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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阙
作者：七月新番
内容简介
 蓦然回首千年，汉家宫阙依旧！ 时值汉昭帝元凤三年，朝中权臣当道，外有匈奴未灭，丝路不绝如缕 卫霍虽没，但汉家儿郎的开拓精神，却永不止息，新的英雄，正呼之欲出！ 敦煌戈壁，名为悬泉置的驿站里，微末小吏任弘投笔怒喝曰：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张骞、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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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悬泉置
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秋七月的一天，“蚤食”刚过。
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祁连山的轮廓线清晰起来，通向西域的丝路若隐若现，远处屯戍部队传来阵阵狗吠……
这便是悬泉置的清晨。
悬泉置是汉帝国边陲的一座驿站，位于敦煌郡效谷县境内，周遭多有戈壁荒地，少有人烟，方圆数十里内，独有这一处歇脚的地方。
不论是东去的胡商，还是西来的汉使，都得在此休憩，让马匹饮饱淡水，自己也弄些吃食充饥，若能在传舍的卧榻上舒舒服服睡上一觉，更是赛过活神仙。
只是苦了悬泉置里的官吏徒卒，必须夙兴夜寐，小心伺候。
一大早，任弘便被人唤醒，出来招待来客。
“身为悬泉置佐，斗食小吏，俸禄不高，却什么都要管啊。”
任弘抑制着打哈欠的欲望，跪坐在案几后，铺开笔墨，眯眼观察呈送到面前的两份传符——也就是汉代的介绍信和通行证。
汉朝律令规定，每一个置所，都要将所有往来人员的身份、人数、食宿费用记录在案，这是悬泉置建成以来，二十年不变的规矩。
任弘心中默默念叨：“所以两千年后，才会在悬泉置遗址发现那么多汉简，足足有一万多枚……”
在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前，他曾特地开车到戈壁滩上寻访过“悬泉置遗址”，但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命运，会和这座两千年前的驿站紧紧联系到一起。
都怪那场奇异的沙暴，竟让一个前程大好的21世纪历史系学子，一睁眼一闭眼，就变成了名为“任弘”的汉朝青年……
确认不是恶作剧和综艺后，他只能以“任弘”这个身份开始自己的汉代生活。
半年过去了，任弘适应得不错，从一介白身，混上了悬泉置佐，领着一份工资，吃穿不愁，并开始思考未来出路：
要如何合法地离开这个偏僻小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也真是，我穿哪不好，竟来到了冷门的昭宣中兴……”
汉武帝已死去多时，“穿越者”王莽应该还没出生。今年是元凤三年，汉昭帝刘弗陵在位的第九年。
当然，这位年纪比任弘还小的皇帝还活着，尚无谥号，也没人敢直呼其名。
每每提及，都要朝东边一拱手，称之为“今上”。
或者按照汉人不成文的规矩，以“县官”代称。
任弘对这个冷门时代的了解仅有皮毛，只能拼命抓住记忆中每一条信息：
那些史册上闪烁的名字：霍光、苏武、刘病已，暂时都指望不上。
那些在西域扬大汉国威的英雄们，傅介子、常惠、解忧公主，应该都曾路过悬泉置，可具体是什么时间呢？
所以每每有行客路过，任弘常借职务之便，打听情报，吸取有用的信息。
而眼前的两份传符，便吸引了任弘的注意！
“敦煌中部都尉步广候官屯长苏延年……”
“敦煌中部都尉尉史陈彭祖……”
从来没听说过，和这任弘一样，都是史册无名的小人物。
任弘目光瞥向前方，传符的所有者，此刻正坐在传舍内，喝着刚端上来的清凉米酒。
苏延年，便是那个坐在左侧，身披甲胄，留着浓髯的军吏，粗嗓门，说话声音很大，每个字都清楚传到任弘耳中。
至于陈彭祖，则是他对面那个穿着官布袍，容貌丑陋的文士，留着三叉胡，总喜欢摇头，好似对每句话都不以为然。
让任弘关注的，是这一文一武谈话里，多次出现的那个名字：
“傅介子！”
任弘有些激动，但还是垂下头，假装认真登记，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行客的每一句话。
他能看见，自己穿了件泛黄的麻布单襦，袖口上沾着一点墨迹，手腕发白，掌心没有老茧，这意味着他是不事生产的。在兔毫毛笔的挥动下，淡黄色的胡杨木简牍上，一个个古朴的汉隶正在成形……
只片刻后，事情基本听明白了，苏、陈二人是奉敦煌中部都尉之命，去西边的玉门关办公差，迎接朝廷使者傅介子归来，鸡鸣便起，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眼下他们正在争论，是喝口酒水就走，还是吃完饭再走……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来了……”
任弘的手停顿下来，捏着笔杆空举半晌，竟是长出一口气：
“班超老哥，对不住！”
于是，当二人开始谈到傅介子在龟兹的英雄事迹时，任弘竟猛地抬起手，将毛笔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嗒！”
如同一记惊雷！
苏、陈二人愕然回首，正好看到一个年轻小吏赫然起身，投笔怒喝曰：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张骞、傅介子立功异域，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
“方才听二位说起，傅介子在龟兹斩杀匈奴使节之事，一时壮其胆气，故出此言，打搅上吏了。”
任弘假惺惺地起身朝二人拱手致歉，他方才，已是将班超一百年后的名言，抢了。
酒水沾满浓髯的军吏苏延年性子直爽，不以为忤，还拊掌哈哈大笑道：
“无妨无妨，小后生，你方才一席话，亦有壮士志哉！当浮一大白！不如过来一同饮酒。”
陈彭祖则斜着眼打量任弘，却见这后生年方十八九岁，身高八尺，头上戴着皂色的帻，无须，面色不黑。
如此年轻，竟口出狂言，再加上陈彭祖也是“事笔砚间”的文吏，顿时老大不快，便讥笑任弘道：
“立功异域？小小孺子，嘴上无毛，却大言不惭，汝岂知西域的凶险？”
“就说玉门以西，有白龙堆、三垄沙，流沙千里，极其险恶，进去的人，能活着走出来的不过十二！你去过么？”
“不曾。”任弘心里却想：“当然去过，那边还有雅丹魔鬼城呢，门票80块一人……”
曾几何时，或是作为学生，跟着导师调研，或是自己旅游，他几乎踏遍了西域的各处名胜山河。
这当然不能说，任弘只好回应道：“不过，戈壁沙漠敦煌也有，只是没那么大。我生长于斯，已习惯了这气候，还会骑橐（tu&#243;）驼，知晓要如何寻觅水源，如何躲避风沙。”
“更何况，我听说博望侯张骞是汉中郡人，傅介子是北地郡人，气候与西域决然不同。他们都能去得流沙大漠，身为边塞子弟，若真轮到我为国先驱，任弘岂敢后于他人？”
陈彭祖一皱眉：“就算过了白龙堆，还有西域三十六国，各自言语都与中原不同，一般人去了，便是张口结舌，连顿吃食都要不到！你怎么办？”
任弘却笑道：“其实，我会说一点西域胡语。”
这下轮到陈彭祖吃惊了：“那么拗口的胡语，非得是典属国的译者才会，你竟也会？”
任弘解释道：“夏天时，有位西域胡商因故在悬泉置滞留两月，我便请他教会我楼兰话，虽不甚精通，但与之日常往来，足够用了……”
这半年光阴，他可没有虚度。
陈彭祖其实也只对西域道听途说，眼看没能难倒任弘，一时有些尴尬，只好向苏延年求助：
“苏兄，你当年去过轮台屯戍，你来说说看！”
“要我说……”
苏延年喝了口酒，补充道：“其实眼下西域最麻烦的，还不是风沙，也不是三十六国。”
他将酒盏重重一放，咬牙道：
“而是匈奴！”
……
“自从孝武皇帝罢轮台屯田，已过去十一年了！”
汉武帝时，汉军经常在西域用兵，自敦煌西至罗布泊，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
苏延年便是曾在轮台屯过田的老兵，说起这段往事来，感慨良多。
任弘知道，汉武帝晚年，关东民怨沸腾，但老皇帝就是我行我素，一心想着在有生之年，灭亡匈奴。
匈奴作为百蛮大国，东西万里，不是一两场战争就能消灭的，更何况汉武帝用错了将，对匈奴的战争屡战屡败，丧师十数万，差点将卫、霍早年的胜利全输回去。
战争不顺，汉武帝的性情也越来越暴戾，总怀疑有人要下蛊诅咒他，一连杀了三个丞相，两个亲女儿也下狱处死，天下人人自危。
直到酿成巫蛊之祸后，这位汉武大帝才清醒了点，在其晚年下了轮台诏，与民休憩，暂停域外扩张……
本来已要沸腾的大鼎，总算冷却了些。
但汉朝从穷兵黩武走向另一个极端，汉朝在西域的驻军田卒统统撤回，放弃经营西域，给了匈奴人重返那里的机会。
“这十一年来，汉兵再也没有西出玉门。”
身为军人，苏延年对此愤愤不平：
“反倒是匈奴人，驰骋于西域。吾等时常去玉门关，听那的候官说，从楼兰到大宛，单于使者威风无比，每至一国，城邦君王无不卑躬屈膝，他们甚至还指使诸国劫杀汉使，让大汉蒙羞！”
“就我所知，三年内，就有三起！”
陈彭祖接过话，形容起遭西域城邦截杀汉使的频繁来。
“若非如此，傅公在楼兰怒斥其王，在龟兹斩杀匈奴使节一事，也不会如此提气，眼下从玉门到敦煌，都在传颂傅公此举！”
“持节的使者尚且如此多难，更何况普通的行人商贾？更不安全。”
言罢，陈彭祖瞪着任弘道：“孺子，这下你还敢说去异域取功名的话么？”
任弘这次没有反驳，他默默起身，将两份符节交给苏、陈二人。
“两位上吏的传符，已登记完毕。”
“咦，你方才不是一直与吾等闲聊么？手头的活竟未拉下。”
陈彭祖踱步到案几前一看，却见胡杨木削的简上，的确已将他们的传符誊抄完毕，且那隶书字迹漂亮，这一心两用的功夫倒是少见。
任弘道：“我虽喜欢和过往商贾旅人谈话，正事却不会耽搁。”
他不再管陈彭祖出言讥讽，起身收拾笔砚，却听苏延年用拳头敲打案几，恨恨道：
“唉，若是长平侯、冠军侯尚在，岂能叫胡虏猖狂！”
长平侯是卫青，冠军侯则是霍去病，汉武帝时代响当当的名将，都已逝去多年。
任弘已行至门口，闻言后回头道：
“我窃以为，卫、霍虽没，但汉家儿郎的开拓凿空之举，却绝不会就此停下，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卫、霍、张骞出现！”
“二君且待之，小子胆敢妄言，离汉军重返西域，驱逐匈奴的那一天，不远了！”
苏、陈二人有些惊讶，但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两句话，任弘却道：“对了，悬泉置的饭菜是敦煌九座置所里最好的，苏君、张君不妨吃了再走。”
言罢告辞而出。
陈彭祖反应过来，自己还是没有吓到任弘，遂追到门边大喊：“汉军很快就要重回西域？若真如你所言，我白送你一匹好马！”
但任弘却没有再回来。
至于苏延年，仍坐在案前，反复念叨着任弘的话，他已记住了这个悬泉小吏……
他的豪言壮语，以及大汉很快就会重返西域的预言。
苏延年暗道：“等吾等到了玉门关，再见到傅公，可得告诉他今日之事！”
二人不知道的是，任弘才走出传舍，便露出了得计的笑：
“有些话，由自己当面说出来好些。”
“但有些话，通过别人之口转告，效果更佳！”

第2章 丝路
“只望那苏延年、陈彭祖能帮帮忙，将今日一席话，传到傅介子耳中，不然就得等傅介子到悬泉置时，故意让置啬夫或夏翁提一嘴了。”
任弘心里如此盘算，他正是听闻苏、陈二人要去玉门关迎接傅介子，才故意投笔出言的。
不过，虽然陈彭祖有意吓唬，但所言非虚，西域确实是中原人谈之色变的凶险之地。
可风险越大，机遇也越大！
不，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若想青云直上，这简直是唯一的机会！
这就不得不说说这“任弘”的身世了。
任家祖上也是阔过的，汉武帝时，任弘的祖父是朝中大员，曾做到过比二千石的高官。
只可惜任氏被那场著名的运动“巫蛊之祸”牵连，任弘的祖父被处死。幸好没诛三族，任氏一家被远徙敦煌，建设祖国边疆。
任弘那时候才三四岁，由父母带着，在寒冬腊月里往大西北走，遭逢大祸，宗族仆役尽散，唯独一个名叫“夏丁卯”的庖厨没有离开，车前马后，照看落难的主人。
中原人初至河西，水土不服，任弘的父母才到半路，便双双去世，只有夏丁卯尽忠职守，将任弘带到敦煌，主仆相依为命……
十多年过去了，不断有移民抵达，朝廷在疏勒河边设置了效谷县，夏丁卯被招到悬泉置的厨房里做事。而任弘也长大了，夏丁卯倾尽财帛，供他去县里拜儒者为师。
不过在记忆里，效谷县的那位郑先生，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既不通诗，也不会春秋，这任弘学了两年，也就学会司马相如写的识字课本《凡将篇》，摇头晃脑背一背“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字能认全而已。
好在任弘身强体壮，还会些角抵手搏耍剑的功夫，放在普遍文盲的时代，也能吹一句“能文能武”。
但祸不单行，元凤三年春，任弘从县城回到家，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风沙，在沙暴中晕厥过去，许久才被人救回悬泉置，求医拜巫，终于醒来。
不过醒来的任弘，已是焕然一新……
任弘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呆在悬泉置，也曾试图有所表现。
上个月，敦煌的西部督邮路过悬泉置时，欣赏任弘的谈吐，一度有擢拔之意。
可此事再无下文，大概是督邮回到郡中，查了任弘的身世……
“罪吏子弟，禁锢三代！”
念叨着这魔咒，任弘走出传舍，来到悬泉置的院子里。
悬泉置是标准的正方形坞院，50米&#215;50米，墙高两丈，由黄土夹芨芨草夯筑起来，更显得顶上的天空很蓝。
作为官方驿站，悬泉置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集哨所、邮驿、传舍、庖厨为一体，为过往的商吏使者，提供食住行一切服务。
任弘看到，传舍小吏正摊开有些味儿的被褥，拍打灰尘，在坞壁上任由太阳暴晒。
至于传舍对面，则是炊烟袅袅的厨房。
汉代的厨房，不管是私家还是公家的，一般都设置在东边，故有歌云：
“东厨具肴膳，椎牛烹猪羊。”
悬泉置也不例外，厨房靠着坞院东墙，单独一个小院，用一丈矮墙围着，里面有粮仓、灶房、柴房等区域。妇人们开始淘米煮饭，庖厨已在磨刀赫赫，隐隐能闻见陶鼎里飘出的肉香。
至于管着东厨的官儿，养育任弘长大的任氏老仆夏丁卯，此刻正站在东厨门口，训斥一个置卒……
“说过多少次，东厨的火塘要看好，万万不能灭了，你方才怎么蹲在那睡着了！”
也是难为那置卒了，因为夏丁卯的口音，是地道的蜀郡方言，说得快了，简直是一个字听不懂……
夏丁卯须发花白，头上缠着白色的绡（xiāo）头，衬得日晒雨淋的皮肤更黑了，只着一件短打，臂膀有力，这打扮像极了后世陕北老农。
“夏翁！”
任弘只叫了一声，夏翁立刻就从训斥下属的凶神恶煞，变成了慈眉善目。
他几步走过来，就要朝任弘行礼，全然忘了自己是“比百石”的厨啬夫，要论秩禄，较任弘还要高点。
“君子是不是饿了？东厨有热好的羹……”
多少年了，尽管时过境迁，但夏丁卯一直记住任氏对他的好，待任弘如少主。
任弘却不让他行礼，两人名为主仆，但对任弘而言，夏翁，就如同他的亲叔叔！
“夏翁，是好消息。”
任弘对他低声道：
“我等的那个人，傅介子，终于要来了！”
……
少顷，一老一小朝悬泉置的大门走去。
任弘在前，他背着个红柳编的箩筐，回头看向夏丁卯道：
“眼下已经快到食时了，夏翁离开厨房，当真不打紧？”
汉代的平民一天只吃两顿饭，早饭时间便是食时，约合后世的9点-10点30，往常这个点，夏丁卯得在厨房烧菜了。
“就是快到食时，东厨里的沙葱却不够，那些徒卒靠不住，所以老朽才亲自出来找寻啊。”
夏丁卯一边说，一边擦着头上冒出的汗：“一早就这么热，今日可要难熬喽。”
任弘知道夏丁卯非要出去的原因：悬泉置这么小一点地方，却住着吏、卒、徒、御共37人，加上往来官吏行人，简直密密麻麻，实在不适合说悄悄话。
出了悬泉置，天地才豁然开朗，没有沙尘的时候，便能看清楚周围，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景。
天空是震撼人心的深蓝，没有一片云彩，与土黄色的大地相映衬。
悬泉置的北边是一片戈壁，间或有胡杨林和怪柳从生长，更多的是黑色小石子和零星的小草堆。
那是西沙窝、盐碱滩，隔着它们，隐约可见北方三十里外的烽燧，一个连一个，如同坚毅的哨兵，屹立不动，从东到西，绵延数百里，构成了敦煌北部的长城防线。
有这些烽燧护卫着敦煌，匈奴人便不敢过来牧马劫掠。
悬泉置的南边则是由远及近，从高到低的三条线：
最远的白线，是雪山，或有百余里远，那便是横跨整个河西走廊的祁连雪山。
中间的是黑线，此为三危山，颜色黑褐，据说上古时代，舜帝将桀骜不驯的三苗放逐至此。
最近的是红线，三危支脉火焰山，山上寸草不生，呈现出诡异的褐红，犹如烈火，由此得名。
火焰山山脚下倒有一片绿意，那是由名为“悬泉”的小溪滋润的绿洲，犹如戈壁中的一块翡翠，哪怕沙暴再大，也无法将其掩盖。
沿着泉水流淌，绿洲弥漫开来，一直延续到连通中原与西域的大道。
任弘已为这条路取好了名儿。
“丝绸之路！”
走在道上，左右无人，夏丁卯才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仆愚钝，还是不太明白，君子为何对傅介子如此上心。”
任弘却卖了关子：“夏翁对傅介子，知道多少？”
夏丁卯哈哈一笑：“老仆只是个庖厨，对此人的了解，自然是从他的吃食上。”
“一年前，傅介子持节前往西域，路过悬泉置，那时老仆是厨佐，只记得，此人饭量很大，尤其喜爱吃鸡！光傅介子一人，就足足吃了两只！”
虽然这年头的鸡比较瘦，但一人干掉两只，也是大胃王了。
任弘忍俊不禁：“这些我知道，都记在那卷《骏马监过悬泉置费用簿》上，可惜我来悬泉置晚，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于是任弘对傅介子的了解，就只有向往来官吏商贾打听了。
好在，这年头晚上没啥娱乐，悬泉置也不提供特殊服务，于是聊天侃大山，就成了漫漫长夜里旅客们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
大家躺在传舍的卧榻上，聊聊各自家乡风光，说说西域、长安的新闻，不同郡国的口音在此交汇，虽然大多是无用的废话，但日子久了，任弘也收集到不少信息。
任弘说道：“我听过往的官吏说，傅介子是北地良家子，孝武皇帝时以从军为官，随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但功名不显，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也不过是个六百石的骏马监……”
骏马监隶属于九卿之一太仆之下，秩禄与县令同。
“别看秩禄不高，但傅介子主管天子之骑马，常行走于宫苑，颇受大将军霍光赏识。此次出使西域，途经楼兰、龟兹，他倒是做了不少事啊。”
“去时怒斥楼兰王，回来时，又在龟兹斩杀匈奴使，但都不是重点，他的主要目的，是前往大宛国！”
大宛，已在葱岭以西，后世的吉尔吉斯、乌兹别克一带。
说到这，任弘问夏丁卯道：“夏翁可知，大宛国什么最有名。”
这个夏丁卯倒是清楚：“自然是汗血马！”
任弘拊掌：“没错，就是天马！”
这时候，他们已绕到了悬泉置的西南边。
坐拥15乘车，40多匹牛马的悬泉置厩，每天都会产生大量牲畜粪便，味道感人，熏到来往使节官吏可不妥。
所以马厩设在坞院南墙之外，一来是靠近放牧的绿洲，二来是让呼啸的风，将气味带走些。
此时，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刚从西边抵达悬泉置，厩吏将他迎入置所，其他人则负责为马喂水食豆，若是那驿卒赶得急，还要为其更换一匹新马。
任弘踮起脚就能看见，厩中的马匹，肩高一般是七尺，放在中原，这已经是出类拔萃的“河西马”了。
但大宛天马的高度，可是能在八尺以上的！
《相马经》上说：六尺以上为马，七尺以上为騋（l&#225;i），至于八尺以上？
“为龙！”
半个世纪前，为了这中原少见的马种，汉朝甚至两度征讨大宛！
尽管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被这场远征弄得疲倦不堪。
尽管汉朝最终仅得惨胜，活着回到敦煌的人，只剩十分二三。
但这场战争，收获的可不止是几千匹大宛马，更让整个西域见识到了汉朝的强大，绿洲城邦无不威服。
汉武帝也十分高兴，在天马入朝时，亲自提笔作了一首《西极天马歌》，为了这大大的祥瑞，特地改元为“天汉”！
所以天马对汉朝而言，是有特殊政治意义的。
这些往事，是夏丁卯在长安做任氏仆役时亲眼所见，但接下来的事，却需要敏锐的洞察力。
任弘道：“按照当年的城下之盟，大宛每年要输送两匹汗血宝马作为贡品。”
“但这份朝贡关系，已中断许久。”
这便是先前苏延年和陈彭祖对任弘说的事，汉兵十余年来不曾西出玉门，让西域诸国对汉朝有些怠慢。
加上匈奴挑拨，连续三年，每年都有汉使被截杀，汉朝在西域的影响力，似乎又退回到大宛之战前……
经过十一年休养，已恢复国力的汉帝国，自不会容忍这种状况太久。
“前年，大将军霍光才扳倒了政敌桑弘羊、上官桀、鄂邑长公主、燕王等人……”
任弘念完后，才惊觉这个名单好长，更觉得霍光真是可怕。
“去年，便立即让傅介子持节前往大宛，力图恢复武帝时的天马之贡，这意味着什么？”
夏丁卯还是没太听明白，胡乱猜测道：“是大将军，或者陛下想骑天马？”
任弘哭笑不得，骑个鬼啊，且不说汗血马凶得很，小皇帝不用人帮忙爬不爬得上去。就说霍光这种完全为政治而活的生物，决策做事，肯定有明确的政治目的。
他指向西方，在烈日炎炎下向西绵延万里的丝路，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这意味着，朝廷有意重开西域！”

