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第14/27页)

“先介绍下你的身份来历,需要的话就看着那些我写的问题回答。保持叙述的流畅,如实陈述矿井的情况和你的处境,真实表达你内心的感受与想法,大概这样就差不多了。那我们就正式开始吧。”说着,亚力克斯扭动了录音机的开关。

埃里希半晌没有开口,只是呆愣地望着磁带空转,似乎眼前的录音机带有魔力似的,亚力克斯不得不伸手指了指麦克风,示意埃里希抓紧时间开始。

“我的名字叫埃里希·冯·伯纳思。”亚力克斯压低手掌,示意埃里希的声音需更沉稳些,埃里希点了点头,继续道,“我生于柏林,长于柏林,直到1940年参军入伍才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并不推崇纳粹的信条,但那时的德国正深陷战争的泥沼,我认为我有义务为国效力,那是正确的事情,而我的家人也一直有参军的传统。”亚历克斯举手示意埃里希尽快切入主题,“而如今我很迷惑,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我亲眼目睹过许多惨无人道的场景,但身为军人,我就必须履行军人的职责。”亚历克斯又做了个绕圈的手势,示意他继续,不要再纠结于此,“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之后多年间德国军人的遭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中,我被俘关押,随后又被转移到战俘营。我至今仍不知晓它的具体地点,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我们到底在哪里。在转移的漫长路途中,很多伤兵不治而亡。”埃里希顿了下,等待亚历克斯点头。“战俘营的环境异常艰苦,斑疹、伤寒,很多其他疾病,还有没日没夜的高强度作业,越来越多的同胞撑不住,离开了人世。但这就是战争,你不能寄望曾经的敌人会对你手下留情。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是罪有应得,恶有恶报,毕竟在战争中他们承受了巨大的损失与伤痛。后来战争结束,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以为一切苦难都将过去,我们很快就会被遣送回国。当然了,你们都清楚,这只是我们的天真妄想,因为你们的儿子丈夫都还在苏联被他们奴役。也有可能他们已经回到德国,但也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当苦力而已,而我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回国之后我立即被遣往厄尔士矿区的铀矿做苦力,也许你们中的某些人对此亦有听闻,并认为只是些空穴来风的坊间谣言,但今天,我告诉你们的,字字句句皆是事实。我曾是那里的囚犯奴隶,现在我逃了出来,并在此向你们披露那里的丑陋真相。”

亚历克斯不住点头,非常满意。埃里希声音真挚坚定,毫无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只有死里逃生的平静安宁,这样的声音足以透过电波直击人心。

埃里希加快了叙述的速度,直白地描述营房环境的恶劣和放射性污泥的随意排放,倾吐身患重病却仍得继续干活时的绝望无助,低稳哀伤的声音如死水漫溢整个空间。埃里希不再需要亚历克斯的任何提示,流畅、尽情地倾诉此时此刻心中涌现的一切想法与情绪。

艾琳倚在门边凝视着埃里希,眼眸噙满泪水。她眼中所见的到底是曾经无忧的少年,还是劳工营里被老鼠噬咬的俘虏?或许她的脑海中也会浮现一些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想望,但无论前路如何,她们姐弟二人总会铭记自己是谁。

而后,埃里希停了下来,不是突然中断,也不是难以维系,只是结束了。亚历克斯看了眼磁带,已几近用尽。其中已囊括包含了费伯需要的所有信息,只需剪辑拼接进一些提问,再于结尾加上几句结语,便是一个自然完美的采访了。稍微想象一下这盘磁带所能引发的舆论宣传即能明白,其价值已远超一张飞离柏林的单程机票。

“非常完美。”亚历克斯对埃里希称赞道,边将磁带塞进信封里,又取了一盘全新的放入录音机中。

埃里希点点头,突然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这场谈话已令他精疲力竭。

“是时候离开了。”

埃里希挤出一丝苦笑,咳嗽着说:“即将成为空运的货物。”

他们取道较为热闹的弗里德里希大街,期望大隐于市,却没想到今夜的弗里德里希大街只有零星几辆汽车,好在暂时未发现有人尾随。车快行至莱比锡大街时,他们讶异地发现前方竟然设有路障。亚历克斯随即把车停靠在路边,小心观察着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