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围炉(第3/4页)

这酒以松针松果熬水投料,一经加热,清冽的松香便随着白蒙蒙的蒸汽弥散开来,沁人心脾。

炉边还煨着几只橘子,烤得表皮微焦,溢出甜香,另有小碟瓜子。

陈愧剥着橘子,一瓣瓣丢进嘴里,吃得不亦乐乎。

石韫玉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啜饮。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肺腑,驱散了从门外缝隙钻入的寒意,让她舒服地轻叹一声。

自数月前辗转来到太原,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日夜战战兢兢,生怕顾澜亭会寻到这里。

所幸至今风平浪静。

她想,或许他如今权势正盛,百事缠身,暂时还顾不上搜寻她这仇人。

但谨慎总无大错,她已打算好,一旦察觉任何不对,便立刻再次迁徙。

陈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几口热酒下肚,双颊被炉火烘出红晕。

他眯起眼,满足地喟叹:“还是跟着阿姐来对了,不然哪能过上这么舒坦的日子。”

窗外是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屋里却是暖意融融,亲友相伴,这便是人间至简的安稳了。

来太原后,石韫玉观察日久,渐觉陈愧心性质朴,确可信任,便告知了他自己本名。

陈愧自觉年纪小,起初“小玉姐”、“阿姐”混着叫,后来便固定成了“阿姐”,透着亲昵。

陈愧又抿了口酒,看向围坐的三人,问道:“三位姐姐,你们会想京城吗?”

太原虽也是繁华府城,终究比不得帝都气象。

苏兰苏叶对视一眼,轻叹道:“自是惦念夫人老爷,也不知大人如今究竟如何了。”

石韫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我不想。”

京城留给她的,尽是些不堪回首的惊悸与痛楚,如今虽漂泊在外,虽然辛苦些,却有了活着的真实滋味。

她转而笑问陈愧:“阿愧是想家了吗?”

陈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撇嘴:“谁想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叔伯们当初嫌我是拖累,我才不想回去。”

石韫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温声道:“等日后真正安稳下来,你想回去看看,便回去看看。”

苏叶跟着点头:“去父母坟前祭扫一番也是好的。”

话一出口,见苏兰捣了她一胳膊肘,才意识到可能触及陈愧伤心事,连忙补救:“抱歉,我……”

陈愧反而咧嘴笑了:“叶姐说得在理,等我混出个人样,风风光光回去,让爹娘在底下也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又看向石韫玉,神色认真了:“阿姐,你打算一直这样漂泊下去吗?没个定处。”

石韫玉闻言,缓缓垂下眼。

炉子上的酒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松香愈发浓郁。

好一会,她又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清亮的酒液上,低声道:“等吧,等到顾澜亭或许有一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牵挂,不再执着于追查我的下落,我便去杭州定居。”

去那观测星象,等待归家之期。

陈愧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低声道:“那到时候,我还跟着阿姐。”

正说话间,门被轻轻叩响。

苏兰起身,走去应门。

揭开厚重的挡风棉帘,拉开门闩,一股凛冽寒气立刻卷着细雪钻了进来。

门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身披锦缎绣花斗篷,容颜清丽明媚的姑娘,正笑盈盈地跺着靴子上的落雪,脸颊冻得微红。

苏兰笑了:“我就猜是你,这般大雪天还跑出来。”

这姑娘名唤袁照仪,便是当年扬州那个被石韫玉央求顾澜亭救下的翠荷。

自石韫玉辗转来到太原,重操旧业开了这间酒坊后不久,立冬那天,一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上门沽酒。四目相对刹那,两人俱是愣住,随即便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原来袁照仪一路跋涉回太原,几经周折打听,竟机缘巧合,真的寻到了失散多年的生身母亲。其后历经重重核实,对证旧事,终于骨肉相认,尘埃落定。

其父乃太原府治所阳曲县令,兄长在知府手下任职。

袁家父母对失而复得的幼女怜爱愧疚交加,对外只宣称女儿幼时体弱,送往远方亲眷处将养,如今年长方归。更是因着这份亏欠,并不强求她依循世俗早早婚配,只愿将她留在身边,千般弥补,万般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