第3章 任少卿
任弘知道，在汉武帝晚年，几次远征漠北讨不到好后，汉匈两个帝国间的对抗，已经从直接交锋，转变为对西域的争夺。
汉朝势必将当年“断匈奴右臂”的战略贯彻到底，河西这条手臂，会向西继续延伸，将西域牢牢攒在掌心里，夺匈奴之府藏。
而傅介子的这趟出使，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傅介子的出使只是开始，未来十年，大汉和匈奴，势必在西域分个胜负。对边郡子弟而言，立功异域的好时机，又来了！”
风口已现，但以任弘现在低微的身份，根本凑不过去，他还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任弘对夏丁卯道：“昔有张骞凿空西域，遂为博望侯。夏翁，我相信，这傅介子，便是今之博望！”
“我希望能借机得到傅介子赏识，随之出使城郭诸国，以博功名！”
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任弘知道，傅介子很快就会在西域立下奇功，名垂史册，他将被后人与张骞相提并论，是异域封侯的典范。
这便是任弘对这时代，最鲜明，也是最迫近的一个记忆点。
这趟功劳，不蹭白不蹭。
“太冒险了。”
这是夏丁卯听完任弘打算后的第一反应，他缄默半晌后，花白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西域辽远，去十个人，回来的往往不到五个。君子可是任氏最后的骨血，上次遇到沙暴，便几乎丧命，西域凶险，更胜敦煌，万一……”
那次真是意外，任弘有些无奈，而他们这时候，已走到了悬泉置南边的胡杨林里，这是敦煌一带最常见的树木，汉代人称之为胡桐。
也只有这样坚强的树种，才能在恶劣的环境里茁壮成长。
一如流放敦煌的移民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孝子贤孙……
任弘想着要如何说服夏丁卯，毕竟自己还需他协助，遂拍着坚硬如同石头的胡杨树道：
“我是罪吏的孙子，按律，应禁锢三代！”
“只可为少吏，不可为长吏！更不得举孝廉。”
悬泉置啬夫，秩禄百石，百石及以下皆为少吏。
虽然任弘很喜欢悬泉置，半年下来，已将这当成了家，但一辈子能看到头的生活，是很可怕的。
夏丁卯却不这么想，天气太热了，他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干上就坐，取下白色的绡头擦汗，露出额头上深如沟壑的皱纹，喃喃道：
“少吏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半年来，君子为东厨添置了新炊具，又教了老仆多少新颖的吃法。要老仆说，长安的两千石，吃的花样，也不一定有吾等多，与其回去勾心斗角，担惊受怕，还真不如在边地逍遥自在。”
“我想出人头地，可不是为了高官厚禄的享受。”
任弘朝他作重重揖：“若我此生只是个区区少吏，该如何为先祖父，为任氏，沉冤昭雪呢？”
夏丁卯一愣，旋即有些动容：“原来君子一直记着这事！”
“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大父冤死，距今不过十余年，小子岂敢忘怀？”
看着远处在热浪下有些虚影悬泉置，任弘道：
“夏翁，再与我说说，我大父任少卿的事罢……”
……
“家主原籍河南郡荥阳县，他十五岁便在外奔波谋生，为人仆役，驾车去了一趟关中，觉得那才是豪杰丈夫应该待的地方，便留在了右扶风。”
说起往事，夏丁卯难得露出了笑：
“但家主初来乍到，没有为吏的门路，只能在武功县替人服役。”
汉朝每个成年男子都有服役的义务，但也可以雇人代替，甚至由此滋生出一个行业来……
“家主便从区区求盗、亭父做起，破了几个案子，成了亭长，那是最微末的小吏。”
任弘颔首，心里却暗暗嘀咕道：
“亭长可不小……”
秦汉的亭长虽然只是地方基层单位，相当于乡镇片警，却能掌握武备，结交豪侠，秦末乱世中，不少人以此起家。
比如那黑……
黑心肠的高祖刘邦！
那位任少卿自然比不了高皇帝，但放在天下太平的环境里，经历却也十分励志。
据夏丁卯说，任少卿为人机敏，将亭部的恶少年治得服服帖帖，为乡人部署打猎的地点，分配麋鹿鸡兔公平无缺，受到赞誉。
这一干就是十年，升为县中三老，又十年后，以亲近民众被提拔为三百石的武功县长。
只不过，后来汉武帝出游至武功，任少卿因为武功县贫穷，不忍苛责百姓，没有准备足帷帐，而被免官。
这真是飞来横祸啊，汉武帝和秦始皇帝一样，就喜欢满世界乱跑，次数多了，真搅得官民鸡犬不宁。
任弘曾听几个来自河东，去往敦煌的治渠卒醉后提及，当年有位河东郡守，因为汉武帝巡狩时未能筹备好迎接事宜，绝望之下上吊自杀了。
任少卿只是丢了官，算运气好了。
只听夏丁卯继续道：“家主免官后，乃为卫将军舍人。”
卫将军，便是卫青，做他和霍去病的舍人，这恐怕是那时最快的晋身之阶了。
和倒霉悲催的李广不同，在这两位麾下混，是个人就能分许多军功。
但问题是，进过卫家的门，就好比刷了层漆，这辈子都抹不掉，这大概就是任少卿悲剧的开始吧。
后来，任少卿还真得到了皇帝青睐，官运亨通起来。
他做过益州刺史，惩治了不少豪强恶吏，在蜀郡的一起案件里，还救下了沦为矿奴的夏丁卯一家。
从那以后，夏丁卯就跟定了任少卿，成为其私从仆役。
又过了几年，任少卿被任命为北军护军都尉，秩比二千石。
然后，就赶上让长安人头滚滚的巫蛊之祸了……
作为亲历者，夏丁卯回忆起那时候的情形，仍有些心悸：“当时卫太子已杀江充，发兵徒为乱，而左丞相刘屈氂则奉孝武皇帝之命，以官军围攻，双方大战于街巷，长安大乱，死者数万……”
任弘明白原委了：“这时候，大父监护的北军，就成了胜负的关键？”
北军是汉朝常备军的精锐，共有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虎贲等八校，任少卿作为护军都尉，则负责监护八校。
一百多年前，太尉周勃便是依靠夺北军之符，方才剿灭诸吕。
所以卫太子想要孤注一掷，首先要争取的，就是出身卫氏舍人，手握北军兵权的任少卿！
夏丁卯搔头道：“这些老仆不太懂，但当时，卫太子确实乘车到北军南门外，召见家主，交给他符节，令其发兵。我随家主出营，家主向卫太子下拜，接受了符节，但回到军营后，却闭门不出……”
看起来，任少卿在这起事件中，保持中立态度，没有帮助太子，也没有帮助官军。
这场老子和儿子干架，他不想掺和。
“家主这是诈受节不发兵，不傅会太子，孝武皇帝也未曾追究。”
但等卫太子败亡后，情况却变了。
“家主早时曾经因过错鞭打过北军粮官，那粮官怀恨在心，便乘机上书诬陷家主，说他接受太子的符节，许诺发兵，还索要事后的九卿职位，只是见卫太子不利才作罢。”
夏丁卯切齿道：“孝武皇帝听闻后，竟信以为真，认为家主乃是老于世故的官吏，见太子起兵，想坐观成败，谁胜就支持谁，有二心。于是将家主下狱审问，月余后诛死！”
这便是任少卿的一生。
任弘过去虽也听夏丁卯提及其事迹，但这却是最详细的一次。
“这皇帝老儿……”任弘暗暗吐槽，汉武帝性情暴戾多变还不是胡说的。
就比方巫蛊之祸里，协助卫太子的人，基本统统诛灭。
两不相帮的任少卿等人，有二心啊，杀了！
而事后清算，曾攻击卫太子最勤勉的那批人，左丞相刘屈氂也惨遭腰斩灭族……
得嘞，只要摊上这位陛下，卷进这趟浑水里，不论如何选择，就别想全身而退。
哪怕汉武帝死了，有卫氏外戚背景的大将军霍光上台，巫蛊却仍未翻案！
任少卿，依然蒙受着“逆臣”的罪名。
而任弘这位罪吏子弟，则被放逐敦煌，遭体制禁锢，升迁饱受限制。
夏丁卯年纪大了，提及老主人，一时间心伤不已，老泪打湿了脚底的沙土。
往事就是这样，让人一会哭，一会笑。
任弘宽慰了夏丁卯一番后，又追问道：
“夏翁可知，那个诬告大父的北军粮官，如今在何处？”

第4章 人固有一死
那个粮官，可以说是任氏不共戴天的仇人。
提及此人，夏丁卯抬起头，原本悲戚的脸，满是愤怒！
他咬牙切齿道：“我来到悬泉置后，曾向长安来的人打听过，听说那竖子善于钻营，靠着诬告家主的‘功劳’，一路高升，如今已是两千石的郡守大吏！这世道，真是忠良被戮，奸邪当权！”
“两千石……”
相当于后世高官了。
任弘站起身来，踱步后回头问道：“他大概是早已忘了我这任氏遗孤了罢？”
“或是以为，我熬不过敦煌的苦寒，或是因为，被流放禁锢的罪官子弟，再怎么折腾也很难重新起势……”
区区悬泉置佐，对上封疆大吏，简直是蚍蜉撼树！
想到这点，夏丁卯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自己怎样，而是怕任弘年轻气盛，反而招致灾祸，他继续劝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为老家主翻案洗冤固然重要，但还是为任氏留下骨血更要紧。这件事，不急罢……”
任弘却不作答，良久后才道：
“夏翁。”
“我大父字少卿，而他的名讳……是‘安’罢？”
任安，这就是任弘祖父的名字。
“我曾听夏翁说起，大父生前与太史公司马迁，是好友？”
“没错。”
夏丁卯回忆道：
“家主与司马子长，乃莫逆之交！”
“太初年间，两家便时常往来，司马子长曾游历全国，喜欢尝试不同地方的口味，为了迎接他，家主专程让我做过蜀郡的食物。”
“后来，司马子长因李陵之事被下狱时，家主还替他说过话。”
“之后二人往来不多，家主还做益州刺史时，曾派我给太史公送信，责以古贤臣之义，但司马子长始终没有回信。”
“直到家主下狱待诛时，司马子长才去探望……”
夏丁卯指着任弘：“对了，当时老仆在外，倒是君子，与家主同在牢狱之中！”
“我在？”任弘仔细想了想，但在记忆里，丝毫没有这场景。
所以司马迁和任安诀别的场景，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任弘全然不得而知。
倒是夏丁卯有些感激地说道：“司马子长当时已为中书令，重新得孝武皇帝信任，尊宠任职。老仆事后才听说，任氏未被诛灭三族，君子得以存活，多亏了他周旋，太史公，是任氏的大恩人啊！”
竟然还有这么一层关系，任弘颔首：“我牢记于心。”
他心里想的却是：“可惜太史公已经故去多年，不然我还能去长安投奔……”
但也就想想，因为普通人想要从敦煌去长安，光是向官府申请传符的过程，就艰难到让你怀疑人生，若是私逃，一路上更有无数置所关隘的盘查在等待。
想到这，任弘却又对夏丁卯神秘地说道：“其实太史公，是给过大父回信的。”
夏丁卯看向任弘：“君子何以知晓？”
任弘道：“半年前，遭遇沙暴后，我不是沉睡数日么？期间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许多事情，也包括太史公与大父的狱中诀别，还有，太史公写给大父的回信，历历在目，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的一句话……”
此事颇为神异，夏丁卯有些诧异，睁大了眼睛：“是什么话？”
眼前，有一片胡杨的叶子轻飘落下。
远处，有万年不变的祁连雪山傲然耸立。
任弘轻声道：
“他说，人固有一死。”
“或轻于鸿毛……”
“或重于泰山！”
……
夏丁卯品味着这句话，良久才道：“我尤记得司马子长的谈吐，如此言语，像是他的话，这莫非是君子少时在狱中所闻所见？”
“或许是吧。”
任弘是鬼扯，这句话，他明明是从后世选进语文课本的《报任安书》里看来的。
那句经常挂在教室墙壁上的名言，谁能想到，这封司马迁最终未能寄出的绝笔书信背后，竟有这般曲折的故事……
他心中感慨万千，嘴上却继续跑火车：“我以为，时隔多年，这句话能入我梦，必有深意！”
任弘认真地说道：“夏翁，大父蒙受冤屈，喋血京师，你我牵连远徙，遭了多少罪过屈辱！”
“那仇家如今是将吾等忘了，可若有一天，他忽然想起来呢？我若满足在悬泉置里做小吏，日后岂不是要如小蚂蚁般，被轻易碾死？”
“我更不愿这一生，一直被不白之冤禁锢住，最终死得轻如鸿毛。”
“那个诬告大父的仇家，他纵为二千石又如何？树大根深又如何？”
任弘指着地上道：
“我如今虽只是敦煌戈壁滩上一颗小石子。”
“但往后，定要成为一座高千丈，重万钧的祁连山，将仇家活活压死！”
这只是说服夏丁卯的借口，哪怕没有那任氏的仇人，没有这不白之冤，自己既然能来到这个时代，亦当在时间长流中留下痕迹，而不是了无声息。
夏丁卯仰头看着少主，还记得从关中来敦煌时，一路艰辛，风雪中，自己将任弘背在身上，是那般幼小轻飘。
不知不觉，他已变得如此高大。
“不愧是任少卿的子孙！”
夏丁卯壮其志，翘起大拇指：“君子这股犟气，真像极了老家主。”
说到这，夏丁卯一下子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激动地说道：
“君子自从遭了那场沙暴后，就好似变了个人，为悬泉置出谋划策，还教了老仆许多新颖菜式。老仆最初还以为是效谷县的郑先生有大本事，让君子有如此大的变化，可后来打听又并非如此，如今看来，莫非也和那场梦有关系？果真是老家主庇佑啊！”
“咳，必是大父有灵，让我开了窍。”
任弘连忙转移话题：“如今我禁锢在身，像大父那样，从亭长慢慢积功到县令，寄希望于从一介小吏里脱颖而出，这条路已走不通。”
至于汉朝选拔地方人才的途径，察举的四科取士，也与他无缘。
用后世的话说，连政审那关都过不了啊……
所以眼下，只剩下了一条道！
“赶上大汉重开西域的风口，以奇功奇节，突破这层禁锢！再设法回长安去。”
禁锢之法，对军功并不适用。
再往后怎么走，任弘是有长远计划的，只要保证在三四年内去到长安，他就能赶上下一个千载难逢的风口。
因为任弘知道，大将军霍光，未来还要玩一出大的……
“君子请放手去做！老仆拼尽这区区性命，也会帮你到底！”
但夏丁卯也有些发愁：“前段时间，那西部督邮得知君子身份后，便打消了提拔的念头，君子要如何让傅介子激赏于你？往后能带你出使西域？”
任弘却胸有成竹：“我自有办法，只是需要数日时间筹备，此事还要夏翁相帮！”
事关少主的未来，夏丁卯难免有些紧张：“那傅介子，还有多长时间便会归来？”
任弘道：“傅介子在龟兹杀匈奴使者的事迹，已被丝路上的胡商，提前传了回来，至于他本人，恐怕也快到玉门关了。所以敦煌中部都尉，才让苏延年、陈彭祖二人去迎接。”
“敦煌郡东西数百里，有九座置所，从玉门关到此地，依次有龙勒置、敦煌置、遮要置，这之后才是悬泉置，按照车马速度，一去一回……”
“十天。”
任弘有了答案：“最迟十天……傅介子就会抵达悬泉置！”
还不等任弘与夏丁卯细细商议计划，却有一个矮个的黑脸汉子，从悬泉置里匆匆走出，朝他们大声唤道：
“任君，原来你在这。”
却是置卒吕多黍，他穿着一身粗麻短打，小跑过来，一把拉住任弘就走：
“速速随我回去，置啬夫正四处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第5章 四时月令
“屁的要紧事！”
一刻后，任弘已站在悬泉置坞院内侧靠北的墙垣下，脸上笑嘻嘻，心里却骂开了。
原来置啬夫火急火燎地将任弘叫回来，是要找他干活：将一份朝廷诏书，抄在墙壁上……
没办法，谁让悬泉置，只有3个人识字呢……
另外两个，分别是悬泉置的行政长官，置啬夫徐奉德，以及郡里派来监督驿站运行的置丞。
置丞还负责与敦煌郡、效谷县的沟通，一天到晚经常不见人影。至于置啬夫徐奉德，又是个懒散的老头，说什么自己只管大事不管小事，所以文书抄录的活，就统统由任弘来干。
比如眼下任弘手里这份《使者所督察诏书四时月令五十条》，足有数百字，抄写完毕，恐怕得半个时辰。
任弘轻轻念着上面的字：“诏曰，往者阴阳不调，风雨不时，是以数被菑害，百姓不安。惟皇帝明王，靡不躬天之历数，钦顺阴阳，敬授民时，以丰年成。”
“元凤三年六月甲子……”
任弘算了算，六月初三时，这道诏令从长安发出，到了七月十八，敦煌郡就收到了传信，连夜向下层各机构传达。
到了今日，七月十九，便送到了悬泉置……
“一骑过一骑，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任弘眼前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从长安到敦煌，将近2000公里，驿骑45天跑完，平均一天50公里，以汉代的路况，还算凑合吧。
不过，这还不是邮驿的极限速度，遇上紧急军情，驿骑一昼夜疾驰数百里，半个月便能送达长安！
这就是汉帝国政令，从中央到基层的速度。
多亏了像悬泉置这样的驿站，遍布全国，随时喂饱了驿骑，把急切的军令和温暖的家书，由内地传向边疆，或者由边疆传回内地。
至于诏书的内容，其实很浅显明白：
“禁止伐木，谓大小之木皆不得伐也，尽八月。草木零落，乃得伐其当伐者。”
“毋夭蜚（fēi）鸟。谓夭蜚鸟不得使长大也，尽十二月常禁。”
任弘读完后乐了：“这不就是环境保护法么！”
诏书里规定了四季的不同禁忌，如春季禁止伐木、禁止猎杀幼小的动物、禁止捕射鸟类、禁止大兴土木，夏季则禁止焚烧山林等……
汉武帝时已尊儒术，设五经博士，朝廷颁布的诏令，很讲究对于《周礼》的继承。
这五十条，便是从礼记月令里摘选出来的。再加上为政者对“天人感应”较为迷信，认为在不同季节做合适的事，才能确保风调雨顺，若是违反了规律，比如在春夏处死犯人，就会招致不好的灾异。
不过在任弘看来，这些条令，对敦煌郡来说，确实有积极意义。
眼下正值温暖期，敦煌的植被远胜后世，但仍是绿洲森林少，沙漠戈壁多。随着移民涌入，农田开垦，敦煌人口激增，已有3万余人，若是像南方那般，无所顾虑地烧荒伐木，导致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你可别笑，在大西北，可持续发展真的得从古代就开始做起。
“不管有没有人看得懂，看了会不会严格遵守，我还是好好抄了，让置中吏卒，以及过往行人知晓罢……”
任弘便让人帮忙，在墙壁上画了个墨线绘成的栏框，又手持粗毫，用“墨蹟题记”的方式将正文誊写上去。
任弘前世是学过书法的，来到这时代后又勤学苦练，他的字迹平实稳重，宽博大方，旁边手持墨砚协助他的置卒吕多黍也不免赞道：
“任君的字写得真好！”
任弘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成果，闻言笑道：“你怎知好不好？”
“我虽不识字，但瞧着方方正正，就是好看！”
吕多黍压低声道：“比置啬夫写的都好……”
任弘朝厅堂看了一眼，笑道：“可别叫他听到。”
置啬夫徐奉德是个糟老头子，人不坏，就是心眼小了些。
好话说完后，吕多黍又有些踌躇地说道：“任君，若是得空，可否帮小人写一封信？”
任弘虽然手腕有些发酸，但还是一口答应。
一般这种请求，任弘是不会拒绝的，汉朝人口四千多万，99%的人是文盲，识字的士子受人敬重，但有时太把自己当回事，也会遭人排挤。
任弘可不是自视甚高的酸文人，他更乐意利用这点不值一提的优势，广交朋友，作为交换，也能向他们学些东西。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怕拥有千年见识，任弘也有不擅长的事：比如拉弓射箭，骑马驾车，通过足迹蹄印判断人数，辨识野外的植物，甚至是最简单的取火。
这年头取火方式只有两种：明燧和石燧，分别要用到铜鉴和火石，都很需要技巧。
没有打火机和火柴的日子，真南啊！
而这吕多黍，虽然是置啬夫身边使嘴的小置卒，但也算全能，不但会驾牛马车，还经常奉置啬夫之命，去效谷县采买货物，偶尔也能帮上自己。
回到传舍里就坐后，任弘问吕多黍要给谁写信？
吕多黍自己准备好了木牍：“吾弟吕广粟，他在步广候官破虏燧服役。”
敦煌郡是帝国边地，共有四个部都尉：玉门都尉、阳关都尉、中部都尉、宜禾都尉。
而四都尉之下，又有候官，各自管辖百里边关烽燧，比如中部都尉，便有平望、破胡、步广、吞胡、万岁五个候官。
候官之下，则是部，部有候长。
候长之下，才是守着各个烽燧的燧长，一燧十人。
这便是敦煌郡的候望系统，正是他们守望着帝国的边疆，任何风吹草动都通过烽烟传递给屯戍部队。
一般来说，屯戍兵是由内地的戍卒担任，但候望兵，则多是敦煌本地籍贯。
吕多黍的信不长，无非是天气转凉，要托人给他弟弟寄两件冬衣，另外告诉弟弟，家里一切安好，自己每逢休沐就会去看一看母亲，让弟弟好好服役，不要担心。
任弘三下五除二写好，抬头看吕多黍：“汝弟识字？”
“燧长会给他念。”
吕多黍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应该会吧？”
……
事情完了，吕多黍千恩万谢离去，任弘的手腕也酸痛不已。
登记传符，抄写诏令，将过客的费用薄册归类，为置所内的徒卒写信……这就是任弘的日常工作，看似琐碎寻常的小事，却也是汉帝国行政的缩影。
他和悬泉置内其余36人一样，都是帝国庞大躯体上的一颗小螺丝钉。
恰在此时，传舍里吃完饭的苏延年、陈彭祖正好在置啬夫徐奉德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任弘起身拱手：
“徐啬夫，二位上吏，饭食可还合口？”
“寻常而已。”陈彭祖还是一脸别人欠他钱的样子。
苏延年却拆穿了他：“陈尉史，说话要凭良心，方才那盘沙葱鸡子，几乎全是你吃了，还赞不绝口，我只抢到一著！”
他指着陈彭祖唇上，大笑道：“瞧，你嘴上还沾着膏油呢！”
陈彭祖顿觉尴尬，顾不得体面，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嘴上的油花。
鸡子就是鸡蛋，市价3钱一个，可不便宜。沙葱则是敦煌砂地上一种常见的野菜。
眼下一般沙葱的做法，是用盐渍了做凉菜，下干饭而已，但悬泉置却与众不同。
苏延年对置啬夫徐奉德道：“过往官吏商贾都在传，说悬泉置的吃食，全敦煌第一，我看此言非虚。”
“上吏过奖了，不过是粗饭陋食。”
徐奉德年过五旬，走路一瘸一拐，他过去是个屯戍边塞的燧长，在抵御匈奴扰边时受伤，这才被安排到悬泉置任啬夫，一干就是十多年。
眼下被人夸奖，他嘴里谦逊，脸上却是红光满面，有些小得意。
任弘知道，徐老头就是爱面子。
原本他们悬泉置在敦煌郡九个置所里，经常垫底，因为招待贵客不周，马匹多死亡，常受督邮批评，每次去郡里上计，都是徐奉德最丢人的时候。
直到半年前，任弘从效谷县求学回来后，给他提了不少新奇的建议。
例如去县城找铁匠铸了口“铁锅”，任弘又教夏丁卯炒制食物的法子，味道别具一格，比如这沙葱炒蛋，便是一绝：加点热油膏，鸡蛋就沙葱，大火炒熟，香气扑鼻。
炒菜提前千年面世，整个大汉朝，独此一家！不过因为膏油贵，只有官吏就食时，铁锅才会响一响。但也足以让往来官吏使节连连叫好，连带徐奉德也多受褒奖，去郡里开会也不再害怕了。
他一高兴，便将夏丁卯提拔做了厨啬夫，任弘则为置佐吏。
苏延年对方才那顿饭意犹未尽，摸了摸胡须：“可惜要走了，否则我还真想多吃几顿。”
徐奉德道：“等二君迎了傅公归来，悬泉置自当备好宴飨，到时候可不止有鸡子，还有鸡、彘、羊，准保是在其他地方没吃过。”
苏延年拍着被甲衣包裹微挺的腹部：“善，我定要空着肚子来！”
因为腿脚不便，徐奉德便让任弘代自己送苏、陈去马厩。
路上，任弘还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敢问苏君、陈君，不知傅公何日能到悬泉？”
陈彭祖道：“傅公具体行程，吾等也不知，汝等就等着郡里发传书罢！”
一般来说，重要人物途径驿站，经常前呼后拥，郡里得提前一到两天，派人沿着各置所，依次传达，让他们做好接待准备。
他不说任弘也猜到了，最多十天。
二人上了马，苏延年临行前，还不忘回首对任弘道：
“小后生，傅公最欣赏年轻敢为的勇者，待他抵达悬泉置，见了你，定会欢喜！”
……
悬泉置可考的第一任置啬夫名为“奉德”，汉宣帝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在任。
四时月令为悬泉置北墙所书，是王莽时期的留存，图片见书友圈。
汉朝中央到基层的传信速度，参考悬泉置发现的永光五年《失亡传信册》。

