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A-11 落叶雨(第3/4页)

有时,说“人话”,比讲道理更重要。庄青岩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夫妻之间,如果事事都要掰扯分明、论个对错,情分就会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一片落叶被风卷来,贴在车窗上停留片刻,又被气流带走。

桑予诺望着窗外:“停车,随便走走好吗?”

他们下了车,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散步。行道树高大茂密,树冠甚至高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整座城市仿佛镶嵌在森林之中。

苏木尔的秋天,下着金黄的落叶雨。

这雨落在稀疏的行人身上,行人步履匆匆,神情肃穆。他们像北边的邻国国民一样,不轻易展露笑容。

道旁的冷色调建筑,回荡着苏联美学的遗响,几何线条庄严,在钢铁与诗歌的共振中沉默伫立。它们继承了俄式的冷峻与恢弘,又终于从那份深沉的苦难叙事中挣脱出来,像被战火波及过的童话,依然保有希望的底色。

桑予诺漫步在落叶雨中,脚下沙沙作响。庄青岩转头看着他,无法将视线从这幅流动的油画中移开。

一片落叶打着旋,轻轻落在桑予诺手臂。他拈起叶子,用俄语低声念了一句。

庄青岩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每一片落叶的死去,都是神性的崩解。”桑予诺轻声翻译。

“为什么?”

“因为……”桑予诺顿了顿,目光落在掌心的落叶上,“‘上帝随每一片飘零的叶子自戕,地狱因而比天堂多出一半。’”

庄青岩失笑:“这么渎神?看来你不信教。”

桑予诺也笑了:“当然不信。而且渎神的不是我,这是埃德温·阿林顿·罗宾逊的诗句,美国的首位现代诗人。”

庄青岩扶额:“……你们这些文科生。”

桑予诺挑眉:“我们理科出身的庄总,无法理解吗?”

庄青岩确实有点头疼。但此刻氛围太好,他不想破坏,于是努力跟上对方的思路:“为什么诗人会说,上帝随着落叶死去?”

“因为自然的衰败是神圣的。”桑予诺站定看他,目光专注,神情认真,“但人为的摧毁不是,笼子里的鸟不再是鸟,只是尚未固定的标本。”

庄青岩从最后一句话中,品出了指责与控诉的味道,可那感觉飘忽不定,又仿佛只是对方信马由缰的哲思。

桑予诺身上那种冷冽的诗意与深邃的神秘感,在此刻击中了他。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神色也严肃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告诉我,我能听懂。”

桑予诺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向树梢尽头那轮硕大、鲜明、正在缓缓沉落的夕阳,轻声说:

“……看,苏木尔的黄昏。”

他们看尽林荫道的落日,在夜色中回到别墅。

陈工用完晚餐,继续埋头于反汇编和代码分析的世界。不过他很直接地告诉林檎,就算是加急任务,他也只工作到晚上九点,剩下的明天继续。

庄青岩对此表示理解。桑予诺还特意吩咐管家,为陈工备好夜宵。

用夜宵时,许凌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搜救队在车辆坠崖的那片密林里搜寻了一整天,竟真的有所收获,又找到了五页日记,被断裂的半个活页环系着,没有完全散开。

许凌光等到天色全黑,见当日再无更多发现,便嘱咐队员们次日继续,自己则驱车赶回市区,私下将这叠残页交到了庄青岩手中。

庄青岩没有立刻拍照翻译。

他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纸,像在冰面上握着烧红的炭,在黑暗中摸索带刺的荆棘。涩重的矛盾感攥住了他——

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那段空白的婚姻里,他们究竟如何日夜相对?那些风平浪静的假象之下,是否真的毫无温情,只有令人齿冷的暴行?

可他又在踌躇。上回寥寥三页日记,如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激起惊涛骇浪,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唤醒了他体内的种子。那不仅仅是对“施暴者”的反感,还有一份更隐秘、危险的“理解”,甚至是……对扭曲的欲望的共鸣。

仅仅三页就如此,而这回是五页。

他反复摩挲着纸页边角那个手写的日期:去年的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一个本应被玫瑰、亲吻和誓言填满的日子。可不祥的预感,正沿着他的脊椎缓慢爬升。他几乎能看见尚未被翻译的文字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残酷。这预感让他迟迟不敢点开翻译软件,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