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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3
作者：童亮
内容简介
主人公在读大三的时候，宿舍里搬进来一个湖南的学生，他的肚子里装满了诡异的湖南特色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人毛骨悚然，但是结尾处却有着感人的人情味儿，体现了普通人的情与爱，每一个故事都让人毛骨悚然，却引人深思。这个同学有个奇怪的习惯，他只在0：00的时候才开始讲那些故事 你，准备好了吗？午夜，亮兄来讲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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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死亡
1.
滴答，滴答，滴答。
宿舍里鸦雀无声。几个人的目光都对着墙壁上的那个钟表。三个指针叠在了一起。
住在午夜零点的诡异故事，一个个鱼贯而出……
湖南同学道：“所有的情侣，上辈子都是冤家。今生能成为情侣相伴，定是上辈子欠了谁，负了谁，这才会把上辈子的情债延续，让两个人这辈子在一起偿还上辈子欠下的。如果今生偿还不了，两个人就算是吵吵闹闹也会白头到老；如果提前偿还了所有的，那便是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了。”
我惊讶道：“这就是俗语中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吗？”
湖南同学微微点头，继续讲述未完的乡下离奇故事……
当选婆推开吱呀吱呀叫的门时，心里怦怦怦地跳个不停。门果然是虚掩的。难道门内的女人真如他想象的那样，盼着他进来？
选婆跨进门的时候，忽然觉得脚怎么也着不了地，好不容易踩在地上了还觉得地是软绵绵的，如新弹的棉花。
女人从床上坐起来，两眼痴痴地望着这个木头木脑的男人，含着些许怜惜，又含着点点埋怨。选婆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连忙将眼光瞥开，避免和女人那双眼睛碰上。可是就是刚才的匆匆一瞥，女人白皙的发光的皮肤，还有斜挎凌乱的内衣尽收眼底，令他一时间有种眩晕的感觉。
后脚差一点儿绊上门槛。一个趔趄，选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完全闯入屋里。
“嘻嘻。”女人禁不住笑出声来，哀怨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可爱。她用一只手捂住嘴巴，笑得花枝乱颤，如一棵被风吹乱的柳树。
选婆尴尬不已，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想要我的酒。”他指着八仙桌底下道，“酒，我的酒。我经常在晚上喝酒，我跟你说过的。我倒一碗过去，我倒一碗就还到堂屋去睡觉。你睡你的，你睡你的。”他一面说一面手心朝下扇动巴掌，似乎要隔空将女人按下去。
女人不搭理他的肢体语言，仍用含笑的眼睛看着面前笨拙的男人，看他笨手笨脚、慌里慌张却努力克制保持镇定的样子。他们两人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暗中较劲儿的争斗，没有声音的争斗。
选婆像个小偷，弓着身子快步走到八仙桌旁边。他抱住酒罐，轻轻一摇，罐里的酒水“哗啦哗啦”地响。揭开塑料纸后，他的手在酒罐口上探寻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系住封口的细绳。他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倒一碗酒就迅速离开这个充满欲望的屋子，回到清冷理智的堂屋。
可是越这么想，手越是不听指挥，在罐口上更加慌乱。女人坐在床上看好戏，抿着嘴一声不吭。
选婆的手一不小心却勾住了封口上的细绳，将绳结一下拉开来。
“开了！”选婆欣喜得自言自语。他忘记了自己还没有拿碗来接，就急忙将封口的纸揭开，将酒罐侧倾。女人仍然静坐在床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闻到了酒香，选婆反而没了刚才的紧张和慌乱。他将鼻子靠近罐口，先用鼻子享受一番，闭着眼睛，十分陶醉。浸了蛇的酒，果然连气味都不一样！
选婆正这样想着，忽然一条白色的东西从酒罐中一跃而出。选婆发现了眼前的异常现象，可是由于头靠得太近，躲闪已经来不及。他只听见一阵水被带起的声音——哗啦啦。
2.
人在危险的时刻，脑袋的思维会比平常快出许多倍。我不知道当时的选婆都想到了什么，不过我自己确实有过亲身体会。有一次我不小心穿过马路，被飞速而来的大货车撞到。我看着庞大的车体向我冲过来，躲避已经来不及。在这个明知无可挽回的情况下，人体的神经系统会反常地不作任何反应，痴呆呆地等着接下来的事情硬生生地发生。
这时，我的脑袋如一台沉睡多年的内燃机突然点火，呼呼呼的急速旋转。从发现车子迎面而来到被车子碰着，整个过程时间还不及一秒，我却想到了许多许多，想到了我平时根本没有想过的事情。
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我已经在心里祈祷了千百遍——祈祷货车突然停下来，祈祷货车跟我错身而过。那时我明明知道要车子停下来已经不可能，却仍在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时间里苦苦哀求上苍。
在接下来车子碰到我的膝盖，将我整个身体掀起来，到我腾空而起又落到地面，摔起一层灰尘，我又想到了万一这次我性命不保，我的父母，我的亲戚，我的爷爷，还有我的老师和同学，都会怎样为我哭泣哀悼。我想到我还太年轻，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没有做，还有许多许多父母寄予的希望没有实现，心里陡然升起一些哀伤和绝望。
很具戏剧性的是，在落地惊起一层灰土之后，我发现我没有像刚才想象的那样死去，而仅仅是膝盖被坚硬的车体擦伤而已。
有了这个发现之后，我欣喜非常，恐惧与痛苦的感觉转瞬即逝。当时同路的还有我的表妹。我欣喜而迅速地爬起身来，回头给了表妹一个异常开心的笑容。
表妹看见我的笑，惊呆了。
“你的坚强让我震惊。”事后，表妹钦佩地看着我，用上牙紧紧咬住下唇。红唇与牙相接之处出现毫无血色的白。
我笑道：“不是我坚强，其实我害怕得要命。那个笑容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侥幸的笑。”
不论选婆当时是不是想了许多，但是他绝对没有我这么幸运。他看着白色的东西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是蛇。那条细而白的蛇。
但是它的嘴巴居然张得比身子还大出好多倍！
床上的女人目击了这一切。但是她没有看清白色的东西是什么。起初她还以为是一朵花，将蛇的细身错看成了细茎，将蛇的大嘴错看成了绽放的花朵。但是很快，她从选婆万分惊恐的表情觉察出了异样。
但是她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撑住床沿，向前倾身，伸长了脖子看，想看清楚那白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只听得选婆痛苦地叫了一声，双手捂住鼻子仰身倒下。女人一跃而起，如同一瓣离枝而落的梨花，飘忽着降落到选婆的身旁。如果选婆还是醒着的，肯定会被女人的动作惊吓住。女人落地的时候如脚底长有肉团的猫一般，悄无声息。
“喂，喂，你醒醒！”女人摇晃着选婆耷拉的脑袋，轻声而焦急地喊道。一道散发着血腥味的液体从选婆的鼻子与上嘴唇的中间流出来，滴到了女人拥抱着他的白皙的手臂上。选婆两眼微闭，呼吸虚弱，手有气无力地
“你醒醒，你醒醒啊！”女人不甘心地摇晃他，愚笨地希望就以这样简单的方式将他唤醒。选婆的脑袋像挂藤的葫芦一般被女人的手臂摇得团团转，由耷拉的状态变成后仰的状态，像我流鼻血时仰头的样子。
一条白色的曲线在地上蠕动，在暗色的夜里十分明显。它没有了刚刚被选婆挖出来时的那种光辉，也许是在酒里面浸泡得太久了，现在的它显得非常虚弱。它漫无目的地朝着没有方向的方向扭动，避免再一次落入酒气熏天的陶罐里。
女人看了看地上的白色曲线，又看了看怀抱里的选婆，犹豫不决。此时选婆咳嗽了一声，说咳嗽其实是不准确的，因为那声咳嗽卡在喉咙里没有完全咳出来。这一声沉闷好似叹息的咳嗽，使女人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选婆的身上来。她双手托起选婆，直立起来。如果一般的女子，要想将选婆这样的粗汉子抱起来是相当困难的，而这个女人不仅将他抱了起来，双手还是平托的，仿佛手臂上躺着的不是一个五长八大的男人，而是一床轻而薄的被子。
选婆就像一床轻而薄的被子，软塌塌地吊在女人的双臂上。
女人走到床前，将他轻轻搁上了床。此时，那条白色的小蛇仍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寻找它的逃生之路。
女人用柔嫩的手扒开选婆的眼皮，头凑得很近的去看他的眼珠，又捋起选婆的袖子，将两个手指放在他的脉搏上细细触摸。做过这一切之后，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俯下身去，撅起了嘴巴，缓缓地向选婆的嘴巴靠近，再靠近……
而在同时，选婆和这个来源诡异的女人都不知道，红毛鬼的房间里起了一阵阵不寻常的声音。这声音如吃饱睡熟的猪在猪栏里哼哼一样，躲不过耳朵灵敏的人，也不至于惊扰了已经睡熟人的梦。
唯有清冷的月光，跳过窗棂，进入房间去窥看里面的情形……
红毛鬼如狗一般趴在瑰道士的脚前，虚弱地喘气。瑰道士盘腿静坐，双目紧闭，神态安详，一只手却紧紧掐住红毛鬼的脖子，长长的略黑的指甲陷进红毛鬼的皮肉里。在指甲陷入皮肉的地方，有细若红毛线的血丝流出。不过，血丝并不往下流，而是蜿蜒着顺着瑰道士的手指流向手腕，流到手腕部位之后继续顺着手臂往更深处流动，直到隐入衣袖之中……
3.
月光也跳进了爷爷的房间，大部分却被悬挂的黄色符咒挡住了，但是月光从两个符咒之间的空隙中挤进身来，扑在爷爷的桌面上。
而当时的我，还在学校的宿舍里，做着美丽的梦，梦见我跟我喜欢的那个女孩手牵手走在学校前面不远的小河沿上。床底下的细微的声音丝丝渗入我的梦，让我在梦中都能听见月季的声音，也让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梦里牵着她的手。我有意识地用力捏了捏女孩的手，看触感是不是能证明我正捏着酥软的被单，或者是我的左手牵着自己的右手。
或许选婆的想法跟我在梦里的思想一样，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却仍要以身试法，仿佛只要将自己的手伸进梦里，梦就会变成身临其境的现实。
事后，我问选婆在被白蛇咬了之后有什么感觉，脑袋是昏厥了，还是继续思维着只是四肢麻木。选婆摇摇头，说，他既没有昏厥也没有思维，而是做了一个梦，一个糊涂的梦。
我问他是什么样的梦。
他说，他在闭眼的瞬间，看见女人像被风卷起的风筝一样，平着身子朝自己飞过来，抱住了他。然后……
然后怎么了？我问。
他说，然后女人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她用力地吮吸着他。他感觉有血从上唇出来，流入了女人的柔软如棉的嘴里。
女人终于显露了原形，要吸他的血，在再三的引诱没有得到效果的情况下，终于没了耐心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想挣扎，可是在与女人的嘴唇碰触的瞬间，他感觉四肢肿痛，如同干了一天的累活儿第二天早晨起床的那样。手绵绵地抬不起来。
当时他确实这么想的，以为女人真心要置他于死地，取他的精气来对抗贵道士。那时的他还以为瑰道士是“贵”道士。如果他有爷爷的十分之一学识，就知道光从名字上听就有些不对劲儿。不过整个村子里又有几个人像爷爷那样呢？
吸血还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那个女人在吸了一阵他的血之后，转身走到墙的一个角落，拾起还在四处寻找逃避之所的小白蛇。
选婆的脑袋一直昏昏糊糊，以为自己一直在梦中。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很努力地斜视手捏小白蛇的女人。他还幻想着，也许他现在还睡在堂屋里的长板凳上，刚才敲门和倒酒都是躺在板凳上之后的梦。等到外面的鸡打鸣，他一觉醒过来，女人还在他的房间好好睡觉，嘴角没有血，八仙桌下的酒罐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塑料纸仍平静地覆盖在酒罐上，封口的细绳也一如既往。
可是，梦并不因为他的这些念想而停止。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女人将蛇头塞进口里。女人的嘴嚼动起来，面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仿佛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家妇吃一顿普通的早餐。
蛇血从女人的嘴角蜿蜒流出，仿佛是另外一条红色的蛇，或者说是蛇的灵魂。女人似乎吃得很香，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蛇的尾巴还在她的嘴巴外面挣扎旋转，痛苦不堪。女人用手捏住蛇的尾巴往嘴里送，最后一口包住蛇咀嚼起来，更多蛇血从嘴角流出来。女人用手擦了擦嘴角，将半边脸抹成了红色。
选婆躺在床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半边脸染上蛇血的女人返身过来，逐步靠近床。虽然他还以为在梦中，却也害怕得战栗，平放在床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作势要抓住床单，可是手指已经脱离他的大脑指挥。
女人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边的血迹，伏在了选婆的身边，用身体磨蹭他的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选婆不知道女人的笑是对已经下肚的蛇发出的还是对任由她摆布的他发出的。总之，那个满足的笑容让选婆浑身不自在。
女人将选婆的头扳向自己。选婆的眼睛近距离地对视着这个狰狞的女人，浓烈的蛇腥味钻进他的鼻孔。女人此时的眼睛柔情似水，暧昧万分，甚至带着几分妩媚。这是选婆未曾料到的。
他以为女人此时要么用凶狠的眼神，要么用饥渴的眼神，要么用不屑的眼神看着他。因为此时的他与那条小白蛇没有任何区别，可以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他以为女人接下来会继续吸他的血，直到他的血液枯竭为止。可是一切又在选婆的意料之外，女人虽然又吻住了他的嘴，却不再吮吸，而是异常温热地舔弄。温热而湿润的舌头在他的唇与齿之间徘徊往返。
她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害怕，不要紧张。另一只手渐渐移到他的胸膛轻轻抚弄。
选婆仍不敢看她的眼睛，绕过她的头顶去看窗户。月亮刚好在窗的一角，黯淡无神。
这是梦。他告诉自己。
或许是因为这样一想，或许是因为女人的手的示意，他居然渐渐神经舒缓下来，任凭事情进展。
神经舒缓的他不再关注面前温热的女人，却再次想起了以前的那个眼睛水灵灵的姑娘，想起了那晚的月亮、杂草和树，不免心底升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情愫。脑海里一浮现水灵灵的眼睛，他便从身体里不可遏止地升腾起一种冲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由于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所以呼吸的频率仍然不算高。但是女人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捏他的手腕，以示心有灵犀和鼓励。
说也奇怪，选婆经她这样一鼓励，竟然手脚有了微许的反应，整个神经系统如春季的蛇渐渐苏醒。这一动不要紧，这条春季的蛇在初醒时立刻便浑身充满了力量！
4.
一个盘古开天辟地般浑浑噩噩却又惊心动魄的夜……
接下来是特别宁静的睡眠。两个人相拥着，享受着没有梦的安详的睡眠。
然后是懒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落在那张八仙桌上。原来看不见的灰尘颗粒，此时活跃在直线射进的阳光里。选婆睁开了眼，然后是睡在他臂弯里的女人。他们一起看着阳光里活跃的灰尘颗粒，听着彼此的呼吸。
最终是选婆先开了口：“你为什么喜欢那首古诗？”
“嗯？”女人可能是太专注于那些活力旺盛的灰尘，没有听清选婆说的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喜欢《诗经》里面那首古诗《召南？野有死麕》？”选婆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来看女人的脸。女人的皮肤很好，还透着一股芬香，令他懒懒的一动也不想动。他知道现在问这样的问题会扫兴，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其实在瑰道士告诉他要在路上念这首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首诗跟这个女人，不，女色鬼，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为什么问这个？”女人抬起眼皮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对视着，流淌着一种温柔，也流淌着一种审视。他审视着女人，女人也审视着他。
“我想知道。”选婆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的心思像阳光里的灰尘颗粒一样，不再在阴暗的角落隐瞒任何东西。选婆的手被女人的脑袋压得生疼，轻轻地挪动了手臂。
女人干脆把脑袋从选婆的手臂上移到枕头上来，她把目光转移到跳跃的灰尘颗粒上，幽幽地说：“你真的感兴趣？你对我的过去感兴趣吗？”
“我不是感兴趣，我也不是好奇。我只是想明白一些事情。”选婆有些失落地将空荡荡的手臂放在原地，不知道该收回到身边还是应该继续伸向女人。
“哎……”女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挽在胸前。
女人的这一声叹息，使选婆的心变得冰凉冰凉，甚至觉得他和女人之间的距离骤然变得疏远，似乎昨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臆想的梦，早晨的阳光照进来，昨晚的一切便如同夜一样消失了。
选婆咽下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哽咽地说：“如果你不愿回忆，就不要说了吧。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女人倒露出一个笑容，很大方地说：“没有事啦。没有关系的。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你吧。”选婆看不出女人的大方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心里堵住了一般难受。他看着阳光中跳跃的灰尘，忽然觉得空气不好，呼吸起来有一种黏稠的感觉。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女人缓缓地，很有感情地将这首古诗吟诵了一遍，眼角流出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多么美的古诗。”女人眨了一下眼睛，一连串断了线的珠子从她脸上滚落。“如果是一个品行好的君子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念出这首诗，很容易就酿成了一段好姻缘。如果是一个狡猾的狐狸垂涎三尺的对一个女人念出这首诗，而那个女人不知道对方是一只狐狸，就很容易造成一段悲伤的故事。”
“这话怎么说？”选婆不解道，“怎么一会儿君子一会儿狐狸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女人闪乎着眼睛，问道。
选婆说，当时他心里犯嘀咕了，怎么瑰道士和这个女人都喜欢给人讲故事呢？
“什么故事？”选婆不知道这首古诗的背后还有什么隐藏的故事，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听杂七杂八的故事。他只希望女人长话短说，直接告诉他为什么那首古诗可以引起她的兴趣，他只想知道为什么瑰道士要他用这首古诗引起女色鬼的注意。
“你是不是不想听？”女人的语气里故意流露出夸张的失望，而后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吹到了选婆的脸上，痒痒的。
选婆忍不住挠了挠脸，说：“你讲吧。我听就是了。”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阳光里的灰尘颗粒上。可是女人讲着讲着，选婆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就转移到她的故事上来。因为女人的故事跟瑰道士的故事太相像了，如果说里面的一个是另一个的杜撰的话，那么杜撰的那个人也太厉害了，居然将原来的故事里的主要情节偷梁换柱，并且手脚做得很到位，神不知鬼不觉。
选婆的眼睛专注在灰尘颗粒中，脑袋游离于女人的故事之外。女人也专注于跳跃的灰尘中，思想却沉浸在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中。
那段记忆，仿佛一本很久没有翻过的书，在时间的遗忘中被尘土细心地铺上了薄薄的一层，藏在女人的脑海深处。有很多事情，人有意地去忘却，用新的生活、新的风景、新的环境。可是多少年后，一次偶然的碰触，会将所有自以为忘记的回忆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拉扯出来。那时的疼痛如同一条刚刚愈合的结疤突然被生硬地揭开，疼得浑身发颤。
女人就是用着颤抖不停的嘴唇，用着极度压抑的声音，将她的故事讲述给身边的男人听的。选婆看着跳跃的灰尘，看着看着，不自觉眼泪也掉了下来，落在横放的手臂上，凉飕飕的。
事后，选婆用当时女人同样的心情跟我讲起了这个悲伤的故事，这个被伤害的爱情故事。我听了两个孪生一样的故事，却有着大相径庭的感受。听完之后，我不得不佩服瑰道士的精明，他比一只狐狸还要精明。
5.
故事还是瑰道士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时讲的那个故事，一个千金小姐和一个穷秀才一见钟情的爱情故事。不过那晚偷偷钻入小姐被窝的，不是借钱的穷秀才。
“那是谁？谁这么大的胆子？”我惊问道。
“一只狐狸。”选婆说，咬牙切齿。
“一只狐狸？”我更加惊讶了。狐狸怎么会钻到小姐的被子里去？小姐又怎么会让一只散发着狐骚味的动物与她同枕共眠？“罗敷小姐怎么可能和一只狐狸睡觉呢？难道她连人和狐狸都分不清吗？”
选婆苦笑道：“她那晚当真就没有分清楚。”
我看着选婆扭曲的笑，知道他不是逗我玩的。
“当然了，这只狐狸不是以狐狸的形态进入小姐房间的，而是假扮成穷秀才的模样。罗敷小姐当晚正要睡下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她打开门来，看见了一脸细密的汗水的穷秀才，就没有提高警觉。”
接下来的故事很简单了。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顺理成章。
第二天早晨，小姐醒来，旁边的情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却在床单上发现了几根狐狸毛。罗敷隐隐记得，昨晚打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一点点不容易引起警觉的香气，类似煮熟的肉发出的香气。当时她没有怎么注意，只以为是厨房那个好吃的厨师又给他自己开小灶了。那个厨子经常这样，小姐的丫鬟倒是经常说起，但她却懒得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何况见到穷秀才半夜来访，心慌慌的，也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些小事。
可是事情就出在这若有若无的香气上。小姐虽不熟读四书五经，却也是家教甚严，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些许的，知道没有明媒正娶是不能和男人同眠的。
香气一进入她的鼻子，她就将这些礼数忘得干干净净了。
激情过后的罗敷小姐突然清醒过来，她望着床上的狐狸毛，知道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失节丢人这么简单。心慌慌的她连忙找来丫鬟商量。可是在这个家庭中没有地位的小小丫鬟能帮上她什么忙呢？丫鬟听说之后，转身就告诉了夫人，夫人又立即转告给老爷。
老爷是生意场上的能手，见过世面，知道这件事情非比寻常。他猜想是狐狸精作祟，可是，狐狸精怎么就不变成别人的形状，偏偏变成穷秀才的模样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正如瑰道士之前讲的那个故事一样，穷秀才那天来到罗敷家借银两，未料在跟管家进账房的时候和罗敷撞了个满怀。秀才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满脸绯红的罗敷，神游太虚。
其实讲到这里的时候，瑰道士就出了一个漏洞，但是往往一些细节就被大家忽略了。瑰道士讲的时候，说秀才和姑娘撞了满怀，碎银子撒了一地。可是秀才进账房之前手里怎么会有银子？撒谎的人注重别人相信他的故事大概时，往往在细节方面捉襟见肘，露出马脚。可惜当时人们被瑰道士的突然出现和他的怪异打扮吓住了，没有细腻地注意到这些小漏洞。
罗敷被穷秀才这样一看，害羞得不得了。当时的罗敷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没有现在这么风骚放荡。见了生面的男子难免羞涩不已。可是干惯了粗活儿的丫鬟不管这个小女子的心思，大声对穷秀才喝道：“快滚进去拿你的银子吧！”
秀才也是羞涩难当，他的羞涩却与罗敷的羞涩不同。罗敷的羞涩是情窦初开的羞涩，穷秀才的羞涩却是经济与地位的羞涩，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的羞涩。一时之间，穷秀才想起了淳朴的古代社会，男人与女人之间以野草、猎物、石头互表爱心的时代。而现在的社会男婚女嫁却要白马花轿，金银珠宝。于是，穷秀才想起了《诗经》中的《召南？野有死麕》，无意识地兀自将这首古诗轻轻吟诵出来。
罗敷表面不答理这个寒酸的穷秀才，心里却将他的容貌记了下来。同时记住的，还有这首《召南？野有死麕》。
穷秀才借得银子之后，心情抑郁非常，坐在家里闷闷不乐。傍晚的时候，一位朋友前来造访。这位朋友跟秀才相识已经两三年了。穷秀才经常跟这位朋友讨论诗书，相交甚好。但是穷秀才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偶尔问过几次，那朋友却总是敷衍过去。
穷秀才本来就是孤身寡人一个，平日里也少与人交往，难得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还可以谈论诗书，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也不愿意死死追问为难这位朋友。
这个寂寥的晚上，这个朋友提来了一葫芦的白烧酒，要与穷秀才一起畅饮。穷秀才刚好借酒消愁，一下子喝了个酩酊大醉。秀才一喝醉，就呜呜地哭起来。这位朋友就问秀才怎么了。
秀才就一边哭一边将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他对罗敷小姐一见钟情，却苦于自己没有银两，没有功名，没有地位，高枝不可攀。
穷秀才说完就呼呼地睡着了，次日也便照常读书写字。
但是他的那个朋友却将秀才的话记在心里。他将穷秀才身上的外衣脱下，安置他睡下，然后自己穿起了秀才皱皱的衣服。趁着夜色，秀才的朋友爬进了罗敷的家，并且敲开了罗敷的闺门。在罗敷开门的瞬间，他轻轻悄悄将一种特殊的催情药粉末抖落，一种奇异的香气就在房间里飘扬开来。罗敷嗅到了香气，顿时意乱情迷。
6.
“你知道吗？”罗敷两脸潮红地说，“我特别喜欢你离开时吟诵的那首古诗。”
“古诗？什么古诗？”穿着穷秀才衣服的朋友惊愕道。穷秀才跟他谈论了痴情和苦楚，却未曾说起还有一首古诗。
罗敷盯着瞠目结舌的“穷秀才”，期盼着他将那首令她着迷的古诗再吟诵一遍。可是等了半天，对面的人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罗敷却以为“穷秀才”是一时紧张忘记了，便提醒道：“就是那首，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罗敷说完第一句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当她说到第二句的时候，他突然记起穷秀才曾经给他讲过这首诗。这人记忆力相当好，于是假装尴尬地笑道：“你原来是说这首古诗哦，我读的四书五经，知道的诗多了去了，一时不知道你提到的是哪首呢。不过这首我也最喜欢了。”接着他把罗敷后面没说的句子都说了出来：“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罗敷含情脉脉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以陶醉的姿态听他将这首《召南？野有死麕》背诵完。这个男人非常精明，背诵的时候故作高雅，拂袖扬眉，装得风度翩翩。当时涉世未深的罗敷哪里知道这些庸俗的骗人伎俩？一下子就被面前的男人迷住了，眼睛里更是透露出迷离。
男人见鱼儿已经上钩，便不由分说，将罗敷扶到床边。罗敷稍稍犹豫了一下，又有一丝淡淡的香气飘入鼻孔，她便主动躺倒在红罗帐之中……
次日的早晨，罗敷本来是含着美丽而温柔的梦醒过来的，梦里都是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不分富穷，不分尊卑，都是牛郎织女、郎才女貌的故事。
可是哪里料到，睁开眼来竟然只在床边发现几根狐狸毛！
她慌忙告诉丫鬟，丫鬟又告诉夫人，夫人又告诉老爷。老爷便叫夫人先不要声张报官，他设计一个圈套，想捉住这个使他女儿失去贞操的穷秀才，不管这个秀才到底是人还是狐狸。
老爷相信，穷秀才他有这个色胆，晚上一定还会来，于是带了几个家丁躲在女儿的房子左右，专候穷秀才再次到来。
未料那个穿了穷秀才衣服的朋友，跟罗敷小姐一番风云颠倒之后，趁着小姐睡着顶着夜色又回到了穷秀才的家里。他将衣服脱下来又穿回到了秀才身上。聪明的他还模仿罗敷的笔迹给穷秀才留了一个字条，说是要他今晚去她的闺房幽会。然后，他挨着穷秀才躺下。
穷秀才第二天一早醒来，正要读他的圣贤书，忽然发现桌上有一个字迹娟秀的纸条，拿起来一看，落款居然是罗敷！他再仔细一看内容，居然是要他今晚去幽会！他抬起手指咬了一口，不是做梦！
细细一想，昨晚他没有看到任何人来他家里送纸条啊。低头一看，他的朋友还醉卧在床上，脸上带着惬意地笑。
穷秀才急忙把朋友摇醒，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我后面睡的？是不是有人来给我送信了？”穷秀才的手里扬着纸条。
他的朋友故意用力揉了揉眼皮，缓缓答道：“是啊。你酒量也太小了！还没等我喝尽兴就先倒下了。真是不够朋友！”说完还打了一个呵欠。
“是谁？”穷秀才有些结巴了，兴奋使他口舌有些不听使，“是，是谁把这个，这个纸条送到我这里来的？”
“嗯？”他的朋友抬起手来遮挡射到他脸上的阳光，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穷秀才伸过来的纸条，说：“是一个女的，对，一个女的。我也不认识那个女的，她把纸条匆匆往我手里一塞，说了是给你这个秀才的，不等我问，她便走了。”
“是不是这么高、头发这么长的一个女的？”穷秀才用手比划着高度和长度，心里想着是罗敷的丫鬟。他知道罗敷是不可能自己来送这个纸条的。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已经跳到嗓子眼来了，生怕听到朋友的否定。
他的朋友盯着他，似乎在回想昨晚一个女子来送信的情景。穷秀才也盯着他的朋友，两只眼睛发出光来。
“呃，好像是这样高、头发这样长的女子。我当时也喝得有些醉了，眼睛盾得不太清楚了。”他的朋友继续说着谎言。而穷秀才将他的谎言当成了自己的希望，坚信不疑。
“她怎么会喜欢上我呢？”穷秀才的兴奋劲儿有些消退，“她是喜欢上我了吗？”
“我猜是的吧，如果不喜欢你，怎么会把纸条送到这里来呢？”他的朋友说，“你也是读书人，西厢记什么的爱情故事也知道的。这男人与女人之间呀，说不清楚，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喜欢上一个人了。”
“那是那是。”穷秀才的兴奋劲儿又被他的朋友鼓动起来，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到天黑，好去跟心爱的人去幽会。“我昨天去她家借钱，刚好和她撞上了。我当时失态，居然吟诵了一首《召南？野有死麕》。真是唐突了。”
“说不定她就喜欢你背诵的这首诗呢。”他的朋友立即接口道，说完立即打了一个喷嚏。他的朋友抹了抹鼻子里流出来的清涕，说：“昨晚怕是沾了露水着凉了。”
“沾了露水？”穷秀才迷惑道。
他的朋友自觉失言，立即弥补道：“我是说喝多了酒水。”然后讨好似的对穷秀才笑笑，又说，“喝多了酒水，睡觉的时候太死，怕是掉了被子着凉了。”
7.
“噢。”穷秀才把眼光从朋友身上收回，转而关注纸条，“罗敷的字还真是娟秀呢。今晚肯定是个好夜晚。”说完自己满意地笑了，仿佛此刻已经将绝美的罗敷揽在怀中。
当天晚上，穷秀才早早吃了晚饭，乐得屁颠屁颠。屁股离开了椅子千百次又坐回来，他是要看月亮出来没有，夜色够不够。
耐着性子等到万家灯火，又耐着性子等到万家灯火都灭了，穷秀才轻轻拉上家门，向着罗敷家的方向走了。他的朋友在他离开之后，现出了狐狸原形，将秀才家里能咬的都咬坏了，能撕的都撕破了。
穷秀才家里又有多少东西够这只狐狸折腾呢，无非是些瓶瓶罐罐、破碗破床。说到这只狐狸为何故意报复穷秀才，却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事情。
穷秀才一次远出回来，发现家里有一只狐狸正在碗柜里偷猪油吃。那时农村人相信，狐狸和蛇一样，是有很强的报复心的。如果小孩子第一次上山砍柴，大人一定会嘱咐：见了狐狸或者蛇，要么别碰它，要么就打死它。万一碰了它还让它逃走了，它就会永远纠缠你，骚扰你。
就我个人来说，狐狸没有亲眼见过，蛇倒是经常见到。由于环境的原因，在我父亲那一辈狐狸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了。只有爷爷在年轻的时候还见过真正的狐狸。等到我长到现在这么大年龄，蛇也几乎见不着了。
有时候我就想，是不是爷爷这样的人也会跟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少直至消失？
说远了，转移到正题上来。穷秀才也许是父母双亡得早，没有人教育这些；也许是他握惯了笔杆的手力气太小，拿起一根棍子对着狐狸猛抽了二三十下，打得狐狸鲜血淋漓却还是让狐狸逃走了。
穷秀才本来也没有起杀心，主要是那点儿猪油对穷酸的他来说异常珍贵，如果猪油被偷吃了，他没有多余的银两买新鲜的猪肥肉来煎油。在狐狸逃窜的时候，他没有死死追逐猛打，却一头扑进碗柜里看猪油还剩了多少，是不是还够今晚的饭菜。
那只狐狸于是怀恨在心，化作人形来跟寂寥的秀才交往，暗地里寻找机会报复。穷秀才家贫如洗，没有妻女。狐狸没有偷的，没有抢的，没有害的，没有报复的地方可寻。这只狐狸居然就等了两三年，终于让它逮着一次机会。而仅仅这一次，就要了穷秀才的命。
我家隔壁有个伯伯专喜捉蛇，一生捉蛇不下千余条，简直捉上了瘾。有次他挑着柴木担子经过一个山坡，看见一个碗口大的蛇洞外面露出一截蛇尾巴，那尾巴就有拳头大小。眼看着这条巨大的蛇就要进洞了，这位胆大的伯伯立马丢下柴木担子，张开双手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蛇尾，拉住蛇尾就往外拖。
那蛇在洞里肯定知道有人抓住尾巴了，拼了命地往蛇洞里钻，反抗拽出的力量。
这位伯伯讲起他的惊险经历的时候说，蛇的报复心和狐狸一样重，他必须把蛇拽出来，不然自己的生命就会时时刻刻受到威胁。
一个人，一条蛇，就在这个小山坡上僵持了整整一天。后来这位伯伯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双手略有松劲，蛇便“嗖”的一声逃进了洞里。
后来的五年里，这条蛇不断地来骚扰他，恐吓他，连带住在隔壁的我们家也人心惶惶。那五年里，这位伯伯都不敢养猪养鸡。经常晚上听到猪或者鸡的嚎叫，等人出来，便只见猪或者鸡身下一片血泊。
那条蛇也曾尾巴缠着房梁，脑袋从房梁上吊下来，作势要咬他。幸亏他与蛇打交道多年，嗅觉对蛇的气味很灵敏，及时醒来打退了蛇的企图。
在这五年里，他也寻着这条蛇的踪迹。他们相互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却都不能得手。那段时间的他，由于过度的紧张和长久的失眠，人瘦得只有几根骨头，两只眼睛充满了血丝。
后来爷爷知道了这事，吩咐他穿了非常厚的棉衣，又将一块猪皮披在身上，然后故意引出蛇来。蛇在他的身上咬了一口，并释放了将近一汤碗的毒液。他熟知人被蛇毒注射后的反应，假装手脚抽搐，然后翻了白眼。
从此，那蛇再也没有来他家了。他却死性不改，仍旧见蛇就捉。
我想，如果穷秀才当时遇到爷爷这样的人，而且那样的人也愿意给穷秀才指点，也许他也穿件厚棉衣披个猪皮，让狐狸咬个千疮百孔。或许狐狸便不再耿耿于怀了。
这个运气不佳的穷秀才偷偷翻进了罗家的院子，又偷偷溜进了罗敷的闺房。还没有看见罗敷的玉容，便听见背后的关门声。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好打。
“他是狐狸变形的，给我往死里打！”罗敷的父亲对着家丁大声叫喊道。
穷秀才感觉到背后无数条棒棍抽了过来，忙抱了头叫饶。
罗敷的父亲哪里肯听，胡子早气得翘了起来，指手画脚喊：“打死他，打死他！出了人命我负责。给我往死里打！打到他现出狐狸的原形来为止！”
家丁们有了老爷的这句话，便下得了苦手，棍棒如雨点般落到秀才的腿上、背上、肩上、头上。平日只知吟诗作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好打，只觉胃里一股东西翻腾，涌到口里来。他忍不住张开嘴“哇”的一声喷出来。
一只血红的蝴蝶便从他口中飞出，落到了对面的立柱上。
8.
穷秀才口中鲜血一吐，人便像砍倒的树一样摔在地上。这一摔倒，便二十多年没有起来。
罗敷的父亲本来是要看着穷秀才死后变成一只夹着扫帚尾巴的狐狸的，可是他和几个家丁瞪大了眼珠子等到眼皮发沉，穷秀才还是穷秀才，没有如他们的愿变成散发着骚味的狐狸。
罗敷的父亲心慌了，这下倒好，弄出了一场人命官司。奸商奸商，奸不离商，商不离奸，罗敷的父亲经商多年的头脑立即生效，冷静地叫家丁将穷秀才的尸体埋在楼的夹层里，省得抬出去毁尸被别人看见。
一不做，二不休，家丁将小姐的楼层撬开，将穷秀才的尸体放入。可怜的穷秀才瘦不拉叽，很轻易就被塞入狭窄的夹层之内。
小姐罗敷在一旁哭得泪人似的，一是由于天灾人命的惊吓，二是对穷秀才还是有好感。要怪只怪那只狐狸坏了她的一个好姻缘。她从梳妆台的盒子里拿出珍爱多年的一个银币，含着泪塞入穷秀才肋骨排排的胸前，然后抬起穷秀才冰冷的手护住那块银币。
罗敷的父亲并不阻挡女儿的动作，毕竟他杀错了人，心里也有愧。
很快，罗敷的父亲在其他地方买了一栋新楼，把女儿和一家人都搬了过去，这个藏了尸体的绣花楼便被荒弃了。人的脚一离开，草便见风就长，长到了人的半腰高。
未料小姐罗敷离开原来的绣花楼后，却有了妊娠的反应，经常吃饭吃着吃着就要作呕。她怀上孩子了。
罗敷的父母慌了手脚，秘密请人买来了堕胎药给罗敷喝下。他们都知道，小姐肚里的是狐狸的崽子，可不能让这骚崽子生下来。
可是堕胎药喝了十来副，碎瓷片也喝了一次，但是除了罗敷喝一次肚子泄一次之外，却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一次碎瓷片差点儿要了她的命。罗敷的肚子越来越大。除了掐死自己的女儿，老爷和夫人都没有办法了，但是谁又对自己的女儿下得了狠手呢。倒是罗敷经常闹着要上吊，老爷和夫人天天派人二十四小时不眨眼皮地守着，生怕屋里多了一个吊死鬼。
在吵吵闹闹、哭哭啼啼声中，一个尖锐的“哇——”的啼哭声惊碎了罗敷房间里的一只金鱼玻璃缸。孩子诞生了。玻璃缸里的金鱼被碎玻璃划伤，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摆动尾巴，嘴巴张成圆圆的“O”形，拼命地呼吸。
孩子是在被子里生下的，在罗敷不经意的情况下生的。
老爷听到婴儿的啼哭，立即赶到小姐的房间。这时，伶俐的丫鬟已经用棉布将孩子包裹起来，递给了慌忙赶到的老爷。老爷接过孩子，未来得及看一下，举起手便要将孩子摔死。丫鬟慌忙跪在地下，死死抱住老爷的脚，大喊道：“老爷，您先看看孩子，您先看看孩子。不是狐狸仔！”
老爷将信将疑揭开棉布，看到一个闭眼酣睡的小孩。身上没有狐狸毛，也没有狐狸鼻子、狐狸牙齿。
就这样，这个小孩侥幸存活了下来。
不过到了十二岁之后，他的耳朵渐渐变形，长得尖而长，恰似狐狸的耳朵。身上的毛也茂盛起来。最要命的是，他有一股浓烈的狐臭味。路上相遇者纷纷掩鼻逃避。他见别人都有父亲，而自己自从出生以来未见过父亲，便询问罗敷。
罗敷此时已经是三十多岁了，相貌却比年轻时更为漂亮。很多男人都对她垂涎三尺，蠢蠢欲动。可是罗敷都决绝地拒绝了。于是，有些人就把陈年旧事搬了出来，说罗敷跟狐狸采阳补阴，才能保持青春不老。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虽然穷秀才当年被掩藏在绣花楼的夹层里，但是家丁的口未必严实得如鸡蛋的壳。同样，这个渐渐长大的孩子不可能听不到人家的一点儿风言风语，心里更是生了疑惑，只是年龄还小，不敢质问母亲此事的真假。
这个孩子虽然长相让人不敢恭维，读书却是人见人夸。聪明好学的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举中榜，当上了光耀门楣的大官。
可是朝廷上很多人对他不满，说他是狐狸的子孙，不应该当人民的父母官。如果让他当官，岂不是人们都成了狐子狐孙？由此，他在仕途上举步维艰，终于郁郁不得志。他将这所有的烦恼都归咎在母亲的身上。也是因为这样，他比任何时候更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
能给他讨个说法的只有他的母亲罗敷。于是，他终于向他的母亲开口问询多年的迷惑。
罗敷哪里敢告诉他是狐狸的崽子！思量了许久，最后决定继续隐瞒事实的真相，不过为了给儿子一个有力度的证据，罗敷改口说穷秀才是他的父亲，当年是他的外公失手将穷秀才打死。为了让外公避免牢狱之灾，他们一家只好对此事守口如瓶。罗敷心想，老爷和秀才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是追究当年误伤人命的事来，老爷也已经在坟墓里了，不能再上公堂。
不用说，罗敷的儿子不会轻易相信母亲的话了，除非有实在的证据。
罗敷便带着儿子回到荒废多年的老楼里，当着儿子的面揭开了楼的夹层。
后面发生的事正如瑰道士说的那样，胸口护着一块银币的穷秀才居然复活了！但是瑰道士将他们的对话篡改了。
女人给选婆讲到这里的时候，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怎么会料到秀才他复活过来！”
选婆虽然在瑰道士那里听过一遍，可是女人讲到秀才复活的时候仍是心中一惊。她的惊不是怕，而是想：山爹在养生地复活变成了红毛鬼已属不易，穷秀才却能原模原样复活。是什么力量促使他以这样的形态复活过来？难道有比养生地更神奇的地方吗？
9.
只要不是傻瓜或者是瞌睡虫在半途打瞌睡了，在选婆讲到那个使穷秀才复活的银币的时候，自然而然想到我送给我心爱的她的那块银币。
当然，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块银币，或者是不同的两块银币。难道我送给她银币后所做的梦是要给我一个预示吗？
我的思绪飘远了，选婆的故事却还在继续。
选婆说，罗敷试图说服儿子，面前身着破衣裳、面露菜色的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复活过来的穷秀才一口否决。
罗敷掀开楼层夹板后指着尸体说话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料到“死无对证”的尸体居然会开口反驳她。
惊恐无须赘言，罗敷在那一刻是惊恐到了极点。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带着儿子飞奔出这个给了她生命又毁了她一生的绣花楼。她在这栋楼里出生，又在这栋楼里失身，侵占她的居然还是一只狐狸！从搬出这里开始，她便不愿再看见这里的一切，想都不愿意想。然而，儿子身上的狐臭味时时提醒着她的痛苦过去，令那段难堪的回忆时不时从心底翻腾上来。
她还记得那个和尚给她的一块银币，说一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自己的姻缘。
当想起多年前那个和尚的话时，她突然明白。
罗敷冷静地转过身来，看着瘦骨嶙峋、颧骨凸出的穷秀才，冥冥之中感觉到，和尚预言的男人应该就是他了。
再看看儿子的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用特别仇恨的眼光看着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面前的“父亲”如一只刚刚躲过大雪掩埋，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青蛙，几根骨头撑起一片薄薄的青皮，形同葬礼上即将焚烧的纸人，仿佛一把火就可以把他点燃。
罗敷不能理解儿子的眼光，那不是常人应该有的反应。
而我却可以理解。爷爷说过，我们常人做梦，往往是先人经历过的东西。人要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仅仅靠自己一步一步的学习是很难应付变化的环境的。而梦可以交教我们看似“与生俱来”的东西，比如恐惧、高兴。说到底，梦的根源就是遗传，是先人经验性意识作用在我们身上的结果。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信奉“先人保佑”的原因。有时遇到突发的危险，先人在我们身体里的遗传经验可以使我们做出我们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借以躲避危险。
所以，当罗敷的官儿子初次见到复活的穷秀才时，不但没有常人的害怕，反而是匪夷所思的仇恨，这也许就是那只狐狸的遗传结果。
如果在其他的事情里，罗敷的官儿子从来没有表现过异于常人的狐狸性格，当然狐臭除外，那么，在此刻，他的狐狸性格暴露无遗。罗敷在此刻应该深深体会到后面会有无穷的危险，但是后知后觉的她没有。
是和尚的话，促使她冷静下来，她迅速扑向儿子，抱住他，不让他冲动。而她的官儿子的拳头早已经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你爹呢？他把我打晕了。”显然，穷秀才虽然有很多疑惑，比如楼房的窗棂已经破破烂烂了，屋子里也积了厚厚的灰，柜子上的铜皮锈了，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腐味，这些都是很明显的感觉。面前的美人此时依然风采不减当年，甚至比当年还要闭月羞花。当然，他不知道是“当年”的美人，他还以为是昨天的美人和今天的美人对比。他根本不知道数十年已经流逝。
他的最大疑惑就是，刚刚还有罗敷她爹和一帮凶狠的家丁拼命揍他，他吐了口血倒地。等他爬起来，这些揍他的人突然消失了，无影无踪。
他看了看旁边的立柱，血溅的地方已经不见了，多了一只慵懒的大蜘蛛安静地趴在厚重的网中间。
后面的故事跟瑰道士讲的又汇集到了一起。
“我爹？我爹十几年前就死啦！”罗敷眼眶里满是泪水，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惊恐，抑或是两者都有之。她的官儿子晃了晃脑袋，似乎刚从昏迷的状态中回复过来，将嘴巴张得比刚才更大，呆成了一尊雕塑。他恢复了常人的状态，毕竟他有一半是人的血液。
“死啦？十几年前就死啦？”穷秀才不解地问道，仍在原地不敢多动，仿佛当年打死他的那个老头子还躲在这个绣花楼的某处角落，一不小心就会跳出来将他打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还是十几年前？你不是骗我吧？你骗我！你骗我！”
罗敷仰头对天，双手捂面，泪水从她的指间流出来。
“你，你哭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穷秀才拖着疲软的步子来到罗敷面前，抓住罗敷的双手使劲儿地摇，“出了什么事吗？你爹怎样啦？他刚才不还在这里吗？你别哭啊！”由于多年的掩埋，穷秀才的身体非常虚弱，摇晃罗敷的力气比蚂蚁还小。罗敷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穷秀才的手指透出，钻入她的皮肤，冷得她打了个颤。
这时，穷秀才发现罗敷背后还有一个人，年龄比他稍大，相貌与他的朋友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穷秀才一愣，指着那个衣冠楚楚一副官人打扮的男人问罗敷道：“这个人是谁？他来这里干什么？”说完上上下下打量，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他是谁？你怎么说他是我的儿子？我们还没有肌肤之亲啊。怎么回事？我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刚才你爹进来也是我在做梦？我是不是在做梦？”刚刚复活的穷秀才摇晃着罗敷，发出一连串的问号。而罗敷已经泣不成声，根本回答不了他的疑问。
10.
也许应该这样说，狐狸从来就没有离开过罗敷。刚才充满仇恨的眼光从她儿子的眼睛里发出来，或许是狐狸躲在暗处的监视作用。它借使儿子的眼睛监视着罗敷的一切，甚至通过儿子的眼睛控制他的身体。
也许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这样，狐狸把它的本性通过遗传的方式遗留在儿子的身体里。这些遗留的本性是狐狸的本性，罗敷没有看清楚，而最后酿成悲剧的正是她所忽视的狐性，正是她珍爱备至的儿子。
开始罗敷劝秀才“回到他们的家”，秀才不肯。秀才还想回到他的茅草屋，去读他的圣贤书，去考取功名。
女人躺在选婆的床上讲述到她劝解秀才的时候，又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将床单湿了一大片。令选婆想到村前唱过的花鼓戏——男人是臭气的泥巴，女人是灵秀的水。这戏唱的哪一出就不记得了。
女人恸哭着说：“他就是不听我的。如果当时他听了我的，认了那个狐狸崽子做亲儿子，也就不会惹上杀身之祸了。可怜的秀才呀，一次生命却惹了两次杀身之祸。他在黄泉之下不会瞑目的呀。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认清儿子的狐狸面相啊。他明明越长大越像狐狸，旁边的人都偷偷谈论，偷偷告诫我，我就是没有听啊。”
选婆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看着女人悲伤到下一刻就要死去的模样，他也跟着流泪。此时，他早已将瑰道士交代的东西丢到脑后了，但是脑袋里瑰道士的形象却时时浮现。此时瑰道士的形象在他心中已经没有敬佩可言，完全是一个撒了弥天大谎的精灵古怪。不过，让选婆奇怪的是，他跟着瑰道士这么多天了，却从来没有闻到过狐狸的骚味。
眼泪哗哗的女人道：“秀才读书读得多了，脑筋转不过弯来。他不知道，他不承认他是孩子的亲爹的话，就会对孩子的仕途有影响，人家都说他是狐狸的子孙。我也面子上过不去呀，人家表面上对我笑脸相迎，背后不知道要指指戳戳我多少回呢。”
秀才当然不会承认面前比他还要大两岁的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父亲才十八岁，儿子却有二十岁了，说出去人家信吗？最关键的是，我刚刚爬进罗敷的绣花楼，还没有和罗敷有肌肤之亲呢，怎么就生出一个儿子来？不可能，不可能，这都是假象，背后一定有什么隐藏的秘密。
罗敷跟她的儿子被秀才复活的情景弄得惊奇不已。可是谁知道，秀才更是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梦里懵懂。变化太快了，实在太快了，刚刚倒下去再爬起来，就发生了这么几件荒诞的事情。罗敷的父亲刚刚还叫嚷着要打死他，转眼却消失了，几个围着他追打的家丁也烟消云散。不，烟消云散也有慢慢淡去的过程啊，可是他一爬起来，家丁立即就不见了，连个像烟一样消去的过程都没有。
虽然这些已经足够让沉睡二十多年的他惊讶了，但是这些还不是最让他惊讶的。最让他惊讶的是，年轻一如二十年前的罗敷突然领了个二十多岁模样的男子，居然要十八岁的他认这个男子做儿子！
“嗡”的一声，秀才觉得脑袋突然胀大了几倍，马上要像点燃的爆竹一样爆炸开来。
不可能，不可能！
秀才抱住脑袋蹲了下去，拼命地摇晃脑袋，两只枯柴一般的手徒劳地捂住耳朵，眼睛紧紧闭上。“这是一个噩梦！”秀才心想。
或许我还在家里，秀才心想。
或许我的朋友根本没有收到一个丫鬟送来的纸条，根本没有罗敷邀请我晚上到她家里幽会的事情。她一个高贵的千金小姐，我一个还没有取得任何功名的穷巴巴的秀才，怎么会有结果呢？怎么可能相互喜欢呢？我喜欢她就罢了，可是天鹅哪有喜欢上癞蛤蟆的？不对，不对，我应该是在梦里。
是不是我喝多了酒，那个朋友带来的酒。然后我醉了，就做了一个稀里糊涂的梦？我是在梦里？
对，对，对。我应该还躺在床上，嘴里还冒着酒后的臭味，和衣而睡。这么一想，秀才便哈了一口气在手掌心，又用鼻子在手掌心嗅。果然闻到一股臭味。
对了，我还在梦里，秀才心下暗喜。殊不知，他在楼的夹层中躺了二十多年，口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就像平常的我们，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如果不刷牙，不也是一口不舒服的气味吗？何况他是睡了二十多年！
可是秀才不管这些，他铁定认为自己是在梦里，臭味是因为喝了那个朋友带来的酒。眼前的罗敷，眼前的陌生男人，都是虚幻的假象。梦是没有逻辑的，所以自己梦到了罗敷，也所以梦到这个陌生男子跟他朋友相似。
想到这里，秀才不自觉地一笑，抬起脚来就要下楼。
罗敷对秀才突然的笑感到不可思议。刚才还脸冷如铁的他，怎么突然就表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即使那个有着狐狸性情的年轻人，也被秀才的笑弄懵了，张大了嘴巴看着秀才的一举一动，如同小孩第一次看到皮影戏。
秀才撇下两个莫名其妙的人，独自一人先下楼来。
由于楼梯多年经历风吹雨打，已经腐朽得经不起人的践踏。刚才罗敷和她儿子上楼的时候，已经踩裂了好几块木板。他们小心翼翼绕开破烂的地方才走到楼上。
而秀才认为这是梦，心生轻松，下楼自然不择地方，踩到哪里便是哪里。一不小心，秀才脚下落空，木质的楼梯如豆腐一样软了下去。
“哐啷”一响，秀才身体失去平衡，抱着楼梯扶手一起直接跌到了楼下。
11.
楼的周围，断壁残垣，荒草丛生。
跌倒的秀才下巴硬生生地磕在了地上，开始并不觉得疼，只见一只胖乎乎的百足虫在眼前慢悠悠地爬过。再仔细一看，百足虫下面无数的细小蚂蚁，正是它们抬着百足虫的尸体向蚂蚁窝行进。
不疼，是梦。
也许是因为长久的类似睡眠的死亡，造成秀才营养不良，所以下巴磕出来的血是酱紫色的，那点点血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但是秀才并没有因为流出血来而感到郁闷，脸上反而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一朵难看但继续生长的花，在这荒草丛丛的地方绽放开来。
罗敷和她的儿子绕开被秀才踩塌的地方，追到楼下。他们生怕弱不禁风的秀才就这样摔死在这里了。罗敷的脚踩着棉花似的站不住。
怎料他们刚刚赶到秀才面前，却看见秀才一个枯萎的笑，心下一凉。完了，恐怕这满肚子墨水的秀才脑袋摔坏了，哪有摔成这样还笑得出来的？
秀才的笑并不是因为脑袋摔坏了，而是因为他摔了这么重却没有感觉到疼痛而高兴。这更加证明了他是在梦里，刚才的情景都是虚幻的，等他醒来，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他甚至想象着，刚才的摔倒，不过是真实的自己从床上滚到床下罢了，没有什么好惊讶，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他的笑容如同昙花一现，刚刚绽放就萎靡了。
因为，接下来的疼痛如同蜇人的黄蜂一样“蜂拥而至”。他的膝盖，他的手臂，他的肋骨，被“黄蜂”蜇得火烧般疼痛。他像条件反射般爬起来揉痛处，可是身体像绑在了地上似的动不了，出现了短暂的麻痹状态。
同样，他的脸上首先涌现的不是疼痛，而是悲伤。
完了完了，这不是梦！
梦里是不会觉得疼痛的。而此刻身体疼痛得无以复加。
罗敷和她儿子见秀才的表情发生变化，身体开始扭动，连忙赶上来一人一手将秀才扶起来。罗敷一面扶着秀才一面给他腐朽的衣服拍尘土。罗敷的儿子一面扶着秀才，一面在自己的鼻子前面挥动手掌，驱赶秀才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气味。
罗敷和她儿子就这样半扶半扛地将秀才带出荒草地。
秀才的脚在地上拖着，当荒草不再绊住他的脚时，他忍不住大哭起来。混浊的泪水不多，断断续续却不停止地从脸上滴落。
被抬出来的秀才仍不死心，坚持要罗敷和她儿子扛着他去原来的茅草屋看看。罗敷和她的儿子只好从命，亦步亦趋地带他到了坍塌的茅草屋前面。
这时候太阳正烈。不知谁家的牛躺在那里晒太阳，牛背用力地磨蹭一段还没有完全倒下的土墙，借以挠痒。他的破木床原来就挨着那畔墙放着。原来是他的梦乡之地，现在却是一头老水牛的休息之所。
他还记得，在他还是童生没有考上秀才之时，那畔墙外就经常系着一头水牛的。村里的一个蛮农夫欺负他读书无用，故意将水牛拴在和他的床相隔的墙外，使他夜夜听见水牛反刍的声音。
现在那头牛更加放肆，居然将他睡觉的地方占有。不过，不知道这头牛还是不是原来的那头，或者是那头牛的子或者孙。
当年他念叨着“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借以自我安慰的居身之所也没有了。秀才双脚又软塌塌地要跪下来，可惜被罗敷他们两人扛住，俯身不得。秀才嘴巴一张，不知道要讲些什么，却昏厥了过去。
罗敷生怕他再次死过去，连忙招呼儿子一起将他扛到了自己家。罗敷的儿子虽不喜欢这个略显神经质的人，却有些相信母亲的话了。罗敷的儿子思忖：这个复活的人不承认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许只是一时神经错乱而已，就像在楼上和在楼下的两个匪夷所思的笑容。其实，罗敷的儿子更多的是希望，希望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只有这样，他的仕途才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虽然在年龄上大了父亲两岁，可是将母亲口中的故事复述出来，未必不是增加他的传奇经历。古书上写到一个伟大的人物出场，总要介绍他的不同寻常的出生方式。他，以这样传奇的出生，也是仕途顺畅的一个筹码。
而这一切，只需要那个神经质的人改口，说他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年跟他母亲就有那么一段经历。那么，他才不管这个人是不是真正的亲生父亲呢。
罗敷没有时间考虑她的儿子怎么想，急急忙忙叫了医生来给秀才治病。然后，她又推开下人，亲自给秀才煎汤熬药，送茶喂水。罗敷自己心里明白，跟她睡过觉的不是秀才，而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可是这些年来，让她能够度过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的，还是这个穷秀才。她天天想象着如果第一个晚上来的是穷秀才，那该有多好！她还记得那首诗，那首《召南？野有死麕》。她经常在寂寞难耐的夜晚默默背诵着优美的诗句，回味着跟秀才相撞的那一刹那。
秀才哪里管罗敷这些细腻的思想，睁开眼的第一个念想便是要离开这里，罗敷好劝歹劝也不起作用。倒是秀才爬起来的那一刻，却又虚脱地躺倒了，气若游丝。罗敷只好一边安慰他，一边给他喂药。
正在罗敷给秀才喂药间，罗敷的儿子推门而入，双膝着地，很脆地喊了声：“爹！”
这是罗敷和秀才都始料未及的。
罗敷的儿子又很郑重地给躺在床上的秀才磕了几个头，每一个磕头都非常响亮。
秀才起不了身，只翘起了头来看床下叫他“爹”的、比他大两岁的男人。
12.
床下的男子磕了几个响亮头后，也仰面来看枯柴一般的“父亲”。
那一刻，他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眼光，那是他朋友的眼光，明亮而狡黠。他一直纳闷，他的那个朋友为什么对他那么好，他试图从朋友的眼光里找到答案，可是他朋友的眼光太深，他探不到底。现在，这双极其类似的眼光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同样令他捉摸不透，不知道那双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叵测的用心。
秀才稍微想了想，脑袋便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翘起的头重重地落在了床沿。罗敷惊叫一声，慌忙摆正秀才的姿势。在这场眼光的交战中，秀才首先落败。
跟爷爷捉鬼的日子里，最让我有安全感的不是他的技巧有多么好，手脚有多么利索，而是他的眼光。爷爷的眼光里几乎不会出现消极的情绪，对我只有微笑和温和，对左邻右舍只有平和与亲切，而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只有嫉恶如仇和冷漠如冰。当然，那都只是过去的事。等我长到二十多岁后，爷爷的眼光里透露的多半是无奈和颓唐。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我如此细心地观察着他的眼睛的变化。
总之，那一刻，秀才不敢再看罗敷儿子的眼睛。而罗敷的儿子总用那双眼睛追寻秀才，他迫切需要秀才的答案。
喝了药的秀才身体好了一段时间，又渐渐变得恹恹的，似乎回到了开始的状态。
罗敷见他皮肤变得异常粗糙，手背和脚背上都起了一层白花花的皮屑，像长了白硝的青砖墙，一双眼睛似睁似闭，张不了多大也不能完全闭上，如刚出生的小老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身上的腐烂的味道并没有消失多少。罗敷的儿子每次走进秀才的房间都有重新回到了破旧的绣花楼的错觉。虽然他自己身上有强烈的狐臭，但是那些腐烂的味道并没有阻挡他的逆反心理。
而罗敷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秀才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心里十分难受，觉得是自己牵连了他，欠下了他许多。罗敷辞了几个佣人，亲自日日夜夜照顾瘦弱的穷秀才。
秀才虽然整体迷迷糊糊，似睡未睡的像个半死人，但是罗敷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何况他本来就对罗敷有爱慕之心。
为了给罗敷一个答复，也是为了解开内心的迷惑，他对罗敷的态度渐渐好转，也渐渐开始和罗敷攀谈。
这一来二去，他们俩终于弄清楚了。原来是穷秀才的朋友趁夜潜进了罗敷的闺房，释放了迷药促使罗敷意乱情迷，趁机占有了罗敷。穷秀才的狐狸朋友当夜又逃回穷秀才的茅草屋，仿照女人的字体写了那个引诱穷秀才的纸条。然后穷秀才心不设防地去了罗敷的闺房，却被设好圈套的老爷给打死。
罗敷问他，你怎么就招惹了狐狸的？狐狸和蛇都是招惹不得的。
秀才这才想起很久之前打过一只偷吃他家猪油的狐狸，除此之外并没有惹上过狐狸。
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弄得通通透透。罗敷抱着秀才哭得成了泪人。可惜那只狐狸偷去罗敷的贞操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除了无数个惊恐伤心的梦里，狐狸的影子再也没有见过。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到几乎被我们遗忘的歪道士。在选婆和爷爷他们与瑰道士女色鬼斗智斗勇的时候，歪道士一直待在他的小破楼上，一步也不敢沾地。有时，我就想，是不是歪道士也招惹了像狐狸这样记仇而难缠的讨债鬼。我甚至猜想，是不是因为很久以前，歪道士还没有当道士的时候就招惹了这样的东西，然后知道在劫难逃就做了道士？
只可惜我没有机会亲自去问歪道士，歪道士也不可能把这些事情无缘无故就告诉我。
倒是四姥姥给我讲过，讨债鬼一般都是正义的讨债鬼，它只会死死纠缠欠了它血债的那个人，不会去害无辜的人，比如罗敷。
而这只伤害罗敷的狐狸不仅不正义，还非常好色。在隐匿于罗敷周围的许多年里，它继续干着伤天害理的事情。许多家庭或者即将组建的家庭，因为它的介入而支离破碎。许多正当青春年少的女孩因为它的变幻和引诱而痛不欲生。在它隐匿的二十多年里，许多年轻的生命香消玉殒。在那个时代，被玷污的女孩子都要主动去自寻短见，免得败坏家风。所以，这二十多年里，陡然增加了许多投井而死的水鬼、吊上房梁的吊死鬼。喝毒药的，用剪刀割脉的冤鬼也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在那二十多年里突然增加如此多的冤魂，姥爹也就不会在算盘上算到爷爷的危险。
姥爹的手稿中有他发现危险的表述：姥爹双手在算珠上活动，人生的流水在他眼前波涛汹涌。这是一个开阔的视野，如同站在黄河堤上观望流水走向。如果都是平淡无奇地静静流失，那么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是哪里有危险的激流，哪里有激起的大浪，都能一眼看到。别人看姥爹就这样站在算盘前面，而姥爹眼睛里的自己却是面江而立。
姥爹看见了一个撞击异常剧烈的浪花，溅起的水珠比其他地方都要高，砸在水面比其他地方都要凶。
“不吉！”姥爹心里默念道，慌忙拨动算珠，将眼睛的方向对向那朵凶相的浪花。他用算珠将那朵浪花层层剖析开来，滴滴算尽。
这本是一个非常凶险的景象，作为平凡一人的姥爹，看过也就罢了，绝不能插手的。他自己也不过是这流水中的一滴而已。
13.
