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第5/7页)

那是法鲁克王国的国花,也是母亲当年亲手教她辨认的第一种植物。

花瓣边缘处带着清晨露水的润泽,是女巫清早自己在郊外野地里采的。

“好看的花不需要别人替它长,它自己就能在风里站得住。”

这是外公在她幼年时说过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陵门前的卫兵远远看到这道身影,便肃然立正,齐齐行军礼。

他们当然认识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巫。

法鲁克王国的“巫师长公主”,安德烈陛下最疼爱的外孙女,翡翠之塔的正式巫师,名声远播的人偶师。

传闻说她的性子冷得像冬天的铁,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

卫兵们不敢与她搭话,只是默默让开通道。

艾萝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

陵寝内部比外面还要简朴。

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墓室,穹顶高度刚好让人不必弯腰。

墓室正中央的石碑粗糙质朴,边角被工匠稍作打磨,仅此而已。

上面刻着简单的几行字:

【安德烈・法鲁克】

【骑士、国王、朋友、父亲】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女巫蹲下身,将金盏花轻轻搁在墓碑前。

“外公,我回来了。”

当然不会有回应。

这间墓室里只有石头、灯光、鲜花,以及墓碑前的她。

艾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台留声机。

其外壳漆面已剥落大半,喇叭口也泛着绿。

唯有唱针位置被仔细保养过,有油润的光泽。

这台留声机,原本属于安德烈。

在他还年轻的时候,其挚友送给他的礼物之一。

后来两人离开黑雾丛林,一个前往中央之地,一个加冕为王。

这台留声机却作为友谊的见证,一直被收藏在他的私人书房里。

直到临终前,他把留声机交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

“这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

老国王当时的声音很虚弱,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里面那张唱片,你叔祖把那首歌用留声机重新翻录了一遍。”

“你替我……好好留着。”

艾萝伸出手,转动手摇把手。

“咔哒……咔哒……咔哒……”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格外清晰。

随后,歌声流淌。

“Umbrae ambulant in tenebris profundis……

幽影徘徊于渊……”

唱片的录制年代显然很久远了。

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失真和颤动,却反而赋予了旋律一种跨越时间的沧桑感。

仿佛这首歌不是从唱片中播放出来的。

它正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眠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着: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于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回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着,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宁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着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单调却带着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