第6章 最
“傅介子欣赏勇士，倒是与我事先猜测的差不多……”
任弘早就想明白了：“先前那西部督邮不用我，因为他是郡吏，凡事求稳，知道我是受禁锢的罪吏子弟，便不敢冒险。”
“但在绝域里奔波的将军、使节，他们缺的，正是奇节勇士！”
说句不好听的，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良家百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谁愿意到西域冒险？
张骞两次出使，队伍里也多是郡国恶少年，亦有来自属国的羌胡，头上顶着各式罪名的驰刑士。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穷凶极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卖命，才能发狠，才能豁出去。
正是这群人，以无畏的勇气，向着未知世界进发，硬生生凿空了西域！
这是属于华夏的地理大发现。
但光有勇气，还不够啊，想要出类拔萃，任弘还得展现一些其他东西……
于是任弘立刻折回悬泉置，却见徐奉德还站在门口，他头戴刘氏冠，在悬泉置一众帻巾里，鹤立鸡群。
方才在苏、陈二人面前，徐奉德可是满面春风，眼下却冷了下来，见了任弘，便没好气地说道：
“诏书抄完了？”
任弘指着北墙处：“都抄到墙上了。”
徐奉德吹胡子瞪眼：“这次没砸笔？”
任弘笑道：“啬夫听到了？”
徐奉德冷笑道：“悬泉置巴掌大的地方，你喊那么大声，置所里的众人，烧火的、站岗的、喂马的，谁没听到？”
“置所里的笔可不多，若是损坏了，你可是要赔的！”
徐老头一激动，脚下还打了个踉跄。
“啬夫勿急，我力道不大，笔没坏，没坏。”
任弘过来搀扶徐奉德，徐奉德却揽过任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间……确实是壮士之言，任弘啊，看来是我悬泉置地方小，装不下你了……”
徐奉德其实是很欣赏任弘的，在他看来，此子聪明伶俐，未来倒是可以将悬泉置放心交给他，甚至还一度想为自家女儿牵线搭桥，让她嫁给任弘。
可近来他才看明白，这任弘，不是能在小地方呆一辈子的人啊！
穷困偏僻的戈壁滩，装不下年轻人的心，他们的眼睛，总是望着外头，或憧憬神秘的西域，或渴望富丽堂皇的长安……
任弘笑道：“我听闻傅介子事迹，一时妄言，啬夫可别放在心上！”
“不过，那傅介子出使归来，再有八九日就到悬泉置了，抵达当日，悬泉置要如何招待，才能让傅公满意？”
徐奉德不以为然：“他比那挑嘴的督邮还难伺候？夏丁卯做的菜，西部督邮不也赞不绝口么。”
任弘却道：“督邮不过是区区郡吏，岂能和持节的朝廷使者相比？”
“更何况，上个月，啬夫还对众人说，希望今年上计时，悬泉置能拿下全郡之最！”
“那是酒后之言，当不得真……”徐奉德老脸有些发红，他喝了酒后，总喜欢说大话。
“可我记在心里了，置所里的二三子，也都记下了。”
任弘认真地说道：“啬夫，悬泉置今年的表现，当得起全郡第一！这可是事关悬泉置名声，还有置所内众人的赏赐啊……”
敦煌郡在十月份上计时，都会让功曹和督邮主持，对境内九座置所，进行一次大比，得“最”，也就是第一的加以褒奖，末位的进行惩罚。
得最的赏赐是两头大肥彘，虽然这年头没阉过的猪，肉味道没后世好，但置所里的穷卒复作们，哪还能挑三拣四？悬泉置三天两头杀羊杀鸡，但真正能进他们嘴的时候，可不多，天天吃老肥肉，是每个人的梦想。
哪怕不杀卖了，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任弘很了解徐奉德，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人，涉及到自身的前途时，漠不关心，一副咸鱼样。
可一旦关系到悬泉置的名声，以及置所内众人利益时，就会特别在意！
果然，徐奉德入套了，他沉思道：“西部督邮虽然口头上赞誉了悬泉置，可他素来与敦煌置啬夫有故，往年的最，也总是颁给敦煌置。悬泉置若想压过敦煌置，可不容易啊。”
省城的招待所，当然比荒郊野外的招待所条件好，想要胜过，只能弯道超车……
任弘道：“机会还是有的，傅介子在异域立威扬名，载誉而归，悬泉置若能接待好他，定是一项让郡里不能忽略的政绩！”
徐奉德也了解任弘，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了笑：“你这小孺子，又有什么鬼主意？”
半年来，徐奉德对任弘隔三岔五的新想法，早已习以为常了，这些点子看似匪夷所思，但最终总能给悬泉置带来好处。
“我有一策，能让傅介子对悬泉置赞誉有加，甚至会替吾等，向朝廷请功！”
任弘朝他长拜道：“只望啬夫，能让我全权筹办此事！”
……
“昨日徐啬夫都嘱咐我了，从今日起，东厨上下，都要听任置佐的，任君但有所需，尽管吩咐。”
七月二十日午后，忙完日常公务后，任弘站在粮仓外，等待与他秩禄平级的厨佐罗小狗打开仓门。
厨佐名小狗，这可不是骂人，而是亲爹亲妈给取的。狗是六畜之一，忠诚，乖顺，遂成为汉代人钟爱的贱名，比如汉武帝的词臣司马相如，过去就叫“犬子”，后因倾慕蔺相如为人才改名。
要是不改，历史上就会留下一个“司马犬子琴挑卓文君”的美谈了……
罗小狗实则长得一点也不小，人高马大，矮小的粮仓门廊他得弯腰才能进去。
悬泉置的粮仓离水井近，因为这是遇火最要命的地方，但它又怕水，潮湿的环境里谷物难以保存。
所以粮仓顶上的瓦，是整个悬泉置最好最密的，而且四面出檐，为的就是防止雨水。
因为敦煌干燥，底部没必要做成南方粮仓的干栏式，但仍以夯土为台基，以防万一。厚厚墙壁上开着天窗道，这是为了让新收的粮食通气，完成后熟，但也用红柳编的篾罩着窗，虽然敦煌鸟雀不多，可若飞进去一只，便能吃个肚滚圆了。
待仓门打开后，扑面而来的，是在阳光下迎风起舞的灰尘，却见里面是一个个并排摆放的大瓦缸，盖着厚重的木盖。
任弘进去转了一圈，忽然蹲下身，捏着一粒黑色干硬物体，却是粒老鼠屎。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粮仓天窗台檐上那只懒洋洋的狸花猫，无奈地说道：
“小七，你又偷懒了，最近莫不是将你喂得太饱？”
……

第7章 看我找到了什么
小七是只浑身黑灰色花斑的狸奴，也就是中国狸花猫，它的祖先，是土生土长的喵星人，早在春秋战国便开始为人捕鼠了。
这猫主子和两千年后的一样高傲，竟没有搭理任弘，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踩着小碎步走到边缘，轻盈一跃，又不知跳到哪个缝隙里去了。
任弘笑骂道：“迟早将这不好好捕鼠的狸奴扔出去。”
罗小狗也咬牙切齿：“我早就想将它炖了，只是猫肉不好吃！”
说是这样说，可平日里偷偷将吃食带来给狸奴的，不就是罗小狗这厮么？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喂猫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这对猫狗组合，着实有趣。
任弘也没揭穿，继续往前走，一路揭开瓦缸的木盖，里面是未脱壳的粟、黍、麦、菽等粮食，装得满满当当。
汉代五谷中，除了主要为南方产的稻外，悬泉置都齐了，加起来有100多石，折合下来三千公斤，足够一支上百人的使团吃一个月。
任弘最关心其中一种的储量：“我记得上次谷物入仓登记时，徕麦还有不少？”
罗小狗道：“尚有三十石，多得是。”
徕麦便是小麦，虽也是五谷之一，但素来不受中原人待见。
因为麦子表面包覆有一层麸皮，蒸煮粒食的话，十分坚硬粗糙，还容易胀肚子，甚至因为小麦受潮发芽而食物中毒，远不及用粟、稻安全可口。
所以从很早开始，麦子就是穷人的口粮，一些贵族官员，甚至以服丧时吃麦饭为简朴孝顺……
不过到了汉武帝时，情况有所转变。
因为宿麦，也就是冬小麦的种植已经成熟，秋天种下，来年夏天收获，可以让青黄不接的穷苦农民缓一口气，不至于闹荒饿死，被认为是救急的好作物。
几十年前，大儒董仲舒还写了一篇《乞上使关中民种麦章》，随后汉武帝让大司农牵头，在关中狠狠普及了小麦的种植。
再加上小麦耐寒的特性，在一位名叫“赵过”的搜粟都尉主持下，新开拓的河西走廊也广泛种植，面积仅次于粟。
即便如此，小麦作为“粗粮”，仍未摆脱五谷最末的地位，在价格上，比其他粮食要低一个档次，比它更便宜的，仅有牲畜也常吃的豆子。
但任弘却偏就喜欢这量大管饱，物美价廉的麦子，拍着装麦的大瓦缸道：
“还请罗厨佐取取5石小麦出来，统统磨了！”
……
紧挨着粮仓的，则是加工谷物的区域：一排杵臼，木头杵，石头臼，用来给谷子脱壳去秕。
另有几个用脚踩的踏碓，谢天谢地，这东西既已在汉代出现，就不必任弘来发明了。
舂米是枯燥累人的活，一般让刑徒、复作来干。人分三六九等，米也一样，根据舂捣精粗的不同分为四个级别，最好的米叫御米，其余依次为稗（b&#224;i）米、粲（c&#224;n）米、粝米，提供给不同级别的行客。
此外还有两个大石磨，这东西据说是鲁班发明的，由来已久，最初虽也用来磨麦，但流传不广。
直到汉武帝时关中大规模种麦，老百姓对着堆满粮仓，却难嚼的麦饭实在没办法，石磨这才走进家家户户。
以麦面做的食物，被汉人称之为“饼”：用水在釜中煮称为“汤饼”，用甑（z&#232;ng）蒸熟称为“蒸饼”，敦煌坊市中时常有卖。
还有煎熟后和水搓团往嘴里塞，类似后世藏族的糌粑（zānba），称之为“糒”（b&#232;i），常作为军粮储备。
种类是挺多，但眼下，因为面粉粗糙，做法也单调，味道让人不敢恭维，还要面对根深蒂固的华夏粒食传统。
所以，面食仍只是案几上的小妾，完全撼动不了各类饭粒的正室席位。
不过悬泉置的石磨，是被任弘改造过的：原本古朴的凹坑状磨齿，被他调整为后世北方石磨常见的八区斜线纹磨齿。因为疏密得当、排列有序，磨面的效率和质量大大提升，产出的麦面，较其他地方的要细腻许多。
眼下，罗小狗招呼着几个人赶驴磨面，任弘自然等不了他们，东厨院落的另一头，厨啬夫夏丁卯早已用现成的麦面，开始和水揉面了……
水用的是两公里外的悬泉泉水，打来后在水缸里保存，清澈冰凉，和入不算精细的黄面里，再打一个鸡蛋进去。
夏丁卯过去做饭前从不洗手，近来听了任弘的话，改了这老毛病。
只见黄色的面团在他有力的双手下揉捏、变形，最后拍成一个扁圆形的大面团，放置在陶盆里。
见任弘过来，夏翁问道：
“君子，要死面还是发面？”
“稍发即可。”
夏丁卯有些好奇：“君子究竟想让老仆，做什么吃食。”
任弘笑而不答，夏丁卯便一个个开始猜：
“驴肉黄面？”
“胡羊焖饼子？”
“也不对啊，莫非是搓鱼子？”
夏丁卯点到的，都是两千年后的敦煌小吃，在任弘的指点下，基本都在悬泉置厨房里做出来了，靠着一口炒锅和这花样百出的吃食，悬泉置才能在半年内广为郡内所知。
相比于这年头的大酱下糙米饭，的确是太过好吃，搞得一向与世无争的置啬夫徐奉德，都有勇气争一争全郡第一置所的名头了。
任弘笑道：“是之前没做过的，至于是什么，夏翁稍后便可知晓，不过，我还差一样能给它添彩的东西……”
正说话间，悬泉置门口传来一声叫唤。
“任君！你要的物什，我从县市买回来了！”
任弘出了门，正好看到吕多黍赶着一辆老马拉的方厢车，停靠在悬泉置外。
吕多黍昨天傍晚告假去了趟效谷县城，回家看望老母，将要给弟弟的信和衣物寄出，顺便帮任弘买点东西。
他下了车后，双手将车厢里几个小包捧起，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任弘。
“此物走遍了县市都未见，果然如任君所言，要在卖药材的地方才能寻到。”
这几个小包颜色黄褐，至于它们的材质，细密而有韧性，像是麻布，却又不是麻布。
没错了，这竟是理论上，要到一百多年后的东汉，才会被蔡伦发明的……
纸！
几个用来装物品的纸包，就这样赫然出现在任弘面前，不仅如此，上面还用毛笔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字：
不是吃人。
而是“胡麻”！
……
对于纸张出现在这个时代，任弘丝毫不惊讶。
都坐下，都坐下，这有什么稀奇的，别看他们悬泉置只是个边塞小驿，两千年后，却是中国最早纸质文书的发现地好不好！
置所里专门存放简牍的屋子里，任弘整理文件时，就曾翻出过好几张麻纸来，上面还写了不少字。
铁证如山，这说明，蔡伦只是改进了造纸术，在此之前，至少从文景时代开始，粗糙的麻纸便在关中出现，后世称之为灞桥纸，汉人则唤其为“赫蹏（t&#237;）”。
敦煌郡纸张也不少，任弘也打听过其来源，发现多是来自官府纺织丝麻的织室，那儿每天都会产生大量针头线脑、碎布边角。为了不浪费，某位不知名的工匠便将它们切碎、蒸煮、舂捣，做出了第一张纸……
纸张由此发明，但那位工匠，却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因为质地粗糙，这些古纸不太适合书写，更多是用来裹细碎的物品，东厨里就有许多，上面写了附子、细辛等，显然是用来包药材的。
手里这几包也不例外，任弘真正需要的东西，是裹在纸团里的胡麻。
任弘轻轻打开纸包，里边装满了扁而细小的黑色颗粒。
没错了，确实是上好的黑芝麻。
这东西是典型的外来物种，据说是由张骞出使西域时，从大宛带回来的。
夏丁卯也出来了，见到胡麻有些惊奇：“君子要煎药？”
自张骞归来后，汉人喜提芝麻，但几十年过去了，这东西仍然没被当成食物，而是先作为药材：可怜任弘刚来到汉代时，就被医者灌了不少芝麻汤，据说能补五内，益气力，长肌肉，填髓脑。
南方黑芝麻糊任弘很喜欢，可芝麻汤的味道，真的不敢恭维。
任弘解释道：“不是作为药，而是要撒到待会要做的吃食上，会更香！”
夏丁卯脑子还是没转过弯来：“君子究竟要做什么，竟要加药为引！”
任弘只好揭开了谜底：
“馕。”
“烤馕！”

第8章 好烫
置啬夫徐奉德背着手走出悬泉置时，外面正热闹。
悬泉置外的空地上，多了个四尺高的方形土灶，以青砖砌成，肚大口小，形似倒扣的水缸，外面则抹上和了羊毛的粘土，底部留有通气口。
这是昨日任弘得到徐奉德准许后，带着悬泉置里的徒卒们筑起来的，时值初秋，敦煌天气酷热，才一昼夜，土灶里外就彻底干透，可以使用了。
眼下这灶坑里，火烧得正旺，不断有柴木被投进去，一直烧得坑壁滚烫，待明火消失后，夏丁卯才将早已擀好的二十几个面胚放进去。
徐奉德凑过去一瞧，却见扁圆的黄色面胚上，表面撒了些黑色胡麻，且已按照任弘的要求，捏好了馕边，扎了透气孔。
面胚被紧紧贴在圆形坑壁上，待到贴完了，便用一张熟牛皮，将坑顶一蒙。
然后任弘等人，就什么都不管，只在一旁吹牛打屁了。
“这就完事了？”
徐奉德有些发怔，以往任弘提出的那些新颖吃法，无不是要在铁锅前努力翻炒，各种加料，吃是好吃，就是费时费力，做出的菜肴价值不菲，只有招待官吏贵客才能上案，今天怎么如此简单？
“等上一刻即可。”任弘信心十足，烤馕是最地道的西域省美食，他前世在西域省跑时，几乎天天吃，做法也亲眼见过无数次，今日只做最简单的，既不刷油，也不二次烤制。
徐奉德仍有疑虑：“这胡麻是药啊，能和饼放一起？”
任弘道：“几个月前，啬夫不也说胡蒜是药，辛辣难吃，拒绝食用么，现在如何？”
胡蒜就是大蒜，也是张骞老哥从西域带回来的外来物种，眼下也只是作为药材。
中原的医者们认为，此物能通五脏，达诸窍，去寒湿，辟邪恶，而往来丝路的邮差信使，常随身带一包胡蒜，一旦中暑，就将大蒜和水嚼上一颗……
那滋味，别提多酸爽了，头一次吃的人，估计辣得满脸是泪吧。
有没有效果任弘没试过，他只知道，一旦某人和你说话时满口蒜味，那多半是经常出远门的邮传驿卒。
起码在敦煌郡，任弘是将胡蒜入菜的第一人，蒜瓣拍碎了加入滚油里就锅一炒，不管炒菜还是炒肉，味道都变得更加美味。
吃面食就更少不了蒜了。
“世上没有任何两种食物，像蒜和面这样般配。”
任弘忘了这是哪位名人说过的话，反正不是鲁迅。
对大蒜，徐奉德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他拗不过夏丁卯的力荐，尝试了一次……
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如今徐奉德每逢吃饭前，已经能娴熟地剥上几头大蒜，边剥边等面出锅了。
果然，大西北的人吃蒜，只有0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而细细数下来，芝麻、大蒜、蚕豆、香菜、黄瓜、石榴、核桃、葡萄，都是凿空西域后陆续传入的……所以说，博望侯张骞，真真是大吃货国的千古功臣，民族英雄啊！
任弘用胡蒜做了比方后，徐奉德便没话说了，摇了摇头，回到悬泉置的门口阴影下，让人铺了个蒲席，坐等任弘的杰作。
“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甚么来。”
不过在任弘看来，老家伙就是馋了，想一出炉就尝尝。
干等也是等，任弘便捧着一包胡麻过去，给徐奉德又提了个建议。
“多种胡麻？”徐奉德眯起眼来：“为何？我悬泉置又不开药铺。”
“我前段时日，问过在效谷县屯田的人了。”
任弘耐心地解释道：“他们说，但凡是头一年种过胡麻的地，来年必然病害少，地力肥，产量高。”
“这说明，此物有增加地肥，艾杀虫豸之效，啬夫不是打算在悬泉溪水边，再多开百余亩新地么？不妨先种胡麻试试。”
悬泉置原本只有百多亩地，不种粮食，只作为菜畦，种些葱、韭、葵等，尽量保证蔬菜自足，近来随着往来河西的行客数量增加，已有些不够了。
“若真如你所言，倒是可以一试。”
见徐奉德有所松动，任弘很是高兴，胡麻价钱不菲，若是能每年种上几十亩，悬泉置烤馕需要的芝麻就不用发愁了。
芝麻还有其他大用，比如榨油，这年头的油主要来自动物肥肉炼制，但哪怕是家养的动物也很羸瘦，没啥油水。
至于植物油，花生还在远美洲，后世开遍青海湖畔的油菜花也是外来物种，任弘至今尚未见到，也不知传入中原没有？
所以眼下能找到的油料作物，只有大豆和芝麻。若是能以悬泉置为起点，广种芝麻，让白色的芝麻花开遍河西。
这样的话，再过些年，任弘或许就能喝上芝麻油，甚至可以用芝麻酱蘸涮羊肉了……
如此一想，他竟有些饥肠辘辘，抬头看看日头，吃下午饭的餔时（15点到16点30）已到。
这时候，徐奉德鼻子却动了动。
“好香！”
任弘也闻见了，这是麦面熟透的焦香，以及芝麻烘烤后散发的浓香。
他望向馕坑，拊掌笑道：
“馕熟了！”
……
哪怕到了出炉时，馕坑的温度依然是炙热的，夏丁卯忍住满头大汗，手持火钳，将馕一个个拎出来，厨佐罗小狗手持箩筐在旁接着。
却见那烤制好的馕经过烤制，水分全去，糖分发生降解，为馕染上了焦黄色，浓郁麦香扑鼻而来。
罗小狗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一时没忍住，伸手想去拿，才触到却叫了起来：
“好烫，好烫！”
夏丁卯转头骂他道：“小狗，新食出炉，要由长者来尝，你忘了？烫到活该！”
“我不是要给徐啬夫试试温么。”罗小狗这才将装了十几个馕的红柳筐端到徐奉德面前，笑道：“徐啬夫，尝尝？”
“这么大怎么下嘴。”徐奉德很是嫌弃，竟学起孔子，割不正不食起来。
还是任弘抽出随身携带的刀削，将硕大一块的馕切成小份，呈送给徐奉德。
徐奉德看着盘中金黄的烤馕，喉头动了动，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入口是浓郁的麦香味，酥脆的表皮，嚼到烤得熟透的胡麻，竟是如此浓香过瘾。
因为面里加了点盐，还带着淡淡的咸味，咽下去后，有种饱腹的满足感。
“如何？”
众人都看着徐奉德，却见他吧唧吧唧连吃了好几块，喝了口水后，才淡淡地说道：
“可口是可口，就是太干，对老朽的牙不太好。”
这糟老头子！
其他人也开动了，早已等待多时的罗小狗直接抱着一个馕啃，吃相难看，鼓着腮帮子直呼好吃。
任弘这边则是馕的正确的吃法，慢慢用手掰着吃，与夏丁卯一同分享。
大厨夏丁卯也认为此物口感绝佳：“更胜于汤饼、蒸饼，能与君子教的焖饼、搓鱼相媲美了。”
毕竟这年头的汤饼，还不是面条，只是死面饼掰了煮，类似后世的泡馍，若没有浓郁的羊肉汤就着，确实很难下咽。
任弘笑道：“今日只是最简单的，其实还有更多做法，比如馕胚上可以抹点油、撒一把葱花，烤出来的馕更脆更香。甚至能刷牛羊奶、加蒲陶，加肉馅。”
蒲陶就是葡萄，在后世的西域，不止有葡萄馕哦，简直是万物皆可入馕！
馕其实不是任弘的发明，它的直系祖先叫“胡饼”，早已出现，是眼下西域绿洲城邦的主食。
任弘曾软磨硬泡，让那个滞留悬泉置的胡商，教自己做原始胡饼的法子，竟然还处于最简单的火堆旁埋饼阶段，面粉也很粗糙，在口味上，被他们刚刚做出的馕完爆。
等众人风卷残云，吃完三个馕后，徐奉德招呼任弘过去，说道：
“任弘，你且说说，此物吃倒是好吃，但这和招待傅介子，让悬泉置取得今年全郡置所之最，有何关系？”
“敢告于啬夫。”
任弘将最后一口馕咽下肚，笑道：“此物若是不加鸡子和面，不加胡麻，其实十分便宜，且烤法简便。”
“但哪怕是最简略的做法，烤馕也比作为汉兵军粮的糗（qiǔ）和糒（b&#232;i）美味，且更易携带吧？”
……
忙活一天后，等任弘回到住所中时，已是“夜食”（21点到22点30）时分了，西北日头落的晚，这会天才刚黑。
虽然这年头普通人一日两餐而已，但也有例外，值夜戍卫的边防将士，连夜赶路的驿夫走卒，有加餐一顿的权力，遂成定制。
坞墙上自有值夜的人守着，他们正在吃下午剩的烤馕，这东西能放很长时间，十天半月都没问题。
悬泉置里里外外，一共二十七间屋子，其中十五间是给行客住宿吃饭的传舍，再刨除厨房、办公室、存放文件的仓库，剩下的几间，要平分给三十多人，显然不可能。
所以悬泉置内，唯独置啬夫徐奉德拥有单独一间屋子，一般的徒、卒，需要挤在大通铺睡，任弘他们这些小吏，则两两混住。
任弘和夏丁卯住在一个屋，屋子矮小狭窄，连家具都没放置多少，仅有左右各一个卧榻，中间有张案几，上面放着小巧的铜灯盏，这年头膏油金贵，灯烛轻易不能点，四周一片昏暗。
夏翁今天揉了一天的面，又在大热天里烤馕，没有叫一句苦，实则却已累坏了，回来以后便酣然入睡。
任弘却睡不着，卧榻上铺了两层麦秆，又加了一层蒲席，仍是有些硬，他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今天，置啬夫徐奉德听到任弘将烤馕和汉兵常吃的军粮做对比后，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是想将此物，向那傅介子献上？”
但还不等任弘详细解释自己的计划，徐奉德却打了个哈欠，对他道：“不必与我细说，这些话，你留着在那位傅公面前好好表现罢。”
言罢转身离去，招呼悬泉置的众人，将这二十几个烤馕分了吃，还给任弘丢下一句话：
“既然让你全权筹办此事，老朽啊，就什么都不管了！”
这放权倒也放得彻底，让任弘有些发怔，还是夏丁卯对他说道：
“徐啬夫就是说话难听，心里却一直念着将悬泉置经营好，对置所里的众人，也一直关切，君子也不例外，毕竟徐啬夫，也是看着君子长大的啊。”
“虽然过去，徐啬夫有意让君子留在悬泉置，可既然君子去意已决，他也希望你能遂愿。”
夏丁卯又感慨道：“十多年前，老朽带着君子来到敦煌，在悬泉置落脚，多亏了徐啬夫收留。本以为这边塞苦寒之地，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可没想到，遇到的，多是善人啊。”
任弘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话，也暗自发誓：“哪怕我离开了此地，也绝不会忘了悬泉置，更不会忘了这里的人！”
按任弘推测，傅介子还有七八天才到，他的准备，还来得及……
夜色渐深，任弘的眼皮也开始打架，在卧榻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鸡已叫过两遍，他才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悬泉置门口旋即传来大声呼喊：
“速速开门！有郡府传书送到！”