姥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女色鬼置于死地，可是过于严重的反噬作用是他承受不了的，就是像猫一样有九条命也承受不了。
经过冥思苦想，姥爹终于找到了一个巧妙的方法。反噬作用只对活人有用，那么死了之后参与总不会有事的吧？可是，说归说，人都死了，还怎么参与这件事呢？死的人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怎么能奈何阳间的事情？
虽说孤魂冤鬼也不少，可是姥爹的灵魂一无冤仇，二无怨恨，走的是正常的灵魂要走的道，根本没有机会参与到女色鬼的事情中来。
可是什么事情也拦不住姥爹的思维。他在平时正正经经的思考中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找到好的方法，可是在他老人家蹲茅厕的闲暇之际，居然对着厕纸灵光一闪。
于是，聪明的姥爹想出了死后再参与这件事的方法。
好了，事情回到穷秀才和罗敷那里。穷秀才和罗敷知道了是狐狸作祟，两人哭得死去活来。
而罗敷的儿子还蒙在鼓里，他天天来逼穷秀才，要穷秀才承认自己就是他的亲生儿子。穷秀才恨不得杀了狐狸，只恨自己身体不行，动不了手，哪里还会承认这个狐狸崽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动不了手，口总动得了吧。于是，穷秀才破口大骂：“你这个狐狸崽子！敢叫我承认你是我的崽子吗？承认了你，我不就成了害人的狐狸了吗！有本事找到你自己的狐狸爹，你找到他了，我们也要报仇呢！”
狐狸崽子本来是低眉顺眼假惺惺地央求穷秀才，怎料得了一脸的口水！顿时，狐狸崽子眼里的假仁慈消失了，转而是冒出红光的凶光。
“妈的，老子给你好脸色，你居然这样对我！”狐狸崽子一个巴掌打得穷秀才晕头转向，口吐白沫。
“就知道你是狐狸的崽子，就知道你心狠！狐狸崽子！你就是狐狸崽子！我早认清楚了你的真面目！你这狠心的狐狸崽子！”穷秀才被打得疼痛难忍，嘴里的话倒骂得更加狠了。
罗敷的儿子最恨别人叫他狐狸崽子，就是这个名字，使他事事不顺心，处处不如意。自从他当了官，别人都只敢在他背后怯怯地讲，还没有谁敢当着他的面骂他狐狸崽子。
当初仅仅是因为偷油被打，他的狐狸父亲就敢忍耐数年寻找机会谋害一无所有的穷秀才，他的报复心不会比他父亲少。
罗敷的儿子跃上床，一下蹲坐在枯瘦如柴的秀才身上，伸出双手死死掐住秀才的脖子，把秀才后面要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秀才的嘴里立刻发出“嘟嘟”的声音。
秀才像案板上就要剖开的鱼一样，有气无力地摆动身体，企图摆脱死亡的命运。对秀才来说，这是第二次面对死亡。头一次一棍就要了他的命，而这次却要痛苦得多。秀才张开了嘴还要骂狐狸崽子，可惜已经发不出声了。
不一会儿，秀才像煮熟的鱼一样，眼睛全变成了白色，身体渐渐冷了下来。而狐狸崽子似乎还不解恨，仍坐在秀才的身上，手仍死死掐住他的喉咙，两眼燃烧着愤怒的红光。
可怜的穷秀才，就以这样的方式经历了两次死亡。
后来我想，按道理说，穷秀才才是最大的冤鬼，应该是他的灵魂不散，天天纠缠瑰道士才是。可是整个事情的过程中，从没有见过穷秀才的鬼影子。再一想，穷秀才本来就身体虚弱得要命，哪里有资本跟强大的狐狸斗？如果一只蚂蚁仇恨另一只蚂蚁，或者一只大象仇恨另一只大象，那么很可能会发生激烈的争斗。如果是一只蚂蚁仇恨一只大象，那么结果可想而知。
穷秀才就是那只可怜的蚂蚁，瑰道士就是那只庞大的大象。
可是罗敷的灵魂却异常的强大，她肩负着自己和心上人的仇恨，一直跟狐狸争斗。
要说，罗敷也不过是一个弱女子，成为孤魂野鬼也就罢了，要想跟强大的瑰道士一拼上下，也是蚂蚁要跟大象拼斗的妄想。可是她却做到了，甚至在爷爷这个时代追得瑰道士到处逃亡。瑰道士也得借助红毛鬼的力量来对抗罗敷。
罗敷这个弱女子通过什么样的方式获得跟瑰道士一争上下的实力的呢？且不要急，待我一一道来。
坐在秀才尸体上的狐狸崽子听到瓷器破碎的声音才惊醒过来。
瓷器是罗敷打碎的。
罗敷本来是端着一碗熬好了的中药汤，进屋要来喂秀才的。她没有看到秀才起身来迎接，却看见自己的儿子眼冒红光，活活掐死了自己的心上人。
手一松，瓷碗就从手中滑落，摔落在地，碎为数片。热汤的蒸汽腾地而起，朦胧了罗敷的双眼……
也许是因为狐狸崽子身上有一半罗敷的血液，他看见罗敷的时候才能稍显一些人的性情。瓷碗破碎的声音令他惊醒，他慌忙缩回了僵硬的双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翻着白眼的秀才，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再看看门口，母亲已经像突然被抽取了骨架似的，身体软了下来，缓缓地倒在了地上。狐狸崽子急忙跳下床，跑到门口去扶母亲。
此时，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佣人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慌忙去衙门报案。
等衙门的人赶到，罗敷和穷秀才的身体都已经凉了。狐狸崽子被几个彪形的衙役抓走，一个月之后砍了脑袋，做了无头鬼。
我不知道罗敷和穷秀才的灵魂是不是同时离开肉体的。如果是的话，他们之间有什么语言，有什么动作，他们是怎么发誓的，怎么分开的，我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在一个月之内，当地有数十个男子死在了自家的床上，无论生前体形怎样，死后都干枯得像一具木乃伊。
14.
“这些男人都是你害死的吗？”选婆急躁地问罗敷，不，问的应该是女色鬼。选婆知道，此时的罗敷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懦弱被欺负的罗敷了，而是怨恨缠身的恶鬼——女色鬼！人与鬼的转换之间，其实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那道墙就是——怨恨。
女色鬼点了点头：“对，那些男人都是我弄死的。不过，你用错了一个词，不应该叫害死，是他们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为什么？”选婆问道。女色鬼此时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不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转而换上的是凶狠的目光和紧咬的牙关。仇恨能烧到一个人的善良，使她变成十足的魔鬼。
“因为他们都有一个通性，他们都是好色的男人！”女色鬼道，“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女，却还色性不改，看见美丽的女人就垂涎欲滴，他们和那只狐狸有什么区别！”女色鬼的脸上表情变得僵硬，就如一个铁块打成。
选婆熟知女色鬼的习性，但是他还是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是你主动勾引他们的吧？”
女色鬼却冷笑道：“勾引与被勾引有什么区别？一个巴掌拍不响。”
“仅仅是因为这个你就害死……弄死了这么多男人？”选婆心惊肉跳，他怕女色鬼一时怒火攻心，将他作为下一个杀死的对象。
“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女色鬼的怒火似乎慢慢降了下来。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什么原因？”
“因为我要杀死那只狐狸。”
“可是你根本不是它的对手！”选婆打断女色鬼的话。跟瑰道士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选婆熟知瑰道士的厉害。那么凶猛的一个红毛鬼，被瑰道士三下两下就制服了，这不是一般人所能办到的。选婆也听马师傅说过，红毛鬼发怒的时候会爆发多大的力量。可是在那个诡异的夜晚，瑰道士居然轻易地将红毛鬼制服，红毛鬼如一只受伤的老鼠躲避猫咪一般慌不择路。而罗敷不过是在手帕上牵针引线的柔弱小姐，比起力量来，甚至还不如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
“是的。我以前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女色鬼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那个笑容使选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气顺着脊椎爬到了后颈。
以前不是它的对手？那么意思是现在可以作为它的对手了？她的进步这么快？选婆心想。这些问题不用选婆说出口，因为女色鬼接下来自己回答了这些疑问。
“我杀害那些男人，就是为了对付那只狡猾的狐狸！”女色鬼恨恨地说。
“你杀害那些男人跟你对付狐狸有什么联系？”选婆不解。
“既然生前那些长舌男长舌妇都说我跟狐狸私通，是为了采阳补阴，那我不妨真试试。在我生前乱嚼舌头，我就让他们亲身来体验一下。让那些长舌男体验阴阳结合的好处，让那些长舌妇失去好色的丈夫。”女色鬼笑得邪恶，选婆不敢直视，“我吸取了男人的精气，所以那些男人死前都只剩下皮包骨。而我，对付狐狸的实力会增加一层。”
选婆浑身一冷。刚才我跟这个女色鬼也采阳补阴了，那我岂不是也要变成一具枯骨？完了完了，瑰道士只是交代他勾引女色鬼，没想到却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选婆不是很会伪装自己情感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自然，女色鬼也将他的心思看得通通透透。
“你是担心你也会变成一具枯骨吗？”女色鬼看着选婆的眼睛，问道。选婆无法躲开她的直视，只好愣愣地看着她，缓慢地点点头。
“我不会害死你的。”女色鬼笑了笑，但是选婆对她此时的笑很反感。他觉得自己就是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只小蚂蚁，生与死，都由她的心情来决定，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把握权。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是，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面前的女人。更确切地说，是喜欢上了面前的女鬼。
想到瑰道士叫他来迎合女色鬼，选婆不禁一笑，这个瑰道士怎么也不会料到，他派出的人居然喜欢上了这个他要对付的女色鬼。
“为什么你不伤害我？我不也可以给你提供一些精气吗？”选婆问道。
“对，你可以给我提供精气。并且，我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如果再有一个男人的精气，我的实力就可以超过那只狐狸了。那只狐狸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九十九个？”选婆毛骨悚然，“我是第一百个？”
“不。如果算上穷秀才的话，跟我睡过的人你是第一百零一个。”
“一百零一？”选婆睁大了眼睛。
罗敷的眼泪又出来了：“如果狐狸也算人的话，你的确是第一百零一个。我并不想记得这么清楚，我只记得和多少男人睡过，并不记得每个男人的模样，虽然跟他们同床共枕过。”一颗大粒的泪珠从她的左脸滑下，选婆一阵心疼。
选婆伸出一只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罗敷捏住选婆的手腕，不知是因为选婆温柔的动作还是因为记起了不堪的往事，她更加泣不成声，更多的泪水如泉涌一般流出。
“我最喜欢的穷秀才，他却不是里面的一个。那可恶的狐狸竟然是第一个。”罗敷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鲜艳的红色从嘴角缓慢爬出。那里通常流出的是别人的血。“而你，是我唯一睡过却不会伤害的人。”
选婆点点头：“不要说了，罗敷，你不要说了。”他双手抓住罗敷的肩膀轻轻地摇晃。
我不知道，姥爹在珠算人生的时候，是否算到了还有选婆这样一个人，是否算到了女色鬼还有一个不杀的男人。也许这对姥爹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在手稿中只字未提。但是，精明的瑰道士肯定没有算到，这对瑰道士却是最为失误的一次。他本想用那首诗来吸引女色鬼的注意，却未曾料到她竟然喜欢上了念诗的人，更未曾料到念诗的人和听诗的人居然捅破了他的谎言。
那个晚上，爷爷病倒了。毕竟年纪大了，连天连夜的画符使爷爷体力透支，加上他不停地抽烟，肺病犯得更加频繁。
爷爷躺在床上，嘴唇泛白。他叫过奶奶，叫她帮他去一趟文天村，去找一个做灵屋的老头子。
“喂，你们有谁知道灵屋是什么吗？”湖南同学突然将故事中断，询问我们道。
我们摇头。
“都不知道啊？明天晚上就知道了。”湖南同学咧嘴笑道。
有一位同学仍不甘休，大声问道：“你开头不是说所有的情侣上辈子都是冤家吗？难道选婆的上辈子就是穷秀才？”
湖南同学想了想，回答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那同学辩论道：“是的话，证明你那句话正确。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只能说明还有一种能量可以打破这句诅咒一般的定义。”
“什么能量？”
“真爱的能量。”
摊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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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屋老人
15.
零点时分。
“喂，灵屋是什么啊？”一个同学迫不及待地问道。
湖南同学挥挥手：“不要着急，讲着讲着你就明白了……”
之前一直没有提到过文天村这个做灵屋的老头子，他实在太老，走路的时候气喘得非常厉害，仿佛下一口气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接上，可是他瘦弱的身子根本给不起这么大的负载。所以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断气的感觉，说不定在某个晚上就魂飞魄散，魂归西天。
这个老头子无子无女，住在文天村一个逼仄的巷道里。有时，我和妈妈去爷爷家要穿过那条巷道，当然也可以走另外的道而绕开那里。如果天气稍微潮湿一点儿，我和妈妈是不会走那条巷道的，宁可绕开行走。只有在艳阳天为了走近路偶尔才经过那里。
因为巷道两边都是老屋，墙要比一般的房子高出很多。并且老屋大部分已经没有人居住，缺少维修，墙倒瓦倾。
我和妈妈经过的时候总担心那些歪歪斜斜的墙要倒下来，总想快快通过这条巷道。可是如果下雨，巷道里排水不畅，稀泥很深，走快了容易摔倒。所以，我和妈妈宁可多走些路也不愿意走那里的捷径。
那个做灵屋的老头子就居住在那条巷道里，除了偶尔出来砍竹子买纸张，其他时候就蜗居在家。外面经过的人只要听见他的屋里传出刺啦的劈竹声，便知道这个老头子还活着，也可以预料到附近又有人死了。因为只有在葬礼上才能用到老头子的杰作——灵屋。
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流行这种葬礼方式，人死后亲人总要给他烧一些东西。我听说过其他很多地方都有贵重物品陪葬，或许这跟烧东西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那里，在出葬的那天，要给死人烧一些纸和竹子做成的房屋，让亡者在冥间有地方住。还要给亡者烧一些金山银山，当然金银是很难烧化的，所以也用纸和竹子做成山的形状，然后在纸上画很多元宝。
灵屋以竹子为骨架，然后在外面粘上白纸，再在白纸上画门画窗。在烧灵屋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照看，灵屋不能一烧就倒下，要先让纸烧完骨架壳屹立在那里，然后骨架慢慢烧尽。如果灵屋上的白纸还没有烧尽就倒下了，这灵屋便没有完好地送给亡者。这个责任一个要怪烧灵屋的人不会维护，二就要怪做灵屋的人功夫不到家。
所以，灵屋也不是谁都可以做的，在那时的农村，也算一门特别的手艺。
而文天村这个老头子，在这方面尤其在行。没有子女赡养，光靠村里帮助一点儿是不够的，所以他靠这个手艺挣些买油盐的钱，也赢得每个人的尊重。
我虽知道这个人，但是根本不记得他的长相。虽然那时的我经常去爷爷家，经常经过那里，可是见到他的机会很少。
有几次我从爷爷家回来，爷爷要送我翻过文天村和画眉村之间的一座山，爷爷很多次把我送到这个老人的家门口便止步。我便继续走回家，爷爷却转身进了那个老人的家。我可以猜到，爷爷会跟他谈些什么方面的话题，不是谈论冥间地狱，而是回忆过去他们年轻时的岁月。
除非是人家找上门来要他帮忙，爷爷一般不喜欢随便跟某个人谈论方术方面的事情。估计那个做灵屋的老头也是如此。有时，我觉得他们那一辈的人像戏台上的配角，出场的时候尽情挥洒，退场的时候一言不发，不像我们这一代张扬。
想到他们，我就感叹不已，觉得沧海桑田是一种残酷。
奶奶披着夜色走到了那条古老萎缩的巷道，敲响了那个老人的门。
“笃笃笃——”敲门声惊醒了沉睡在门内的一只土狗。
“汪汪——”土狗回应敲门声，却把里屋的老头子吵醒。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由于巷道两边的墙非常高，这个声音走不出巷头巷尾。
“是我，马岳云。”奶奶不报自己的姓名，却报出爷爷的名字。
16.
既然能听见狗吠，证明老头子的耳朵不会背到哪里去，何况是在寂静如死一般的夜里，辨别声音更加容易。老头子不会不知道，这个声音不是马岳云的，况且声音还是一个女的。
可是老头子毫不犹豫，巍巍颠颠地走出来。奶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里屋一直响到了面前。然后一阵木头相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脆。老头子打开了家门后面的木栓。一张沟沟壑壑的脸浮现在奶奶面前，虽然奶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吓了一跳。
漫天的星光扑进了老头子的家里。奶奶踩着星光走了进去。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有两道寒光冒出，那是老头子的狗。孤寡的老人，一般都会养着猫狗的，或者是养着一屋的花。在多少年后，奶奶因病去世后，爷爷却只养着一头牛。
老头子用哆哆嗦嗦的手摸到一盒火柴，“哧”一声划燃，奶奶就看到了一个豆大的火苗，然后火苗如豆芽慢慢长大。原来是老头子点燃了一个灯盏。
当时电已经接进村里了，但是老头子仍坚持用灯盏。那是烧煤油的灯盏，火焰上方有很浓的烟。在这个高大而空旷的漆黑房屋里，灯盏本身就有几分恐怖的气氛。
奶奶发现，这个空旷的堂屋里前后左右全部是即将给死人用的东西——灵屋。
在灯火的跳跃下，这些纸和竹子折成的小房屋在各个黑暗的角落若隐若现，仿佛它们已经在地狱中被亡灵使用了。而面前的老头子，则是冥间的伟大建筑师。
冥间建筑师的眼睛也如灯火，闪烁地看着奶奶。他大概有了几分明白奶奶来是干什么的。
奶奶先为打扰老人的睡眠道歉，然后说出了爷爷的请求。
冥间建筑师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
奶奶心里一阵感激。虽然她不怎么支持爷爷做这些事情，但是老头子的爽快和理解却使奶奶心生愧疚。
奶奶不知道说什么好，很多感激的话堵在了嘴里说不出来。像这位冥间建筑师，听过感激的话多了去了。
“很晚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叫马岳云放心，他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好，没有问题的。叫他好好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因为这个分心。”冥间建筑师却先开口了，一边说一边朝门口走，送奶奶出门。
奶奶走出门来，老头子又合上了门。
奶奶又重新站在了漫天星光下，看着面前的漆黑木门，感觉刚刚是脱离了人间进了地狱一回，那些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灵屋使奶奶不能忘怀。那里真如地
可是地狱里住着一个善良的老人。
爷爷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总算能安心养一小段时间了。小段时间过后，迎接他的将是更加险恶的困难。
“那只狐狸现在跑到哪里去了？你还在追寻它吗？”选婆终于问到了关键的问题。
“那只狐狸？”罗敷道，“已经到了这里了，先于我到了这里。”
“到了这里了？”选婆一惊。不用猜，选婆也明白了几分。但是他还不确定，如果瑰道士就是那只可恶的狐狸，那么他那次在夭夭家捉鬼又怎么解释？只见过道士捉鬼的，哪里见过狐狸捉鬼的？按道理说来，妖魔鬼怪都是同一类，伤害罗敷的狐狸绝对是一只妖狐，伤害人情有可原，应该不会伤害其他的鬼吧。还有，选婆听老人讲过的妖狐一般都是女性，从来没有见过男性的妖狐。瑰道士绝对不是那只狐狸。
那么，瑰道士到底是干什么的呢？选婆的心里已经有了千千结，解不开。
“是的。它已经到了这里了，我熟悉它的气味，我是追着它的气味来的。这么多年来，我一路吸取好色男人的精气，一路循着气味追踪那只狐狸。”罗敷淡淡地说，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
“你确定它就在这里？”选婆还是不信。
选婆给我复述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我的月季，它在某个夜晚也给我提示，说一种强大的气味正在向这里行进。
“它就在这里，而且离我已经很近了。”罗敷肯定地说。
选婆浑身一颤，很近？他朝四周看了看，似乎那只狐狸就躲在他家的某个角落。
“选婆！”屋外一个响亮的嗓子喊道。
选婆和罗敷都一惊，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完全没有防范，可以猜出外面的人不是偷听者。
“选婆！起来没有啊？太阳都晒到屁股了，你怎么还赖在床上？”原来是跟选婆玩得比较好的伙伴，“你这人，一没孩子夜里闹腾，二没女人夜里折腾，怎么也赖床呢！”那人在外面吆喝道。
罗敷听了，朝选婆莞尔一笑。选婆见到罗敷的笑，又愣了。这个女人，刚才还是那么坚毅的表情，现在又是一副万般可爱的模样。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同时也是吸引男人的尤物。此时女人的笑让他心生感慨，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坏在了一只狐狸手里，真是上天不公。要不是那只狐狸，人间会多一段美好姻缘，少一段心酸悲剧。可惜了！
“你快回答外面那个人，不要让别人发现我在这里。”罗敷忙交代选婆道。
选婆连忙一跃而起，慌乱穿好衣裤。女人则搂紧了被子，刚才露在外面的两条白皙的胳膊也藏进了被子里。
选婆走出家门，这才发现已经是日上三竿。这一段谈话实在长，让他们俩都忘记了时间。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有时会快有时会慢。
“有什么事吗？”选婆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面的阳光，眯着眼睛问道。而他的伙伴，在炫目的阳光下一脸坏笑地走了过来。
17.
选婆看着伙伴脸上的坏笑，浑身不自在，仿佛一片看不见的鸡毛在拨弄他的周身。
“你笑什么？”选婆问道。不过语气完全暴露了他的心虚。
伙伴打趣道：“哎呀，果然不一样了啊，你看，脸色红润，眼睛有神。哎呀哎呀，就是不一样了啊。”
选婆听出他话中有话：“直说吧你，什么意思？再这样打趣我，别怪我不答理你啊。”说完，选婆假装转身要往家里走。
“这么急着要回屋里？看来我猜得没错，家里有美人等着吧！”
选婆一惊，站住了。
“看！被我说中了吧。哈哈，你这哥们儿也太不仗义了，有了好事也不告诉兄弟一下，来来来，让我进去看看嫂子长得啥样，是不是真如瑰道士说的美如天仙啊。真是便宜你这小子了，看来你是命犯桃花啊。”伙伴一边说一边要往屋里走。选婆急忙拦住，死死不让伙伴走过他的双臂。
“原来是瑰道士给你说的？”选婆问道。
伙伴拨开选婆阻拦的手：“你管是谁告诉我的，我就知道你的房里现在有一个大美女。昨天晚上没提前来打扰你们的好事已经够哥们儿了，你再不让我看看嫂子的美貌就是你不把我当哥们儿了。”
选婆心想道，如果真是美女，让你看看也无妨，但是现在在屋里的是鬼，并且是厉鬼，怎么能让你乱看呢！女色鬼最讨厌好色的男人了，而这位伙伴平时就是花花肠子，看见漂亮的姑娘就喜欢动手动脚，在漂亮姑娘的胸前腰间揩点儿油。放他进去，不是让他自找死路吗？
瑰道士不是要他秘密进行吗，现在怎么又告诉别人？难道瑰道士预测到了我和女色鬼会互相喜欢？所以他派另外的人来试探？
选婆猜错了。因为这个伙伴是爷爷派来的。
“你真不让我看看？”伙伴有些生气了。
“你什么要求都可以提，但是今天就不让你进门。”选婆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好。哥们儿家里置了壶好酒，没有人陪我喝，你跟我到我家去喝点儿。这要求不高吧。”伙伴摊开双手道。
选婆对伙伴的突然转变惊喜不已，却又有些迷惑。这人怎么转变这么快呢？“喝酒可以，但是要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吃饭吧。早上起来就喝酒，伤身。”这么一说，他感到肚里咕咕叫了，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儿东西。
“那好，你中午过来吃个饭吧，把我那壶好酒平分喝了。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你再不答应可就不够意思了。”伙伴说。
选婆急忙点头，生怕他改变主意要进屋里。
伙伴见他答应，便转身往回走。选婆还不放心，等到看见伙伴走出了地坪，转个弯不见了，才进屋又返身关门。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罗敷见选婆回来，慌忙问道。
“应该是瑰道士告诉的。”选婆说。
“瑰道士是谁？”罗敷忙问，身子从床上直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比早上的阳光更迷人的春光。但是她那满头的秀发也随即降落，像云彩一样笼罩身体，遮住乍泄的春光。选婆咽了一口口水。
“昨天晚上还没有看够吗？”罗敷笑道，“你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吗？你说的那个瑰道士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除了那只狐狸知道我在追寻它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我来了这里啊。”
“我也正猜这个贵道士的身份呢？”选婆皱起双眉说。
“他有什么值得可疑的吗？”罗敷意识到这个瑰道士不简单。
“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很怀疑，可是我的疑点被他一点点地化解了。他控制了我们村里的那个红毛鬼，又说了一段关于你的故事。不过，他说的故事跟你说的有很多出入。”选婆说，“你讲到那只狐狸的时候，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就是那只狐狸。不过，他在夭夭家还捉过鬼，妖魔鬼怪是同一家，我想，如果他是狐妖的话，就不会捉鬼了。所以……”
“你给我说说他的长相。”罗敷打断选婆的话，问道。
“要说他的长相啊，也非常的奇怪。他戴着一个奇怪的帽子。那个帽子大得离奇，不像遮阳的太阳帽，也不像挡雨的斗笠，而是像一把油纸雨伞。他穿的衣服也是古里古怪，像一件大雨衣，可是肩上还披着蓑衣。”
“他是不是长着一对尖耸的耳朵？”罗敷又打断他的话。
“对对，他的脸也很古怪，好像皮肤不是我们这样的皮肤，而是……”
“而是像白纸一样的皮肤，是吗？”
选婆惊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吗？”
罗敷冷笑道：“何止是见过！他是我噩梦的根源。”
“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只狐狸？”选婆目瞪口呆。如果瑰道士就是那只狐狸的话，他岂不是成了狐狸的帮凶？他岂不是帮着罗敷的仇人对付罗敷了？他惊讶地看着罗敷，看着她脑袋是点下还是摇动。
罗敷的牙齿在打颤，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仇恨。罗敷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可以确定，他就是那只狐狸。”
而在同时，选婆的伙伴问爷爷道：“马师傅，你确定瑰道士就是狐狸吗？”
爷爷此时在选婆伙伴的家里，脸色不好看，不知是因为病的缘故还是因为事情的复杂。
爷爷点点头：“他自称为瑰道士，其实‘瑰’字里隐含着两个字。这两个字暴露了他的身份。他太自得，自作聪明，这正是他的缺点。”
“哪两个字？王？鬼？”选婆的伙伴问道。刚才就是爷爷叫他去请选婆吃饭的，还假装不经意说出是瑰道士告诉他选婆屋里有美女。虽然之前爷爷并没有向他解释明白，但是他相信爷爷的眼光。在这周围的居民里，爷爷还是有很高的声望的。
“你猜对了一半。”爷爷说。
18.
“猜对了一半？什么意思？”那位年轻人问道。
爷爷一笑，皱纹拧到了一块：“应该倒过来念，鬼，王。”
“鬼王？”年轻人皱眉道。他还是不理解爷爷的话。或者说，他理解了爷爷的话，但是不相信。
“对。他就是鬼王。不过他不是掌控百鬼的鬼王，而是百鬼的制造者，作孽者。”爷爷哆哆嗦嗦的手伸到上衣口袋，却没有掏出任何东西。奶奶事先把他的烟藏起来了。爷爷现在身体不好，抽烟会使病更加严重。
“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鬼王是鬼的大头目，不知道与您说的鬼王有什么区别。”年轻人歪着头问爷爷。如果当时我不是在学校，估计问这个问题的是我。
“这只狐狸的性子特别恶。你应该知道，狐狸精一般指风骚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喜欢勾引各种男人。对不对？”爷爷笑着问道。
年轻人点点头：“这我知道。”
“与以往的狐狸精不同，这只狐狸却是男性的，但是他同样是个色性十足的人。由于他的长相不像女狐狸精那样迷人，他勾引不到别人家的良家少女。所以，他便变幻为女人喜欢的人的模样，偷偷潜入女人的家里，用这样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爷爷说。他捏了捏鼻子，那表示他的烟瘾上来了。年轻人看出了爷爷的心思，掏出烟来敬给爷爷。爷爷却摆了摆手拒绝。
爷爷接着说：“等被害的女人发现被玷污，那只狐狸早已经不知去向。在那个年代，贞洁比生命还重要，所以很多女人含羞自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间的冤鬼多了许多。这些冤鬼到处寻找生前的仇人——那只狐狸。由于这些冤鬼是狐狸造成的，所以他有了一个别称——百鬼之王，又叫鬼王。诚如你所说，一般的鬼王是掌控百鬼的鬼官，而他完全是创造百鬼的罪魁。”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人点点头，“可是，他是狐狸精啊，他不是鬼啊。”
“这还要说到一件事。由于孤魂野鬼突然增多，地府的鬼官发觉了不平常，后来经过查问知道，原来阳间有只特别的狐狸作怪。那些鬼官不能像我这样捉鬼，他们不能待在阳间太久。他们便在阴间的命簿上一划，让那只狐狸得了一种浑身糜烂的怪病，让它烂得皮肉骨头分离。狐狸的肉身消失了，狐狸的灵魂便会归顺到地府，接受鬼官的惩罚。值得一提的是，人间的性病也是鬼官惩罚好色的人们的办法，鬼官让纵欲的人们承受痛苦。”爷爷说。
“那么，那只狐狸怎么还在这里呢？它的肉体没有腐烂掉吗？”年轻人问道。
“鬼官在命薄上一划，效果立即体现，那只狐狸果然痛不欲生，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腐烂起来，性命垂危。它拖着糜烂的身体到处躲避冤鬼追逐的时候，确实差一点儿就要命丧黄泉接受惩罚。就在它奄奄一息，就要断气的时候，正好碰到一家人在给亡者举办葬礼。那家人正在烧纸人的时候，狐狸突然变成一个浑身烂疮的乞丐靠过去。人们被他吓得四散，退避三舍。”
“果然是只聪明的狐狸，难怪人们都说狐狸很狡猾呢。”年轻人猜到了狐狸的企图。
爷爷点头道：“在人们退散的时候，它刚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它扑倒在纸人上。也许它早就开始偷学人间的道学了，所以它深知灵魂转体的机妙。于是，人们惊讶地看见一身脓疮的乞丐倒下去，纸人在乞丐身下爬起来的过程。四周的人们被面前的情景吓呆了，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近前来，眼睁睁看着纸人在眼皮底下溜走。等人们醒悟过来，拾起扁担石头要打的时候，这个纸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所以我们看见瑰道士现在的脸像白纸一样，原来就是白纸做成的啊！”年轻人惊道，眼睛瞪得比除夕之夜的灯笼还大。
爷爷又摸了摸鼻子，说：“它就是用这样巧妙的方式，躲过了地府鬼官的惩罚。它的灵魂的附体是白纸，所以肉体腐烂的方式已经不奏效了。它出现的时候总是头戴斗笠，身披大雨衣，我猜是为了隐藏被火烧坏的痕迹。”
年轻人两眼直直地盯着爷爷，嘴巴合不上。
爷爷继续道：“之前，他轻视所有对他有敌意的冤鬼，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胆怯其中的一个。”
“您是说，他害怕选婆屋里的那个漂亮女人？哦，不，漂亮的女鬼？”年轻人对爷爷叫他去找选婆有了几分理解。
“嗯。”爷爷用力地回答。
“那他制伏红毛鬼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又到夭夭家捉鬼？”年轻人问道。
“他到夭夭家捉鬼，只是为了证明他这个瑰道士的身份没有作假，让你们相信他没有骗你们，并且控制红毛鬼的时候没人提出异议。至于红毛鬼那边，他不是要制伏红毛鬼，而是要利用红毛鬼来对付女色鬼。那个女色鬼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远远不是当初的弱女子了。这个女鬼不再是哭哭啼啼的弱鬼，而是仇恨似海的讨债鬼。”爷爷的眼睛里透露着冷峻。
“讨债鬼？”年轻人惊呼。歪道士深藏楼上躲避讨债鬼的事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这里许多人知道了讨债鬼居然可以让一个专门捉鬼的道士害怕，可见讨债鬼是何等恶劣的鬼。
“对。这个女色鬼也算是一种讨债鬼。可以说，她是几种鬼性兼有的女鬼。所以对付起来非常麻烦。凭我一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所以，我才请你来帮忙，用巧妙的方法来对付这两个互相敌对的厉鬼。”爷爷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眼光直探年轻人的心底。
“用什么巧妙的方法？”年轻人攥紧了拳头。
19.
“什么巧妙的方法？选婆来了就成功了一半。你看着就是了。”爷爷卖关子道。
“我相信选婆一定会来的。我按照您说的方法故意激他，如果他再不来就太不够意思了。”年轻人自信地说。年轻人左转右转，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他拿起一个青花瓷的水壶倒上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给爷爷。
爷爷接了茶，轻轻地吹了口气，却抬起头来担心地问：“你确定选婆屋里的女色鬼没有听出破绽来？你说了是瑰道士告诉你他屋里有美女的吗？如果不强调是瑰道士在算计她，搞不好她会想到其他人。”茶叶片片垂直立着，在绿色的茶水中上下小幅度漂动。爷爷看了看茶叶，又说：“好茶。”
“您就放心吧，选婆一定会来的。女色鬼也听不出什么来，我觉得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啊。”年轻人在爷爷的疑问面前有些犹疑，话的底气没有刚才那么足了，“他们应该听不出问题吧？”
中午的时候，选婆果然来了。爷爷看见了他脸上的疲惫，不过，他的印堂光亮，眼眶周边也没有紫色，不像是被鬼吸了精气的模样，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选婆显然没有料到爷爷也在这里，见了爷爷不禁一愣，以为在做梦。他揉了揉慵懒的眼皮，问道：“马师傅，是你吗？您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管这件事吗？”
选婆的伙伴慌忙将房门掩上，将选婆拉进里屋。
“你先出去一下吧。”爷爷拉住选婆的手，眼睛却看着选婆的伙伴。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便道：“您是说我？”
爷爷点点头。选婆还是愣愣的，显然他还没有弄清楚这里的状况。伙伴本来是叫他来喝酒的，为什么马师傅也来了？为什么马师傅又叫伙伴出去？
“为什么叫我出去？我还想听听您是怎么捉鬼的呢。我还想学一点儿呢。”那人谄笑道。看了看爷爷的表情，那人又说，“好好，我不听，我站在这里总可以吧？总之您别叫我出去就可以了。”
选婆的脑袋还算转得快，忽然明白了马师傅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喝酒这么简单。于是，他也朝一脸不满意的伙伴挥挥手道：“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嘛。骗老子来喝酒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呢！出去！出去！”选婆一边说一边将伙伴往门外推，然后“哐”的一声拴上了门。
年轻人被推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回身反抗，门就从里面拴住了。他失望极了，背靠门迎着阳光看太阳。太阳的光线很强烈，但是他并不躲开刺眼的阳光，直直地望着天上的火轮。
同时，他听着屋里两个人的对话。
爷爷和选婆虽然赶出了他，但是防他的心并没有放下。他们在屋里说话的声音很小，门外的年轻人只听见戚戚的说话声，却不知道话里的内容，一无所获。
门外的年轻人看太阳看到眼睛里幻化出了五种色彩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差点儿跌进屋里。
待他站稳了脚回过身来，他只看见马师傅拍了拍选婆的肩膀，似乎嘱咐了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而选婆却努努嘴，似乎有些不情愿。不过，选婆还是点了点头。选婆的头仿佛有一千斤重，头点下去就抬不起来了。
他看着选婆一直低着头跨出门，走进太阳光里。地上的影子有些落寞。
“现在，你可以去将军坡那里帮我忙了。”爷爷望着选婆的影子，嘴又在吩咐这个年轻人了。
“你是说我？”这个年轻人搞不懂马师傅什么时候说的是他，什么时候不是。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很突出，是爷爷常说的聪明人的长相。
爷爷说，我出生的时候脑袋的后脑勺也很突出，像勺大粪的“吊子”。那时的农村厕所没有下水道，就一个大坑。大坑上架两块木板，人的脚可以踩在上面，然后解决一时之急。当大坑里的粪满了，便要用“吊子”勺粪，将大粪做肥料倒进田地里施肥。
爷爷说我的脑袋就像那个臭不可闻的东西。
我不知道爷爷看到那个年轻人的后脑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还在学校守着月季花的外孙。不过，我相信那个年轻人不希望爷爷看着他的时候想起他的外孙。至少，如果是我，我是不喜欢别人看着我的时候想到他的亲人。比如，红毛鬼。
山爹还没有变成红毛鬼之前，看着我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异样的眼神。我知道，他是把我看成了他的同年儿子。那种可怜而爱怜的眼神，我至今还不能忘怀，虽然它使我很难受。
我不知道，红毛鬼在受瑰道士控制的时候，是否脑袋里还有残留的破碎的记忆，关于他的儿子，关于跟他儿子同年的我。
那个年轻人在将军坡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红毛鬼。一个一个，姿势各异。
他还看到了以前在这里没有见过的庙。庙的前面有一座特别大的钟。那个钟悬在一根细细的编织毛线上。
这个钟少说也有四五百斤重吧？这个受了爷爷嘱托的年轻人想道。
可是这样一个寺钟居然悬在一根细细的毛线上！
钟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寺庙里的和尚来敲响它。
可是。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听到过寺庙的钟声。他小时候在这个将军坡放过牛，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有一座虽小却精致的寺庙。
这个寺庙和这个钟，仿佛雨后的春笋，一夜之间破土而出，屹立在他的面前！
还有，这么多的红毛鬼来自哪里？刚看到那些做姿做态的红毛鬼时，他差点儿吓得转头就跑。可是，这些红毛鬼用怒视的眼睛看着他，却不靠近前来。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将军坡。
20.
年轻人回来了，带着一脸的惊讶。他有很多的疑惑，这些问题堵在心里，不吐不快。
“马师傅，将军坡那里……”
爷爷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年轻人便不再说话了。爷爷慈祥地看了看年轻人，或许由于那个“吊子”脑袋，爷爷把他当成了我，像平时吩咐我一样吩咐那个年轻人：“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自己暂时不宜出面。”
“什么事？只要是您吩咐的，我又能够办到的，我马上就去办。”年轻人被将军坡的一幕震撼了，此刻满怀钦佩地看着爷爷的眼睛，似乎爷爷的话不是从嘴里说出来，而是从眼睛里说出来的。由于怀病在身，爷爷的眼眶有些内陷，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刚毅。只有在捉鬼到最艰难的时候，爷爷的眼睛才会发出这样的光芒。
“事情不难。你能办到的。只需你到瑰道士那里去一趟，说一些跟今天早上你对选婆说的差不多的话。”爷爷说。爷爷眼睛里的刚毅传递到了年轻人的眼里，他变得自信了。
“好的。”年轻人说道，“您交代吧。”
在捉鬼之前，他们之间没有过任何交往。最多年轻人因为爷爷在方圆百里的名声，碰到爷爷的时候用钦佩的眼神多看爷爷两眼，除此之外，没有更深的交情。但是，此时的他们却互相坚信对方，好似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
“你去告诉瑰道士，就说选婆已经按照他吩咐的勾引住了女色鬼。为了不引起女色鬼的怀疑，选婆不好亲自去告诉瑰道士，便叫你来转告他一声。”爷爷两手互握，那表示他缜密的思维正在运转。可是在平时的生活中，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还要告诉他，选婆已经从女色鬼的口里得知，女色鬼今晚将去常山后面的将军坡一趟。”爷爷接着说。
“将军坡？”年轻人问道。
“是的，就在将军坡。”爷爷幽幽地补充道，“就是山爹复活的地方，也是矮婆婆遭遇迷路神的地方。”
矮婆婆在将军坡遭遇迷路神的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村里所有人都对这件事情记忆犹新。直到我现在读大学了，正在写着这部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的小说，村里人还经常叮嘱家里的小朋友：不要随便到将军坡去玩，小心迷路，再熟悉的路也要看仔细了。
也许小朋友的心里会非常的迷惑：为什么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路，还要比走其他路更细心呢？当年给我讲述故事的老人纷纷离世了，也许有当年还年轻现在却垂垂老矣的人给他们慢慢解释，将以前的岁月翻出来在嘴里重新咀嚼，如同老牛反刍。
年轻人不懂爷爷提到将军坡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提到山爹复活和矮婆婆遭遇迷路神。他没有时间问爷爷，因为他马上要再次出门，前去瑰道士的居身之所——山爹生前住过的老房子。
年轻人赶到山爹的老房子前，看见瑰道士正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红毛鬼则在房屋的阴影里哀号，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头刚耕完田上岸休息的老水牛。可是，这头老水牛不是由一条缰绳牵着，而是由粗大的链子套住。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山爹生前的情景，由此生出一些伤感来。儿子做了水鬼，妻子为了给儿子超生也做了水鬼，而他，却成了被鬼王控制的红毛鬼。
见年轻人走来，瑰道士侧脸给他一个笑。那个笑还是很得意的样子，仿佛瑰道士从来就这一个表情。年轻人看见那个得意的笑便生出反感。过于的自信总是不会让旁人舒服的。
“阳光真好啊！”年轻人没有首先提起选婆，却赞美今天的阳光。
瑰道士不答话，转了脸去看阴影角落里的红毛鬼。
年轻人心想道，你得意什么，你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如果不是寄居在纸人的体内，恐怕你现在也不敢这样嚣张地在太阳光下见人。他想，如果揭开瑰道士的雨衣，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马上就会展露在他的眼下。
“有什么事吗？”瑰道士终于说话了。
“选婆叫我过来的。”年轻人说，但是不急于把后面的话全部讲出来。
“是吗？”瑰道士终于感兴趣地站了起来，“他给你说了什么？”看来他的疑心挺重。
年轻人按照爷爷吩咐的把话说完了。
“哦。原来这样啊。”瑰道士点点头，眼睛直探年轻人的眼底，好像意味到了些什么东西。他的眼神如电一样，闪着亮而炽热的光芒。年轻人屏住呼吸直对他的目光，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年轻人能读懂瑰道士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问：你告诉我的都是实话吗？
而年轻人的眼睛告诉他：信不信由你！
终于，瑰道士缩回了目光，说：“谢谢你了。”也不等年轻人做任何反应，自顾牵了那条链子带着红毛鬼进了屋。红毛鬼一直沿着屋檐下的阴影走，躲避着刺眼的阳光。进门的时候，红毛鬼回过头来看了年轻人一眼。天哪，真是太像了！跟将军坡那里的红毛鬼简直没有两样！
年轻人不敢在那里多站一会儿，急忙转身离开。
回到屋里，只见爷爷眉关紧锁。手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烟。烟没有点燃，只放在鼻子前来回转动。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年轻人站在爷爷面前问道。他的心里没有底。他感觉脚下轻飘飘地站不稳，整个人如一片鹅毛。
爷爷沉默了许久，终于从口里蹦出一个字：“等。”那个字铿锵有力，像一颗实心的铁珠，落在了年轻人的心底。于是，他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双脚稳稳地站在地面。
“好吧，等。”年轻人神色凝重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21.
等待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而此时最痛苦的应该是选婆。
事后他每次跟我提起女色鬼的时候，总是一副极度痉挛和难受的样子，说得不好听点儿，仿佛一个难产的孕妇。他一方面觉得爷爷交代的事情是天经地义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起救过他一命的罗敷。是的，当我们口口声声说那个女人是女色鬼，害死九十九个男人的女色鬼时，选婆的心里还是把她当做温柔善良而又可怜的罗敷。
事后选婆还觉得对不起的，就是爷爷。不过，短时间段里即将发生的事情，爷爷用手指就可以掐算到，即使姥爹的手稿里没有提到选婆也没有关系。
或者这样说，姥爹用他的算盘算到了选婆这个人将在女色鬼的事情中扮演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他同时知道儿子的预知能力不会遗漏选婆，所以他觉得没必要提到选婆，从而笔端略过了他。
天色渐渐暗了，但是山顶还有很亮的阳光，那是我们那里山区特有的景象。
这个时候，选婆已经在饭桌上和女色鬼一起吃饭了。他想起了瑰道士那次跟他一起吃饭的情形。瑰道士只在饭碗上嗅了一嗅。那时选婆已经有了一点儿疑心，可惜被瑰道士冠冕堂皇地掩饰过去了。
他特意看了看罗敷的碗，里面的饭少了一半。他便问道：“你还真吃饭啊？”
罗敷一笑，伸出筷子夹了一根豆角，说：“我怎么就不能吃饭？”
“可是瑰道士只是嗅一嗅。我听老人说过了，鬼只吸走食物的气味，但是不动食物的。”选婆好奇地说。
“哦。你都知道啊。我以为你不知道呢。”罗敷尴尬地放下筷子，“我以为你不知道，所以故意假装吃饭。我怕在你吃饭的时候只嗅一嗅的话，你会感觉不舒服。”
看见选婆的脸色有些不对，罗敷忙问道：“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心思吗？”
选婆挥了挥手，躲躲闪闪的。
“是不是中午在你伙伴家里喝多了酒，现在肠胃不舒服了？”罗敷急急地问道。
选婆强颜作笑，用筷子指着外面的常山道：“你看，整个村子都暗下来了，只有那里还亮堂堂的。”
常山是这小块地方最高的山，常山村就是围绕它而建的，所以家家户户都可以从大门口直接看到雄伟的常山。罗敷顺着选婆的指向看去，常山的顶上果然还有阳光，营造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效果。“这里的风水很好啊，有这么一座宝山。”
“一般的山都是尖顶，可是常山的顶是一块很大的平地。”选婆望着山，淡淡地说。
罗敷不知道选婆为什么忽然跟她谈山，但是为了不让他扫兴，假装颇有兴致地点头示意：“对呀，为什么呀？为什么常山的顶是平的？”她刚才没有察觉到这些细节，现在仔细看去，在阳光笼罩下的常山确实像被削了尖角的圆锥。虽然远远地看去那个平地不到拇指大小，但是如果走到实地的话，肯定是一个很宽阔的地方。
虽然童年的我一直生活在常山周围，但是在读初中之前都不知道常山是平顶的。因为常山上有很多日本军留下的金矿洞，家里的大人不让小孩子去常山上玩。直到初中一次郊游，地点选在常山，我才第一次爬到常山顶上，才知道原来挺拔雄伟的常山是个秃头。
平顶上没有树，只有齐膝的草。而平地之外的地方郁郁葱葱，高树怪石很多。如果从远处看，平地被周围的树遮盖，是很难看出常山的真面貌的。
“我原来也很奇怪，为什么常山的顶是平的。后来老一辈的人告诉我，它是跟鹰嘴山相争的时候被削去了山顶。”选婆说。
“跟鹰嘴山相争？被削去了山顶？”罗敷听得一愣一愣的。
“呵呵，这是一个传说，跟神话故事一样。”选婆若有所思地说道。
“什么传说？”罗敷显然来了兴致。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如果不是因为那只狐狸的话。虽然我一直在学校没能回来，自始至终没有见那女色鬼一面，但是我这么认为。
选婆做了个深呼吸，说道：“很久很久以前，常山和其他的山一样，有个尖顶。而从常山向南方走30里，那里有另外一座高山。因为那座山的形状像鹰的嘴巴，所以人们叫它鹰嘴山。方圆百里只有这两座山最雄伟，也只有这两座山最高。”
罗敷不懂选婆讲这些给她听有什么意思，只愣愣地看着他。
“两座山上各有一个山神。这两个山神都有一颗好强心。常山上的山神看鹰嘴山的山神不顺眼，鹰嘴山的山神也看常山上的山神不顺眼。有一天，常山上的山神趁鹰嘴山的山神不注意，拉开一把大弓向鹰嘴山射了一箭。这箭射中了鹰嘴山的‘嘴巴’，鹰嘴山就比常山低了一些。鹰嘴山的山神发现自己的山变矮了，大发雷霆，举起一把大剑朝常山砍来。这剑不偏不倚，将常山的尖顶削到九霄云外去了。”
“呵——”罗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可怜。
“从此，常山的顶就只剩一个大平地了。它们两败俱伤，都没有得到好结果。”讲完，选婆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罗敷。罗敷从他的眼里读到了他想传达的信息。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跟瑰道士相斗，必定会两败俱伤，都吃不到好果子。是吧？”不等选婆作出回应，罗敷又狠狠道：“可是你想想，如果常山上的山神射了鹰嘴山一箭，而鹰嘴山的山神不以牙还牙的话，它会憋屈一辈子的。你知道吗？”
“你今晚不要出去！马师傅今晚就要动手了！”选婆见无法劝解罗敷，竟然没有照爷爷吩咐地做，却将爷爷的计谋全盘托给了罗敷。
22.
“马师傅？你说的是画眉村的那个马师傅吗？”罗敷听了选婆的话，目瞪口呆。
“对，就是那个马师傅。他要我今晚把你带到将军坡去，然后他将瑰道士也引到将军坡。等到你们俩相斗到两败俱伤了，他才出面将你和瑰道士一起制伏。”选婆道，“所以我才讲山神的故事，是希望你不要再跟瑰道士相斗了，不然……”
“不要说了，我说过我不会放过那只狐狸的！”罗敷愤愤道。
选婆噤声了。
“我跟那个马师傅说过了，叫他不要参与这件事情的呀。他为什么不肯听我的劝告？”罗敷揉了揉太阳穴。
“是你劝了他？”选婆惊讶不已，“难怪他之前不答应参与这件事情的呢。”
罗敷点头道：“对。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劝过他了。我听许多鬼友说到过他的父亲，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死后还担任着鬼官，刚正不阿，值得敬佩。所以我才事先提醒他不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因为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而要对付瑰道士的话，他更加不是对手。如果他听了我的劝告还不收手的话，那么他就是自讨苦吃了。”
“他不是你的对手？”选婆惊问道。在他眼里，只要是鬼，不管是什么种类的鬼，马师傅就可以轻易制伏。天底下没有马师傅收拾不了的鬼。所以，当他知道马师傅要对付女色鬼时，才会担心罗敷的安危，甚至假借山神的故事来劝解罗敷。
“您不是她的对手？”选婆的伙伴也惊问道。当然，他是在自己的家里，罗敷和选婆都听不到。
爷爷一笑，点了点头。
“那我们不是白忙活儿了吗？”这个年轻人的手哆嗦起来，他担心爷爷失败后女色鬼和瑰道士都会找他秋后算账。马师傅都对付不了，更何况他？到时候岂不是死得很难看？
爷爷一笑，摇了摇头。
“马师傅，您就别耍我了。我问您是不是打不过它们，您点头。我问您我们是不是白忙活儿了，您却摇头。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有些坐不住了。将军坡的遭遇确实给了他很大的震撼，但是爷爷亲自承认不是两个鬼的对手，无疑给他的热情泼了一盆冷水。他抱住头坐了下来，一脸的苦相。
“年轻人，为什么老人的牙齿掉光了，舌头却还完好？就是因为牙齿一直是硬碰硬，而舌头是软溜溜的。所以再坚固的牙齿也会先掉落，而舌头却可以完好地保持下来。”爷爷的眼睛里闪出智慧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如两盏摇曳的烛火。
最先忍不住的是瑰道士。他见太阳落山，便立即牵了红毛鬼的链子出门，往将军坡那里赶。多少年来，女色鬼一直是他的噩梦。它像一条记仇的毒蛇一般尾随着自己，说不定在他掉以轻心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他伤害的女孩子不计其数，几乎所有的女孩子要么忍辱一生，不敢告人，要么含羞而死，化作了冤鬼。但是没有一个像罗敷这样对他穷追不舍。他也遇到过意欲报仇的冤鬼，可是由于实力悬殊，再怎么报复也不过如蚂蚁狠狠咬了大象一口，无关痛痒。要命的是这个罗敷借助采阳补阴的道术，实力渐渐增长，甚至可以与他一争雄雌。令他不得不时时刻刻防着罗敷的报复。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控制了红毛鬼，等于给胜利增加了筹码。红毛鬼的爆发力惊人，两个女色鬼也不一定是它的对手。而这个重量级的筹码，就由一个链子牵在手里。他握着那根链子，似乎胜利在握。
白天晒太阳时那个年轻人给他带来的消息实在令他振奋。他告诉选婆的古诗果然起作用了，他已经算到女色鬼那晚会来，但是没算到这么快选婆就得手了，真是天助我也。一直以来的噩梦即将结束，他怎么能不兴奋？
他踩着兴奋的脚步，匆匆地赶向常山背后的将军坡。
当他来到将军坡前面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残月如钩。
山上的树木在地上投下了影子，脚下的路就斑驳了，黑的是影子，白的是月光。瑰道士看了看天空的月亮，鱼钩一般的月亮悬挂在他的右上方。他无心去看今晚的月亮有多美，只看着脚下的路延伸到将军坡的密林深处。他手里的链子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条路是通向天堂，还是通向地狱？
待在选婆家里的女色鬼也是眼看着太阳下山，月亮升空的。她不明白那个姓马的老头子为什么不听她的劝告，不怕她的威胁。
这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从脚步声听来，来者有两个人。有人问道：“选婆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选婆在屋里回答道。
“哦，在啊。前些天我借了你家的打谷机，今天来还给你了。”外面的人说。
选婆疑心很重，他确实在前几天借出了打谷机，但是还是在窗口看了看外面。外面果然有一个倒置的打谷机缓缓向门口走来。
如果你在南方看见过收割稻谷的工作，就知道人们是怎样搬运打谷机的了。打谷机由给稻穗脱粒的滚筒和装稻谷的箱桶组成。滚筒是圆柱形的，箱桶的形状跟货车的车厢一样。滚筒就安置在“车厢”的一侧。由于整个打谷机的重量几乎都在滚筒上，搬运打谷机的时候如果由两个人平抬，那么一个人几乎用不到力量，而另外一个人相当吃力。
所以搬运的时候往往将打谷机翻过来倒置，一人用肩扛滚筒那头，一人则钻在“车厢”里面扛住另一头，其架势有如玩狮子。
选婆看见外面的两个人就是这样扛着打谷机走过来的。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正是前些天借打谷机的人，而后面那个因为钻在“车厢”里，根本看不到上半身。
23.
“是前些天借了我家打谷机的人。”选婆在屋内对罗敷说道，叫她不要担心。
“哦。那你出去看看吧。不要让他们进来看见我了。”罗敷放下心来，嘱咐选婆道。
选婆对屋外的人喊道：“你们就把打谷机放在外面吧，我明天自己再弄进来。”
屋外的人却回喊道：“选婆你真是的，就算放下来也要你来帮忙扶一下啊。我们这样扛着怎么钻出来？”用过打谷机的人都知道，当打谷机倒置着抬到田地里去或者抬回来后，抬打谷机的人自己是很难从倒扣的“车厢”里钻出来的，需要人在旁边协助翘起“车厢”让他们钻出来。
选婆没有办法，只好开门出来帮忙。
前面那个人弯腰朝选婆身后看，却又喊道：“屋里的另外一个人是谁啊？也出来帮帮忙吧。这打谷机吃了水，沉得很呢，选婆一个人恐怕翘不动！”我们那里的方言“吃了水”意思是“渗透了水”。吃了水的打谷机比平时要重一倍多。
罗敷以为自己躲在看不见的角落，却不知外面的人怎么就看见了。难道他的眼睛能转弯？不过既然已经被看见了，为了不引起外面人的疑心，她只好微笑着走出来。
“是你家远房的亲戚吧？是表妹还是表姐？”这个抬打谷机的人没有上午来的那个伙伴那样油嘴滑舌。看来他不知道这是个女鬼，还把女鬼当做了选婆的远房亲戚，这样也替选婆省了找借口的麻烦。
“嗯，远房的表妹，很少到这里来的。”选婆一边扶住打谷机一边假装平静地回答。
“哦。那有劳这位贵客了。”那人满含歉意道，“还要麻烦你帮忙扶住打谷机的另一边了。对，就是选婆对面那边。扶好了哦。”
罗敷见来者对她没有产生疑问，便按照他的吩咐扶住了打谷机的另一面。
“扶好了没有？”那人问道。
罗敷说：“扶好了。”
“那你出来吧，马师傅。”那人突然说。罗敷和选婆脸色马上变了！
还没等罗敷做任何动作，还在“车厢”里的爷爷奋力掀起打谷机，一同前来的人立即配合爷爷的力量掀起了打谷机的另一头。打谷机像个倒扣的盒子，迅速朝旁边的罗敷扣去！猝不及防的罗敷轻易就被打谷机的箱桶扣住了，其情形如同我小时候用火柴盒捉土蝈蝈一样。
接着，打谷机的箱桶里响起了“咯咯咯”的鸡叫。接着是罗敷惊恐的尖叫声。原来爷爷来的时候还带了只鸡。之前爷爷一直捏着鸡的尖嘴，没让它发声。
如果各位读者还记得前面的内容的话，不难知道女色鬼具有蜈蚣的习性。而蜈蚣的天敌就是长着尖嘴的鸡。罗敷最怕的也是平民百姓家里养的鸡。选婆也许不知道这点，但是爷爷最熟悉鬼的习性了。
“原来是你！”选婆这才看清楚打谷机后面直露半个身子的人原来就是捉鬼的马师傅！他还以为马师傅在将军坡等待着他将女色鬼带过去呢。
“你要把罗敷怎样？”选婆大喊道。
爷爷并不答理选婆，冷静地对那个同来的人说道：“你按住箱桶的那头，我按住箱桶的这头，不要让女色鬼出来了。过不了一会儿，她就会被鸡制伏了，用不着我们动手。”
“你要把她怎么样？”选婆心疼地喊道。
同爷爷一起来的人劝选婆道：“你是人，她是鬼，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趁早死了这份心吧！马师傅早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才叫了我来用这招。哎哟，我这肩膀抬打谷机都抬肿了！”他说完，用力地揉肩膀。
罗敷的惊叫声又传了出来。选婆急红了眼，他见那个人正在揉肩膀，趁机抬住打谷机的一角，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猛地掀起。
箱桶立即露出很大一个空隙。
罗敷像一阵风一样立即从那个缝隙里逃脱出来了，惊慌失措的她连忙逃跑。在苍茫的夜色下，她的身体像橡皮筋一样拉得很长。她的影子也拉长了，像极了一条硕大的蜈蚣，长长的身子，数量多得惊人的长脚。选婆见了地面的影子也大吃一惊！
“不要让她逃了！”爷爷大喝一声，急忙朝着飞驰的影子追过去。一同抬打谷机的人立马跟在爷爷后面奔跑。只有选婆傻傻地站在那里。也许刚才那可怕的影子吓住他了。也许只看到罗敷温柔一面的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她恐怖的一面。那一刻，他想到了一个成语——人鬼殊途。
他傻傻地看着爷爷和那人一起追过去，最后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敲碎的冰块一样破碎，然后在这夜色中渐渐融化，融化成为一摊冰冷的水。这水漫延到了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他像虚脱了一般，面目苍白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罗敷？”他对着空空的房间轻轻地喊道，似乎罗敷此时还躲在他的房间，等他敷衍走了外面两个抬打谷机的人回来。他期待着罗敷听到他的呼喊后会从某个角落里突然现身，然后在他肩上一拍，然后温柔地说：“你紧张什么，我还在这里呢。”
“罗敷？”他又轻轻地喊道。可是屋里空空的，没有人回答他的呼喊。对他来说，罗敷来到这间屋子里已经像一场梦，而罗敷的离开，也只是梦醒而已。
他用颤抖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抚摸，仿佛空气中还有罗敷残留的印记，仿佛他可以从空气中分辨哪些含有罗敷的气息，哪些含有他自己的气息。这两种气息混合在一起，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
他又想起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想起了那些激情四射的夜晚，想起了自己被小白蛇咬到之后罗敷给他吸毒血的画面。他的眼睛有湿润的液体流了出来。
“罗敷，我要救你！”选婆攥紧了拳头，忽然转身冲出了门，朝罗敷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天空的圆月，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不为人间的悲欢离合而喜怒哀乐。
24.
圆月照着女色鬼，也照着瑰道士和红毛鬼，还照着世间万物。
瑰道士急急忙忙拉着红毛鬼来到将军坡，鼻子像狗似的用力吸着夜晚潮湿的空气，他想在空气里寻找到女色鬼的气息。红毛鬼的眼睛里如燃烧了一堆柴火，他所看到的地方都显出暗红的颜色，那是他的眼睛发射出来的光芒。
他只看到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姿态的树，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看到的寺庙建筑。他只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没有闻到女色鬼的气息。
他拉了拉红毛鬼的链子，促使红毛鬼紧跟他的步伐。
难道女色鬼会隐藏自己的气息？他心中迷惑。他相信他在选婆面前的表演完美无缺，选婆不可能看出破绽的。事实上，选婆如果不是听了女色鬼的故事，也绝对不知道事实的真相。只是，瑰道士忽略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的作用和那首古诗的强大预示力量。
“停。”瑰道士突然甩了一下手中的链子，示意红毛鬼不要动。
一阵熟悉而可怕的气息像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一样钻进他的鼻子。他吸了吸鼻子，她来了！他的生死冤家终于来了！越来越清晰的气息从空气传进他的鼻子，他知道那表示女色鬼正在逐渐接近将军坡。
他猜得没错，从箱桶中逃脱的女色鬼正慌不择路地朝瑰道士的方向狂奔，跟随在女色鬼后面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爷爷。
女色鬼的气息越来越浓。瑰道士能从那个气息中辨别出对手的实力。以前，那个气息如腐肉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新死，不会掩饰，味道虽臭，实力却羸弱不堪，不值得一提。后来，那个气息如烂泥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已经摆脱了对肉体的依靠，实力也稍长，可是仍然掩饰不了隐约的腐味，也不必认真对待。再后来，那个气息如春天的泥土散发出的味道，那表示对手已经不再是一般的鬼，它开始具有巨大的潜力，像即将趁着春天生长万物的泥土，蕴涵了强大的生命力，不过由于它还在发展阶段，并不具备与他对抗的实力。不过，此时瑰道士知道，他的对手不可轻视了。他必须遏制它的蓬勃发展。
而现在，他闻到的气息又有改变了。那个气息竟然蕴涵了四五分的人气，它已经懂得隐藏鬼性了。可见，现在的女色鬼已经实力大长。虽然女色鬼也许仍然不能将他置于死地，但是瑰道士可不想两败俱伤，或者说，他不想自己受伤，一点儿伤也不愿意受。他要借助红毛鬼的实力与女色鬼对抗。而他自己，却只做红毛鬼背后的对抗者。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瑰道士心想道。
他不想直接暴露在女色鬼的视线之下，或许等女色鬼来的时候给她一个突然袭击更好。那个隐藏在纸人体内的狐狸的狡猾本性显露出来。是的，他不可能直接跟女色鬼对抗，就像当初他不可能直接跟穷秀才找麻烦，而要使用更阴更损的方式。
瑰道士不再细致地走一步看一步，他拉着红毛鬼的链子急忙寻找合适的藏身之所。慌张的程度不亚于当初在将军坡寻找回家的路的矮婆婆。
也许，他知道来者不止女色鬼一个，他可能已经闻到了爷爷的气息，也闻到了爷爷后面那个人的气息，可是，他没有闻到这里还隐藏一个气息。从远处飘来的气息让瑰道士集中了注意力，可是他却忽略了离他更近的气息。当然，离他更近的气息也不是红毛鬼的气息。这个气息，长年漂浮在将军坡以及将军坡的周围。
女色鬼被刚才的箱桶里的鸡吓得魂不守舍。也许用“魂不守舍”形容她的害怕并不合适，因为她的魂早已经离开了作为“舍”的肉体。现在的她只有魂而没有舍。是的，她天不怕地不怕，生活的苦难和仇恨已经使她不再是懦弱可怜的千金小姐，也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官家夫人。但是，她的蜈蚣习性使她见了鸡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是一种天生的恐惧感，没有理由的恐惧感。
她在月下狂奔，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已经渐渐幻化成为蜈蚣的影子，千万只脚和长长的身子也令自己触目惊心。
她并不知道这里的山的名字，只记得选婆之前跟她谈到了那座高大的常山。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跑向常山旁边的那个小山丘。那个小山丘似乎也正在呼唤她，来吧，来吧，快进来吧，罗敷！
她跑进了将军坡，不料看见了一座小寺庙，她立即停住了脚。这里怎么有一座寺庙？她敢在白天潜入人家的屋，杀害屋里的男人，却不敢在深夜进入没有人的寺庙。
她急忙收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看，马师傅和那个抬打谷机的人也追来了。她的脸上绽放一个冷笑，马师傅，我说过你不要干预进来，你偏偏不听，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灵魂的分上，我连事先打招呼的警告也不会给。既然你一定要参与，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爷爷和那个人追到了将军坡，和女色鬼隔一段距离站定。爷爷和那人气喘吁吁。
爷爷和女色鬼对峙着，目光冷冷的，一如今夜的月光。
“马师傅，您何必跟我过不去呢？”女色鬼先开口说话了。
爷爷喘着气说：“不是我跟你过不去，你是鬼，就应该待在鬼应该待的地方，不要在人的世界里搅和。你的冤情我知道，可是你想过没有，九十九个男人的家庭也因为你而产生不幸。你的悲剧已经被你自己扩大了九十九倍。”
女色鬼道：“我只是借助九十九个好色男人的精气来对抗我的仇人。”
爷爷说：“不，如果我不将你收服，你还会将这个数字扩大到一百。”
女色鬼忽然把眼光从爷爷身上移开，向爷爷的背后看去。因为，一个人正在爷爷背后悄悄靠近爷爷，手里举着一根大木棍。爷爷和那个抬打谷机的人浑然不觉。
25.
