除以零(第3/8页)
“谢谢。”法布里希不大可能充分理解她的体系,但她只需要某个人来检查公式的细节问题就行了。
4B
卡尔是在一位同事举行的聚会上与雷内相识的。他被她那张脸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异常平庸的脸,大多数时间不苟言笑,但在那次聚会期间,他看见她两度微笑,两度皱眉。看她笑时觉得她不会皱眉,看她皱眉时又觉得她不会笑。卡尔很吃惊;他能够辨认出什么样的脸经常微笑,什么样的脸经常皱眉,但是对她那张脸,他却捉摸不透。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了解雷内,读懂她的表情。不过,这无疑是值得的。
此时,卡尔坐在书房里的安乐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海洋生物学》杂志,他在倾听雷内在客厅对面她自己的书房里揉皱纸张的沙沙声。整个晚上她都在工作,可以感觉出她愈来愈焦躁不安。不过他进去察看时,她又板起平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丝毫看不出什么来。
他将杂志放到一边,再次起身走到她的书房门口。只见书桌上摊开一册书,书页上布满难以辨识的公式,点缀着用俄语写的评注。
她浏览着一些资料,难以觉察地皱皱眉,啪的一声合上。卡尔听见她嘀咕了一声“没用”,然后将书放回书架。
“这样下去你会弄出高血压的。”卡尔取笑道。
“别以我的保护人自居。”
卡尔吃了一惊,“我没有。”
雷内转身瞧着他,怒目相对。“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工作有效率,什么时候没有。”
心一凉。“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他退了出去。
“谢谢”说完,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架上。卡尔离开了,竭力揣测她的瞪视的含义。
5
在一九〇〇年举行的国际数学大会上,大卫·希尔伯特列出了二十三个悬而未决的重大数学问题。他列出的第二大问题是请证明算术在逻辑上的一致性。这个问题一旦被证明,就将保证高等数学许多内容的一致性。就本质而言,这个证明所能保证的是这一点:不可能证明一等于二。认为这个问题具有重大意义的数学家寥寥无几。
5A
法布里希还没有开口,雷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简直是我见过的最要命的东西。还不大会走路的幼儿会把不同断面的积木嵌进不同形状的槽子里,你知道那种玩具吗?读你的形式体系,就好像观看一个人把一块块积木滑进木板上的每一个洞里,每一次都做得天衣无缝。”
“这么说来,你发现不了错误?”
他摇摇头。“发现不了。我滑进了和你相同的套路,只能用你的方法思考这个问题。”
雷内却已经不在老套路上了;她另辟蹊径,想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路子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却仅仅证明了原先的体系确实存在矛盾。“不过,还是谢谢你费心了。”
“你要另外找人看一看吗?”
“是的。我想寄给伯克利的卡拉汉看看。去年春天那次会议以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法布里希点了点头,“他上次发表的一篇文章真的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如果他发现了问题,请一定告诉我。我很好奇。”
雷内会用比“好奇”更强烈的字眼来形容她自己的心情。
5B
雷内对自己的研究感到绝望了吗?卡尔知道她从来不觉得数学真的困难,而只把它当成一种智力挑战。难道她是第一次遇到无法突破的难题?或者说,数学本身就是无解的吗?严格说来,卡尔自己是一个实验主义者,并不真正懂得雷内是怎么创造新的数学体系的。虽说听上去有点傻,但是——她是灵感枯竭了吗?
雷内是成年人,不会像神童那样,因为发现自己正在成为平庸的成年人而感到幻灭的痛苦。另一方面,许多数学家在三十岁之前就达到事业的巅峰。虽然她离三十岁还有几年,但也许她对这个年龄界限逼近自己而感到焦虑。
似乎不大可能,他又漫无边际地想了其他几种可能性。她会不会对学术感到愈来愈悲观?是对自己的研究过于专业化而感到悲哀吗?再不然,纯粹是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厌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