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沙门女士(第8/9页)

她听到那头挂上了电话。她多么想畅快地哭一场,可是她又感到空前的幸福。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高尚的爱,沙门恨不得每一种都经历一次。她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青春已经逝去,每天早晨她都感到自己还很年轻,就好像生命已经停止衰老了一样。她又想,远在尼泊尔的黎秀也应该有相似的感觉吧。他有书籍相伴,住在朴素美丽的大山里,怎么能不年轻?

电话铃又响了,是小郭。

“我在贝加尔湖边的小木屋里,沙门。你能通过电话吻我一下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沙门对着话筒用力吻了他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声。

她忍不住又拿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那上面有一句这样的话:

您听,奇怪的报时,收音机里说现在是榆县时间三点钟。

啊,这种句子多么美!从前她在山里砍柴时,不是侧耳倾听过这种报时吗?黎秀勾起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她里面有个声音在说:“沙门,沙门,你怎么这么幸运?”楼下有人在叫她。

她刚走到楼梯转弯处就被张丹织抱住了。

“沙门啊,我觉得自己挺不下去了。”她小声说,“你狠狠地责备我吧。你不责备我的话,我从哪里去找到力量来抵抗他?”

“为什么要责备你呢?我不责备你。”沙门也小声说。

她俩在楼梯的地毯上并排坐下来,就像从前青年时代一样。

“他是个有激情的天才,他不像煤永老师那样克制……我真害怕——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又因为是同行,就更加有共鸣。唉,我不喜欢这样。我是指我不喜欢老处在激情中,可我又难以抵挡他,要是煤永老师在就好了,当然我在说瞎话,煤永老师有爱人。沙门,你觉得他会爱上我吗?”

“恐怕已经爱上了。”沙门出神地说。

“胡说!他爱的是鸦。他只能爱她。”

“也许他两个都爱。他真倒霉。”

“你觉得我应该消失吗?”张丹织用出汗的手握住沙门的手。

“你还是顺其自然吧。为什么故意消失?那不符合文学的规律,而且读书会失去了你会是一大损失。丹织,我多么希望你得到幸福啊,因为我已经得到了这么多。”

“可能他对我有误判,只看到我的表面。我隐隐地觉得我并不是最适合他的人。可是他的魅力——我一回想他的笑容就要心跳加速。”

“那你就等一等吧。很多事情都是一等待就发生转折了。”

沙门感到自己在信口开河,完全没有把握,可她又能对自己的好朋友说些什么呢?她回想起了云伯对这件事的态度,于是镇静下来了。她总是凭直觉认为云伯不会错。此刻她心里对云伯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爱。

“沙门,你是我的福星。你这样一说我的情绪稳定多了。我要回去工作了,我要拼命工作。”

她们一块下楼了。沙门将她送到大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灯的阴影中。她这位密友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好多年以前,沙门去省体育馆看过她练花剑,那时她在沙门眼里像个年轻的女神。她现在也不老,沙门心疼她,这位朋友有一颗如同钻石一样晶莹的心。

晚上的顾客比较多,有来喝咖啡的也有来读书的。沙门在音乐声中观察他们,看见空中浮动着一些故事。一对一对的情侣在压低了嗓门说话;一位老妇人看着面前的冰水发呆,她的相貌有点像文老师;一位下了班的出租车司机正在入神地读诗歌,口中念念有词。啊,五里渠小学的古平老师和他的夫人也来了,他们这一对是最美的,都穿着礼服。两人在阅览室取了一本介绍植物的画报,轻轻地坐下了。沙门远远地看见古平老师朝她走来了。

“美丽的沙门小姐,我想求您一件事。”他羞怯地说。

“您请说吧,不要客气。”

“我知道煤永老师的夫人农加入了您的读书会。我恳求您在必要时帮助煤永老师,这也是校长的心愿。”

“我?帮助他?怎么帮?怎么回事?”

“我还不太清楚。我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说不定哪一天您能帮上他的忙。您不会拒绝吧?”

“当然。不过我一点都不明白您的话。煤永老师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他遇到情感方面的难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