那个人正是选婆。他手中的大棍也许是在追来的路上捡到的。他要挽救自己心爱的女鬼，不顾一切。
选婆举起大棍朝爷爷的后脑勺扫去。就在同时，爷爷似乎是有意又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朝前跨出一步。选婆的大棍几乎是挨着爷爷的头皮擦了过去。跟爷爷一起来的那人惊呼危险，可是想挽救已经来不及了。
事后，选婆跟我讲起当时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他说，当时的自己已经无法控制了，着了魔似的只想解救罗敷，根本不考虑到解救罗敷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他还说，他挥着大棍朝爷爷的脑袋打去时，只觉大棍挥空，一个趔趄使自己差点儿跌倒。他没有想到，爷爷迈出的那一步，刚好是选婆大棍的力所能及的长度。要是爷爷不跨出那一步，恐怕早已头破血流，生命垂危。他惊叹道，马师傅居然能在背对他时仍然预算到会遭到攻击，并且那一步恰恰是大棍攻击的范围之外，真是令人佩服。
我问爷爷，你当时怎么就料到选婆会攻击你呢？你怎么预算到木棍的长度还有木棍的攻击时间的呢？
爷爷给我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并不给我回答。
跟随爷爷一起去对付女色鬼的那人，见选婆的大棍扫过，心料爷爷难逃厄运，在选婆一个趔趄还没站稳时，飞身扑倒选婆。
“选婆，选婆，你醒醒，你发疯了吗？你居然要为了一个女鬼打死马师傅？”那人扑在选婆身上大声喊道，“咣咣”给了选婆几个大耳光。
选婆挣扎着对罗敷大喊：“快跑！快跑！”
女色鬼不但没有趁机逃跑，反而回身来，一掌打在那人的背上，将选婆扶起来。那人滚到一旁“哎哟哎哟”直叫唤。
“扑扑，扑扑……”
被女色鬼打伤的那人听见几声爆炸的声音，只见女色鬼应声而倒。他不明白事情发生了什么样的转机，慌忙忍住疼痛爬起来看。他看见女色鬼的脚下发出几道微光，如同萤火虫的尾巴，但是微光一闪即逝。
选婆忙俯身去扶女色鬼。“你这是怎么了？”他急忙朝罗敷喊道，双手搂住女色鬼的肩膀。女色鬼如同一条死去的软蛇，软塌塌的任由选婆摇晃。
“符咒！”女色鬼弱弱地回答，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我们中了符咒，这是雷电系的符咒。看样子我逃脱不了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选婆这才发现，脚下的草丛里也许多纸屑，纸上面画了歪歪扭扭的既不像字也不像画的东西。先前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纸屑。这些纸屑正是爷爷花了大工夫画出来的。
选婆咬牙将罗敷扶起：“我们走，不要怕。鬼怕符咒，但是我不怕符咒。我背你走，我抱你走，就是抬也要抬你走。”选婆将罗敷像一袋大米那样扛了起来，迈开沉重的步子想逃脱。罗敷软在他的身上，听任选婆摆布。
“扑——”又是一声。选婆的脚下闪现一阵微光。选婆突然失去平衡，跪倒在地。女色鬼也从他的肩膀上摔落下来。
“这符咒不只对鬼有效，对人也有效。”罗敷虚弱地看着选婆说，“他们早已经安排好了的。我们恐怕很难逃脱了。这是一个周密的安排，看来，有谁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选婆两眼成河：“你不是女色鬼吗？你不是已经吸取了九十九个男人的精气吗？你不是可以跟瑰道士对抗吗？现在怎么被这点符咒给屈服了？你站起来啊！你站起来啊！”
女色鬼抬起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抚弄选婆的面颊：“我想，我的对手不是瑰道士，也不是马师傅，而是另一个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过面，但是他知道所有。”
“他是谁？”选婆抹着眼泪问道。他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罗敷说的那个掌控一切的人。
“我也不知道。”罗敷叹气道，“马师傅说得对，虽然我受了伤害，但是我把伤害扩大了九十九倍，扩大到了九十九个家庭。但是……”
爷爷走到选婆和罗敷的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大钟，是寺庙前面的那口大钟。重达几百公斤的寺钟，爷爷一只手就提了起来。那个跟随爷爷的人反手抚着背心一拐一拐地跟在后面。
罗敷把眼光从选婆身上挪开，直直地看着爷爷，用乞求的口气道：“马师傅，虽然我扩大了伤害，我得到报应无怨无悔，但是……”罗敷的声音哽咽住了。
“孩子，你说吧。”爷爷慈祥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色鬼，没有严厉的眼神，也没有严厉的语气，却是一派温和地叫唤女色鬼为“孩子”。
女色鬼此时不再怒目相对。常言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顿了顿，道：“但是，怨结的源头，还请您……”
爷爷挥了挥手，叫女色鬼不用再说了：“我知道，瑰道士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爷爷后面那个人此时被面前的情景感动：“你放心吧，我们知道你是个好鬼。不然选婆也不会这样维护你。你的厉行都只为瑰道士。马师傅常劝人不要心怀怨恨，但是造成这种悲剧的始作俑者也得不到好下场的。你就相信马师傅吧。”
爷爷点了点头。
“孩子，安息吧。黄泉路上不要再折回来了。”爷爷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大钟罩下，将女色鬼扣在其中。
选婆顿时号啕大哭。
钟内也传来女色鬼隐隐的哭声。
“马师傅，您打算让罗敷的灵魂永久地关在这个大钟里面吗？”选婆抓住爷爷干燥的手问道，他已经是眼泪婆娑了。
跟爷爷一起来的那人却催促道：“快走，快走，瑰道士估计到常山顶上了。”
26.
爷爷笑道：“不急不急，先把这里的寺庙处理了再说。不然，一旦明天下雨的话，这些东西可就完了。”
“也是啊，这些都是纸做的。今天的月亮也长了毛，估计明天没有什么好天气。”跟随爷爷一起来的人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的边缘晕晕乎乎，仿佛发了霉的豆腐一样长了一圈毛。那表示第二天的天气不会晴朗。
“这些寺庙都是纸做的？”选婆猛然抬起头来看爷爷，眼神里都是迷惑与疑问。
爷爷点了点头：“都是文天村那个帮做灵屋的老头子做的。真是难为他了。我给他手工费他也不要。”
“刚才马师傅提起大钟的时候你应该可以看出来啊。不然，你真以为马师傅可以单手提起几百公斤重的大钟啊？”那人笑道。可是选婆的脸上始终挤不出一丝笑。
选婆环顾四周，寺庙的一砖一瓦都栩栩如生。刚才马师傅手里提的大钟，那也是像得绝了。做这些纸屋和纸钟的人，真是神仙一般的手艺。
我在听选婆事后讲述时，心里痒痒的，特别想亲眼去看看文天村那个冥间建筑师的作品。因为一般的葬礼上，灵屋和纸人都做得很粗糙，并没有活灵活现的那种感觉。当然了，这不能怪他因为价钱低就做工马虎，因为人死不是有计划的，而是突发事件，所以办丧礼的人家要灵屋和纸人的时候都是急用，哪里有时间给他精打细磨？
当然，我自始至终没有看到让选婆的伙伴，让选婆，让跟爷爷也一起捉女色鬼的人，甚至让爷爷自己都惊叹的纸质建筑。那个建筑到底巧妙到了怎样的程度？竟然让女色鬼都误以为真，放着好好的逃跑路线都不敢跑了。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燃，然后像平时的葬礼上烧给亡者冥物一样，点燃了干燥的纸和竹篾。血光之火立即蹿了上来，在风里发出“呼呼”的声音。这些精致到极致的寺庙和大钟，慢慢在烈火中熔化消失。
选婆一把抱住爷爷的脚，大喊道：“马师傅，马师傅，你不是要把罗敷给活活烧死吗？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你可以收服她，你也可以惩罚她，但是不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好吗？我求求你，不要这样烧死她，好吗，马师傅？”
爷爷后面的人反驳道：“什么叫活活烧死？她本来就是一个女鬼，不是活人。怎么能说是活活烧死呢？”
爷爷的脸上泛着火焰的红光，眼睛里的火焰也在随风跳跃。爷爷扶起选婆：“你没有去过香烟山吧？你没看出来这是跟香烟山一模一样吗？”
选婆跪倒在爷爷跟前，他用仰视，爷爷用俯视的角度互对着。选婆愣了愣，不懂爷爷话里的意思。选婆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的心里有疑惑。那我告诉你吧，这些纸被火烧掉，并不是简单地烧成灰烬了，而是将它们一起送入地下的过程。这样做只是要将罗敷送回她应该在的地方。这也是简单的灵魂超度。你就放心吧。如果你想她，可以去香烟山看看她。”爷爷俯视着仰头的选婆，两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火红的光芒。
跟随爷爷的那人打断道：“好了，马师傅，我们该走了。常山顶上只有他一个人，我怕他应付不过来哦。您倒不急，可是我急得两脚都要跳着走路了。”他，指的是白天那个选婆的伙伴。
在爷爷和另外一个人抬着打谷机往选婆家走的时候，选婆的伙伴领着几只挑选好了的大狗正往常山顶上赶。
这些狗都是浑身黑毛，但是眼睛周围都是一圈白色，仿佛戴了一副眼镜。选婆的伙伴不知道马师傅为什么要他领着几只这样的狗到常山顶上去。他记得，马师傅给他交代的时候说瑰道士和女色鬼都要去将军坡。那么，叫他去常山顶上干什么呢？
但是时间紧急，他没有向马师傅提问，所做的只是点头照办。在爷爷叫来另外一个人抬起打谷机时，他也正好上路。
一路上，狗吠不已。但是狗吠声并不能让他心头的问号消隐。白天，他去了趟将军坡，马师傅叫他过去看看文天村的老头子完工没有。他一进将军坡，居然发现这里多了一个寺庙，寺庙前面有一个大钟。离寺庙不远，差不多就二十来步吧，居然立着五六个红毛鬼。那模样跟山爹现在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一切的迹象，表明今晚在将军坡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他以为马师傅会让他跟着去“刺激”一把。可是，马师傅偏偏叫了另一个人去抬打谷机，而不是他。他却被支使到冷清的常山顶上去。
而选婆的伙伴正往常山顶上赶时，瑰道士拉着红毛鬼已经到达了将军坡。瑰道士急急地在将军坡的丛林里躲藏了半天，就是没有找到女色鬼。他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一看头上的月亮，也不曾低头去看一看脚下的月光。他的错误就是——过于自信。
瑰道士嗅到了女色鬼的气味，并且那个气味越来越靠近，但是瑰道士就是没有看见女色鬼的到来。他不禁心急火燎。
他确定，女色鬼就在近处。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不过二十多步，或者更少，可是，眼前的一切告诉他，他的判断错误。因为，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哪里来的女色鬼呢？
但是，为什么鼻子嗅到的气味这么浓烈呢？难道是感冒了？不对，感冒了鼻子就更加不灵了啊！更何况，自己的身子不是肉身，而是纸做的，根本不可能得感冒之类的病嘛。
瑰道士就像一只迷茫的狗，明明嗅到食物的香味就在鼻前，可是摇着尾巴找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预想中的食物。
他终于耐不住性子了，他叫红毛鬼继续待在原地，自己走出遮蔽，左看右看。他回过头来，突然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眼前居然出现五六个红毛鬼！
27.
“我中圈套了！”瑰道士惊呼道。
这是怎么回事？瑰道士先前的自信已经丢了一大半。怎么可能出现这么多个红毛鬼？刚才女色鬼的气味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他惊慌失措，往左看看，往右看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自己已经身陷困境了。
心一慌，脚步就更乱了。他顾不上红毛鬼了，连忙落荒而逃。
不可能，女色鬼纵然再厉害也不可能预料到他会来将军坡，就算知道他会来将军坡也不可能变成更多的红毛鬼来迷惑他，就算她能变成这么多红毛鬼来，她也不可能刚好知道他的藏身地点。将军坡虽说不大，但是谁这么巧刚好知道瑰道士他就躲在这一个草丛里呢？
不可能，女色鬼他是了解的，她不可能有这样的预知能力。如果她预知能力这么强，就不用这样死死追赶他了。
那会是谁呢？他记得，所有被他伤害过的女孩子中，就女色鬼是最难对付的。难道，还有更难对付的女孩子的鬼魂存在吗？
不可能，像女色鬼这样实力强大的鬼气，他都能从鼻息中闻到不同，别的鬼气就更不用说了。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闻到其他的鬼气。
难道对付他的是人？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瑰道士不敢在这里待太久，他见路就跑，根本来不及辨别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跑了多久，腿部的裤子被夜露沾湿了，黏黏地贴在脚上，极不舒服。
“汪汪！”突然几声狗吠，吓得瑰道士心惊肉跳。哪里来的狗？
这里是一片平地，平地的周围长着魁梧的松树。平地上的草长到齐腰那么高。草中多为狗尾巴草。许多像狗尾巴草一样的穗子在晚风的拂动下轻轻摇摆。
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瑰道士心惊道。他四周一看，居然看不到其他的山了。他记得在将军坡抬头看的时候，能够看到旁边雄伟的常山以及另外两座比较高的但叫不出名字的山。可是现在那些山都没有了。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现在就在山顶上，并且是在常山村最高的山的顶上。不然，至少可以看见平顶的常山。
“汪汪！”又是几声狗吠，并且声音越来越近。
难道，难道我现在就在常山的顶上？瑰道士心惶惶地看了看四周，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处的环境。不可能啊，我刚才还在将军坡呢，怎么就跑到常山的顶上来了啊？我刚才跑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出自己是在上山路上跑啊。
“你是不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到常山顶上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瑰道士背后飘来，如同风声。
瑰道士连忙转过身来，大喝道：“谁？谁在我背后说话？”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瑰道士感觉耳朵里有个钻头在不停地往耳膜上钻，疼得要命。这个声音也不是一般的鬼能发出的声音，他自己就自称“鬼王”，没有其他一般的鬼可以让他的耳朵这么难受。
“从来都是你算计别人，没想到你也有被别人算计到的时候吧。哈哈哈哈……”这次这个苍老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伴随着一阵风吹草动。这个笑声更加刺耳，瑰道士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是谁？你居然敢算计我？你想怎么样？”瑰道士忙把回过去的头调转回来，眼睛在前面的草丛树林里搜索，“你倒是显出形来啊。”
“汪汪！”狗吠声已经到了近处。瑰道士的身子怕冷似的颤抖不已。
“哈哈，你是怕浑身黑毛，眼圈为白色的狗吧？”那个苍老的声音笑道。这次声音是从瑰道士的左边传来的，仍旧伴随着一阵风吹草动。
“你，你怎么知道？”瑰道士向左边转身，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怎么知道？”这次声音是从瑰道士右边传来。
瑰道士慌忙转身：“是的。你怎么知道我怕浑身黑毛，眼圈为白色的狗？”他知道，他遇到了对手。但是他同时知道，这个对手是不可能伤害他的，他能预感到这个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对手并不具备攻击力。
“因为狗是狼的舅舅啊。”那个声音回答道。
“可我不是狼。”瑰道士道。他警觉地察看周围，一双眼睛如夜晚行人手里的灯笼。
“我知道，你是狐狸。可是，你的色性比狼还要狠。狼都怕它舅舅，狐狸就更别提了。”那个声音不停地转换方向。瑰道士跟着那个声音不停地变换方向。
关于狗是狼的舅舅的故事，我是知道的。早在第一次捉鬼之前，爷爷就跟我讲过：相传，天宫里住着兄妹两人，一个在玉皇大帝的手下做太监，一个做宫女。一次，因哥哥不小心将玉帝的一个盘子摔碎了，触怒了玉帝，玉帝就将他变为一条狗，打下天宫繁殖狗类。妹妹早在天宫待够了，也想享受一下人间的快乐，于是就偷偷下凡了。妹妹下凡以后一直寻找哥哥，但没有找见。她到处流浪，一日来到一座大山前想到兄妹分散，不禁痛哭流涕。这时，被一个在此山中修行多年的老狼精发现，便将这个妹妹拉入山中，强纳为妾，不久便生下一只小狼崽子。狼崽长大后，它娘要它出去找舅舅，告诉它说，舅舅本是天上的神仙，是被玉帝变为狗下凡人间，在一户人家看门。
故事后来发展到什么样，我已经忘记了，但是“狗是狼的舅舅”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你知道我是狐狸？你是什么……”瑰道士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的人，也不是一般的鬼，不知道问对方“是什么人”好，还是问对方“是什么鬼”好。
此时，爷爷和选婆的伙伴都正往这里赶。选婆的伙伴牵着的几只狗已经兴奋起来，它们狂吠不已，争先恐后地往前蹿。
28.
“你问我是什么？”苍老的声音呵呵笑道，“我是迷路神。”
“迷路神？”瑰道士诧异道，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原来是迷路神把他引到常山顶上来了，难怪刚才毫无知觉。前面矮婆婆也在将军坡遇到过迷路神，只可惜瑰道士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瑰道士知道将军坡有迷路神的话，早就会戒备了。迷路神不是什么神仙，那是一种特殊的鬼。
爷爷曾经说过，万一你撞上了迷路神，不用惊慌。你低头看树影，不要看树。迷路神不能幻化月亮投在地上的阴影，所以你只要看着树影，从树影里走出来，沿着月光走，就可以走出来。
可是惊慌失措的人往往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做不到这一点。
“你是鬼类，可是为什么要帮人类？”瑰道士恼羞成怒。可惜迷路神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瑰道士只好对着空气发脾气。
“人有好人坏人之分，药有毒药解药之分，我们鬼，也有善鬼恶鬼之分。像你这样的恶鬼，就算马师傅不来求我，我也要主动协助他抓住你！”迷路神咬牙切齿道。
“我跟你有什么怨结？你竟然要消灭我？”瑰道士惶恐道。
“你不提倒罢了，提起来我就生气！附近有个叫夭夭的姑娘，你认识吧？听说你还假装道士到她家去捉了鬼？”迷路神道。
瑰道士一惊。
“你看见了夭夭，就一定能想到曾经有个被你玷污的女孩，名叫瑶瑶的女孩！”平地周围的树剧烈摇动，可是不见风吹。瑰道士估计那是代表迷路神愤怒了。
提起夭夭，瑰道士自然不能忘记那次捉鬼。当第一次看到夭夭的时候，他真的是大吃一惊。夭夭跟原来那个死在他手下的叫瑶瑶的姑娘长得太像了。他那次见到夭夭的时候，还以为是瑶瑶复活了。幸亏当时机灵的他很快掩饰过去了，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可是瑰道士伪装茫然道：“什么夭夭瑶瑶的？你说的夭夭是附近那个姑娘吗？我去她家捉过鬼，但是我不认识你提到的瑶瑶。”
“你还装！”迷路神真的愤怒了，声暴如雷。
瑰道士被这声吓得连连后退。不过，他意识到迷路神顶多让人迷路，根本没有其他伤害力，便若无其事地又向前跨出两步。“我真不知道。”他说。
“是的。你伤害的女孩子太多了，所以不记得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了。可是，可是，可是……”迷路神的三个“可是”一个比一个声音高，“可是你伤害的每个人，都会牢牢记住你这只该死的狐狸！”
瑰道士脸上的得意此时也没有减少，他冷漠地说：“是啊。既然你都说了，那我也不瞒你。我是玷污了许多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太多了，我不可能一一记住她们的名字和区别。那又怎样？”
“但是你记住，她们每个人都记着你！”迷路神道。
“但是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不必装一片善心，你不是观音菩萨，你只是一个鬼，虽然你是特殊一点儿的鬼，但是仍然属于鬼类。”瑰道士故意激迷路神。
“但是我是瑶瑶的父亲！”迷路神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此声一发，惊天动地！“咔嚓”一声，一根大树的枝丫竟然被震断，砸落在地面。
由于当时是夜晚，瑰道士没有看见所有的树叶都被震碎的情景。如果他能看到，必定会被迷路神的愤怒所威慑。
当时，爷爷和其他几个正靠近常山顶的人也没有看到这一情景。跟爷爷一起抬打谷机的人感觉有大批的小飞蛾扑到了脸上，他伸手在脸上一摸，居然抓了大把的碎叶片。拿到鼻子前一嗅，浓烈的青草叶汁味冲得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
一直到了第二天，有人在常山顶上砍柴时，才发现平地周围的百来根树的叶子全部裂开了，一如新年的窗纸。而树下掉了厚厚一层的“纸屑”。平地上的草丛也没有幸免于难，据第二天在常山顶上看过的人说，平地的草如牛群啃过一般，如果当时谁看见迷路神的愤怒震裂了所有的树叶，定当是一片令人惊叹的景象。
“你是瑶瑶的父亲？”瑰道士纸折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惊恐，“你居然是瑶瑶的父亲？”
没有声音回答他了。因为爷爷他们已经到了。
几条狗一见瑰道士，便如见了肉包子一般猛扑过去。瑰道士果然怕狼的舅舅，在人和鬼面前威风凛凛的瑰道士，在几条狗面前毫无还击之力。
爷爷咬破右手中指，往地上一点，口中念出咒语：“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只见一道暗红如血的光从爷爷的手指发出，直射瑰道士。
爷爷左手从口袋中掏出几张符咒，大喝一声：“起！”符咒立即自燃，火光跳跃起来。爷爷将手中的符咒伸向右手中指。
那道暗红的光竟然被点燃了，像点燃的汽油一般飞速传向瑰道士。
瑰道士立即被点燃了，火舌舔舐着他的周身。瑰道士苦苦哀号起来，不一会儿，人的哀号变成了狐狸的嚎叫。
一个狐狸模样的影子从纸人里逃脱出来。
“他终于现出原形了！”牵狗来的年轻人惊喜道。
狐狸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迅速逃跑。它的尾巴上还有火焰。
年轻人正要去追。爷爷喊道：“不用追它！”
“不追它就跑啦！再钻到其他的什么东西里，又要变成一个害人的瑰道士了！”年轻人不听爷爷的话，朝狐狸逃跑的方向追去。
跟爷爷抬打谷机的那人也正要追上去，可是转头看见爷爷的耳朵里流出血来，吓了一跳。
“马师傅！”他喊道。
爷爷没有回头。爷爷终于遭遇了一生中最严重的反噬作用，他甚至连撑在地上的右手都抬不起来了。
年轻人追着狐狸跑了不远，眼看着它尾巴上的火苗一点点地将整个狐狸身子烧掉了。等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向爷爷报告时，平地中央的纸人也烧得只剩竹炭了。
爷爷如中暑一般面色苍白，浑身无力。他们两人抬着爷爷，顶着月光，从弯弯曲曲的小山道上回到了家中。
一切都平静了。狐狸的魂魄被爷爷的真火焚烧殆尽，这次，它的灵魂和本体都没有了，从此在轮回中消失。女色鬼被符咒送到了香烟山的大钟里。选婆按爷爷的吩咐，第二天到香烟山去，见香烟山的寺钟居然掉落在地上，如果把耳朵贴上去，还能听见里面有伤心的哭声。反正香烟山已经没有和尚了，寺钟便也没有人重新抬起来。
由于文天村做灵屋的老头也出了力，周围村民立即对他刮目相看。路上相遇了，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给他鞠躬。老头子一时高兴，发布消息出来说要收个徒弟，传授他一生的真传。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踏进他的家门去学他的手艺。出去打工，仍然是年轻人的首选。
终于，有一个路人经过老头子家前时没有听到砍竹子的声音。那个路人忙叫来了临近几户人家。
推开“吱呀吱呀”叫唤的老木门来，只见堂屋里一个两米多高的灵屋，灵屋里面坐着一个表情僵硬的老头子。他的眼睛还开着，但是人们呼唤他的时候他不答应。一人把手指伸到老头子的鼻子下，才发现他已经没有了气息。
一个老人，就以这样的方式告别了他的精彩世界。只不过，他的精彩没有人欣赏，也没有人继承。
“好了。”湖南同学有些伤感，“先讲到这里吧。明天零点继续。”
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故事有些沉迷了。因为这个夜晚我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清晨，我发现枕头有些湿润。
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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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五先生
29.
0：00。
“世间不乏大善人，也不少大恶人。其实还有更多的人介于两者之间——不敢去做坏事，但又不愿去做好事的人。这些人大概处于这种心态——虽然我舍不得在金钱或者其他方面帮助别人，但也不曾因为这些害过别人，我不求别人回报什么，但是至少不会有恶报。”湖南同学作了一个简单的开头说明，又开始了他的诡异故事……
爷爷抱病去参加了老人的葬礼。那次我刚好放假回来，随同爷爷一起去了。
在老头子的葬礼上，爷爷的眼睛里流露出少有的落寞。
我知道爷爷心里难过，难过不仅仅是因为老头子的死。在葬礼的酒席上，爷爷沉默寡言，喝的酒也很少。吃饭吃到半途，爷爷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放到嘴上就要点燃。
他划燃火柴的时候，我听到了火柴棍与火柴盒上的磷面划出“哧”的一声。我便放下了碗，怒视爷爷一眼。
爷爷见我凶他，便咂巴咂巴下嘴，把烟放回到兜里。在戒烟方面，我感觉我是爷爷的长辈，时时刻刻看着他不让他随心所欲，爷爷却也像个晚辈似的，见我的表情有转变就乖乖收回香烟。用爷爷的一句话说是，“爷疼长孙，爹喜细崽。没有办法。”我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爷爷确实疼爱我，而我爸爸就比较喜欢我弟弟。
酒桌上的几个客人都认识爷爷，见爷爷不高兴，都举起酒杯来敬爷爷。爷爷不肯喝酒，他们几个便联合起来对付爷爷，一定要爷爷喝。正在推来送去的时候，门口进来了几个人。这几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不是我的眼尖，而是他们太引人注意了。
我们那边的葬礼，不是在家里进行的，而是在家门前的地坪里搭上一个很大的棚子，所有与葬礼相关的仪式都是在大棚子里进行的。大棚的入口也比较特别，这个入口要正对自家的大门，入口的门沿上要绑上绿色的松树枝。所以这样看来，这个大棚就像远古时代的酋长部落。
此时的我们就在这个大棚里吃饭。当然，这个大棚里不只有我们一桌，还有另外十多桌，但是总的桌数一定是单数，不能是双数。即使客人刚好满十桌，举办的人也一定要摆上十一桌，宁可那桌上面没有人坐也要照常上菜。桌上的菜碗数也必须是单数。这是有讲究的，“红事逢双，白事逢单。”红事就是好事，比如结婚、满岁等。白事就是坏事，比如葬礼。所以红事的时候，桌子一定是双数桌，菜也是双数个。
当时大棚里的桌子大概有十三桌，我们的桌子比较靠近绑着松树枝的大门，而我刚好对着大门坐着，所以一眼就发现了这几个奇怪的新来者。
进来的一共是五个人，这五个人相互搀扶，有四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地面敲敲打打。
四个瞎子？我心下疑惑。那么前面那个是瞎子吗？
我仔细地去看第五个人。那个人的脑袋转悠来转悠去，似乎要照顾好其他四个瞎子。当他的头转到我这个方向的时候，我刚好看到了他的眼睛。
居然是一只眼睛瞎的一只眼睛好的！那只瞎的眼睛与其他四个人的又有不同。那四个人的眼睛都是白眼或者紧闭，但这第五个人的瞎眼是一个空洞！如同一个被掏去了肉的核桃内壁，甚是吓人！
酒桌上的几个人还在跟爷爷争执，他们挡住了爷爷的目光。
我闻到了一股酸味。这股酸味就是这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人带进来的，仿佛他们刚从醋坛子里钻出来。
他们几个互相搀扶着，直接走进老头子的堂屋里。堂屋里是老头子的灵位。灵位后面是老头子漆黑油亮的棺材。
按这里的习俗，每个前来吊唁的客人必须先放一挂鞭炮才能进来，一是表示哀悼，二是提醒里面的人有新的悼客来了。可是他们几个进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鞭炮声。
30.
他们五个在堂屋里一字排开，独眼的那个站在中间，左右各两个瞎子。他们合掌向老头子的棺材鞠了一下躬。站在老头子棺材旁边的人回礼鞠躬。因为老头子无子无女，也没有什么直系亲属，所以只能请村里的熟人来给吊客答礼。
可是村里的人一般不愿意给不是自己亲戚的人答礼，因为这并不是吉利的事情。谁给吊客答礼，就代表谁家死了亲人，也难怪没有人愿意干这个虽然不苦但是不吉利的差事。
村里经过商量，决定让红毛鬼来做答礼的人。红毛鬼在将军坡被爷爷救下，女色鬼和瑰道士都被收服，再也没有其他的鬼要利用它。它还是像以前一样，给人们干体力活儿，挣得一点儿吃的。
可是马上有老者反驳，说答礼的必须是人，只见有活着的人送亡人的，哪里有鬼送亡人的？虽然红毛鬼跟别的鬼不同，它有肉身，但是毕竟是曾经死去的人，不能算作是一般的人。
答礼的事虽小，只需在吊客前来拜祭的时候回礼，吊客先鞠躬，答礼人回以鞠躬；然后吊客跪下磕头，答礼人回以磕头，吊客磕头要磕三下，答礼人也磕三下。
事情确实小，但是这是一个仪式问题，小虽小，但是却不能没有。
可是，村里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小事情。他们都害怕这种事情会给自己的家庭带来霉运。眼看着老头子的尸体待不了多久就要臭了，村里的领导非常着急，拿出一百块钱的奖赏来请人答礼。那时候的一百块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了。
可是仍然没有人前来接受。
老头子死了也想不到，自己给别的死人做了一辈子的灵屋，到头来帮他答礼的人一个也没有。
就在村里的领导一筹莫展时，有一个不是文天村的人前来接受任务。这个人，就是选婆。许多人惊讶了。要说，捉住女色鬼也有老头子出的一分力，按道理，选婆应该很怨恨老头子才是，可是他居然主动来给死了的老头子做答礼人。
可是他的理由很充分，他孤身一人，自己的媳妇也不过是一个女鬼而已，即使做别人的答礼人会染上晦气，也不会伤害到其他的人。但是他有一个条件，不接受奖赏的一百块钱。
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在鞠躬后跪下来，整齐一致地给老头子的棺材磕头。选婆一本正经地还以磕头。
我在大棚的酒席上向堂屋里望去，望见选婆伏到地上的背，猜想他此刻的心情。我猜不透。我又看了看那口漆黑发亮的棺材，猜想老头子的灵魂如果此刻还在棺材里，他该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也猜不透。
“谢谢您老人家给我们几个做了居身之所，让我们雨天淋不到，晴天晒不到，露水湿不到，凉风吹不到。”那五个异口同声说道，然后虔诚地再给老头子的棺
选婆当时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但是当时他的心正念着其他的事情，所以没有把他们这些话放在心上。他还牵挂着压在寺钟里的女色鬼。
三次头磕完，他们五个便返身走出堂屋。选婆喊道：“那五位先生，你们也不吃了饭再走？”
独眼的那个回过头来，用一只空洞的眼眶和一只鹰隼的眼睛看了看选婆，笑道：“不用了，我们只是来感谢老人家给我们造了遮风避雨之所。拜祭了他老人家就走，不用吃饭的。”
“来者都是客，吃了饭再走吧。”选婆挽留道。
这时，酒桌上的爷爷突然喊道：“一目五先生，别来无恙啊！”
正在劝酒的客人见爷爷突然大喊，都停下了酒杯，顺着爷爷的目光向那五个奇怪的人看去。
可是别的客人向堂屋的门口看去时，却没有看见其他东西。
那五个人听到爷爷的一声大喊，立即闪电一般消失了。但是我看见了他们消失的整个过程，他们如点燃的药引一样，一阵火光迅速从脚下蹿到头顶，再看时，他们站立的地方便空空如也。我使劲儿眨了眨眼睛，他们五个确实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连阵烟雾都没有。
选婆刚从屋里追出来，待他走到门口，却发现外面什么都没有，五个人都像空气一样消失了。选婆愣了。我正好和他相对，他看了看我，问道：“刚才那几个来拜祭的人呢？”
“不见了。”我指着他们消失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让选婆相信他们如空气一般消失了。
爷爷也盯着我和选婆看着的地方，目光炯炯。
“他们是一目五先生。”爷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选婆。面色凝重。
“一目五先生？”选婆皱起眉头，问道。他的腰间束着一条粗大的草绳。这是答礼人必要的装束。如果答礼人是死者的儿子，还要在手里拿一根贴了白纸的桃木棍，背后要缝一块四四方方的麻布。
爷爷在提到一目五先生的同时，我想起了《百术驱》上的记载。
“一目五先生？”周围的客人也奇怪地问道，都把迷惑的目光对向爷爷。很多客人没有注意到刚才进来的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但是也有几个客人感觉到有几个人经过了身边，还有一两个客人看到了刚才的五个人。
“是的。他们是一目五先生。”爷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酒杯落在桌子上的时候，有酒水洒了出来。爷爷的手有些抖。
“马师傅，您认识他们？”桌上一个客人问道。
爷爷点点头：“大家要小心，近期会有大量的疫病出现。各家的老人小孩尤其要注意。如果白天看见他们了，要大声喊出他们的名字，然后大骂他们。这样他们就会马上消失，就像刚才那样。”
“他们怕人？”选婆问道，“那他们怎么还敢来这里拜祭老头子？”
31.
爷爷说：“他们不是怕人，而是怕人死后惦记他们，找他们报复。他们胆小，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怕人看见，跟偷鸡摸狗的小偷没两样。就像刚才，我大喊一声他们就吓得无影无踪了。你喊一声，他们就以为你认识他们，他们就不敢直接对你下手。他们跟瑰道士不同，瑰道士不怕人死了做鬼也跟着，但是他们怕人死后变成鬼来找他们麻烦。”
选婆和客人张着嘴静静地听爷爷说话。刚才还很喧闹的大棚里此时非常安静。
爷爷接着说：“他们之所以叫一目五先生，是因为他们中四个鬼是瞎子，只有一个能看见，但那个能看见的还是独眼。他们五个的行动全靠那一只眼睛。这五个鬼以吸人气为生，人如果被一个鬼吸了，就会生病，被两个以上的鬼吸气了就会大病一场。如果被五个鬼同时吸了气就会死掉。”
爷爷说话的时候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底气也没有平时那么足。我知道，跟女色鬼和瑰道士的争斗中，爷爷受到的反噬作用很强，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恢复。
安静的大棚里响起了戚戚的说话声，像老师还没有到的课堂，学生正在教室里交头接耳。客人低声交谈，表情各异。
选婆说：“我刚才好像听见他们说话了。他们说，谢谢老头子给他们几个做了居身之所，让他们雨天淋不到，晴天晒不到，露水湿不到，凉风吹不到。难道老头子曾给他们做过灵屋？”
爷爷点点头：“老头子一生做的灵屋成千上万，也许这一目五先生刚死的时候都是用了老头子做的灵屋。”此时，老头子的棺材也静静地待在堂屋里，似乎也正在听爷爷的话。
选婆道：“难怪他们来拜祭老头子的，他们还挺感恩的啊。”
“好了好了，大家吃饭吧，再不吃饭菜都凉了。”爷爷挥挥手道，“大家不要太担心，只要晚上睡觉前记得拴上门，小孩子不要太晚回家，问题应该不大。吃饭吃饭。”
大家听了爷爷的话，心里的惊恐稍微少了些，可是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大家纷纷开始讨论关于一目五先生的种种话题。
有一客人说，他以前听说过关于一目五先生害人的事情，不过那还是他的祖上五六代的事情。
他的祖上讲给儿子听，儿子又讲给儿子听，一代代讲下来，他便知道了祖上那段惊悚经历。那人这么一说，其他客人便纷纷离桌，聚到那个人的桌边去听他讲他祖上遇到的事情。
我看了看爷爷，爷爷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没有聚过去听那人讲他祖上的事情。好奇心十足的我也围了过去。
那人神秘兮兮地说，事情大概是发生在明清朝的时候。他的祖上是个读书人，一次进京赶考，路上经过一个客栈。他的祖上便在这个客栈寄宿。那个客栈没有专门的客房，所以老板厨师小二还有他的祖上一同睡在一个大房间里。老板睡木床，其他人都睡地铺。
他的祖上因为担心考试的功课做得不足，很晚了还睡不着，心里背诵着各种可能考到的诗句。而老板他们则响起了鼾声。
到了半夜，一阵阴风吹开了客栈的门。小二忘记拴上门了。
他的祖上猜想也许是其他路过的人也到这里投宿，便没有在意。不一会儿，果然进来五个“人”。由于他的祖上睡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五个“人”开始没有注意到他。他的祖上见进来的几个“人”相互搀扶，觉得事出蹊跷，便不敢做声。
一个“人”摸索着走进小二的旁边，俯下身子在小二的周围嗅了嗅。小二侧躺着睡熟了，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嗅他。那个“人”见小二不动，便将嘴巴凑近小二的脑袋。正当它要吸气时，另外一个“人”拉住了它。
他的祖上听见另外的一个“人”说话：“这是个大恶人，我们千万不要碰。”
那个俯下身的“人”便没有再动小二。
而另外一个“人”看见了角落里躺着的他的祖上，便一步一步凑近来。他的祖上吓得汗毛直立，但是他一动也不敢动，怕惊动了这五个“人”。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他的祖上明白了，这五个进来的人不是寄宿的路人，也不是来偷东西的盗贼。他们要吸人的精气，自然是鬼了。
他的祖上感觉到鬼在他的上方嗅了嗅。他的祖上害怕得不得了，心想完了，本来是要进京考取名利的，没料居然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名利没有了不说，性命都保不住。
正在他的祖上心里叫苦连连时，刚才劝止吸取小二的鬼又说话了：“不要吸那个人的精气。那个人是个大善人，将来必做父母官。”
鬼听了劝告，离开了他的祖上。
他的祖上虚惊一场，连忙在心里不停地念佛。
有只鬼似乎对带头的鬼不满，它埋怨道：“你这个人也不让吸，那个人也不让吸，那我们不是白来一趟了？”
他的祖上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带头的鬼有一只独眼，而其他的鬼都摸索着行走，都是瞎的。
独眼的鬼指着睡在木床上的老板，然后又指着睡在木床旁边的厨师，说：“这两个人既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也不是积善行德的好人，你们也可以吸他的精气。”
后来，五个鬼聚到客栈老板的床头一起吸老板的精气。吸完，有两个鬼打了饱嗝，肚子鼓胀得像怀了孕。
没打饱嗝的另外三个鬼又聚到厨师周围吸气。最后五个鬼都打饱嗝了，他们这才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一阵阴风随即将开着的门又关上了。
他的祖上细细听了听，确定周围没有声响了，急忙爬起来把小二喊醒。
32.
小二和他的祖上一起去看老板和厨师，发现他们两人的皮肉萎缩了，皮色苍白。老板已经断气了，厨师奄奄一息。
“老板是因为被五个鬼都吸气了，所以死了。厨师被三个鬼吸气，虽然大病一场，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讲述故事的人解释道。
有人插嘴道：“那个鬼不是说你的祖上会有福气，能做父母官吗？那你的祖上考科举考上没有？是不是真做官了？”
那人回答道：“后来我的祖上进京赶考，果然榜上有名。那个独眼的鬼还真会看人呢。经过了那件事，我的祖上在地方上任之后不敢贪图钱财，更不敢轻易杀生。他一生为官清廉，还教导我们后代要多吃素菜，少吃荤肉。现在在临湘那边还能看到当地人民赞颂我的祖上的石碑呢。”临湘是我们县的邻县，同属于岳阳市。
插嘴的那人说：“要是独眼的那个不是鬼，我还真想要它给我算算将来能不能发达呢。嘿嘿。”
选婆怒色道：“你还开玩笑，一目五先生来到这里，不会是只给老头子拜祭那么简单。马师傅刚才还说了，他们一出现就会带来疫病，大家要小心才是。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心一目五先生第一个就吸你的精气！”
选婆也是随口说说而已，没想到后来一目五先生还真第一个找上了那个插嘴的人。
插嘴的人是文天村的居民，家住在从常山村进文天村的第一家，门朝大马路。也许一目五先生首先找到他就是这个原因。他的真名我不记得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文撒子，因为他的眼睛有点儿毛病，一只眼睛正常，另一只眼睛没有待在正常的地方，却不对称地待在挨着眼角的地方。这样一来，跟人说话的时候，你会感觉他没有看着你，而是看着你的旁边，仿佛你的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们当地的方言里把这种人叫做“撒子”。这样随便给人取绰号是不礼貌的，幸好他不怎么在意。后来他真的发达了，在外面做生意挣了大钱，有了钱之后在省城做了手术，把不对称的眼睛治好了。现在我每次回家后去看爷爷，还是要经过文天村。有时能碰到他，再也没有人叫他文撒子了，却叫他文金条。
文金条这个绰号是个褒义词，曾经的“文撒子”对“文金条”这个绰号很满意，但是，这两个绰号直接导致我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真名。
文撒子听了选婆的吓，慌忙跑到爷爷旁边：“马师傅，您得收服他们呀。虽然第一个找的不一定是我，但是保不准某天就来害我了呢。您连瑰道士和女色鬼都收拾了，这五个小鬼您一定不在话下吧？”
说到女色鬼，选婆的脸上浮现出不舒服的表情。
刚才爷爷的桌旁还没有一个人，现在立即聚了一大群，像苍蝇似的在这个大棚里跑来跑去。
爷爷叹口气道：“我现在反噬作用还很厉害，再一个，我的年纪老了，身体恢复不如以前那么快了。恐怕是有心无力。”
文撒子问爷爷：“您老要多久才能恢复啊？一天？两天？”
爷爷张开那个经常拿烟的左手，五个手指直挺挺立在众人的眼睛下。
“五天？”文撒子问道，眼睛看着爷爷的旁边，似乎不相信爷爷给出的数据，要问旁边的人这个数据的真与假。
“五个月。”爷爷简短地说。
“这么久？那一目五先生谁来对付啊？”文撒子顿时慌了，不知道是选婆的话真吓着他了，还是他已经预感到了一目五先生会第一个来找他。周围的人立即议论纷纷。
“要不先找歪道士帮帮忙？”选婆征求大家的意见，“总不能让一目五先生在我们这里无所顾忌吧？”
“鬼不是怕骂吗？你们村的那个四姥姥骂人的功夫可是了得！”文撒子本来是要对着我说的，可是眼睛还是没有对准我，“我们见了鬼也像四姥姥那样能骂就好了。难怪她老人家从来不怕鬼的，鬼都怕了她。”
我想起四姥姥为了救自己的孙子跟水鬼恶斗的情景。妈妈说四姥姥长的是铁嘴巴，想想形容得还真贴切。
“虽然鬼都怕骂，但是你也要骂在点子上才行。骂它们的弱点，骂它们的痛处。不然作用也不大。”一个老人插言道，“像亮亮他们村的四姥姥，骂人有她自己的一套，谁家偷了她的鸡，她能骂得偷鸡的人自动把鸡送回来。你们谁能做到？”
爷爷点点头。
“这样说来，我们还得去请歪道士帮忙。”文撒子怕冷似的缩着身子说道。
“可是，歪道士好像还躲在他的小楼上，听说有讨债鬼找他麻烦呢。他现在都不敢下楼，怎么能帮我们呢？”那个老人又说。
众人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爷爷。
选婆问爷爷道：“您身体不好，能不能叫医生弄点儿药吃，可能会好得快点儿？不然我们真没有办法对付一目五先生。”众人跟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我说我身体不好，实际上身上没有什么病痛。所以请医生看也是没有用的。”爷爷说。
“没有病痛？请医生没有用？”选婆惊讶地问道。
爷爷说：“是啊。我这次伤的不是身体，而是魂魄。要是这次反噬的是身体，我早就化为一摊水了。因为我的父亲通过另一种方式给了我对付瑰道士和女色鬼的办法，所以反噬作用小了许多。但是只要作法，就会有反噬作用。我这次将瑰道士的灵魂烧掉了，它的魂魄已经在轮回中消失了，所以我的灵魂也受到了一定的反作用。”
周围的人张着嘴巴听着爷爷的解释。
爷爷顿了顿，接着说：“医生给我打针吃药，只能改善我的血气运行，不能恢复我的魂魄的伤势。”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文撒子急急问道。
爷爷淡然一笑：“除非那个医生也是鬼，他能给我的魂魄治疗。”
“给魂魄治疗？”文撒子的脸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33.
“从来只听说医生给肉体打针吃药的，没有听说给魂魄治病的。”选婆感叹道。
“只能去看看歪道士能不能帮忙了。那个讨债鬼也不能总把他逼在楼上不下来吧。”文撒子说。
“只能试试运气了。”选婆说，“大家吃饭吧，吃饭吧。吃完饭回去睡觉的时候把门都拴好了。不要让一目五先生进了屋啊。”选婆将聚在一起的客人驱散。客人回到自己的酒桌上吃饭，但是仍絮絮叨叨地谈论一目五先生的种种。
吃完酒席，大部分客人散去了。还有少部分留在这里，他们要听孝歌。死了人是要唱孝歌的，孝歌里要讲述死者一生的经历，等于是给亡者回忆一遍生前，劝慰死者安心上路，不要留恋这个阳间。唱孝歌的是一个白眉白发的女人，那个偶尔出现在歪道士的庙里的女人。
文撒子无心听孝歌，早早地回到家里睡觉。
文撒子的女人和孩子留在大棚里，女人帮忙洗碗打扫，孩子则是因为贪玩。
文撒子在酒席上喝了不少的酒，他的酒量本来就不怎样，两杯下肚便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酒席上的人笑话他是对虾，因为他的眼睛是对着的。
从酒席出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晚了，但是刮着的风还是热乎乎的，令他的醉意更深。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家门口，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门锁打开。进了门，却忘记了闩门就扶着墙走进了卧室，往床上一扑便呼呼地睡着了。
万籁俱静，月光透过窗户在卧室的地面轻轻悄悄挪移，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一阵阴风吹开了文撒子家虚掩的门，五个身影像月光一样慢慢腾腾地挪进了屋，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其中一个鬼吸了吸鼻子，怯怯地说道：“走吧，这个屋里没有人。”
独眼的鬼却不死心，探头往卧室里一看，回过身来对那个鬼说：“怎么没有人！这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醉鬼呢。”
那个吸鼻子的鬼说：“那我怎么没有嗅到人的气味呢？”
独眼的鬼说：“他是趴着睡的，气息被被子里的棉絮挡住了吧。”
另外一个瞎鬼插言道：“难道你忘记了，阳世间有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鼻子嗅的也是虚，大哥的眼睛才是我们的指路针，你就别耍小聪明了。”
独眼的鬼不耐烦道：“你们都别争论了，趁着这个人熟睡，我们大餐一顿才是。别耽误了时辰。来，都进来。”独眼的鬼让四个瞎鬼手拉着手，像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样把四个瞎鬼都牵进了文撒子的卧室里。
五个鬼围在床头了，可是它们没有立即吸文撒子的精气。
一个瞎鬼问道：“大哥，这个醉鬼是趴着的，鼻子和口都对着被子，我们怎么吸他的精气呢？”
独眼的鬼挠挠头，说：“我们得等他翻过身来。”
瞎鬼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翻身呢？酒气这么重，肯定醉得不轻，恐怕他想翻身都翻不动哦。要是等到他的家人都回来了，我们可不是把放在嘴边的一顿菜给弄丢了？”
独眼的鬼又挠挠头，说：“说的也是。要不，我们自己动手把他翻过来吧。”
瞎鬼又说：“可是，大哥，我们看不见他的手和脚放在哪个位置，一下没搬好，怕把他给弄醒了。你忘记了只有你一个人才能看见哦。”
独眼的鬼还是挠挠头，说：“说的也是，那该怎么办呢？”
这时，趴着的文撒子突然说话了：“哎呀，一目五先生，你们真的第一个就来找我吗？”
床头的五个鬼立即像蒸发的薄雾一样消失了。
趴着的文撒子说完酒话，打了一个饱嗝，又开始说梦话了：“马师傅，你怎么就不帮忙呢？找歪道士多麻烦呀！就算讨债鬼没有逼他了，他也不一定就答应帮助我们哪。”
说完梦话，文撒子又开始打呼噜。五个鬼又重新在文撒子的床头出现。
“他是喝多了酒在梦里说胡话呢。”一个瞎鬼说。
独眼的鬼拍了拍胸口，说：“哎呀，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听到我们说话醒来了呢。原来是说梦话。”
一个瞎鬼说：“大哥，我们都已经是鬼了，他又不是道士，我们干吗要怕他呀？今天去给老头子拜祭的时候也是的，大棚里那个人喊了一声我们的名字，你们就都吓得跑了。害得我也只好跟着跑掉。”
独眼的鬼说：“我们不是怕他们现在报复，是怕他们成了鬼之后报复。你想想，他们现在是人，你可以随便来，但是当他们也变成鬼的时候，他还怕你吗？你又是瞎鬼，他们成了鬼可以看见你们，你们却看不见他们，他们还不整死你？”
另一个瞎鬼道：“大哥说得不错。我们要趁着他们睡熟的时候吸气，这样他们死了也不知道是我们干的。”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瞎鬼此时开口了：“别讨论来讨论去了，现在关键是抓紧把面前的晚饭吃了。为了赶着来给老头子拜祭，我路上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现在饿得两腿都打晃了。”
独眼的鬼说：“好吧好吧，我抓住你们的手，告诉你们抓住这个人的哪个部位，然后我们一起用力，把他翻过身来。”
说完，独眼的鬼抓住一个瞎鬼的双手，引导它的双手抓住文撒子的一只脚。然后，独眼的鬼又引导另一个瞎鬼抓住文撒子的一只手。
最后，四个瞎鬼刚好将文撒子的两手两脚全部抓住。而文撒子还在呼噜噜地睡，对外界毫无知觉。
独眼的鬼吩咐道：“你们四个都抓好了啊。我喊一二三，喊到三的时候你们一起使劲儿，把这个人的身子翻过来。这样我们就好吸气了。”
四个瞎鬼点点头，静候独眼鬼的口令。
34.
文撒子离开大棚的时候，我和爷爷还待在大棚里等敲锣的人。所以，我和爷爷根本不知道一目五先生潜入了文撒子的房间。
因为爷爷翻过一座山就到了画眉村，而我顺着一条小溪走两三里路就到了常山村，所以我们一点儿也不因为天色晚了而着急。我和爷爷一边听堂屋里的白发女子唱孝歌，一边等候敲锣人的到来。白发女子的孝歌确实唱得好，恍恍惚惚真如冥界飘忽而来。
爷爷要等的敲锣人是方家庄的人，年纪跟爷爷差不多，可是由于他年轻的时候爱赌博，输得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从此杳无音讯。这个赌徒除了甩骰子什么农活儿都不会，家里自然不可避免的穷得丁当响。后来经过爷爷介绍，他跟着洪家段的一个胖道士学办葬礼吹号，可是懒惰的他连号都不愿意吹。那个胖道士碍于爷爷的情面不好辞掉他，便让他敲锣。
敲锣是个轻松活儿，做葬礼仪式的工作中只有这个最轻松了。本来这个活儿是由吹号的道士自己做的，每吹完一小节号，或者孝歌唱了一小段，便拿起缠了红棉布的木棒在铜锣上敲一下。现在这个活儿由他一个人来做，那就更加轻松了。这个方家庄的懒人自然乐呵呵地接受了敲锣的任务。可是，这个人还是免不了经常迟到。白发女子在堂屋里唱了不下十小段了，敲锣人还没有到来。
我等了一会儿便不耐烦了，但是考虑到爷爷的孤独感，我只好耐着性子坐在大棚里等。
爷爷这一辈的人是越见越少了。这次做灵屋的老头子一死，爷爷心里肯定也有消极的想法。这证明能跟爷爷一起讲属于他们的年代故事的人又少了一个。
“这个懒人再不来，我可要走了。”爷爷也有些坐不住了。他的话似乎要说给谁听，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再等一会儿吧。”倒是我开始劝爷爷耐住性子等了。
话刚说完，一个趔趔趄趄的人影走进大棚来。那个人影刚进大棚，身子便软了下来，双手死死抓住大棚门框上的松树枝。整个人就像吊着的一块腊肉。皮肤还真像腊肉那样蜡黄蜡黄的，但是脸上却冒出带着酒味的红光。
爷爷连忙起身跑过去扶他：“你这人也不怕丢了方家的脸，人家孝歌都唱了半天了，还不见你来敲锣！”
那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搭在爷爷的肩膀上，嘴巴倔犟地说：“马岳云老头子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丢得起方家的脸？我老婆孩子都没有一个，再丢脸也只丢自己的脸啊。”
“你还嘴硬呢。”爷爷嘴上说他，但是脸上并没有责怪他的表情。爷爷扶着他，两人磕磕绊绊地走到堂屋里。我跟在他们后面走。
堂屋里坐的人比较多，有道士也有听孝歌的普通人。堂屋里多了一个白纸屏风，上面写着一些哀悼老头子的诗词。屏风正中间挂着一幅竖长的十八层地狱图。屏风将棺材挡在后面，要绕过去才能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在晚上也怕看见棺材。
屏风前面放一个八仙桌，桌子一边紧靠屏风。十八层地狱图下面还有一段落在桌子上，用惊堂木压着。惊堂木是道士的法具，作法的开始和结束，道士会拿起它用力地砸一下，像古代的县太爷审案那样敲击桌面，提醒在堂人的注意。
八仙桌的两个对边各坐两个道士，一女三男。左边是胖道士坐第一位，右边是白发女子坐第一位，其余两个道士也是熟面孔，但是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白发女子负责唱孝歌，其余三个男道士负责吹号，胖道士偶尔敲一下木鱼。
敲锣人也算是他们里的一个成员，不过敲锣人不能和他们同坐。
一个长凳立起来，铜锣便挂在长凳的脚上，铜锣旁边一个矮椅子，那才是敲锣人坐的地方。看来道士里面也是有等级分别的。
白发女子见敲锣的来了，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什么，给了敲锣人一个讨厌的目光，然后又开始接着唱她的孝歌了。
那个洪家段的胖道士却仿佛没有看见爷爷跟敲锣人进来，一本正经地吹着嘴上的号，两腮鼓得像青蛙。
爷爷扶着敲锣人坐在矮椅子上。
敲锣人打了个酒嗝，便拿起缠着红棉布的木棒开始敲锣。我和爷爷挨着他坐下。
“咣——”铜锣的声音响亮而悠长，很容易就把人的思绪带回到以前。
“听说，你收服了瑰道士和女色鬼后受了反噬作用？”敲锣人问爷爷。
“是啊。”爷爷若无其事地回答他。
“我说，你别捉鬼了吧。你看这个死了的老头子，做了一辈子的灵屋，到头来给他做答礼人的都没有。一手的手艺也跟着去了阴间。”敲锣人摇头说，“岳云老头子你别不爱听，你的手艺还不如他呢，他还能用灵屋换点儿买油盐的钱，你呢？你一挣不了油盐钱，二蹭不了几餐酒饭吃，还把身子骨弄得疲惫。你老了，筋骨要好好养着才是。”
爷爷苦笑。
敲锣人接着说：“你看我，懒是懒，我承认。但是懒有什么不好呢？人最终还是一把泥土，还是要埋到泥土里去的。在世的时候何必这么劳累呢！”
爷爷不答话，抽出一根烟递给敲锣人。敲锣人却不接烟，他说：“烟我不抽，酒给我就喝。抽烟对身体不好，喝点儿酒还能疏通筋骨。我可不像你，我是懂得保护自己的人。”刚好白发女子又唱完一小段，敲锣人跟着敲了一下长凳上的铜锣。
爷爷自个儿点上烟，抽了一口，问道：“要是你老人家遇到了鬼找麻烦，你老人家找谁去？”说完，爷爷才烟圈吐出，熏得旁边的我差点儿流眼泪。
“那还不得找你？”敲锣人说。
“那不就是了嘛！”爷爷笑了，脸上的沟壑非常明显。
“听说，你这次捉女色鬼和狐狸精，还请动了将军坡的迷路神？你是怎么请动它的呀？在那里迷过路的人都从来没见过迷路神一眼呢。它怎么就答应帮你呢？”敲锣人像鹅一样朝爷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问道。
35.
要是我直接这样问爷爷，爷爷是不肯说给我听的，除非他一时来了兴致。但是爷爷在他的同龄人中从来不卖关子。
“其实我从头到尾也没有见着迷路神的本相。但是说起这件事情还挺有意思。”爷爷颇有兴致地说。
“哦？那你说来听听。”敲锣人很高兴地问道。我也忙侧过头来听爷爷的话。
爷爷说：“我虽然没有见过迷路神，但是我知道它生前有个女儿，名叫瑶瑶。而瑶瑶也是被那个瑰道士害死的。而这个迷路神生前特别喜欢这个女儿，所以瑶瑶死后不久，他就自杀了。自杀时他怨气未消，滞留在世上没有投到阴间去。”
敲锣人点头道：“冤鬼都很难自己回阴间的。”
爷爷弹了弹烟灰，说：“说来也巧，将军坡之所以叫将军坡，是因为唐朝的时候在那个小坡里埋过一个将军。而这个将军埋葬时戴的头盔是皇上钦赐的黄金头盔。所以历来很多厉害的盗贼跑到将军坡去寻找将军的坟墓，想盗走那个黄金头盔。这个将军是非常有福气的人，战场上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他死后怎么能容忍活着的盗贼偷走皇上赏赐的黄金头盔呢？于是要求当地的鬼官出面，帮忙保护好他的坟墓，守卫他的黄金头盔。将军在人间是战功赫赫的人物，到了阴间自然也受众鬼的瞩目。鬼官便答应了将军的要求。可是，将军坡就巴掌大那么一块地方，怎么能保护它不受盗贼的偷盗呢？鬼官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是派遣一个特殊的鬼来守护这块土地。”
“这个鬼就是迷路神。”敲锣人已经猜到了。
“对。”爷爷点头道，“水鬼为了重入轮回，拉也要拉一个替身好让自己摆脱。迷路神也是过一段时间要换一个的，不过迷路神的替换由当地的鬼官选择。不知换了几个迷路神后，鬼官选上了瑶瑶的父亲来接替迷路神，让它来保护将军的坟墓。”
“于是你就去请它来帮忙对付瑰道士？”敲锣人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迷路神就刚好是瑰道士的仇家呢？如果迷路神不是瑰道士的仇家，它不一定会帮你的忙呢。”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爷爷笑道。而我知道，爷爷是依靠姥爹留下的手稿知道这些情况的。爷爷不告诉他，是因为告诉的话会受一定的反噬作用。爷爷已经受了严重的反噬，不能再多担当一些。
“你到了将军坡去请求它帮助？”敲锣人不舍地问道。
爷爷说：“是的。难道我还把它请到我的家里不成？它到我家里，我就找不到出门的路了。呵呵。”
“那倒是。”敲锣人也跟着笑起来。
白发女子又唱完了一小段，敲锣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敲了一下铜锣。我刚好凑到爷爷旁边听他们讲话，对敲锣人的动作猝不及防，响亮的铜锣震得我耳朵发麻。
敲锣人敲完，对爷爷说：“我刚才来的时候，在路上碰到了五个瞎子。”
“五个瞎子？”爷爷问道。
“我也奇怪呢，文天村总共也没有五个瞎子啊。当时我喝多了酒，也可能是看花了眼。”
“你没有看花眼。但是那五个中只有四个是瞎子，还有一个长着一只眼睛。”爷爷说。
“那我就没有注意了，喂，你怎么知道他们中有一个长着一只眼睛呢？”敲锣人不解地问道。
“他们早先来这里给老头子跪拜了呢。”爷爷说。
“哦，原来是老头子生前的熟人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敲锣人摸了摸脸，打出一个长长的呵欠。酒气随之而出，非常熏鼻。
爷爷吸了一口烟，问道：“你是在哪里看到他们的？”
“在进村的大路旁边看到的。”敲锣人说。
“是不是文撒子家前面的那条大路？”爷爷有些着急了。
“是啊！文撒子就是住在大路旁边嘛。有什么不对吗？”敲锣人边说边敲了一下铜锣。我急忙用双手捂住耳朵。
“亮仔，快跟我走！”爷爷一把拉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扯了下来。周围人见爷爷和我打扰了他们听孝歌，脸上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岳云老头子你要到哪里去？”敲锣人见爷爷惊慌，迷惑不解地问道。
爷爷站了起来：“你看到的那五个不是人，他们是鬼。他们是一目五先生，可能要害文撒子呢！”爷爷回头对我说，“你快去找厨房里讨点儿糯米来。”
我不满道：“这里又不是我家，哪里说要糯米就有的？”
爷爷说：“刚才酒席上有肉丸子，办丧事的厨房里肯定还有糯米的，你去找掌厨的讨点儿来。速度快点儿。要是文撒子被一目五先生吸气了，那就麻烦了。”
我说：“爷爷，你不是这段时间捉不了鬼吗？”
爷爷一边推我快点儿出去一边说：“正因为捉不了鬼，才要你去讨点儿糯米来啊。快点儿快点儿，别问这么多了，回来了再问也不迟。”
我不再问了，撒开腿来跑。
刚才我也注意到了桌上有肉丸子。我们这块地方逢了红白事都少不了这道菜。这个肉丸子跟城里下火锅吃的菜不一样，它由斩细了的肉末和生粉拌在一起，然后在表面滚上糯米做成。这样的肉丸子又香又不油腻，口感相当好。
很快，我在掌厨的那里借到了一小袋糯米。回到堂屋里时，爷爷已经在大棚门口等我了。爷爷在大棚的门框上扯了几根松针在手里揉捏。
“糯米借到了吗？”爷爷急急问道。
“嗯，借到了。”我把口袋大小的糯米袋展示给爷爷看。
“走，走，走！”爷爷又拉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钳子一样夹得我肌肉生疼。
在朦胧的月光下，我跟爷爷踩着虚幻得只剩一根白色丝带的路奔向文撒子的家。
36.