第9章 快递小哥
“搁在两千年后，送快递的也不会来这么早啊。”
任弘一边吐槽，一边披上件袍子，匆匆出门，河西地区昼夜温差大，白天的敦煌戈壁酷热无比，凌晨时却有些寒冷。
外面敲门的驿使，已被值夜的人迎了进来，松木火把的光亮下，映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孔，汗水将沙子和盐粒凝固在了脸上。
这就是汉朝的快递小哥了，头戴皂巾，身穿右襟宽袖衣，足登长靴，背着的褡裢则是红白相间，你别说，和京东的包裹还有点像。
驿使嘴唇龟裂，眼睛里满是血丝，与任弘见礼后，从身上挂着的褡裢里，取出一个红漆木盒：
“郡府传书，需得亲自交给置啬夫过目！此外，还望能为我备一匹新马，我稍后还需赶往下一处！”
“请随我来。”
任弘曾多次接待过夜行的驿使，业务轻车熟路，一边喊东厨倒水准备吃食，同时让厩佐备好马匹。
去往置啬夫办公厅堂的路上，任弘询问驿使来处，却得知，他昨日一早才从敦煌出发，一天赶了百三十里路抵达悬泉置。
“如此疾速，应是急事！”
等他们走到平日办公、宴会用的厅堂时，徐奉德也已经一瘸一拐，从楼上下来了，他身上的官布袍未穿正，头上的刘氏冠有点歪。
徐奉德整了整衣冠，双手接过红漆木盒，恭恭敬敬摆在案几上，并当着邮人的面打开。
此时，青铜灯架上的灯盏悉数点燃，厅堂已是光影闪烁。
却见漆盒里边，是两块紧紧贴在一起的简牍，长一尺五寸，并加盖印泥封文——两端，中间各一封。
“三封乘传！”
任弘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眼皮一跳。
汉家自有完善的传书制度，从一封到五封，分别代表不同的接待规格：一封乘马、二封轺传、三封乘传、四封驰传、五封置传。
具体讲起来有些繁杂，不如套用任弘的总结：
“一封鸡毛蒜皮，两封鸡飞狗跳，三封杀猪宰羊……”
分别对应了悬泉置应付不同规格传书的忙碌程度。
总之，接到三封乘传后，悬泉置要准备“四马下足”的公家轺车一辆，豚羊鸡酒若干。
这架势，来的肯定不是小人物，按照任弘的经验，要么是玉门、阳关都尉这种比二千石级别的官员上任，亦或是隶属于九卿的朝廷使者过路……
不等他往深处想，徐奉德已喝令道：
“任弘，对封印。”
“诺！”
任弘轻车熟路地打开壁柜，取出每个置所都要备份的印泥板，与传书上的封印对照，确认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啬夫，确是御史大夫之印！”
徐奉德自己又检查了一遍，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弘方才已经问过值夜的人，就算是起最晚的鸡，也已经叫完许久，而天空仍是一片黑暗，遂禀报道：“七月己卯，几旦！”
和后世以为，古代不管哪个朝代都是十二个时辰不同，至少在河西走廊，大家过的是“十六时制”，一天有十六个时称。
从0点开始，分别是：夜半、鸡鸣、晨时、平旦、日出、蚤食、食时、日未中、日中、日失、餔时、下餔、日入、昏时、夜食、人定。
而在悬泉置这样的驿站，更是将时间细分成了三十二个！比如将晨时（3至4点半）分成了鸡后鸣、几旦两个点。
因为他们必须确认，每一封传书抵达、离开的具体时间，若是不够精确，往后出了事，追究责任就要扯皮了。
所以任弘觉得吧，悬泉置还缺少一个对“悬泉三十二时称”大声敲锣报时的岗位。
在确认封印无误，记好时间后，徐奉德才轻轻打开了传书。
他扫视上面的字，眼睛睁得老大，然后便狠狠瞪了任弘一眼！
传书被递给任弘：“速速记录在案！”
任弘应诺，跪坐在蒲席上准备书写，可一瞧那传书，却是一愣。
“元凤二年八月癸亥，大司马臣光、御史大夫臣欣，承制诏侍御史曰：
骏马监傅介子奉诏使西北国。
御史大夫欣下右扶风、陇西、安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诸郡置、厩，承书以次为驾，当舍传舍，为驾三封乘传，如律令！”
这是汉朝传书的标准格式，一年前由大将军霍光命御史府下达，意思是沿途点到的各郡置所客舍，都要按照规格接待去往西域的朝廷使者傅介子，勿论去来。
不会错的，类似的传书记录，悬泉置已有一份，任弘曾反复翻阅过。
那次是前往西域的记录，而如今再见这传书，则意味着傅介子，已经回来了！
驿使的话，更是应证了这点：“傅马监已至郡府，他急着赶回长安，只在敦煌城里休憩一夜，一早便要东行。”
“郡守和督邮令我赶在他们之前，通知沿途各置所，依次做好接待准备。”
任弘连忙向驿使询问：“傅马监何时会到悬泉置？吾等杀羊宰彘可还来得及。”
“明日，不对……”
驿使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是七月己卯，今日傍晚！”
……
驿使匆忙吃喝一番，用冷水激了激脸，顾不上休息，便跨上新换的驿马离开。他肩上背着装有传书的红白两色挎囊，一只手高高举着通关符节，紧抿着嘴，驾驭红鬃马，如一支箭般，向东绝尘而去！
他还得赶往下一站，换马不换人，要一直跑到东边的酒泉郡，才算完成使命。
此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徐奉德看着驿使远去，却猛地回头，想踢任弘一脚，被他灵活避开。
徐奉德气得骂道：
“你个小孺子，不是说傅介子还有八九天才到么？”
任弘解释道：“按理说是该如此，都怪那苏延年与陈彭祖去得太晚，害得我算错了时间。”
这年头又没电报，两边就算约定具体时间，碰头错开几天，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连熟悉胡地，可以自动寻路的博望侯张骞，都能在打匈奴时失期晚到丢了爵。
但话说回来，傅介子前日才至玉门，昨日抵达敦煌城，今天就要跑到悬泉置，这也太赶了吧！
敦煌郡东西数百里，有九座置所，从玉门关到此地，依次有龙勒置、敦煌置、遮要置，这之后才是悬泉置，差不多六十里一置，一天走一站。
可傅介子，却是以一天两站的速度狂奔啊！
“这傅介子，急着回京赶考么？”
任弘暗暗嘟囔，正要与徐奉德商量对策，谁料这糟老头子也是心大，竟打着哈欠说道：
“老夫不管，此事你已一口揽下，不论傅介子是今日到还是明日到，都给给我筹备妥当了！”
他甚至拍了拍任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任弘啊任弘，你若是这点小变故都应付不了，就安分守己，好好呆在悬泉置接老夫的位子，也别想着做什么大丈夫，去异域立功了！”
言罢竟伸着懒腰，回去补觉去了。
眼看徐奉德做了甩手掌柜，只剩下自己一人扛下担子，任弘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最后却露出了笑：
“有点紧张的感觉了！”
他知道，今天，七月己卯，这将会是悬泉置，极其忙碌的一天！
……
汉书颜师古注：“律，诸当乘传及发驾置传者，皆持尺五寸木传信，封以御史大夫印章。其乘传参封之。参，三也。有期会累封两端，端各两封，凡四封也。乘置驰传五封也，两端各二，中央一也。轺传两马再封之，一马一封也。”
与悬泉汉简出土的诸多《传信简》完全符合。

第10章 七月己卯
七月二十一，从日出到日失，大半天时间，悬泉置里外三十多个人都在忙碌，进进出出，每个人手头都有任弘安排的活。
任弘才检查完传舍出来，东厨庭院那边，已经快剥好羊了。
悬泉置剥羊，一贯是罗小狗来做，却见他用刀子在羊后腿上割开个口子，再用木棍插进去，捅出一个气道，一手扯着割开的羊皮，一手把着羊腿，便用嘴往里吹气。
听起来简单，要做好却难，一般人忙活半天，羊皮却一点动静没有，既需要强壮的体魄，更需要恰当的技巧。
这罗小狗肺活量极大，只见他腮帮子鼓起老高，吹几口气就敲打几下羊皮，一会儿便把羊吹得全身鼓了起来，好似一个皮囊，四腿朝天，蹬的直直的！
而后才能开始剥，在羊腹和羊腿上开缝，沿着胸腹部挑开皮层，拉开被挑开的皮边，开始拉扯，因为罗小狗力气大，一会便把羊皮扯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半刻，可谓一气呵成。
接下来，就是夏丁卯表演的时间了。
羊被悬挂到院子里那株胡杨木上，将剥好的羊头朝下倒挂，夏丁卯用刀子先剖开腹腔，把羊肚、羊肠子等拽出，而后卸下羊头，羊头通过喉管和羊肝、羊肺连在一起。
至于羊身，被放在木头大案上，夏丁卯动刀的速度很快，力道也足，且对羊的各个部位、骨骼烂熟于心，或沿着骨缝划过，使骨头分离，或挥动小斧猛地劈下，如此三下五除二，一头羊便剖解完毕。
夏丁卯又招呼众人收拾下水，羊肚、羊肠虽然污秽，却是平民百姓最常吃的肉食，可不能浪费了。
任弘在旁鼓掌道：“昔有庖丁解牛，今有夏翁解羊。”
夏丁卯满手血污，让旁边的人帮他擦汗，笑道：
“按照君子给的菜谱，要杀三头羊才够啊，这已是最后一头了！”
傅介子的使团人数多达二三十人，还可能有同行的西域使节，米面悬泉置不缺，但肉蔬可得备足喽。
西域使节倒是无所谓，任弘想的是，对奔波岁余的使节团，可得好好招待。身处绝域，面对种种艰难险阻，饥寒无时，可不是容易的事，是值得好好犒劳他们。
任弘从正在院子里清洗韭叶、葵菜的置卒旁路过，对夏丁卯道：
“傅马监和官吏们自然要好酒好肉，使团里的普通兵卒，也得让他们吃饱吃好。”
“要让他们觉得，回到悬泉置，就像是回到家，这就叫宾至如归。”
如此说着，任弘走进了厨房，常年烟熏火燎，这儿的墙壁永远是黑乎乎的，屋顶的横梁上，还挂有肉禽之类，几只被灶火熏得黝黑的风干腊鸡……
厨房里最重要的位置，便是长方形的高台土灶，跟后世北方农村的灶没啥两样。
并非每次做饭前，都要用火石或铜鉴取一次火，在悬泉置，厨房的两个火塘必须时刻着。看火人不断往里添加细小的枝叶枯草，维持它的燃烧，做饭前，庖厨只需要用火钳夹个火炭往灶台处一放，便可重燃烈火。
火塘的热量也不能浪费，往往放置着腿长裆深的三足陶壶、四足陶鼎，陶壶烧着热水，烧好一壶再加满一壶，陶鼎里正煮着猪肉。
毕竟是大吃货国，从夏朝起，吃饭的家伙们便是礼器，鼎是煮肉的，簋说白了，就是造型别致的饭桶。至于天子诸侯的九鼎八簋、诸侯的七鼎六簋，无非是有资格吃几桶饭的区别……
作为礼器之王，鼎在朝堂上，尚有一席之地，偶尔从河里挖出个古鼎，就是大大的祥瑞，汉武帝当年甚至为此改元“元鼎”，任弘琢磨着，这要搁到后世，年号就得是“元锅”了。
但在民间，鼎却日渐式微，沦落到只能呆在火塘边，竟上不了灶台了！
反而是釜大行其道，那高灶台上的四个灶眼上，除了一个正蒸饭的甑（z&#232;ng），另外两个则是圆底而无足的釜，熬煮着羊肉，已经烂熟。
釜的模样，和后世煮汤的锅已很相似，比起三足的鼎，它能更有效使用火力，节省时间和燃料，这一点颇受平民和军队喜爱，秦末时，项羽就使出了必杀技“破釜沉舟”，打赢了巨鹿之战。
人类身体不再有大的改变，但工具却一直在改进，从鼎到釜，但这还不是炊具进化的终点。釜只能用来煮和焖，虽然熟透，味觉上却少了刺激，于是任弘来到悬泉置后，又在这小小厨房里，添了一样炊具。
那就是炒锅。
硕大一口铁锅，敞口、球面的底、安有木把，占据了最大的灶眼，底部已被灶火熏得漆黑。
别看锅只有一口，却是几个月前，任弘花了大价钱，在效谷县城请铁匠专门铸的。边塞铁贵，他为了说服小器的徐奉德，可花了不少功夫。
虽然质量没法跟后世的比，但也凑合着用吧。
巡视完厨房，任弘放了心，对夏丁卯道：
“粟、黍、酱、醋、豉（chǐ）皆已完备，但这些寻常食物，其他置所也有，唯有各类面食，还有这锅炒出来的菜肴，才能显出悬泉置的独一无二来，对了夏翁，鸡杀了几只？”
悬泉置自有鸡埘（sh&#237;），养着几十只鸡，一般时候只吃鸡蛋，但遇上贵客到来，任弘就得在那本专门的《鸡出入簿》上，添上几笔了。
夏丁卯道：“老仆记得，傅介子上次在悬泉置停留时，最爱吃鸡，便让人一口气杀了六只，都已收拾妥当，敢问君子，这些鸡，该如何烹饪？”
任弘只点了一道菜：“夏翁按照拿手的来，但有一样，却万万不能少，那就是……”
还不等他将话说完，却听到悬泉置角楼上，有人大声喊道：
“西边来了一队车马！”
……
悬泉置不仅是过往吏卒胡商的驿站，也是戈壁滩上的哨所。
总有几位持弩的材官，不论昼夜，谨慎地站在坞院东北、西南的两座角楼上，凝神戒备。
敦煌郡羌胡杂处，周边除了羌人，还有保于南山的小月氏部落，而匈奴人的马队，也经常在境外游弋，悬泉置得安排人放哨，监视过往行人，观察烽燧示警。
每当有车队路过，他们也会向置所禀报。
待任弘匆匆登上了角楼时，顺着材官指向远方的手，正好看到，笔直向西的丝绸之路上，扬起了一阵烟尘，看来队伍不小……
等到那车队走近了，任弘才看清，足足有三十余人，队伍里不仅有牛马车，更有几头骆驼，身上满载货物，每走一步，都响起悠悠驼铃。
而位于队伍最前方的，则是一辆驷马轺车，车舆中，有位高冠士人正襟危坐，手持一根八尺长杆，杆上末端以染成红色的牦牛尾装饰，为其毦（ěr），一共三重……
牦牛尾迎着干燥的西北风，轻轻飘扬。
见到此物，不论是角楼上的材官，还是走到悬泉置外迎接的徐奉德，都变得肃穆起来！
方才还在到处忙活的置卒们，手里的杂乱东西赶紧放下，挡在道路上的，则默默让到一边，垂首肃立。
不是因为来者是六百石的官儿。
也不是因为，他们是传书要求高规格招待的贵客。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轺车上的东西代表着什么……
连任弘，也在坞壁上站直了身子，目光久久停留在鲜艳的牦牛尾毦上。
“那是出使西域归来的使者。”
“是大汉的旌节！”

第11章 使节
旌节乃是大汉天子亲自授予，代表了国家的尊严，承载着沉重的使命，身为使者，哪怕拼了性命，也要保护汉节周全！
任弘身在悬泉，从东来西往的官吏商贾处，听说过许多这样的故事。
大名鼎鼎的博望侯张骞，在他第一次出使西域时，河西还是匈奴人的地盘，张骞不幸为匈奴所擒，随从尽数被杀，自己被拘禁在单于庭。
这一留就是13年，匈奴人予其胡妻，有子，张骞看上去好像顺服了，然暗地里，他却藏着汉节，不曾有失。
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夜在胡地时听笳声，入耳痛心酸。张骞终于找到了机会，带着仆从堂邑父逃出匈奴，最终抵达西域，找到了大月氏！
又过了几年，当他历经险阻，回到长安时，身材高大的张骞竟持节跪地，对着巍峨汉阙稽首再三，痛哭流涕，举国为之震惊！
还有四年前，始元六年春（公元前81年），长安城除了召开盐铁会议外，还出了一个大新闻：汉武帝时出使匈奴，被胡人扣留多年的苏武，终于复归汉庭！
任弘听关中来客说，当苏武回到长安北阙时，哪怕是再熟悉的故人，也认不出他的样貌：
去时发髻乌黑的壮年使节，归来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人迹罕至的北海，渴饮雪，饥吞毡的日子太苦了，熬白了少年头，却磨不尽忠臣心。
和去时一样，苏武枯槁的手中，仍紧紧握着孝武皇帝授予的汉节，不论是起卧还是牧羊，哪怕节旄尽落，也不曾有失……
看着那光秃秃的节杖，从大将军霍光到长安普通里闾百姓，皆为之动容。
这一类的事迹听多了，哪怕是边鄙子民，大字不识，更不懂礼仪尊卑，但只要看到汉节，也会站直了身子，不敢丝毫怠慢！
这一幕，像极了两千年后的中国人，不管男女老幼，见到了鲜艳的国旗，不论何时何地，都得肃然起敬！
任弘也默默地站到徐奉德身边，感受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暗道：
“这就是两千年后，我们依然自称汉人的缘故吧……”
那八尺汉节，三重牦尾，承载了某种能跨越朝代的精神正气！
悬泉置众人就这样敛着手，如同行注目礼般，看着那汉节，以及持节使者的轺车渐行渐近。
轺车是汉朝官方车驾的标准式样，比战车、方厢车更轻便，车舆上方还有一个伞盖。
和后世一样，车是一个人身份的象征，比如驾车马匹的数量，就好比汽车的排量，八缸还是四缸，区别明显。
而车的构件质地，车盖大小用料，车舆的颜色，也是区分高低贵贱的好办法。
却见那辆驷马轺车顶上的车盖是皂色，两侧的用来挡泥的车轓（fān）涂成朱红色。
汉初时，因为是一群泥腿子大老粗打下的江山，礼制十分疏陋，直到汉景帝时，才完善了汉家的车马舆服制度。规定中二千石、二千石的车驾皆朱两轓，千石、六百石则只将左轓涂成红色。
虽然傅介子才是六百石的骏马监，但因为身负朝廷节杖使命，故车马形制与二千石同。
除了轺车外，随行人员也有不同规格，车前举着旗子开路的“伍佰”二人，左右骑吏两人，后面还跟着几辆副车，虽比不上郡守行春的规模，但也比县令出门排场大。
直到轺车在悬泉置正门前停下，任弘这才看清了傅介子的模样。
这位让任弘苦等多时的汉使年过四旬，身材壮大，赤面短须，那须显然是他自己修过的，显得十分干练。头上戴着一顶鹖冠，彰显英武，尽管连夜赶路，一对虎目中却看不到疲倦。
他身穿赤色丝袍，黑色下裳，腹部微微挺起，一柄长剑挂在腰带上，左手按剑，右手持节，哪怕下车时，汉节也没有丝毫放松。
徐奉德带着悬泉置众人行礼，不止是拜见上吏，也拜旌节：
“悬泉置诸吏卒，见过傅公！”
傅介子这趟出使经过的置所驿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吃食和茭草可备好了？”
徐奉德笑道：“都已备好，就等傅公到来。”
傅介子颔首，往前走了两步后，似乎想起什么，扫视在道旁迎接的悬泉置诸吏，问道：
“谁是任弘？”
……
悬泉置诸吏齐刷刷看向站在徐奉德身边的皂衣小吏，任弘遂出列，朝傅介子拱手：
“下吏便是任弘。”
方才，任弘看到傅介子的第一想法，竟不是等待多时的如释重负，也不是激动莫名。
而是琢磨道：“这傅介子果然身材壮大，比我还高一点，难怪一顿饭能吃两只鸡！”
傅介子不知任弘想法，上下打量他，问道：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张骞、傅介子立功异域，安能久事笔砚间乎……这句话是你说的？”
“是下吏听闻傅公事迹，一时妄言。”任弘注意到，先前奉敦煌中部都尉之命，去迎接傅介子的苏延年、陈彭祖二人也在傅介子身边，定是他们说到自己了。
傅介子抚着短须：“志气倒是不错，但你觉得，我能和博望侯相提并论？”
任弘垂首：“博望侯使月氏、大宛、乌孙，凿空西域，西北国始通于汉。而如今西域已绝十余载，傅公复通之，此谓二度凿空。”
任弘真是佩服自己，二度凿空这种话也能想出来。
“傅公还在龟兹斩匈奴使者，壮我天汉国威，这件事，哪怕是博望侯，也不曾做过。想来傅公日后功名，当不亚于博望。”
“能说会道。”
傅介子看向同行的几位副使、官属，指着任弘笑道：
“汝等也能如任弘这般嘴甜，多夸夸我便好了。”
副使、官属皆大笑，徐奉德这时候却道：“傅公若是喜欢这小吏，下次再去西域，便带上他好了！”
任弘是万万没想到，徐奉德会这时候提出来，虽然听上去是玩笑，但副使、从吏的笑声却停止了。
那个站在傅介子身边，头戴长冠，留着长长胡须的副使摇头道：
“老啬夫说笑了，傅公奉朝廷钦命出使，每个随员都得上报朝廷，岂能任意加塞人手？”
徐奉德赔礼：“老朽戏言，戏言。”
他已经帮着任弘，试探了一轮，这件事果然没那么容易，不过，关键还在傅介子。
傅介子却不置可否，只是指着身后众多车马随员道：
“任弘，听苏延年说，你为吏十分干练，我这些属下吏士，你可得好好招待妥当了！”
言罢，竟径自向前走去。
“诺！”
任弘应了下来，却有些搞不清傅介子什么意思，还是徐奉德靠过来低声提点了他一句：
“这位骏马监，开始考较你了！”
……
“我想这傅介子，欣赏的是有条不紊之辈，可不会喜欢一个顾此失彼的人。”
徐奉德低声对任弘道：“傅公这次不是从大宛国带回了天马么，汗血马若是伤了病了死了，我悬泉置可担待不起。你且先在外安排妥当，再进去拜见不迟。”
他拍了拍任弘的肩：“勿要想太多，先做好本分事，我与老夏，在里面为你暖场！”
“多谢啬夫！”
任弘了然，便立刻引导使节团的车马，往马厩方向走去。
悬泉置厩屋顶上没瓦，只架橼木，上面铺一层密集的芦苇，然而再铺一层泥，反复几次，便足以应付敦煌干旱少雨的天气。
任弘早在上午，就已经来马厩巡视过了，厩啬夫和厩佐都是勤勉任职的本分人，早已为天马准备了两个最宽大的马栏，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备足了供牛马食用的“茭”（jiāo）。
茭是牛马草料的统称，有麦秆、粟杆，也有牧草。悬泉置每天要接待许多车马，需要大量茭草，或来自于官府每年从田里收上来的刍稿，或是征募百姓在野外收割后交上来。
但驿马光吃草料可不行，不但羸瘦，还容易得病。
需得用铡刀将草料铡细后，和水拌上谷物和豆子。马匹食量大，一顿能吃两斗粮食，遇上要昼夜急行数百里的，厩吏还要忍着心疼，拌进去几个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鸡蛋……
考虑到大宛天马初来乍到，不一定习惯中原的草料，任弘还让厩吏为它们准备了苜蓿（m&#249; xu）。
苜蓿来自汗血马的老家大宛，也是张骞老哥凿空后传入的外来物种，这玩意倒没被当成药材，而是作为饲料大规模种植，从关中到敦煌，随处可见苑田里开着苜蓿的紫色小花。
可任弘在傅介子的使团车队里仔细瞧了一圈，看见了各色马匹，甚至还有高大的双峰驼，却唯独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天马！
“怪哉……”厩啬夫也发现了这点，和任弘对视一眼，觉得有些蹊跷。
但傅介子使团的众人，似乎并不在意这点，他们多是头戴赤巾，身披甲胄的斥候、兵卒，从万里之外归来，风尘仆仆，但精神气却很足，其谈吐与总是闷在一小地方的置所吏卒，有很大不同。
都是去过葱岭以西的人啊。
任弘看到苏延年也过来拴马，遂过去打了声招呼：
“苏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延年连续赶了几天路，有些疲倦，见了任弘笑道：“是啊，吾等也不曾想到，傅公来得如此疾速，幸好遇上了，不然恐怕要坏了差事。”
他们本来要去玉门迎接，但才抵达敦煌，就遇上了傅介子，可见赶得很急……
寒暄几句后，任弘问苏延年道：
“对了，苏君可曾见到，傅公从大宛迎回的天马？”
任弘想探探其他人反应，故意没控制音量，听闻此言，还在马厩旁大声聊天的使团随员们忽然安静下来。
众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苏延年连忙拉着任弘到一边，低声道：
“切勿再提此事！这次大宛进贡的两匹天马，还在半道上，就死了！”
……

