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演练八阵丞相再谋兴兵,清查府库岑述惊悉亏空(第4/5页)
可也许,也许,皇帝也不能……
“你再看这份。”诸葛亮又把左边的文书递给他。
姜维小心地捧在手中,心里不敢存丝毫怠慢,可这一份比上一份还要惊心动魄,一半的文字才送入眼底,已是惊骇了神色,手心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子。他稳着手,撑着一股力气将全部文字看完,眼睛像被掺了沙子,竟花了,使劲眨了眨,那一个个文字鲜活地跳跃起来。他低下头,默然无声地把文书还给诸葛亮。
这是张裔写给诸葛亮的例行奏事文书,前半段说的是寻常公务,后半段却是建议诸葛亮宜行常则,加九锡礼。他以为此议甚好,然未知丞相心意,故而上表诸葛亮,请问合宜否,若诸葛亮不反对,他愿与丞相府僚属共署名请朝命恩赐。
姜维不知该怎么说,张裔的九锡之请让他想起曹操。大臣一旦位高权重,总会有想进一步往上走的欲望,凌驾在一切权力之上,必要先寻一个光辉的名号装裱起来。
诸葛亮把文书卷起来,握着羽扇用力一拍,沉压着声音道:“张君嗣糊涂透顶,当诸葛亮是曹孟德!”
这一声呵斥让姜维明白了诸葛亮的心意:“张长史当真是犯糊涂了,不合提出这样的主张。”
“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么?”诸葛亮目光如炬。
姜维茫然:“莫非不是张长史?”
诸葛亮敲了敲右手的文书,齿缝中冷冰冰地念出一个名字:“李正方。”
姜维惊讶,他纵是再愚拙,也能体会出其中玄机,背心刹那蹿上来一股冷气。他原本只想在铁血军阵中建功立业,持戈上阵,运筹帷幄,去开疆辟土的壮伟功绩中实践人生的至大理想,未曾想过去经历险恶的朝堂纷争。
那像潜伏的暗箭,纵算你无心伤害,也防不胜防。姜维不喜欢政治上的钩心斗角,他宁愿去血肉战场经受生死考验,一切都是明亮而光辉的,包括残酷的死亡。
“丞相,该如何应对?”姜维惴惴小心地问。
诸葛亮抚着两册文书,许久地沉思着。他看了修远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写两份公文,一份写给李严,请他北上汉中,主督军务,以为北伐后援,另一份……则由我亲自奏表陛下,请陛下恩准遣将。”
诸葛亮并没有点破用意,可姜维瞬间明白了,这是诸葛亮釜底抽薪,把李严调离他苦心经营的江州,便是拆掉他的争权垒台。一旦李严身在汉中,则处在可掌控的范围内,别说是起叵测争心,倘若有些许不合情的忤事,随时会被诸葛亮的铁腕手段制服。
姜维对诸葛亮又佩服又畏惧,倘若这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也许只有苦叹天命,压根想不到还能绝地反击,变劣势为优势,可知诸葛亮心思缜密至无缝可钻之地步。
“人心不足,倘若诸臣皆秉公心行公义,又何必如此。”诸葛亮长声一叹,把两册文书合在一处,轻轻一抚,再不言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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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很久不曾下雨了,仿佛全天下的雨都下去了关中,没有余力分去巴蜀,自秋来便是晴朗无云。太阳镶在蓝得发紫的天幕上,像一颗凸出来的火红眼球,毫无遮拦的光芒照下来,一派惨白的干涸。
司盐校尉岑述这些日子的心情像成都的天气般干燥焦灼,仿佛一只打洞的耗子,后边有火烧着尾巴,前边可能蹲着一只野猫,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无立锥之地。
他手里正握着两份簿册,一份是五年来收入丞相府的蜀汉盐铁赋税造簿,一份是从丞相府支出的盐铁赋税,可恨的是两边的账目对不上。
要找到两本账的数目差其实并不容易,丞相府自成为中央枢纽,每年过丞相府出入的食货财币之数几乎等于半个国家的财政开支。军需备办、工程造办、赈灾济民一类的国家用度一概都在丞相府经办,相关的数目字太繁琐,账目间的差缺轻易察觉不出,可偏偏就是这细微之差被人揪了出来。
发现数目差异的是司盐府的小官吏,刚入公门,愣头青一个,还学不会官场虚伪,每日埋首浩瀚的数字中,手边放着一册《九章算术》。便是这有些发傻的痴脾气,硬是在浩如烟海的账目中算出差异,写了详细的科条呈给盐府长官,自以为是立了大功。
可这发现却让岑述如履薄冰,他起初也道是账目出错,要么是冲账的下吏不仔细,存录有误,要么是公门惯常的收支亏空。暗暗查了两天后,却越发地觉得蹊跷,他隐隐地感到这事情不简单,总觉得账目的背后有人动了手脚,有一大笔盐铁赋税被人挪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