跑到文撒子的家门口，我正准备推开虚掩的大门，爷爷立即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连忙收回伸出的手。
爷爷到了文撒子家门口反倒从容不迫了。爷爷示意我不要出声，然后指了指我手中的糯米袋。我把糯米袋递给他。此时，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几根松针。
“你有没有闻到鸭血的味道？”爷爷的声音降低到不能再低。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闻到鸭血的味道，即使闻到了，也不可能分清是鸭血的味道还是鸡血的味道。对我的鼻子来说，所有动物的血的气味都没有差别。
爷爷见我摇头，便不再说什么。他把糯米袋打开，将糯米在地上撒了一个圈，然后拉着我一起站在糯米圈里。我不知道爷爷在做什么，但是我能够做的只是尽力配合他。
爷爷拿出从大棚门框上扯下的松针，对着松针哈了几口气，像冬天暖手的那样。然后，爷爷将松针尖细的一端放在右手的虎口，粗大的一端捏在大拇指与食指中间。他缓缓举起手，举到齐眉高的时候突然发力，将手中的松针投掷出去。
松针在脱手后变成了针尖向前的姿势，如一支射出的箭。松针向文撒子卧室的窗户飞去，文撒子的卧室没有关玻璃窗户，但是在外面钉了一层纱网。十几年前，我们那里的窗户都是这样，纱网是用来遮挡一些蚊子和臭虫的。
松针刚好撞在了纱网上，然后像碰到了蚊香的蚊子一般无力掉落下来。整个过程都是无声无息的，屋里的一目五先生不会发现。
我看出爷爷的手有些抖，也许是反噬作用影响了他的投掷。
爷爷做了个深呼吸，再一次举起了另一个松针。我暗暗地为爷爷鼓一把劲儿。
再一次投出，松针从纱网的空隙中穿过，直接飞入了文撒子的卧室。
紧接着，我听到文撒子的卧室里传来“啪”的一声。
“妈的！哪里来的蚊子！蛰死我了！”原来是文撒子用巴掌打蚊子的声音，“不是钉了纱网吗？怎么还有蚊子进来！哎哟，蛰得真疼！”
我能想象到，那颗松针穿过纱网，直直地扎向了趴着酣睡的文撒子。或许扎在他的大腿上，或许扎在他的脸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下把他给扎疼了，扎醒了。
“咦，你们是谁？你们怎么到我房间里来了？”我又听到文撒子惊讶的声音。
“你们……你们是一目五先生！”文撒子在房里惊叫道，“你们真是一目五先生！选婆说你们第一个会来找我，还真让他说对啦！”
“一目五先生真在里面啊！”我诧异地看着爷爷，爷爷却是一脸的平静。
“我们不要动。”爷爷说。
屋里传来磕磕碰碰的声音，我能想象到文撒子此刻的惊恐。他肯定像鲤鱼一样一跃而起，面对五个鬼后退不迭。手或者脚撞倒了屋里的东西。
“一目五先生要害文撒子了，我们快进去帮他吧。”我焦躁地看着爷爷，央求道。爷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走出糯米圈。
“你们是看我好欺负，先来对付我是吧？”文撒子的语气由弱转强，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势，“我告诉你们，我不怕你们！你们不就是四个瞎子一个独眼吗？啊？我眼睛虽然不好，但是比你们强多了！你们别以为我眼睛不好就敢对我下手！对，我是撒子！他们都叫我文撒子！但是我眼撒心不撒，我心正着呢！我心正不怕鬼敲门！我不怕，我告诉你们，我不怕！想吸我的气？没门！你们五个鬼加起来也不过一只眼，我一个人就有两个眼！我怕你们？老子就是撒子也是两个眼，也比你们强多了！敢欺负我？哼！”
一连串的大骂从窗户里传出来，比四姥姥骂鬼毫不逊色。
接着，我和爷爷看见一目五先生狼狈地从大门跑出来。那个独眼鬼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糯米圈里的我们。它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我，用单只的眼睛和那个核桃壳一样的眼洞。它似乎看出来是我们把它们的晚餐弄醒的，气咻咻地朝我们瞪眼。可是它见我们站在糯米圈里，不敢靠近来。
爷爷始终抓住我的胳膊，生怕我主动冲过去。其实我知道爷爷暂时不能捉鬼，心里还害怕独眼鬼靠过来呢，哪里还有勇气主动跑过去？
我跟爷爷站在糯米圈里看着一目五先生向大路上走去，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而屋里的文撒子还在骂骂咧咧：“你过来呀，瞎子！独眼！你过来呀！你过来吸呀，吸我的气呀！老子不怕你们！亏我们村的老头子给你们做了灵屋，你们不报恩反而来报仇了是吧！没有眼睛事小，你们还没有良心呢！你们五个没有良心的家伙！”
爷爷见一目五先生走远了，这才走出糯米圈，推开门走进文撒子的卧室。我紧随其后，生怕一目五先生杀个回马枪，时不时回头看。
“你们居然敢回来？老子拼了！”文撒子见我跟爷爷进来，立即举起一只鞋子砸过来。
我和爷爷慌忙躲过文撒子的臭鞋。幸亏他的眼神不好，鞋子没有砸中我们。
“是我嘞！”爷爷喝道，“瞎扔什么！他们走远了。”
文撒子的眼珠转了几圈，也不知道他在往哪里看：“原来是马师傅哦。哎呀哎呀，没打着你吧？刚才一目五先生要吸我的气呢！吓死我了！哎哟哎哟，我这心窝里跳得厉害呢！咦，我的鞋子呢？我的鞋哪里去了？”
我捏着鼻子捡起他的鞋，扔在他的脚下。他弯下腰在地上摸了一圈，终于抓到了他的臭气烘烘的黄布胶鞋。
“刚才我在做梦，不知道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围着我要吸气呢。”文撒子哆哆嗦嗦地穿起鞋，面露庆幸，“幸亏蚊子把我咬醒了。不然我再也醒不了啦！多亏了那只蚊子。哎哟哎哟，我还把那只蚊子拍死了呢。它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他在床单上一摸，摸到了那根松针。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那不是脚步声，而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跟人走路的节奏一样，由远及近。爷爷的眼睛里顿时冒出了警觉的光芒。难道正是我所担心的那样，一目五先生回来了？可是一目五先生没有这样的脚步声……
37.
“马师傅在吗？”外面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并没有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直接破门而入。那个声音苍老而悠长，听到的时候感觉耳朵里一阵凉意，仿佛谁在耳边吹进了冷气。
文撒子两腿一软，差点儿重新趴回到床上。幸亏爷爷在旁边扶住了他的手。
“马师傅在吗？”外面又问了，然后补充道，“如果不是他给我做过灵屋，我是不会来打扰您的。”
我们三个立刻都愣了。它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做灵屋的老头子叫你来见我的？”爷爷正要说话，文撒子却抢在前面问道。他刚问完，立刻缩回到爷爷的背后，害怕得像只见了猫的老鼠。
“你们这里还有几个做灵屋的？”带着凉意的声音说，“叫我来的那个人就是前几天去世的那个老头子，你们说的是他吗？”
我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做灵屋的老头子刚死，他怎么会叫人来？难道他叫来的不是人而是鬼？他叫鬼来干什么？不过，它的声音虽可怕，但是既然是做灵屋的老头子叫来的，那就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这样一想，我又给自己壮了壮胆。
爷爷简单地说了句：“进来吧。”
“你，你居然叫它进来？”文撒子畏畏缩缩。
“没事的，既然是老头子叫来的，就不会是来害我们的。”爷爷宽慰道。可是文撒子的脸还是吓得煞白，他慌忙回身去抓了一把剪刀在手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笃笃笃……
它进来了。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它的长相实在是太丑了。眉毛鼻子眼睛和嘴都挤到了一起，总共没占脸的三分之一，脸的其他地方显得空洞无物。而那对耳朵的耳垂显得太长，像肿瘤一样吊到了肩上。再看看它的手，手臂长得出奇，巴掌比常人的三倍还大，如芭蕉扇一般。而脚的长度不及常人的十分之一。所以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破烂的拐杖，手臂搭在拐杖上也就算了，脚也踩在拐杖的横木上。这样一来，不知道该说它手里的是拐杖还是高跷了。难怪刚刚走来时发出“笃笃笃”的敲击声。
“你把剪刀放回去，好吗？”它刚进来就毫不客气地对文撒子说。
文撒子被它这么一说，反倒更加死死地捏住手里的剪刀。
“我怕锋利的东西。”它说。
文撒子看了看爷爷，爷爷点点头。床边有个桌子，文撒子缓缓拉开桌子的抽屉，把剪刀放了进去，然后合上了抽屉。
“我听做灵屋的老头子说您受了严重的反噬作用，打针吃药都治不了，所以委托我来替您看看。”它说，“我活着的时候是很厉害的医生，死后会偶尔给一些得病的鬼治病。”它一说话，屋里的空气立刻就冷了起来。我能看见它嘴里的冷气随着嘴巴的一张一合散出，像是口里含着一块冰。
“他在那边还好吗？”爷爷指的是做灵屋的老头子。
“他不在了。”它说。
“不在了？”爷爷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已经不在阴间了，他很快就投了胎。下辈子他不愁吃穿，很多鬼都住了他做的灵屋，再投胎做人后会报答他的。”它说，白色的冷气在它的嘴巴萦绕。
“你是他叫来的？”爷爷问道。
“是啊。我死后从来没有给人治过病，一是来一趟不容易，撞上了熟人难免起了挂牵之情；二是害怕看见锋利的东西。我自己拿着锋利的东西，生前给人做手术，死后给鬼做治疗，从来不害怕。但是看见别人拿着锋利的东西我就害怕。”它说道。空气更加冷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文撒子也在擤鼻涕了。只有爷爷好像没有感觉，神态自若。
爷爷点点头：“那真是难为你来一趟了。”
它用那只宽大的巴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那个巴掌简直可以当它的帽子了。它说：“没有办法，要不是做灵屋的老头子交代，我才不愿意来呢。不过得了人家的恩情就要回报人家好处，老头子的心愿我必须来帮他完成啊。嘿嘿，我现在还说他老头子，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胖小子了呢。”
“哪有这么快生产的？他才投胎，还是娘肚里的一块肉呢。”爷爷笑道。
“那倒是。嘿嘿。”它又笑了，笑声钻到耳朵里同样是冷冰冰的。
文撒子低声道：“马师傅，你不是说医生治不好你的病，只有鬼医生才能治好吗？现在老头子把鬼医生都派来给你治病了。那个老头子还真够意思啊，不但在捉女色鬼和瑰道士的时候帮做那么多的纸屋，还知道你受了反噬派鬼医生来给你治疗啊。”
正在说话间，窗外飘飘忽忽传来白发女子的孝歌声。
鬼医生低头听了一听，说：“这个女的唱孝歌唱得真好！可惜我死的时候没有这么厉害的唱孝歌的行家。给我唱孝歌的那个人嗓音太破，唱得我恨不能抽他一巴掌再走。”它又笑了。我不知道它是打趣还是说认真的。
屋里的空气愈加冷了。我开始不住地打哆嗦。而文撒子的嘴唇也开始抖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要给马师傅治疗了，鸡叫之前我还得走呢。”鬼医生说。
文撒子早就等不及要出去了，他已经冻得不会说话了。我却想守在爷爷的身边。
爷爷看出了我的想法，宽慰我说：“出去吧，一会儿就好了。”
鬼医生感兴趣地问道：“这个就是您的外孙？”
爷爷笑着点头称是。
“老头子也跟我说起过您的外孙呢。”鬼医生说。它对我笑笑，那张挤在一起的脸看得我不舒服。
“你骗人！你不是老头子派来的鬼医生！”我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38.
“你怎么了？”走到门口的文撒子听见我的叫喊，将跨出的腿收了回来，满脸狐疑地看着我问道。他将手伸到我的额头，要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胡话。我一把打开文撒子的手。
“它不是鬼医生！”我指着眼睛鼻子嘴巴挤到一块儿的那张脸喊道。而这张丑陋的脸出奇冷清地面对着我，没有一丝惊慌。这让我非常诧异。
难道我猜错了？一时间我有些慌乱，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它不是鬼医生？那它是什么？”文撒子反问道。虽然他不认为我说的是真的，但是已经开始害怕了。
鬼医生也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对我突然怀疑它的真假感到无辜。爷爷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鼓励我给出合理的解释。同时，爷爷的眼神告诉我，虽然我还没有说出理由，但是他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立刻，我的自信装得满满的，彻底抛弃了对自己的怀疑。
我揉了揉太阳穴，说：“首先，它说的话就有假。它说它是做灵屋的老头子叫来的。老头子还没有出葬，道士的超度法事也还没有做完，他老人家的魂魄还在肉身上，不可能遇见它并且叫它来帮爷爷治病。更不会像它所说的早早投了胎。它这样说，是怕我们问起老头子的魂魄为什么不一起来。就算老头子出葬了，在第七个回魂夜老头子的魂魄也会回来看一趟，不可能这么早投胎。其次，怕锋利器具的鬼一般是未成年的鬼。一个人还没有成年就去世了，他不可能拥有高超的医术。它说来给爷爷看病也是谎话。”
“你的意思是，它是夭折的鬼？它不是来给马师傅看病的？”文撒子惊问道，两眼瞪得像过年的灯笼。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如果它不是假装怕你手里的剪刀的话，我敢肯定它是一个未成年的鬼。因为一般只有未成年的小鬼才会害怕这些东西。”《百术驱》上有讲，虽然诸如剪刀、针、刺这类锋利的东西对未成年的鬼起不了实质性的作用，但是未成年的小鬼还是比较害怕这些东西。这也许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父母警告他们远离锋利物品，造成他们死后仍然害怕的原因。我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注意鬼医生的表情变化，可是它居然像石雕一样对我的话没有半点儿反应。
文撒子拍着巴掌喊道：“是呀。我怎么就没有没有想到呢？马师傅，你怎么也没有想到呢？”
爷爷淡淡一笑。文撒子不明白爷爷的笑的意味，我也不明白。
文撒子转而指着鬼医生喊道：“你是谁？不，你是什么鬼？既然敢来图害马师傅？”
鬼医生的表情跟爷爷一样淡然，嘴角拉出一个轻蔑的笑。
文撒子恐吓道：“刚才一目五先生都被我赶走了，我们不怕你！别的鬼见了马师傅都会绕着走的，你居然敢送上门来！快快招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文撒子的唾沫星子喷了它一脸。
奇怪的是，它居然无动于衷。如果是一目五先生，只要听见别人叫出它们的名字就会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它不但不害怕我看破了它的伪装，却淡然地看了看我，看了看文撒子，再看了看爷爷。
文撒子说话的底气虽足，可见鬼医生看他，吓得连忙退到门外，手扶门框，脸上的一块肌肉抽搐不已。
“亮仔说得不错，它不是老头子叫来的，不用看它怕不怕锋利的东西，只凭这个不成熟的谎言，我就知道，它是一个夭折的鬼，不是成年的鬼。”爷爷还是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那它是谁？不，不，它是什么鬼？”文撒子双手抓住门框问道。他的双脚不停地抬起放下，仿佛尿急一样。
“你是箢箕鬼。你终于找我复仇来了。”爷爷目光如烛，照在这个拄着拐杖不像拐杖、高跷不像高跷的双木的怪物身上。
“它是箢箕鬼？”
这次不光是文撒子，我也深深吸了口冷气！
它居然是箢箕鬼？虽然我看穿了它假的鬼医生的身份，但是对它是箢箕鬼还没有一点儿心理防备。
爷爷钉竹钉禁锢箢箕鬼的情景我还记忆犹新，我早就知道它还会来找爷爷复仇的。我还记得我跟爷爷在化鬼窝里跟箢箕鬼斗智斗勇的画面，爷爷敲最后一个竹钉的时候，竹钉不但不进入土地，反而升起来一些。后来我在箢箕鬼的坟的另一头拔下一颗竹钉，然后跟爷爷一起敲击才将禁锢的阵势弄好。当时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但是担心爷爷笑话我胆小一直没有再提。
后来，植入月季的尅孢鬼遭遇了箢箕鬼，月季托梦告诉了我。因为爷爷正在一心一意地对付鬼妓，我再一次没有说给爷爷听。
再后来，我仔细查看了《百术驱》分开的地方，箢箕鬼的内容刚好分成了两半。爷爷按照前半部分的要求做了，却遗漏了后半部分的警示。那就是竹钉钉住箢箕鬼后，还要在墓碑上淋上雄鸡的血，然后烧三斤三两的纸钱。《百术驱》上解释说，淋上雄鸡血可以镇住箢箕鬼，烧三斤三两纸钱则是为了安抚它，这就叫做一手打一手摸。
如果不这样的话，箢箕鬼只能暂时被禁锢。等到竹钉出现松动或者腐烂，箢箕鬼就能摆脱竹钉的禁锢。
逃脱掉的箢箕鬼会比原来的怨气更加大，这样的箢箕鬼也更加难以对付。它的实力是原来的十倍，它会疯狂报复当年禁锢它的人。
而今，趁着爷爷遭到严重反噬作用的机会，箢箕鬼回来了。它选择的时机可谓好到不能再好了。
可是，它又不像我先前认识的那个箢箕鬼。
39.
我记忆中的箢箕鬼是个小男孩。小男孩的枯黄头发长及肩，眉毛短而粗，像是用蜡笔粗略画成。脸色煞白，嘴唇朱红。我第一次看见它时，它穿着过于粗大的红色外衣，上衣盖到了膝盖，膝盖以下隐没在荒草里。整个看起来像死后放在棺材里的尸体，煞是吓人。
而面前这个爷爷称之为“箢箕鬼”的丑陋的它，看不出哪里有一点点小男孩的痕迹。
“好了，该说的我外孙都帮我说完了，你把你的芭蕉扇和甘蔗都拿下来吧！”爷爷对箢箕鬼说。
芭蕉扇？甘蔗？爷爷说的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我心底迷惑不已。看看文撒子，他更是一脸的茫然。
箢箕鬼冷静得很，也许是因为它知道此时的爷爷已经威胁不到它，而我和文撒子更加不是它的对手，它才敢这么嚣张。“没想到被你们识破了。”它冷笑道。它的声音变了，变回了小男孩的声音，但是嘴里仍旧冒出冷气。屋里的空气温度继续下降。我看见爷爷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我冻得手脚麻木了，而爷爷似乎受不到冷气的侵袭，一点儿怕冷的动作都没有。
接下来它的动作令我吃惊。它用左手掐住自己右手的手腕，狠狠一扯，像在树上摘树叶那样，将右手从手臂上摘了下来！然后，它用嘴咬住左手的手腕，狠狠一拽，又将左手从手臂上咬了下来！
文撒子被箢箕鬼的动作吓得失声尖叫！他的脸严重地变了形！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为恐怖的一幕！
箢箕鬼的嘴巴一松，它的两只手就掉落下来。然后，它放下了两根拐杖不像拐杖、高跷不像高跷的木棍。一下子，矮了许多，甚至还不及我的腰高。
“嘿嘿。”它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墨黑腐烂的牙齿。牙齿不像正常人那样整整齐齐，而像老太婆一样稀稀落落，并且上宽下尖，像食肉动物的犬牙。我记得，当初打破了脑袋的箢箕鬼牙齿还没有长全，因为箢箕鬼是刚生下来七天就死掉的婴儿，连乳牙都不可能长出来。可是现在，它居然长出了上宽下尖的牙齿！
它抖了抖没了手掌的手臂，在断腕处居然又长出了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一如刚出生的小孩那样柔嫩的小手！
再看地上的断手和木棍，却变成了两个枯萎的芭蕉叶和两截烂甘蔗。
难怪它的手大得离奇，原来它是用芭蕉叶做的！自然而然，那两个畸形的木棍是甘蔗幻化出来的。这说明它的障眼术已经熟练到了一定的程度。原来爷爷早就看出了它是假的鬼医生。可是爷爷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们呢？
显然，箢箕鬼有意假借鬼医生之名把我和文撒子骗出去，骗得爷爷的信任，然后单独报复当初伏服它的爷爷。它的计谋不可谓不巧妙，可是它没有料到我会捅破它的谎言，更没有料到爷爷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识破了它的幻术。
箢箕鬼丢掉了芭蕉叶和烂甘蔗，终于显现出原来的面目。只是眼睛鼻子嘴巴还是挤在一块，丑陋不堪。后来我才知道，它的脑袋因为当初被锄头打破，愈合的时候不能恢复原样，就变成现在这副丑陋模样了。
“都怪你们当初下手太狠了，让我心里的怨念迟迟无法消解。今天，就是我来报复你们这些狠心人的时候了。”恢复原样的箢箕鬼咬牙切齿道，“现在我的实力可不是原来那样弱了，现在有你们的好果子吃了！”
爷爷从容道：“你已经害得马屠夫死了好几个儿子，你造的孽也足以使你从饿鬼道坠入地狱道了。你现在还不快快醒悟，早点儿更改你的恶性，却要使你自己坠入深渊吗？难道你就不怕坠入地狱的最底层阿鼻地狱吗？”
箢箕鬼听到爷爷提及“阿鼻地狱”，不禁浑身一颤。
说到饿鬼道和地狱道，我早听爷爷讲过很多遍。
饿鬼道的痛苦比地狱道要少，但是比畜牲道要大。饿鬼道与地狱道的共同点是两道之中的众生都是鬼类，没有人的存在。人是属于人道的。
地狱道的众生，以我们平常人的眼睛是见不到的。饿鬼道的众生，则可以用肉眼得见。饿鬼散居于不同的地方，有些在阴间，有些也散居于人间的世界。在人口众多的地方，不太可能有饿鬼道的众生流连。但在旷野中，或者在万籁俱静的晚上，饿鬼道的众生或许就会出来，尤其是一些怨念未消的冤鬼。甚至有些冤气太大的鬼还敢在人口众多的地方出现。
除了部分实力强大的冤鬼，如水鬼、箢箕鬼、吊颈鬼等，饿鬼道的众生大多承受着在黑暗中流连的饥渴与不堪的痛苦，同时也被其道中势力强大者欺压，比如瑰道士控制红毛鬼。这些实力弱小的饿鬼可被区分为外障鬼、内障鬼及饮食障鬼三大类。
因为过往业力，外障鬼经年遭遇种种外在的障碍，令其不得进食。它们的肚子很大，永远不会吃饱。它们的脚却十分幼细，犹如快断的干柴枝般，几乎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在远远见到有食物时，它们只好跌跌碰碰地勉力向前走近，但当接近食物时，由于其业力之缘故，食物便会变为各种不能吃的东西，饮料也会化为痰、脓血或尿等不能饮用的液体。此外，外障鬼一胎便会生下多个鬼子，而且鬼母的母性极重，爱子如命，偏偏却找不到足够食物来照顾子女，徒增痛苦。
内障鬼的口喷烈火，喉如针孔般小，所以即使成功觅得食物，也无法下咽。即使它们能咽下食品，这些食物入肚后，不但不令它们感饱，反而会令肚如火烧，痛苦非常。
饮食障鬼凡见食物，食物即变火焰、武器或种种不能供食用的东西。在饿鬼望向一条河时，全条河便会干涸，令其不得解渴。这是因为饿鬼道众生之业力罪重而福报极低的缘故。
道士帮助饿鬼道众生，一般用修持熏烟施食供养法或小施法等。透过佛力及咒力之加持，道士可以令熏出的烟或所施的水变为救度饿鬼的饮食品，从而解除它们的痛苦。
爷爷恐吓箢箕鬼“坠入地狱道”，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地狱道比饿鬼道的痛苦要多得多。
说到地狱道，普通人最先想起的就是“十八层地狱”了。
十八层地狱的“层”不是指空间的上下，而是在于时间和内容上，尤其在时间之上。十八层地狱是以生前所犯罪行的轻重来决定受罪时间的长短。每一层地狱比之前一层增苦二十倍和增寿一倍，全是刀兵杀伤、大火大热、大寒大冻、大坑大谷等刑罚。当到了第十八层地狱时，苦已经无法形容，也无法计算出狱的日期了。
第一层，拔舌地狱：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辨，说谎骗人。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非一下拔下，而是拉长，慢慢地拽。后入剪刀地狱，铁树地狱。
第二层，剪刀地狱：在阳间，若妇人的丈夫不幸提前死去，她便守了寡，你若唆使她再嫁，或是为她牵线搭桥，那么你死后就会被打入剪刀地狱，剪断你的十个手指！当然，这里是指居心不良的牵线搭桥。如果确实是美好的再造姻缘，牵线人自然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德。
第三层，铁树地狱：凡在世时离间骨肉，挑唆父子、兄弟、姐妹夫妻不和之人，死后入铁树地狱。树上皆利刃，自来后背皮下挑入，吊于铁树之上。待此过后，还要入拔舌地狱，蒸笼地狱。
第四层，孽镜地狱：如果在阳世犯了罪，若其不吐真情，或是走通门路，上下打点固旃海，就算其逃过了惩罚，到地府报到，打入孽镜地狱，照此镜而显现罪状。然后分别打入不同地狱受罪。
第五层，蒸笼地狱：有种人平日里家长里短，以讹传讹、陷害、诽谤他人。就是人们常说的长舌妇。这种人死后，则被打入蒸笼地狱，投入蒸笼里蒸。不但如此，蒸过以后，冷风吹过，重塑人身，带入拔舌地狱。
第六层，铜柱地狱：恶意纵火或为毁灭罪证，报复，放火害命者，死后打入铜柱地狱。小鬼们扒光你的衣服，让你裸体抱住一根直径一米、高两米的铜柱筒。在筒内燃烧炭火，并不停扇鼓风，很快铜柱筒通红。
第七层，刀山地狱：亵渎神灵者，你不信没关系，但你不能亵渎他；杀牲者，别提杀人，就说你生前杀过牛呀、马呀、猫、狗，因为它们也是生命，也许它们的前生也是人。因为阴间不同于阳间，那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牛、马、猫、狗以及人，来者统称为生灵。犯以上二罪之一者，死后被打入刀山地狱，脱光衣物，令其赤身裸体爬上刀山，视其罪过轻重，也许“常驻”刀山之上。
第八层，冰山地狱：凡谋害亲夫、与人通奸、恶意堕胎的恶妇，死后打入冰山地狱。令其脱光衣服，裸体上冰山。另外还有赌博成性，不孝敬父母，不仁不义之人，令其裸体上冰山。
第九层，油锅地狱：卖淫嫖娼，盗贼抢劫，欺善凌弱，拐骗妇女儿童，诬告诽谤他人，谋占他人财产妻室之人，死后打入油锅地狱，剥光衣服投入热油锅内翻炸。
第十层，牛坑地狱：这是一层为畜生申冤的地狱。凡在世之人随意诛杀牲畜，死后打入牛坑地狱。投入坑中，数只野牛袭来，牛角顶，牛蹄踩。
第十一层，石压地狱：若在世之人，产下一婴儿，无论是何原因，如婴儿天生呆傻，残疾；或是因重男轻女等原因，将婴儿溺死，抛弃。这种人死后打入石压地狱。为一方形大石池，上用绳索吊一与之大小相同的巨石，将人放入池中，用斧砍断绳索，使大石压身。
第十二层，舂臼地狱：此狱颇为稀奇，就是人在世时，如果你浪费粮食，糟踏五谷，比如说吃剩的酒席随意倒掉，或是不喜欢吃的东西吃两口就扔掉。死后将打入舂臼地狱，放入臼内舂杀。
第十三层，血池地狱：凡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不正直，歪门邪道之人，死后将打入血池地狱，投入血池中受苦。
第十四层，枉死地狱：要知道，作为人身来到这个世界是非常不容易的，是阎王爷给你的机会。如果你不珍惜，去自杀，如割脉死、服毒死、上吊死等人，激怒阎王爷，死后打入枉死牢狱，就再也别想为人了。
第十五层，磔刑地狱：挖坟掘墓之人，死后将打入磔刑地狱，处磔刑。
第十六层，火山地狱：损公肥私，行贿受贿，偷鸡摸狗，抢劫钱财，放火之人，死后将打入火山地狱。被赶入火山之中活烧而不死。另外还有犯戒的和尚、道士，也被赶入火山之中。
第十七层，石磨地狱：糟踏五谷，贼人小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之人死后将打入石磨地狱。磨成肉酱，后重塑人身再磨！
第十八层，刀锯地狱：偷工减料，欺上瞒下，拐诱妇女儿童，买卖不公之人，死后将打入刀锯地狱。把来人衣服脱光，呈“大”字形捆绑于四根木桩之上，由裆部开始至头部，用锯锯毙。
这十八层地狱是专门对人生前所做过孽障的人进行惩罚的。其实，除了这十八层地狱，还有专门对鬼惩罚的八炎火地狱、八寒地狱和八热地狱。
人作恶后会打入十八层地狱，而鬼作恶后则会打入八炎火地狱、八寒地狱和八热地狱中的一种。而八热地狱的最底层就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阿鼻地狱，亦即无间地狱。
40.
“阿鼻地狱？”箢箕鬼迟疑了一下，可是它没有被爷爷的话吓住，眼睛里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被凶狠替代。它冷笑道：“我的脑袋被你们打破了，不比阿鼻地狱差多少。你们看看我的头，已经变成什么形状了！”
文撒子辩道：“你害得马屠夫还不惨吗？你的只是外伤，他作为一个父亲，受的是内伤。”我估计文撒子本来要说“心伤”，可是一时说快了说成“内伤”了。
“我可不管这么多，以牙还牙是我的本性。”箢箕鬼恨恨道。说完，它张了张嘴，腐烂的牙齿一览无余。
文撒子吓得连退几步，但是他的嘴巴仍不示弱：“谁怕你一个小娃娃以牙还牙？你一个小娃娃，打人不过用手挠，用脚踢，用嘴咬，还能有什么招式？”
文撒子的话倒是提醒了我。在箢箕鬼丢了芭蕉叶和烂甘蔗后，他的原形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虽然是恶鬼，但是本性还属于小孩子，打架的招式应该和小孩子打架差不多，毫无章法。只是那口牙齿吓人，只要不让它咬到应该就没有多大的事。
不过我还没有想到什么好方法不让它的牙齿咬到我。
可是事实往往出乎意料之外。箢箕鬼听了文撒子的话，像狼一样伸长了脖子大号一声。那号叫声异常刺耳，像被刺痛了的孩子嗓子撕裂般哭叫。
我们三个人都紧紧捂住耳朵，可是那声音如瞎眼的蝙蝠一般直往我们的耳朵里钻。
它的号叫声持续了不知多久。我们几个一直不敢把手从耳边拿开，生怕一拿开耳膜就震裂了。
号叫的它也仿佛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两眼鼓胀，脸色变土，青筋暴出！它的双手平伸，手掌狠狠地抓挠空气；它的双脚叉开，脚掌狠狠摩擦地面。整个形状如一个“大”字。
文撒子已经疼得蹲了下来。箢箕鬼这才停止了号叫。
我拿下手，可是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如同被人掴了一巴掌，而那巴掌刚好打在了耳朵上。我的脸上和耳朵都火辣辣的疼。
爷爷也对箢箕鬼的这声号叫猝不及防。我看了看爷爷，愣了。
爷爷的脸上有两个红红的手印！
再看看文撒子，他的脸上居然也有两个红手印！他的皮肤因为比爷爷白，所以脸上的手印更加红。
不用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告诉我，我的脸上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两个红手印。原来不是好像被掴了巴掌，而是真实的！
可是，箢箕鬼的手并没有伸过来。
难道，它的力量是通过刺耳的声音掴在了我们的脸上？
“够了！”一个声音大喊道。
“嗯？”文撒子两手护脸左看右看，不知道“够了”是谁说出来的。我和爷爷也是面面相觑，箢箕鬼也一惊。这是一个女声音，可是屋里四个人都是男性。
“把你脑袋打破还算是对你客气的，我看还要把你手脚都打断，你才能安分点儿。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还是这个女声音，说话比较狠。
声音就在耳边，可是我分不出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仿佛是从窗外传来，又仿佛是从屋顶传来。不光是我，就是爷爷和文撒子也是左顾右盼，显然他们也听到了声音但是找不到声源。
“你，你是……”箢箕鬼有些心虚了。
还没等箢箕鬼后面的话说出来，那个女声音打断它说：“对，你知道我。所以，你最好老实一点儿。虽然我曾是你的同类，但是我绝不会帮你的。你敢趁着马师傅反噬期间起坏心的话，小心我来收拾你这个丑陋的家伙！”
我心中一喜，幸亏来者是向着我们的，爷爷现在已经没有力量跟箢箕鬼斗了，如果箢箕鬼趁着这个机会要对爷爷和我下手的话，我们还真没有办法。
“它是谁？”爷爷问文撒子。
文撒子看了看爷爷，迷惑道：“我还正要问您呢。”爷爷看了看我，我摇摇头。
“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箢箕鬼对着空气喊道。刚才那声音果然有效，箢箕鬼一边喊一边退步拉开跟爷爷之间的距离。看来它暂时不敢对爷爷怎么样了，“我跟你没有什么过节吧？你为什么要阻碍我？”
“因为……马师傅和他的外孙给了我新生。”女声音回答道。
“好！”箢箕鬼说了声“好”，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它那个“好”是答应那个女声音，还是表达心中不能发泄的怒火。
“知趣的快给我离开！”那个女声音没有丝毫的客气。
“好！”箢箕鬼又说了一次。眼睛里的凶光并没有因此消失。
箢箕鬼捡起了地上的芭蕉叶和烂甘蔗，倒退着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它一个返身，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我们连忙跟着赶出门来，想知道刚才发出声音的到底是谁。可是，门外什么人也没有。文撒子急忙绕着自家房子走了一圈，一无所获。
“没有见到人，也没有见到其他异常的东西。”文撒子摊开双手说。
爷爷的眉头拧紧了。
“您想起了什么吗？那个声音说您跟您的外孙给了它新生。它可能是把你们当做救命恩人了。你们想一想，难道脑袋里没有相关的记忆吗？”文撒子问道。他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去，问话的时候手还有些抖，声音也有些颤。
爷爷叹了口气：“可能是我曾经救过的那个鬼吧？是我收服过的那个鬼也说不定。刚才的声音判断不出从哪里传来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人发出的声音。可是我捉鬼这么久了，要说哪个鬼会记得我，我也说不清楚。”
文撒子跟着叹了口气，说：“也是。”
我看了看周围。因为文撒子的家在村子的最前头，所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这个村子的大半部分。这个村子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那样祥和。白发女子的孝歌顺着风飘到了这个村子里的各个角落。
这样的歌声不会惊扰熟睡人的梦，却会像水一样渗入各个不同的梦里。
41.
“真是怪事，刚才是谁的声音呢？怎么脸不露一个？”文撒子挠了挠后脑勺，“幸亏刚才的声音，不然我们可都栽在箢箕鬼的手里了。我还说要请歪道士来帮忙制伏一目五先生呢，没有想到还有更麻烦的东西出现了。难怪孔夫子说，祸不单行呢，一来就来一双。”
这里读书很少的人认为所有的字，所有的词都是孔子一个人发明的。
“哎呀，还要感谢那只叮我的蚊子呢。要不是叮我一下，我恐怕被一目五先生吸完了精气还不知道哦。”文撒子拍了个响亮的巴掌，“可是我还把它给拍死了。”
我不禁一笑，但是不把爷爷做的事说穿。
听到我笑声，文撒子这才想起我和爷爷还站在旁边：“哎哟，我差点儿忘记了你们还在这里呢。快，快，进屋喝点儿茶吧。刚刚的事情真是惊险，我都喘不过气来了。来来，喝点儿茶歇息一下，压压惊。”
“歇息就不用了，天色很晚了，我和我外孙都要回去，还要赶路。不过你给我们倒点儿茶吧，我还真有点儿渴了。”爷爷挥挥手把文撒子朝屋里赶，叫他快点儿倒茶来给我们喝。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边走边急急地喊爷爷：“马师傅呀，要喝茶到我家去喝吧。”
爷爷眯起眼睛看了看来者，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爷爷说：“就不用麻烦你啦。喝茶哪还有这么多讲究的？在文撒子家喝点儿就可以了。我还要回去呢。下回啊，下回有机会到你家喝茶。”
那个人说：“那可不行，今晚你非得到我家去一趟，我家的小娃娃夜尿太多了，您得去帮忙看看。这不像正常现象。”那个人终于走近了。是个年轻的妇女，胸前的两团非常大。
文撒子见了，连忙打招呼：“原来是弟妹哦。你家的娃娃又不听话了？叫马师傅带两个鬼去吓吓他，是吧？”
“你文撒子尽睁眼说瞎话，小孩子能见那些吓人的东西吗？不把魂魄给吓跑了？做伯伯的也不知道疼侄子。”那个年轻妇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以看出，她是个性格开朗的女人。不过她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文撒子笑道：“你是外来的媳妇，听了一点儿关于马师傅的事情，就以为他的方术什么都能治好是吧？他掐时捉鬼有一套，但是不管看病卖药。你家孩子夜尿多，应该去找医生，怎么来找马师傅呢？”
“可以的。”我插嘴道。爷爷也点点头。
“这也可以？”文撒子怀疑地看着我。
“要拜鸡做干哥。”我说。
那个妇女马上说：“是啊是啊。我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也听别人讲过呢，说小孩子夜尿多要拜鸡做干哥。但是我没有记住到底应该怎么做。”这里结了婚的女人说自己还没有结婚之前的日子时，一般喜欢说“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而不说“我结婚之前”。
“拜鸡做干哥？”文撒子哭笑不得。
我之所以能回答出来，是因为爷爷曾经也给我做过同样的“置肇”。我小时候也经常夜里在床上“画地图”，妈妈一天要给我换一次床单。有时一个床单还没有干，另一个床单又湿了。妈妈只好把床单换个边，然后将就用。后来爷爷给妈妈出了个点子，就是拜鸡做干哥。
爷爷搓了搓了巴掌，说：“那好吧。到你家喝茶去。顺便帮你家小娃娃置肇一下。走吧，你带路。”
年轻妇女见爷爷答应了，高兴得差点儿脚尖离地蹦起来，说了一连串的谢谢。
文撒子把门锁了，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说：“我也去看个新鲜。”
爷爷爽朗一笑，笑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悠扬。
年轻妇女带着我们几个穿过几条小巷，拐了几个小弯，就到了她家。刚到她家门口，屋里便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哭声。接着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哦。哦。宝宝乖，宝宝乖，不要哭不要哭。哎呀，怎么又把床单尿湿了？这样尿了几次了，都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啦。”
年轻妇女解释道：“孩子他爸不想事，还在大棚里听孝歌呢。他可不管孩子的，全靠我和他老母亲带孩子。”
她仰起脖子喊：“妈，我带马师傅来了，开门吧！”
巍巍颠颠的脚步声在屋里响起，一直延伸到大门后。“哐当”一声，门拴被拉开。接着门发出沉闷的支吾声，一个老太太的头在门缝里露了出来。
一见老太太，我吓了一跳。
这位老太太实在太矮了，如果不低头的话，我几乎没有看见她就站在我面前。她的背驼得非常厉害，几乎弯成了一个圆圈。她手脚瘦小到让人吃惊的地步。简直就是一个放大了很多倍的蜗牛。
她将手耷拉下来，手指几乎挨着了脚背。这给我造成一种错觉——她是靠四肢爬行的。真不敢想象她刚才是怎样打开门拴的。
爷爷见了老太太，连忙弯下腰去握了握她的手，温和地说：“李娭毑，您老身体还好吧？”娭毑是对老婆婆的另一种称呼。我瞥了一眼老太太的手，瘦小而干枯，仿佛鸡爪。
爷爷很少主动跟人握手。可以看出爷爷见了同年辈的人或者比自己年长的人有更多的尊敬。但是在我看来，这更多的是一种惺惺相惜。这个时代已经跟他们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他们像一群被时代遗弃的人。
文撒子的话更是加剧我的这种想法。文撒子用残酷的打趣方式问候老太太：“李娭毑，您老怎么越长越矮了啊？”他学着爷爷那样弯腰跟老太太握手。
老太太连忙笑眯眯地说：“好，好。”对文撒子不怀好意的打趣并不生气。
42.
“家里有养鸡吗？”爷爷刚进门就直接进入主题。
“有，有。”老太太连忙答应道。她抬手指了指堂屋里的一个角落，说：“那里有一个鸡笼，看见了吗？”
我们几个伸长了脖子朝老太太指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你们年轻人都看不到吗？我这么老了还能看见呢。真是，现在的人眼睛都越来越不好了。”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朝那个黑暗角落走过去。她的手仍垂在脚背上，走起路来和爬行真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得对。现在的人眼睛整体视力水平确实一日不如一日。十几年前，如果看见有人戴眼镜，必定以为那人是很严肃的知识分子，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敬畏之情。而现在，从学校里走出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戴着眼镜，有的孩子不过十岁就已经戴上了眼镜，在那时这种现象几乎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
我还记得，当我站在家门前向大路上寻找爷爷的身影时，爷爷却早已看见了我，并且挥手喊道：“亮仔，亮仔！”
有时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从他们那辈人开始，人类的整体视力就出现了下滑。
老太太走到黑暗角落，她的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里不见了，我只能看见她还算清晰的脑袋和肩膀。她将手伸进黑暗角落里抓住什么一摇，立即响起了一片鸡鸣。“咯咯咯”的鸡的争吵声在耳边聒噪。它们或许在埋怨老太太打扰了它们的睡眠，正发小脾气呢。
“果然是有鸡的。”文撒子撅嘴道，一副不可相信的模样。
年轻妇女笑道：“婆婆不常在外面走动，家里的一什一物都被她记在心里啦。别说鸡笼，就是一根绣花针不见了，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这屋里找到。这个房子跟她熟得很呢。”年轻妇女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我奇异于她说的“房子跟她熟得很”，却不说“她很熟悉这个房子”，好像房子是个人，能跟老太太交流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很多人随着日渐衰老，走动范围也日益缩小。最后仅仅局限于自己的房子周围，把居住的房子当成了生活的碉堡，寸步不离。他们确实可以做到熟悉房子的每一寸地方，哪里有一个小坑，哪里有一个裂缝，那个小坑是不是比昨天大了一些，那个裂缝是不是比昨天多了一点儿延伸，他们都可以做到了如指掌。他们不把这些说给别人听，但他们把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记在心里。
他们和他们的房子，共守这些秘密。他们和他们的房子就像配合默契的伙伴，悄悄走完他们的一生。
所以，年轻妇女说“房子跟她熟得很”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也许，她也是这样看待老太太和这间老房子的。
老太太从黑暗角落里走出来，抱怨道：“我这个孙子别的都好，就一样不好。白天不屙尿，怎么逗他要他屙，就是没有用。到了晚上就在床单上画地图。天天要换床单，洗床单倒是不怕，可是到了晚上睡觉连块儿干地方都找不到。”
我们这里的方言跟普通话在用词方面有些差别。普通话里说大小便的时候分别用“屙”和“撒”，但是这里的方言把大小便的动作统称为“屙”。还有，普通话里说“吃饭”、“喝水”，而这里的方言说“吃饭”、“吃茶”。留别人在家里坐一坐时就说：“吃茶了再走啊！”
当然，也有人像普通话里那样把这些词分开用的。但是老一辈的人已经习惯了方言里用词方式，改不了。就比如我称呼外公做“爷爷”，虽然他也知道外公这个词，但是我要叫他一声“外公”的话，他肯定一时半会儿习惯不了。
爷爷听了老太太的话，笑道：“我外孙小时候也这样呢。你把你孙子抱出来，我给他置肇一下。以后就会好的。”
年轻妇女连忙跑进屋里，抱出了孩子。
“弄一升米来，米用量米的器具装着，然后在上面插上三根香。”爷爷吩咐道，“再拿一块干净的布。”
年轻妇女把孩子交给文撒子抱住，又按照爷爷交代的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
爷爷将香点上，然后走向那个黑暗角落。借助香的微光，我才看见一个栅栏鸡笼。爷爷把香放在鸡笼旁边，然后把一块布放在香后面。
“你把孩子放到这块布上来。”爷爷道。
年轻妇女连忙从文撒子手里接过孩子，走到布前面。
爷爷协助年轻妇女一起将孩子放在布上。“把孩子的脚弯一下，做一个跪拜的姿势。好了，好了，不用真跪，有个姿势就可以了。”爷爷一面整平铺在地上的布，一面指导她怎么调整孩子的姿势。
那个小孩子被他妈妈这样摆弄一番，但是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只是迷迷糊糊地蹬了蹬胖乎乎的腿，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这孩子睡得真香。”老太太用爱怜的眼神看着孙儿。
终于把孩子的姿势摆正确了。爷爷对孩子的妈妈说：“你扶好他，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然后我说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孩子的妈妈一脸严肃地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爷爷笑了笑：“不用这么严肃。念错了也没有关系，重来一遍就可以。这点儿小事，没有关系的。不要紧张啊。”
孩子的妈妈又点了点头。
爷爷开始念了：“鸡哩鸡大哥，拜你做干哥。白天我帮你屙，晚上你帮我屙。”
孩子的妈妈跟着一句一句地念完了。
忽然，香上冒出的烟剧烈地晃动，仿佛有谁对着香猛吹了一口气。鸡群里出现一阵躁动。
43.
但是鸡群很快安静下来。有几只鸡还发出咕咕的低鸣，仿佛它们之间正在窃窃私语。
“好了，把孩子抱回去吧。你们不用天天洗被单了。”爷爷说完，抬起小孩子的手摇了摇，一脸的关爱。他总是很喜欢小孩，即使又哭又闹的小孩他也不讨厌，甚至小孩子不领情把尿撒在了他的房子里，他还要说童子尿撒在家里是好事。
虽然我对他如此喜爱小孩子不能理解，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童子尿也许是好东西。
四姥姥的老伴得痨病的时候，她经常到我家来讨我跟我弟弟的尿。那段时间，她每天一大早就拿着一个海碗到我家来，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和弟弟弄醒，叫我们在海碗里撒尿。虽然我们很不情愿被她吵醒，有时一大早也实在没有排泄的欲望，但是因为四姥姥每次来都给我们带几颗糖果，我们不得不勉为其难。
妈妈说，童子尿对她老伴的痨病有很好的治疗作用。
当时我是不信的。那时的农村有很多偏方，比如小孩子的耳朵生脓，可以捡鸽子粪晒干碾磨成粉，然后填在小孩子的耳朵里，几天脓疮就好了。再比如当时没有止咳药，可以把腊肉骨头烧成灰，然后兑水喝下，这样可以止咳。还有许多许多千奇百怪的偏方，我都不相信，但是最后居然都把人的病痛治好了。
这些偏方看起来不干不净，使用的时候也会恶心，但是人们活得健健康康。现在虽然医药治疗先进了许多，但是各种各样的奇病怪病不断，还未见得比那时的人活得自由自在。
年轻妇女连连道谢，抱着孩子不断鞠躬。
我心想，刚刚拜完干哥，还没有看到实际的效果，她怎么就感激成这样呢？
爷爷也说：“你现在先别感谢我，等孩子晚上真不多尿了，我以后经过这里的时候你多泡几盅茶给我喝，那就可以了。”接着，爷爷爽朗地笑了。
文撒子奉承地说：“那是必需的呀。您老人家走到哪里，哪家都给您茶喝啊！就怕您不来呢。”
爷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真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老太太忙提着一个茶壶走过来：“说了要吃茶的，吃了茶再走吧。”
爷爷笑道：“下回再来吃茶吧，今天真晚了。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走回家里，但是我这个小外孙也要回家呢。就这样了，啊！下回来，下回来。”
爷爷一面说一面往外走。我跟着走出来。
白发女子的孝歌还在空气中飘荡，给这个夜晚添加了一些神秘的色彩。爷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倾听白发女子的孝歌，又像是在听别的什么。我也侧耳倾听，却只听见了飘荡的孝歌。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说：“亮仔，走吧。”
话刚说完，老太太堂屋里的鸡群突然噪声大作。爷爷急忙返身进入屋里，我连忙跟上。
等我进屋的时候，只见黑暗角落里的鸡笼已经散了架，鸡笼里的鸡都跑了出来。鸡大概有五六只，都在堂屋里奔跑扑腾。鸡叫声凄厉。
“怎么了怎么了？”年轻妇女慌忙跑到黑暗角落里去看散架的鸡笼。
“是不是有黄鼠狼来偷鸡了？”文撒子连忙把大门关上，怕鸡跑出去。老太太也急忙返身去屋里拿出一个灯盏点上。
刚才没点上灯盏不是老太太抠门，而是那时农村的习惯都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色暗了，也就要睡觉了，虽然看东西有些费力，但是自家的东西大概在哪个地方，心里都有数，用不着点灯。再说了，用灯盏不像点灯那么方便，拉一下灯绳就熄。即使躺在床上了还得起来把灯吹熄，还不如开始就不点灯。
当然也有人要点着灯躺在床上了再熄灯的。我爸爸就是这样。而灯盏不可能放床上，总得和床有一段距离。所以，我爸爸经常在床上对着不远处的灯盏拼命地吹气，仿佛练一种奇怪的气功。
老太太托着灯盏在堂屋里照了照，并没有发现黄鼠狼的影子。
可是几只鸡仍在堂屋里扑腾。鸡毛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在半空中飘荡。忽然，一只长着大鸡冠的雄鸡凌空而起，翅膀费力地拍打。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它却停在了半空中，脑袋歪扭，双脚并立。
文撒子，年轻妇女，还有我，都被眼前的情景吓住了。
我偷瞄了一下爷爷和老太太，他们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同。但是哪里不同我又说不上来。
停在半空的鸡似乎也被吓坏了，翅膀拼命地拍打，身子不停地扭动，嘴里发出“咯咯”的呼救声。其他几只鸡却停止了奔跑，心有余悸地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同伴，偶尔还发出“咕咕咕”的鸣叫，似乎在轻声呼唤同伴。
停在半空的鸡似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危险，渐渐安静下来，连咕咕声都没有了。它歪扭着脑袋左看右看，似乎惊异于自己怎么能停在半空。地上的鸡也歪着脑袋来看半空的鸡。
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忽然“咔”的一声，半空的鸡脖子扭断了，鸡血飞奔而出。
飞溅的鸡血大部分喷到了文撒子的身上，文撒子大声惊叫，连连喊娘。
扭断脖子的鸡从空中落下，身首异处。鸡的嘴张开，舌头吐出。离鸡头不远的地方，鸡的身子还在抽搐，鸡脚还在挣扎，鸡爪一张一缩，似乎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们都惊呆了，愣愣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瞟了瞟爷爷，爷爷没有像我们一样看着那只刚刚断命的鸡，却盯住了另外一只鸡。
我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去，那只惊魂未定的鸡正看着地上的鸡血，还用嘴啄了啄同伴的血，却不知它自己的脚渐渐并在了一起。
老太太喃喃的声音飘到我的耳边：“难道，难道是七姑娘来了？”
“就此打住。下面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湖南同学伸了一个懒腰。
一个同学说道：“一目五先生吸人精气的那段，让我想起一个国外神父说的很有名的话。”
湖南同学问道：“什么话？”
“在德国，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着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那个同学说道，“这个神父虽然没有迫害别人，却也没有去救助别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这跟被一目五先生吸取精气的人不是一个道理吗？”
我们几个纷纷表示赞同：尽一份力量帮助别人，其实就是帮助自己。
材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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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娘
44.
时针，分针，秒针，都居于同一起跑线上。
待在同一起跑线的，还有湖南同学的诡异故事……
“七姑娘？”我心里咯噔一下。
被爷爷盯住的那只鸡忽然由从容变得惊慌起来。它的头不停地点动，明显感觉到了双脚不对劲儿，嘴里发出惊慌的“咯咯咯”声。
果然，其他鸡突然又狂奔起来。刚刚落地的鸡毛又飞起来了。双脚并在一起的鸡重复了刚刚断命的鸡的动作，凌空而起，双翅猛拍，鸡头歪扭。
年轻妇女哀道：“我的鸡呀，我辛辛苦苦喂养大的鸡呀！”
老太太见又一只鸡要惨遭厄运，连忙大喝道：“七姑娘！你吃了一只鸡就够了，不要再伤害我家的鸡！”
这一喝声果然有效。悬在半空的鸡头不再扭转，行动自如地向左看向右看，仿佛鸡也听到了老太太的喝声，要看看那个捉住它双脚的七姑娘到底在哪里。
可是不光它，我们几个也什么都没有看到，别说七姑娘，连个姑娘的影子都没有。真不知老太太口里说的七姑娘是指什么东西。
不过，那个看不见的七姑娘似乎根本不听老太太的劝告。那个鸡头还没有活动够，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扭住了。鸡的脖子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住一个方向，似乎是断头台上等待刽子手下刀的犯人。可是这个犯人明显是无辜的，死到临头没有一丝抗争，却安静得让人绝望。
文撒子眼睛怯怯地瞟着悬空的鸡，轻声问老太太道：“您老人家说的七姑娘在哪里呀？”
老太太对着空气一指，说道：“就站在那里呢。她正捏着我家的鸡的脚，要吃我家的鸡呢。她生前嘴馋得很，想吃鸡又吃不到，死了就经常来偷鸡吃。雄鸡血本来是可以辟邪的，可是对她没有效果。我估计她的嘴巴上长着一颗痣呢。俗话说得好，一痣痣嘴，好吃无底。可是七姑娘也是可怜的人，哎……”老太太最后没有心痛家禽的怨恨，却对看不见的七姑娘心生怜惜。
老太太说的俗语，我常听爷爷说起，不但有“一痣痣嘴，好吃无底”的说法，还有很多其他的说法。比如“一痣痣颈，缎子衣领”说的是，如果颈脖上长有痣，此人将来肯定是穿绸缎衣服的人，也就是说将来有钱财。又比如“一痣痣鼻，谨防身体”说的是，此人身体素质不好，要注意防患病痛。又比如说“一痣痣肩，挑水上天”说的是，此人命苦，一辈子劳累不断。
我想，老太太或许并没有亲眼见过七姑娘，她只是从七姑娘偷鸡主观地推断七姑娘嘴上长有黑痣。但是七姑娘脸上真长有一颗痣也说不定，因为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七姑娘。
即使后来爷爷用再简单不过的方法破解了七姑娘偷鸡，我仍然没有见到七姑娘的模样，而只见到了一只折不断的筷子。
爷爷见七姑娘又要掰断鸡的脖子，连忙大喝一声：“拜堂！”
我和文撒子，还有那个年轻妇女都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回事，都把迷惑的目光投向爷爷。爷爷大喝的时候一脸怒容，脖子上青筋突出，仿佛要跟谁吵架。
爷爷一生中几乎没有跟别人吵过架，或者说，没有这样怒火朝天地跟人吵过架。唯有一次，妈妈用晾衣架抽了我几下，爷爷跟妈妈吵了一架，也是满脸怒容，也是青筋突出。
爷爷责怪妈妈打我打得太厉害，说小孩子要打只能打屁股，屁股上的肉是呆肉。他一把夺过妈妈手里的晾衣架，怒火冲天。妈妈见他这样生气，只好拖过我，又在我被打疼的地方给我揉揉，爷爷这才恢复往日的温和。
但是妈妈在爷爷转身离开的时候偷偷跟我说：“这个老头子，当年我小的时候他都敢拿衣槌打我。现在我稍微教训下儿子，他还怪我下手狠了。亮仔是你的长孙，我可是你亲生女儿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虽然后来妈妈生气的时候还是会“不择手段”地打我，但是从来不敢在爷爷面前动我一根指头。
虽然当时我没有听清楚爷爷喊出的两个字是什么，但是那声大喝果然有效果。悬空的鸡立即如石头一般落地，又一次惊得其他鸡飞奔急鸣。满屋的鸡毛再一次飞扬起来，如同正在弹棉花的房间。
接着，听得“当”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根老旧的筷子。
后来，爷爷跟我们说，七姑娘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很久以前，她出生在穷人家，在姐妹中排行第七，所以人们都叫她七姑娘。她的父母都给当地的财主做长工，连自家的房子都没有。七姑娘给财主家养鸡和鸭，经常顺着从常山村那边起源的小港湾把水鸭赶到画眉村那头的水库，中间经过文天村。
文撒子打断爷爷，问道：“马师傅，你说的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啊？”
爷爷没有回答，倒是老太太抢言道：“大概是我只有五六岁的时候吧，七姑娘那时十七八岁，长得可好看的一个姑娘呢！可惜……”
爷爷说，七姑娘给财主养了许多年的鸡和鸭，不要说吃鸡或者鸭，连个鸡蛋和鸭蛋都没有吃过。财主家里飘出来煮熟的鸡肉或者鸭肉香味时，七姑娘只能跟她父母姐妹一起吃米糠。
“吃米糠？”我惊问道。
爷爷笑道，那时候的穷人家能吃上米糠也就不错啦。有的穷人家连米糠都吃不上，只能吃地瓜叶子、南瓜叶子。如果连地瓜叶子和南瓜叶子也没有吃的话，有的人就会去吃观音土。吃了观音土消化不了，只能活活地胀死。你以为那时候的日子和现在一样啊？
后来，七姑娘长到了十六七岁，漂亮的她被财主家的老爷看中了。六十多岁的老爷想娶七姑娘做姨太太。七姑娘开始死活不同意，但是在她的父母软磨硬泡下，她极不情愿地做了老爷的姨太太。
45.
跟老爷圆房后不久，七姑娘的肚子便仿佛一个被吹进气的气球，渐渐地大起来。
虽然七姑娘做了老爷的姨太太，可是待遇并没有比以前好多少。老爷的大老婆是个吝啬嫉妒的女人，吃的用的，能少给就少给。吃饭的时候还是老爷跟她一桌，七姑娘还是跟她父母一桌。
七姑娘气不过，但是也没有办法。老爷看中她只是因为她的容貌，可没有想过要把家产分多少给她。
第二年春天，七姑娘的肚子变得圆圆鼓鼓，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诞下一个孩子。
在这个地方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女人在生下孩子后的几天里，一定要吃一只鸡补补身子。家里有鸡的就不说了，家里没有养鸡的花钱买也得买只鸡来给生孩子的
七姑娘这下可有盼头了。她养了半辈子的鸡鸭，就是没有尝到过鸡鸭的味道。她盼着老爷或者太太端一碗冒着热气的、散发着香气的鸡过来，然后交给她一双竹筷子。她想着想着涎水便流了出来，仿佛她的一生就为等待这一个时刻。吃了一碗鸡，似乎她的人生便不再有抱怨，不再有不平等。
可是，盼了好些日子，就是不见老爷或者太太端着热气腾腾的鸡送到她的桌上来。
七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冲冲地去找太太。
“别人生了孩子都吃鸡，你为什么不杀一只鸡给我吃？”七姑娘理直气壮地朝太太喝道。当时太太正和老爷一起吃饭。太太丢了筷子看着来势汹汹的七姑娘。老爷仍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吃饭，把争斗丢给这两个年龄悬殊的女人。
太太冷笑道：“家里养的鸡刚好开始生蛋了，等它们生完了蛋再给你宰一只，如何？”
七姑娘争辩道：“母鸡生蛋，那我吃雄鸡。”
太太笑道：“没了雄鸡，母鸡生不了蛋嘛。你吃了雄鸡，不就等于吃了母鸡吗？你还是等等吧。”
七姑娘怒道：“雄鸡有这么多，宰一只难道母鸡就都生不了蛋？你是找借口不给我吃吧？我虽然是偏房，但是给老爷生了孩子，你来了几十年，也没见生下一个蛋来，你是嫉妒我，怕我当了家吧？”
俗话说，打人莫打脸。太太被七姑娘这样一揭短，顿时变了脸色：“你还笑话我了？我还没有笑话你呢！”
七姑娘反驳道：“你有什么可以笑话我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歪。”
太太骂道：“别以为你生了个孩子就怎么了。我是生不下一个蛋来，可是，你生的蛋是不是老爷的还说不定呢。是的，你说宰一只雄鸡不影响母鸡生蛋，但是母鸡生的蛋就是另外的雄鸡的蛋了。”
七姑娘恼羞成怒：“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骂人也不能这样骂啊！”
太太冷笑一下，上下将七姑娘重新打量一番：“不是吗？老爷年纪都这么大了，还能跟你生下孩子来？谁相信哪？”
老爷听了这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太太的怒火立刻更加大了，唾沫横飞地指着老爷喝道：“老东西，我没有叫你说话的时候你给我好好吃饭。别叫我把汤泼你脸上啊！”
老爷立即噤了声，拿起桌上的筷子继续往碗里夹菜。
太太又指着七姑娘骂道：“谁知道你生的那个野种是不是外面野男人的呢！你还好意思来找我要鸡吃！”
七姑娘被太太这样一骂，顿时哭号着要跟太太拼命。这时七姑娘的父母连忙进门把女儿拉走了。
七姑娘回到自己房里后，越想越气，把屋里的能砸的东西都砸了，能撕的东西都撕了。她刚生完孩子，身子骨弱得很，这样一气又一闹，便病倒在床上了。
在床上哼哼了不几天，七姑娘便断气了。临死之前她还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鸡……”
七姑娘死后，太太也没有给她举行什么像样的葬礼，用草席一卷，便匆匆埋葬了。
七天之后，太太家的鸡群开始闹不安。
每天晚上十二点左右，鸡群里便吵闹不停。第二天到鸡笼一看，便有数只鸡被扭断了脖子，鸡血洒了一地。
太太开始以为是黄鼠狼来偷鸡了，便晚上不睡，偷偷守在鸡笼旁边，手里拿一把镰刀。可是，太太一连守了三个晚上，却不见黄鼠狼进来。村里其他养了鸡的居民却损失了好几只鸡。他们同样是晚上十二点听到鸡群的鸣叫，第二天才看见扭断了的鸡脖子。
一个晚上，一个家里养了鸡的人起来小解，看到了鸡被杀的整个过程，顿时吓得直接尿在了裤子里。
第二天这个消息便传开了，偷鸡的不是黄鼠狼。人们很自然地想到了那个苦命的七姑娘。七姑娘偷鸡的说法便在人们之间传开来。可是村里的鸡继续减少，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应对的办法来。直到五年后，才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使得大家知道了破解七姑娘偷鸡的方法。
说来也巧，没有人想到破解七姑娘偷鸡的人居然就是她生前留下的孩子。
七姑娘死后，财主家里的鸡鸭转而由这个孩子来看管。七姑娘的父母没有自己的田地，离开了财主就要饿肚子，所以纵然再为女儿抱不平，也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在财主家打长工。而七姑娘留下的孩子，还是不能和老爷太太一桌吃饭，只能跟七姑娘的父母一起吃米糠。
有一天，太太叫这个小孩去镇上买白糖。小孩买了白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太太早就睡下了。小孩不敢叫醒太太，便顺手把白糖挂在鸡笼的栅栏上，然后回到七姑娘生前住的房子睡觉。
到了半夜，鸡笼里又响起了“咯咯咯”的鸡鸣，先是低鸣，然后声音逐渐变大，最后整个鸡群疯狂地嘶叫起来。
鸡鸣惊醒了屋里的所有人，老爷、太太、七姑娘的父母，还有那个小孩，都爬了起来跑到鸡笼前面察看。
46.
