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之一炬(第8/40页)
他把一双手臂张开在胸前,平静地看着自己正舒展着筋骨的双手。接着他攥起一边的拳头慢慢地举到面前,手臂上的肌肉在亚麻衣袖下推开波浪,鼓了起来。
“我足够强壮,”他说,“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强壮好些年——但不会永远这样,外乡人。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挥舞的是长剑和短刀,但每个武士都会遇到那一天,当力量离他而去。”他摇摇头,伸手抓起地上的外衣。
“那天和汤姆·盖奇在一起的时候,我把这些收了起来,用来提醒我自己。”他说。
他拿起我的手,把从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放进我的手心。摸上去凉凉的,硬硬的,是几个沉沉的长方形铅制小物件。无须触摸其上的刻纹,我便已知道那些铅字上是什么字母。
“Q. E.D.,证明完毕。”我说。
“英格兰人拿走了我的长剑和短刀,”他轻轻地说,手指拨弄着我手心里的铅字,“但汤姆·盖奇又给了我一把利器,我觉得我不会放弃它。”
我们手挽着手走下皇家一英里的鹅卵石坡道的时候,不到五点一刻。经过了在私人包间内的“私密沟通”,以及其间陆续下肚的几碗浓郁的胡椒炖牡蛎和一瓶葡萄酒,我们俩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
我们身边的这个城市也洋溢着红光,仿佛在分享我们的快乐。爱丁堡上空笼着一层阴霾,似乎马上越积越厚又会下起雨来,但此刻那悬挂在云层中的夕阳闪耀着金色、粉色和红色的光芒,在卵石路面上镀了一层湿湿亮亮的古铜色泽,使街上的房子那灰色的石墙上俨然倾泻着映出的柔光,回应着温暖了我的脸颊,也闪烁在詹米注视着我的眼中的那抹红光。
我们沿着大街一直往下走,糊里糊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几分钟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儿。一个男人不耐烦地快步绕过我们闲逛的节奏,然后又急停在我跟前,弄得我在湿滑的石头上磕了一下,踢飞了一只鞋子。
他猛一抬头,仰天望了许久,才又匆匆走下大街,没有跑,却只是疾步行走而去。
“他这是怎么了?”我蹲下身捡回了鞋子。突然间,我注意到我们周围所有的人都同样在停步、仰头与急行。
“你觉得是——”我正开口想问,转头却见詹米也在专心地仰望天空。于是我也抬头一看,立刻意识到那云层中的红光比平日傍晚的天色要深得多,并且在不安地忽闪着一种全然不似落日余晖的光芒。
“着火了,”他说,“天啊,我觉得是在利斯巷!”
与此同时,前方大街上也有人呼喊起来:“着火啦!”仿佛这一声官方诊断终于批准大家有资格奔跑了,满目急切的人影开始乱作一团,犹如一群倾巢的旅鼠一般沿街奔涌而下,迫不及待地向那柴堆里投身而去。
有几个冷静的人开始向上跑去,与我们擦肩而过,同样叫嚷着“着火啦”,而想必是意在提醒什么类似消防队的机构。
詹米已经跑了起来,拽着我单脚跳跃着的尴尬身影。与其停下来,我索性踢掉了另一只鞋,紧跟上他的脚步,脚趾不停地在冰冷而潮湿的卵石间穿插滑行。
起火的地点不是利斯巷,而是隔壁的卡法克斯巷。小巷门口挤满了激动的路人,相互推搡着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彼此呼和着语无伦次的问话。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涌出滚烫而刺鼻的烟雾,一浪浪噼啪作响的热气打在我脸上,我龟缩着跑进了巷子。
詹米毫不犹豫地冲进人群,用力开辟一条通路。我死死地挤在他的背后,顶着胳膊肘穿过那随时会合拢的人潮,满眼只看见詹米宽阔的背脊。
终于,我们冲到人群的最前端,于是一切尽收于我的眼底。印刷店底层的两扇窗户里双双吐出浓厚的灰烟,看客的喧嚷声之上,我能听见耳语般的爆裂声一波波地涌起,如同大火在不住地自言自语着。
“我的印刷机!”只听见一声苦闷的呼喊,詹米便冲上门前的台阶,踢门而入。一团烟雾滚滚地扑出那打开的门洞,像饥饿的野兽般吞噬了他。我眼前闪过他的身影,在浓烟中踉跄了几步,便卧倒在地,爬行着进入了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