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他给她做饭(第2/3页)

“她走了四五年了,我去美国三四年她就走了,我赶回来只见了她最后一面,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回忆,我和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死活没法确定。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说,‘囡啊,好好吃饭,再会’,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打电话说了什么,但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这几句,那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也一定是这几句话,这样也好,就当我们已经告过别了,她已经跟我说过‘再会’了,我们一定还会再会的,不然我不能原谅自己。”

赞云的刀轻巧地切在姜块上,手起刀落,一片片均匀的姜块掉下来,他轻声说:“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死又不能提前打招呼,生命本来就无常,你没做错任何事,不要拧巴,她只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好好过你的人生,你这么爱她,她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这个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蹉跎了太多时间,醒悟得太晚。

他清楚地记得他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睡吧,好好睡觉”,都以为那就是寻常的一天,第二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没想到那就是他妈和他这辈子最后的缘分,几个小时后,他将无父也无母。

这些年他也会想,如果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面,他会和他妈说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以他十二三岁的心智,大概除了灭顶的恐惧,也说不出什么来,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想多了容易自寻烦恼,你看那些哲学家哪个不疯?把每顿饭吃好,把每件事认认真真做好,好好睡觉,你把手里的土豆削好皮,我把这块肉烧得喷香,这就是意义。”

话虽如此,他从抽屉里找出那罐陈皮的时候,一阵汹涌的感情还是淹没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碰这些东西,如今因为她,他想要好好往前走。

安颐看着水流冲过土豆金黄的表面,觉得他这些话有种奇怪的安抚人心的效果,好像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很让人信服。

她关上水龙头,把土豆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你的电话,”赞云提醒她。

她的电话在餐桌上放着,离着有点远,这时她也听见电话的震动声,在餐桌上“滋啦滋啦”地响,她把沾满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过去接了起来。

电话是华峥打来的,“你刑满释放了吗?”他问。

安颐拉出一把凳子坐下,回他:“昨天就释放了。”

“真的假的,我可是掰着手指头算的,怎么还算晚了一天,那你现在住哪?我本来打算去接你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被关起来了。”

安颐噗呲一声笑出来,问他怎么回事。

“我本来在白川住的好好的,想着别封城了,我有台电脑和一些资料在道南的家里,还是要用到的,前天我就回了趟道南来拿东西,就待了两三个小时,有点困就打了个盹,就这么巧,我下楼,看见一堆人围在楼道口,说我们楼被封了,谁也别想出去,我跟他们说,我不是这个小区的,你让我回家吧。人家说了,你刚在谁家现在还去谁家,反正不能出这个门,连只老鼠都不能出去,说这楼刚出了疑似,大家都要居家隔离。你说倒不倒霉。”

华峥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这事让他说得趣味盎然,安颐只顾着笑。

他又说:“我本来想等你隔离结束了接你去我家住,这下好了,人算不如天算,你现在住哪?我家有把钥匙藏在门口,你可以拿了开门进去住。”

“我住朋友家,”她的眼神下意识飘向窗前的赞云,他把肉下锅了正在翻炒,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糖焦化以后的香气,他的背肌在T恤下运动,看得清清楚楚,“不用搬来搬去,住这挺方便的。”她说。

肉在油里煸炒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她有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就起身往楼上走,进了客厅,把门关上。

华峥跟她讲他们每日的饭是什么,什么时候量体温,什么时候做检查,又说起他们楼里本来大家都不认识,自从被隔离建了一个群,天天在里面聊天,谁家有几个人,干点什么都一清二楚了,楼里谁家有适婚的男女,谁家亲戚有合适的相亲对象也安排妥当了,他也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