鸡群里的情况跟我和爷爷那晚见到的一样。鸡笼已经散架。先是一只鸡凌空而起，而后悬在半空不落地。接着“咔”的一声，鸡脖子被活生生扭成两段。鸡血洒了一地。其他受惊的鸡“咯咯”不停，鸡毛在空中飞舞。
老爷和太太见了这个情景不知道怎么办，七姑娘的父母看了也只能干瞪眼。
只有七姑娘留下的孩子根本不关心鸡群的闹腾，却非常担心挂在鸡笼上的白糖是不是从袋子里撒了。虽然鸡鸭都是他养的，但是反正自己吃不到一块鸡肉，喝不到一口鸡汤，鸡的生死与他没有丝毫关联。但是白糖是太太叫他买回来的，他顺手挂在了鸡笼上。如果白糖撒了，那他少不了挨太太一顿打。加上今晚又死了几只鸡，太太可能会把怒气转嫁到他的头上，到时候屁股上不知要挨多少棍。
孩子不敢靠近鸡笼，双手抓着七姑娘母亲的裤脚，拼命地大喊：“白糖！白糖！”七姑娘的母亲听了孩子的叫喊，并不明白孩子喊的是什么意思。其他人也不关心他嘴里到底喊的是什么，只是抖抖颤颤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是，就在孩子喊出“白糖”之后，另一只凌空而起的鸡迅速落地。虽然那一摔使那只可怜的鸡从此断了一条腿，但是好歹保住了脖子。
接着，鸡群渐渐地安静下来，只有几只受惊的鸡还在“咕咕咕”地低鸣，似乎不相信恐怖的事情就此为止了。
不仅仅是鸡，鸡笼旁边的人们也不相信。
沉默了许久，见再没有鸡被扭断脖子，老爷才蠕动嘴：“七姑娘……七姑娘走了？”
孩子见骚动平静下来，慌忙松开双手，跑到散架的鸡笼前拾起白糖。白糖从袋子里撒出了一些，但是总归没有全部弄脏。孩子一喜，连忙要把白糖送到太太手里。
“您叫我到镇上去买的白糖。”孩子说。
太太没有答理孩子，却俯身到一片鸡血中细细查看。
“你看什么呢？”老爷见太太的动作古怪，好奇地问道。他边问边跟着俯身到那片鸡血中查看，眯着一双并不怎么明亮的眼睛。当时的月光有些朦胧，太太便吩咐孩子：“你去拿灯盏过来。”
孩子很快拿了灯盏过来。太太接过灯盏，几乎把灯盏放到鸡血中了。豆大的火焰跳跃着。
“原来是一根筷子。”太太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筷子，上面沾有鸡血。
老爷马上接口问道：“是谁把筷子丢到这里来的？”他环顾一周，其他人都不说话。
太太说：“算了，反正筷子弄脏了，扔了算了。”说完，她扬手将筷子从窗口扔出去。
接着，窗外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人跌倒在地的声音。
“谁？”太太立即警觉地喝道。她提着灯盏，带着其他人立即从堂屋赶到门外。
门外什么人也没有。朦胧的月亮像是睡得迷迷糊糊的人的眼，它也被这个沉闷的声音惊醒，不耐烦地看着这户人家吵吵闹闹。
“是谁？”太太朝着一望无际的黑夜喊道。太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声音碰到高大的山，便发出了重叠的回声。
“是谁……是谁……是……谁……谁……谁……”
听了回声，太太突然害怕起来。她转身对其他人说：“没事了就好，大家都回屋里去睡觉吧！对了，那个白糖，给我拿过来。走吧，睡觉去！明天还有事要做呢。”
老爷还要往外看，被太太连推带拉送进屋里。其他人自然也散去。
但是，这件事很快就传播开去。人们便纷纷开始猜测为什么当晚的恐怖情景突然会停止。有人说是因为七姑娘看到她的亲生儿子在场，怕吓到儿子，所以马上离开了。马上有人反驳，鸡被偷吃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好几次七姑娘的儿子都在场，可是也不见七姑娘立即离开。有人说当时围着鸡笼的人多，七姑娘的冤魂怕阳气盛的场合。这个理由更加脆弱，反驳的人说雄鸡血是阳气最盛的东西，七姑娘连雄鸡血都不怕，还怕区区几个人不成？
讨论来讨论去，没有一个解释能够让人心服口服。最后，有一个人说，难道是因为七姑娘的孩子喊的话起了作用不成？难道她怕白糖？
可是还是有人不信服，听说过鬼怕糯米的，但是从来没有听说鬼还有怕白糖的。
突然有个人灵光一闪，难道七姑娘怕的不是“白糖”，而是“拜堂”？这两个字的发音很相近，也许是七姑娘把“白糖”听成“拜堂”了？
这一个说法立即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七姑娘因为跟老爷结婚而怀上孩子，又因为生了孩子而找太太讨要鸡吃。如此推来，七姑娘最害怕的不是其他，恰是“拜堂”！
人们立即纷纷仿效，只要半夜听见鸡群里发生不寻常的骚动，立即大喊：“拜堂，拜堂！”这一招果然非常奏效。只要“拜堂”两字喊出，凌空而起的鸡马上落地。
而后，地上便出现一根筷子。
养鸡的人马上捡起这根筷子扔到窗外。也有人尝试把这根筷子折断，但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筷子连个弯都没有，直挺挺的丝毫无伤。
筷子扔到屋外，便能听到“扑”的一声仿佛人摔在地上的声音。那便是七姑娘落地的声音。
很快，周围的居民都学会了这招。村里的鸡的数量不再减少，可是失眠的人却增多了。以前见到鸡被凌空悬起，养鸡的人毫无办法，只能自认倒霉。后来听到鸡叫干脆赖在床上不起来，起来了也没有办法对付。
人们学会对付七姑娘的办法后，七姑娘偷鸡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绝迹了。但是财主家的太太却一病不起了。她的手指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坚硬，指甲变成三角形。有事没事喜欢在草堆里抓几下，见了草堆不抓手指便会奇痒无比。
47.
那时没有护手霜面膜之类的东西，太太天天把雪花膏涂在手上，涂厚厚的一层。医生也请了无数个，药也吃了不少。可是她手的皮肤日渐坚硬，最后如蛇皮一样。抓草堆的习惯也越来越恶劣，甚至吃饭的时候手已经捏不好筷子了，于是用手抓饭抓菜。
太太在惶恐中生了病，不久就去世了。太太去世的那天，七姑娘的孩子刚好长得跟当年的七姑娘一般大，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收殓的时候，给太太穿寿衣的人发现，太太的手已经变得跟鸡爪没有任何区别了。她的大拇指与食指合不到一起，收殓的人使尽了力气也不能将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掰到一起去。入棺的时候，只好让太太的手指像鸡爪那样趴开着。
爷爷说完七姑娘的生前事，文撒子和我，还有那个年轻妇女都沉默了许久。顿时，这个房间里充满了别样的气氛。不只有恐怖，也不只有同情。
“想不到事隔多年，七姑娘又回来了。”老太太感叹道。她两只手互相搓揉，蜷缩的身体像个问号。
“哎，七姑娘一生养鸡鸭，却从来没有尝到过鸡肉鸭肉的味道。临到生产了也没有一口鸡汤可以喝。难怪她死了还这么牵挂鸡肉的味道呢。”文撒子摇摇头低沉地说道。
年轻妇女的情绪被文撒子带动起来：“是啊。换作是我，我也会死不瞑目的。虽然说为了一口想吃的菜，但是也值得理解。我们娘家有个老人，情况跟这个七姑娘有些相似。”
“哦？你娘家也出现过偷鸡的现象？”文撒子侧了侧头，好奇地问道。
年轻妇女一笑，说道：“说来也是好笑，也是因为嘴馋的事，但不是偷鸡。我们那里有一个老头子，在临死之前迟迟不能瞑目，一口要断不断的气在喉咙里卡住。他的儿女都围在床边。儿女都很孝顺，不希望父亲去世，可是见父亲一口气憋得难受，便说了很多宽心的话，劝他安心离去。”
爷爷低声道：“老人临终之前，儿女在旁边哭哭啼啼其实不好，如果说些宽慰的话，让老人安安心心地去，那才是好。”
老太太点点头，赞同爷爷的话。
年轻妇女也点点头，说：“可是老人还是不肯咽气。围在床边的儿女见父亲的眼睛里似乎有所求，便问，您还有什么牵挂的，儿女一定办好。那个老人便张嘴费力地说话，他的儿子把耳朵凑到老人的嘴巴前才听清楚。老人说，说出来怕你们笑话呢。儿子便在老人的耳边轻轻说，父亲，您养育了我们几十年，有什么我们做儿女的敢笑话您的？倒是如果儿女们没有满足您的愿望的话，做儿女的心里不安哪，一辈子都会愧疚。有什么您就说出来吧。”
我们几个人听得聚精会神。
年轻妇女接着说：“老人便跟围在床前的儿女们说了，我想，我想喝点儿洋水。”
“洋水？”文撒子摸了摸后脑勺，“洋水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水吗？”
爷爷笑道：“说洋火，你们就知道是火柴；说洋钉，你们就知道是大铁钉；说洋水，你们就很少知道了吧？洋水就是你们年轻人喜欢喝的汽水。”
老太太也笑了：“那个老人家还真是嘴馋，临死不断气居然是为了要喝洋水。”
我在爷爷面前很忌讳提到“去世”、“死”之类的词语，因为爷爷每看到一个同辈的人离去，便会变得很落寞。我怕爷爷听到这些词语会联想到自己。可是，他和这位老太太似乎不在乎这些词语。
也许，他们怕的并不是寿命的终结，而是寿命终结前同辈人渐渐少去的寂寥，怕的是一生中苦苦经营的东西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消逝。就像做灵屋的老头子临死前想招徒弟一样，就像香烟山的和尚圆寂之前关心功德堂的金粉遗体一样。在他们之后，再也没有后来人。他们传奇的一生就此随着生命的消逝而消逝，不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多看了爷爷一眼，不经意间发现，爷爷的皱纹又多了几条。那条条皱纹似乎是大树的年轮，随着岁月增加。
那么，爷爷脸上的皱纹也就是他的年轮吗？
春回大地，万象更新，紧挨着树皮里面的细胞开始分裂；分裂后的细胞大而壁厚，颜色鲜嫩，这被称之为早期木；以后细胞生长减慢，壁更厚，体积缩小，颜色变深，这被称为后期木，树干里的深色年轮就是由后期木形成的。在这以后，树又进入冬季休眠时期，周而复始，循环不已。这样，许多种树的主干里便生成一圈又一圈深浅相间的环，每一环就是一年增长的部分。
那么，爷爷脸上的皱纹是不是也隐含着他一生走过的景象呢？
通过年轮，人们不仅可以测定许多事物发生的年代，测知过去发生的地震、火山爆发和气候变化，而且还可以推断未来。
树是活档案，树干里的年轮就是记录。它不仅说明树木本身的年龄，还能说明每年的降水量和温度变化。年轮上可能还记录了森林大火、早期霜冻以及从周围环境中吸取的化学成分。因此，只要我们知道了如何揭示树的秘密，它就会向我们诉说从它出世起，周围发生的大量事情。树可以告诉我们有文字记载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还可以告诉我们有关未来的事情。树中关于气象的记录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促成气象的那些自然力量，而这反过来又可帮助我们预测未来。
那么，爷爷给人算八字时，是不是会仔细地看那个人脸上的皱纹呢？是不是每个人的面相都像年轮那样，记录着过去，同时也预示着未来呢？是不是爷爷通晓皱纹的秘密呢？
我的思想早已飘到九霄云外。
突然，我很想把这些问题说出来，问爷爷是不是能给我全部的答案。
48.
可是我没有开口问他，因为我知道爷爷的答案。他的答案不过是一个温和的笑，笑而不语。
年轻妇女说：“当地没有卖洋水的，老人的子女立刻跑了三十多里的路程，去县城买来了洋水。老人喝了之后，打了个嗝，终于安详地闭了眼。”
爷爷喃喃道：“那个老人临终前喝到了牵挂一生的洋水，可是七姑娘呢，一生都没有尝过一口鸡汤。虽然那时候洋水很难买到，但是总比不过鸡汤难以尝到吧。他们总想着怎么赶走偷鸡的七姑娘，却从来没想过好心让它喝碗鸡汤。”
老太太和文撒子听了爷爷的话，感叹不已。
我突然灵光一闪：“爷爷，您的意思是，如果煮碗好鸡汤给七姑娘喝，它就不会再来偷鸡了，它就会安心离开阳间吗？”
爷爷一愣，继而喜笑颜开：“你这娃子挺聪明啊，我只是随便说说，你居然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文撒子也突然开窍：“对呀，要不我们煮一只鸡给七姑娘供上，这样，它的心里便不会再因为挂牵一口鸡汤而眷恋世上了。”文撒子拍了响亮的巴掌，立即屁颠屁颠跑到散架的鸡笼旁边，捡起那只被扭断脖子的鸡。
“你干什么？”老太太问道。
文撒子狡黠地笑道：“老人家，我是为您省一只鸡呢。反正这只鸡已经被弄成这样了，相信你们也不放心吃了。不如把这只鸡将就煮了供奉给七姑娘。”
老太太顿时怒了，她一巴掌打掉文撒子手里的死鸡，唾沫横飞地骂道：“人都不敢吃了，你还要供给亡人吃吗？虽然我老人家养鸡也不容易，但是既然供奉，就要选好的鸡。家里来个客人我都要杀只鸡呢，供奉给魂灵我就连一只鸡都舍不得了？”
这一番话骂得文撒子低头垂眉，不敢有一句反驳。
老太太转头吩咐儿媳妇：“你去挑一只好鸡，壮一点儿的，精神一点儿的。杀了敬给七姑娘。”
爷爷连忙阻止：“我外孙也只是随便说说，有效没效我也不知道呢。要是杀了鸡供奉了没有起作用呢？我可不敢打包票哦。您老人家别这么急忙火忙嘛。”
老太太对爷爷说的话语气要好多了：“马师傅，既然有个办法，我们就试个办法。杀了鸡再看效果嘛。要是万一可以呢？你不知道，我儿子十岁的时候，在山上误吃了有毒的果子，面色变紫，神志不清，口里直吐白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村里的百十号人围在旁边，就是不知道怎么救他。刚好一个疯子经过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团黑漆漆油腻腻的东西给我，叫我塞到儿子的嘴里。别人都劝我别听疯子的，说孩子已经这样了，受不起更多的折腾。要是在平时，我怎么也不会相信疯子的话。但是当时我就脑筋不转弯，偏偏把那黑漆漆油腻腻的东西塞进了儿子的嘴里，死马当做活马医。没想到，几分钟以后，我儿子脸色转红，竟然恢复了神志。要不是那个疯子，我现在哪里有儿子养哦，哪里有孙子可以抱哦。”
文撒子假惺惺拱手道：“那个疯子是菩萨呢。”
老太太呸了文撒子一口，说：“救命的就是菩萨。你帮别人忙，你也是菩萨。等我儿子好了，我再去找那个疯子时，那个疯子已经走了。我找遍了附近几个乡镇，就是没有找到当初那个疯子。于是，我想也许我的儿子不死，就是因为我有善心，我帮的人多了，积了德。那些积的德平时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是遇到事的时候就会起作用，我认定是这个救了我儿子的命。”
文撒子连连说是。老太太的儿媳妇也不是小气的人，早已捉了一只鸡在手里。不知那只鸡是经过了刚才的惊吓变得有些痴呆了，还是听了老太太的话认为有道理，它在年轻妇女的手里一动不动，乖乖就范。
老太太转身走到儿媳妇身边，摸了摸那只安静的鸡的头，慈祥地说道：“鸡呀鸡呀，你被人宰被人杀也别有怨言，谁叫你是鸡呢？这是你的命。等你下世投好胎不做鸡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老太太和爷爷有些相似之处。爷爷杀鸡后，总要把鸡的翅膀张开，然后把鸡头藏进翅膀里，说是等鸡过山。而我的父亲这一辈人，杀了鸡后直接丢进开水里泡，然后开始拔鸡毛。相对来说，爷爷这一辈的人似乎对鸡鸭鹅这一类的生灵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老太太的儿媳妇办事很麻利，很快便把鸡煮熟了。香气立刻充盈了整间房屋。
因为老太太要爷爷帮忙做供奉的仪式，所以我们一时半会儿还是不能走。
在老太太的儿媳妇煮鸡的空闲时间里，爷爷和老太太拉了一些家常。我们五个人围在火堆旁，等鸡完全熟透。火堆是由几块大青砖围绕而成，煮饭、炒菜便都在这几块青砖中间进行。因为烧的是稻草，草灰便特别多。挂饭锅的吊钩由一根结实的麻绳系住，麻绳的另一端系在房梁上。饭锅、吊钩、麻绳，还有房梁，都被草灰熏成了黑色。这是那时农村的一个典型景象，也是我记忆中的一个最深刻的印象。
那时的农村印象有很多，这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的还有：墙上用米汤粘的报纸，八仙桌底下陶罐里腌制的酸菜，堂屋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悬挂的毛主席画像，还有用稀牛屎刷了一层的大晒谷场。
这些印象不是连贯的，都是零零散散地存在我的记忆中。并且，这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模模糊糊地看不清它原来的模样。每当回想的时候，既温馨又伤感。让我这种情愫变得更加剧烈的，是爷爷那张慈祥的笑脸。
49.
饭锅底下的稻草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微爆裂声。浓烈的烟从稻草的间隙冒出来，像墨鱼吐出的墨汁，直往外窜。吊绳、房梁就在浓烈的烟中忽隐忽现。
文撒子打趣道：“这样的烟最好熏腊肉了。”接着故意用力地咳嗽了几声。
“里面有青东西，应该把这些草再晒晒的。烧了青东西会瞎眼睛的。”年轻妇女一边拨弄火堆里的稻草一边说。
“人要忠心，火要空心。”老太太说，一边把年轻妇女手里的火钳接过来，亲自在稻草燃烧的那头拨了拨。很快，爆裂声没有了。“你得把烧燃的那头拨成空心的，像你那样直接塞到锅底下，烟也多，火也不大。你们年轻人都烧煤烧气，图方便。这样的稻草你们是烧不好的。”
年轻妇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爷爷见老太太佝偻着身子，烧火的时候非常吃力，便说：“让我来烧吧。”爷爷拿过火钳，把正在燃烧的稻草夹了一半往稻草灰里一塞。稻草燃着的那头立即熄灭了。
文撒子挥手道：“马师傅，火本来就不大，您再减少一半稻草，这鸡就要煮到明天早上了。”
爷爷不答他的话，把剩下的一半稻草聚集起来，然后用火钳夹住，把燃着的那头稍稍一提。“嘣”的一声，火苗一下窜了起来，吓得文撒子往后一仰，差点儿从椅子上翻下来。
年轻妇女和老太太都笑了。
火不但没有减小，反而烧得更加热烈，更加顺畅。
文撒子自我找台阶下，说道：“马师傅逗我玩呢。”
爷爷没有答理文撒子，转头对老太太说：“老人家您舍得一只鸡给七姑娘吃，那我也不妨给您说点儿东西。说得不好，还请您老人家多多包涵。”
老太太笑道：“看您把话说得！我不过舍得一只鸡罢了，您可是费力气帮人家置肇这置肇那的，要是在以前，这是实实在在的工分呢。”
爷爷点点头，说：“其实我一进门就看到您驼背驼成这样，就有些怀疑了。”
听爷爷这样一说，老太太和她的年轻儿媳立即把目光聚集到爷爷身上。红色的火光在爷爷的脸上跳跃，造成一种神秘的色彩。
“哦？”老太太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爷爷拨了拨火堆里的稻草，火苗又窜了两尺多高。爷爷把火钳在青砖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爷爷抬起头，询问道：“您的背是不是今年才驼得这么厉害的？”
年轻妇女抢答道：“我妈原来就驼背，不过不瞒您说，她原来可没有这么驼背。我嫁到这边来的时候，她也驼得很，不过也没有驼到现在这么厉害。您看，现在她的手自然垂下就可以碰到脚背了。”
老太太点头道：“我以前确实驼背，但是今年驼得更严重了。”
爷爷问道：“不光背更加驼了，背上是不是感觉沉甸甸的，好像压了一块石板？”爷爷一边说，一边继续假装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里的稻草。我知道，爷爷是怕听他话的人紧张，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咦？您还真说中了。我也尝试努力挺直身子，以前驼背的时候，自己用力挺挺身子还是可以稍微好点儿的。可是今年开春以来，我不但挺不起身子，反而觉得背上压着一块沉沉的石板。它使我只好顺从地更加驼下来。”老太太双手掐在腰间，模仿背石板的动作。
文撒子用他习惯性的嘲讽口气说：“老太太，您也真是会拍马师傅的马屁呢。他说您背着一块石板，您就真以为背着石板呢？就算您老人家真觉得背上有压力，但是您可以说是像一袋稻谷压在背上，也可以说像打谷机的箱桶压在背上，怎么偏偏就说像块石板呢？”
虽然我不喜欢文撒子揶揄的口气，但是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
老太太指手画脚道：“我没有拍马屁。真的。我不但觉得背上有压力，还觉得背上有一阵阵清凉的寒气侵到皮肤里。如果是背稻谷的话，会有谷芒扎人的感觉；如果是打谷机的箱桶的话，会有硌人的感觉。我年轻的时候什么农活儿没有做过？当年给地主盖房子，我也背过石板呢。现在还真是马师傅说的那种感觉，像背了块石板。”
年轻妇女听婆婆这么一说，连忙从爷爷手里抢过火钳，紧张地问道：“难道有什么怪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附到我妈的身上了？她还天天给我带孩子呢，孩子不会受影响吧？”
文撒子斜眼看了看年轻妇女，不屑道：“你这就不对了，现在马师傅说的是你婆婆，你却只问你的孩子。太自私了吧。”
还没等文撒子把话说完，老太太吞吞吐吐地问爷爷道：“我抱孙子次数最多了，会不会对我孙子造成影响啊？”听了老太太的话，文撒子抿了抿嘴，马上噤了口。
爷爷挥挥手道：“没事的。您孙子没事，您也没有事。只要把拜石恢复到原来的地方就可以了。”
“拜石？”老太太的声调突然升高了许多。“拜石那东西谁敢随便动？”
爷爷眉毛一拧，说：“是啊。照道理说，谁也不会乱动那种东西。”
年轻妇女迷惑道：“拜石是什么东西？”
文撒子笑呵呵地解释道：“你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话跟你娘家的话有些差别吧？拜石就是墓碑，上面刻故先考某某大人之墓，或者故先妣某某大人之墓的石板。”
年轻妇女一边烧火一边问道：“拜石就是墓碑？”
文撒子说：“因为过年过节后辈的人要跪下祭拜，所以我们这里的人又称它为拜石。”
“哦。”年轻妇女点点头，转而问老太太，“您老人家怎么可以随便动人家的墓碑呢？”
“我，我，我没有呀。我最忌讳乱动亡人的墓碑了。”老太太把迷惑不解的目光投向爷爷。爷爷正低头掐着手指算着什么，嘴巴里念着听不清楚的话。
50.
大家都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低头冥想的爷爷。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沸腾的水掀动被烟熏黑的锅盖，阵阵的香气从中飘出，钻入贪婪的鼻子。年轻妇女手里的火钳也停止了运动，锅底的火渐渐变小。
“喂，注意烧火。这鸡肉要多煮一会儿。不然七姑娘吃的时候会觉得肉紧的。”爷爷收了正在掐算的手，拿过火钳夹了稻草往锅底下塞。火焰立即又大了。
文撒子打趣道：“马师傅，能给她煮一只鸡就不错啦，哪里还管不管她是不是咬得动？再说了，七姑娘已经是鬼了，哪里还有牙齿？她只要嗅嗅就可以了。我看烧得差不多了，可以盛起来了。等你们敬完七姑娘，我再夹两筷子试试味道。我也好久没有吃过鸡了呢。真不知道老太太您怎么养鸡的，我家养的不到拳头大小就都得鸡瘟死了，喂盐水也不管用。”
“既然已经煮了，就要煮好。”年轻妇女反驳文撒子道，然后她转了头问爷爷：“您说的拜石到底是怎么了？您怎么知道我妈一定动了人家的拜石呢？”
爷爷把稻草下面的草灰扒了扒，稻草下面空了许多，火焰从稻草的空隙窜出来，像蛇芯子一样舔着黑色的锅底，仿佛它也馋着锅里的鸡肉。
爷爷习惯性地敲了敲火钳，说：“你妈妈不只是简单地动了人家的拜石，并且经常踩在拜石上面。正因为这样，所以你妈妈会有被石板压住的感觉。这正是拜石报复呢。它故意反过来压着你妈妈，就是要警告你妈妈不要再踩它了。”
“经常踩着拜石？”年轻妇女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文撒子的注意力终于离开了锅里的鸡肉，转而关注爷爷正在谈论的话题。
“您说她老人家经常踩着人家的拜石？不是吧？您说她老人家不小心踩过一两次也就算了，可能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小心踩过荒芜的坟地，或者走哪条路的时候绊了人家的坟墓。这都是情有可原的。可是您居然说她经常踩拜石，这不可能嘛。”文撒子斜了眼看爷爷，嘴巴歪得像跟谁赌气似的。
“难道我们家的地基原来是坟地？”年轻妇女突发奇想。
“不可能啊。”老太太说话了，“这房子建起来的时候撒了竹叶和大米呀。就算原来做过坟地，也应该没有事的。”特别是在春天动土，如修地坪、挖装地瓜的地洞，他们都会在动过的泥土上撒些竹叶和大米，以示告慰土地神不要怪罪。
“那就怪了。我掐算出来就是这样啊。”爷爷也纳闷了。
“肯定是您掐错了。要不您再掐算一遍？”文撒子说道。
爷爷摇了摇头：“我一般不重新掐算一遍的，掐出来是怎样就是怎样。”
文撒子有些不满，眼睛斜得更厉害了，又用习惯性的揶揄口气道：“你外孙做试卷做完了老师也会要求他多检查一遍呢。”然后他用寻求赞同的眼神瞄了瞄一旁的我，意思要我也劝爷爷再掐算一遍。我假装没有看见。
倒是年轻妇女不要求爷爷重新掐算。她问老太太道：“您再想想，看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拜石。”
“没有呀。”老太太坚持道。她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看是马师傅瞎掰。嘿嘿，马师傅别怪我说得不好听啊。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哎，鸡肉好了。你去拿根筷子来。”文撒子揭开了饭锅盖，用鼻子在冒出的蒸汽上拼命地吸气。我感觉他就像一目五先生其中的一个。
我刚有这样的想法，文撒子却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他对我笑了笑，说：“刚才一目五先生还想吸我的气呢，没想到现在我来吸鸡的气了。哈哈。马师傅，您说说，一目五先生吸别人的气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人吸这些气一样过瘾啊？”
“我怎么知道呢？你亲自去问一目五先生吧。”爷爷笑道。
年轻妇女拿来了一根竹筷子。我看见了单只的筷子，立刻想到了七姑娘变成一根筷子的情形。
文撒子拿了单只的筷子，往锅里的鸡身上捅了捅。筷子轻易捅破了鸡肉的皮层。
“熟了，熟了。”文撒子舔了舔嘴唇，差点儿流出三尺长的涎水来。“七姑娘这回可以咬动了吧。拿碗来，我把鸡肉和鸡汤都盛起来。”文撒子在这里没有一点儿收敛，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似的，好像这只鸡是他宰了要送给七姑娘吃似的。
年轻妇女拿来了一个海碗。
文撒子用勺子把鸡肉块都盛到了碗里，又提起饭锅把汤倒了进去。锅底还剩下几根脱了肉的鸡骨头，看来鸡肉已经煮烂了。不多不少，刚好一海碗。那时候农村养的鸡都是土生土养的，能煮一海碗还算是很大的鸡了。不像现在，即使是农家养的鸡，也是吃了饲料的，长得比过去的鸡大了整整一倍，但是鸡肉再也没有以前那么鲜了，吃起来索然无味。
接下来轮到爷爷上场了。爷爷把海碗端到刚才七姑娘出现的地方，在洒了鸡血的地方插上三根香，念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示意我们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我们远远地站了一会儿，都静静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和香气的鸡肉。我想象着一个漂亮的女子从门口进来，不跟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打招呼，便蹑手蹑脚地走近那个海碗。那个女子的模样应该就和老太太见过的那个养了一辈子鸡鸭却一辈子没有吃过鸡肉的漂亮女人一样。
也许是她闻到了鸡肉的香味跑来的，也许是刚才爷爷说的那些听不懂的话召唤她来的。总之，她来了。这里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等着她。
也许，她满怀感激地看了看旁边的几个好心人；也许，她根本不关心这里站的都是谁，她只关心那碗盼了一辈子都没有盼到的鸡肉。
我想，也许当她趴下来把嘴唇靠近海碗的边沿时，手已经激动得颤抖了。
我看了看爷爷，爷爷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海碗的方向，似乎他已经看见那个女子在那里吮吸油光点点的鸡汤了。甚至他有微微侧耳的小动作，似乎还听见了七姑娘吮吸鸡汤发出的“嗦嗦”声。
我看到了爷爷祥和的目光，这种目光不会凭空出现。只有面对可怜的人不幸的人，爷爷才会出现这种目光。我一直纳闷的是，为什么爷爷从来不对这些人露出可怜或者痛惜的目光，却要用这种祥和的目光。
我问过爷爷。爷爷说，我们生活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婆娑世界。
我又问，什么是婆娑世界。
爷爷说，婆娑世界就是人的世界。
我觉得爷爷在跟我绕圈子。也许爷爷不想让年幼的我知道太多人生的苦涩，虽然可能他早已看透人生的空虚和苦难，但是他还要把所有的美好都教育给我，从来不让我看到他所看到的世界。
湖南同学的眼神有些缥缈，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远方的爷爷。
一个同学说道：“七姑娘是挺可怜的。不过现在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会因为一只鸡而耿耿于怀了。”
另一同学笑道：“人心是永无止境的。小时候盼望一件新衣服，上学了盼望一个漂亮书包，后来又盼望一张录取通知书，长大了盼望好媳妇，有了媳妇又盼望大房子。”
女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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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墓碑
51.
“中国古代‘墓而不坟’，只在地下掩埋，地表不树标志。后来逐渐有了地面堆土的坟，又有了墓碑。”湖南同学在秒针离开竖直方向的同时开口说道。“今天，我给你们讲一个关于墓碑的故事……”
当时我没有再细问爷爷，只是把“婆娑世界”这四个字记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当做我对人的世界的一个粗略模糊的理解。后来我上大学后，有机会进入庞大的图书馆寻找自己想看的书，终于在一本关于佛教的哲学书上看到了“婆娑世界”的解释。
其中有一段我记得非常清楚。书上是这么说的：佛经里说的婆娑世界是指“人的世界”，也便是永远存在缺憾而不得完美的世界。熙熙攘攘，来来去去，皆为利往。人活在这婆娑世界中就要受苦，而这苦字当头却也不见得立时就能体会。便是体会了也不等于解脱，看得破却未必能忍得过，忍得过时却又放不下，放不下就是不自在。苦海无边，回头无岸。但凡是能叫人真正自在的东西，总是发于内心的，所以岸不用回头去看，岸无时不在。古灵禅赞禅师有一首诗偈说：“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过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信平生被眼瞒。”很多人总是希望找寻来时的路，唯恐丢失了自我的本真，却常陷落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境地里。
我这才知道，原来爷爷在十几年前就早已看透了这个世界。我这才理解爷爷为什么会用祥和的目光看着那些可怜的人。
在那个鸡汤的香味充斥的空间里，爷爷的祥和目光告诉我，这个堂屋里还有一个生灵。这是一个可怜的生灵。
过了一会儿，三根香都烧到了尽头，只剩刷了红漆的木棍发出暗红的炭火。但是很快，暗红的炭火也熄灭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爷爷的眼睛里有一个拖沓着脚步的身影！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我看见了她的侧面，但是从侧面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长长的头发如乌云一般垂到了腰际，而从乌云里露出的半张脸像明月一般吸引人。
爷爷的目光还是那么祥和。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眼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走入爷爷的瞳孔，又走出爷爷的瞳孔。我不敢大声呼吸，不敢告诉其他人，不敢打破爷爷祥和的表情。
“嗯，好了。”当那个身影走出爷爷的眼睛时，爷爷立刻紧闭了眼，发出了一声轻叹。他是在叹息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是在叹息他所说的这个婆娑世界？
文撒子听到爷爷的话，立刻抢先一步端起那个海碗，拿出一个鲜嫩的鸡腿放进了嘴里。
年轻妇女讥讽道：“我还以为你为什么这么热情呢，原来是为了最后吃点儿鸡肉啊。”
老太太弓着身子道：“哎呀，文撒子，你怎么可以吃鬼用过的鸡肉呢？快点儿放下，我把它倒掉。敬了菩萨的东西可以吃，但是敬了鬼的东西吃了不好啊。”
“倒掉？那多可惜啊。”文撒子说完，又开始喝汤，发出“嗦嗦”的声音。
汤还没喝两口，文撒子突然嘴角一扯，露出难受的表情。接着，他一只手捂住了腹部。他吸了口气，弯下了身子。海碗没有拿稳，鸡汤洒了些出来。
“怎么了？”老太太连忙上去扶住文撒子，“你怎么了？”
“哎哟哎哟，我的胃疼得厉害。哎哟，怎么这么疼呢！”文撒子咬紧了牙关，小心翼翼地将海碗放回原处。“不行不行，我得马上上茅厕，肚里已经咕噜咕噜地叫了，好像装了一肚子的水。哎哟哎哟，您老人家的茅厕里有手纸吧？”
“有的，有的。你快去吧。”老太太朝屋后挥了挥手。
文撒子立即双手捂住了肚子，像一只马上要生蛋的母鸡一样，飞快地朝屋后跑去。老太太随后把海碗端起，走到外面将鸡汤倒了。
年轻妇女笑道：“说了不要他喝，他偏偏嘴馋。自作自受！”
爷爷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然后回头对我说：“亮仔，今天已经太晚了。你就跟我到画眉去吧。明天再回家。”
年轻妇女在爷爷后面不好意思地说：“马师傅，真对不起啊，拖延了您这么长时间。本来以为给鸡拜了干哥就没有事了的。没想到还碰上了七姑娘这些麻烦事。真是对不起啊。”
爷爷笑笑：“没事。给七姑娘置肇也是好事，怎么能说麻烦呢？”
我跟爷爷正要出门，突然文撒子从屋后冲了出来。他用那双瞄不准对象的眼睛看着我们的旁边，大喊道：“马师傅，马师傅先别走！”
“怎么了？”爷爷转过身来，“你就住在这里，当然不急了。我和我外孙还要赶夜路呢。”
文撒子给爷爷竖起一个大拇指，说：“马师傅，我知道老太太为什么驼背了！”他提了提松垮垮的裤子，满脸的认真。
52.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年轻妇女撇了撇嘴，对文撒子还没有系好裤带便跑出来有些不满。我看了看外面的夜空，星光闪烁。天幕就像一块被捅了无数个洞的黑布，从那些洞里漏出的光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文撒子见我看夜空，便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说：“确实很晚了哦。马师傅还要赶路呢。那我不说了，下次碰到马师傅再说这事吧。”
年轻妇女不知道文撒子故意逗她，急急拉住文撒子的衣袖道：“你既然说知道了，就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呀。”
“那不就是了！”文撒子得意地笑了。
爷爷说：“文撒子，你不说我可真走了啊。”
这下是文撒子急了。他慌忙系住了裤子，然后一边摆弄衣角一边说：“老人家她果然如你所说踩了拜石。我刚刚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踩的石板不同寻常，样子非常像一块拜石。”
年轻妇女打断文撒子的话，说道：“不可能，架在茅坑上的少说也有两米多长，哪里有这么长的墓碑？你是不是听了马师傅的话后看哪块石板都像墓碑了？”
文撒子有些急了：“真是的！我骗你干吗？我蹲在石板上的时候也不相信。我也没有看见过这么长的拜石。可是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上面还有模糊的字呢。可能是年代好久了，上面的刻字磨损了许多。我估计你婆婆或者你丈夫把这块拜石搬到家来的时候就没有注意到那些模糊的字迹。”
“上面还有字迹？”爷爷皱了皱眉，“有两米多长？”
老太太在旁边挥手道：“不可能的，一般的墓碑顶多半个人高，哪里有两米高的拜石？如果确实有两米高的墓碑的话，那宽怎么也得半米吧？可是我家茅厕里的那块石板才我的半个手臂宽呢。我见这样的石板刚好架在茅坑上做踏板，就叫我儿子搬
文撒子急了，他朝老太太和年轻妇女摆了摆手，然后拉住爷爷的手说：“懒得跟你们争辩，我叫马师傅去看看那块石板就知道了。”
我们几个人一起来到了茅厕，里面的味道自然不好闻。
茅厕里也暗得不得了。老太太家的茅厕没有盖青瓦，只是用厚厚的稻草在屋顶铺了一层。茅厕的窗户也简单，一个粗糙的木框上钉了几块木板。月光就是从那个古朴得有些寒酸的窗户里照进来的。月光落在进茅厕的光滑小道上，而文撒子所说的石板隐藏在暗角。
刚进茅厕，我的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除了印在地上的四四方方的月光，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爷爷刚刚进门便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得很轻，可是刚好让大家都能听到。他说：“这不是普通人家用的拜石，肯定是王侯将相的拜石。”
文撒子惊道：“什么？王侯将相的拜石？难怪老太太的背驼成了这样呢！”
而我虽然站在他们的旁边，却在这个味道古怪的小屋看不到他们谈论的拜石。爷爷跟文撒子仿佛戏台上的戏子，虚拟着某个道具唱着红脸白脸。
“哎哟，罪过罪过……”老太太连忙合掌对着我看不见的地方鞠躬。“我老了，头晕眼花，请大人将军不要怪罪！都怪我老了看不清了。”老太太连连鞠躬。她的儿媳妇扶着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爷爷。
爷爷温和地笑了笑，说：“没有关系的。老太太做的善事多，积的福多，把拜石弄好就没有什么影响的。你放心吧。”
年轻妇女点了点头，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儿。
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个小屋里的黑暗。我终于看见了一个黑漆漆的坑上架着两个灰色的石板，但是我分不清他们说的拜石是两块中的哪一个。难怪老太太把拜石搬进茅厕的时候没有发现异常。
“帮忙拿一个灯盏过来。”爷爷说。
年轻妇女很快拿来了灯盏，并且在灯芯上盖了灯罩。这样从堂屋到这里灯火不会被风吹灭。
在灯盏的照耀下，茅厕里亮堂了许多。印在地上的那块月光没有就此消失，它仍旧在那里，给人造成那里有一块透明塑料纸的错觉。
爷爷接过灯盏，在一块略显单薄的石板上查看。文撒子和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爷爷的最终鉴定。灯盏的火焰照在爷爷的脸上，那张沟沟壑壑的脸露出了些许疲惫。我这才记起他严重反噬作用还没有消去。加上今天晚上折腾了这么久，爷爷肯定很累了。
爷爷终于将灯盏从石板上移开，一言不发地走出茅厕。我们不敢问爷爷，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一起走回堂屋。
爷爷将灯盏放在一张桌子上，将灯罩取下。屋里明亮了许多。爷爷又伸出两个手指弹了弹灯芯上的灯花。灯花像萤火虫一般飞到地面，然后熄灭了，灯火更亮了。
“那是古代将军的墓碑。”爷爷咂巴咂巴嘴，牙疼似的说道。
“将军的拜石？”文撒子眯着眼睛问道，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应该就是将军坡埋的那个将军的墓碑。”爷爷揉了揉眼皮，“我们这一带没有其他人家能用这样的墓碑了。”
“就是容易碰到迷路神的那个将军坡吗？”文撒子问道。
“难道你还从其他地方听说过将军坡？”年轻妇女不耐烦地说。
“难怪呢，踩一般人的墓碑就不得了了，何况是将军的墓碑。真是！”文撒子不反驳她的话，却说起了她的婆婆。
“那怎么办，马师傅？”年轻妇女问爷爷道。她的婆婆也急切地想知道答案，脖子伸长了看着爷爷。文撒子也点点头。
“这个不难，你明天叫人帮忙把拜石搬出来送回到原来的地方就可以了。人不踩它了，它也就不会压着人了。”爷爷说。
“就这么简单？”文撒子问道。
“其实做人嘛，都是互换着来的。你踩着人家，人家有机会便也要踩着你。你不踩人家了，人家一块石头还不至于记仇。”爷爷说。
“所以呢，我们不要仗着强势欺负别的对象，大到对人，小到对地上的一棵小草，包括世间的万事万物。万物皆有灵啊。”湖南同学以一贯的口吻将他的离奇故事告一段落。
一同学随口说道：“你说的是将军的墓碑，其他普通石头不一定有这样的灵气吧？”
湖南同学回道：“随便一颗普通的沙石，你又怎么能确定它不是从某个王侯将相的墓碑风化脱落的一部分呢？更何况你这种将石头定为不同等级的想法就是错误的。至于我为什么这么说，等我讲到后面一个关于木匠的故事，你就知道了。”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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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判鬼
53.
零时零分零秒。
“城隍你们都熟悉吧，这是中国人最熟悉的神仙。”湖南同学说道，“很多人又习惯把城隍叫做土地公公。”
我们知道他接下来要讲的故事与什么有关了……
“将军的拜石果然不是一般的石头哦，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灵性。”文撒子感慨道。
“所有的东西都有灵性，只是有的灵性没有这么明显而已。”爷爷说，“好了，我们真的要走了。明天，文撒子你也帮帮忙，老太太家里没有能出力气的劳力，这块拜石有一定的重量，老太太和她儿媳搬不动。”
“好好好。”文撒子连连点头应诺，“天确实晚了，你们在路上小心点。幸亏还有点儿月光，勉强可以看清路。”当时的我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另外的一双眼睛对那块错当成茅厕踏板的将军墓碑虎视眈眈。
本来打算给老太太的孙子置肇完就走的，没想到碰到了这么多一连串的事情拖到现在才走。我跟爷爷告别了文撒子他们，就着月亮的微光踏上了归程。可能是鸡叫过一遍了，白发女子那边的孝歌已经停止了。
外面的整个世界都进入梦乡了，连土蝈蝈的声音都没有了。村前村后的大山静伏着，在天际画出一条起起伏伏的波浪线。一条灰白色的道路，像一条蜿蜒的蛇一样穿梭在这座山与那座山的交接处。我踏着这条灰白的蛇，仿佛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灰白的蛇带着我向目的地前进。
爷爷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我有些害怕，害怕旁边的山林里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在到爷爷家的路上，要经过一片桐树林。我记得原来跟爷爷一起在这里捉过食气鬼。我还记得食气鬼撵着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矮人。当时我差点儿就被食气鬼撵上，幸亏矮人的出现，使我转危为安。但是等我回过头再去看时，矮人已经变成了石头，食气鬼撞在上面死了。
我打破了沉静，问道：“爷爷，你知道土地公公是什么样的吗？”
“土地公公的名字叫张福德，是古代周朝的税官。这个张福德从小就非常聪明，并且非常孝顺。但是，他的身材矮小，只有平常人的一半那么高。老了之后，他还驼背，比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个老太太还驼背，所以变得更加矮。由于驼背驼得厉害，影响了身体的平衡，所以他手里总拿着一根树根做的拐杖。他在三十六岁的时候，当上了周朝的总税官，为官清廉正直，体恤百姓的疾苦，为周朝的百姓做了许许多多的善事。他的寿命很长，活到了一百零二岁。他死后三天容貌一点儿也没有变化，皮肤保持柔软，关节还可以活动。由于他在世时积德，死后被封为土地公公，掌管乡里死者的户籍，也算是地府的行政官。但是他跟其他的地府官不一样，他不待在地府，却总是在人间出现。”爷爷一口气把土地公公的事情讲完了，熟悉得像说自己的生平事迹。
我跟爷爷边走边聊。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条只有两个行人的路上，却会出现三个人影！
当时我和爷爷都没有察觉，自顾谈论着关于土地公公的话题。爷爷说：“土地公公虽好受人敬重，可是土地婆婆就没有几个人喜欢她了。”
“哦？为什么？”我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那就有好几种说法了，从这里说到家都不一定能说完呢。”爷爷呵呵地笑道。
我紧紧抓住爷爷的一只手，却假装平静地说：“反正现在走夜路没有事，不然太没意思了。你就讲给我听嘛，能讲多少是多少。”
爷爷答应了，终于把土地婆婆的事情也娓娓道来。
第一种说法最简单。虽然百姓都知道土地公公还有一个老伴——土地婆婆。可是，自古以来，人们绝大多数只供奉土地公公，不供奉土地婆婆。因为，土地公公是一个不分贫贱富贵而广施荫庇的慈善老头，所以人们普遍崇拜他。而土地婆婆却“笑人穷而忌人富”，是个心肠狭窄的婆娘，因此她未能像土地公公那样享受“万代香火”。
第二种说法与第一种不同，但是还是说土地婆婆的不好。传说玉皇大帝委派土地公公下凡时，问他有什么愿望与抱负。土地公公回答希望世上的人个个都变得有钱，人人过得快乐。土地婆婆却坚决反对，她认为世间的人应该有富有贫，才能分工合作发挥社会功能。土地公公说：“那么，贫穷的人不是太可怜了吗？”土地婆婆反驳道：“如果大家都变成有钱人，以后我们女儿出嫁，谁来帮忙抬轿子呢？”一句话说得土地公公哑口无言，并打消了这个原可让世人“皆大欢喜”的念头。也正是因为土地婆婆的反对，人世间才有今天的贫富差别。所以有的地方的人们觉得土地婆婆自私自利，是一个“恶婆”，因而不肯供奉她，但却对土地公公推崇备至。但也有人认为土地婆婆的观点符合人的社会发展，所以有些土地庙常有对联称：“公做事公平，婆苦口婆心”。
第三种说法与前两种又有不同。这种说法与孟姜女哭长城那个故事有点儿联系。在讲第三种说法之前，爷爷告诉我说，孟姜女并不姓孟，“孟”为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的意思；“姜”才是其姓氏。“孟姜女”实际的意思是“姜家的大女儿”。
秦朝秦始皇建长城的时候，孟姜女的丈夫也被抓去了。到了寒冬的时候，孟姜女给她的丈夫范喜良送寒衣。她翻山越岭吃尽了苦头才到了长城。可是一问修筑长城的工人，才知范喜良早在她来之前就死了。她的丈夫是修长城累死的，身尸和石头一起埋进长城里了。孟姜女听了这个消息大哭起来。才哭了头一声，“哗啦啦”长城坍了！十份坍了一份。大石头下，露出了一堆一堆的白骨。
54.
孟姜女看看这么多骨头，哪几根是自己丈夫的呢？她咬破了手指，用带血的指头去拨。如果是自己丈夫的尸骨，指头的血就会黏附在上面；如果不是丈夫的尸骨，指头的血就会流走。通过这种方法，她终于得以把丈夫尸骨收拢齐全，用衣裙包了包，就哭着往回家的路上走。
孟姜女把裙包挂在前胸。一路走，一路想，想起她跟丈夫的恩爱，想起丈夫在长城上累死的情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都滴在裙包上。范喜良的尸骨七零八碎，被眼泪打湿。慢慢地，慢慢地，一根一根连接起来了。
正好，土地公公、土地婆婆路过，碰到了且行且哭的孟姜女。土地婆婆一看，范喜良身尸就要活过来了。她想，人死了，眼泪滴下会活转，这法子若传开，大家跟着学，那阴间岂不是要空堂堂了！不行啊！于是，土地婆婆就对孟姜女说：“孟姜女呀，你一个女流之辈，妇道人家，把这么重的裙包挂胸前，太费力，怎么走远路？不如把裙包挂在背上，背着走，这样省力
土地公公马上说：“不行！孟姜女，你不要听她的，还是放前面挂着的好。”
孟姜女不知道面前的一对老夫妇就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她听两个老人讲两样话，不知道照谁讲的做才好。后来一想：这位老公公长得面目丑陋，不值得信任，还是听老婆婆的话。于是，她就把尸骨包往背上甩，又哭着上路了。这一来，范喜良的尸骨在背上一颠一颠，孟姜女的眼泪滴不到了。然后，范喜良的尸骨慢慢又散开，不能活了。
孟姜女一走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相骂了。
土地公公说：“你真作孽呀，害人！你若不出这坏主意，她的丈夫就活了。”土地婆婆争着说：“这法子弄成，传了开去，世间的死人都活转，那还了得啊！人一多，人吃人怎么办？”土地公公说：“你不念她空守房门的苦，也要念她千里送寒衣的情。你太狠心啦！”
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谁也不服谁，越争执越生气。直到现在，他们俩还闹不和呢。所以，有的土地庙里不供奉土地婆婆是因为怕他们吵架。
“原来是这样啊！”我感叹道，“从人的角度来说，每次都是土地婆婆太狠心，土地公公很仁慈。可是土地婆婆做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呀。”
爷爷点点头，说：“土地婆婆确实聪明多了。她还帮土地公公断过案嘞。”
“土地婆婆帮土地公公断案？断的什么案哪？”我的胃口又被爷爷吊起来了。我和爷爷刚好翻过文天村和画眉村之间的一座山，从下坡的路上，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爷爷的家静立在朦胧的圆月之下，营造出一种异样祥和而神奇的效果。让我觉得此时的爷爷就是土地公公，他现在就要回到静伏在不远处的土地庙里去。
爷爷笑道：“讲完这个故事就刚好到家。”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土地公公忙到很晚才疲惫不堪地回到土地庙来。土地婆婆就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土地公公说：“有两个坟墓挨着的鬼争地盘，我忙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断案。”土地婆婆抚掌大笑道：“你这个土地公公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样简单的事情有什么难的？”
土地公公不满道：“你都还没有听我讲事情缘由，怎么就确定这件事情简单呢？”
土地婆婆答道：“这种事情当然再简单不过了！全看你自己想怎么判。要是你想让先告状的鬼败，你就责问先告状的鬼：‘他不告而你告，是你挑起矛盾，侵犯人家，是恶人先告状’；如果你想先告状的鬼胜，就责问后告状的鬼：‘他告而你不告，是你先侵犯人家，你自己应该知道理由’；要是你想后死的鬼胜，就责问先死的鬼：‘你是乘他未来，先行霸占’；倘若你想先死的鬼胜，可以责备后死的鬼：‘他死的时候你还活着，他已经占有了那块地方，你后死的却要强行把墓建在旁边，是你无事生非，故意挑衅’；如果你想让富的鬼胜，就可以责备穷的鬼：‘你贫困潦倒就耍无赖，想趁火打劫，掠取不义之财’；要是你想让穷的鬼胜，就吓唬富的鬼：‘你为富不仁，兼并不已，想以财势压孤茔’；要是你想让强的鬼胜，就责问弱的鬼：‘人间世情是抑强扶弱，你想以苦肉计危言耸听吧’；要是你想弱的鬼胜呢，就责问强的鬼：‘天下只有以强凌弱，无以弱凌强。他若不是真受冤屈，是不敢与你争辩的’；要是想让双方都获胜，就说：‘无凭无据，争议何时了结？双方平分算了’；但是如果你想让双方都败的话，则可以说：‘人有阡陌，鬼哪有疆界？一棺之外，皆人所有，你们怎么可以私吞？应通通归公’。这样的种种胜负，哪里有一成不变的常理呢？”
土地公公听了大吃一惊，说：“夫人你从来没有当过乡官里宦，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尽透彻呢？”
土地婆婆嘲讽他道：“告诉你吧，老东西！这么多的说法，各有词可执，又各有词可解，纷纭反复，无穷无尽。你们这些城隍社公，做大官的，高高在上，明镜上写着光明正大，背地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鱼肉平民。还自以为别人不知道，其实那些冥吏鬼卒早就知道了你们肚里那点儿小道道！”
55.
当时的我还年少，除了觉得这个土地婆婆聪明而善辩之外，并不知道她的话里包含了多少人情世故，以及由此产生的酸甜苦辣。说到人情世故和酸甜苦辣，我想爷爷应该是品尝这些滋味最多的了。
姥爹的原配夫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但是很早就死了。这个早逝的大户人家小姐就是爷爷的生母，我没有见过，妈妈也没有见过。但是妈妈说这位大户人家小姐留下了许多珍贵的陪嫁嫁妆，足够爷爷过两辈子荣华富贵的生活。
在爷爷十岁左右的时候，姥爹给爷爷带来了后妈。这个后妈比姥爹年纪小多了。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听妈妈说过她的好话，总是说这个姥姥对爷爷多么多么的不好，对妈妈也多么多么的不好。
妈妈说，爷爷小的时候，姥姥经常要他到老河那里去捉鱼捉虾。爷爷就拿了一张蚊帐剪成的网，四四方方的，然后用两根竹篾交叉撑起网的四角。在网的中间放一些搅拌了米酒的米饭，再在网的中间压一块有些重量的石头。这样就做成了一个简单的捕鱼捕虾的工具。因为网中间压了石头，蚊帐和竹篾就不会浮在水面上沉不下去。爷爷将这个捕鱼工具放进老河中，在岸上等待几分钟，然后取出捕鱼工具。
取网的时候动作要迅速一些，不然受惊的鱼虾会从网上溜走，毕竟这不是封闭的网。因为米饭中搅拌了米酒，有些鱼吃了米饭变得晕晕乎乎，警惕性降低，轻易就成为俘虏。当蚊帐离开水面的时候，你便会看见许许多多跟手指差不多长短的小鱼在网上跳跃，并且由于中间的石头将网压成凹形，这些小鱼再怎么跳跃也跳不出网，反而越跳越向网的中间靠拢。
如果捕鱼的是我，那么捕鱼的时间一般是在清晨或者傍晚。我的捕鱼技术还算不错，看见小鱼在网上跳跃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现在回忆起来，我似乎还能感觉到湿润的晨风或者凉爽的晚风从我的皮肤上掠过，如同在水中游泳。白天特别是中午，我基本上没有机会提着蚊帐做成的网出去捕鱼，因为我要去上学，中午要睡午觉。
但是，据妈妈所说，爷爷捕鱼的时候一般是中午。因为一般在夏天才捕鱼，春天鱼太小，而冬天鱼很少，所以我能想象他从阴凉的房子里出来，顶着强烈的阳光，听见门前枣树上知了的聒噪，踏着发烫的道路，迎着阵阵的热风，走向潺潺的老河。
虽然我在东北待了好几年，但是家乡的夏天在我的记忆里有深刻的印象。南方的夏天跟北方的夏天大不一样。我还记得村子里铺上第一条柏油路的时候，那时大路小路车路马路都是泥土的，最气派的是红家段有一截石子铺就的石头路。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黑色的路。那之前的记忆里，夏天的路不过是灰尘多一点，有车经过的时候屁股后面冒一阵灰尘。有了柏油路之后，我记忆中的夏天的某些印象就改变了。我记得那时的夏天，我能在柏油路上踩出脚印来。可想而知，家乡的夏天，特别是中午，有多么的炎热。
而爷爷经常顶着那样炽热的阳光，在老河岸边捕鱼。
妈妈说，捕到鱼做成菜之后，姥姥却把房门一关，独自与姥爹享用，爷爷一个人蹲在大门口端着一小碗米饭就着几颗豆豉吃。并且，姥姥说一颗豆豉要下三口饭。这句话我相信妈妈说的是真的。直到我生出来，又长到比姥姥还高，姥姥还经常用来教育我：“孩子呀，一颗豆豉三口饭。你这样抢菜怎么能行呢？”
我可不听她的话，我跟爸爸一样抢菜，时常碗里的饭还没有动一半，桌上的菜几乎一扫光。在妈妈“抱怨”自己饭还没有吃完桌上没了菜时，爷爷还一个劲儿地夸奖我：“就是要能吃！书生只吃一笔筒子饭的，但是菜可以多吃点儿！”
我不知道爷爷在夸奖我的同时会不会想起他自己当年蹲在大门口吃豆豉的情形。至少在他看我吃菜时慈祥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伤感的影子。他总是乐呵呵的样子。
爷爷肯定经历了许多的沧桑，但是他从来不把这些写在脸上，也不表露在眼睛里。
我随即问爷爷：“爷爷，爷爷，其实我觉得土地婆婆还不错啊，可是她很少被人们供奉，土地婆婆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啊？”
爷爷笑道：“土地婆婆做这些事又不是为了被供奉起来！好了，到家了。洗手脸了快去睡觉吧。你读高中以后很少在爷爷家住了。呵呵。”
我们走到了大门前，我又想象着爷爷小时候蹲在这个地方吃豆豉的情形。爷爷不会知道我想的这些，他推了推门。门没有开。
奶奶可能觉得今晚爷爷就在做灵屋的老头子那里听孝歌不回来，门已经拴上了。爷爷家的大门中间有一条两指宽的裂缝。爷爷将一个手指伸进门缝里抠了抠，门闩“哐当”一声开了。这种开门方式并不新奇，我已经见舅舅这样开过好几次门了。
爷爷给我倒了洗脸水，我马马虎虎地将脸打湿，又拿起手巾胡乱一抹，便跑到里屋的空床上睡了。
爷爷用我剩下的洗脸水洗了脸，然后又洗了脚。然后我听见刺啦的泼水声，水摔在了门前的大石头上。再往后便是爷爷的鞋子在地上拖沓出的声音，紧跟着就是爷爷的鼾声了。
我心想道，爷爷睡得还真快。
我眼盯着屋顶，黑漆漆的一片，连房梁都看不清楚。这漆黑的一片刚好如同电影播映前的幕布，爷爷小时候捕鱼的情形渐渐在上面浮现出来。想了不一会儿，睡意渐渐浮上来。
就在我即将闭眼入梦的时候，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乐声，有笛声，有号声，还有锣声……
56.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产生的幻听，没有用心去答理耳边的声音。那时候的我，耳朵经常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后来我跟同学交流，才知道这叫做耳鸣。不过那时候我的耳鸣现象发生得非常频繁，还伴随比较明显的幻听。
比如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经常听见许许多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听得清的听不清的声音在我的耳边窃窃私语或者大声议论。其情形就仿佛我正站在异常热闹喧嚣的大街中间。有的人过来说一段话，还没等我听清楚是什么意思，那人就走过去了；还有人过来说了一段我摸不着头脑的话，然后也走了。更奇怪的是，有时那个声音非常熟悉，是爸爸或者妈妈或者爷爷或者舅舅的声音，但是也很快就像风一样掠过了耳边。
有时我捂上被子，堵住耳朵，想切断声音的传播途径，可是那些声音就好像生长在我的耳朵里，再怎么紧紧捂住也丝毫不起作用。后来，我甚至习惯了听着这些耳语进入梦乡。我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独有的感觉，还是所有的人或者部分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
我妈妈总是说我的血液大部分遗传的是马家的，只有少部分才是爸爸的家族血液。那么我想，是不是我的血液里有绝大部分来源于爷爷，来源于姥爹。那么，爷爷是不是也经常产生这种耳鸣或者幻听呢？姥爹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呢？或许，他们是我血液的源头，会不会比我的耳鸣和幻听更加严重？
我枕着枕头，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任凭睡意的侵入。
“吱吱吱吱——”一声尖锐的老鼠叫声猛然驱散了我浓浓的睡意，仿佛我的睡意再浓也不过像烟那样，轻易被老鼠一口气给吹淡了吹散了。
虽然被老鼠的叫声弄清醒了一些，但是我仍然不愿意起来，按照原有的姿势躺在床上。隐隐约约飘飘忽忽的笛声、号声、锣声还在耳边萦绕。它们是不能将我吵起来的。今天跟爷爷在文天村忙活了半夜，困意还是有的。
隔壁爷爷的呼噜声还在伴奏着这个月光朦胧的夜晚。
忽然，“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房梁上掉下来了，摔在地上，摔得非常狠。接着，那个“吱吱吱吱”的老鼠叫声变得脆弱起来。
这时，我忍不住了。虽然我觉得仍有可能是幻听，但是起来看看也未免不可。我睁开了眼睛，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眼前一团漆黑，好像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状态一样。
我凭着感觉摸到了床边桌上的灯盏，划了一根火柴。可是我把燃烧的火柴放在灯芯上了，灯盏并没有亮起来。
可能是灯盏换了新的灯芯，一时还没有吸收足够的煤油。我拿起灯盏轻轻摇了摇，然后再划燃一根火柴。
可是灯盏还是不能亮起来。
我心想算了，干脆就用火柴的光照着看看。于是，我划燃了第三根火柴，弯着身子往声音传来的地方探去。
在摇曳的火柴光中，我看到了一个倒在血泊中的老鼠。它的两条后腿似乎已经瘫痪了，两条前腿还在努力挣扎。
火柴熄灭了，我又划燃了一根。
我看见它的两条前腿在抖动，仿佛两根拉紧后被谁弹了一下的橡皮筋。很快，在我手里的火柴熄灭之前，它的前腿也支撑不住了，先是左腿弯了一些，然后是右腿弯了一些，接着两条腿跪下，再也起不来了。
我的手指感到一阵灼痛。我连忙扔了火柴头，重新划燃了一根。我觉得就像慈祥的神看着地面的人一样，此时的我正看着它的死亡过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看着我！
顿时，我的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只老鼠的“吱吱吱吱”声终于微弱了，渐渐没有了。在临死之前，它努力地将头往上扭，好像要跟房梁上的朋友告别似的。
当时我只是觉得它临死的姿势像是要跟房梁上的朋友告别，根本没有想到房梁上还真有它的朋友，更没有想到房梁上有这么多的朋友看见了它的死亡！
就像某个人回头或者侧头看了看什么东西，周围的人也会随着他的方向看一看一样。我见地上这只老鼠的头往房梁上扭，便再划燃了一根火柴抬到头顶往房梁上照去。
这一照不要紧，着着实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看到了许许多多冒着青光的老鼠眼睛！就在最中间最粗大的那根房梁上，聚集着无数只老鼠！它们几乎挤满了那根房梁，老鼠的眼睛仿佛就是点缀其上的无数颗小的夜明珠！密度最大的自然是房梁的正上方，但是房梁的下面也不乏倒吊着的老鼠！
我吓得差点儿将燃烧的火柴落到被褥上。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脑袋里立刻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些老鼠见我抬头去看它们，立刻往房梁的两端跑去。无数只老鼠的爪子抓在房梁上，发出刺耳的刮刨声。
不一会儿，为数众多的老鼠都不见了踪影。本来是一片漆黑的房梁上，留下了许多白色的刮痕。那应该是老鼠们爪子的杰作。笛声，号声，还有锣声也在耳边消失。
我不可能爬上房梁去追它们，只能愣愣地看着许多刮痕的房梁发一阵呆。那个疑问还在我心里反复询问：这是怎么了？
爷爷的鼾声还在隔壁缓慢而稳定地继续着，我不想去打扰忙碌了一天的他。再说了，爷爷的反噬作用很强，需要足够的休息。
我又划燃了一根火柴，往地上照了照，确认刚刚的种种情形不是凭空的幻想。幻听得太多了，连自己的眼睛也信不过。
那只摔死的老鼠还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鼠的灵魂走了，火柴光照在它身上时，它的眼睛不像刚才那些老鼠那样反射出青色的光来。
57.
