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4/5页)

这一进来,他便发觉,今日的炭火烧得要比昨日还旺许多,若不是边角掀开,催动冷风入内,几乎要让人被扑面而来的热力裹挟得喘不过气来。

男人连忙快走了两步,来到了帐中的床榻之前。

床榻上的长者面色有些青白,却又被火光映照出了不太健康的赤红色,可他当闻声掀开眼皮的那一刻,健壮的男子仍为之一慑,低垂下了脑袋,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父亲”。

但他迎来的,不是父亲对他这乖顺儿子的满意,而是一记冰刀一般的瞪眼:“平日里你这样也就算了,如今是什么状况,还需要我再说清楚一些吗?你这般表现是要给谁看?让各部聚集在此的人看看,你于单只是个孝子,却做不得一个英明果决的单于吗!”

于单连忙挺起了胸膛:“不,当然不是。”

是与不是,也不是他说了就够的。

卧病在床的军臣单于本就精力不济,辽西之败引发的种种议论,让他强撑了一口气,却在半月前未能攻破雁门的消息传回后,又加剧了病情。

右谷蠡王来到漠北后迟迟未得单于召见,原该举办的岁首大祭也迟迟没有举行,落在外面那些聚集而来的匈奴各部眼中,也就有了另外的意思。

军臣单于阖着眼帘想着,如果他是于单,而自己的老父亲又在病中,正值权力交接之时,何必非要等到病中的父亲发号施令,完全可以自己先将那大祭举办起来。

不仅如此,还应当即刻带兵,将右谷蠡王拿下,而不是还给对方与其余部首交谈的机会。

他太老实了。老实得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狩猎者!

军臣单于既满意于,儿子敬畏他这个统治草原三十多年的父亲,必不会半夜抓起一把刀,割断他的喉咙,又恨自己,竟没有一个能当狼王的孩子!

就连此刻,于单说出的话也让军臣单于不太满意:“父亲,您真要放任伊稚斜在此地重新招兵买马?他丢盔卸甲,跑到您面前哭诉,我看根本就没几句真话。”

“废话!”军臣单于重新积攒了一口力气,向着于单怒斥出声,“你父亲我是会被他随意糊弄的人吗?我又怎会不知,他的话中半真半假,甚至还是假话更多。但我问你,此番大败若必须要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到底是我将举行蹛林之会的重任交给了一个无能之辈,更能让人接受,还是他与统领的大军都遭到了出卖,更无损于你我的地位?”

“你要接下我的位置了,连这点权衡利弊都不明白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位置稳固得很,没人窥伺这个单于宝座?”

军臣单于沉重的呼吸声,响起在了营帐之中,宛然是一尊有些残破的风箱在拉动。

于单连忙冲上前来,为他顺了顺气:“父亲,您千万保重。”

“保重……”军臣单于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若能得天神赠予神药,或许还能说什么保重不保重的,但他已越来越能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急剧衰败,连带着三十年间东征西讨的旧伤,也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眼看已是时日无多,那还谈什么保重。

该谈的,是如何让他们匈奴人在汉人这里重新找回场子,是他们在两次进攻无果后,如何重新聚起作战的信心,是他要如何为不够争气的儿子,扫平继任单于的障碍。

他忽然伸手,已显嶙峋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于单的手腕,如同镣铐一般死死地箍住了对方。“你告诉我……”

军臣单于一字一顿,向他发问:“如果,我将他们两个人一并带走,你有没有这个信心,镇压下此地的混乱,当好新一代的单于?”

于单倒抽了一口冷气。

将“两个人一并带走”里的“两个人”到底是谁,完全没有其他的可能,只有可能是左右谷蠡王。

在军臣单于那张年迈而虚弱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仍是统御匈奴部将时的威风赫赫,是纵横草原的雄心勃勃,而现在,这份属于单于的锋芒,已变成了不留一点余地的杀意。

“告诉我,如果我借内应之事,速诛一人,又借王庭混乱,杀死另一人,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在觊觎单于之位的野心之徒,被老迈的单于临死之时带走后,留下的新单于能不能撑起往后的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