第12章 天马死
“天马死了？怎么死的！”
听闻此言，任弘有些惊讶。
苏延年叹息道：“据使团的人说是患了疾，母马先死去，公马也相继亡故。”
马可比人矫情多了，离开了原产地，长途跋涉，水土不服，确实很容易物故。当年汉朝远征匈奴，十多万匹军马，基本都是当消耗品用的——战死者少，疾病物故者多。
所以对中原王朝来说，每打一次远征漠北，就得歇上几年甚至十年，等新的战马长成。
任弘前世没学过兽医，也搞不懂汗血马患上了哪种牲畜疫病。
但他却很清楚，大将军霍光同意让傅介子这个“弼马温”出使西域，主要目的就是与大宛恢复朝贡关系，迎天马归汉，以此作为汉朝重返西域的政治信号啊！
如今天马却死了，那傅介子这次的使命，岂不是大打折扣？
这事史书上可没有提啊，总不会是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吧？傅介子未能完成使命，还能得到再次出使西域，建功立业的机会么？
就在这时，任弘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低声问苏延年道：“敢问苏屯长，天马是在何处死的？”
“入玉门关前，还是入关后？”
苏延年道：“好像是入关前。”
任弘颔首：“就是在西域死的，那么，究竟是在抵达龟兹前，还是到龟兹之后？”
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这我便不知了。”
苏延年摇头，与任弘告辞，和陈彭祖一起进悬泉置去了，他们作为比二百石的官，有资格参加招待傅介子的宴飨。
“看来，还得找当事人询问细节。”
任弘的目光，落在了傅介子使团的普通随员身上……
……
任弘接待过往使团多了，也了解到，汉朝的使节有不同规格。
最高级别的是出使号称“百蛮大国”的匈奴，因为从汉高祖白登之围后，匈奴就与汉为“兄弟之国”，外交关系是对等的。
尽管汉武帝穷其一生，终于横扫漠北，使匈奴不敢南下，但匈奴人也够硬气，哪怕最艰难的时候，也始终未对汉屈服乞降，最多说两句软话，想要认汉朝做丈人，像过去那样，恢复和亲。
但汉朝好不容易翻身，岂肯再认这便宜亲戚？从马邑之谋开始，汉匈战争就只能有一个结局：匈奴为汉之臣妾！
两边就这么杠着，匈奴至今仍是与汉相匹的敌国。
所以出使匈奴的使节，得由两千石级别的高官充当，比如中大夫为正，谒者令为副，有时候甚至会专门授予正使“中郎将”的职位，苏武便是“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
西域那边嘛，就低一个档次，六百石级别为正使。
而方才那个站在傅介子身边，说每个使团随员都得上报朝廷，不能任意加塞人手的长须文吏，则是副使吴宗年，他属于大鸿胪之下的主客令，专门负责西北胡国事务。
除了正副使节，使团里还有二三十个随员，有骑吏、伍佰、译者及斥候士、御者等，可以统称为“吏士”。
百石以上的官都跟着傅介子先进去了，外面剩下二十多个吏士，任弘便热情地上前招呼，和置卒吕多黍一起，引着他们往置所走。
但走到一半，吏士中领头的那个大汉却停下了脚步。
这大汉扎着椎髻，脸颊两侧有飞鬓，下巴上却没有胡须，他吸了吸鼻子，指着不远处正往外冒白烟的馕坑道：
“那里边莫非在炙肉，竟如此之香。”
“然。”
任弘笑道：“正是为二三子准备的炙羊肉，刚好快熟了。”
飞鬓大汉咦了一声，有些惊讶：“真是奇了，吾等普通吏士，竟也能在置所吃上肉？”
和秦朝一样，汉代置所接待过往官吏，提供的伙食有不同规格，一一写在《传食律》上。
像招待正使、副使，一般要杀大羊一头，羊羔一头，鸡若干，饭要舂得最细的御米。
其余百石以上官属，则以羊肉、鸡蛋、猪羊下水为主，吃的饭是稗米。
普通吏士，一般就着韭、葵等蔬菜熬制的菜羹，有下饭用的酱、豉，吃舂得较粗的粲米。
最低级的驰刑士、奴仆，连菜都吃不到，只能就着酱、豉咽下极为粗糙，带着许多糠壳的粝米。
所以招待使团普通吏士们吃羊肉，是超出规格了。
“当然能。”
一旁的吕多黍解释道：“悬泉置今日杀了三头羊，两头招待傅公及副使、官属，另外这头，是任君自己花俸禄买的，给众吏士，还有置所里的同僚们食用！”
私人出钱，就不算违规了。
敦煌半农半牧，羊多，不算贵，一头才250钱，相当于任弘半个月的俸禄，任弘一点都不心疼，不心疼……
“任君，你与吾等素不相识，这是何意？”飞鬓大汉疑惑地看向他。
任弘朝使团的众人拱手道：“我虽是置所小吏，却一直佩服在异域闯荡的豪杰，风沙霜雪一整年，城郭山川九千里，如今顺利归来，不坠国威，靠的可不止是傅公一人的智谋，还有诸位的勇武。”
“这区区一头羊，是任弘为表敬佩，一点心意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那飞鬓大汉更是动容道：“自打出使以来，还从来没人与吾等说过这样的话，这份情谊，吾等记下了！”
他旋即一拍胸脯，声音响亮：
“吾乃傅公车前伍佰，陇西郡人，孙十万！”
这名字够牛，不过跟后世东吴的孙十万没关系，而是他的父母，希望老孙这辈子能挣上十万钱，成为大汉朝的中产阶级……
孙十万是个爽快人，先前任弘那投笔之言，已让他赞赏，如今亲眼见了任弘的做派，颇有轻侠掷金之风，更是相见很晚，遂道：
“任君说话做事，极对我胃口，你这个朋友，我老孙交定了！”
任弘则谦逊道：“孙兄较我年长，一口一个君，我消受不起，叫我任弘即可。”
可惜孙十万出身低微，尚无字，任弘也还没人帮他取字，不然相互称呼字才是常态。
末了，孙十万却又叹了口气：
“自从进入玉门关起，这沿途的各置所，对傅公的招待是没得说，但对于吾等吏士嘛……”
他摇了摇头：“就只是按照律令办事而已，那些置所官吏，见了傅公满脸笑容，见了吾等，面色却是冷的。”
对在异域抛头颅洒热血的使团吏士来说，这种待遇，让他们有些心寒。
孙十万抬起头，看着这个小驿笑道：“相比之下，悬泉置着实不同，到了这，才感觉像回了汉地，多了些人情味。”
“敦煌九置，悬泉当为第一！”
吕多黍这时候开始吹牛了，唾沫星子飞溅：“不止有肉，悬泉置给普通士卒小吏吃的食物，花样可多得是，待会啊，汝等恐怕要恨父母，给自己少生了一张嘴！”
他话音刚末，使团吏卒中，却响起了一个尖酸的声音。
“你这小卒，就使劲吹吧。吾等一年前路过悬泉置，又不是没吃过这的饭食，能下咽而已。”
“至于炙肉，又有什么稀罕的？也就归国后沿途置所不供应，要说在西域时，有傅公带着吾等，威服城郭小邦，哪天不是大酒大肉？真比较起来，西域诸国的炙肉滋味，还更胜于中原！”
“卢九舌！任弘好心招待吾等，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孙十万顿时狂怒，将说话的人一把揪了出来，骂道：
“不需要转译时，你这根长舌头，最好收着些！”
卢九舌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被孙十万揪着，好似老虎捏着只小鸡仔。
孙十万将他一推，朝任弘致歉道：“此人是使团的译者，通西域九座城邦的语言，吾等都叫他卢九舌。但不知是不是胡语说多了，越来越不似人子！”
卢九舌却仍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
“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眼看孙十万捏着拳头要揍卢九舌了，任弘连忙拉住了他。
“是好是坏，一吃便知，孙兄，正好这炙肉已熟，你我还是招呼二三子去尝尝。”
孙十万这才放过卢九舌，众人走到冒着香气的馕坑处，却见罗小狗正手持火钳，小心翼翼地将坑壁上挂着的一串串羊肉取出来，放在陶盘上。
烤，这大概是人类学会的第一种烹饪方式，世界各地都有。
不过悬泉置的烤法，有点与众不同，利用了昨日大显身手的馕坑，是为“馕坑烤肉”，两千年后西域省独有的吃法。
上午杀的羊早已剖解完毕，将羊排用姜丝、盐、面粉拌匀成糊腌制后，用红柳木挂在馕坑内壁，烘烤两刻即可食用。
这刚出炉的馕坑烤羊排香气扑鼻，羊油嗞嗞作响，不管是悬泉置的吏卒，还是使团的御者斥候，都是下等人，也不讲究什么礼数，一人一根，直接上手就啃！
一口下去，是满口的肉香，因为裹了面粉，外脆里嫩，味美可口。
“这炙羊肉当真不错。”
孙十万嘴里撕着羊肉，赞不绝口，哪怕在行走西域诸国，见多识广的他看来，这也是上等佳肴了。
其他人也颔首不已，不少使团吏士吃完后，还唑着油乎乎的手指，眼睛盯着馕坑，意犹未尽。
只可惜，一头羊也就那么大，在场二十多一人一串，馕坑里烤的第一波就分完了……
倒是那卢九舌，啃完一根羊排后，将骨头一扔，又说话了：
“虽是不错，但还缺了一样东西，所以算不得上品。”
使团的众人早就习惯这人的长舌，都继续吮着骨头，没有理他。
卢九舌有些难堪，遂提高了音量，大声道：
“这炙羊肉啊，少了一样中原没有的调料。”
满嘴油的吕多黍抬起头看，看着卢九舌：“缺了何物？”
卢九舌顿时神气了起来，大声说道：“少了安息芹！”

第13章 安息与罗马
“安息芹？”
听到此名，任弘心中微微一动。
他知道，安息就在伊朗一带，地方数千里，在西域最为大国，后世称之为“帕提亚”，被视为波斯第二帝国。
安息东接占据中亚的大月氏，西有条支，北有奄蔡，再往西，就是地中海，还有被称之为“犁靬（qi&#225;n）”的罗马共和国了。
任弘算了算时间，罗马那边，前三头里的克拉苏、庞培、凯撒三人，如今正值壮年，即将崭露头角，迎来属于他们的时代……
在东方，汉朝这边的使节，足迹也早已到达安息。
汉武帝太始、延和年间，便派出使节访问安息，安息王听说汉朝富庶强大，派了两万骑在东界迎接汉使，又遣使节团来汉朝参观，携带鸵鸟卵以及来自罗马的杂技团、喷火术作为礼物，献予汉武帝。
这是中国、伊朗两国友好关系的开端。
可惜汉武帝罢轮台戍后，汉兵十一年没有西出，在傅介子出发前，也再无汉使越过葱岭，倒是安息渴求汉朝才有的丝绸，常遣使者商贾入汉，重金购买……
而芹，任弘也知道啊，水芹是中国原生物种，春秋战国就有采食，还写进了诗经里，什么“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所以鲁地儒生又自称“采芹人”。
敦煌干旱，水芹不多见，只有在靠近湖泽的田地，才偶有种植。
但这两个词结合到一块，任弘就搞不懂“安息芹”是什么玩意了。
而那边，卢九舌已经夸夸其谈起来了，大谈他在大宛国时，那儿的庖厨炙肉会加一些“安息芹”的种子，有奇香异味，撒上之后，原本普通的肉，也会立刻变成上品，让人肠胃大开。
亲手烤制了这些羊肉的厨佐罗小狗恼火了，不满地问道：“口说无凭，若想要吾等信你，拿出来看看啊！”
“我还真有。”
卢九舌十分得意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丝袋，笑道：“我从大宛，带了一袋回来。”
那丝袋里，是一小包种子。
任弘好似闻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止住了正要发怒的罗小狗：“可否给我看看。”
卢九舌牛都吹出去了，也不好拒绝，但又有些舍不得，踌躇半晌，只从丝袋里挑了十来颗，放在任弘手心，还不忘嘱托道：
“只能闻，不能尝啊，这些安息芹的种子，都贵着呢！”
任弘看到，手心的十来颗种子狭长，呈黄绿色，腹面中央有明显的颜色较浅的纵棱。
等他放在鼻子前一闻，一股微辛的异香直冲肺腑！
任弘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里卧了个大槽！
什么安息芹啊。
这熟悉的味道，不就是孜然么！
……
“交出来！”
片刻后，孙十万追着卢九舌满地跑。
“不给！”
卢九舌缩着身子，将那一小袋种子抱在怀里，仓皇躲避孙十万的大手。
方才，任弘还想要多要点“安息芹”，捣碎后确认下是不是孜然，但卢九舌却断然拒绝。
“说好了只准闻，不许尝的！”不但不给，卢九舌还想连任弘手里那十来颗也想要回来。
孙十万好面子，觉得他有些丢使节团吏士的脸面，遂与之争抢，一边抢一边骂道：
“你这竖子，任弘舍得花俸禄买羊与吾等吃，你却舍不得一点香料？拿来！”
卢九舌大呼冤枉：“这头羊也不过两三百钱，还不如我一包香料贵呢！汝等可知，这安息芹在大宛也是贵如黄金，一小袋就能换一匹丝绸！”
但纵是他东躲西藏，还是被孙十万抢了。
孙十万得意地将丝袋交给任弘：“任弘，拿着！想用多少，便用多少！”
只可怜那卢九舌蹲在地上，垂头丧气地捡着争抢中掉落的几粒种子，一边还带着哭腔骂道：
“好你个孙十万，你在西域时大手大脚，将傅公给的俸钱，都花在酒食和胡妇上了。我则省吃俭用，好不容易在大宛换了些安息芹来，想回来卖出去赚点钱，这趟出使也不算白跑。你倒好，轻易送人了！”
他一抹眼泪道：“我，我要进去向傅公状告你！”
孙十万也是匪劲上来了，摸着腰间的环刀道：“你敢去，就别想活着回酒泉！”
任弘连忙拦下了他，笑道：“孙兄，我方才只是戏言，勿要当真，这些安息芹，还是还给卢九舌罢，从大宛千里迢迢带回来，实在是不易。”
他走到卢九舌面前，将丝袋还给他，却留下了掌心那十余枚种子：“不过这几枚，我想买下来，敢问要多少钱？”
卢九舌一喜，本来想卖它个一枚两钱，但一抬头，又看了看怒目而视的孙十万，只好咬咬牙道：“送你了！”
“就当是吾等吏士，给悬泉置破费招待的谢礼吧！”卢九舌心里在流血。
“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孙十万，立刻高兴起来了，将卢九舌拽起来，一边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土，一边大笑道：
“这才像汉使吏士该说的话！似人言也！”
他巴掌力气大，明明是拍灰，却像是揍人，打得卢九舌嗷嗷直叫，悬泉置的徒卒，和使团的吏士们都乐得大笑起来。
任弘则默默看着掌心的十来枚安息芹，在尝了一颗后，他确定，这就是后世的孜然。
只要是在北方撸过串的人，都能明白。
“没放孜然的烤肉，是没有灵魂的烤肉！”
但很可惜，这点孜然，实在是太少了，而且真正的孜然粉，光有孜然还不够，还得有八角、桂皮等混合到一起捣碎研磨，才算完整。
卢九舌说得对，孜然作为安息特产，在大宛也十分名贵，至于其他香料，比如八角、桂皮，虽然原产中国南方，但价格也不便宜，一贯是王公贵族的专供，不是他这斗食小吏用得起的。
任弘现在能做的，只是将这些孜然种子，种在悬泉置旁的田地里，希望它们能在中原生根发芽……
哎，美味的孜然烤羊肉，哪年头才吃得上哦？
那边，孙十万折腾完卢九舌，还过来对任弘做了个承诺：“任弘，若我再有机会去大宛，定要给你带上十袋八袋安息芹回来！”
他是认真的，但卢九舌又嘴欠了，在旁嘟囔道：“你但凡有金帛就换酒肉吃了，平时身无分文，怎么买？”
孙十万一横眉，大声道：“我老孙说到做到，就算是抢，也要抢回来！当年贰师将军西征，不就抢了大宛国几千匹马么！”
“若有机会，我真想和孙兄，和傅公，以及使节团的吏士们，一起去西边看看啊。”
任弘收起自己那颗吃货的心，用渴望的眼神，看着绵延向西的丝绸之路。
“谁说西域荒芜一片，那边好东西，真是不少。”
“已传入中原的胡麻、胡蒜、蒲陶，安息芹，还有……”
任弘笑道：“汗血马！”
……
“汗血马……”
当任弘提到这三个字时，一直话多的卢九舌，却忽然像是哑巴了一样，闭口不言。
孙十万也挠了挠头，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很显然，他想回避什么。
至于其他使节团吏士，也都目光闪烁。
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任弘心里更加笃定：“一说到那死去的天马就成了这样，果然有问题啊，看来，我非得套套他们的话！”
光是将希望寄托在傅介子的“欣赏”上，太过被动了，他必须掌握主动。
只有弄明白使节团在西域遇到的事，傅介子所作的决策，搞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任弘才能开始下一步计划。
于是，任弘便拍了罗小狗一下：“罗厨佐，光有肉可不行，还得有酒，要让从西域归来的吏士们，喝个够！”
谁料孙十万却断然拒绝：
“不喝，不喝。”
“我乃伍佰，在傅公车前开道，傅公不走时，我可以饮酒达旦，烂醉如泥，但傅公没说要休息，那便滴酒不沾！”
他又冲着其他人喊道：“汝等也不能喝，都得随时候着待命，傅公可没说要在悬泉置过夜！”

第14章 富贵险中求
“诺！”
齐刷刷的应答声，使团吏士们多是恶少年出身，看似散漫，可又有一股无形的纪律在约束他们。
“傅介子不打算在悬泉置过夜？”
任弘心里一惊，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但他没有着急，只道：“枕戈待旦，是该如此，不过，光吃肉还是太干，缺点东西佐餐。”
罗小狗闻言，将陶壶递了过来：“水？”
“太淡。”
任弘看向孙十万，笑道：“我倒是知道孙兄有一样东西，比美酒更甘甜！”
“我？”孙十万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找了一圈，啥也没有啊，最后目光定格在下体。
老天爷，这任弘说的，不会是尿吧？
虽说他们出使西域，陷入沙漠中最缺水的时候，老孙还真喝过这玩意，好像不甜啊……
任弘没料到他会往下三路想，击了几下掌，让几个悬泉置的徒卒过来捧场，大声说道：
“那就是傅公在西域扬威，在龟兹斩匈奴使的英雄事迹，孙兄不妨细细说来，好让吾等以此壮举佐餐！”
……
悬泉置内，傅介子更衣完毕，换下一身蒙尘的衣物后，发现年迈腿瘸的置啬夫还在门口敛手等待。
花白的头发，敦厚的脸，似曾相识。
“我记得你叫徐……奉德？”
“傅公竟然还记得老朽！”
徐奉德有些激动，这差不多就是中央领导，记得村支书的赶脚。
傅介子道：“悬泉置对我而言，毕竟不太一样，当年我在贰师将军军中为什长，回师时途经此地，中暑几死，全靠一口悬泉水才活过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年西征军中的小什长，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汉使。
“自那之后，我再途经此地，便稍加留意，对了，你是悬泉置的第几任啬夫？”别看傅介子外表粗犷，实则却心细如发。
徐奉德答道：“第三任。”
他又问：“傅公可要悬泉置歇一夜？上舍的卧榻被褥，皆已备好。”
“不歇，吃完夕食，喂饱马匹，吾等要立刻出发，赶往下一站！”
傅介子握着手中的旌节，望向东方，眼里有一丝隐忧：“我还要赶着回长安，向陛下，还有大将军复命！”
……
悬泉置外的馕坑边，众人坐成了一圈，被围在中间的是孙十万。
“去时，傅公已代天子责备楼兰王及龟兹王，令其不得勾结匈奴，截杀西域诸国赴汉使者，若有单于使节过境，当禀报玉门都尉知晓。”
只要不提汗血马，一切都好说，在任弘的鼓动下，方才还顾左右而言他的孙十万，已经在大吹使团在西域的英雄事迹了。
那龟兹（qiū c&#237;）的位置，便是后世西域省库车县，乃是西域北道上一颗璀璨的明珠，人口近8万，也算一个大国，因与匈奴日逐王的驻地相邻，所以对匈奴十分畏惧，始终在汉匈之间摇摆。
孙十万又道：“过了几个月，当吾等从大宛折返，回到龟兹时，龟兹王礼遇依旧，但傅公却觉察出了点异样，便让卢九舌诈问龟兹侍者……”
译者卢九舌立刻抢过话：“我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质问那龟兹小臣，问他‘匈奴使来数日，如今安在？’那侍者惶恐，这才全盘招供，说匈奴使者从乌孙归，正在龟兹！被龟兹王迎于馆舍，礼在汉使之上！”
“于是傅公便囚禁了那侍者，又召集吾等共饮，酒酣之际说：卿曹与我俱奉县官之诏，使西域督责楼兰、龟兹勾结匈奴，阻扰安息、大宛贡使之事。今匈奴使已在龟兹，恐又欲教龟兹王劫杀吾等，一旦龟兹王动摇，收系吾等送予匈奴，吏士数十人，骸骨将沦落荒野，为胡狼所食，不得归汉，为之奈何？”
孙十万道：“吾等也明白，身在绝域危亡之地，死生自然全凭傅公！”
“对，此身性命，皆交予傅公了！”使团吏士们纷纷出言，他们对傅介子有绝对的信任。
“于是傅公便带着吾等，夜袭匈奴使节所在馆舍，外面的龟兹卫士不敢阻拦，吾等便破门而入。”
“当时匈奴使在院中，那胡虏武艺不错，竟能引弓射杀吏士两人，可他终究不敌傅公，被傅公近身一刀透胸，当场就死了，其余几个匈奴人也尽数斩之！”
“只可惜那匈奴使带的人太少，都被奚骑吏一弩一个杀了，我竟没混到首级。”
孙十万满是遗憾，若能斩上一两级，便是响当当的功劳，虽然汉朝军功爵制度早已崩溃，可但凡有军功者，秩禄升迁便会顺利很多。
“龟兹王赶到时，见木已成舟，只能再度谢服，礼送吾等出境。”
孙十万得意地指着停在马厩的一辆方厢车：“那些北虏的头颅，都腌好了放在车上，准备带回长安呢！”
“真是精彩！这等英雄事迹，果然比美酒更醉人！”
任弘拊掌赞叹，但他心里却暗暗嘀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难怪傅介子成了班超偶像，套路都一样啊，果然是有渊源的。”
悬泉置的众人也听得蛮兴奋，你一言我一语，询问细节，而吕多黍得了任弘叮嘱，冷不防问了一句：
“汝等都出门去击杀匈奴使，谁留下照看天马呢？”
孙十万不设防，下意识地说道：
“嗨，两匹天马早在那之前就死……”
卢九舌倒是反应快，立刻捂住了孙十万的嘴巴：“副使都说了不要提此事！”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幸好不远处，罗小狗喊了一声：“肉熟了！”
他将盛满陶盘的馕坑羊肉端了上来，还有一大摞烤馕，对使团吏士道：“我教汝等一种吃法。”
说着便做示范，捏了个烤馕，将串上的羊肉一撸，卷起来一起吃，吃完还喝了一口庖厨刚送来的羊杂汤，发出了满足的长吁。
这滋味，美滴很！
“给我留一串！”
众人忘了方才的事，纷纷上前争抢，没人注意到，任弘却悄然退出了人群，抬头看向依然太阳高照的天空，呼了一口气：
“这下全明白了。”
傅介子此次出使西域，虽然也肩负谴责楼兰、龟兹两国的任务，可他既然是骏马监，主要的使命，还是迎回天马。
但两匹天马，至少在抵达龟兹国前，就相继患病死去，返回千里之外的大宛已不可能，这下，傅介子的使团陷入了窘境，进退两难。
眼看使命就要告吹，而匈奴人，却在这时候将头送了上来……
生死抉择就在眼前，不声不响离开，或能安全返回汉朝，但天马未能迎回，使团将遭到责罚。
若冒险去杀匈奴人，虽然很可能会失败，全部覆灭，但若是成功了……
“便能将功补过！”
这下，许多奇怪的事情便明白了：为何傅介子在龟兹行险时，毫不顾忌自己的主要使命。
为何使团吏士对天马闭口不谈。
搞清楚事情真相，丝毫不影响傅介子在任弘心中的形象，反而，他对这位汉使更加佩服。
“好一个傅介子！”
任弘露出了笑：“真是个富贵险中求的赌徒啊！”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西域闯出一番事业！
“不过，傅介子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功过相抵吧？”
因未能完成使命遭到处罚的汉使多了去，比如汉武帝时的公孙弘，第一次被征召后，奉皇命出使匈奴，因为使命完成的不尽人意，便被遣退回乡。
若是没有汉武帝第二次征召，若没有菑川国的人依然头铁推荐了公孙弘，白衣丞相的仕途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而今，傅介子虽然斩了匈奴使，可毕竟没带回天马，大将军霍光究竟会如何处置他？犹未可知。
这种未知和不确定的心境，倒是对任弘很有利。
“如此一来，我便不是锦上添花。”
“而是雪中送炭了！”
任弘心中大定，与正就着馕吃烤羊肉，又喝着羊杂汤佐餐的孙十万等人告辞，便朝悬泉置内走去。
他知道，传舍之中，招待傅介子等人的宴飨，就快开始了……
任弘拍着自己的肚子：“开胃小菜已经吃饱。”
“正餐，该上了！”
……