我强睁睡意绵绵的眼睛，从床垫下抽出一根韧性还算可以的稻草，抓住没有了稻谷的穗子从头撸到另一端。那时的床都是硬板床，在垫背下面加两指厚的稻草可以增加床的柔软度。直到现在，几乎家家户户都用弹簧床了，爷爷仍习惯在垫背下铺一层干枯蓬松的稻草。
我用撸去了叶只剩秆的稻草，将死去的老鼠系了起来。这一招我还是从爷爷那里学到的，不过爷爷从来没有用稻草系过老鼠。他一般用来系鱼或者龙虾，或者螃蟹。爷爷有一块水田靠近老河，每当雨季来临的时候，爷爷的田就被老河里溢出的水浸没了。而雨多的时节往往集中在收获稻谷的季节。所以，在很多人等田里的水干了忙着收割的时候，爷爷的田里还有漫到脚脖子的水。
熟了的稻谷不能再等，即使田里的水还没有干也要挽起裤脚去收割，不然稻秆容易倒伏。稻秆一倒伏，不仅仅使收割增加了困难，稻谷也容易发霉，造成减产。
爷爷能算到哪天下雨，在人家都下化肥的时候稳坐在家里抽烟。过几天雨来了，有的不听爷爷话的人家的化肥就被雨水冲走了，白费一场体力活儿。爷爷能算到哪种稻谷今年会减产，在所有人之前选好合适的品种。爷爷能算到哪些天会潮湿闷热，早早地把家里存储的稻谷铺在地坪里晒干。
有时妈妈笑道：“你爷爷不是呼风唤雨的龙王爷，但是你爷爷知道今年龙王爷会干什么。”妈妈说的毫不夸张。当我问起他的时候，他就说出一大堆整齐又压韵的口诀来，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是爷爷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比如挨着老河的那块田。到了收获的季节，我只好跟着爷爷一起撸起裤脚在那块水田里艰难地收割。爷爷开玩笑说这是我们爷孙俩在田里耕犁。因为脚陷入淤泥很难拔出来，情形倒还真有几分像水牛耕田。
而我用稻草系老鼠的方法就是在这块拔不出腿的水田里学会的。
由于曾有一辆装运龙虾的货车在画眉村前面的柏油路上翻了车，龙虾撒在了旁边的水田里。很快，几乎画眉村的每一块水田里都能找到长须红钳的龙虾了。老河更是多，有的小孩子弄只青蛙做诱饵，不用鱼钩，只需一根缝纫线系住，然后将做诱饵的青蛙扔进水里，一个上午可以钧到半桶张牙舞爪的龙虾。而爷爷在割稻谷的时候，看见某个浑浊的地方水像烧开了似的上翻，就悄悄地张开手，摸到翻水的地方，稍等片刻然后迅速合上手。这时，爷爷满脸笑意地问我：“亮仔，你猜猜，我手里捉到的是什么？”
我就假装学着爷爷的样子掐算手指头，然后乱念几句口诀：“东方成字笑呵呵，应该是一条鲫鱼吧？”
爷爷松开手来，掌心是一条鱼，或者龙虾，或者螃蟹。它待在爷爷手里，并不挣扎逃脱。爷爷一扬手，原来早就有一根稻草系住了鱼的鳃，或者龙虾的钳子，或者螃蟹的脚。
我问爷爷，为什么龙虾要系住钳子，螃蟹也有一对钳子，但是为什么不系住钳子而系住脚呢？
爷爷说，龙虾的钳子四面八方都可以夹，而它的腿太细，所以要控制它的钳子了。螃蟹虽有钳子，但是攻击方向受限制。它根本顾及不到背面，只要不是正对它，你用手指戳它的眼睛都没有事。
后来我一试，果然如此。再后来，爷爷的这番话给我提示了如何去对付四个瞎子一个独眼的一目五先生。当在跟一目五先生相持不下的时候，我跟爷爷说了我的方法，爷爷又把我表扬了一番，说我真有捉鬼的天赋。他不知道，其实我的很多想法都来自他跟我说的话中。
对我来说，回忆是很悲伤的事情，不论回忆的是悲是欢是离还是合。当现在想起那个夜晚，我用稻草提着一只死去的老鼠站在朦胧的月光下时，我不由得从那根稻草想到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么多关于爷爷的事情。
每想到此，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墙之隔的鼾声，想到如在身旁的烟味，想到那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
那个夜晚，我记得非常清晰。不知道为什么，越在我迷迷糊糊时发生的事情，我反而记得越清楚。
那个夜晚，我扔了那只老鼠，返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时，忽然听到隔壁的爷爷说了一句话：“老鼠爬房梁，百术落魍魉。”声音不大，恰好我能听见，似乎就是说给我听的。虽然我当时听到了“魍魉”两个字的发音，但是不知道爷爷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当时我还以为爷爷说的是“妄良”或者“王亮”之类的字眼。
自己还给自己找了个比较合理的解释，“妄良”的“妄”是坏人的意思，“良”就是好人的意思。老鼠爬上房梁了，“百术”会落到好人或者坏人的手里。“百术”也许说的就是我的那本《百术驱》。究竟是不是就是指的我那本《百术驱》，这个当时的我也不确定。因为爷爷只是迷迷糊糊说出来的，我也姑且把它当做呓语，并没有花多大的心思去猜爷爷的话。不过，今晚老鼠异常地集中到这里来，应该是有原因的。潜意识里，我感觉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当时的我很自然把重大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归结到了一目五先生那里。
爷爷说完那句话，鼾声又继续了。
而我的困意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遏制不住。我一头扑倒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来，我还没有洗手脸就去问爷爷：“‘老鼠爬房梁，百术落妄良’是什么意思？”
爷爷正站在门前的大石头上漱口，听了我的话，差点儿将口里的牙膏水吞下。
58.
“怎么了？”我见爷爷惊讶到这个程度，自己心里也“咯噔”一下。
爷爷吐出泡沫水，用快秃了毛的牙刷指着石头旁边，说了句与我的问题不相干的话：“今天要下大雨。”我顺着爷爷指的地方看去，一只肥壮的蚯蚓正在石头边沿慵懒地爬行，后面留下一条湿而深的痕迹。爷爷说过“燕子飞得低，赶快穿蓑衣”。燕子飞行得很低时，证明空气中的水珠打湿了它的羽毛，大雨就要来了。现在不是春天，燕子早就没有了。爷爷却可以看地面爬行的蚯蚓预测雨水的到来。
不但如此，爷爷在田里插秧时看见蚂蚁，放牛的时候听见鸟鸣，老河旁边洗脚时看见浮上水面的鱼，都能知道是不是雨要来了。仿佛世间所有的生灵都可以给他启示。
我并不因为爷爷岔开话题就罢休。在爷爷将牙刷放在杯子里洗涮的时候，我问道：“爷爷，‘老鼠爬房梁，百术落妄良’是什么意思啊？我昨晚听见你说的。”
爷爷眉毛一皱：“我们昨晚一回来不就睡觉了吗？说什么话？”
我知道爷爷不想告诉我，也许他有他的为难，但是我不善罢甘休，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昨晚我听见你说了，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告诉我嘛，什么意思？百术是不是说的百术驱？落妄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落在好人的手里还是落到坏人的手里？你说给我听嘛，爷爷！爷爷！”
清晨的风非常凉爽，吹拂到皮肤上如清凉的水流过一般。爷爷倒掉杯子里的水，闭目仰面对着晨风静默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头。
我又喊了一声：“爷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爷爷终于回答了一句不算回答的话。
这时奶奶从屋里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做好了饭菜还要我来喊你们两位大爷。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哟！”嘴上虽骂，脸上却笑得非常开心。“我的乖外孙读高中了就很少到奶奶家来啦，以后读大学了不是更不来了？”
“不会的。”我笑着回答道，跟着爷爷一起走到屋里。
奶奶做的蒸蛋的香味已经在屋子里飘散开来，诱得我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奶奶做蒸蛋的方法很简单——打一两个蛋到碗里，用筷子搅碎和匀，掺一点儿水放一点儿盐，等饭锅沸腾一遍了再将装着蛋的碗放到饭上，接着烧火烧到饭熟。从饭锅里端出蛋后，立即趁热放些猪油搅拌。这样，蒸蛋就做好了。
我从小到大，光蒸蛋就不知道吃了多少个，并且绝大部分是在奶奶家吃的。妈妈虽然也偶尔做给我吃，但是味道就是不如奶奶做的那样美味。
奶奶去世之后，我几乎吃不到蒸蛋了。后来我家用的饭锅不再是挂在吊钩上在火坑里烧的那种，而是高压锅，再后来用的是电饭锅，不能在锅里的水沸腾一遍之后再揭开锅放蛋进去。我也试过不把高压锅的盖拧紧，等它的气门旋转的时候急急忙忙放蛋进去，可是最后蒸出来的不是倾了撒了，就是一碗的黄汤水。
我不得不相信，有些东西，随着时间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永远也不会。我跟爷爷在这一点上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点是爷爷也知道很多东西正在消失，就像香烟山的和尚，就像做灵屋的老头子，消失了就永远不会回来。爷爷虽然知道，但是仍然皱起一脸的沟沟壑壑笑眯眯地面对。而我，每想起这些便非常伤感，在回忆起跟爷爷捉鬼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时，又不免勾起很多相关或者不相关的回忆，而这些相关回忆大多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使原本应该很美好的回忆也被感染侵蚀。
爷爷挑了一调羹猪油，在蒸蛋里搅拌。
“你说我昨天晚上说了梦话？”爷爷的眼睛看着蒸蛋里的猪油在搅裂的蛋块中缓缓溶化，就像看着干裂的田地里慢慢漫进河水。
“嗯。”我饥渴地看着蒸蛋，现在换作我故意不跟他搭话了。
爷爷用调羹盛了一些蒸蛋放到我的碗里，问道：“说的什么话？老鼠爬房梁，百术落魍魉？是吗？先吃点儿蒸蛋再吃饭。奶奶做的蒸蛋味道还是不错的，呵呵。”
我点点头，喝下一口滑溜的蒸蛋。
“我给你的那本《百术驱》你放好了吗？”爷爷问道。
“百术就是百术驱的意思吧？我放好了呀。我收藏得很小心呢，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连忙回答道。我生怕爷爷怪我没有仔细收好《百术驱》，要把它收回去。
“我知道你会好好收着的。不过，它现在不见了。”爷爷给自己舀了一点儿蒸蛋，不紧不慢地说。
奶奶在旁不乐意了：“那个什么破书，不见了就不见了呗。亮仔，别跟他扯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我们吃饭。奶奶炒的菜味道好吧？你妈妈的手艺都是我教的呢。别跟你爷爷说话，让他一个人说去！”
爷爷敲了敲筷子，说：“我又没有责怪亮仔，就知道护短。”
我早就着急了，问爷爷道：“《百术驱》一直在我这里，就算不见了你也不会知道啊。何况我把它收藏得很好呢。前几天在学校我就偷偷看过，还在我的箱子里呢。我一直用月季压着箱子，别人都不知道的。”
“你用月季压着箱子？”爷爷问道。
“是呀。”我回答道。一会儿，我补充道：“不过这次放假我把月季带回来了，那本书还放在学校。”
“你这次回学校，快去看看书还在不在。”爷爷说，“不过我估计已经不见了。哦，对了，你昨晚是不是看见了许多老鼠？”爷爷一面说一面手指着房顶。我知道，爷爷此时的心里并不平静，只是因为奶奶在旁边，他只好假装很平淡。
“是的。我还丢了一只摔死的老鼠出去了。”我看着正在盛饭的奶奶说。
“坏了。你不把月季带回来还好……这下坏了。”爷爷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烟来。
59.
“这跟月季有关吗？”我问道。
“如果你把月季放在《百术驱》旁边的话，也许尅孢鬼会帮我们保护好《百术驱》。但是你偏偏把月季带回来了，《百术驱》被偷走就更加容易了。不过这不怪你，我估计《百术驱》被那些东西盯上好久了。它们迟早是要下手偷走《百术驱》的，这次不会偷，下次也会偷。”爷爷边说边又给我盛上一调羹的蒸蛋。
“《百术驱》被偷走了？被谁偷走了？”我急忙问道，早已没有心思吃蒸蛋了。
“一边吃蒸蛋一边说，别让你奶奶看见了又要说我了。”爷爷朝我挥舞筷子，眼神关注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我配合爷爷，端起碗喝蒸蛋。
“老鼠爬房梁，百术落魍魉。说的是如果老鼠爬上了房梁，那么《百术驱》就要落到鬼类的手里。”爷爷说。
“不是好人坏人的妄良吗？是魑魅魍魉的魍魉？”我瞪大了眼睛。
“嗯。昨晚的老鼠爬到房梁上，就是想告诉你，《百术驱》有危险了。那只你说的摔死的老鼠，它之所以摔下来，是想吵醒你，提醒你。并不是它失足掉下来的。”爷爷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语气沉闷地说。
我更加迷惑了：“老鼠为什么知道呢？它们为什么来告诉我提醒我？那只老鼠还故意摔下来吵醒我？”我一下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偷到《百术驱》的那个东西是老鼠的天敌。并且这个天敌的本领不一般。老鼠的天敌得到了《百术驱》，就可以避免别人按照上面的方法对付它们，或者对照书上的方法找出化解的方法。这样，它们就不怕我们置肇了。而老鼠就受到更大的威胁，所以它们昨晚来提醒你危险。”
“老鼠的天敌？猫？猫头鹰？蛇？还是具有这些特性的鬼？还有其他的吗？”我问道。
“这个我暂时还不知道。我只注意到有东西打将军墓碑的主意，却忘记了《百术驱》也被其他东西盯住了。真是，我这人老了，记性也老了。”爷爷感叹道。
“将军墓碑也被惦记上了？”我茫然道。
“是的。我昨晚进门的时候，感觉到背后有一个影子跟着我们。当时我怕吓着你，就没有告诉你，马上要你洗脸睡觉了。其实在老太太家谈论将军墓碑的时候，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附近躲着。只是当时我不确定，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影子，我才知道当时的感觉是对的。”爷爷说道。
“那个影子是什么样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没有看清。在我发觉它的同时，它很快就消失了。它注意我们好久了。”爷爷说。
“那可麻烦了。《百术驱》被偷了，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偷的。将军墓碑被惦记上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并且，我们还不知道它惦记上将军墓碑有什么意图。不就一块儿石板嘛，它惦记干什么？”我挠挠后脑勺，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来。“还有，一目五先生我们还没有办法对付，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麻烦一大堆呀。”
爷爷沉默不语。
这时奶奶走过来了，手里提着飘着饭香的饭锅。“人的一辈子嘛，就是不停地遇到麻烦又解决麻烦。我娘生我时差点儿难产，最后逢凶化吉；我跟你爷爷谈婚论嫁那段时间，你姥姥总是反对，生怕你爷爷结婚了不给她种田地，最后也是顺顺利利；大饥荒那三年，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我跟你爷爷还有你妈妈你舅舅还不是挨过来了？虽然现在遇到的麻烦多一点，那还不是一个一个麻烦加起来的？亮仔，虽然你奶奶读的书不多，但是知道三也是三个一加起来得到的。是不是？”奶奶说完，把一勺香喷喷的米饭扣到我的碗里。
“奶奶说的是。”我笑了，一面用筷子将饭往下压，怕饭从碗口掉出去。
奶奶忙制止道：“饭是不能压的，年轻孩子吃了压的饭长不高。”
年幼的时候，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也无数次地相信了它的可靠性，正如奶奶的另一句话一样——站着吃饭长得高。这造成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饭桌旁边有多余的椅子也不愿坐着，宁愿站得两腿发麻。不仅仅是我，我相信我们这一代的许多孩子都被这样善意而没有根据的谎言骗了很长的时间。等我们成年后懂事后回头想想，在笑自己当时的幼稚时也会从心底升上一股温热的感动。
奶奶又告诫道：“小孩子爱玩，我是知道的。你跟你爷爷瞎胡闹我不管，但是学习可别耽误咯。你妈妈就指盼着你有出息呢。”
我说：“奶奶，我都读高中啦，不是小孩子了。”
奶奶恍然大悟：“哦，对哦。我的外孙已经长大啦！”然后发现新大陆似的用手比量我的身高，惊喜不已。仿佛我不是一天一天长起来的，而是在她面前突然蹿到这么高了。
说到妈妈指盼我有出息，我不由得羞愧不已。在写这些回忆的同时，我的大学生涯也在一天一天的时光流逝中结束了。回想起当初刚刚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父母亲和爷爷奶奶，还有舅舅舅妈欢欣不已的情形，再想想我现在大学毕业境遇窘迫的现状，实在是感觉对不住“有出息”那三个字。现在每次回家，爷爷当着众多乡亲的面炫耀自己有个重点大学生的外孙时，我却感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抬不起头来。
唉，不说这些，还是回到那个清新的早晨吧。
果然如爷爷所说，碗里的蒸蛋吃到一半时，外面“噼噼啪啪”地砸起了豆大的雨滴。我从屋里探头看了看爷爷漱口时踩着的那块石头。那只肥壮的蚯蚓不知啥时候爬到了石头的顶端。可是大雨一来，那只笨得像根木头一样的蚯蚓很快就被冲到了石头底下。
这时，雨中出现了一把黑色油纸伞。那把伞像一个可以移动的蘑菇一样，破开珠帘一般的雨向我们这边走来。
60.
“早啊，马师傅！”雨中的伞侧了侧，露出一个肥得冒油的圆脑袋出来。
爷爷放下手中的碗筷，到门口去迎接这位一大早就来打扰的造访者。奶奶见了雨中的圆脑袋，笑呵呵地说道：“哎呀，金大爷，您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家呀？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天天只在家里数钱呢。”
后来我从奶奶那里得知，这个金大爷的儿子在外国留学工作了，年年给金大爷寄很多钱回来。但是金大爷吝啬得很，儿子寄回来的钱都舍不得用。因为那时候的银行系统还不发达，很多人不习惯把多余的钱都存起来，甚至担心信用社骗走自己的钱。金大爷更是如此。他把钱锁在箱子里，到了半夜便起来跟他老伴起来数。有人半夜起来蹲茅坑，金大爷的房子里灯还亮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百五十五块，一百五十六块，一百五十七块……”的数钱声，并且夜夜如此。那个蹲茅坑的人开始还以为金大爷家里闹鬼，后来才知道是金大爷自己在数儿子寄回来的钱。
金大爷在门口收了伞，晃了晃沾了雨珠的脑袋，又在门口跺了两脚，把雨鞋上面的泥水弄干净。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金大爷露出一副专心致志的表情。从那个表情当中，就能猜到他半夜数钱的样子。然后，金大爷抬起了头，给爷爷一个近乎谄媚的笑，说道：“马师傅，我来找您是有点儿事的。您不忙吧？”
爷爷给他递上一支烟，然后说：“不忙不忙，外面下雨呢，就是有农活儿现在也做不了啊。来来来，屋里坐。”
“好嘞。”金大爷把他的黑色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前的石墩上，那动作就像一个刚刚化完妆的女子把化妆用品收回到化妆盒里一样。我看了看那把油纸伞，顶上早已破了好几个洞，在雨中打这把伞肯定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么有钱的一个人，居然连把破成这样的雨伞也舍不得换，放在石墩上时也太过小心了，足可见他有多么小气。
奶奶打趣道：“金大爷，您的伞放在这里没有人偷的。何况已经破成漏斗了。要偷也去偷您家里装满了钱的箱子啊。”
金大爷立即晃了晃脑袋，脸颊的两块肥肉随之震动：“我哪里有钱！”
“没钱您晚上数的是什么呢？难道是数谷粒？数家里养了几只鸡？”奶奶笑道。我和爷爷笑起来。
“你们还在吃早饭？哦，那我等你们吃完了再来吧。”金大爷看见我的面前摆着几只碗，连忙说道。
“不碍事。”爷爷拿了椅子让他坐下，“边吃边说吧。对了，你吃过早饭没有？如果没有吃的话，就到我这里将就一下？”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来就是为了问你一点儿事。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讲。”金大爷坐好了，立即露出一副愁容。他的脸本来油光水亮，饱满得很。这忧愁一上来，他的脸顿时就像一个本来很饱满的苹果放得太久了，有些发潮，苹果皮有点儿皱有点儿软。
我看着他发潮的苹果一样的脸，等待他说出要问的事情。
爷爷挥手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您就直接说吧。我这个外孙也不忌讳这些。”我听见爷爷提到我，连忙朝发潮的苹果用力地点头。
“哦，那就好。”金大爷见我点头，便开始说他遇到的麻烦了。“还是上个月的事，我本来以为过一阵子就会好的。没想到直到现在还是那样。弄得我和我老伴一个月没有睡好觉。你看看我的脸，现在困得不行了。”
我马上去看他的脸，却没有看到一丝疲惫的样子，不过眼睛里倒是有些血丝。从面貌上看，金大爷的年纪跟爷爷应该不相上下，但是金大爷明显会保养自己的身体一些，加上脸胖胖的，所以显得年纪要比爷爷小一点儿。他说话的时候嘴巴有一点点歪，这让我想到中学旁边的歪道士。
爷爷皱眉道：“哦？您一个月没有睡好了？是什么事让您和您老伴睡不着啊？”
金大爷叹了口气道：“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天晚上觉得床边有什么东西爬来爬去，让我睡不安稳。我开始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错觉，后来问问我老伴，她也感觉到了。她也以为是她听错了，等到我问起来才知道确实有东西在床旁边爬。”
奶奶在旁打趣道：“怕是您家的老鼠和钱一样多吧。下回卖老鼠药的小贩从家门口过去的时候，您掏点儿钱买几包。很快就见效。”
金大爷摇摇头，说：“我不是舍不得那点儿钱。我买过好几次了，可是床边的响动没有消失。再说了，我觉得那个响动不像是老鼠造成的。老鼠哪能造成那么大的动静？”金大爷撇了撇嘴。
“什么大动静？有多大动静？”爷爷问道。
金大爷像是怕冷，丝丝地吸了口气，说道：“那个动静怎么说呢？”他一面伸手抓挠后脖颈，一面思考着怎么形容他晚上听到的动静。
“别急别急，您好好想想。来，先抽烟。”爷爷弓着身过去，划燃一根火柴给他点上香烟，然后在火柴即将熄灭的时候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像这样礼节性的抽烟，我是不会说爷爷的。可是爷爷还是做贼心虚地看了我两眼，见我不说话，终于放心大胆地吐出一个烟圈。
金大爷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个动静吧，说来很奇怪。我现在都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声音很细，白天根本听不到，但是晚上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床沿上爬，并且不止一个东西在爬。听那声音，爬的东西肯定有两个！可我起来围着床转了无数圈，就是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
61.
“什么东西在爬？”爷爷问道，“是人还是老鼠还是其他东西？”
金大爷皱起眉头，又挠了挠脑袋，可是挠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怎么形容自己听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就是有东西！你要问是什么东西的话，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这可难办了，你只知道是爬动的声音，却不知道爬动的是什么，我怎么给你解决问题嘛？”爷爷抽了一口烟，在口里鼓捣了半天，才一点一点地吐出烟圈来。“你想想，是老鼠爬动的声音，还是蛇啊猫啊狗啊之类的声音？”
“如果是老鼠的声音，我早就听出来了。我家的猫总喜欢发出咕咕的闷声，就是不爬动我也知道。蛇和狗的声音我也能听出来。但是那个声音跟这些就是不一样。”金大爷为难地说道。
“难道是鬼的声音？”我瞎猜道。
“怎么会呢！”金大爷大大咧咧地挥手道，他显然不把我这个小外孙当一回事。“我听说过水鬼、吊颈鬼什么的，就是没有听说过还有鬼专门来吵人睡不着的。肯定不是，肯定不是。”他话说得太急，刚好吸进口里的烟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于是不小心被烟呛了一口，连连地咳嗽起来。
爷爷忙过去轻轻拍他的后背，打趣道：“我看见过被水呛到的，还没有见过抽烟也能呛到的呢。”
一旁的奶奶也笑道：“金大爷，你这么小气，连吸进的烟都舍不得吐出来啊！真是小气到家了。哈哈。”
奶奶的话让我想到爷爷曾给我讲到的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嘲讽小气鬼的故事。话说有个小气鬼，小气的程度超过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不但一毛不拔，连上个厕所都舍不得把粪拉到别人的粪坑里，非得忍着憋着到了家拉到自家的茅坑，省下做浇田的肥料。
有一天，这个小气鬼在一条田埂上行走，忽然感觉到要放屁了。他马上强憋住，慌忙往家里跑。可是跑了没几步，他终于忍不住了，“扑”的一声放出屁来。
这个小气鬼心想，这可不行啊，我的屁怎么可以放在别人的田地里呢！我要找回来！
于是，这个小气鬼急急忙忙脱下了鞋子，挽起了裤脚，跑到人家的水田里摸来摸去，想把他的屁找回来。
刚好田埂上还有其他几个人经过，经过的人见小气鬼在水田里摸来摸去，便以为他在找什么好东西。于是，田埂上的几个人马上也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跑进水田里，学着小气鬼的样子在水田里摸索。
其他几个人跟着摸索到了中午，太阳晒得他们大汗淋漓。其他人终于忍不住了，便询问小气鬼道：“喂，你摸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小气鬼心想，我可不能告诉他们我在找我的屁，万一他们知道了先抢到了，那我一个人肯定要不回来。小气鬼便回答道：“我还没有摸到呢，你们摸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那几个人感觉被小气鬼耍了，大发雷霆道：“摸到个屁！”
小气鬼一听，恍然大悟道：“难怪我摸了这么久也没有摸到屁的，原来早就被你们几个摸到了啊！快点儿还我的屁来！”
记得爷爷跟我讲这个笑话的时候一本正经，边讲还边模仿小气鬼的动作，真是惟妙惟肖。我听了笑得差点儿岔了气。而后我将这个笑话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却不能做到爷爷那样一本正经。往往还没有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就先咧开嘴笑了起来，弄得听笑话的人莫名其妙。
总之，金大爷的吝啬程度跟爷爷的笑话里的小气鬼差不了多少。
金大爷自知自己确实小气，听了奶奶的话不禁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不过他这种人就是这样，人家说他小气的时候知道不好意思，但临到要拿钱了他仍然小气得要命。典型的知错不改。虽然过分地小气不好，但是也不至于遭鬼的报复吧？我不禁对这件事好奇起来。
爷爷说：“你不能说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床沿爬的话，我确实帮不了你的忙。也许是床太干了，你把床丢到小池塘里浸几天，让木头吃饱了水，也许就不会发出声音了。”
金大爷说：“这床是新做的呀，怎么可能是太干了呢？我老伴还嫌床没有多晒几天，湿气太重呢。”
“新做的床？”爷爷的眼睛一亮。
“对呀，新做的床啊。有什么好惊讶的吗？你们睡的床不都是由新变成旧的吗？”金大爷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道。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似乎没完没了。虽然现在还是清晨，但是天色好像比刚才还要暗了。看来后面还有更大的雨。南方的这个季节就是这样，下雨下得人坐在家里都会发霉。雨停之后的晚上，如果在路边散步，会踩到很多蹦跶的青蛙或者癞蛤蟆。这也是我对南方夏季的一个印象。
爷爷看着香烟的过滤嘴，回答道：“新床就不一样了。如果是旧床，现在才发生这样的事，那就跟床没有关系。但是如果是新床的话，那很可能就是床本身的问题。”我不知道烟的过滤嘴有什么好看的。他眼睛盯着过滤嘴，但是心思早就飞到别的地方去了。
“床能有什么问题？还不是几块木板几颗钉子做成的？谁家的床还不是这样？偏偏我家的床就发出奇怪的声音？”我看金大爷是错把爷爷当做公堂上的县太爷了，满脸气愤地申诉自己的不公平。
爷爷点点头。
金大爷又说道：“你说猫有灵性，狐狸有灵性，蛇有灵性，我还相信。难道几块木板和几颗铁钉做的床也能找我麻烦？这个我可不相信哦！再说了，即使我再小气，也不可能得罪我睡的木床吧！”金大爷仍像对簿公堂一样，摊开双手做出无辜的样子。
“说到床，我就有些困了。”湖南同学打了一个呵欠。“可能是今天课程全满的原因吧，明天还有实验要做，我的实验报告还没有预习。”
“那个土地婆婆真是有趣，竟然洞悉了官道中的潜规则，仅凭一张嘴就可以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一同学赞叹道。
另一同学接话道：“这就跟我们传统中的俗话一样。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俗话又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俗话又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俗话又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俗话说，男子汉大丈夫，宁死不屈；可俗话又说，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怎么说怎么有理。”
湖南同学摇头道：“话怎么说怎么有理，但是人做事还是要讲原则。正是因为土地婆婆是个心肠狭窄的婆娘，所以她未能像土地公公那样享受万代香火。”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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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木匠
62.
“终于到零点啦，你快开始讲吧。”隔壁宿舍的同学拍着巴掌催促。
湖南同学看了看钟表，放下刚刚填完数据的实验报告册。
“现在你们家里的床都是席梦思的吧？就在几年前，我们那里还有很多人要请木匠到家里来做床呢。”湖南同学道，“木匠有功夫深的，有功夫浅的，但是既然把人家请到了家里，可就要一视同仁……”
“哪个木匠师傅给你做的床啊？”爷爷问道。
要知道，十几年前的农村木匠还普遍存在。假设你想买个床啊、椅子啊、桌子啊什么的，不像现在一样直接去专门的店里付款就可以搬回来了。你必须去请一个木匠师傅来，你自己准备好木料，还要准备好茶饭。木匠师傅带着一个助手或者学徒到你家来，从早上做到晚上，按工作的天数给工钱。如果木匠师傅家远，你还得给他安排好住宿。
木匠在家里干活儿的时候，你可不能怠慢了他。如果他嫌你家的茶淡了饭粗了，也许就降低手工的质量，使你家新制的桌椅用不了多久。所以请木匠到家里来干活儿，一天三餐可少不了肉，主人一天端茶的次数也不能少。
“是易师傅给我家做的床啊！”金大爷回答道。
“易师傅的水平可是非常了得的。他不可能做出质量不过关的东西来。你不会怠慢了他，他故意设个套子来报复你吧？”一旁的奶奶插言道。
“那不可能！”爷爷挥手道，“易师傅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只要不是太过分，他是不会有报复心理的。再说了，床的质量又没有问题，问题是床沿怎么会有古怪的声响。”
金大爷点点头道：“易师傅不可能这样的。我虽然小气，但是为了床能多用些年，我可是好烟好酒款待他的呢。他临走时还说我破费了呢。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哦……”爷爷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奶奶又说话了：“金大爷，你是不是只对师傅好，把学徒给忘啦？你的性格我还不清楚吗，师傅多吃的地方肯定是从学徒那里挖过来的。你肯定是让易师傅吃饱喝足，让易师傅的学徒饿肚子了。”
金大爷的脸微微发红，搓捏着双手不好意思道：“哪……哪里能有这样……这样的事情！我对人还不会一视同仁吗？看您说的！”
爷爷立即问道：“易师傅向来不是一个人做木匠吗？什么时候收了学徒？我怎么不知道？”爷爷说完，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奶奶。
奶奶眨了眨眼，想了想，说：“哦，对呀，易师傅不收学徒的呢。他的木匠活儿虽好，可是舍不得传人呢。古话说什么技艺传男不传女。他自己有一个儿子，但是也不让儿子学木匠，说那是下人听使唤的活儿，学了没用。别人的儿子想跟他学学吧，他还舍不得那点儿看家本领。”
因为每个村里几乎都有一个木匠，我们常山村有自己村的木匠，所以我对他们谈论的易师傅不是很清楚。
金大爷手里的烟就要烧到过滤嘴了，他轻轻一弹，将烟头弹到几米开外：“不是吧？他给我家做床就带了一个徒弟呢。”
据金大爷说，他去易师傅家去请做木匠活儿的时候，也没有发现易师傅家有什么学徒的。因为他之前也知道，易师傅不让自己的儿子学木匠，又不舍得将自己的本领传授给别人，所以易师傅做木匠活儿一般是单独行动的。
等第二天金大爷准备好了木料盼易师傅来时，却没有等到易师傅的影子。他们头一天说好了，早上六点开工，下午三点收工。早点开工早点收工，还是算一整天的工钱。一般人请木匠是早上八点开工，下午五点收工。金大爷之所以这样，是可以省下一顿晚饭钱。
六点的时候外面还有蒙蒙的雾水，金大爷等到雾水渐渐化开了还是没有见易师傅提着工具箱赶来。
正在他要出门去找易师傅时，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小伙子。那个小伙子面生，自称是易师傅的学徒，前来金大爷家帮忙做木床。他还说易师傅上午有点儿事，但是中午之前一定会来。
金大爷开始还怀疑，但是见那个小伙子手里提着平时易师傅用的工具箱，便不再询问，直接带着他到家里拿木料干活儿。再耽误工夫，损失的是自己的时间。当时金大爷是这么想的。
那个小伙子拿了木料便开始锯，锯好久开始刨，手脚利索得很。金大爷见他干活儿卖力，速度又快，心里乐滋滋的，便也不再责怪易师傅迟到了。
金大爷为了给家里省点儿茶叶，在小伙子开始干活儿之时就借口离开了，直到中午才回来。
待他中午回来，只见易师傅坐在椅子上打呼噜，而他的学徒正在卖力地刨木头。他见地上已经有了几块成形的木头，便也不说话。
到了吃饭的时候，金大爷借口当初说好了是易师傅一个人来，没有准备足够的饭菜，将好饭好菜好酒都放在易师傅面前。而那个面生的小伙子几乎吃不到什么东西。
易师傅也根本不顾及他那个学徒，自顾好吃好喝一顿，然后醉醺醺地接着打呼噜。那个小伙子显然面露不悦之色，却因为易师傅在场，不敢说什么。金大爷就在心里偷着乐。
第一顿饭如此，第二顿饭又是如此，一直到木床做好，金大爷都只给易师傅好吃好喝，根本不答理那个学徒。那个学徒的话也很少，除了饭桌上偶尔面露气愤之外，就是埋头干活儿，将汗珠流在了一堆一堆的木屑之中。
金大爷看他的速度并不慢于易师傅，心想易师傅可算是大方了一回——把绝活儿都教给别人了。那个学徒如果不是他的亲戚，那么就是交了不少的腊肉和大米。那时候学木匠、瓦匠之类的手艺是不要交钱的，只临到过年过节了要往师傅家里提腊肉和大米就行。爷爷说，他读私塾的时候逢过节便给教书先生拿半块腊肉或者一条大鱼，逢过年就要拿一整块腊肉或者一条大鱼加十升大米。
第四天，木床终于做好了。做工非常精致，金大爷把新木床摸了又摸，非常满意。易师傅拿了四天的工钱，连斧子、钢锯、刨都不收拾就走了。那个小伙子忙在后面收拾工具，一并放进工具箱，然后慌里慌张地背着工具箱走了。
63.
金大爷还记得，第四天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收工比较晚。易师傅的学徒背着工具箱离去的时候，已经是霞光满天的傍晚了。
木床做好后，金大爷没有立即更换旧床。金大爷的老伴说，新床的木头还是湿的，要放两天等木头风干了些才能用。不然人睡了容易生病痛，因此金大爷就把湿重的木床立在堂屋里。当天晚上，金大爷的老伴在半夜里惊醒了，拉住金大爷的手把
金大爷睁开睡意蒙眬的眼睛，问老伴道：“你做噩梦了吗？怎么三更半夜把我给闹醒？”
他老伴悄悄地对他说：“老伴，你听听，我们堂屋里是不是进贼了？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呢。莫不是小偷的脚步声？”
金大爷一听老伴的话，立即竖起两只耳朵细细地倾听堂屋里的声音。等候了半天，金大爷却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你是做梦吧？要不就是耳朵里进了渣滓。没有任何声音呀。”金大爷为了确定没有声音，又听了一会儿。“确实没有声音，安心睡觉吧。儿子寄给我们的钱我都藏得好好的，你就别疑神疑鬼了。睡觉！睡觉！”
金大爷的老伴听他这么一说，便以为是自己多疑了，于是打了个呵欠，又陷入了沉沉的梦乡里。
一晚平安无事。
第二天，金大爷把新木床搬到外面去晒，晚上又搬回到堂屋里。他细细地看了木床上雕刻的花纹，觉得那花纹跟易师傅给别人做木匠时雕刻的花纹不一样。不过他没有太在意，说不定易师傅也许厌倦了一成不变的风格，突然心血来潮教给了学徒新鲜的花样。从雕刻的花纹里可以看出，易师傅这个学徒的技艺已经相当高超，其水平已经不在易师傅之下了。
难怪易师傅如此放心地把所有的任务交给学徒来完成，自己却一天到晚在椅子上打呼噜。金大爷说当时他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晚上，金大爷又被他的老伴摇醒了。
“干什么呢？”金大爷揉了揉厚重的眼皮，不愉快地问道。他刚刚在梦里数儿子寄回来的钱，刚数到一半就被身边的老伴吵醒了，心里自然不会愉快。他侧头看了看老伴，老伴早已把脑袋高高地翘了起来，正在听什么东西。
“奇怪了，刚刚还有声音的，怎么一叫你就没有了呢？”金大爷的老伴嘟囔着嘴说道，一面失望地将脑袋放回到枕头之上，手还抓着金大爷的胳膊。
“你是不是最近吃少了猪油，眼不亮了耳朵也不灵了？”金大爷略带嘲讽地说道，翻了个身闭眼又要睡觉。
“是真的，我是真的听到了声音。你以为我吃多了没事做，故意半夜把你吵醒啊。我又不傻！”金大爷的老伴不满意他的态度，抱怨道。
金大爷只好转变口气：“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傻。但是我真没有听见你说的什么声音。睡觉吧。明天还要做事呢。你用被子把耳朵捂一下，就不会听到什么声音了。哎，跟你睡个觉都睡不踏实。”金大爷实在困得很，说完话就立即睡着了。
金大爷的老伴睁着眼睛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又慢慢睡着了。第二天她在屋里仔细察看了一圈，发现什么东西也没有少。别说锅碗瓢盆，连头天用过的绣花针都还待在原来的地方。
也许是前两个晚上半夜被吵醒的缘故。第三个晚上，金大爷的老伴没有吵他，他自己却醒了过来。金大爷看了看睡在旁边的老伴，她一脸的宁静。他又看了看窗外，一棵寂寞的梧桐树在月光下静默着。一个黑影扑棱一声从梧桐树里飞出，不知到哪里去了。那应该是深夜等待老鼠出洞的猫头鹰。
扑棱声之后，世界又是一片清净，像死一般清净，连土蝈蝈的鸣叫声都没有。当然了，这是半夜了，土蝈蝈也要睡觉。金大爷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侧了侧身子，准备重新进入水一般的梦乡。
这时，一个细微而缓慢的声音出现了！
哧哧哧哧……
像是什么东西伏在地面爬动，像蛇又不是蛇，像老鼠又不是老鼠。金大爷正要叫醒老伴，那个声音又消失了。难道真有什么东西？金大爷想到了头两个晚上老伴提起的声音。也许是我不知道的其他东西吧。管它什么东西呢，只要不是小偷的脚步声，又不是很吵，就不用管它了。
第三天过后，新木床显得轻了一些。木头的湿气已经不重了。金大爷想，也许晚上听到的声音是旧床发出的。儿子出生的时候这个旧木床就已经用了，现在儿子长大了出国了，这个年龄有二十多岁的旧木床已经有许多地方出现了松动。人一坐上去就会像小孩子的摇篮一样晃动，木头的结合处“咯吱咯吱”地响。
金大爷将旧床搬出了卧室，将新床换了进去，又特意跑到楼上抱了干枯的稻草铺在新床的床板上，然后垫上了被褥。
他想，今天晚上第一次睡新床，肯定会睡个又大又香的美觉。
铺完床，金大爷把多余的稻草抱出来，晒在地坪里。刚好易师傅拿着工具箱从他的地坪里经过。
金大爷便向易师傅打招呼：“喂，易师傅，又到哪里去做木匠啊？”
易师傅道：“洪家段一户人家的打谷机坏了，叫我过去修修。”
金大爷问道：“洪家段那里不是有一个木匠吗？怎么跑到我们村来叫木匠呢？”
易师傅说：“他那里的木匠正在给别人做衣柜，忙不过来。”
“哦。”金大爷点头道。
等到易师傅就要走出地坪了，金大爷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喊住易师傅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去洪家段啊？”金大爷的意思是，你的学徒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洪家段呢？
64.
易师傅转过头来看了金大爷半天，然后说：“不一个人去还要几个人去？”易师傅说完就走了。
金大爷以为易师傅的学徒有什么事不能跟他一起去洪家段做木匠，便也没有把易师傅的话挂在心上。
当天晚上，金大爷吃完饭早早地躺在了新木床上。柔软的稻草垫在下面，金大爷就如躺在天上的云里面一样舒服、惬意。很快，面带微笑的金大爷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哧哧哧哧，金大爷蠕了蠕嘴巴。
哧哧哧哧，金大爷翻了一个身。
哧哧哧哧，金大爷跃身而起！
“是谁？”金大爷大叫道。旁边的老伴也被他的声音惊醒。
“怎么了？”老伴问道。
金大爷说道：“你的眼睛是远视的，难道耳朵还是远听的不成？前几天的声音隔很远你听到了，现在声音在面前你都听不到？”
“什么声音啊？”他的老伴眯着眼睛说，“我今天忙了一天的农活儿，早累得不行了，刚好新床比较软，就睡得很死了。要不是你的声音比打雷都大，我还不会醒呢。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声音？”说完她左顾右盼，企图发现什么。可是那个声音已经不在了。
“是什么声音呢？怎么我们一醒就不响了？肯定是活物发出的，不是风或者其他东西弄出来的声音。”金大爷猜测道。他掀开了被子，穿上了鞋到屋里四处察看。“肯定就在附近，刚刚我听到的声音比昨天前天还有大前天听到的要近多了。搞不好就在我们旁边。”
“就在我们旁边？”金大爷的老伴一听，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忙从床上坐起来，搂紧了被子，目光像鸡毛掸子似的四处扫描。
“对。这次跟上次不同。上次是在堂屋里，这次我听见就在身边。”金大爷一面寻找一面说。
“那你找到了什么东西吗？”在一旁听金大爷讲述的奶奶早就忍不住要问了。
“找到了的话还会来找马师傅帮忙吗？”金大爷回答道，“我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后来我没办法，只好又躺下。”
没想到刚躺下，金大爷的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哧哧哧哧……哧哧哧哧……
这次金大爷变得聪明了，示意他的老伴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他自己也静静地寻躺在床上不敢挪动半分。他细细地倾听这个奇怪的声音，并且慢慢地找声音源。那个声音还真像是活物发出的，它见金大爷和他老伴都没有反应，可能以为他们都睡着了，更加肆无忌惮地爬动。哧哧……哧哧……哧哧哧哧……
金大爷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那个声音就来自床沿，先从床沿的这头爬到那头，再从床沿的那头爬到这头，如此往复，没完没了。
如果这个声音只响一会儿倒也罢了，或者只响一天倒也没事，可是那个声音似乎有意跟金大爷过不去，每次等他睡得正香的时候就响起来。金大爷一起来，那个声音就静息了；金大爷刚躺下，那个声音依然如故。金大爷后来从被子里抠出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可是那声音不是从别处而是从床上发出的，所以只要金大爷的脑袋挨着了床就能听见，再塞三团四团也无济于事。
金大爷开始还想方设法与这个声音对抗，可是折腾了好一段时间后，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劲儿，所以只好来求爷爷帮忙了。
“解铃还需系铃人。”爷爷说。
“什么意思？”金大爷问道。
“那问题肯定出在你的床上嘛。”爷爷的一根烟抽完了，又从衣兜里掏出烟盒，用熏黄的中指在烟盒的底下一弹，一颗香烟便从中跳出半截。爷爷抽出那颗跳起的烟递给金大爷，自己又弹了一颗放在嘴里。
那个金大爷也真是小气，明明是他来找爷爷帮忙，自己却不给爷爷敬烟，反而一颗接一颗地抽爷爷的烟。他不是没有带烟，我看见他的上衣口袋里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金大爷根本不管这么多，将爷爷给的烟放在耳朵上，说：“我也知道是床的问题了。可是，我找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嘛。”
“你当然找不出来了！你又不是木匠师傅，你怎么找出来？你要找就去找易师傅嘛。”爷爷皱起眉头说道。
“找他做什么？难道不是我屋里有东西作祟吗？”金大爷直钻牛角尖。
“你别问我了，你自己问易师傅去！”爷爷有些生气了。
“哦，哦。”金大爷似乎有些窘迫了。他将上衣兜的烟盒掏了出来。我以为他终于要给爷爷敬烟了，没想到他将耳朵上的香烟拿了下来，塞入自己的烟盒里，然后将烟盒收回到衣兜。他拍了拍衣兜，确定烟盒没有放到别处，然后起身：“那，那我现在就去找易师傅啰？”
“是的，是的。你去找易师傅吧。”爷爷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似的。
金大爷离开了。奶奶看着金大爷的背影笑道：“你看看这个小气鬼，活该！”爷爷不说话，只在那里低着头想着什么事情。烟在他的手指间静默地燃烧。烟头冒出的烟很直很细，往上升，往上升，再往上升，然后就飘散了，连个过渡都没有。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可是从爷爷家的大门口前是看不到太阳升起的。爷爷家的前面都是房屋，把更前面的山都挡住了。但是阳光越过那些青瓦泥墙，洒射到爷爷的地坪里，画出没有规则的多边形。
奶奶在地坪里开始搓洗衣服和被单了，然后一块一块地晾在竹竿上，晾在立体的阳光里。爷爷眯了眼睛去看立体的阳光，想着别人不知道的心事。
爷爷家的后院倒是非常空旷，周围也没有建筑，可以看见美丽的日落。后院有一半被竹篱墙围起来，爷爷将竹篱墙里的地犁了，奶奶在里面种上菜。读大学之前的我经常在里面偷偷地摘黄瓜和西红柿吃。
我正要去后院看看西红柿红了没有。这时，爷爷叫住了我：“亮仔，我们到易师傅那里去看看。”
65.
易师傅的家在老河的东面，屋后刚好有一座比较高的山，山上种的都是茶树。这种茶树不是生长茶叶的那种小而矮的茶叶树，而是生长李子大小的茶籽的树。茶籽的外壳晒干后，用来熏腊肉是最好的了；茶籽的果实是榨茶油的最好原料。易师傅的家就这样前傍水，后靠山，可以说是非常好的地段了。
可惜的是，后面的山上不独有许许多多茶树，还有许许多多馒头一样的坟墓。远远看去，那山就如一个长了脓包的脑袋，虽然有茶树一样的短发遮挡，但是底下的东西仍能隐隐约约看见，让人心生不快。
走到老河的岸边，顺着岸堤走一百来步，然后爬过一个略陡的坡，就到了易师傅家里。这里虽是画眉村的范围，但是已经很少有房子建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了。易师傅的房子立在这里，显得有几分落寞和孤单。
不过易师傅倒是个很爽快很开朗的人。也许是他们家离画眉村的密集处比较远，平常没有几个人来，易师傅和他媳妇见我们来，十分兴奋，热情地给我们端椅子泡茶。
金大爷坐在堂屋里，笑脸弯腰跟爷爷打了个招呼。从金大爷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还没有进入正题。
“易师傅，今天没有出去做木匠活儿啊？”爷爷客套地问道。
“呵呵，昨天刚给一个东家做完12把木椅子呢。今天就在家休息休息啰。”易师傅热情洋溢地说，一面又给爷爷的茶杯里添茶。茶倒满后，又给爷爷敬上一根烟。爷爷接了烟，“刺啦”一声划燃一根火柴，将烟点上。易师傅又给金大爷递上一根烟。金大爷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但是仍然接了过去，然后很自然地放在了耳朵上。
易师傅又拿了烟要给我一根，爷爷立即阻止道：“他还是学生伢子，不抽烟。”
没等易师傅问明我们来意，爷爷倒主动开门见山了：“易师傅，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一个徒弟呀？”
易师傅嘴角拉出一个笑：“没有呀。我说过了不收徒弟的。”
爷爷没有挑明，却再问道：“你这么好的手艺，干吗不收个徒弟呢？要不，你这门手艺可就没有接班人了哦。多可惜？”
易师傅手里的茶溅出了一点，他拿过一个抹布边擦手边说：“手艺有什么用？现在的年轻人哪里肯吃这样的苦？都是急于求成，巴不得学两天就脱师，就能雕刻出精美的画来，就能超越师傅。再说了，现在的机械可比人手快多了。我累死累活做十天，还不如机器工作一小时。我看我快要被淘汰了，哪里还能将这个手艺传给别人呢。那不等于害别人吗？”
金大爷从椅子上站起来要说话，被爷爷一个手势制止住。
“你说的确实也是道理。”爷爷叹口气说，“你看，原来我们田里干了，用水车从老河里抽水。现在架上一个抽水机就可以了，还省得人去一下一下地摇。”
易师傅似乎被爷爷说到了痛处，点头叹气道：“是啊。在我父亲那一辈，这个木匠活儿可是很多人抢着干都干不了的。现在……”
爷爷见易师傅已经跟着他的话走了，便趁势问道：“金大爷家的木床是你做的吧，我看那上面刻的花纹就挺好看的嘛。艺多不占身嘛。有一门手艺总比没有的强。何况你的木匠活儿是远近闻名的。”
易师傅见爷爷提起金大爷家的木床，挠了挠头皮，不好意思地说：“马师傅是不是说反话啊？说到这事，我还真要向金大爷致歉呢。”
“向我致歉？致什么歉？”金大爷拧起眉毛问道。
又拿出一根烟敬给金大爷，易师傅说道：“我那几天精神有些不好，人总像得了重感冒似的恍恍惚惚，手脚软绵无力，恐怕做的木工不到位呢。我媳妇那几天劝我在家休息，我觉得既然答应了你就要去，没听我媳妇的劝告。今天看见金大爷一早来我家，我媳妇就悄悄对我说，莫不是金大爷家的新床用了不到几个月就坏了，今天来找你麻烦吧。哈哈。”
金大爷接过烟放在另一边的耳朵上，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床倒是没有坏，就是……”
爷爷立即又阻断金大爷的话，接口说道：“就是睡得有些不舒服不踏实，想让你再去帮他看看那床是不是哪里忘记了钉木楔子，是不是松动了。”
易师傅的脸有些红，但仍带些笑意说道：“哎哟，真对不起。我说了我那些天精神恍惚，真忘了在哪个交接的地方钉木楔子也说不定。行，我这就去看看。我还是头一回做这种愚蠢的返工事呢。”说完，易师傅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摇头不已。
易师傅的媳妇说道：“喝完茶就去看吧。我家易师傅是上了年纪了，脑袋开始犯浑了。金大爷你不要见怪啊。”
金大爷虽吝啬，但脑袋还好使，见爷爷三番五次阻止他提学徒的事情，知道其中必有原因，便顺着木匠的媳妇话说：“我还不好意思呢，还要麻烦易师傅再去看一趟。”
我的心里也纳闷了：为什么爷爷不直接问易师傅的学徒在哪里呢？明明金大爷说过了，木床基本上是易师傅的学徒一手做起来的，为什么易师傅还说是他自己的做工不行呢？
我把这些疑问埋藏在肚子里，等爷爷一步一步来告诉我。
喝完茶，我们几个一起出来，沿途返回。易师傅的媳妇把我们送到了下坡路才返回。我回头看了看，易师傅的媳妇那腰仿佛是易师傅亲手雕刻出来的那样细，一扭一扭地走回了屋里。
同时，我又看到了屋后的那座山，那座像长了脓包的脑袋一样的山。山顶上有一处黄土比较显眼，那是新建不久的坟，不过坟头的灯笼已经损坏，糊在上面的纸都不见了，唯有一副竹篾组成的骨架。
67.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山上的树林像绿色的波涛一样涌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损坏的灯笼也随风摇摆，如同活了一样。
我感到风有些凉，立即收了心思跟爷爷一起离开这里。
易师傅在路上还有说有笑，但是一进金大爷家卧室的门就哑口无言了。他的脸色突然发生很明显的变化，先变成苍白色，然后变成死灰色，额头也出了一层虚汗。他忽然觉得双脚有些软，站不住。他伸出手来想抓住门框，可是手也变得棉花糖一般软绵绵。
金大爷连忙扶住易师傅，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不是……”易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接着说，“不是我做出来的。”
金大爷轻松地说道：“当然不是你做的啦。你天天在我家椅子上打呼噜，你就是鲁班再世也不可能边做梦边做出一个木床来吧！”他忙唤老伴搬来一把椅子让易师傅坐下，然后说：“这是你学徒做的。这我们都知道。”
金大爷的老伴还不忘夸道：“哎呀，易师傅，你可是收了一个勤快又能干的好徒弟呢。我看他天天忙得汗水直流，就是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这都不算，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手艺不见得比你差到哪里去呢。”金大爷的老伴一面指着那个新床上的雕纹一面说：“你看，这个花纹雕得多好！多漂亮！易师傅，真要恭喜你，你的手艺不怕失传啦！”
爷爷在旁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双眼睛像鹰眼一样看着额头不断冒汗的易师傅。
易师傅两眼空洞地看着金大爷，嘴巴蠕动了半天，终于憋出几个字来：“我……我没有……收学徒呀……”易师傅说这话的时候如一个重病弥留之际的人，不但嘴巴颤动，就连脸上的几块肌肉也往一个地方缩。
易师傅断断续续的话一说出口，金大爷就呆了，金大爷的老伴也呆了。也许爷爷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是爷爷也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惊讶。
几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但是好一会儿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儿声音。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这不是你的手艺吗？”仿佛易师傅的恐惧可以传染，金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开始抽搐，额头直冒虚汗。“这花纹我认识的，跟你给别人做木匠时刻的花纹差不多呀。”
易师傅瘫坐在椅子上，头耷拉下去，看都不看那花纹一眼，说：“我自己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吗？这肯定不是我做的。”
这时候金大爷有些急了，他低沉着声音吼道：“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是你的学徒做的！要我说多少遍？这是你的学徒做的！”
易师傅也坐不住了，对着金大爷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也要给你说多少遍？我没有学徒！我从来没有收过学徒！”易师傅的脸红涨了起来，像是喝多了酒的疯子。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学徒一点一点帮我做好的木床！”金大爷不甘示弱。金大爷的老伴生怕他们俩打起来，急忙跑到金大爷身边，半扶半推地拉开他们俩的距离。金大爷挥舞着手吼道：“我付了钱的！请了你吃了饭喝了酒的！”
这时，就连金大爷的老伴都看不过去了，边推搡着金大爷边埋怨道：“你真是！就连这时候都还惦记着那点儿钱！”
爷爷也走上前去劝解他们俩。
“我没有学徒。”易师傅看了爷爷一眼，似乎要爷爷相信他的话。
爷爷点点头：“有没有我不知道。你跟金大爷好好商量一下，看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别两个人都这么大火气，这样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金大爷却还在那边唠唠叨叨：“我工钱都付完了，难道还要我重新花钱再买木料做一个木床不成？”
金大爷的老伴嘟囔道：“你得了吧你！早说晚上有动静你还偏不信我的话，要不也不会拖到现在。”
“来来来，先喝茶，等你们气消了再说吧。”爷爷把泡好的茶分别递到他们俩的面前。他们不好跟爷爷生气，便接了茶，向爷爷道谢。
爷爷见他们态度好了些，便问道：“你们俩说吧，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易师傅你真带了徒弟没有？金大爷你确定他带了学徒来做木匠活儿？”
他们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那就有问题啦，做木匠的说没有带学徒，请木匠的说看见了木匠的学徒，并且木床还是学徒做的。”爷爷皱眉道。
他们两个人都不说话，都看着爷爷。
爷爷愣了一下，说：“都看着我干什么？我现在身体还很不舒服，如果跟着易师傅来的那个是鬼的话，我也帮不上忙了。”
他们两个人也知道爷爷被严重反噬的事情，他们摇摇头，同时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爷爷见他们这样，又劝道：“别灰心啊。神靠一炉香，人靠一口气。我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都从来不轻易叹气。你们都比我小，叹什么气呢？”
易师傅还是软绵绵地瘫坐在椅子上，将四肢尽量展开，像被猎人破了肚又用竹片撑开的兔子。我家隔壁的隔壁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猎人，以前在常山周围打狼打野猪打獐子，后来就只能打野兔了。他经常在清晨将打回来的兔子破开，掏出内脏，用筷子长短的竹片在野兔的肚子里撑住，然后挂在门前的晾衣竿上让太阳晒干。再后来山上连野兔都打不到了，他只好把猎枪挂起来。猎枪很快就锈成了一块烂铁，人也得了奇怪的病，怎么治疗也没用效。爷爷说，那个猎人也生锈了。我笑爷爷道，人怎么会生锈呢？爷爷一贯性地笑而不答。
在易师傅像被杀的野兔一样躺在椅子上时，金大爷突发奇想：“马师傅，你说，是不是我得罪哪个鬼了？它故意要来整我啊？”
68.
易师傅听了金大爷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如橡皮球一般从椅子上一弹而起：“莫非，莫非是他？”
“谁？”爷爷立即问道。
“葬在我屋后的那个小子？”易师傅歪着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用不是很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葬在你屋后的那个小子？哪个小子？”金大爷眯起眼睛问道。村里发生一点儿什么事情，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唯有金大爷要眯起眼睛问大家——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于是大家会笑他天天躲在家里数钱，笑他两耳不闻村里事，一心只数孝子钱。
我立刻想到了易师傅屋后的那座新坟。这里的泥土表面都是褐色或者黑色的，但是一锄头挖下去，里面就显出黄色的土来。虽然我们村离这里不过四五里的路程，但是我们家那里的泥土表面都是红色的，不过挖下一寸也见到黄色的泥土。那个新坟上虽然长了点儿绿色，那是生出的狗尾巴草，但是总体还是黄色的，我可以猜测到那个坟才建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果然不出我所料。
易师傅说，五个月前，他们家后山上新埋了一个年轻人。并且，那个人曾经要求拜易师傅为师，想在他的门下学木匠。
易师傅还记得，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许易。他父亲姓许，是隔壁村的会计。他母亲姓易，原是画眉村的人。许易从小数学就学得好，这令他父亲非常高兴，以为是遗传了他的算术基因。但是令他父亲头疼的是，许易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的学科都一团糟。
所以，许易没能考上高中。他在家待了半年终于待不住了，因为村里的年轻人不是在继续读书，就是去外面打工。在乡下，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人只有这两种选择。如果留在家里，别人就会看不起。
他父亲想催他出去打工，但是他母亲舍不得。于是，他父亲就要许易跟他学会计，将来干脆接他的班，在村里当个会计算了。谁料这个孩子虽然数学好，但是对会计根本不感兴趣，不肯跟着父亲打算盘。
他父亲一下子来气了，“咣”的一下给了许易一个巴掌，骂道：“没用的东西！读书不行，打工也不行，叫你学会计，你还看不上！你爹就是靠这养你这么大的，你知道不？你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倒成我爹了？”
许易这时嘹亮地喊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足足让他爹气得三天吃不下饭，三夜睡不好觉。“我想学木匠！”他喊道。
他父亲不能给他第二个巴掌了，因为他已经气得手颤抖了起来，整个人也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儿子这不想学那不想学，偏偏就喜欢上了学木匠。
终究是妈妈最疼儿子的。她妈妈见儿子想学木匠，便偷偷拉着许易到易师傅这里来拜师。她妈妈是画眉村的人，知道易师傅的手艺非同一般。
在这里要说一下，易师傅并不是姓易，而是姓马。小时候易师傅叫马艺，易师傅的父亲希望他的儿子将来做什么事都没有困难，就改名叫马易。那个金大爷也不姓金，而叫马惜金。也许名字真对人的一生有影响，马艺虽改了名，但是最后还是成为了一个艺匠；而金大爷果然非常爱惜金钱，虽然这已经不叫爱惜，该叫吝惜。
画眉村只有爷爷才被人叫做“马师傅”，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到现在还是这样。
好，话题别扯远了，还是回到许易拜师的事情上来。据易师傅说，那个要拜他为师的孩子长得精瘦精瘦，头发泛黄，脸色苍白，但是嘴唇却像女孩子涂了口红一样红彤彤的，眼睛也炯炯有神。他妈妈手里提着一只大母鸡。那只母鸡被倒提着，还在“咕咕咕”地抱怨。易师傅知道，拜师都是要象征性地收礼的。
易师傅看在他母亲是同村人的分上，不好直接拒绝。他叫许易抬起手来给他看看。许易很听话就抬起手放到易师傅的眼皮底下。
易师傅看了看许易的手背，又看了看手板，然后叹了口气。
许易的母亲连忙问道：“怎么了？您叹气干什么？”
易师傅摇摇头，说：“不是我不要他，他天生就不是做木匠的命。你还是带他回去吧。”
许易的母亲着急地问道：“易师傅，他怎么就不能做木匠呢？他在学校里数学成绩特别好，木匠就需要计算啊。怎么会不行呢？”
“我看他手背细皮嫩肉的，手板的掌纹又分叉很多，肯定不是做木匠的料子。”易师傅说。木匠虽是一个吃力的手艺活儿，但是里面的规矩还是有的。有名气的师傅选学徒时不是什么歪瓜劣枣都收。他们那辈人就讲究这个，不像我们现在给钱交学费就来多少人收多少人。
许易的母亲急道：“我不懂你们木匠收徒弟的规矩，但您必须收下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学木匠。”
易师傅解释道：“他细皮嫩肉，说明平时做的重活儿很少，可是做木匠需要体力，干的是重儿活，他这样的人适应不了。他手板的掌纹分叉多，说明他体质弱，更加不是干木匠的料子。我们收徒弟要手臂粗的，手板细腻的，掌纹光滑的。他这样的我真的不能收。您还是带他回去干点儿别的吧。”
许易的母亲没有办法，只好领着孩子回去了。易师傅说，那个孩子从进他的家门后，就一声不吭，他母亲带他走时，他也没跟易师傅打个招呼，低着头就往门外走。
易师傅送他们母子出来，看见台阶下蚂蚁爬成了“一”字线，知道天要下雨了，连忙取出梯子爬上屋顶，把晒在瓦上的豆子收进屋。这一忙，就把拜师的事情给忘了。
69.
不出半个月，易师傅的媳妇就听到隔壁村传来了许易病死的消息。当时易师傅在外做木匠活儿。等易师傅一回来，他媳妇就立刻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两人顿时嗟叹不已。不过易师傅说他看了许易的掌纹，早就看出他体质虚弱，但是未料死得这么快。
后来，许易就葬在易师傅屋后的山上。
易师傅讲到这里，金大爷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金大爷质疑道：“你就别吹啦！你木匠活儿干得好谁都不会怀疑，如果你说你还看出了那个孩子短命，我就不相信了。你当初说许易体质虚弱，不过是推辞收徒的借口。哪里还能当真了不成！”
易师傅急忙争辩道：“别的木匠会不会看掌纹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我们家祖传木匠手艺下来，首先就得看掌纹。那时候没有计划生育，我爷爷就在八个儿子中挑掌纹最适合的传手艺，刚好挑到了我父亲。”
“谁信呢？”金大爷拉了拉嘴角。
易师傅说道：“我跟你讲，掌纹是有说法的。富贵纹、玉柱纹、棺材纹、上吊纹、金钱纹、美禄纹、坎鱼纹等等我都能认出来。木匠活儿在以前那还算个体面活儿，工钱也算高，所以我家一般选掌上有金钱纹的子弟来继承手艺。如果掌上有富贵纹、美禄纹，那么这个人做木匠就太降低身份了，这个人以后应该有比做木匠更好的发展，不可能一心继承木匠手艺，这样的人我们不传授手艺。如果掌上有棺材纹，那么这个人体质太弱，不能干重的体力活儿，如果不好好调理还会有生命之忧，我们做木匠师傅的万万不敢收这样的人做徒弟。有玉柱纹的人学业有成，人也聪明，如果命贵，则会仕途发达；如果命贱，做木匠也未尝不可，不过即使做木匠也是手艺顶好的木匠。有上吊纹的人则心情郁结，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就可能看不透想不开，我们也不敢收为学徒。而坎鱼纹一般只看女性，如果女性手掌有这种纹，就很有可能患上了妇科炎症。”
金大爷听易师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关于掌纹的说法，无言以对。我看了看爷爷，爷爷正一边听易师傅的话一边频频顿首。虽然易师傅说得头头是道，句句是理，但是在爷爷面前这些都是小儿科的东西。
易师傅还说：“棺材纹是在小鱼际内缘从三线斜伸向小指下方的长方格形样纹。我父亲曾告诉过我，棺材纹是大凶之相。但是因为我从来不收学徒，也很少看人家的掌纹，更少见棺材纹。所以看到许易掌上的棺材纹后，我也不敢妄下定论。万一人家出了事，还会怪祸端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爷爷仍然是频频顿首。我相信最后一句话是说到了爷爷的心里。
“那就是说，我这个木床不是人做的，而是鬼做的啰？”金大爷嘴角抽搐道。站在旁边的金大爷老伴也是浑身一颤。
爷爷安慰道：“现在都只是猜测罢了。要想知道这个木床是不是真是那个叫许易的孩子做的，我们还要问问他才能知道。”
“问他？他已经死了，怎么问他？”金大爷哆哆嗦嗦地说道。
“那当然了。不问他怎么知道这木床是不是他做的呢？”爷爷点头道。爷爷伸出两根熏黄的手指捏了捏眼窝。我知道，他有些疲惫了。反噬作用正在侵吞他的精力。而后，那两根熏黄的手指伸进了衣兜，如我所料，掏出一根香烟塞到嘴边。
我知道香烟可以缓解爷爷的疲劳，但是这样会使爷爷的身体更加脆弱。于是我连忙故意用很气愤的口气喝道：“爷爷！爷爷！”
爷爷立即如街上正准备下手的小偷遇到了警察一样，慌忙把烟从嘴边拿下，稍一迟疑，又将香烟夹在上嘴唇和鼻子之间，像老水牛吃草前那样用力地嗅嗅。
金大爷一听说要问鬼，立即慌了神，摆摆手道：“那那那，那就算了吧！我可不敢跟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算了，算了……”
爷爷道：“不问他的话，你的床发出声音的问题就解决不了啦。别人的床都是用来睡觉的，你的床却专门打扰你睡眠，那你这个床就用不了啦。”爷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然后补充道：“那你就再准备点儿工钱，另外做一个好的木床吧。”
最后一句话可谓刺中了金大爷的痛处。他急忙拉住爷爷道：“那就拜托马师傅您帮忙啦。我们的钱虽然都是儿子寄的，但是我们两个老人都是吃老本的，能省的地方都要尽量省。您帮我问问鬼吧，我给您三分之一的木床工钱，不不，给您一半的木床工钱！”
我在旁讽刺道：“不用您的工钱，以后多敬烟给别人，少把别人的烟往自己口袋里装就好啦。”
金大爷脸色羞红。爷爷拍拍我的肩膀：“亮仔，别乱说。”
爷爷问坐在旁边半天不说话的易师傅：“你知道许易的坟在哪个位置吧？带我们过去看看。”
我连忙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爷爷问道。易师傅也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我从易师傅家里出来的时候看了后面的山，茶树丛里有一处黄土很显眼，应该是许易的新坟。”然后我转了头问易师傅，“是吗？”
易师傅此时有些不在状态了，他用满是趼子的巴掌抚摸自己的脸，像要瞌睡了似的回答道：“应该是的吧。”然后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爷爷走到易师傅身边，弯下腰用大拇指按了按易师傅的额头。易师傅打了个激灵，顿时精神多了，如梦中惊醒一般，侧头左看右看。
70.
爷爷直起腰来，深沉地说道：“易师傅，过些天，很多人会陆陆续续地来找你，说你学徒做的木床有毛病。”
“是吗？”易师傅惊道。
这次爷爷猜错了。不过这不怪爷爷，因为爷爷虽然想到了那个许易纠缠易师傅不只是一天两天，但是没有想到所有请易师傅做木匠的人都跟金大爷有着最显著的区别。
爷爷说：“你不觉得最近很容易犯困吗？”
易师傅点点头。
“金大爷说了，你在给他家做木床的时候，天天坐在椅子上打呼噜，而那个你并不知道的学徒毫无怨言地包办了所有的木匠活儿。你在其他人家做活儿时也很容易犯困吧？”爷爷盯住易师傅的眼睛问道。
显然，易师傅对爷爷的说法有些不信。“不会吧？做木匠也是个细致活儿，老打瞌睡怎么能刨木雕花呢？弹墨线的时候把墨线弹歪一点儿，整块木料就要报废。我哪里能打瞌睡咯？”易师傅摇了摇头。
“不相信？过几天你就会相信了。”爷爷笑道，“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等天色稍晚，我们几个一起到你屋后的那个新坟上去看看。我问问许易，看是不是他帮你给金大爷做了木床。”
金大爷的老伴立即抢道：“别！今天晚上就在我家吃饭吧。反正你们也都刚好在。我现在去做菜。”
爷爷笑道：“急什么呢？现在连午饭都还没有吃呢，别急着弄晚饭了。”我和易师傅都被逗乐了。
金大爷忙起身给爷爷和易师傅敬烟，一边敬烟一边说：“各位那就先回去吃午饭了再来吧。主要是一时间筹不了那么多菜，要不连午饭也一起在这里吃了。我的新木床就拜托您帮帮忙了。”
我们几个从金大爷家出来。晨雾已经散去，远处的太阳如鸡蛋黄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光芒。易师傅指着那个“鸡蛋黄”笑道：“马师傅，你说，我们是不是住在一个鸡蛋里面啊？”
爷爷抬头看了看圆溜溜的太阳，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那一刹那，我感觉爷爷就像一个洞穿世界的哲学家，那双深邃而不缺乏温情的眼睛让我无比羡慕。
“谁知道呢？”爷爷微笑道，“晚上早点儿过来吧。”
回到爷爷家的地坪里，奶奶正拿了一个衣槌打被子，被子上的灰尘把奶奶的袖子粘了薄薄一层。远远看去，奶奶的手仿佛刚从泥土里拔出来。
这是一个不好的念想！我立即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好的想象挥去。那是我第一次预感到奶奶的灾难。当时我认为那只是我一时的胡思乱想，等到奶奶真出现事故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一刻的感觉是多么的灵验。可惜在事情真正出现之前，很少人会百分之百相信感觉。让我欣慰的是，爷爷把人生的生老病死看得很淡。在奶奶去世的那天，爷爷扶着奶奶的棺材说，活着也是痛苦，去了未必不是好事。但是当他转过身去，我看见了他难以言表的落寞。我要强调说，那不是悲痛而是落寞，或者说，落寞绝对超过了悲痛。
有时候我就想，爷爷脸上的皱纹不只是时间的刻画，更多的是沧桑的打磨。
吃午饭的时候，爷爷再一次提到了《百术驱》，可惜我没有分身术，不能立刻赶到学校去看那本书到底还在不在我的床下。如果《百术驱》真的被“魍魉”偷走了，那可就麻烦了。正在我发愁的时候，爷爷拍拍我的肩膀，慈祥地笑道：“不要想了。先把金大爷的木床的事情弄好了再说吧。一口吃不下一个饼，一锄头挖不了一个井。”
吃完饭，我本来想跟爷爷学点儿关于天气的知识。我想，如果我可以做到爷爷那样准确地预测第二天的天气，那么肯定可以引得所有同学的羡慕与崇拜。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稳重，最爱在同学和伙伴中显摆。
但是筷子刚刚放下，就有村里的人来找爷爷了，说是家里的鸡几夜没有回笼了，要爷爷帮忙掐算一下鸡走散到哪里去了。我只好自己出去找玩伴。
到了傍晚，爷爷找到我一起去金大爷家吃饭。
易师傅早就到了，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帮忙洗菜。金大爷则在往灶里添火，金大爷的老伴正挥舞着锅铲炒菜。我一进门便被满屋的辣椒味呛得咳嗽不断，眼睛汪汪地直流泪。
爷爷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抹着鼻子喊道：“在做辣椒炒肉吧？你家的辣椒还真是好啊！”
饭菜很快就弄好了。金大爷的老伴利索地把所有菜摆上桌，然后端起酒敬爷爷：“马师傅，今天晚上问鬼的事就全拜托您了。”
爷爷也端起酒，扫视一周，说道：“也不能全拜托我啊。我还需要各位的帮助呢。如果我把许易的魂魄招出来了，金大爷就要注意看，看是不是你见过的做木床的那个人。如果是，你也不要说话，只点点头；如果不是，你就摇摇头。易师傅带我们去了许易的坟头后也请不要说话。”金大爷和易师傅点点头。金大爷的老伴不跟我们去，所以爷爷没有说她。
我以为爷爷把我遗漏了，急切地问道：“爷爷，还有我呢。”
爷爷笑道：“你就没有事了。你跟许易差不多大，讲话他也不会怕。”说完，爷爷嘬了一小口酒。
金大爷连忙殷勤地给爷爷夹菜，说些恭维的话。
吃完晚饭，爷爷立即出发。易师傅问道：“马师傅，您不带些东西吗？”
爷爷拍了拍胸脯，笑道：“带着一颗心去就可以啦。”说完带头跨出了大门，我们几个连忙跟上。
出门来，外面的晚霞铺满了天，映得人脸也红彤彤的。爷爷只喝了几小口酒，被晚霞一衬映，脸上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像喝高了似的。
71.
看看远处的天边，云朵如被点燃的棉絮，熊熊地燃烧了起来。房屋、树木、牛羊、鸡鸭都沉浸在这漫天的红色之中，享受这难得的安详，不鸣不叫。我虽没有喝酒，但走在这样的景色中也觉得有了几分醉意。金大爷和易师傅不见得肚里有多少墨水和文雅，却也安安静静地跟在爷爷后面一声不吭，似乎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宁静。
静，非常静。从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静的自然景色。也许，并不是以后就没有静的景色了，而是我的心情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心再也静不下来了。
爷爷的心似乎一直就处于静的状态，如当时的晚霞，如当时的云朵。爷爷在别人面前夸耀他有一个上重点大学的外孙时，我却只希望有爷爷那样一颗静的心。
爷爷的心太静了，静到不会随着时间而改变。他还以为现在的大学就如古代的太学，结束了十年寒窗就是一举成名。这也难怪他会以我为荣，一个并不可靠的荣耀。
每次我从遥远的东北回到家乡，爷爷总会问我外面的世界，问东北是不是吃不到大米只有馒头，问北京是不是金光闪耀。爷爷可以预知变化莫测的天气，可以测算玄妙无边的人生，可是，他的脚步却从来没有跨出过湖南，一生就在洞庭湖附近。
我跑了半个中国，却一心只想回到家乡，想多在他老人家身边待待，听他讲过去的岁月，听他说祖辈的事迹，只愿跟着他走在乡下宁静的小路上。
可是，我知道，这些都只能在脑袋里想一想，不可能真正实现。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爷爷会方术就不能对乡亲们的琐事袖手旁观，而我，读了大学戴着了虚假的光环就要在外面奔波。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那晚的晚霞实在是宁静，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走到老河旁边的时候，爷爷突然站住了。我们几个都跟着站住，不知道爷爷怎么了。
爷爷没有动，我们都不敢动。
爷爷忽然侧了侧头，对老河旁边的一条田埂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着，别再跟来了！”那条田埂上没有任何行人。
“不要我们跟着吗？”金大爷迷惑道。
“不是说你！”爷爷的声音仍然很大。
爷爷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我们说：“好了，它走了。我们接着走吧。”
“谁走了？”金大爷问道。他环顾四周，这里除了我们几个没有其他人。
爷爷说：“一个孤魂野鬼，刚才跟着我们走了好远。”
金大爷和易师傅立即缩头缩尾，怕冷似的紧紧靠近爷爷。爷爷说：“你们不用害怕它，它已经走了。再说了，这种游魂就像山里的蛇一样，你不碰它，它不会无端攻击你的。”
顺着老河走了一段，终于到了易师傅家门前。但是我们没有进易师傅的家门，而是从旁边绕了一道小路，直往山顶上走去。金大爷的身子有些发胖，爬山路的时候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易师傅比较瘦，走路比较轻快，但是他的脸色凝重，若有所思。爷爷则目光直盯山顶上，虽然茶树遮住了山顶，但是爷爷的目光似乎透过了茶树与杂草，早已看到了那座土黄色地坟墓。我跟在最后面。
听着金大爷“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又走了一段艰难的路，最后到了山顶上。那座新坟就静静地伏在我们跟前。墓碑上刻着“爱子许易之墓”，左下侧刻着“许父马母泣立”。看着那个隶书字体的“泣”字，可以想象到许易的父母亲扶着他的棺木时悲痛欲绝的样子。
许易似乎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一阵清凉的风轻轻扑面而来，茶树叶发出沙沙的微鸣，荒草也在脚边轻轻摇摆抚弄，那个只有骨架的灯笼还插在这里。送葬的灯笼跟一般的灯笼是不一样的。平时用的灯笼是南瓜般大小，用一根细绳悬挂的，送葬的灯笼则只有平常灯笼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并且它不是由细绳悬挂的，而是由一根细竹竿撑起。其形状与古代冷兵器中的长柄锤有几分相似。
当亡人出葬的时候，举办葬礼的人家要请几个未成年的孩子举起这些灯笼一起送葬。送出的灯笼不能再拿回来，一般留在坟头。
这种纸和竹篾做成的灯笼经不了风吹雨淋，这个灯笼能保持到现在，不能不说本身就是个奇迹。这时候晚霞消去了一些，虽然头顶的云朵已经不那么红了，但是天边还有一点儿红色没有褪去。整个天空看起来就像一块洗毁色了的蓝布。
“许！”爷爷对着那个冷清的坟墓叫唤道，仿佛在叫一扇里面有人的门。坟墓里的人不可能回答一声“唉——”。回答爷爷的只有呜呜的哀鸣的轻风。金大爷哆嗦了一下，易师傅则冷冷地看着坟墓。我按照爷爷的吩咐，默默地站在一旁。
“许——易——”爷爷这次拖长了声音，像曾经妈妈给我喊魂那样呼唤坟墓里的人，坟墓还是静静地伏在那里。只有轻风的呜呜哀鸣声稍微加强了一些。金大爷忍不住跺了一下脚，双手藏到了袖子里。易师傅咬了咬牙，似乎也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我的感觉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感觉到身边的荒草更加有力地抚弄我的小腿。
“许……易……”爷爷把声调降了下来，声音拖得更加长了。那声音低沉到不能再低沉，声音似乎也变得有了重量，沉沉地往地下坠，直坠到地面，然后像水一样渗入干裂的土地。金大爷更加冷了，他挽着袖子蹲到了地上。易师傅的牙齿开始打颤，牙齿碰撞出“咯咯”的声音。我突然打了个冷战。
“许易……”爷爷对着坟墓笑了笑，声音恢复了正常跟人打招呼的状态。
72.
“唉……”一个懒洋洋的回答从对面的坟墓里冒了出来，如一个睡熟的人翻身的时候发出的一声叹息。
金大爷吓得立刻站了起来，如灯笼一样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易师傅的牙齿立刻停止了打战，眼睛也不眨动一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这样有缓解紧张和恐惧的效果。就连刚刚呜呜低鸣的风，此刻也停止了，茶树和荒草也静止了。
爷爷低了头去掏衣兜，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掏出火柴划燃，将嘴边的香烟点上，动作娴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将烟拿下，走到坟前，将烟的过滤嘴插在墓碑前面。
我们不明白爷爷在干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烟如香一样冒出腾腾而上的烟雾，我知道了，他是给许易上香呢。
“许易，我和你师傅来看你了。虽然易师傅在你活着的时候没有答应收你为徒，但是他看你这些日子帮忙做了很多木匠活儿，他心里感激着你呢。现在我把他带来了，他答应收你为徒弟。”爷爷指了指易师傅，说道。
易师傅连忙对着那块冷冰冰的墓碑点头。
爷爷又指着金大爷说：“许易，这是金大爷。你曾帮他做过一个木床的。他说你的木匠活儿做得很好呢，特来感谢你。”
然后，爷爷又指着我说：“这是我的外孙，和你年纪差不多。”我连忙点头示意，虽然还没有看见其他东西，但是感觉墓碑的后面有一双冷冷的眼睛正在朝我身上打量。不知道金大爷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做木匠活儿的男孩子是不是有一双冷冷的眼睛。
爷爷的话产生了效果。坟头的烟冒出的烟雾出现了一阵晃动，因为当时已经没有了一丝风，所以这样看起来像一个人的鼻子凑到了烟前，并且做出了比较大的呼吸动作。是许易的头从坟墓里出来了吗？是他的鼻子探到了烟前面吗？或者是他的动作惊动了烟？我看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呵……”一声长长的叹息，比刚才发出的声音要大很多，像是累了的人坐下来休息时发出的叹息。难道他从坟墓里爬到外面来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抑或是他想起了生前被易师傅拒绝而发出的感叹？
爷爷切入主题：“你给金大爷做的木床虽好，但是他晚上总听见奇怪的声音。他来不是怪罪你的，你不用担心。他是想问问，怎么才能把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声音消去。你师傅做了一辈子的木匠，手艺是远近闻名，做的木匠活儿从来都只有人夸没有人骂。你既然想做易师傅的学徒，就不要败坏了师傅的名声呀。你说呢，许易？”
烟雾晃动得更厉害了。很快，烟雾渐渐有规律地散开，最后竟然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高矮胖瘦都跟我差不多，只是那个脸比我瘦多了，五指也比我修长得多，像个女孩子的手。他，应该就是许易！
金大爷倒吸一口冷气，脸霎时间苍白得如一张纸。易师傅的牙齿又开始打战了。
爷爷看了看金大爷，给他使了眼色，意思是这个人是不是给他做木匠的那个。金大爷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嘴角的一块肌肉抽搐不停。
爷爷回过头面对许易，温和道：“孩子，帮帮金大爷吧，也算帮帮你的师傅。”
许易缓缓地点点头。他走离墓碑，在坟的左侧摘了一棵枯草，然后回到墓碑前，在墓碑前的泥地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扔下了枯草，对着爷爷微笑。
爷爷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字。
“师傅喝酒我喝茶，床沿乌龟两头爬。”爷爷轻轻念道。爷爷不敢大声念，似乎害怕呼出的气息太大，会把面前烟雾形成的许易给吹散了。
许易点点头，缓缓地。
爷爷也点点头，温和道：“孩子，谢谢你肯出来见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可以回去了。”
许易的目光越过爷爷，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我，然后给我一个善意的笑。那双眼睛果然是冷冷的。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回一个友善的笑。这让我想起了山爹，那个看见了我就发出舒心的笑的人，那个失去了亲生儿子的苦命人。山爹看到了我就会想起他的儿子，而许易看见了我会想起什么呢？他自己吗？我想是的。
我有一个年纪比我大一岁的舅舅。他是我妈妈的堂弟，所以我和他走得不是很近。他比我早一年考上我就读的那所高中。但是因为他是过继来的儿子，不是他父母亲生，所以家里没有送他上高中。每次我到爷爷家去，他碰见了我也会用别样的眼神看我。
也许，许易的眼神就跟我那个舅舅差不多。虽然知道那种眼神不是恶意的，但是我总感觉如毛毛虫落在了皮肤上一样不舒服。
这时，风起了。茶树叶又发出沙沙的声音，荒草也重新抚弄我的小腿。许易渐渐被风吹得变了形。眼睛鼻子都歪了，两只手已经不见了，脚却拉长了两倍。
“走吧，走吧。”爷爷劝道。
烟雾越来越淡，人的形状已经没有了，但是能隐隐约约看见一副骷髅架，能看到鱼刺一样的排骨。最后，骨架也散去了。
“呵……”这次叹气的是爷爷。
再看爷爷插在坟头的烟，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燃尽了，过滤嘴上的烟头也已经熄灭，不再透露出一点暗红。
易师傅和金大爷见许易走了，恢复了鲜活的模样，仿佛两只刚刚解冻的鱼。
“怎么了？”易师傅问道。爷爷摇摇头。
金大爷走到爷爷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几个字，问道：“师傅喝酒我喝茶，床沿乌龟两头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木床还能弄好吗？”
爷爷沉默不语，抬起脚就往山下走。
73.
爷爷的脚步很快，我们几个跟在后面几乎跟不上。
金大爷扭着微胖的身子气喘吁吁地跟着爷爷，一面扶住路边的小树下坡，一面急急地问爷爷：“马师傅，马师傅，您走慢一点儿。我那个木床能不能好啊？是不是许易搞了鬼，故意让我天天睡不好觉啊？我哪里得罪他了？要是那小子故意害我，看我不挖了他的坟！”看他刚才那胆小的样儿，就知道他只是说说罢了。
像金大爷这种胖身材的人，上山的时候还好点儿，只是费些劲儿，下山就难了，那个圆滚的身体说不定“咕咚”一下就从山顶滚到山脚下，基本不用脚走路的。
爷爷说过赶兔子也是这样。爷爷小的时候，周围的山里有很多的野兔。捉兔子要几个人一起合作，把高处的地形都占了，形成一个半圆把兔子往山下赶。兔子是前脚短后脚长的，在平地和上坡路都能跑得极快，但是下坡就不行了。
金大爷现在就如一只下坡的兔子。
“喂，你们几个走慢一点儿啊！”金大爷落到了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爷爷站住了，不过头还是朝着前方，说：“许易是怪你太小气，把师傅看重把学徒看轻，知道不？师傅喝酒我喝茶，就是这个意思。你还好意思问。你说你大方，让易师傅吃饱喝足，其实你是使了心眼呢，把两个人的饭菜做成了一个人的。”
金大爷不好意思了，呵呵地傻笑。他自个儿扯住树的枝叶慢腾腾地下山，再不说一句话。
易师傅道：“难怪我最近都迷迷糊糊的，像做梦一样。每次收了工钱，回到家里交给媳妇的时候，有时连工钱是谁给的都很难记起。”
“他是迷了你的神呢。”爷爷道，“他迷住了你，然后好单独把木匠活儿做完。哎，他真心想学木匠呢。可惜你没有收他，他父亲还不允许。哎，没办法咯，到死了还挂念着做木匠。”
“但是他木匠活儿做的真不错。”易师傅赞美道，“这样的手艺已经可以当师傅了，再学一年两年，手艺肯定会超过我。哎，真是可惜了一块好材料。”
我们走到了山脚下，金大爷还在半山腰上折腾。
爷爷朝易师傅招招手，说：“过来，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木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还有点儿事要办……”
易师傅凑过去，爷爷跟他耳语了一番。然后易师傅点点头，连声说好。
爷爷望了望半山腰的金大爷，感叹道：“该省的可以省，不该省的省了还是会用出来的。自己还白讨了一番忙活儿。”然后，他转过头对我说：“亮仔，你说是不是呢？”不等我回答，他便又抬起脚要走了。
我连忙喊道：“爷爷，不等金大爷下来了吗？”
爷爷头也不回地说：“让易师傅等他吧。你跟我去个地方，我们去办点儿事。”
“哦，什么事？”我马上跟上爷爷的脚步。明知道他习惯性不会先告诉我答案，但是我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于是，我跟着爷爷先走了。易师傅在山脚下等金大爷一起回去。
顺着老河走了一段，爷爷突然问我：“亮仔，你还记得你家里的那根桃木符符吗？就是原来经常插在米缸旁边的那根。我还叫你妈妈经常用淘了米的潲水泼它呢。”
“记得呀，你说这个干什么啊？现在我不是已经过了十二岁吗？那个桃木不在米缸旁边了。我也不知道妈妈把它放到哪里去了。”我纳闷爷爷为什么突然提到那个东西。
即使我自己也经常在米缸里盛米煮饭，但是几乎没有仔细看过那根桃木符。小时候就是这样，既然妈妈会关怀备至地照顾那根桃木符，我又何必关心呢？跟爷爷一起捉鬼也是这样的想法，既然爷爷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我又何必害怕呢？
记得我参加高考的那两天，妈妈两天两夜没有睡觉。她半夜爬起来找到四姥姥，死活把她拉起来，要她陪着一起去土地庙祭拜。高考结束后，我待在外面玩了几天。一回到家里，妈妈就告诉我，爷爷在第三天一大早赶到了我家，问我考上没有。爷爷以为我答完卷就能知道分数，就能知道考上没考上。
妈妈说，爷爷在外面叫门的时候，窗外的雾水还大得很，笼里的鸡还没有睡醒呢。
我听了就感觉自己太不注意父母和爷爷的感受了，考完了还有心思在外面玩耍，却不知道先打个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
现在我身在异乡，每次想到过去他们为我担过的心、受过的惊吓，就会感到温暖而悲伤。温暖是因为小时候有他们的关照和爱护；悲伤是因为我现在长大了却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而我再也没有可以遮阴避阳的庇护伞了。
所以爷爷问起那根桃木符的时候，我仍然漫不经心，心想肯定是妈妈把那根桃木符藏起来了，万一真不见了，爷爷会再给我想办法的。
爷爷说：“我是跟你妈妈说过，等你满十二岁就可以不要了。但是最好还是保存着。我当初应该跟你妈妈说一下的。”
我知道，刚才爷爷见了许易的魂魄，肯定又开始多余地担心我了。为了分开他的心思，我问道：“爷爷，我们是先回家去，还是先跟你去办什么事？”
爷爷恍然大悟一般：“哦，我差点儿忘了！人老了记性也老啦。我们先回家拿个别针，然后再去办事。”他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越过一个小沟，回身来扶我。也许在他潜意识里还不知道我已经成年了，越过一个小沟不再需要他的帮扶。
“拿别针？干什么？”我在沟的另一边站住，惊讶地问道。
74.
“家里还有别针吗？如果没有，我还要到别人家去借。”爷爷不回答我问的问题，反而问我道。爷爷家里有什么没什么我最清楚了，甚至比奶奶都要清楚。小的时候我经常在爷爷家里翻箱倒柜，因为总能在古老的拉环柜和漆红的檀木箱里找到一些古怪玩意儿，所以我乐此不疲。找到的东西有爷爷读过的古书，有清朝的铜钱，有长了锈斑的青铜锁，等等。经常等到爷爷奶奶干完农活儿回来，见到满地都是我翻出来的东西，奶奶不禁大喊道：“哎呀，我家进了贼啦！”
爷爷马上就抱起几十斤的我，哈哈笑道：“家贼难防啊！我们家出了家贼啦！”
这一点跟撒了尿在家里一样，爷爷不但从来没有因为幼年淘气的我“随地小便”而怒发冲冠火冒三丈，反而嘿嘿笑道：“童子尿撒在家里好啊！好！”这句话极大地鼓舞了当时还在穿开裆裤的我，随便叉开腿就尿。银亮亮的水线将爷爷的家里浇得到处是淡淡的尿素气味。
我想了想，说：“好像舅舅的抽屉里有几个别针。不过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爷爷点点头：“那我们回去看看，如果没有了再找家里有读书的孩子的人家去借。”
回到家里，翻开舅舅的抽屉，果然找到了别针。爷爷用红布包了，放进裤兜，然后又带我沿路走回到老河。
走到爷爷来之前突然喝了一声的地方，我们停住了。这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爷爷指着那条田埂说道：“我们顺着这条路走过去。那里肯定还有一个新坟。”
“新坟？不是许易的吗？”田埂确实对着易师傅家的方向。
“不是，易师傅家后的山就是坟山，不只有许易他们那边的人把坟墓弄到这里来。周围好几个村都把坟建在这里。我刚才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一个新死的鬼。我骂了它之后，它就返身回到那边去了。”爷爷指着田埂的另一头说道，“所以我想，它的坟应该就在那个方向。”
“哦。”我跟着爷爷走上了窄小的田埂。刚踏到田埂上时，几只青蛙被惊动，“扑扑”地跳进了水田里。夏季的晚上，田野的路上就会有特别多的青蛙蹦来蹦去，特别是田埂上。开始还不知道路面有青蛙，等你走到那里，青蛙一跳起来才发现原来躲着这么多乘凉的青蛙。
天色已经比较暗了，但是还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顺着这条高低不平的田埂走了几分钟，果然看见了一座新坟。这座坟的位置选得不好，几乎是挨着一块水田建起的。
爷爷说：“你看，这座坟前面挨着水田，后面靠着山坡，就只有侧面一条田埂当做路。难怪它会顺着田埂找到我呢。”爷爷评论这座坟墓的地理位置时，就像评论人家的房子坐向一样自然。让我隐隐觉得那个小土包里居住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户人家。也许爷爷再走近一些，就会有人出来迎接爷爷和我的到来呢。
爷爷感叹道：“生前何必争太多，死后也不过一寸土地而已。”我知道爷爷说的是那个抠门到家了的金大爷。
我一句话不说，只觉得浑身有点儿冷。
爷爷走到坟墓前面，看了看墓碑上的字，然后说：“你果然才去世不久啊。还是英年早逝，难怪你挂念世上的东西呢。是该吃的没有吃够呢，还是该喝的没有喝够啊？不过，吃了山珍海味喝了琼浆玉液，到了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要不就是挂念家里的孩子和堂上的老母亲？放心吧，人各有各自的命运，朱元璋的父兄很早就饿死了，他还不是一样做了皇帝吗？”
爷爷像在劝慰一个心理不平衡的老朋友。他一边劝说，一边把红布包着的别针掏了出来，然后捡起一块石头把它压在墓碑上头。
“别针别针，真的分别。既然已经分别了，就不要再留恋啦！年轻人啊，你刚才追了我一段距离，想要我帮你。但是我又不是阎罗王，不能在命簿上修改你的阳寿。我怎么帮得了你呢？我只有劝你安心地去，化解你心里的苦闷。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人间，但是真到了要和亲朋好友分别的时候，你也不要牵挂太多，安安心心地去吧。”爷爷拍了拍墓碑，就像平常拍熟识人的肩膀一样。
爷爷在坟墓前面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好了，咱们走吧。”
我们在田埂上走了两步，爷爷又回过头去看了看坟墓，叹了口气说道：“你就别哭啦。安安心心去吧，啊！”
我拉拉爷爷的衣角，怯怯地问道：“爷爷，那个人还在哭啊？”
爷爷只是道了声：“哎……”
天色真的晚了。不远处的山和树木渐渐失去立体感，仿佛剪影一般薄薄的。有部分青蛙开始呱呱地叫唤了，山脚下的土蝈蝈也跟着唱起了协奏曲。我跟爷爷顺着田埂往回走，边走边说着些闲话。
我们刚从老河回到家里，金大爷马上就找来了。
“哎呀，哎呀，不得了啊！”金大爷一进门就夸张地大喊道。
“又出了什么事啊？”听他这么一喊，我立即紧张起来，以为又出了什么大事。
“幸亏你爷爷厉害！”他竖起了大拇指夸奖道。我吁了一口气。奶奶忙搬了把椅子让金大爷坐下。
金大爷说，他跟易师傅回来之后，易师傅拆开了他的新木床。果然如爷爷所猜的一样，床的挡板内侧居然雕刻了两只大乌龟。原来晚上吵醒他们睡眠的东西正是乌龟爬行的声响。那两只乌龟雕刻得惟妙惟肖，仿佛一惊动它们，它们马上就要从挡板上爬走一样。乌龟的脖子是扭起的，金大爷打开挡板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四只乌龟眼正盯着他呢。
“什么以为？它们就是盯着你的呢。”爷爷笑道，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两手抖嗦的金大爷。看来他每想到那两只乌龟就心有余悸。
金大爷摆摆手，从自己衣兜里拿出烟来递给爷爷，说：“抽我的吧，我儿子买的烟呢。我自己舍不得买好烟！”
爷爷呵呵一笑，从金大爷手里接过烟点上。
接下来他们聊的都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我没有兴趣听，便回到屋里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听爷爷说易师傅已经把木床上的乌龟刨去了。之后也没有见金大爷来找爷爷，说明金大爷晚上睡觉已经安稳无忧了。
过了没几天，果然像爷爷说的那样，许多人找到易师傅家来，不过不是他们的木家具出了问题，而是要易师傅去给他们做其他的木匠活儿，因为之前做的家具实在是太好看了。因此，易师傅家的门槛都被络绎不绝的来人踩坏了。
不过请易师傅做了木匠活儿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易师傅在做木匠活儿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他自己在木料上弹好墨线后，总喜欢指指点点说这个墨线哪里弹得好，哪里弹得不够好。他举起斧头的时候还要跟自己讨论半天举斧头应该这样举还是应该那样举，应该保持这样的角度还是那样的角度。他有时骂骂咧咧道：“这样是不对的，应该这样。”然后自己示范一个动作。他有时喜形于色道：“做得不错，下次要记住了哦。”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请易师傅做木匠活儿的人家就在旁边瞪着傻眼看举止非常的他，但是不敢询问。但是有人跑来找爷爷，问易师傅是不是被鬼附身，还是精神有些不正常。爷爷就把巴掌一拍，哈哈一笑，并不作答。
时间过了不久，易师傅的木匠活儿更是闻名乡里。他只要一个人的工钱，但是几乎可以做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活儿，并且质量相当好。
可以说，这对金大爷，对易师傅，对许易都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他们见了爷爷都会连忙敬烟敬茶，殷勤非常。而爷爷见了易师傅，不但会给易师傅一个善意的笑，还会像文撒子一样对着易师傅旁边的空气笑笑。
湖南同学拿起一旁的实验报告册，说道：“白天做的实验还有些数据没有算出来，我得赶在明天上交之前做完。故事先到这里吧。希望老师不要因为某个同学做实验的能力差就瞧不起他。哈哈。”
“对。你这个故事可以讲给指导实验的老师听听。那个老师对成绩好的学生和成绩差的学生差别太大了。”一个经常出馊主意的同学连忙说道。
湖南同学道：“你们还记得吧，我在讲将军墓碑的那个故事时就说过，即使是一颗普通的沙石，你也不能确定它不是从某个王侯将相的墓碑风化脱落的一部分。我们不要轻蔑那些不起眼的人。”
他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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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钱送子
75.
滴答，滴答，滴答。
灯光打在钟表的三个指针上，却只留下一个指针的影子。
“我之前说过所有的情侣上辈子都是冤家。是吧？”湖南同学问道。
我们点头。
湖南同学神秘兮兮地说道：“这句话，还适用于父子或者母子之间……”
提到文撒子，我才想起差点儿忘了讲述一目五先生的事情进展了。当然，一目五先生没有再去文撒子的家，但是半个月后，他们村里的另外一个人突然半身不遂了。
由于在爷爷家处理许易的事情之后不久，我就回到了学校，所以我没有直接接触那个半身不遂的人。但是在跟一目五先生正面交锋之前，爷爷给我讲了那个可怜人的遭遇。
在我们那个地方，很多人家都备有竹床。竹床在其他季节是用不到的，都高高地悬挂在堂屋里或者横放在房梁上。等到了炎热的夏天，家家户户都搬了竹床到地坪里，在竹床或者竹床底下泼一盆凉水，一家老小坐在清凉的竹床上乘凉。大部分人是睡意一来就回到屋里睡有被子的木床，但是少部分人仗着身体结实，干脆在地坪里的竹床上睡到天亮。
那个遭遇一目五先生的人属于少数人那种。事发的那天晚上，家里的妻儿都进屋睡去了，他还一个人在竹床上打呼噜。他家里人已经习惯了，所以叫了两声见他没有答应，就把他一个人关在门外，自己睡觉去了。
屋里的妻儿渐渐进入梦乡，他也渐渐进入梦乡。如果他能够看到自己，就会发现自己的眉毛和头发像晚上的小草一样被夜露悄悄打湿，并且顺着毛发静静悄悄地进入毛孔，渗入皮肤，直透到他的梦乡里，让他的梦也凉凉的、冷冷的。
这个时候的夜是万籁俱寂的，整个世界也睡着了。唯有五个影子在默不作声的月光下轻轻悄悄地挪移，渐渐靠近他的竹床。
“阿嚏！”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个喷嚏劲儿大，直把他自己的身子震得弯了起来。不过他的睡眠已经很深了，这样一个喷嚏是不会让他醒过来的。他无意识地擦了擦鼻子，然后重新沉入深深的梦乡。
但是那五个影子被这一个喷嚏吓得一惊，立刻停止了向他这边移动。过了半分钟，见竹床上的那个人并没有醒过来，又轻轻悄悄地向他挪移了，以更加神不知鬼不觉的脚步。当空的月亮仍旧默不作声。
一个独眼的“人”首先靠近了他，后面跟着四个盲眼的“人”。独眼的一手按住了他的脚，他没有知觉。
独眼的怕竹床上的人是假睡，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稻草，然后轻轻在他的腿上扫来扫去。
睡着的人蠕了蠕嘴唇，然后迅速而精确地往腿痒的部位拍去。“啪！”
然后他没有经过大脑的手在“蚊子被拍死”的地方抓了两下，接着沉沉地睡去。独眼笑了，转头示意后面的四个瞎眼来帮忙。四个瞎眼在独眼后面早就等不及了，立刻向竹床上的人靠拢。其中两个瞎眼先按住了他的两条毛茸茸的粗腿。那双粗腿在水田里耕种了数十年，早被泡得如泥巴一样枯黄枯黄。那双粗腿在这块土地上行走了半辈子，脚底的趼连碎瓷片都划不破。农作的人总是习惯光着脚丫从家里走到水田，又从水田走到家里。
另外两个瞎子接着按住了他的双手，青筋曲折而暴起的双手。那双手割倒过数不清的稻子，搬过无数袋大米和小米糠。
这是一个精气非常旺盛的人。这是一目五先生的美妙晚餐。
然后，独眼蹲在竹床上，将它的像枯萎的菊花一般的嘴，缓缓地靠近竹床上的人。一缕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烟就从它的口鼻里冒出，然后向那个恐怖的嘴巴飘去。
不只有那个独眼，其他四个瞎眼也将嘴巴渐渐向竹床上的“晚餐”靠拢。那缕细细的烟像新生的豆芽菜，分出几支分别向五个方向飘出。
竹床上的那个人还是毫无知觉。
五丝细细的烟进入了一目五先生的嘴里。一目五先生仿佛闻到了“晚餐”飘出的香气，脸上露出惬意。
就在这时，一只真正的蚊子嗡嗡地飞了过来。
76.
这只蚊子绕着他的鼻子飞了一小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地方落脚休息。五个“人”用一只眼睛盯住了这只蚊子。
这只蚊子最终栖落在他的鼻尖上，用细长的前脚在嘴针上擦了擦，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嘴针插入稍显粗糙的皮肤。一管暗红的血便顺着蚊子的嘴进入了肚子，蚊子干瘪的肚子就渐渐鼓胀，黑里透出红来。
睡在竹床上的人又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手，然后再次迅速而精确地向蚊子叮咬的部位拍去。独眼和瞎眼都愣住了。
“啪！”又是一声脆响。
这下打的不是腿，而是脸！
睡得再熟的人也不会感觉不到这次拍击的痛楚。睡在竹床上的人感到鼻梁骨一阵刺痛，立即如案板上的鱼一样跃了起来！
随即，那个人再没有躺下去，两只眼睛睁得比当空的月亮还圆，五个影子映入他的瞳孔！那五个“人”也愣愣地盯着他。当然了，五个“人”还是共用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纳闷了，怎么一醒来就看见这五个奇怪的人？并且是四个瞎子和一个独眼？他立刻想到了从选婆口里传出来的关于一目五先生的事情。
“有鬼呀！”他大叫了起来。这声惨厉的尖叫惊醒了整个村子里所有人的深的浅的美的噩的梦，同时，也惊动了屋里的妻儿。可是谁也来不及马上穿好衣裤来帮他的忙。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双腿还被两个瞎眼的鬼按着。双手虽挣脱了，但是如刚刚洗过辣椒一般火辣辣的。他也听说过四姥姥骂鬼的事情，也知道一般的鬼怕恶人。但是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要怎么开骂。他是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平时跟邻里乡亲从来没有吵过架拌过嘴，要他像四姥姥那样出口成“脏”确实有很大的难度。
他张了张嘴，就没有合上，一句脏话也憋不出来。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一目五先生。一目五先生也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应该继续抓住他还是应该放开他逃跑。
屋里开始响动了，是人穿衣服绊动了床凳桌椅的声音。周围的人家很快就拉开了五瓦的白炽灯或者点燃刚吹灭不久的蜡烛。一目五先生显得有些惊慌了。而竹床上的人鼻子上流下了一条血迹，那只蚊子的尸体横陈在他的鼻尖上，如一块抹不去的斑。
“有鬼呀！快来救命呀！”他从惊愕中醒悟过来，继续拼命呼喊，“快来人啊！一目五先生来吸我的气啦！大家快来救我啊！”他的声音从竹床上出发，拐弯过巷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于是有的人扛起了锄头，有的人拿起了镰刀，有的人甚至顺手擎起一个脸盆就冲了出来。小孩子们更是兴奋，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身子就要往外面跑，却被妈妈一把拉住，被喝道：“小孩子不许去！你还没有满十二
整个村子一时间从沉睡中醒来，从宁静中喧嚣起来。所有的人都向求救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跑。角落里的土蝈蝈也被惊醒，重新烦闷地鸣叫起来。
可是当所有人聚集到那个竹床旁边时，不见了一目五先生，唯见一张惊恐到极点苍白到极点的脸。
“鬼呢？一目五先生呢？”众人问道，由于刚才跑得太快，现在还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家伙还攥得紧紧的。
竹床上的人嘴唇哆哆嗦嗦：“走……走了……”
“走了？这么快？走到哪里去了？”众人仍旧擎着手里的家伙，紧张地问道。甚至有人蹲下来看竹床底下，似乎一目五先生就藏在竹床底下了。也有人问话的时候底气很足，但是身子紧紧地靠住前面的人，生怕自己冷不丁就被什么东西拉走了。
竹床上的人说不出话了，软得像团稀泥一样瘫倒在竹床上。众人这才连忙扔掉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屋里。
“月光的阴气重，快把他抬到屋里去。他媳妇呢？快把火升起来，让他沾点儿旺气，别让他被阴气凉着了！”有人喊道。
他媳妇的双腿筛糠一般抖得厉害，早已迈不开步子了。
“刚才还见你跑得挺快，怎么你丈夫没危险了反而走不动了呢？”有人讥笑道，却自作主张把火点燃了。火苗跳跃起来，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人在火堆旁边烘烤了半个多小时，脸上才恢复一些血色。手能活动，脚却怎么也动不了。打铁的师傅用钳子一般的手指掐住他的脚脖子，那人却毫无知觉，目光痴痴地看着跳跃的火焰，样子可怕。
“完了，恐怕是他的精气被一目五先生吸去了许多，双腿恐怕是要废了。”有人在旁窃窃道。
又有人道：“精气没有全部被吸光，能保下一条活命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人突然把痴呆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直直地看着对话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谁说我的腿没有了？我的两条腿还在竹床上呢。你们抬我的时候忘记把我的两条腿也拿进屋来了。”
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扶着他的人安慰道：“你的腿在身上呢，哪里会在竹床上？怕是被吓得失了神，等缓过来了腿也会恢复知觉的。不碍事！”其他人纷纷劝慰道：“不碍事不碍事，到明天你的腿就好了。你是吓坏了神经呢。”
然后众人对他媳妇说道：“快把你家男人扶到床上睡觉去吧。幸亏没有被一目五先生吸完精气呢。要不你跟孩子怎么办哪。”
“不！不！不！”她的男人却一把推开扶着他的人，怒气冲天。“我的腿还在竹床上！快帮我把我的腿搬过来！”他伸出一只手，直直地指向屋外，“我的腿还在那里！你们看！你们把我抬进来了，却忘记了我的腿！”
77.
“你的腿在身上呢，哪里会落在外面呢？”他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了过去，摸了摸男人的脸，安慰道。
仿佛那个女人的手真有灵效，她的男人安静下来，轻轻地对女人说：“他们都不相信我，但是你会相信我的，对不对？”然后他指着外面道：“我的腿真的落在外面了。你看，我现在走不动呢，我没有了双腿呢。”眼神异常执著。
女人像教育自家的孩子一般亲昵地说道：“你真的吓坏了，外面没有你的腿呢。要不你先进房休息休息，我去外面看看。如果真的有你的腿，我会拿回来给你的。”然后她摸了摸男人的头，问道：“好吗？”
男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几个人就把他抬进卧室了。
女人跟在众人的后面。
男人躺在床上了，却还翘起了头来看女人，问道：“你不是说帮我去外面看看的吗？你怎么答应我了却又不去呢？”
女人只好任由其他人帮她丈夫叠衣盖被，自己一人走到地坪去找“腿”。
女人来到月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用手摸了摸竹床。竹床冰凉如水。就是刚才，就在这里，一目五先生差点儿要了她男人的命。
男人为什么要说他的腿还在竹床上呢？是他被刚刚的情景吓傻了，还是他真的看见了什么东西？女人的手指在竹床上迟疑。
咳，瞎想什么呢！这么多人没有看到，偏偏就自家男人看到了？
她缩回手。可是在缩手的瞬间，她的手指居然感觉到了一点儿温暖！她浑身一颤！她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把惊回的手重新伸了出去。她感觉捏到了一团软软的肉！她前所未有地没有惊叫，却仔仔细细地揉捏那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是腿！是一双腿！是她男人留在竹床上的腿！
“快来人啊！我男人的腿果然还在这里！快来人啊！不然他就残废啦！”她终于相信了男人的话，立即朝屋里的人大声疾呼。
屋里的人马上跑了出来，对着独自坐在竹床上的女人问道：“你莫不是也吓傻了吧？”几个妇女便走过去拖她进屋，一边拖还一边安慰她说男人应该不会有事的，他只是受了点儿惊吓，过两天一样可以下水田干活儿。
一个年轻小伙子就走过去单手将竹床提了起来，然后放进堂屋的角落里。
女人回过头来喊道：“你摸摸，你摸摸。那上面真有两条腿呢！”
那个提竹床的小伙子将手在竹床上摸索了一番，然后对女人道：“哎，我看您真是被吓坏了神经。人睡过的地方当然还留有余温哪。哪里会立刻就凉冰冰的呢？”
女人正要争辩，却被她的好友强行推进了卧室。女人瞪大了眼睛跟推她的人解释，说竹床上真有一双腿的。可是没有人听她的解释。
“没事了。你安心睡觉吧！明天睡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别闹腾了，你不睡你男人还要睡呢。”几个好心的人劝慰一番，然后从卧室里出来，顺手将门反锁。好心人说：“大家别再围在这里看热闹了。人家要睡觉。大家散去吧。他们惊吓过度，难免说些胡话。我将门反锁了，省得他们还闹腾。明天我一早就来开门。散去吧，散去吧。”好心人像赶鸭子似的驱散众人，然后自己反背了双手回家。
好心人走到地坪里的时候，脚绊到了什么东西。好心人一下子站不住，鼻子朝地摔了一跤。眼角磕出了血。“妈的，”好心人对着地下骂道，“做好事都要倒霉吗？”好心人对着摔倒的地方啐了一口，又背起双手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蹿出了一条土狗，对着好心人摔跤的地方咻咻地嗅了两下，然后发出汪汪的犬吠。
从那个晚上以后，那个人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爷爷是在处理许易的事情二十多天后才得知这个消息的。而爷爷得知这个消息时，那个被一目五先生吸过气的人已经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了。
爷爷听完这个消息，拍手喟叹道：“哎，好心人有时候尽办蠢事！他的腿看来是没有希望再恢复了。要是你早点儿告诉我，我还可以把他的腿接好。现在恐怕他的腿已经发臭发烂了。”
告诉爷爷这个消息的人问道：“马师傅，您为什么这么讲呢？要不是周围的人来得快，恐怕他早就遭了一目五先生的毒手了。还有，您猜错了。他的双腿虽然不会走路了，但是没有发烂发臭，就这样看的话，跟正常人的腿没有两样。”
爷爷道：“我不是说这个。”
听了这个消息，爷爷当天下午就去了文天村。不过爷爷并没有直接去那户人家，却去了离那户人家两三里的另一户人家。我读高中的时候，舅舅开始恋爱了，而那个他喜欢的姑娘正是文天村的。那位善良的姑娘最后成为了舅舅的妻子、爷爷的儿媳、我的舅妈。
爷爷的亲家却也是一个喜欢掐算的人，舅舅结婚后我叫他潘爷爷。他的掐算方法跟爷爷的还有不同。爷爷是将手的十二个指节当做十二个时辰，爷爷的亲家用的却是拳头。我见过他手握拳头预算，但是至今还不知道他是怎么预算的。我问爷爷，爷爷说他那种方法可以是可以，但是算得不是很准确，算的范围也要小多了。
爷爷那天去文天村，也不是为了跟他的亲家讨论掐算的问题。爷爷只是要潘爷爷帮忙带他到出事的那户人家去看看。潘爷爷却兴致勃勃地要跟爷爷比谁掐算得比较准。爷爷笑道：“亲家呀，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我再跟您比比。今天就免了。”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爷爷说的下次，竟然成了奶奶去世的那次。
78.
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那句话会如噩梦一般在现实中呈现。潘爷爷点点头，高兴地带着爷爷去了那户人家。
刚走到那户人家的地坪里，爷爷就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怎么有一股怪臭味？”
潘爷爷笑道：“您老人家的鼻子被烟熏坏了，这里哪来的臭味咯？这家的女主人可是个勤快的人，屋里屋外收拾得一粒灰尘都没有，怎么会让发臭的东西留在这里呢。”
爷爷笑道：“亲家呀，看来你掐算是算不过我的。”
潘爷爷急了：“我们还没有比试过，您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下结论呢？我要现在就比一比，您老人家偏偏说要等到下一次。您那个掐算确实准，找您算过的人都这么说。我虽然是算拳头，但是不见得就比不上您的指节。”
爷爷嘿嘿一笑，并不辩解。
刚进门，爷爷就听见屋里的女人抱怨道：“怎么我们家就这么倒霉呢？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叫我一个妇女怎么扛起这个家嘛？”末了，又听见那个女人骂道：“儿子也养不活，丈夫又瘫痪。老天太不长眼了！人家都说苍天有眼。我只怕老天是个瞎子！”
爷爷听了女人的咒骂，连忙拉住潘爷爷，在门口站住问道：“那个女人说的什么？儿子养不活？她家没有儿子吗？”
潘爷爷叹口气，摇了摇头道：“要说也真是老天不长眼。生个儿子是个卖钱货，这下挣钱的男人也倒下了。可不是让人活不下去吗？”
“她家的儿子是个卖钱货？”爷爷纳闷道。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他们家的人很少和其他人家打交道，难免您就不知道了。”潘爷爷捏了捏光洁通红的下巴，缓缓地说道。
爷爷一把拉住潘爷爷：“先不进去打扰他们。你跟我说说他那个卖钱货儿子是怎么回事。”
潘爷爷见里面的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立即撤回已经迈进去的腿，将爷爷拉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悄悄道：“讲讲是可以的，但是别让他们听见了。如果让他们想起以前的儿子，难免又会伤心一场呢。”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这家男主人名叫文欢在，本意是欢乐常在，但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就是欢乐不起来。有人说这是他的名字不好，“欢在”本意不错，可是听起来总像“还债”。
文欢在二十二岁就结了婚，但是到了三十岁还没有孩子。他媳妇就去了庙里求佛，说无论怎样也要求个孩子来，不管是调皮还是听话的，不管是好看的还是丑陋的。有个孩子她就安心，不然天天来烦扰菩萨。
同去求佛的人听她这么一说，立即挥手道，没有你这样求佛的，哪能强迫菩萨给你送子呢！
可是文欢在的媳妇求子心切，根本不听同伴的劝告。
没想到，文欢在的媳妇不久就感觉到肚子里有了动静。文欢在开始不信求佛能得到孩子，听媳妇说肚子里有小东西在动，他还不相信，以为媳妇是想孩子想疯了。后来见媳妇的肚子真的渐渐胀大，才喜上眉梢，为媳妇鞍前马后献殷勤。
眼见着他媳妇的产期越来越近，文欢在更是做足了一切的准备。
一天，文欢在闲坐在堂屋里喝茶。忽然，门口进来一个陌生人，鼠头鼠脑地往他媳妇的卧室里探看。
文欢在心下诧异，这个人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往里屋窥看呢？
文欢在正要起身去问那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竟然不管文欢在径直走入了他媳妇的卧室。文欢在急忙跟着走入房间。
房间里，他的媳妇正在酣睡，盖着的被子拱成一团。文欢在怕吵醒媳妇，对那个陌生人轻声喝道：“喂，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经过我允许就跑到房间里来了？快出来！”
那个陌生人竟然不答理文欢在，直接走到他媳妇的床边，翻开了盖着鸳鸯枕巾的棉花枕头。文欢在和他媳妇平时就把家用的钱压在枕头底下，谁用谁拿，权当家庭钱包了。
文欢在见陌生人翻开他的家庭“钱包”，顿时急了：“喂，你干什么呢！”因为他知道自己家里钱不多，所以还是没有做得太过分，只是一把抓住了那个陌生人的手，要把他拽出来。
那个陌生人挣扎着不肯出屋，反而骂文欢在：“你把我的钱都拿到这里来了，我来不过是要讨回原本属于我的钱！”
文欢在更加诧异了，一边拉住陌生人不放，一边厉声道：“这是我的家，你的钱怎么会跑到我家来呢？快出去！我媳妇说不定就要生了，你别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陌生人不依不饶：“我的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都在这里呢。你怎么说这钱不是我的呢？”陌生人掀开枕头一角，果然露出一叠钞票，花花绿绿的引人注目。
文欢在心里纳闷，自己家里没有这么多钱哪。难道这是媳妇自己存起来的私房钱？
文欢在不管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坚决要把这个陌生人拖出房间。
陌生人有些生气了，凶起一张脸道：“你不给我，我也要用完属于自己的钱。”话一说完，陌生人就不见了。文欢在的手来不及收回，身体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紧接着，床上的媳妇痛苦地扭动身躯，睁开眼对地上的文欢在喊道：“你怎么躺在地上呢？快叫接生婆来，我要生了！”
文欢在愣了一愣，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急忙去找村里的接生婆。
79.
孩子是顺利生下来了。看着媳妇乐呵呵地抱着新生儿又是亲又是逗的欢快样儿，文欢在自己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文欢在从媳妇口里得知，他媳妇在腆着肚子去池塘洗衣的路上看到了一个钱包躺在草丛里。他媳妇立即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可是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媳妇弯腰将钱包捡起，透过钱包的开口往里看了一看，本以为是人家用坏了丢弃的，未料这一看却发现里面还有花花绿绿的钞票。
这是谁丢的钱包呢？从开口露出的一角来看，钱包里的钱还不少。谁会这么早起来，并且带这么多钱在身上，还这么不小心把钱包给弄丢了？她又环顾一周，确定没有人看见她捡到钱包，于是假装平静地将钱包扔进洗衣桶里，然后回转了脚步回到屋里。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他媳妇回到家里小心翼翼地打开钱包，将手指在嘴巴蘸了一点唾沫，细心地数了一数，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
不知是喜气过了头还是身子虚弱，他媳妇当即觉得头一阵眩晕。她连忙将厚厚的一叠钱塞在枕头下，衣服也不去洗了，干脆躺在床上休息。
等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从沉睡中醒来，就发现丈夫躺在床边的地上。而同时，她感觉到肚子里一阵萌动，于是叫丈夫快喊接生婆来。
“你确定刚好是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文欢在心惊胆战地问道。这次疑问并不是因为平白无故获得一笔巨款，而是害怕这笔巨款来到他家里有另外的阴谋。也许平时捡到这笔钱他不会这样想，但是刚才那个消失的陌生人令他不禁产生一种后怕的感觉。
他的媳妇高兴地点了点头：“是的。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够你多忙活一年才能挣到这么多钱呢。今天不知道喜鹊是不是进了屋，居然得了孩子还白捡了一笔钱。”他的媳妇因生孩子累得满头大汗，但是因为“双喜临门”乐得合不拢嘴。笑了好一会儿，他媳妇才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刚好是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是不是趁我睡觉偷偷拿钱看了？”
文欢在见媳妇刚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便没有把刚刚遇见陌生人的事情告诉她。但是自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个孩子的到来是要找他还债的。
他媳妇见他愁眉不展，追问了许多次。但是文欢在不愿告诉她，只是把那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放在一边不用，只有孩子买尿布牛奶衣服才动用这些钱。
这个孩子自生下来后倒也没有什么异常。面貌长得比较可爱，村里的叔伯阿姨见了都要抢着抱一抱逗一逗。
孩子长到四五岁的时候还健健康康。文欢在觉得孩子应该没有事了，便将当初在卧室遇到陌生人的事情告诉了媳妇。媳妇一听，毫不在意，还说文欢在疑心太重，这个孩子完全是她求了菩萨得到的结果。
文欢在对当初那件事也就不再牵挂。但是由于习惯，文欢在还是用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中剩下的部分单独给孩子使用，自己和媳妇坚决不动用那里面的一分钱。邻居左右听说这件事后，都说文欢在迂腐。
有一天，邻居家的一位老奶奶逗这个小孩子道：“你是卖钱货呢。你看看你娘的枕头里还有多少钱？快要用完了吧！”
本来是一句玩笑话，未料这个孩子听了之后突然脸色大变，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吓得这位开玩笑的老奶奶连忙喊孩子他娘。
等文欢在和他媳妇丢了魂似的赶来，孩子已经没有了气息。
文欢在的媳妇摸了摸孩子的鼻子，然后晕倒在孩子的尸体旁边。文欢在也成了雕像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傻了。
文欢在回到家里数了数当初捡到的钱，剩下的刚好给孩子办葬礼。巧之又巧的是，等孩子的葬礼办完，那一千五百六十二块钱刚好用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文欢在这才知道，当初那个陌生人果然是来要债的。
文欢在的媳妇怎么也想不通，疯疯傻傻地跑到当初许愿的庙里，问庙里的和尚，为什么菩萨答应了给她一个孩子，又要通过这么残忍的方式把她的孩子带走。
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告诉她道，施主，人家生有孝子，是因为前世和今生积德所致，是应该的报答；人家生有孽子，是因为前世和今生作恶所得，是应该的报应。像施主您和您的丈夫，前世没有什么功德积累，也没有留下孽债；今生没有什么善事善为，也没有过错怨债。因此，施主您才会一直求不到一子。而前些年，施主您经过一个池塘，刚好碰上意外的钱财，不找其钱财的失主，而窃有私心留下自己享用，所以刚好欠下一笔该还的债。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回那笔钱财而已。那笔钱财耗尽了，他当然就要离开施主您了。
文欢在的媳妇听了，默然无语。而那个和尚敲起了木鱼，念起了经文。
从此以后，文欢在夫妇再也没有生下一子一女。
“哦，原来这样啊。”爷爷点点头。
“您还要进去吗，亲家？”潘爷爷问道。
爷爷显然还在想着其他的东西，竟然没有听到潘爷爷的话。爷爷摇摇头，点上一根香烟。
潘爷爷又问道：“他们屋里没有争吵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爷爷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了一次：“这臭味真难闻。屎臭三分香，人臭无抵挡。”
潘爷爷用力地吸了吸空气，茫然问道：“我怎么就闻不到臭味呢？”
80.
爷爷说：“文欢在的两条腿都烂在地坪里了，能不臭吗？”
潘爷爷惊讶道：“他的腿不是都长在身上吗？怎么就烂在地坪里了呢？在哪里？你指给我看看。”潘爷爷的目光像扫帚一样在地坪里来来回回地扫荡。
爷爷抬手对着地坪的某个角落一指，说道：“呶，在那里。皮肉都腐烂了，怪不得这么多苍蝇围着呢。”
潘爷爷顺着爷爷指的方向看去，并没有看见任何腐烂的东西，不过那块地方倒是有一群苍蝇在盘旋不散。
爷爷说：“那天晚上文欢在肯定是看见了自己的双腿还遗留在竹床上，后来搬竹床的人把他的双腿忘在外面了。一目五先生用力太狠，把他的魂魄的腿给掐断了。”
潘爷爷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时屋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文欢在的媳妇主动打招呼道：“潘叔，您来啦！”潘爷爷虽是文天村少数不姓文的人之一，但是他曾经当过几年这个村的村长，做了一些好事，所以在文天村还是有一定的威望。
潘爷爷马上给她做介绍：“哦，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人是画眉村的……”
那个女人打断潘爷爷的话，抢言道：“他老人家就是马岳云师傅吧，呵呵，他老人家的名字我是知道的。只怕我们住得偏僻的人家马师傅就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了。”女人一面说一面将爷爷引进家里。
文欢在睡在里屋，一听见说画眉村的马岳云师傅来了，连忙在里屋大声喊道：“马师傅啊，您来了就好，您来了我就有救了！我现在瘫在床上，不能到门口去接您，还请您不要见怪啊！”
女人递过茶来。爷爷一面接过茶水一面大声朝里屋喊道：“哎，这算什么话呢？邻里乡亲的！”
几个人坐了下来。文欢在的媳妇又给爷爷讲了一遍那晚的具体情况。爷爷一边听一边点头。
末了，爷爷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女人说：“这个恐怕要等到我外孙回来才行。我现在身体不适，就算撞上了一目五先生，我也不敢主动去惹他们。”
女人惊讶地问道：“您还不行？那您的外孙比您还要厉害不成？”
潘爷爷在旁解释道：“上次马师傅帮人家捉鬼消耗了体力，还受到了很严重的反噬作用，他需要歇一段时间，等身体恢复了才行。”
爷爷也解释道：“我不是等我外孙来捉鬼，而是他那里有一盆月季。我曾经捉过尅孢鬼，并且把它移植到了月季里面。照我外孙的观察来看，尅孢鬼的潜在能力正慢慢地释放出来了。我想借用一下那个月季来对付一目五先生。”
女人不甚明了地点点头。潘爷爷也正在抓后脑勺，等爷爷说完，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尅孢鬼也是鬼，它可能帮您对付它的同类吗？”
爷爷笑道：“人跟人不也是同类吗？可是人对自己的同类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况且，尅孢鬼的恶性渐渐被月季洗清了，要它帮忙对付一下这些恶鬼，它应该不会不答应的。”
我在返回学校的时候顺便将月季带走了，根本不知道爷爷想借用月季。而我回到学校后果然发现《百术驱》不翼而飞了。于是，那个月我天天都心急如焚，恨不得明天就是月底，可以回家找爷爷。
所幸日子过得不是很慢，我终于熬到了放假的那天。我拿了几本复习资料，然后把月季提在手里，飞快地奔向汽车站。
进站的时候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老往我这边盯。而我站在汽车站的出口等公共汽车出来。那时候天色有点儿阴，所以我没有用任何东西包住月季。
那个乞丐朝我傻笑了几次，故意引起我的注意，我以为他跟其他乞丐没有两样，都是先朝你笑笑，等你也回了一个笑，他就会走过来伸出肮脏的双手乞讨，所以我假装没有看见，仍旧踮起了脚往汽车站里面看。这年头乞讨的人太多了。
像以前，一些乞讨的人只是挨家挨户讨一茶盅的大米，而现在，这些人不收米了，只要钱。动机就值得怀疑。我们村原来有个女哑巴，她跟着丈夫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后来她丈夫得痨病死了，她就出去乞讨。可能是因为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引起了很多人的同情，所以给她的袋子里倒米时比给其他乞丐要大方多了。不到一年时间，那个哑巴居然盖起了一幢楼房来，惊得我们村里的人眼睛爆裂。
后来终于知道，原来这个哑巴把多余的大米卖了钱，积累一年的大米钱，居然足够建起一幢当时最流行的楼房！
周围村子里有人知道了这个情况，很多不孝子跟父母吵架的时候就多了一种骂法：“你们两个老人吃我的用我的还跟我吵架，你们怎么不去学学那个哑巴啊？拿根棍子到处敲一敲，就能吃饱饭穿好衣，甚至还可以建个好房子。你们两个老人怪我给得少住得差，你们何不离了家去讨饭呢？”
“喂，朋友，你手里的这个月季卖吗？”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得我浑身一颤！
侧头来看，原来那个乞丐走到我面前来了。他正挤揉着那张脏兮兮的脸对着我笑。我急忙往后退了两步。但是一股恶臭还是钻进了我的鼻孔，令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我双手下意识地抱住月季，回答道：“不，这个不卖！”
他听了我的话不但不死心，却还伸出黑炭一样的手要摸我怀里的月季。我迅速躲过他的手，愤怒道：“你要干什么！”
他笑了笑，说：“朋友，这个月季你不适合养。”
81.