第15章 母鸡啊
傅介子在徐奉德引导下，步入悬泉置里最大的屋子中时，这儿已经做好了宴席的准备。
和悬泉置外头，吏士置卒们蹲在馕坑边嚼饼吃肉不同，官老爷们吃饭是有讲究的：铺筵席，陈尊俎，列笾（biān）豆。
乐殊贵贱，礼别尊卑，礼乐的本质，不就是作为阶梯的藩篱，将不同人群分隔开么？
傅介子位于最尊贵的主座上，坐北朝南，身下是一个青色布边的蒲筵，质地细密，面前有一个单独的黑漆案。
其余人等，则分列东西，跪坐在能容纳四人的长方形地敷横席上，每两人共用一案。
使节团的官属们在西席，从副使吴宗年开始，秩高年长的坐于端，年轻官小的位于末。
苏延年、陈彭祖、徐奉德等敦煌本地官吏作为“东道主”，坐于东席。
案几上依次放了装酒的尊，尊里有酒勺，喝酒的双耳杯，以及盘、碗、匕、筷等器皿。
只不过，傅介子面前的是漆器，黑红相间甚是好看，悬泉置里只有两套，非得贵客才能用。其余众人则只是陶器、未上漆的木器。
吴宗年看着置卒们将菜肴依次送上，一副忙碌的景象，但从器皿的摆放上，还是可以看出规整和秩序，不由微微颔首，对傅介子说道：
“傅公，吾等去西域时路过悬泉置时，我便注意到了，悬泉置摆搭器皿很符合礼制，只是那时去得太过匆忙，没来得及问。”
傅介子是北地郡义渠县人，普通的良家子，以从军为官，参加了对大宛第二次远征，花了二十多年，才混到今天的位置。
因为出身行伍，所以他对这些复杂的礼制不是很明白，只是瞧着与长安官吏贵人宴飨上摆放餐食的规矩很像。
他自己面前，从左到右，依次是带骨头的炙羊排、一大盘香气扑鼻的多汁鸡肉、热气腾腾的粟饭、酒置于最右边。调味的醋和黑色酱料放得最近，葱末则最远。
其余人等案几上的食物也差不多，只是分量少了点，米没有傅介子吃的精细。
副使吴宗年，是学过春秋和礼的文官，他不放过任何表现自己的文化水平的机会，遂晃着头念道：
“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裁。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葱韭处末，酒浆处右，脍炙处外，醋酱处内。因醋酱每食必用，故置在内，俾尤近，以便沾濡也。”
言罢赞道：“纵观敦煌九个置所，除了悬泉置外，也就敦煌置能摆成这样吧，在这荒野小驿里，着实不易，看来，徐啬夫很懂礼啊！”
坐在对面的徐奉德连忙拱手：“乡野啬夫，只是识一点字而已，哪里懂什么礼，这些器皿餐食的摆设，都是厨啬夫夏丁卯一手安排的！”
“哦？”
吴宗年有些诧异：“野有遗贤乎？可否请厨啬夫来见？”
夏丁卯很快就来了，他在东厨忙了许久，才炒完菜，头上缠着白色的绡头，额头沾满了汗，跟吴宗年想象中的隐居士人大不相同。
听徐奉德说完因果后，夏丁卯道：“上吏误会了，老朽连字都不识，更没有学过礼，这些摆放餐具的规矩，都是多年前在长安旧主家中当帮厨时，主厨的雍人手把手教的。”
“原来如此。”吴宗年道：“你过去在哪位贵人家中服侍？”
夏丁卯却犹豫了，他生怕自己现在就说是任安家，会把任弘的事情给搅黄了。
傅介子看出来了，这夏丁卯定是有难言之隐。
他长年往来边塞，所以很清楚，在河西四郡，除了孝武皇帝组织的几波大移民外，后来陆续抵达的，哪有家世清白的人？
要么就当年巫蛊之祸，与卫太子有关联的官员家属，亦或是犯罪、流亡、失籍的郡国百姓。
傅介子的手下，也多有这样的人，比如张掖郡的孙十万，乃是喝酒后将人打残的恶少年，从陇西流放至张掖，后来才加入他的使团。
那个酒泉郡的译者卢九舌，则专门替人夹带走私器物，行走于西域，所以才会那么多种胡语，被关都尉逮到后恳求立功赎罪……
身处边塞的人，本非孝子贤孙，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谁都有一点不能为人道之故事。所以傅介子对手下的吏士们，该严时则严，该宽时则宽，不追究小过。
就在这时，夏丁卯挠了挠头后，竟如此回答：
“上吏，不是老朽不肯答，只是用本置佐吏任弘的一句话来说……”
他笑道：“君食鸡子甚美，又何必识牝鸡乎？”
……
堂上先是安静了片刻，旋即响起了傅介子的大笑。
“此言粗浅，却有道理。”
若是吃到一枚鸡蛋可口，又何必非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呢？傅介子琢磨着这话，笑道：
“吴副使，不必再追问这位夏厨佐了，吾等且先尝尝这些案上的‘鸡子’味道如何。”
讲真，吴宗年在那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礼，傅介子早就不耐烦了。面前的菜肴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虽然羊肉还是羊肉，鸡肉也还是鸡肉，却又与过去见的不太一样，闻着香味，却只能看着，迟迟不能动著，烦不烦？
吴宗年悻悻而罢，大家这才终于拿起筷著吃饭，因为傅介子以今夜要动身为由，让人将酒撤了，也不必举杯推让，众人都对准案头的饭食，吃得很认真。
今日的菜肴，确实与其他置所千篇一律的做法不同，实在是太好吃了！
馕坑里烤出来的炙羊排就不必多说了，外焦里嫩，相比外头二三十人分一头羊，堂内七八人却能吃个够，十分过瘾，食至酣处，傅介子、苏延年，甚至连陈彭祖都直接上手了。
唯独吴宗年有些文士的矜持，用刀子慢慢在俎上切肉，又以筷著夹着细嚼慢咽。
羊肉虽不错，但一向喜欢吃鸡的傅介子，更喜欢那盘鸡肉：一整只鸡剁成了块状做熟，看上去油黄鲜嫩，且入口滋味独特，与寻常的釜中焖煮不太一样……
只有夏丁卯知道，这道任弘专门点的菜肴，是先将花椒姜蒜放入滚油中煸出香味，加鸡肉大火猛炒至焦黄，再放少许的醋、葱白，转小火焖。等出锅后，有淡淡麻味的鸡肉不但喷香可口，还有浓稠的汤汁，简直是完美的下饭菜！
等肉吃得差不多了，再拌上点又长又薄的蒸饼，吸饱浓稠的汤汁，送入口中，真是量大味足。
“徐啬夫，夏啬夫，上次吾等吃的叫‘沙葱炒鸡子’，这鸡肉又是什么做法？”等风卷残云吃完后，东席的苏延年意犹未尽，如此问道。
徐奉德看向东席末尾的夏丁卯，厨啬夫摸了摸嘴，笑道：“大盘鸡！”
其实任弘最初教夏丁卯这道菜时，是不太愿意承认它是大盘鸡的：没有干辣椒、青椒，没有土豆，没弄到八角、桂皮，甚至连糖都没有，只能用夏丁卯自己腌制的豆酱来上色，总觉得味道差了点。
可当它出了锅，任弘品尝过后，却不得不承认，虽然配料不如后世丰富，但却已经做出了疆菜的精髓：
那就是量大味美，豪爽简便！
“这也太……”
吴宗年琢磨着这菜名，总觉得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名。”傅介子却十分欣赏。
“简单明了，不必拐弯抹角，这就是边塞吃食该有的样子。”
“傅公尝出来了！”
夏丁卯感觉遇到了知己，十分高兴，离席道：
“教老朽做这道菜肴的置佐任弘，也是这样说的！”
傅介子眯起眼：“哦？他如何说？”
夏丁卯道：“任弘说，这道菜，虽然好吃，但既不精，也不细。”
他抬起头，看到傅介子吃得大汗淋漓的面庞，嘴角沾着的肉汁，笑道：“更不雅！”
“所以，它绝非儒生文士之肴！”
夏丁卯朝傅介子作揖道：
“而乃将军之肴也！”
……
任弘一直觉得，两千年后，江南菜和西北菜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江南和魔都的菜品讲究精细，完全继承了古代文化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点像柳永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
而西北菜，则是另一种风情：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秦人齐吼秦腔，端一碗髯面喜气洋洋，没撮辣子嘟嘟囔囔！
不存在优劣之分，但吃法的不同里，暗含着一个地区的性格。
时间往前推两千年，还是边塞之地的大西北，也是一样的场面，远征的将军、候望的戍卒、匆匆而过驿使们，没那么多闲工夫等庖厨做精致小菜，细嚼慢咽。
他们只需要量大管饱，盐味再重点就更好了，毕竟西北日头烈，每天要流好多汗咧！
所以、任弘的这份总结，真是对极了傅介子这边塞老行伍的口味！
“将军之肴，说得好！”
对这说法，傅介子只差拍案叫绝了。
在傅介子看来，今日在悬泉置摆这么多筵席、案几、尊俎已是浪费时间。
就该盘腿坐于地上，端着一盘“大盘鸡”就着那宽大柔软的蒸饼，吃个痛快！
吃完后，一抹嘴，一砸盘，就该带着士卒们，持刃去干大事了！
他拍着微挺的肚子，笑道：“今日还需上路，不能饮酒浮一大白，但为了这句话，我至少能多吃一只鸡！”
此时宴飨过半，案几上，羊肉只剩下了骨头，盘中鸡肉和蒸饼也已食尽，可傅介子仍是觉得不够。
徐奉德立刻拍了拍手：“上馕！”
几个置卒端着一箩筐刚出炉的烤馕进来，这意思明摆着：“随便吃，管够！”
同为西域省美食，馕和大盘鸡也是绝配，徐奉德和夏丁卯给傅介子等人示范了吃法：掰着馕蘸大盘鸡剩下的汁，便能吃得肚滚圆。
方才的炙羊肉、大盘鸡，虽然对胃口，虽然傅介子出言称赞，但也仅此而已，他走遍西域，吃到的奇异食物多了去，其中一些味道也不错，难道还要每次都爆衣不成？
可唯独见到烤馕，掰着吃了几口后，傅介子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是胡饼？”
吴宗年尝了一块后，觉得太干，不合口味，颔首道：“的确与西域城郭诸邦的胡饼很像。”
苏延年补充道：“但要比胡饼大不少，口味也要好许多，这上面的黑籽莫非是……胡麻？”
按照历史进程，西域的胡饼要再进化两百年，慢慢向东传播，到东汉时，才能在长安成为网红食物，汉灵帝亲自为它袋盐。
至于眼下，西域胡饼的做法还不太成熟，哪怕在距离西域最近的敦煌，虽然蒸饼汤饼在坊市中已很常见，但烤制的胡饼尚未普及开来，只有西域胡商偶尔制作食用。
这次在西域又转了一圈后，傅介子心里其实隐隐有一个想法，但并未成型，此刻见到烤馕，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捏着烤馕，反复打量，越看越爱。
“此物是如何制出的？”
徐奉德简略地介绍了一遍后说道：“乃是佐吏任弘所教！”
任弘，又是任弘，这是今日来，第几次听到此子之名了？
傅介子遂问坐在西席末尾那个披甲骑吏道：“奚充国，你方才出去查看，外头的吏士们，被任弘招待得如何？”
奚充国就是孙十万所说，在龟兹一弩一个，杀尽匈奴使者随员的骑吏。
“奚充国”，这是汉朝常见的名字，类似两千年后随处可见的“刘卫国”“川建国”……
毕竟从汉武时代起，汉朝上下便洋溢着浓厚的爱国氛围，是好男儿，就该以身许国！所以重名很多，朝中还有位刚被升为后将军的“赵充国”。
奚充国站起身来，向傅介子禀报道：“下吏方才出去巡视，听说任弘出钱买了头羊，宰杀烤炙，以飨吏士，众人都吃上了炙羊肉，还有这烤馕，吏士皆喜。”
傅介子问道：“吏士们没喝酒？”
奚充国道：“有傅公的严令在，就连最好酒的孙十万都没喝，其他人更不用说。”
“善。”
傅介子颔首，这任弘倒是很会来事，将自己随口一说的事，办得不错。
这荒凉的驿路，孤零零的悬泉置里，竟出了这样一个异数，仿佛是戈壁滩上一块隐约发光的石头，吸引着傅介子的注意。
那石头里藏着的，会是一块璞玉么？
看来，是时候好好会会此人了！
“腾个位子出来。”
傅介子下令道：
“请任弘入席！”
……

第16章 兵粮寸断！
当任弘步入堂中时，狼藉的杯盘已被撤下。
东西两席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有徐奉德、夏丁卯、苏延年的期许，有陈彭祖、奚充国的打量，有吴宗年的怀疑。
还有正面主座上，傅介子的审视！
迎着这些目光，任弘走到厅堂中央，一板一眼地朝傅介子作揖道：“悬泉置佐任弘，见过傅公，傅公让任弘招待诸吏士，眼下众人皆已饱食，正在传舍小憩。”
“听到音了，尤其是孙十万的呼噜声，这厮倒下便能睡着。”
傅介子此言惹得使团众人大笑，他又道：“非但招待吏士得当，这宴飨也安排得不错，我听说，不论是羊、鸡、馕，这些新颖的吃法，都是你想出来的？”
任弘看了一眼东席的上司和长辈，说道：
“是我与徐啬夫商议后，又由夏啬夫亲手所制，悬泉置的二三子，也卖了不少力。”
夏丁卯连忙道：“老朽无他才干，全凭任弘指点。”
“和下吏也没关系。”
缄默许久的徐奉德突然说话了，笑道：“敢告于傅公，全是任弘一人之策，这次接待，也是任弘在筹办。”
任弘有些惊讶，夏丁卯当然会尽全力协助自己，但他没想到，徐奉德让功这么彻底，心里记下了老啬夫的好。
吴宗年闻言道：“任弘，若真如徐啬夫、夏啬夫所言，我这些年经过的置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见过你这样能干的佐吏。”
“这只是下吏的本分事。”
任弘敛手道：“过去悬泉置地处偏僻，食材短缺，未能招待好贵客，常被督邮斥责，下吏身为悬泉置的一员，受啬夫之命，协助东厨，自然是在其位谋其政，想着加以改善了，于是便有了这些吃法。”
吴宗年摸着胡须道：“使鸡司夜，令狸执鼠，使犬守户，皆用其能。不过你如此全能，倒是将三者的活都做了。这么干练的佐吏，为何还没升官呢？敦煌的功曹和督邮失察啊，难怪你投笔出言，不愿再久事笔砚间。”
整个过程里，傅介子没有说太多话，只默默听着，但任弘知道，他才是使团的主心骨，是影响自己仕途的人……
任弘遂道：“傅公，这些菜肴虽然好吃，但都是小道，满足一时口腹之欲，于国事没有大的裨益，唯独有一样例外！”
傅介子道：“你说的，莫非是这烤馕？”
“他看出来了？”
任弘微诧，立刻道：“不错，这馕饼看似寻常，可事实上，却事关兵家大事！关系到大汉在西域的未来！”
……
听闻此言，吴宗年皱起眉来：“你这孺子，此物怎么就和军国大事扯上干系了？”
任弘道：“请副使听弘细细道来，我听闻，西域去中原绝远，分南北道，出其北近胡，常有匈奴为寇，劫杀使者。出其南则乏水草。我听说，孝武皇帝时，汉使数百人去往大宛等国，竟因为乏食，死者过半……”
吴宗年微微颔首，对这一点，刚结束出使的使节团深有体会。
没办法啊，西域太大了，地广人稀，绿洲城邦之间，往往间隔数百里甚至千里！正所谓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很多地方不具备做饭条件，就只能用干粮来充饥了……
使团西出玉门，食物起码要撑到跨越白龙堆，抵达楼兰国，才能得到补充。
但还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对方身上，因为西域近匈奴，更有日逐王的僮仆校尉入驻，故西域诸国畏匈奴甚于汉，匈奴在西域入出入自家后院，更会勾结盗匪劫杀汉使！
所以使者的车后若不装足干粮，生死存亡，就得全看人脸色了。
任弘继续说道：“使者数十上百便如此窘迫，更勿论数千、上万的汉军西出，更加艰难。”
“下吏去效谷县时，听曾随贰师将军参加过大宛之战，最后留在敦煌的老卒说，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第一次伐宛，最难的不是作战，而是道路遥远，乏食，士卒不患战，而患饥！”
当时李广利奉汉武帝之命，带着六千骑及郡国数万恶少年西征，沿途的小国都很害怕，各自坚守城塞，不肯供给汉军食物。汉军攻下城来才能得到饮食，攻不下来来，几天内就得离开那里。
就这样一路损耗到了葱岭以西，大宛都城还没见着，汉军就已经丧失了战斗力，只跟上来几千人，饥饿不堪。李广利也怂，没有霍去病迷孤注一掷的勇略，就在大宛门口旅游一圈，空手回了。
第一次伐大宛，就这样悲催的失败了，李广利带着不足十分之三的军队灰溜溜回到敦煌，气得汉武帝勒令其不得东过玉门--那时候的玉门关还不在敦煌，而设在酒泉郡玉门县，也就是后来铁汉王进喜大显神威的地方。
而到了二次伐宛，汉军就吸取了教训。
作为参加了那场战争的老兵，傅介子最清楚不过了：经过一年准备，汉朝倾全国之力，发十八万戍卒开发河西走廊，修筑道路，玉门关也挪到了敦煌西边，列亭障至罗布泊。
接着，新征募的大军赶着十万头牛，三万多匹马，还有无数的驴、骆驼等物，驮着米粮，跟随李广利出征，一路埋釜造饭，吃完米粮吃牲畜。而西域诸邦见汉军强大，除了脑子没想清楚的轮台抵抗被灭国外，大多开城迎接，汉军顺利抵达大宛。
不过尴尬的是，一年后战争结束，回程时粮食又出问题了。西域诸国人少粮少，难以供应汉军，所以李广利不得不将军队分成几波，从西域南北道分开回国。但因为官吏贪污问题严重，还是饿死了不少人……
身为西征军中一什长，傅介子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战死沙场是光荣的，憋屈的是活生生病饿死在黄沙间！
任弘道：“下吏听闻这些后，窃以为，这是因为当时汉军携带的干粮是糗糒（qiǔb&#232;i），实在不足充饥。”
糗糒就是做熟后晒干的粟米，粟是中原的主粮，但吃过小米的人都知道，这玩意有一个巨大的缺点，便是不经吃。
体力消耗大的兵卒，一月所食之粟，动辄就是1石多，相当于后世的三十公斤。一天干掉一公斤米，实在有些夸张，但在副食品缺乏的古代，这只是寻常饭量。
近几十年来，随着关中、河西麦子面积增加，使团的干粮多了麦面，将麦子做熟后磨碎，类似后世藏族的糌粑（zānba），加水搅拌成糊状，或搓成团吃。
热量是比干饭团高不少，而且西域麦子比粟多，能随时购买制作，但味道实在一言难尽。
“所以下吏便参照西域胡饼的做法，与悬泉置众人试制了烤馕。”
任弘像一个推销员般，介绍起烤馕的利好来：
“此物不但易于制作、便于携带、存放十天半月也不会损坏。而且吃下去容易有饱腹之感，不容易饥饿，味道也比糗糒更佳……”
对馕，任弘是有信心的，西域省的人民花了两千年的时间，用嘴投票，证明了馕才是沙漠绿洲里最合适的主食。
“悬泉置今日献上此物，傅公日后再次出使西域时，或汉兵西出玉门时，少不了千里行军，便可以此作为军粮！可解乏粮大患！”
副使吴宗年已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到任弘说完后，面色肃穆，腾地站起身来，对傅介子道：“此物若真有如此利好，傅君……”
使团的处境，吴宗年再清楚不过，天马意外病死，主要任务失败，虽然在傅介子的独断下，他们在龟兹冒险斩了匈奴使，但能否将功补过犹未可知。
也是巧了，在悬泉置遇到了烤馕，简直是瞌睡来了枕头！
虽然吴宗年吃着这烤馕味道也一般，但的确比糗糒和一般的胡饼好，或许真的能作为军粮。
使节团需要功劳，需要一切能说服朝廷的功绩！
和任弘预料的一样，但奇怪的是，正使傅介子这会却不急躁，只微微笑着打量任弘，末了淡淡地说了一句：
“足食，足兵，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但还是先出去看看此物如何烤制，再下论断不迟！”
……
在任弘看来，和书生味十足的吴宗年不同，傅介子确实有大将风范，先前天马物故而不慌，眼下骤然听说有一份功绩，却也不表现出惊喜。
“难怪他能做正使。”
在专程走到悬泉置外的馕坑边，看了完整的烤馕过程，又详细查看所需材料后，傅介子若有所思。
“看上去确实很简便。”
但又话音一转：“不过，此物虽然可口简便，但究竟能不能如你所言，存放那么长时间，足以充当军粮，还有待验证！徐啬夫！”
“下吏在。”徐奉德拱手。
“我要带上一筐馕，回长安路途遥远，不亚于西至大宛，等到了长安汉阙之下，我就知道这烤馕能放多久，汝等是否立功来了！”
言罢，傅介子又回头孰视任弘，露出了笑：
“对了，你会骑马么？”
“会！”任弘应道：“身为河西子弟，常被胡患，岂敢不习车马？”
乖乖，幸好这半年里，任弘跟管着马厩的厩啬夫、厩佐学会了这两项技能。
傅介子点点头：“善，日头离落山还早，离开前，再让众人多休憩一会，你随我出去转转吧。”
“诺！”
骑吏奚充国请示道：“傅公，吾等是否也要同行？”
傅介子却笑道：“不必了，我有些话，要单独问问任弘。”
傅介子跨上他那匹高大的乌孙西极马，任弘则向厩啬夫借了匹普通驿马。
牵着马出马厩时，任弘不知傅介子目的，便道：
“敢问傅公，这是要去何处？”
傅介子望向西南方的火焰山方向：
“去看看当年，我差点埋骸骨的地方。”
“去贰师泉！”