“我怎么就不适合养月季呢？”我恼怒地问道。
乞丐的手仍旧保持着伸出的姿势，谄笑道：“朋友，我是说真的。你的确不适合养这个月季，别的月季你可以养，但是这个月季不一般哪。你还是让给我吧。”
正在这时，公交车从站内开出来了。我连忙向公交车跑去，迅速跨上踏板，找个位置坐好。这公交车来得真是时候，我根本不想跟那个乞丐多说一句话。我刚坐好，窗户玻璃上突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拼命地拍打窗户玻璃，几乎要将玻璃打碎。我吓得连忙站了起来！
“干什么呢！你这个臭要饭的！”车上那个漂亮的女售票员将头伸出车外，破口大骂道。
原来是那个乞丐，他那双友善的眼睛看着我，再次给我一个脏兮兮的笑。这时车加速了，那个乞丐的脸离我远去。我扭过头去看，他还站在原地拼命地朝我挥手，不知道是跟我道别还是要我下车来。
那个漂亮的女售票员走到我的面前，轻启朱唇道：“到哪里？”
我说了地方。她轻轻一拢乌黑的头发，道：“到那里四块钱。”
我放下月季，打开书包拿钱。售票员走开，我才想起那个乞丐说的话。他怎么知道我这个月季不一般？他既然知道我的月季不一般的话，为什么又说我不适合养？难道他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小时候睡的摇篮似的，让人不禁睡意绵绵。很快，我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也越来越沉。这时候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但是眼睛的余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我眼睛的余光瞟见放在一旁的月季在座位上摇摇晃晃，似乎如喝醉了酒的酒徒一般站不住。我努力地想伸出手去扶它一把，以免它从座位上摔落下来，折断了枝叶或者压坏了花瓣。
可是，这时候的我无法自如地伸出自己的手。我的手如棉花一般软绵绵，毫无力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昨天晚上也没有睡不好啊，今天怎么一上车就迷迷糊糊呢？那个乞丐的笑容在我的眼前浮现，他的嘴巴在说话，我猜测他说的话不外乎是要我把月季送给他，可是我怎么也听不清楚，听到的只有录音机调频时发出的“哧哧”的声音，间或还有许多陌生人的笑声，笑得很诡异。
我的鼻子似乎又隐隐约约地闻到了乞丐身上发出的气味。难道他也在这个车上？不可能的，我是通过窗户玻璃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的。我想抬起头确认一下，这个车上到底有没有那个乞丐。可是我的头很沉，无法想象的沉。
车似乎经过了一个大坑，抖动了一下。我的身体随之弹起，然后重重地落下。我眼睛的余光瞟了一瞟旁边，月季被震得倒下了。它的枝叶居然像小孩子的手一样在抽搐！
那只手是月季花的颜色，蓝得如泼了一瓶墨水在上面。那只蓝色的手向我张开又向我合拢，仿佛手的主人沉溺在水中向我求救。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也开始颤抖。我想喊出声来吸引那个漂亮的女售票员注意。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喉咙就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甚至连哼一声都异常困难。我就那么低着头，用力地往上翻眼睛，看看女售票员在什么位置。
女售票员显然根本不知道我的处境，她习惯性地拢了拢乌黑的头发，用冷淡的目光看窗外的风景。
我一直盯着她看，希望她能与我的目光碰撞。我的第六感是比较灵的，在不知情的情况被人盯着会产生说不出的不舒服。此刻，我希望她的第六感也和我的一样灵。
她似乎觉得车内沉闷，嘟起朱红的嘴唇哼起了小曲儿。我死死地盯着她，恨不能眼睛也能发出力来，摇一摇她的肩膀，让她来解脱我的困境。我猜想，只要她叫一下我，或者大喊一声就可以把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来了，对我这边看过来。我恨不能用眼睛跟她说话，或者看懂我眼睛的示意。可是她的眼睛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轻轻地一瞥，便过去了。也许她只是看看车上有几个人或者几个空位，借以来盘算这趟能挣多少钱或者少挣了多少钱。从她骂那个乞丐的话和现在的表情，我知道她是一个势利的女人。
果然，收回了目光之后，她低头去数挎包里的钱。原来她只是检查一遍是不是有人没有打票。
我放弃了，仍旧垂下眼睛来。
我刚刚把目光收回来，只听得“吱”的一声急刹车，然后听见一阵疯狂的犬吠。同时，耳边传来司机的咒骂声。
我立刻清醒了。手脚恢复了知觉，胸口也顺畅了许多。我立即侧头去看旁边的座位，月季平静地立在塑胶座位上，花和叶随着车的颠簸而震动。
原来刚刚见到的都是幻象！或者是梦魇！
耳边的“哧哧”声也消失了，我能清晰地听见司机咒骂那条慌不择路的狗：“妈的，瞎了眼睛往车道上跑！”漂亮的女售票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骂道：“真是自寻死路的狗东西！撞死了我们还要赔钱呢！”
狗的鼻子是非常灵敏的，难道是狗嗅到了车上有特殊的气味才跑过来的？而恰巧是司机的大声咒骂把我从梦魇中惊醒了？
车又启动了。我看见那条差点儿碾死在车轮之下的狗朝我吠叫，紧张得如同见了可怕的猎物。
司机还在咒骂。
那条狗见车启动了，竟然追着车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吠叫。终究还是车要快一些，那条狗渐渐追不上了……
我低头去看了看微微颤抖的月季，心里不禁生出疑问来。
82.
难道我的月季出了什么问题？我想问问它，可是现在它不可能出来。另外，它已经好久没有跟我见面了。或许，它忙什么事情去了，没有时间跟我打招呼？
我胡思乱想一番，很快就到了要下车的地方。
下车后我还要走四五里的路才能到家。我提着月季，小心翼翼地避开路边的人家，生怕再引出谁家的恶狗。
我甚至不敢走大路，专拣窄小的田埂走。
遥远处的一户人家大门敞开，一条骨瘦如柴的土狗站在门口，两眼冒着绿光看着在田埂上走得歪歪扭扭的我。我下意识里将月季抱在怀中，似乎害怕它的气息会传到那条精瘦的狗的鼻子里。
我和月季就这样在狗的监视下轻轻悄悄地挪移脚步，心里慌得不得了，但是表面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优哉游哉。
好不容易终于转了个弯，山的一角挡住了视线，我才快步行走，还不时地回头看看，生怕那条狗追过来。
我回到家里放下书包便要往爷爷家去。妈妈问我怎么了，我不答言，抱起月季就跨出了门槛。妈妈惊讶不已，拉住身边的爸爸问道：“这个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好不容易一个月过了，放假回来却马上要去他爷爷家？”爸爸却道：“哎，女人就是喜欢操空头心，他要去爷爷家就让他去吧，又不是不回来！”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爷爷家，平时放假了头一天总是会待在家里，第二天或者第三天才会抽空去爷爷家一趟。如果老师留的作业多，也许就不去。可是那天，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去爷爷家一趟。虽然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总感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呼喊：“快去爷爷家一趟，现在就去！”
未料我在去画眉村的半路上就遇见了爷爷。爷爷叼着烟，正两眼祥和地看着我渐渐走近，似乎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出现。爷爷后面还站着一个人，我好像认识，但是一时又叫不上名字来。我对他笑了笑，他礼貌性地回了个笑容。那个笑容也是那么的熟悉。
爷爷却不给我介绍认识背后的人，眯起眼睛问我道：“亮仔，你是要到爷爷家去吧？”爷爷的眼睛眯得厉害，几乎让我看不到他的眼珠。而其中有一只眼睛有些浮肿。
我惊问道：“爷爷，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他慌忙掩饰，一手捂住眼睛道：“怎么？你发现爷爷的眼睛有异常吗？”
我纳闷道：“你的眼睛肿成这样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掩饰什么啊？”我边说边伸手将爷爷的手拿开，想仔细看看爷爷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可是在我的手跟爷爷的手碰触的刹那，我如触了电般一惊！爷爷的手居然透着阵阵寒气！
“爷爷，你怎么了？”我吓得六神无主。难道是反噬作用太剧烈，导致爷爷的体温下降到这个程度吗？
“他不是你爷爷。”爷爷后面那个人突然说道，面无表情，整个脸仿佛被一层冰冻住了。
我和爷爷都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那个人又朝我绽放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我一时惊慌，不知道该不该回以一个同样的笑容。而爷爷怒道：“你是谁？你怎么说我不是他的爷爷呢？”
我看了看爷爷，除了眼睛有些肿之外，其他没有一处不是我熟悉的形象，堆砌的皱纹，枯黄的手指，处处都没有异常。不可能啊，我爷爷又没有兄弟，即使有兄弟也不会长得一模一样啊。
那个人鼻子里“哼”出一声，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冷冷道：“你是马师傅？如果你是马师傅，那么你认识我吗？”
爷爷不高兴道：“我管你是谁！我为什么偏要认识你？”
那个人走动两步，靠近我道：“你看，他连我都不知道是谁，怎么会是你的爷爷呢？”我挠了挠后脑勺，心想道，就是你我也不认识呀。他的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朝爷爷冷冷一笑，依旧是用不屑一顾的眼神。
我对他的这种表情很不满，尤其是对着我的爷爷露出这样不敬的表情。
开始我还没有感觉到，不一会儿，他的手居然也透着阵阵寒气，侵入我的衣裳。我警觉道：“你是谁？我也不认识你！”我奋力甩动肩膀，想将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甩落。他早就觉察到我的反抗意图了，立即用手狠狠抓住了我的肩膀。那透着寒气的手指像铁钩一般紧紧束缚我的动作，力气大得似乎要将指甲掐进我的肉里。我疼得龇牙咧嘴。
“你要干什么！”他的力气比我大多了，我的肩膀被他完全控制，动弹由不得自己。
爷爷怒道：“你要干什么！”但是爷爷不敢靠过来。
那个人嘴角一歪，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从容道：“不要问我干什么，而要问问你自己想干什么。”
爷爷一时语塞。
我的肩膀被掐得疼痛难忍，咬牙道：“爷爷，快叫他放开手，我的肩膀要被他掐坏了！”
爷爷惊慌失措，朝那个人喝道：“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非得破坏我的好事？”如果是在平时，爷爷轻松能救下我。可是他现在连靠过来都不敢，我猜想是因为反噬作用的缘故。
在他们俩争执不下的时候，我手里的月季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如一个小孩子的手在采摘玫瑰的时候碰到了尖锐的刺。它的动作虽小，可是力量巨大，震得我浑身一颤。
“不好！”爷爷发现了我手中月季的异常，皱起眉毛惊呼道。
那个人也慌忙松开我的肩膀，目光盯住月季，畏畏缩缩道：“那……那是……什么？”刚才那傲慢从容的表情丧失殆尽。
83.
我刚要回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居然想蒙骗我外孙！都别想走了！”这不是爷爷的声音吗？我心里诧异道。
我被眼前的现状弄得有点儿懵了。站在我面前的爷爷没有说话，但是耳边爷爷的声音铿锵有力。抓住我肩膀的手立即松了许多，那个人前前后后地看来看去，想找到声音的来源。
面前的爷爷一惊慌，居然一只肿着的眼睛像河蚌一样合上了，再睁开来，居然是一个黑漆漆的空洞！紧接着，“爷爷”的相貌发生急剧的变化，皱纹开始拉伸，手脚一阵抽搐，很快就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原来是一目五先生的独眼！
抓住我肩膀的那人狠狠道：“他怎么知道我会在半路截住他外孙的？”然后恶狠狠地看了对面的独眼一眼，咒骂道：“都怪你这个东西跑出来横插一手！”
独眼来不及争辩，倏忽一声如烟一般消失了。抓住我肩膀的人也连忙逃跑。
等他们两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爷爷才在路的另一头缓缓地走过来。烟，还是那样叼在嘴上。
我连忙抱住月季跑过去。
“没有受惊吧？”爷爷慈祥地笑道，“我在家里休息呢，坐着坐着就在椅子上睡着了。正在我蒙蒙眬眬中，好像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推，我一下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一惊醒，就感觉到有些不妙。掐指一算，你可能在路上遇到了魅惑，所以马上赶过来。”
我问道：“是什么东西把你推醒的？”
“我也不知道，”爷爷摸了摸头，看了看我怀中的月季，“莫不是……”爷爷一句话没有说完，话题又转开了：“你知道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东西吗？”
既然爷爷说那两个“东西”，那么肯定就不是一般的人了。我说：“一个是一目五先生里的独眼，另一个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另一个是一直纠缠我们不放的箢箕鬼。上次在文撒子家里把它骂走了，可是它不会这么轻易罢休的。”爷爷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箢箕鬼？它原来不是这个模样啊！”我迷惑不解。
爷爷蹙眉道：“它的实力增长也令我很意外呢。哎，不过当时我们也做得太过分了，把它的脑袋打破了，还把它倒着埋的。它的怨气大啊！”
我突然想起了《百术驱》，惊问道：“爷爷，该不是箢箕鬼偷了我们的《百术驱》吧？”
爷爷弹了弹烟灰，说：“先回家再说。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去文天村一趟。”
我问：“去文天村干什么？”由于爷爷去找潘爷爷的时候我刚好在学校，所以还不知道一目五先生跟文欢在的事情。
爷爷从我手里拿过月季，细心地查看，一边看一边说：“箢箕鬼我们暂时对付不了，先收拾一目五先生再说。要不是反噬作用，我刚才就把独眼给抓住了。”
“收拾一目五先生？什么时候？”我问道，“您不是身体不好吗？要不等到别的时候也可以。您的身体要紧哪。”
爷爷摇头道：“今天晚上吧。不需要我动手，全靠你的月季了。”说完，爷爷将枯黄的手指在月季的花瓣上轻轻抚摸，一如耕田时抚摸他的老水牛。我低头看了看那朵月季，心里充满了疑惑。之前那个乞丐为什么说我不适合养这朵月季呢？难道他能看出某些东西来？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会沦落到当乞丐的地步？
“爷爷，这个月季怎么帮你捉一目五先生哪？”我问道。
爷爷笑道：“我自有办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跟爷爷且行且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家。奶奶正在外面腌酸菜，见我来了，高兴得把手里的酸菜一扔，提着两只散发着酸味的手来要拥抱我。我已经成年了，面对奶奶这样的拥抱有些羞涩，但是奶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外孙心里的微妙变化，吆喝着：“哎哟，我可爱的外甥又来奶奶家咯！可没把我想死！累了吧，快快快，进屋休息，奶奶给你做顿好吃的啊！”她的嗓门大得似乎有意要让周围邻居听到。周围邻居果然有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的，向奶奶招手道：“你家外孙来看你啦？”
奶奶满面春风：“是啊，是啊！我的乖外孙来看奶奶了呢。”
不等我说一句话，奶奶又连忙吩咐爷爷道：“岳云，快去后面弄点儿干柴来，我炒菜的柴火都没有了！”爷爷唯唯诺诺，立刻转了身去搬柴。
我也要去帮忙搬柴，却被奶奶一把按在椅子上。“你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听奶奶的话坐在这里。”奶奶假装生气道。
我说：“爷爷半路上去接的我，他也累了。”
奶奶眼睛一鼓，故意对着爷爷的方向大声说道：“他呀，帮人家干活儿从来都不嫌脏，不怕累。家里的柴火怎么就不能搬呢？你心疼他，他还不心疼自己呢。”我知道奶奶是故意把气话说给爷爷听。
爷爷却不生气，故意在外面大声回答道：“柴火哪里会脏呢？它的精神好着呢，长成树的时候给人遮阴乘凉，树枯死了给人做柴生火，烧成了灰还能撒在田里做肥料。”然后是一声爽朗的笑。
奶奶向我告状道：“你看看你爷爷，就一根筋！还牛一样的倔，想扭过弯来都扭不动！难怪对牛这么好，对我却不好！干脆让他跟牛过算了！”奶奶说得不解气，又气咻咻地说了一箩筐爷爷其他的毛病。
我笑道：“好啦好啦，都过了半辈子了，您还不知道爷爷的性格啊。他就是不懂拒绝别人。您说他的时候吧，他能笑呵呵地答应您以后不插手别人的事情了。但是别人一来，他还是跟着去了。”
奶奶道：“我何尝不知道？以前不听也就算了，但是现在他反噬作用不正严重着吗？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我听奶奶说“这么大一个人”感觉奶奶说的不是爷爷，而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
我心想，完了，看奶奶的架势，今天晚上我们是不能去文天村了。
84.
晚饭吃得很安静。奶奶盛饭的时候故意把爷爷那个碗空着，把我和她自己的碗盛得满了出来。三只碗放在一起，有明显的对比效果。爷爷“嘿嘿”一笑，打趣道：“我又不喝酒，干吗不盛饭呢？”
奶奶根本不去答理爷爷的冷笑话，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话也不说。爷爷尴尬地笑了笑，自己去盛饭。
这时奶奶又嘲讽他了：“你是神仙，身体不是肉体的，累也累不着，病也病不着，干吗吃饭呀？你何不合上十指坐禅呢？”
奶奶这是在说气话了。爷爷仍是“嘿嘿”地笑，盛了饭又夹菜，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才仿佛发现我和奶奶在旁边，爷爷连忙故意道：“喂喂，你们干吗看着我啊？吃啊吃啊！亮仔，尤其是你，你是奶奶的心肝，不是你来了，我还吃不到这么香的饭菜呢！你吃在嘴里，奶奶甜在心里呢。快吃快吃。”说完学着奶奶的样子给我夹菜。
奶奶这回说不出话了，只能干瞪眼。
我和爷爷快速地朝嘴里扒饭。
吃完饭，爷爷进屋摆弄一些东西，不让我进去，只叫我看好那个月季花。奶奶热心地对我说：“我淘米的时候没有把水倒出去，都留在碗里了。你去拿淘米水浇它，这样它长得好些。”我心里乐了，原来奶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排斥爷爷做的事情。
我刚刚这样想，奶奶就朝里屋的爷爷喊道：“今天扔筷子怎么这么早啊？不是赶着去文天村吧？爷孙俩都瞒着我，把我当外人呢。”
我才有的高兴马上消失了，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我们要去文天村哪。难怪刚才故意给爷爷脸色看的。
里屋传来“咚”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看来爷爷对奶奶的这句话也颇感意外。
幸好奶奶没有再干涉我们，兀自去收拾桌子上的剩饭剩菜。出乎意料的是，奶奶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就立即洗碗刷锅，而是在锅里倒满了水，然后把用过的碗浸在锅里。奶奶是要把碗留在明天洗了。
奶奶收拾干净饭桌之后，双手一甩，说道：“哎，今天腌酸菜把我的腰累坏了，碗就明天洗吧。这个老头子就是去帮人家做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不会帮我洗碗的。我先睡觉了。”然后奶奶捏了捏腰，懒洋洋地走进卧室睡觉去了。
奶奶的后脚刚刚跨进卧室，爷爷的前脚就从里屋跨了出来。爷爷像个小偷似的左瞄右瞄，然后小声地问我：“你奶奶真的睡觉去啦？”
我点点头，说：“奶奶哪里是去睡觉咯。她知道我们要出去，刚才又说了那些气话，不好当着面让我们出去，故意早点儿睡觉呢。”
爷爷开心地笑了，说：“我知道咧。我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想什么我都知道。”他将另一只脚从里屋跨出来，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麻袋。
我正要问爷爷拿个破麻袋干什么，爷爷却急匆匆地说：“走吧走吧，本来我算好了时间的，刚刚被你奶奶啰唆了半天，现在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抱好月季，我们现在就出发。”说完将破麻袋对折，然后夹在胳膊下面。原来奶奶收拾桌子的时候，爷爷躲在里屋等她走开。奶奶或许知道爷爷在里屋躲着，更知道阻拦不住爷爷，才借口说去睡觉，好让爷爷“趁机”溜走。这两位老人，一个假装责骂，一个假装顺从，但是背地里还是互相体谅，在我面前演出一场诙谐剧。
我马上去抱起月季，跟着爷爷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暗下来，田埂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干完农活儿回家的人，他们见到爷爷就打招呼，甚至隔了半里路的人也远远地站在田埂上喊道：“马师傅，您到哪里去忙啊？”爷爷就只好也远远地挥一挥手，答了也等于白答地喊道：“唉，我是去忙呢。”那个打招呼的人就很高兴地点点头，似乎真的知道爷爷要去忙什么。
我们走到文天村前面的大道上时，田埂上就几乎没有人的影子了。太阳是完全落下了山，月亮早就在天空挂着，只是不发出一点点光，淡淡的像是哪个粗心的画家不小心在蓝色幕布上留下的白色颜料。风也没有，周围的山是静静的，树也静静的，似乎它们都在默默地看着我跟爷爷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偏僻的小房子。那个小房子里住着文欢在和他媳妇。
路边的草丛里还有稀稀落落的青蛙或者癞蛤蟆拦住去路。青蛙机灵得很，在我们半米之外就蹦开了。但是癞蛤蟆愚笨，我和爷爷要小心地绕开，生怕踩到满身毒液的它们。
文欢在的媳妇早在门口踮起了脚，伸长了脖子往我们这边看。她一见到我们就欢快地举起手，叫道：“马师傅，马师傅！”其情形就像在拥挤的车站等待初来乍到的朋友一般。
我们走到她家的地坪时，爷爷悄悄问我一句：“你闻到臭味了吗？”
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果然有淡淡的臭味，如同放坏了的臭鸭蛋。我点头。
爷爷笑道：“我头次来的时候臭得不得了。这次没有这么厉害了。”
文欢在的媳妇从门口走了过来，听到了我们的交谈，一脸不解地问道：“有臭味吗？我怎么嗅不到？是不是后山上的野猫来地坪里拉屎了？”她转了头去看地坪的四周，然后骂道：“那只死猫！”
“不怪猫。”爷爷说，一面将破麻袋丢在了地上。
“你把麻袋丢掉干吗？”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异口同声地问道。
爷爷拿眼觑了觑四周，神秘兮兮地说：“别说话……”
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只好带着疑惑跟着爷爷无声无息地走进屋里。这时候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85.
躺在床上的文欢在见爷爷进来，连忙爬起床来要迎接爷爷，不料刚离开床沿就“咚”的一声摔在了床底下。我们连忙上去扶起他。他一脸尴尬和懊悔：“对不起，我忘记我的脚不能走路了。我还以为我可以走呢。都怪我，干吗要在地坪里睡到大天亮呢？睡屋里不好吗？弄得现在成这鬼样子了。”他捶首顿足，宽大厚实的巴掌在床沿上狠狠地拍打。这样一说，他媳妇的眼眶里也溢出了几滴泪水。
爷爷宽慰道：“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一目五先生。”爷爷一面说一面扶文欢在躺下。那么一个魁梧有力的汉子就那样无助地靠在枕头上，流着不争气的眼泪。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来没有谁主动去找上灾难，可是灾难降临到人的头上时，谁也没有办法说“不”。
爷爷转过头来骂文欢在的媳妇：“你男人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哭什么哭？你不是故意要引得他也流泪吗？要哭也不要让你男人看见啊！”
爷爷的这句话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我记住这句话并不是因为爷爷告诫文欢在的媳妇要坚强，而是几年以后妈妈用同样的话说了奶奶。几年之后，奶奶病重，躺在床上的她忍不住哭出了声。妈妈怎么劝慰也无济于事。最后妈妈说了一句话：“你哭什么哭？你不是故意要孩子听到吗？要哭也不要让孩子看见啊！”孩子不只是指的我，还有舅舅的儿子。那时舅舅已经结婚生子了。这句话果然有效，奶奶立即止住了哭声。而我却跑出门痛心地大哭起来。哭的不是奶奶的病痛，而是奶奶病痛了却不敢哭出声来。
我想，我一辈子是忘不了那句话的，它如一个烧得灼热的印章狠狠地烫在了我的心上。那句话比任何赞美长辈的爱的华丽篇章更有撼动力，但是过于残忍。
因为在文欢在的家里时，我不可能想到以后会再次听到类似的话，所以当时对爷爷的话没有很大的反应。
文欢在的媳妇抹了抹眼角，道：“马师傅，您今晚一定要帮我们捉住一目五先生啊。不抓住它们，我这心里憋屈啊。儿子死了也就算了，都怪我贪心重。可是我男人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也要得到这个下场啊？”
爷爷责备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趁着天没有完全黑下来，我们快点儿忙正经事吧。你家的竹床在哪里？我要借用一下。”
文欢在的媳妇说：“在堂屋里呢。出了这事之后，我是怎么也不敢睡竹床了，在家里都不敢用了。”
爷爷走到堂屋，将立在墙角的竹床搬到地坪中央。我们跟在爷爷后面。
“上次是在这个地方吗？”爷爷问道，指了指竹床的位置。
文欢在的媳妇摆摆手，说：“再往右边来一点，再过去一点，对，差不多就在那个地方了。”爷爷将竹床摆好后，她过去将竹床换了一个方向。
我奇怪地问道：“你记得这么清楚？”能记住大概地方就差不多了，她居然还能记住这么微小的差别。
她抬起竹床的一脚，指着地下说：“不是我记得清楚。他上次睡过竹床之后我就没有再在地坪里睡过了。那晚竹床在地面留下的印迹还在这里呢。也许是因为一目五先生按住欢在的时候太用力，竹床留下的印迹很深。”我低头一看，果然有竹床脚留下的坑。
而爷爷扔下的破麻布袋就在旁边。
“亮仔，把你的月季拿过来。”爷爷挥挥手道。我连忙将月季递给爷爷。爷爷小心翼翼地将月季放在竹床上。
“您的意思是……”文欢在的媳妇看着爷爷的一系列动作，不解地问道。
“对。”爷爷还没等文欢在的媳妇把话说完就回答道，“我用月季将一目五先生引出来。你家的竹床熏的次数太多，烟气重，一目五先生对这种气味比较敏感。那晚你家男人也是因为这种烟气才引来一目五先生的。”
文欢在的媳妇点头道：“我家比较潮湿，我家男人怕竹床被虫子蛀坏，就经常把竹床吊在火灶上方，用烟熏竹床。”不光是这位女人，我们那个地方的人都习惯用烟熏竹床、椅子、腊肉等东西，这样可以防止东西腐坏，延长物品的使用寿命。再使用竹床或者椅子之前，人们又将这些东西放在水里浸上两三天，而腊肉则用开水泡一段时间。这样可以去除呛人的烟味。
爷爷用手指点了点竹床，说：“烟熏是必需的，但是使用之前你们没有将它浸泡足够的时间吧。你看，它太干了。”
文欢在的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道：“确实没有浸泡很久。一般在竹床上洒点儿凉水就用上了。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爷爷不说我也知道，如果竹床的浸泡时间足够，用手指摁一摁，竹床就会出现一个手指的水印。人躺在竹床上不一会儿就起来的话，竹床上也会出现一个人的水印。浸泡时间不够的竹床就不会这样。
竹床摆好，月季放好，我以为下一步就是爷爷作法了。可是爷爷将手一挽，抬起脚就走进了屋里。我刚想叫住爷爷，没想到爷爷在门口回过身来，朝我招手道：“来来，进屋吧。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的月季了。我们在屋里看着就可以。”
文欢在的媳妇比我更惊讶，她指着月季问道：“就……就靠……这朵花？”
天色很暗了，而今晚的月亮很淡很暗，从我现在这个角度看爷爷就有一些恍惚，像在梦中一般。爷爷招手道：“进来吧，月季不行还有我的麻袋呢。”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当空的如同将近熄灭的灯笼似的月亮，掐着手指沉吟了片刻。
我和文欢在的媳妇将信将疑地走进屋里，爷爷顺手将门关上。
“从这里看外面。”爷爷指着两扇门之间的门缝对我们说道。
“从这里看？”文欢在的媳妇更加迷惑了，眼睛里露出怀疑的意味，但是身子却弯了下来渐渐靠近不到一指宽的门缝。
我跟爷爷也将眼睛凑近了门缝，悄悄地注视着竹床周围的变化。睡在里屋的文欢在估计还睡不着，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也许他正用耳朵倾听着外面的任何响动。
此时，四个人的心都由一根紧绷的绳系在了地坪中间的竹床上。这时，一只猫蹿了出来。
86.
“那只该死的猫！”文欢在的媳妇骂道，“刚刚还在我们家地坪里拉了屎，现在关键时刻又来捣乱了！看我下回不掐死你！”看来这只猫就是刚才她所说的野猫。
我刚要拉开门去驱赶那只幽灵一般的猫，爷爷一把按住我的手，小声说道：“等等。一目五先生就要出来了。你这个时候去，我们所有的计划都要打破了。暂且不管那只，我们见机行事。”
我只好听吩咐继续躲在门缝后面偷偷看着发生的一切。
那只猫不紧不慢地走到竹床脚下，仰起头来看竹床上的月季，像个新生儿第一次看见世间万物一般对月季颇为好奇。它抬起前爪，挠了挠竹床的脚，发出剌剌的噪声。它的每一个脚步似乎都踏在我们的心上，我们屏住气息，门缝后的六只眼睛和一双耳朵都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
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那只猫挠了挠竹床，见爪子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弓起身子，蓄力一跃，轻松如一片落叶般飘落到竹床之上。它的灵巧程度令我吃惊。我偷偷侧眼看了看爷爷，爷爷的眉头拧得很紧。
那只猫也许疑惑了，这个竹床上往常不都是睡着一看见我就驱赶的人吗？今晚怎么变成了一朵蓝色的月季？
我们当然看不清月季是什么颜色了，但是猫肯定可以，因为它的瞳孔是随着光照的强弱变化的。光照强的时候，它的瞳孔可以缩成绣花针那么小；而光照弱的时候，比如晚上，它的瞳孔就扩张到玻璃球那样大那样圆。
虽然对面的只是一朵蓝色的月季，但是那只猫仍然没放松它的警惕心。也许是野山上危机四伏的环境促使它处处提防。它的前脚和后脚并到了一起，身子就极度地扭曲，弓成一个半圆。难道，它也能嗅出月季的气味？正像今天遇到的那个乞丐一样？
我无法得到答案，但是显然那只幽灵一样的野猫对月季兴趣极大。它将头凑近了月季的叶子，然后又渐渐挨近花。它是在嗅花的气味吗？不，不可能的，一只生长在野山上的猫，绝对不会对一朵平常的月季有超乎异常的好奇心吧？山上的野花野草多的是，它应该不会对这类东西感兴趣。
那么，它是嗅到了什么呢？
我又侧脸看了看爷爷，爷爷此时无暇顾及我，两眼如钉子一般钉在那只野猫上。他比那只野猫有更高的警惕性。此时，我仿佛觉得爷爷也是一只猫，但他不是来自周围的小山小树林里，而是来自一个更加原始的更加广阔的森林。
那只猫将脸挨上了月季，亲昵地将脸在花上磨蹭。完了，这样会不会把我的月季花弄坏？一旦月季花弄坏了，尅孢鬼会不会受影响？尅孢鬼会不会突破爷爷的禁锢，从月季里逃脱出来呢？逃脱出来的尅孢鬼会不会仍和以前那样有着恶性呢？
正在我担心的时候，那只猫突然叫了一声，“喵呜——”那声音叫得非常尖锐，如针一般要刺破我的耳膜钻进我的脑袋。文欢在的媳妇听了那声音，像触了电似的浑身一抖，双手猛地推门，反弹力将她向后推了两三步。不过她的平衡力不错，双手胡乱挥舞了半天终于没有跌倒在地，然后迅速却已经不及时地捂住了耳朵。爷爷一动不动，但是从他要眨未眨的眼睛可以看出，那声音已经扎入他的耳朵，只是他的定力比我们强多了。我自己则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被一层阴冷的气氛包围。
我双手互相搓揉了片刻，立即又将眼睛凑到门缝前窥看竹床上的动静。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月季又如小孩子的手一般开始抽搐了！不过它不像我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样软弱，它此刻表现出来的是愤怒！它不再是求救，而是攥着仇恨！我能看出，它是因为野猫的亲昵而愤怒的，它不喜欢野猫的亲昵动作。月季是受不了猫身上的气味呢，还是担心自己被猫蹂躏坏了？
野猫从来没有见过能够活动的花，它显然始料未及，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弓起的身子立即如弹簧一般展开，不过它不是扑过去，而是惊慌失措地退开来。
野猫的肚子里开始嘀咕了，呱呱呱地响个不停。但是它还不想就此离去，它在离月季不到一尺的地方站住，定定地看着花瓣和枝叶还在抽搐的月季。
“喵呜——”那只野猫又发出叫声，它在向月季示威，专门穿梭于黑夜之中的它不甘示弱。
而月季显然不想惹更多的麻烦，抽搐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最后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也许月季只要求野猫不要挨着它磨蹭便可。
文欢在的媳妇抬起战战兢兢的脚，又朝门缝这边靠过来。我想，如果换在平时，任何一个女人见到这个情景都会吓得魂飞魄散，但是她为了她的男人可以经受住这样的恐惧。很多女人平时看起来弱不禁风，只有在保护亲人的时候才会表现出非同一般的能力。在这些时候，她们会比男人更坚强。
“一目五先生还没有来吗？我怎么听到猫叫了？”里屋的文欢在再也忍不住了，极力压抑着粗犷的嗓子问道。
爷爷没有回答他，文欢在的媳妇也没有回答。
里屋的文欢在等了一会儿，见外面的人都没有回答他，却也不再询问。他翻了个身，伏在床上倾听。
竹床上的野猫如同石雕一般静止。我们紧张的心渐趋舒缓，但是仍担心野猫下一步会不会再次扑向月季。如果它对月季产生了敌意，肆意要将月季挠成残枝败叶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这时，风起了。月季随着轻微的晚风摇摆。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拂到我的脸上。这是一阵慵懒的风，让吹到的人容易产生睡意。我禁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87.
就在我张开的嘴巴还没有合拢的时候，竹床上的那只野猫忽然将脑袋对准了另一个方向。“喵呜——”它叫道，像是呼唤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朋友。
“我好困了。”文欢在的媳妇咂巴咂巴嘴，眼睛的睫毛像粘了胶水似的，上下要黏合到一起去。她抬起手揉了揉眼，打了一个呵欠。
“怪风！”爷爷沉吟道，眼睛却更加专心致志地看着门缝外的变化。
那只野猫挪动脚步，向竹床的边缘走去。它后脚勾住竹床的竹板，身子向地下探伸，两只前脚在竹床的腿上不停地扒拉。我看出来它对月季失去了兴趣，想从竹床上下来。但是它的动作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敏捷，两只前脚悬在半空打晃，怎么也抓不住光滑的竹床脚。
一阵风刚刚过去，又一阵风吹来了。
那只野猫像一片黏附在竹床上叶子一般，竟然随着风飘落，摔在了地上。
“喵呜——”也许它被地上的石子磕疼了，懒洋洋地叫道。它从地上爬起来，像个患上梦游症的人似的，一步一个晃荡。才迈出五六步，它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透过门缝看见它扬起头张大了嘴，打出一个异常费力的呵欠，它晃了晃脑袋，像个醉酒的酒徒一般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是无济于事。它伸了个懒腰，前脚伏地后脚蹲下，就那样睡在了原地。
它竟然在这里睡着了！
正在我凝神观看野猫时，爷爷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道：“你把她扶到里屋去，一目五先生就要来了。”
我侧头一看，原来文欢在的媳妇挨着门睡着了。
“她怎么……”我刚要问，爷爷立即捂住了我的嘴，摇摇头。
我抬起她的一只胳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扶到里屋去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回到爷爷身边。
等我再将眼睛放到门缝旁边时，竹床边上已经多了五个影子。
一目五先生！我心里惊叫道，等你们等了这么久，终于出现了！我既是兴奋又是害怕。兴奋的是它们终于被爷爷引诱出现了，害怕的是爷爷现在身体不好，不知道怎么才能制伏它们。万一制伏不了，我跟爷爷恐怕都有性命之忧。
独眼和四个瞎子围着竹床，对着月季，像五只饿得不成形的狗围着一顿丰盛的晚餐。独眼流下了长长的涎水，其他四个鬼都露出兴奋的表情。
我不由得暗暗担心我的月季来。白天那个乞丐的话又在我耳边萦绕了——你不适合养这个月季……
爷爷扔下的破麻袋就在它们的脚边，它们似乎对此毫无知觉，也许独眼看到了那个破破烂烂的麻袋，但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我知道那是爷爷对付一目五先生的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爷爷待会儿怎么使用那个破麻袋。
独眼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对四个瞎子说：“太好了，吸了这个月季的精气，我们就一年半载都不需要吸别人的精气了。”
一个瞎子脸上的兴奋消失了，它拉长了脸问道：“这个是月季？”
独眼点点头，可能独眼至今还没有适应五个人共用一只眼睛的生活习惯，一时竟然忘了其他四个鬼都是看不见东西的。
“你说这个是月季？是一朵花？不是人？”那个瞎子提高了声音问道。
独眼这才醒悟，连忙道：“是啊，竹床上的不是人，是一朵花，月季花。怎么了？”
那个瞎子的脸拉得更长了：“月季怎么会有这么旺盛的精气？居然可以把十多里之外的我们引过来？”
另一个瞎子插嘴道：“对啊，对啊。我刚闻到这阵精气的时候就怀疑了。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么旺盛的精气的。没想到竟然连人都不是，还是一朵月季花！”
剩余的两个瞎子不耐烦了，推搡了其他两个瞎子，骂道：“上次就是太小心了，好好的一个人睡死在竹床上，我们都没有得逞，还把人家搞得双腿残废。幸亏是腿残废了，万一那人死了也追不上我们，找不了我们麻烦。如果弄残的是手或者其他的什么，等到他死了还要找我们算账呢！要么就痛快点儿，要么我们就别出来！别磨磨唧唧的不爽快！”
独眼分开吵架的鬼，和解道：“别吵别吵，吵到睡熟了的人醒了，谁也别想吸到一口精气！不就是一朵月季吗？我们怕什么？吸了就走，等花的主人追来，我们也就跑得差不多远了。怕什么怕，我不还有一只眼睛吗？我帮你们看着周围。你们好好吸，吸饱了我再来。行不？”
其他四个鬼纷纷点头，互不谦让，争抢着将鼻子嘴巴对准了竹床上的月季。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月季被一目五先生吸尽了精气，那么月季花会不会枯萎死掉？如果月季的精气都被一目五先生获得，那么我跟爷爷还有没有可能斗过它们？如果一目五先生获得了精气，而我们又没有机会制伏它们，那是不是会给周围的所有人带来很大的麻烦，甚至是杀身之祸？
我不敢想象失败之后的后果，焦躁地看看爷爷，爷爷仍是紧紧地盯着外面的变化，脸上的皱纹堆砌起来，如用锋利的刀雕刻上去的。我猜想，他的心情肯定也如我一样澎湃难息，但是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如一只敏捷的猫在向老鼠扑出之前作出的潜伏。
里屋的文欢在和他媳妇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也不知道他们是有意配合，还是已经经不住夜晚的诱惑睡熟了。奇怪的是，我连一声蝈蝈的低鸣也没有听见。难道蝈蝈也都经不住困意睡着了吗？
88.
甚至在多年以后，坐在电脑面前回忆当初的我，每次想到那个睡意绵绵的夜晚，仍然会感觉眼皮沉沉、昏昏欲睡、精神萎靡。所以，有时候，我很不愿意再回忆当初的种种经历。回忆起来，要么是伤感，要么是萎靡。总觉得现在的努力都没有用，还不如时间就停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安逸的时候，想睡就睡，想玩就玩；危险的时候，只要爷爷在旁边，就无须多心。任何时候，只要看到爷爷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看到他手里那支忽明忽暗的烟头，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而现在，不光是我自己失去了许许多多的自信，失去了许许多多的自由，失去了许许多多的纯真，而爷爷也已经不如以前。昨天妈妈打电话给我，说爷爷的咳嗽越来越厉害，恐怕在世的时日已经不会太多了。
我立刻就止不住地掉眼泪。
妈妈说爷爷很乐观，爷爷说自己人过七十古来稀，差不多也可以死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然后，他又问妈妈，在他死去的那天，他的外孙亮仔会不会赶到他的葬礼上，会不会给他放非常热闹的鞭炮。
妈妈说，你外孙刚刚大学毕业，现在找工作困难，买车买房就更不说了，哪里能给你买那么多的鞭炮呢？再说了，你外孙离湖南很远，就算你死了，他赶来也看不到你老人家的脸了，顶多在坟头上放一挂鞭炮，磕三个响头。你要死，也要等到亮仔发财了再死。
妈妈说，爷爷听了她的话后，笑了一笑，笑得像灰烬。然后爷爷淡淡地说，恐怕我这身子骨撑不了这么多的时日了。我只盼望每年的清明亮仔可以来坟头给我挂一吊纸钱。
妈妈回答说，亮仔离家里太远，清明放假也不会超过三天，加上路上的车票紧张，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定。
妈妈说，爷爷听了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闷头去抽烟。这时，妈妈又免不了把他手里的烟抢走。
听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这么多，我忍不住地伤心起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我们都拼着命来追赶，在追赶的过程中，我们甚至来不及回首看看落下的亲人，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而是来不及。
末了，妈妈又说，爷爷揉了揉脸，感叹道，《白蛇传》里的许状元想救母亲出来都要磕破头呢，亮仔也有自己的事业，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原来爷爷仍然以为我读了大学出来就相当于古代的太学生，就相当于金榜题名，就相当于“吃皇粮”。他不知道，现在的大学毕业生比古代的秀才还贬值。爷爷啊爷爷！
虽然我跟爷爷去捉鬼的那些日子里，他已经开始咳嗽了，但是如果他要忍一忍，还是能保证很长一段时间不咳出声来的。当我和他躲在门缝后看着竹床上的月季时，他一个咳嗽都没有。太久没有咳嗽，我都替他觉得心里闷得慌。
月季上果然冒出了几缕细细的烟，飘飘忽忽地进入一目五先生的鼻孔。
一目五先生安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惬意，如很久没有抽烟的烟鬼终于得到一支香烟，如很久没有喝酒的酒鬼终于捧了一罐酒在怀里。
它们太陶醉于月季的精气，没有注意竹床旁边的破麻袋发生了轻微的变化。麻袋的经纬渐渐松开来，纵的麻线和横的麻线渐渐分离，如无数条蚯蚓爬开。那无数条“蚯蚓”缓慢而有秩序地爬上了竹床，然后爬上月季，最后顺着月季冒出的细细的烟爬向一目五先生的鼻孔。而一目五先生仍旧闭目陶醉，毫无知觉。
爷爷将手放到了门闩上，我知道，他就要等待最佳时机出去了。我也暗暗地做好了准备。
终于，地上的破麻袋一根麻线也没有剩下，全被一目五先生吸进去了。
“阿嚏！”独眼首先打了一个喷嚏，紧接着，其他四个瞎子接连各打了一个喷嚏。
“走！”爷爷大喝一声。“哐”的一声早已把门打开，随即身子如弓箭一样飞了出去，我立刻跟上。
一目五先生显然没有料到它们的整个吸气过程全部被我们看到，它们呆呆地看了我们片刻，不知所措。
爷爷口里的咒语已经念了起来：“寂然无色宗，兜术抗大罗，灵化四景分，万条翠朱霞。游魄不顾反，一逝洞群魔，神公摄游气，飘飘练素华……”语气低沉，语速飞快。
独眼愣愣地看着飞奔而来的爷爷，傻傻地听着爷爷念出的口诀，仿佛一个刚上学的学生第一次听到老师念课文一样充满了好奇。其他四个瞎子已经停止了吸精气，但是仍站在原地不动，它们在等待独眼发号施令。等到爷爷离它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时，独眼才恍然大悟，大喊一声：“跑——”
立刻，它们像烟被风吹散一样消失了。等爷爷赶到竹床前面，一目五先生已经无影无踪了。我气喘吁吁地跟在爷爷后面，心里懊悔不已。守了大半天，没想到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什么都没有了，真是白白忙活了一阵。
爷爷刚才也费了很大力气，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瞟了一眼月季，幸亏它暂时好像还没有大碍。
“它们跑了。”我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爷爷说。
“跑不了！”爷爷简短地回答道，两只眼睛警觉地搜索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天色很暗，四周寂静，我实在想不出爷爷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它们跑不了多远。”
“可是我们看不见它们，就算它们跑的速度不快，我们也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它们在哪里呀。”我焦躁道。
“你能看见的。它们在那里，你看。”爷爷指着地坪南边的空气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89.
“爷爷，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啊？”我着急地问道。
“你再往那个方向看，”爷爷指着地坪的南面，“不要看到山那边去，就在地坪边沿上。看到没有？你也别寻找它们的身影，它们的身影你是不可能看到的，但是你可以看到其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黑夜一降临，整个世界就如沉浸在一个莫大的湖底。也许太阳还在头顶上，但是湖水太深了，以至于太阳光根本到不了这个湖底。空气是湖里流动的水，远处的山林就是湖底的水草。在这个幽蓝得发黑的水里，我看不到一目五先生的踪迹。
“麻线。”爷爷回答道。他已经轻轻地跨出了脚步，向地坪的南面走去。
“麻线？”我迷惑不解。
“对的。我刚才把那个破麻袋丢在竹床旁边，就是为了让一目五先生连同月季的精气吸到肚子里去。这样的话，即使它们隐藏了自己，也隐藏不了那些麻线。我们不用看到它们的影子在哪里，我们只需要看到那些麻线在哪里就行了。”爷爷边迈着碎步边对我说。然后，爷爷指着前面，悄悄地说：“你看，它们在那里。”
我顺着爷爷的指向看去，果然看见丝丝缕缕的麻线浮游在空气中。这时候，我就更加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一潭湖水了。那些麻线就是漂浮在水中的寄生物。
“那我们怎么抓住它们呢？”我担心地看着爷爷，“您的反噬作用还没有完全好呢。”
爷爷嘴角拉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不用担心。我用文欢在的骨头来打它们。”
“文欢在的骨头？”我浑身一颤，“难道要拆了文欢在的骨头才能制伏一目五先生吗？那……”
“不用拆他的骨头，他的骨头就在这里呢。”爷爷说着话，将右脚往地上用力一踩。我还没有来得及猜到爷爷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爷爷就将迈出的右脚往后一拖，然后再次迅速地将右脚往前一勾。同时，爷爷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在空气中一抓，脸上就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我看看他的手，拳心空握，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但是我看不到他的手里有任何实物。
“他的骨头就在这里呢。”爷爷侧脸朝我一笑，晃了晃拳心空握的手。
我后来才从爷爷那里学到那一套动作，那套动作有个名称，叫“勾棍”。如果地上有一根木棍，而你来不及弯腰去捡的时候，就可以使用到这一套动作。首先将脚踩在木棍上，然后脚迅速往后一拖，带动木棍滚动起来。当你的脚离开已经滚动起来的木棍时，你要迅速用脚尖去轻轻顶一下木棍。当你的动作熟练的时候，木棍就自然而然从你的脚尖滚到脚背。这时，你只消轻轻勾一下脚尖，木棍就会乖乖地腾空而起。最后，就需要你眼明手快地抓住已经腾空的木棍了。
而当时爷爷踩住的，正是文欢在的骨头。
“他的骨头哪里来的？怎么会在这里呢？”我惊讶地问道。
爷爷笑道：“那天晚上，其实文欢在确确实实看到了自己的腿在竹床上，只可惜没有人相信他。当然了，别人都没有看见，自然不会相信他。”爷爷一边小声地说一边继续往那丝丝缕缕的麻线靠拢。
“哦？”我跟着爷爷亦步亦趋。
“一目五先生来不及吸文欢在的精气，一怒之下折断了文欢在的腿。不过，折断的不是他的肉体的腿，而是他的灵魂的双腿。所以，你眼看文欢在的腿好好的，但是就是走不动了。”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麻线缓慢地动着。它们不能说话，而其中四个是瞎子，所以它们行动得非常缓慢。
“原来是这样啊。”我小声地说道。
爷爷又说：“刚才我来的时候说这里有臭气，就是文欢在的双腿在地坪里腐烂发臭了。上次我跟潘爹来，臭味比这次要浓烈得多。只是潘爹闻不到，我就没有点破。这次我不消运用多少法术，只拿着这骨头往有麻线的地方狠狠地打，一目五先生就会受到攻击。要是我们自己用手打，肯定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地坪边沿了，再往前便是一块正方形的水田了。麻线就漂浮在眼前了，显然我们面前的这个鬼不是独眼，不然它不会摸索到水田旁边来。这里是最不好逃脱的地方，因为它再向前走的话，便会弄出“哗哗”的水声，自然就暴露了自己的所在。
我看到水田边上的草被踩下去了一个脚印。应该是一个瞎眼的鬼在试探前面的路。
是时候了！
爷爷举起手里的骨头，朝前方狠狠地挥过去。
“哎哟！”一个声音传来。那个鬼被爷爷打中，忍不住叫唤起来。水田边上的草立即被踩出无数个脚印。它要逃跑了！
我正准备追上去，只听得“扑通”一声，水田里溅起了一层水花。那个冒失鬼一脚踩空，掉到水田里去了！水滴溅落在它的身上，勾勒出了它的形状。
“你去摁住它，它没有多少力气的！它们的胆子很小，你不停地骂它小偷就是了。我去捉其他的。”爷爷挥了挥我看不见的骨头，吩咐道。
我马上冲到水田边，壮着胆子拉住它的一条腿，使劲儿往岸上拖，嘴里不停地骂道：“你这个小偷！专门偷人的精气！你害死了多少人啊！你心里不愧疚啊？看我不收拾你！”
虽然我的咒骂比不上四姥姥，但是它仍然吓得哆哆嗦嗦。也许它并不是因为我的咒骂而害怕，而是刚才失足掉进水田让它吓得心惊胆战。我像拖着一串水草一样，将湿淋淋的它拖到了地坪旁边。
90.
爷爷见我已经抓住了那个瞎鬼，便赶到地坪的另一面寻找剩余的四个。
我原本以为抓住其中一个，便可按照同样的方法一一抓住其他四个，可是我料错了。
只听得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其他几位兄弟，不要慌张！如果我们各个走散，只会一个接一个被他捉住。再说了，我们五个一直以来没有分开过，如今已经有一个兄弟被他们捉住，我们岂能撇下它一个自己逃跑？”
我可以猜到，说话的正是独眼。可是天色太暗，我看不到独眼站在哪个位置。地上的瞎鬼拼命挣扎，我摸到它的手，将它反按在地。它的脑袋，它的胳膊，它的腿，我都能摸到，但是看见的只是悬浮在地面不到两寸的几根麻线。
独眼又说话了：“我们五个，一个独眼四个瞎子，能在众鬼中间占有一席地位，都是因为我们五个齐心合力，不弃不离。如今就算我们其中能逃走一个两个，可是回到众鬼中间后，我们单个的哪里能被其他鬼瞧得起？以后如何生存？”
爷爷站在地坪里左顾右盼，辩驳道：“你们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本来就不应该出来骚扰生人，要么躲到你们该待的阴暗处，要么早日超生投胎！这样也省得我来花力气捕捉你们！”
独眼喝道：“兄弟们，不要听这个老头子的话！现在他已经抓住了我们的一个兄弟，同样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另一个声音怯怯地问道：“大哥，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又有一个声音小声问道：“对呀，大哥，我们能怎么办？”那个发声的鬼极力压低声音，似乎生怕我和爷爷发现了它的所在。这时，远处的山那边发出“沙沙”的声音，一阵风吹过来，我不禁缩了缩身子。身下的鬼趁机使劲儿爬起，我立即用力将它压下。它仍战战兢兢，如一只落了水受了惊吓的小老鼠。
独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早听说这位老人家在上次捉鬼的时候受了很厉害的反噬作用，现在对付不了我们。而他的外孙不过是个没有任何道术的高中生，我们更不用担心。他现在依靠的不过是手里的那根骨头。”
“骨头？”另一个声音问道。瞎鬼看不到爷爷手里的东西。
“是的。上次我们也在这个竹床上要吸别人的精气，后来被发现。情急之下，我折断了那个人的双腿。他现在拿着的就是已经腐烂的骨头。”独眼说，“我们只要把他手里的骨头抢过来，他就没有办法对付我们了。”
后来，爷爷说那个独眼很聪明，它一边移动方位一边说话，好让爷爷弄不清它到底站在哪个地方。
“嗯！”三个瞎眼异口同声。
这时，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麻线不再四处逃散，反而聚集到了一块，渐渐向爷爷逼近。
爷爷没有料到一目五先生居然敢迎面走过来，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办。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爷爷曾经跟我讲过的捉螃蟹的方法。而现在，除了已经被制伏的一个瞎鬼，剩余的三个瞎鬼相当于独眼的三个螃蟹腿，独眼就是螃蟹的眼睛。如果我们把这只组合起来的“螃蟹”的眼睛打瞎了，其他几个螃蟹腿就不足为虑了。
悬浮在空中的麻线越来越靠近爷爷。独眼说道：“你们不要惊慌，听我的口令。他手里的骨头顶多能打到我们其中的一个，然后我们立即将他的骨头抢过来。”
我按住身下的瞎鬼，大声朝爷爷喊道：“爷爷，爷爷，你只要制伏独眼的那个鬼，其他的鬼就碰不到你了！”
爷爷回道：“傻孩子，我怎么不知道擒贼要先擒王呢？可是这么的麻线中间，哪一个是看得见的那个鬼的呢？”
是呀！当初爷爷教我怎么捉螃蟹，是因为我们知道它面对哪方，双钳能攻击哪里。可是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团乱而无序的麻线。况且它们站到了一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分清哪些麻线是属于独眼的，哪些麻线是属于瞎眼的。
这时我多余地想，如果歪道士在这里多好啊。他收集了那么多的鬼魂在那个破旧不堪的小庙里，那么他是不是也曾收服过一目五先生这样的鬼群呢？如果之前请他过来帮忙，或者他不来但是提些好的捉鬼方法，那我们也不至于反被一目五先生逼迫到这个地步。
在我读高二的时候，原先初中我认识的老师大多数被调走或者升级了，所以那些日子里我很少去初中母校，也就很少碰到歪道士很少听到歪道士的消息了。
不知道歪道士他是不是还一直待在小楼上不肯下来？
独眼打断了我的遐想，他“哧哧哧”地笑了几声，狠声道：“古话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们吸人精气不关你的事，你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养老享清福，倒管起我们鬼类的事情来了！”
爷爷从容不迫，脸上一如既往挂着淡淡的笑容，说道：“我虽管事，但是不像白蛇传里的法海，拆散许仙和白蛇娘子的好事。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恶事万万是不可以留的。今天不管你们，明天你们又会害下一个人。”
独眼恼羞成怒，大声喝道：“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你就试试吧！”
悬浮的麻线加速朝爷爷靠过来。
我一时惊慌，居然被地上的瞎鬼用力一顶，将我从它背上顶了下来。我再去抓它时，胳膊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疼得如针扎。我连忙缩手，可是手腕已被控制，缩不回来了。
“爷爷，独眼抓住我的胳膊了！”我转头朝爷爷大喊。瞎鬼不会这么准确就抓住我的胳膊。抓住我的才是看得见的鬼，围在爷爷周围的是瞎鬼。它们居然也懂得声东击西！
91.
在爷爷赶到我的身边之前，独眼慌忙松了我的手腕。
我突然灵光一闪，凑到爷爷耳边悄悄说：“爷爷，其实我们不用看见它们也可以知道哪个是独眼。”
“怎么知道？”爷爷问道，手里紧紧抓住骨头。
“它们四个都受一个独眼控制，一举一动都要听独眼的命令，所以，它们中反应动作最及时的那个就是独眼。你挥一下骨头，吓吓它们，看哪个最先躲闪，那么那个就是独眼。你只要逮住独眼一个狠狠地打，打怕了它，其他的鬼就自然容易制伏了。”我说。
爷爷很开心地对我一笑，点点头。
接下来的过程就变得非常简单了，爷爷手里的骨头每一下都打在了独眼的身上。独眼疼得嗷嗷直叫唤。“你这个老头居然能看见我？为什么每一次都打在我身上？”独眼恼怒道。
爷爷不回答，手里的骨头继续精确地落在最先移动的那团麻线上。
独眼一慌，其他的四个鬼就失去了指挥，只能慌乱而无用地在原地打转。
独眼受不了骨头的殴打，终于显出原形跪在了爷爷面前，哀号道：“别打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其他四个鬼见独眼投降了，也纷纷显出原来的形状，都跪在了爷爷脚下。
“你们还迫不得已？你们害了人还说自己是迫不得已？谁相信哪？”爷爷将那根看不见的骨头夹在腋下，质问道。
独眼抬起头来，哭诉道：“我们的胆子比老鼠还小，您是知道的。我们何尝不想早点儿投胎做人？我投胎倒是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他，他，他，还有他……”独眼将跪在爷爷脚下的四个瞎鬼一一指点，说：“我走了，它们就永远不能投胎转世了。”
爷爷拧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挠了挠耳朵，问道：“为什么你走了它们就不能投胎呢？你们一块去投胎不可以吗？”
独眼的一只眼睛流出了泪水，另一只眼睛仍旧如干枯的古井一样吓人。其他四个瞎鬼也呜咽不止。爷爷被它们弄懵了，不知道它们为何突然哭得这么伤心。我也不解。
“你们刚才不还气势汹汹吗？怎么一会儿都成这样了？”爷爷问道。我担心一目五先生有什么阴谋，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五个鬼，如果它们中哪个朝爷爷突然发动攻击，我就立刻扑过去。
文欢在的屋里静悄悄的，也许他们夫妻俩还没有醒过来。
“我，我不敢说。”独眼哽咽道。它给爷爷磕起头来，悲伤道：“您就放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再吸一个人的精气就可以投胎转世了。虽说再吸人的精气也是我们不忍心的，可是我们已经吸了那么多人的精气了，就差一个了。”
爷爷怒道：“投胎转世你们自己去就是了，却为何还要吸人的精气呢？吸人的精气只会增加你们的罪孽，对你们投胎转世没有任何好处。看来你们还是恶性不改啊！”
独眼磕头道：“它们四个都是我害死的，我必须把它们带出苦海啊！如果我独自去投胎，心里不忍。”
独眼前言不搭后语，爷爷越听越糊涂了。“你说什么？它们四个都是你害死的？既然是你害了它们，你又怎么突然好心肠要将它们带离苦海？你说的苦海指的是什么？我怎么越听你的话越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了呢？”
其他四个鬼也不说话，只是跟着独眼哀号，声音呜呜地令人毛骨悚然。难怪成语中要用“鬼哭”和“狼嚎”来形容声音的可怕呢。它们的哭声就如萧瑟的秋风被干枯的树枝划破，寒冷而刺耳。
“我不敢说。”独眼道。它的额头磕破了，血从那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纹路流到了嘴角边。加上那只空洞的眼，面目更加狰狞可怕。我怎么也不会把这张脸跟好心肠联系到一起，只能猜测它的嘴脸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更为毒辣的诡计。
爷爷见它装出的可怜样，动了恻隐之心，为难道：“可是就凭你这张嘴，要我怎么相信你呢？你说有你的苦衷，可是你又不说清楚。”爷爷转而问其他四个鬼：“既然是它害死的你们，你们怎么还要跟着它来继续害别人呢？难道你们忘记了当初被害的感受了吗？”
我在旁边听得不耐烦，对爷爷没好气地说道：“爷爷，我看您是好心过度了，只要把它们都捉起来处理掉，不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吗？它们既是害人的鬼，我们何必跟它们啰唆这么多？”
独眼和其他四个鬼一个劲儿地向爷爷磕头求饶。
爷爷叹了口气，说：“你们既然不说明白为什么，那就怪不得我了。如果你们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到你们。当然，如果你们想我去帮你们再吸一个人的精气那是不可能的。”
独眼听了爷爷的话，忽然停止磕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您不会计较这么多，还会帮我们吗？”它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让我看起来觉得十分厌恶。
“如果你们真的是迫不得已，我想知道是什么迫使你们害人的。”爷爷说。
我在旁冷笑道：“哼，恶鬼吸人精气还需要道理吗？爷爷，你不要上它们的当。”
爷爷朝我摆摆手，然后对独眼道：“你说。”
独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说出它的苦衷需要很大的勇气。
这时，意外情况出现了！那四个瞎鬼突然不约而同地朝独眼爬过去，有的扯胳膊，有的掐脖子，恨声道：“你不要说！你不要说！你还要不要我们活？还要不要你自己活？你说完了不但挽救不了自己，还会再次害死我们！”
我和爷爷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面面相觑。爷爷的目光问我，我的目光也问爷爷：这到底是怎么了？一目五先生隐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吗？
湖南同学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道：“时候不早啦。”
我们正要散去，湖南同学突然问道：“你们知道人们为什么害怕夜晚，却不害怕白天吗？”
这个问题我倒没有想过。是啊，为什么人们觉得夜晚有恐怖气氛，而白天没有呢？
湖南同学自己回答：“因为白天我们能看见彼此，但是晚上很多东西都看不见。”
“这跟害怕有关系吗？”一个同学不解地问道。
“当然有关系。佛家有言：人有三毒，贪、嗔、痴。白天因为别人看得见，人们往往极力掩饰此三毒；晚上以为别人看不见，人们就将它们释放出来。所以我们觉得夜晚比白天可怕。”
“所以你在午夜零点才讲这些故事？”
“是的。这些故事都是因贪、嗔、痴而起，自然要随着它们的出现而出现啊。我选在这个时候讲，是希望那些正被贪、嗔、痴蛊惑的人能在恰当的时刻听到这些故事。”
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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