第17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骑术还不错，只比我慢了半里。”
两刻后，在悬泉置东南边数里外的山谷里，傅介子已在此等候了一会，气定神闲地看着刚刚拍马赶到的任弘。
“普通驿马，比不得傅公的宝马。”
任弘半年功夫能有多高超的骑术啊，他已经尽力了，有些羡慕地看着傅介子坐下的高头大马，肩高至少七尺半，是品级仅次于汗血马的乌孙西极马。
再看左右景色，这一路来，虽然也有绿洲点缀，但仍是荒凉的戈壁占多数，可抵达这火焰山中时，绿色却占据了整个山谷，胡杨林红柳肆意生长。
原来，这儿竟有一条清澈的溪流，从火焰山悬崖上涌出，给死寂的戈壁荒山带来了生机。
这便是悬泉，也就是傅介子口中的“贰师泉”。
本地有传说，说太初四年时，汉武帝的小舅子李广利伐大宛功成后返回，士兵军马渴乏，但左右却无一滴水。贰师将军李广利仰天长叹，激愤之余，拔刀刺入石壁，而后山峰震而啜啜，泉水荡而潺潺，随刀势飞泉涌出，众将士得以开怀痛饮。
而且这泉水似乎有灵，人多水多，人少水少……
傅介子听罢却只笑道：“你觉得这传言是真的？”
任弘摇头：“虽然那时候悬泉置尚未设立，但依我看，贰师将军恐无此神通。至于泉水多寡，据我来此观察，全指望祁连山的雪化不化。”
“若是夏秋，雪化得多，便水大，能流到悬泉置去。可若在春冬，祁连山的雪凝固不化，那水流便几乎没有，流上一里，便湮没于黄沙戈壁中了。”
河西走廊上的不少河流，都是这种情况，所以大军若是选在春冬过境，光饮水都成大问题。
“看来你是明白河西水文的。”
傅介子道：“不错，吾等至此时，已有此泉。”
他走到泉水边，捧起一捧，直接送入口中，水质清冷味甘，一如当年！
“我当时遇暑患病，便是靠了此水，才得以活下来的，否则，便要如他们一样，葬身于此了。”
傅介子的目光投向溪水对面，那儿数十座微微隆起的黄土坟冢，便步行过去，对着它们恭恭敬敬地作揖。
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但他却发现，本该被风沙吹倒掩埋的胡杨木制墓碑被扶正，而且，墓前显然有人放置过祭祀用的东西，甚至用小石子堆积，仿佛神龛，又犹如祭坛。
傅介子诧异道：“这是当年病逝于此的西征军袍泽，当时只能匆匆掩埋，近日谁来此祭拜过？”
任弘拾起一颗石头，走到坟冢前单膝跪地，轻轻放到石堆顶上道：“徐啬夫一直让人得空过来就修缮祭拜，下吏常过来骑马取水，看见墓牌歪了，便扶一扶，每次到墓前放一颗石子。悬泉置穷，边塞也没有什么好物什，下吏只能以此作为祭奠诸士卒的心意了。”
做这件事时，任弘倒也什么深远心机，只是可怜这些葬身异乡的汉军将士。
看看胡杨木上的籍贯，有关中的，有河东的，最远甚至有会稽郡的……几乎遍布全国，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帝国的开拓付出了生命，却无人记得其名字，家人也远在千里之外，血食难继。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汉朝能够掀翻压在身上的匈奴，一举崛起为老大帝国，靠的不止是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也不止是卫霍的将兵之道，更有这千千万万个汉兵的前赴后继……
听苏延年说起任弘的豪言时，傅介子只是一笑，得任弘献上烤馕，说其妙处时，傅介子也只是微微颔首。
可这一次，面对这日积月累的小石堆，傅介子竟有些动容，长叹道：
“你年纪虽轻，却是有心了。”
沉吟片刻后，却忽然问任弘道：“任弘，你方才在堂上，口口声声说，大汉即将重返西域，是谁告诉你的？”
任弘笑道：“是傅公告诉我的啊。”
傅介子怫然不悦：“胡言乱语！”
也就傅介子出发前与大将军霍光密谈过，清楚帝国未来的计划。一般的边将军吏，如苏延年、陈彭祖等人是不知情的，任弘区区置所小吏，更何从得知？
任弘却振振有词：“我听过往的官吏说，当年，孝武皇帝第一次伐宛失败，又亡浞野侯赵破奴之兵二万人于匈奴。公卿及朝议都希望，能暂停攻大宛，专力对付匈奴。”
“但孝武皇帝却力排众议，认为只有先夺取西域，才能彻底断匈奴右臂，最终实现灭胡之业。若是连大宛都收复不了，则西域诸邦及乌孙、康居之属都会轻视大汉，归附匈奴！”
“果然，自贰师将军伐大宛，引天马归汉后，西域多遣使来贡献，再也不敢对汉不敬。只是后来朝廷罢了轮台屯田，使者渐稀，经营西域的事业，才功亏一篑。”
“如今朝廷时隔十一年，再度让傅公率众出使大宛，迎天马，我以为，这是将承绪孝武皇帝之策的讯号，这岂不是意味着，我大汉，要重新经营西域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任弘啊任弘，你果然十分敏锐。”
傅介子承认了这点，不知是不是任弘祭祀战死袍泽的举动打动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再拐弯抹角，而变得开门见山：
“既然如此，你也已打听到，使团奉命去大宛迎回的天马，半道就死了吧！”
“下吏确已听闻。”
傅介子苦笑道：“当年在贰师泉边，第一时间能饮水的，不是吾等这群饥渴的兵卒，而是来自大宛的天马。当时贰师驭下失当，不少官吏贪污，在他们看来，普通士卒死了几百上千无所谓，但大宛天马，却一匹都少不得！”
“可这次，我作为正使，却是连一匹活着的天马，都没带回来啊。”
傅介子看着任弘：“所以在你看来，我使命未完成，回朝后恐将受责，是不是应该同吴宗年一样，心中惊慌？”
“而又遇到你献烤馕，可以作为功劳补过，则犹如绝渡逢舟，应该大喜过望才对？”
方才在堂上，副使吴宗年听了任弘陈述后，的确很是惊喜，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傅介子这厮，却安如磐石。
看来事情没有按任弘预想中“雪中送炭”的剧本走啊。
任弘只能道：“傅公是做大事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岂会与副使一般失态？”
傅介子笑道：“那你说说看，我为何不慌？”
这是第二次考较么？
“因为傅公心中有底……”任弘其实在来贰师泉的路上，也在琢磨这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胡杨林里一些多年前被抛弃的枯骨上，那是牲畜的骨头，灵光一闪：“这次傅公虽未带回活的天马，却有死马骨！”
战国时，燕昭王的大臣郭隗，借用一则耗费千金只买来一副千里马骨的典故，向燕昭王表明：一两匹千里马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展示的态度。
任弘道：“这次也一样，朝中派遣傅公出使西域，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天马，可实际上，却是为了再探西域，拉拢亲近大汉的诸邦，敲打那些投靠匈奴的君主，看其是否还会归汉。”
想明白后，他越说越顺：“而傅公在龟兹斩杀匈奴使，已然表明了大汉的决心，也试探了龟兹等国的态度。故傅公虽亡两天马，但取得的成效，却远胜于天马带来的利好！”
傅介子外表粗犷勇武，心却很细，是个不好糊弄的聪明人，恐怕也早就吃透了这次出使的真正目的，知道朝中的霍光不会因此责罚，所以才一点不慌吧？
事到如今，任弘只能尽力展示自己的“智慧”：
“当年的博望侯张骞，他其实也未能完成联合大月氏的使命，但却保持了臣节，探访了西域，让孝武皇帝得以知道西域虚实，有了断匈奴右臂的计划，故而加官晋爵。”
“如今的大将军是重实利而不重虚名的人，所以下吏以为，傅公定能得到朝廷表彰。”
傅介子反问：“哦？这倒是奇了，你从未去过长安，更未见过大将军，岂知他是重实利不重虚名之人？”
任弘笑道：“下吏听闻，前年，御史大夫桑弘羊下狱诛死，但其主持的盐铁之政，现在不还在使用么？”
始元六年，霍光发动贤良文学，借盐铁会议斗了桑弘羊。元凤元年，又一举诛灭了桑弘羊与上官桀、燕王、盖主的谋反，又让丞相田千秋名声扫地，将政敌一举清空。
贤良文学们顿时欢呼雀跃，满心期待着他们和郡国豪强们深恶痛绝的专卖制度，会一起被摧毁。
然而，大将军霍光却只是废除了酒类官卖一项而已，天下盐铁官、均输平准照旧运转。
由此可见，霍光，这是个极其务实的政治家，杀其人，用其政，虽然屯田轮台，是桑弘羊和丞相田千秋提出的，但只要符合霍光的利益，再度启用这方略，老霍绝不会有迟疑。
任弘道：“大将军既然能杀其人而用其政，足见胸襟！定知傅公有功而无过，届时，若再借机向朝廷献上烤馕，提出下一步进取西域的方略，更是大功一件！以后的西域之事，亦当由傅公来主持！”
傅介子看着任弘，他是如此年轻，比自己当年在西征军中做什长时还要年少，但这见识，以及对政事的敏感，却又如此惊人。
纵观整个使节团，哪怕是副使吴宗年，也不可能看得如此透彻，任弘作为局外人，要依靠有限的信息，能做到这点，殊为不易。
“任弘啊任弘。”傅介子点着他赞叹道：“我没看错，你果然是被戈壁埋没的一块璞玉。”
来了！
任弘立刻接话：“但再好的玉，深藏石中，也无人能知，需要卞和发现。”
他朝傅介子作揖道：“下吏愿附傅公骥尾，随君出使西域！”
傅介子却不置可否，只笑着道：“所以，你真正想向我献上的，不止是烤馕。”
“还有你本人？”
“任弘啊，你的见识和胆略倒是不错，性情言谈也合我口胃，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如实回答。”
任弘拱手：“下吏将无所不答！”
傅介子肃然道：“西域绝远，凶险异常，一般人避之不及，你年不过弱冠，为何偏就想去呢？”
……

第18章 弱冠系虏请长缨！
“我为何想去西域……”
任弘想了想后，看向西方道：“下吏听说，自博望侯因开通往西域的道路而得封侯后，边地的官吏士卒争着上书孝武皇帝，陈述外邦珍品、怪事、利害，愿为使者。”
“而孝武皇帝认为西域遥远，并非人人愿去，故但凡上书者，就来者不拒，都充入使团，又广召能人异士，刑徒罪吏，不问其出身，赐予符节，派遣出使。”
“于是一年派出使者，多者十余批，少时五、六批，葱岭以东诸邦的，几年就可返回，去远地如安息、身毒的使者，则要八、九年才回。”
从张骞二次出使到汉武帝罢轮台诏，那是汉朝最开放的二十年，也是激荡的二十年。
通过一波波使者的探索，那些《穆天子传》《山海经》里才存在的传说国度，一个个一一被发现，中亚、波斯、印度，乃至于西海之滨的罗马，一个广袤的世界，随着汉使的脚步，展现在汉人面前！
原来世界辣么大。
原来我们的文明，在这寰宇中，并不孤独！
这是属于汉朝的“地理大发现”，许许多多本土没有的物种传入，玉门以西，俨然成了咎待探索的“新大陆”！
探索和发现的大门，是短暂开放后就此关上？还是让它变大，成为路，成为带？
任弘想去西域，原因很多，有前世对那片热土的喜爱，有对历史的遗憾，也有今生困于禁锢的被逼无奈！
“傅公，我想去西域，当然也和孝武皇帝时的诸多使者一样，因为在那，有数不尽的功名富贵！”
任弘道：“也因为在西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人的过去，只看重他的能力和勇略！”
“我麾下的吏士中，和你一样打算的人可不少啊。”
傅介子看着任弘，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的目的：
“说罢，你又是哪个罪官家的子弟？”
任宏的身世在籍贯上写的清清楚楚，敦煌区区一督邮都能查到，傅介子更不必说。
任弘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努力，成败，都在接下来的一句话！
他向傅介子拱手：“不敢隐瞒傅公，我乃孝武皇帝时，护北军使者任安之孙。”
傅介子恍然：“原来，是任少卿啊……”
“傅公认识大父？”
“当然认识。”
傅介子摸着胡须，看向远方道，笑道：“当年巫蛊事时，我亦在北军！”
……
任弘也打听过傅介子的履历，当然知道他曾在北军的“胡骑营”中做过官……
作为中央常备军，北军八校的营地遍布三辅，八屯校尉中，惟中垒、射声、虎贲、屯骑在城中，分驻四门，而歩兵校尉掌上林苑门之兵，越骑校尉掌越人内附之骑，长水校尉则掌胡骑之在长水宣曲者。
与其他七校尉不同，胡骑校尉在左冯翊池阳县，离长安隔着老远，所以幸运地避开了巫蛊之祸的大乱，甚至没赶上长安的血战，只在追捕卫太子余党中出了力。
傅介子当时只是一个两百石骑吏，跟监护北军的任安更没有直接关联。
但这并不妨碍傅介子在事后，将任安看做一个糊涂蛋……
“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任安作为护北军使者期间，确实很称职，但……”
但是当抉择来临时，任安却犯蠢了。
在傅介子看来，若是任安真的对孝武皇帝一片死忠，那就不要出营受卫太子符节。昔日周亚夫驻细柳营，汉文帝亲至，不见符节不开营门，卫太子和卫皇后并无调兵之权，你任安身为卫青舍人，本就与卫霍有脱不开的关系，再出营拜受卫太子符节，几个意思？
而若是选择了卫太子，就不该持两端，坐观卫太子之败！逼得卫太子只能靠长安四市的数万百姓来作战。
任安的做法看似中立，实则既恶了汉武帝，又间接导致了卫太子的败亡，两头不讨好。
事后任安遭到清算，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十多年前，走在血流如注的长安街头，傅介子心有余悸之余，也曾问过自己，若是自己，该如何选择？
“当然是收益最高的选择！”
傅介子平日里隐而不发，实则是一个喜欢冒险，喜欢赌博的人。该做抉择时，绝不犹豫！
所以傅介子才在看出朝廷将重开西域后，效仿昔日的终军、张骞，主动请缨，一番说辞让大将军霍光动了心，顺利拿下正使位置。
又能在天马意外物故，使命失败后，立刻冒险斩杀匈奴使者来为自己将功补过。
而现在，又一个选择摆在面前，任弘此人，是弃之不顾，还是收入麾下？
“任安是很愚蠢，不过他的孙儿任弘，倒是一个奋勇之人啊……”
傅介子看着任弘，他倒是不在意其过往，在西域混迹的人，有哪个家世是清白的？
巫蛊已经过去多年，傅介子虽然曾跟李广利西征，但并未因此与贰师系有什么大的瓜葛。他更不属于卫霍太子党，而是不靠天不靠地，只能靠自己本事奋斗的六郡良家子！
更何况，傅介子实在是喜欢此子，任弘说话做事很合自己口胃，能力见识也远超同龄人。
傅介子雄心勃勃，想要在西域干下比博望侯还要大的事业，手下就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勇士、译者、骑从，乃至于亡命之徒，边塞和六郡多得是，征募就够了。
但能辨析大势，独当一面的人，可不多啊，这任弘或是可造之材……
左右掂量后，这笔买卖，收益远大于风险！
于是傅介子沉吟良久后道：
“任弘，你所献的烤馕，我先前也有类似的想法，西域麦多粟少，使者和军队入乡随俗，效仿西域诸邦以胡饼为干粮，是不错的法子，这构想，倒是被你完成了，若朝廷认可，也算一件功劳。”
“不过，即便那烤馕真如你所言，能保存半月，较粟黍更加饱人，但想要朝中接受此物，甚至将其作为塞北军粮大肆烤制，绝非一朝一夕！”
汉军有成熟的军粮制度，每一项的增减更换，都要经过朝廷的权衡利弊，考虑成本，再慢慢向军中推广，没个大半年，是绝不可能有结果的。
任弘听出傅介子的言外之意了：你献的烤馕即便能成，功劳落下来也算一年半载的事了，眼下你能指望的，只有我傅介子……
他立刻识趣地说道：“弘之所以献上烤馕，只因得到好物不敢隐瞒，同时希望，贰师西征时因干粮不足而饿杀汉军士卒的事，不要重演，绝非希望籍此物升官晋爵！”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皂帻负此生？弘最希望的，还是能追随傅公，在西域用实打实的军功，洗刷任氏的不忠之名！”
傅介子笑道：“善，若真如你所言，我回到长安后能得到朝廷嘉奖，再度出使西域，你的名籍，当在使团名簿之中。但我此番回朝复命，再回来时，至少要到来年开春……”
任弘又听懂了，立刻表态：“我可以辞去悬泉小吏之职，为傅公私从！”
私从就是门客舍人，大官和豪强的专利，任安当年就是做卫青私从舍人起家的。
任弘想的却是，他作为小吏拿不到传符离开悬泉置，但作为私从，跟着傅介子就不一样了，若能溜到长安，说不定还能有其他际遇，鸡蛋也不必全放傅介子这……
“做我的私从？”
傅介子却摇了摇头，俯身拾起两根手臂长短胡杨木，一根抛给了任弘，指着他笑道：
“方才考了你的才识，而现在，该试试你的手搏本事了！”

第19章 古代键盘侠
敦煌郡的天空好蓝，比西域胡女的眼睛更蓝。
脑袋下的戈壁滩地面好烫，像是躺在热炕上。
耳畔本该是贰师泉潺潺流淌的声音，可此刻，却是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错，这场手搏较量里，任弘只扛了七八个回合，就被傅介子毫不客气地撂倒在地。他胸口遭到了重重一击，差点把下午饭吐出来，至于手里的胡杨枝，早就被傅介子击飞出去老远。
任弘尽力了，真的不怪他。
他前世又不是警察，以一敌三这种事完全做不到。
只靠着这从小能吃饱饭的八尺之躯，以及“任弘”的身体记忆，会点耍剑的功夫，跟过往悬泉置的士卒学个三拳两脚。
原本任弘还对自己挺自信的，毕竟平日里，他起码能跟悬泉置里，那个身高马大的罗小狗打个不分胜负。
可万万没想到，面对傅介子时，连十个回合都没撑下来。
不愧是一顿饭能吃两只鸡的，傅介子的力气大得惊人，挥舞胡杨枝时虎虎生风，没有半点花哨，都是军队里搏命练出来的本事。
“若他手里拿着的是环首刀，我的下场，估计和龟兹那个匈奴使一样了吧……”
任弘记得孙十万说过，傅介子在龟兹时，可是能亲自斩杀匈奴使者的，而且是一刀毙命，刀身透胸而出！
这年头做汉使，可是要求能文能武的，因为去了外面，随时可能遇上危险，诸如卷入他国高层斗争，主导亲汉势力发动政变，跟沙漠里的匪徒胡虏火拼……都是寻常之事。
“汉使官属几十个人，不要求人人都能提起刀就是武士，但至少要不做累赘。”
傅介子走到任弘面前，笑着如是说。
任弘暗恨自己时间太少，在手足之术上没下够功夫，脸色有些燥红地起身，朝傅介子拱手：“下吏技不如人，让傅公见笑了！”
“倒也不算手无缚鸡之力。”
傅介子肯定了任弘在与他交手时的努力，任弘这个人心里想法多，也体现在了手里的招式上，手持胡杨木，虚虚实实地朝傅介子攻来，可在二十年老行伍的傅介子看来，这些招术煞是可笑。
他点评道：“都是轻侠恶少年私斗的招式，遇上真正的军中刀剑之术，必败无疑！对了，你今年几岁？”
任弘道：“刚满十八。”
傅介子有些惊讶：“十八，比终军请缨出使南越时，还要小些。”
他思索了一会后，走到胡杨林里，解开了坐骑，却丢给任弘一句话。
“看来，我不能让你做我私从，一同回长安了。”
任弘心里一惊，傅介子却已上了马，笑道：“先别急，回去的路上，我给你说一件往事吧，是关于孝武皇帝时，博士狄山的……”
……
日入时分（18点到19点30），日头开始朝西方的祁连雪山落去，使节团的吏士们已从小憩中醒来。
孙十万打着哈欠，扛着一个装满烤馕的筐放到方厢车上，却被傅介子安排了一个任务。
“孙十万，这烤馕好吃么？”
孙十万连连点头：“好吃，比西域胡饼好。”
傅介子笑道：“既然如此，让你天天吃可愿意？”
孙十万迟疑了一下，但傅介子的话语，已变成了命令：“就你了，从今日起直到长安，每天朝食，都要吃半块烤馕，记着每日口味如何，若是觉察到坏了臭了，立刻禀报我！”
安排孙十万做试吃员后，傅介子让副使吴宗年招呼众人动身：
“立刻启程，入夜前离开悬泉置，去到下一站再歇息！”
和他们来时一样，悬泉置众人也已全部出门相送。
“恭送傅公！”
任弘亦在人群中，傅介子临上车前看了此子一眼，想了想后，又唤来骑吏奚充国：“将我那匹騂色牝马牵来。”
傅介子在西域时，得到了胡王们不少赠马，除了他最爱骑的乌孙西极马外，其余几匹也不俗。
等马儿被牵了过来，却见浑身赤红，只是额头有一点白，肩高近七尺，个高腿长，有相马经验的人一看便知道是好马。
傅介子却做了一个让众人惊诧的决定：
“任弘，这匹马，便送给你了！”
此言一出，不论是苏延年、陈彭祖，还是吴宗年、奚充国，都有些惊讶，这任弘果然颇得傅公青睐啊，居然当场赠马！
即便河西本就是优良的马场，这儿的马价也并不便宜，差点的劣马三四千钱，好些的良马则八九千，甚至上万。
而若是来自西域的马匹，更是动辄两三万钱，像任弘这种普通小吏，不吃不喝攒上几年才买得起。
傅介子送任弘一匹西域好马，就跟后世第一次见面，就送你一辆车差不多，这车还是性能不俗的进口好车……
使节团的吏士们看向任弘的眼色都变了，卢九舌更是啧啧称奇：“我送那任弘十几颗安息芹种子，就心疼到现在，傅公却直接赠马！”
这份礼，实在是够重了，重到任弘不得不再三推辞。
傅介子却定要他接受：“此马是敦煌郡中索氏所赠，齿岁尚小，和你一样，需在边塞风沙中磨砺，随我回中原，关在马厩里精心喂养反倒对其不利。”
任弘听懂了，肃然应诺道：“弘必不负傅公厚望，更不会忘了在贰师泉的约定！”
傅介子点了点头，便手持节杖上了轺车，与使节团众人一起，扬长而去！
“愿傅公早日归于汉阙之下！愿傅公来年开春，再度西行！”
任弘站在路边遥遥拱手，送傅介子等人离开，就像悬泉置过去二十多年里，送走的无数人一样……
等到傅介子行远了，徐奉德和夏丁卯便一左一右凑了上来，关切地问道：
“傅公为何要送你马？”
“你与傅公在贰师泉聊了何事？”
“约定了何事？”
任弘捡着能说的简略一讲，末了说道：“回置所的路上，傅公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博士狄山。”
他招呼两位长辈回悬泉置，回到坞壁的阴影下。
“当年孝武皇帝在位时，马邑之谋未发，期间匈奴又派人来请和亲，孝武皇帝让群臣议论，究竟是该继续和亲，还是应该与匈奴开战？”
“当时有博士狄山，认为和亲为便，他说兴兵动武会让中国空虚，人民困贫，为此，还与主战的御史大夫张汤当堂争论。”
“狄山善于狡辩，引经据典起来头头是道，还老是拿着孝文、孝景时的事说项，哪怕是张汤也难以驳倒狄山。”
这家伙，妥妥一个古代键盘侠啊！
“于是孝武皇帝问狄山：你说不动兵戈就能让匈奴降服，现在派你去治理边郡，可以让匈奴不进犯为盗么？”
任弘笑道：“狄山嘴上功夫不错，但哪里有什么治郡之能？当然是连连推辞。”
孝武皇帝却不放过他，继续追问问：“那一县呢？”
“狄山还是说不能。”
“孝武皇帝又问：那一鄣呢？”
“狄山不敢再推脱，又觉得区区一障，应是能管下来的，便硬着头皮领命。”
“于是孝武皇帝派狄山去治理一个边塞上的烽燧，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来犯，竟斩狄山之头而去……”
这件事的结果是，朝中再也没人敢主和了。
嘴炮和仁义道德，对匈奴无用。
“真是个蠢人，还是孝武皇帝能治得了他。”
徐奉德听完这个故事后，哈哈大笑，他最讨厌那些身居安定的内郡，却对在边郡辛苦戍守的将士指手画脚的文吏。
任弘摇头：“傅公说，这世上偏偏就有很多这样自以为聪明的蠢人。”
“他们在长安时夸夸其谈，分析起大势来也头头是道，可得到使命，真正到了边塞后，就是另一回事。”
“无能、胆怯，当孤立无援，当陷入绝境时，先前被掩盖的一切，都一一显露，最后像狄山那样，不但丢了自己的区区性命，还有辱国威。”
任弘听完这个故事后，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甚至曾扪心自问：“我虽自视甚高，但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网上打几行字，远比身体力行来得容易，要是现在扔给他一个郡、一个县，任弘觉得，自己绝对是管不下来的。
而傅介子便抛出了那个提议。
“傅公说，我年纪尚轻，见识已远超同辈，但要在西域闯出名堂，光靠言辞和智谋可不够，还要能吃苦，修武艺。他认为，我需要在军中磨砺一番！”
“所以傅公便与我约定，在他回长安复命的这段时日里……”
任弘抬起手，指着悬泉置以北数十里外的长城烽燧，笑道：“我得去敦煌边塞，试任燧长！”

第20章 萝卜
“去军中试为燧长？”
夏丁卯有些惊讶：“君子年不过18，还未到服役的年纪啊。”
在秦朝，17岁就要入伍当兵，但汉朝将男子服徭役的年龄定在20岁。一来是因为战争并不频繁，二来是让男子有足够的时间娶妻、生子，毕竟远行服役，说不准遇上战争，“物故”，也就是意外去世的可能性不小。
前几年，新帝继位，为了贯彻孝武皇帝轮台诏书里“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的精神，大将军霍光更是将傅籍推迟到23岁，算是很宽容的善政了。
所以任弘除非走其他门路，否则找不到参军为吏的机会。
任弘道：“傅公与敦煌中部都尉相善，他会向其推荐我，由中部都尉征募。”
西汉的地方郡守、都尉有自行辟除官员的权力，甚至有人直接从白身被征辟为诸曹掾，尉史的……征募一个小吏做燧长这种事，甚至不需要都尉出面，候官就能拍板。
“我接下来，要试为边塞燧长数月，若傅公再度西行时我还活着，守燧不失，去西域的使团里，便有我一个名额，但若是我运气不好死了……”
任弘笑道：“这世上，便又多了个似狄山般夸夸其谈，却能不符实，最后一事无成的教训。”
“这便是我与傅公的约定。”
“君子已经答应下来了？”夏丁卯也服过役，担心地说道：“虽说烽燧离得不远，但那的辛苦，可不是悬泉置能比的啊。”
徐奉德却道：“年轻人吃吃苦，磨砺一下本领并无不妥。”他拍了拍瘸腿：“只是别像老朽一样，折了腿就行。”
任弘道：“徐啬夫说得没错，我对此其实是求之不得的，宰相必发于州郡，将军必起于行伍，这也是难得的历练。”
“更何况，燧长虽然也是少吏，秩禄却是比百石，与厨啬夫、厩啬夫等同，我若能当上，也算是升官了，俸禄比斗食佐吏高了一倍呢。”
任弘指着拴在马厩的那匹棕色母马自嘲道：“若非如此，我压根没办法养活这匹傅公所赠的马儿。”
三人走到马厩旁边，有相马经验的厩啬夫已经将这马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让任弘自己找来木牍，将这匹马的名籍登记一番。
厩啬夫捏着马儿的嘴，查看其齿岁，眯眼看了一会后道：
“七月己卯，骏马监傅公所赠任弘私马一匹，騂馰，牝，左剽，齿四岁，高六尺五寸，上足，调习……”
任弘知道，汉初时经过秦末楚汉之乱，民生凋敝，皇帝的车驾都凑不齐相同毛色的驷马，列侯卿相常乘牛车。
但经过汉初几代人的恢复，养马业大力推广，至武帝七十年间，民间已是每个里闾都有养马，阡陌之间成群，乘劣马、母马的都不好意思参加贵族聚会。
于是，相马就成了一项大学问，为了准确描述马匹的特征，居然发明了几十个专用的词，比如“騂”就是浑身赤红，“馰”则是额头发白。
至于左剽，则是马的左屁股上有烙印。
厩啬夫将这马评价为上足，不过因年岁比较小，只适合日常骑乘，不适合干重活、上战场。
“5岁到12为壮马，这匹骍母马还得再长一长。”厩啬夫对任弘道：“来给她取个名罢！”
因为官私用马太多，所以为了方便登记，马主人一般会给马取个名，比如悬泉厩中的马，有名“黄爵”者，因其为黑嘴黄马而得名，有名“仓波”者，因马的颜色为青黑色而得名。
徐奉德的私马则叫“完幸”，是为了求吉利。
任弘甚至见过叫“铁柱”的马……
他轻轻抚着这匹小母马，听傅介子说，这是敦煌大族索氏所送，经过两次转手相赠后，母马有些怕生，也不太肯吃草料，直到任弘递过来一根萝卜，这才大嚼起来。
任弘顿时大笑道：“就叫她‘萝卜’吧！”
“以后不管我的马如何更换，都叫萝卜了，我希望它们能一个口哨随叫随到，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是如此。”
任弘喜欢给一些蔬果取新的名，比如雹突，任弘非得叫它萝卜。
厩啬夫和徐奉德面面相觑，倒也没深究，毕竟给马取什么怪名的都有。
不过，跟后世买得起车养不起车一样，养马也是需要一定财力的，以任弘现在的俸禄，刨除吃喝用度，估计全要砸在这匹马上。
马光吃牧草容易生病羸瘦，而吃粮食的话，它一个月的食量起码是人的五倍……
任弘一个本不富裕的青年人，恐怕要被这马拖得就此破产。
到太阳落山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萝卜没那么怕任弘了，但看着它不声不响已吃下肚的两斗麦豆，任弘也变得愁眉苦脸：
“只能指望早点去做燧长，多些俸禄，不然我可要养不起你了！”
……
日子一如往常，悬泉置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戍卒商贾，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任弘依然勤勉地迎来送往，只有闲暇时才骑着他的萝卜，在丝路上绕两圈。
等待了数日后，苏延年和陈彭祖两人却再度来到了悬泉置，正要遇到任弘从外面遛马回来。
“苏君、陈君！”
任弘下马拱手：“莫非是已将傅公送出郡了？”
“吾等只负责将傅公迎到中部都尉的治所。”任务圆满完成，苏延年脸上十分轻松：“正好中部都尉又派陈彭祖跑腿，我便一同来了，正好混顿吃食。”
才几日功夫，苏延年就又馋悬泉置东厨的好菜了，说是吃了这的食物，其他地方的，简直味如嚼蜡。
言罢他看向一旁有些不乐的陈彭祖，笑道：“任弘你可还记得，那一日在置所传舍里，陈彭祖大声喊过，若汉军真的要重返西域，他就送你一匹好马……”
“好马配好鞍！我当时话没说完，傅公不是已经赠马了么，我难道还要跟他争不成！”
陈彭祖涨红了脸，大声纠正，在中部都尉处，通过傅介子与都尉的谈话，他们终于确定，重返西域，恐怕真的是未来几年的朝廷政策……
打赌一时爽，但事到临头，陈彭祖却又舍不得了，他可没傅介子那么有钱，好马随便送，于是就改口成了马鞍……
说着，便不情不愿地将一副马鞍交到了任弘手里。
汉朝的确已经有软马鞍了，表面由皮革制成，中间填塞羊毛加厚鞍垫，周边用很细的皮线缝制，与其说是马鞍，不如说是坐垫。
从软马鞍到有鞍桥的硬马鞍，马具的进化，还有很长的时间要走，任弘宁可多花时间适应，却并不打算加速这一进程……
苏延年取笑陈彭祖言而无信，说好的送马，变成了马鞍，陈彭祖则辩驳说这马鞍用料极好，起码值几百钱。
任弘倒是没有深究，心里暗暗吐槽道：
“乖乖，一匹马就快将我吃破产了，再来一匹，是要我每日吃糠咽菜？”
“够了够了，还是快些说正事！”
陈彭祖让苏延年闭嘴，又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郑重交给任弘，这才是他二人今日要来悬泉置的原因。
“敦煌中部都尉，征募悬泉佐吏任弘，为步广候官之下，破虏燧燧长！”

第21章 等待
从任弘接到赴任文书起，就像送自家娃儿去读书工作的家长一样，将任弘拉扯大的夏丁卯，便一直在为他准备了各种吃食：
主要是盐腌制后晒干的羊肉脯，以及这些天里，任弘和罗小狗鼓捣的各种馕：葱花馕、羊奶馕、肉馕……
可惜打卤馕没做成功。
“烽燧里的吃食，比悬泉置可差多了，简直是狗彘食，君子去了那边，恐怕要受苦。”
思前想后，怎么做都觉得不够，夏丁卯最后想了个主意：“不如我再去效谷县，请铁官帮忙铸口小铁锅，让人捎到破虏燧？”
虽然桑弘羊被霍光干掉了，但他在汉武帝时代一手建立的铁专卖制度仍未动摇，汉初时蜀郡卓氏等冶铁世家陆续衰败，取而代之的是每个郡国皆有铁官。虽然敦煌不产铁，但也有小铁官，负责铁器的铸造和贸易，严禁私卖和流入塞外。
悬泉置的大铁锅，还是徐奉德利用人脉，借着铸釜的名义，让相熟的铁官工匠帮忙铸的。
所以任弘倒是很想利用铁锅来牟利，随着悬泉置好菜的名声渐渐起来，敦煌的达官贵人家里，大概都有意置办一口，只可惜被制度所限，私下贩卖是作死，只能从体制内打主意，比如勾搭上铁官里能拍板的官吏……
任弘之所以忽然对钱这么渴望，还是因为那匹能吃的马——好歹是西域的好马，单喂干草的话任弘自己都心疼，于是便掺些豆、麦之类，不知不觉，他半个月工资就没了！
“为什么没被傅介子赠马前，我觉得自己挺富裕的，现在多了一匹马，却觉得自己忽然好穷。”任弘欲哭无泪。
更让人牙疼的是，当任弘想让萝卜套辕拉车时，却被徐奉德、夏丁卯、厩啬夫三连否决：
“这么好的马，岂能用来挽车！？”
还是吕多黍主动请命，借着去效谷县安乐乡采买蔬菜的机会，帮任弘载一段行李。
任弘带的东西很多，除了一大包吃食，还有冬衣夏衣、捆扎好的被褥等一大堆。
“秋后便要入冬了，烽燧里虽然也有火炕，但若是穿的不够厚实，能冻死人！我第一次去时就冻掉了左手小指。”夏丁卯给任弘展示他当年戍守时的纪念，谈之色变。
任弘离开的时候，整个悬泉置的官、吏、卒、徒，一共36人，都出来相送，除了夏丁卯外，从喂马的厩啬夫、剥羊的厨佐罗小狗，到摘韭菜的大妈，守角楼的材官，舂米的复作，竟是人人都面带不舍。
因为任弘当佐吏的这半年，大概是悬泉置众人最滋润的日子，不管是官吏还是复作，都吃到了不少好东西，任弘虽然读书识字，但对所有人，哪怕戴着枷锁的刑徒，也是彬彬有礼。
作为置啬夫，徐奉德被众人簇拥在最前面，他拄着杖，望着长作揖的任弘久久无言，最后只扔给他一句话：
“到了燧里，可要好好做燧长，别给悬泉置丢人！”
任弘今天头戴黑介帻，身着皂缘黑袍，显得很精神，他朝徐奉德、夏丁卯和众人拱手：“腊祭时，我便会回来！”
回来，没错，在这陌生的时代里，他好歹有一个能回的地方。
不知不觉，任弘已将悬泉置当成家了，这里有温暖的热炕被褥，有朝夕相处的众人，有他熟悉的每个屋舍，东厨的锅釜香气扑鼻，粮仓里的狸奴趴在房檐上，墙壁上的四时月令是他所画，堆积如山的简牍是他所书。
任弘自以为是幸运的，因为作为在这时代的第一站，悬泉置教会了他一样事情，那就是等待。
他在悬泉置中等待傅介子，等待自己命运的转机，等待历史齿轮转动的时刻。
“现在，我的等待结束了。”
但只要丝绸之路存在一天，悬泉置的等待，却将一直延续下去……
回首看去，置所里的众人，面貌朴实，衣裳简朴。他们都是一群无名之辈，是历史长河里的小水珠，在史籍上没有留下自己的丰功伟绩。
但他们的迎来送往，却是丝路得以延续的保障：烽火急切的驿卒；远征异域的名将；手持节杖的汉使；为了和平与结盟，赶赴异域和亲的公主；带着异域特产，从万里之外风尘仆仆来到汉朝的安息康居使团……
悬泉置众人夙兴夜寐地殷勤接待，再目送他们离开。
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个过客的身份使命，或许平淡无奇，或许惊天动地。
历史的脚步不会为悬泉置停留片刻，只是轻轻一点，便走向下一个目标。
而今天，终于轮到任弘被送走了。
任弘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离开的时候，他数次回头，而悬泉置的众人也久久伫立在外面。
忽然间，戈壁上起风沙了。
悬泉置的坞堡在黄沙吹拂下一点点模糊，一点点远去，徐奉德、夏丁卯等人的身形也再看不清。
任弘只觉得眼角有些发酸，伸手揉了揉。
赶车的吕多黍问道：“任君，眼睛里进沙子了？”
“没有。”
任弘笑着抬起头：“是我哭了。”
……
任弘在安乐乡邑休息了一晚，次日告别了吕多黍，租了辆驴车拉着行囊，又向北行了一日，抵达中部都尉步广候官治所。
不管是比两千石的都尉，还是比六百石的候官，当然没功夫见他这个小人物——哪怕是傅介子推荐的。
还是老熟人陈彭祖负责带任弘去破虏燧赴任。
“真是晦气，前日就起了风沙，怎么今日还有。”
拍着身上的沙尘，陈彭祖骂骂咧咧。
任弘黑色的帻和衣裳也被蒙上了一层沙土，他一边驾驭萝卜绕开路上的碎石，一边道：“有劳陈尉史了，其实我自己带着文书，一路问着亭塞，便能找到烽燧去。”
陈彭祖却摇头道：“破虏燧路远，且远远望去，烽燧长得都差不多，再加上这天气不好，可不容易找。”
路远是真真的，先前任弘已经走了两天，可从步广候官的治所到沿边烽燧，仍有四十多里路。
刚开始因为行走在中部都尉的屯田区，左右还能见到些农田人烟。这里有些河流，当地称之为西水沟、东水沟和芦草沟等，靠着水流周边的绿洲，方能建立巨大的堡垒，开辟广袤的农田。中部都尉的上千名屯戍兵驻扎于此，靠着屯田解决缘边戍卒的吃饭问题。
“苏延年便是在此带人屯田。”陈彭祖告诉任弘，屯田的部队一般是内郡来的服役人员，但烽燧的候望兵，则由敦煌本地人轮流充当。
“以敦煌人候望敦煌，这样才能烽火精明，尽心尽力，毕竟后面几十里，便是父母妻子，谁敢放胡虏进来？”
而烽燧，则建立在远离绿洲的地方，所以越是往西北走，绿色变得稀罕，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戈壁，茫茫四野荒无人烟，只有天上闲云陪伴着大片的黑色小石子和零星小草堆。
到下午就着水吃完夕食后，黄色的夯土长城和一座座凸起的烽燧，终于能隐隐看见了。
这道敦煌境内的汉长城，从古冥泽西南岸起，向西延伸到玉门关外，东西长约三百公里，细细数下来，大概有120座烽燧。
陈彭祖一路上给任弘科普，说敦煌郡一共有四个都尉：阳关都尉、玉门都尉、中部都尉、宜禾都尉。
阳关都尉负责南方祁连山口的防御，主要跟羌人打交道，而玉门、中部、宜禾则构成了北部防线，提防匈奴人窥边。
都尉之下，则又有候官。
“中部都尉治下，从西到东，分别有平望候官、破胡候官、步广候官、吞胡候官、万岁候官，其中步广候官辖烽燧最多，有20座，东西近百里。”
“破虏燧，则是步广候官最西边的一座。”
说着，陈彭祖气喘吁吁地指着高处，面露欣喜：“终于到了！”
任弘能看到一座孤零零的烽燧，伫立在远方的高地上，那就是他接下来几个月要奋斗的地方？
眼看太阳就快下山，望山跑死马，因为烽燧都建立在高处，顺着蜿蜒的道路上去到，恐怕都要入夜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陈君。”
牵着马上山途中，任弘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悬泉置中的一位置卒之弟，也在破虏燧服役，我十天前还为他写信寄来，当时燧长尚在。”
“这才过了数日，却忽然让我来此继任？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
陈彭祖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数日前，破虏燧燧长离开烽燧，独自去籍端水（疏勒河）的河谷里追逐猎物，而后，竟就被人给杀了！”

第22章 破虏燧
“死了？”
任弘一下子就清醒起来：“被何人所杀？”
总不会是被他的气运给克死的吧。
陈彭祖依旧语焉不详：“敦煌郡派令史来看过尸体，盘问了烽燧里的助吏、燧卒，但还是没查明白，大概是遇到了胡虏，或是越境潜逃的亡人盗贼吧，反正死得挺惨，身上衣物刀弓全给扒走了。”
“所以最后虽定了是‘贼杀’，但究竟是何人所为，尚未查清。”
陈彭祖不以为然：“每年类似的案子，在沿边烽燧没有十起也有八起，要我说，那燧长死了倒也好，正为你腾了位子。”
陈彭祖今天送了任弘来赴任就算完成任务，当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任弘不一样啊，已是将这桩无头无尾的杀人案放在心里了，毕竟他可不想步其后尘。
于是任弘细细询问了陈彭祖知道的情况，包括令史验尸后的爰书内容，越听，任弘越是觉得蹊跷……
而随着他们靠近，已能将破虏燧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块风蚀台地上，高大的烽燧伫立于此，它由土坯夹红柳、芨芨草筑成，上窄下宽，高达四丈，也就是八米多。上面隐隐能看到个人影，此时也发现了他们，正在大声示警。
烽燧东侧有间小坞院，这是让燧卒们居住的地方，等任弘他们上到台地时，已有四人走出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是个头戴赤帻，留着长须的中年小吏，身旁三人，皆披着甲，手持兵刃：有一高个大汉，一个驼背老叟，一个瘦小青年，而始终守在烽燧上的那人虽看不清容貌，却手持硬弓，警觉地站在边缘，若来的是不怀好意之人，恐怕随时会挨一箭。
“陈尉史别来无恙！”
二人靠近后，领头的中年小吏认出了陈彭祖，这才放松警惕，过来见礼。
“这是破虏燧的助吏宋万，是燧中老人了，去步广候官办事时与我认识。”
陈彭祖漫不经心地介绍，又指着任弘道：“这位则是新来的燧长，任弘！”
“新来的燧长？”
破虏燧众人目光都看向宋万，任弘穿着燧长的制式细麻绛袍，现在更证实了身份，而宋万原本笑着的脸色，顿时塌了下来，但还是勉强朝任弘拱手：“下吏见过燧长。”
任弘看在眼里，心知肚明，还礼道：“任弘年轻，初来乍到，还望宋助吏多多指点。”
他目光看向其他几人：“这几位又如何称呼？”
宋万遂一个一个指着过去，首先是那驼背的老叟：
“钱橐驼，敦煌县人，年岁四十有九，燧中最为年长，平日里是负责造饭的养卒。”
钱橐驼笑着见礼，一双小眼睛打量任弘的打扮，最后停在了他身后的高头大马上。
然后是瘦小青年：“燧卒尹游卿，敦煌县人，二十有三，第一次服役，燧中最为年少，会缝补衣裳。”
尹游卿大概是燧里地位最低的，有些唯唯诺诺。
轮到高个大汉时，任弘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吕广粟，效谷县西乡人，二十有五，善使五兵。”
任弘停下脚步，笑道：“吕广粟，汝兄吕多黍在悬泉置做事，还让我捎带一件冬衣过来。”
这吕广粟与吕多黍虽是兄弟，但却一个高大一个矮小，唯一相似的，就是他们那扁扁的鼻子和凸起的额头。
“我听这名熟悉，果然是悬泉置的任君！”
吕广粟刚才还抿着嘴，这会笑逐颜开：“上个月回家，家兄还与我提及任君，说多蒙你照拂，吃得好喝得好，连往日里寄来的信，也是任君帮写的。”
任弘道：“数日前还写了一封，我听说前任燧长不幸身亡，可有人帮你念信？”
“在燧中负责养狗的张千人帮我念了。”吕广粟说话间，宋万脸色更差了。
任弘明白了，这位宋助吏，大概是不识字的，所以才需他人代劳。难怪陈彭祖必须跟自己来，否则赴任文书都没法交接验证。
他又抬起头，指着燧上站岗那人道：“你呢？如何称呼？”
那守燧的汉子，长了一张圆饼脸，细细的眼睛，有点异族的容貌，头发没有扎髻，而是辫发，让任弘有些警惕。
驼背的钱橐驼倒是很殷勤，呼唤道：“赵胡儿，快下来拜见任燧长。”
燧上的赵胡儿却瓮声瓮气地说道：“老燧长说过，墙上必须留人看着。”
钱橐驼呵斥他道：“赵老燧长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要听新燧长的！”
赵胡儿却无动于衷，吕广粟解释道：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赵胡儿是胡父汉母，从匈奴逃出，被老燧长捡了回来，收养长大。后来老燧长死了，赵胡儿就一直留在破虏燧，算是燧中待得最长的人了，他善弓术，还会追踪脚印……任君，我这就上去将他拽下来。”
才一会功夫，吕广粟就已经以任弘手下第一马仔自居了。
任弘却制止了他：“赵胡儿说得对，墙头是得随时有人候望，我给二三子带了些吃食酒水，待会夜食烤火再相见不迟。”
众人一听有吃食酒水，皆大喜，唯独宋万默不作声。
陈彭祖这时候问道：“怎么就五个人？满员应该九人才对。”
“有二人外出巡视天田未归，又有二人……”吕广粟看了一眼宋万：“去敦煌郡府办事。”
“是这样。”任弘没有细细盘问，他虽是新官上任，却也不客气，立刻就吩咐开了。
“吕广粟，钱橐驼，有劳汝等将我这匹马儿，还有租的驴车赶到马厩。”
“尹游卿。”任弘又喊了那个青年：“你带陈尉史去喝水歇息。”
“宋助吏，带我在燧中走走看看罢？”
“诺。”宋万在前带路，将任弘、陈彭祖引入坞中。
而牵着马的钱橐驼则看着任弘的萝卜，想伸手去摸摸却差点被咬了一口，连忙缩回来，啧啧称奇：“高头大马啊，起码值一两万钱，这任弘能置办好马，又如此年轻就做了燧长，广粟，他莫非是豪家子弟？”
吕广粟故意为任弘保持了神秘：“我只听阿兄说过，这位任君，虽是官吏，却极其爱惜置卒，尤其善于鼓捣吃食，你等着罢，吾等的好日子，恐怕要来了！”
……
虽然也叫做坞，但破虏燧的坞，大概只有悬泉置五分之一大小，十米见方，相当于一个小四合院，它与烽燧连成一体，有堠楼即台旁，以木板做了升降之阶级，直通燧上。
而坞内共有八间房，东墙两间是厨房和粮仓，任弘进去看了一眼，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宋万说，每个月从步广候官运一次粮，厨房里虽也有个灶，一个釜，一个甑，但比起悬泉置简陋了许多。
西墙两间是积薪和放置甲兵的地方，薪火不但是平日里烧饭所需，也是烽燧示警所用，必须确保足量。藏甲兵的小屋子里，有十个人全套的皮甲，以及戈、矛、弩等兵器，虽然戍卒衣物自带，但甲兵却要由候官分发，任弘的甲便刚领来。
这些甲兵每一样都记在一份《兵器集簿》上，这东西在每个燧，每个武库都有，相比于东海郡武库那种动辄两百万件的甲兵数，破虏燧不过数十件：弩4，弓3，戈4，矛4，戟2，剑5，刀5。此外还有弩矢400枚，箭200枚。
武装十个人，绰绰有余。
任弘让宋万点了灯，一一翻看查验询问，确保一件不少，而看着任弘翻阅简牍，宋万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艳羡。
若非自己不识字，这燧长的位置肯定是板上钉钉，也轮不到这小孺子来做啊，这样一来，给西候长的贿赂，全打水漂了，还不好去追究讨要……
这时候任弘合上简牍，笑道：“甲兵都齐全着，但我有一事要问问宋助吏。”
“燧长但问无妨。”宋万回过神来。
任弘的神情在灯下忽暗忽明：“是关于前任燧长的死！”

第23章 铁衣远戍辛勤久
“之前的燧长姓刘，是个好人，治燧三年，不论是候望烽火，还是日迹天田，皆无有失，对燧卒也不错，他擅长骑射，时常会到籍端水两岸射猎黄羊，为燧里添补肉食，却不曾想，竟为贼人所害。”
宋万絮絮叨叨，讲起了那位刘燧长的事来，唉声叹气：“刘燧长与我同乡，里闾也相邻，他不在后，我去其家中看过，二子尚未成人，好在候官定了刘燧长为胡人所杀，算战死，郡中会给抚恤，三万赐葬钱至少能剩下些，让他家撑到长子成年。”
任弘颔首，汉朝对战死吏卒的待遇是较高的，早在汉高祖时，就在律令里规定：“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祠以少牢，长吏视葬。”
到了汉武时代，随着边界扩张，为了鼓励吏士安心戍边，更是拔高了战死者的抚恤：一般的士卒战死，赐葬钱一万，斗食吏战死，钱两万。刘燧长这种比百石吏战死，赐葬钱三万，录用后嗣一人为吏，妥妥的烈士家属了。
朝廷厚待抚恤，这也是戍边虽苦，死伤比例也高，但汉朝举国上下从军受募积极性尚在的原因之一。
任弘思索后又道：“敢问宋兄，刘燧长被害当日，燧中众人可有目击到凶手？”
宋万不以为然地说道：“众人皆有职责，我那天与养狗的张千人去了步广候官，伍佰韩敢当和尹游卿在外伐茭草，钱橐驼、吕广粟守在燧里造饭，赵胡儿去了东边巡视天田，与旁边广汉燧的燧卒有碰头交接，另两人当日奉燧长之命，在黑海子捕鱼。”
这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
说到这，宋万好似知道任弘问这些的原因，摊手道：“任燧长，郡里来的令史已定了案，刘燧长确实是为贼人或胡虏所杀，其家人也未曾深究。”
“任燧长若是要追查到底，纵然翻了案又能如何？就会让刘燧长家平白失了许多抚恤，反倒遭其所恨，若是怀疑燧中众人，也会让破虏燧上下离心，费力不讨好啊，要我说，这事，便让它过去罢……”
任弘笑道：“毕竟是燧里发生的事，总得问问才行，如今知晓原委，我不会再过问。”
宋万说得确实有理，看来就算对此事尚有疑虑，也不能明着来，只能暗中调查了。
任弘摸了摸脖子，此事疑点很多，若不搞清楚，总觉得脖子发凉，指不定哪天就步了刘燧长后尘。
兵器册簿交接了，该问的都问了，二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阵阵欢快的狗吠声。
宋万站起身来：“是巡视天田的韩敢当和张千人回来了。”
……
“你这狗子，别叫了，这是新来的任燧长。”
张千人是个年轻后生，比任弘大不了多少，此刻正拉着手里的黑色土狗，面露尴尬。
和守烽燧用的“连梃”一样，这狗是写在守御器簿里的，虽然烽燧上一天十六时称都要安排人看着，但人总有打瞌睡的时候，但狗不一样，哪怕关在狗笼里，一旦有人摸黑靠近，它的犬吠便能响彻整个烽燧！
一般来说，每个烽燧要养两条狗，候长每个月初会巡视各烽燧一次，狗足不足数，在不在笼中，都是要重点盘查的。
但破虏燧目前只有一条黑犬，任弘明天就得请陈彭祖向步广候官申请再要一条。
至于另一人，职务为“伍佰”，也就是伍长的韩敢当，则是个年过四旬的汉子，身披甲，头蒙帻，腰间一柄环首刀从不离身，是破虏燧的主要武力担当，此刻将巡视天田取回来的信物“日迹梼（ch&#243;u）”交给任弘，向他禀报道：
“敢告于任燧长，今日正午有风沙，故伍佰韩敢当与燧卒张千人，夕食后方才巡视破虏燧东五里，取日迹梼而归，无人马越塞天田出入迹。”
虽然烽燧中间有长城相连，但这些长城的高度远不能与后世明长城相比，高的才两丈，矮的不过丈余，数十年来风吹日晒，甚至还有削减坍塌。
敦煌长城是汉武帝时，发动内郡十八万人修筑的，如今他们大多数已经离开，敦煌全郡人口不过三万，很难随时修补，更不可能百步一人天天看着，所以逃亡者和塞外胡人若想越塞，硬爬也能翻过去。
所以各燧需要在自己负责的长城边界外，那些防御较弱的地方，用耙子铺一层细沙，称之为天田，每天巡视这些沙地，看有没有脚步，便知道是否有人偷越，且人马多寡一清二楚。
为了防止巡视的燧卒偷懒，还要在辖区的边界插一根木头名为“日迹梼”，今日去的人，务必将昨日的取回，如此循环往复，确保天田不失……
枯燥乏味而艰辛，但这就是边防战士的生活啊。
任弘像模像样地接过“日迹梼”收好后，笑着对众人道：
“既然人都齐了，便吃夜食罢。自刘燧长逝世后，二三子坚守烽燧不失，实在辛苦，任弘初来乍到，没什么可犒劳诸君的，唯有一些吃食酒水，今夜便把酒言欢！”
……
虽然这年头普通人一日两餐而已，但也有例外，值夜戍卫的边防将士，连夜赶路的驿夫走卒，有加餐一顿的权力，遂成定制。
夜食时分，天已黑透，陈彭祖说是累，早早睡了，破虏燧众人则围坐在院子里，点了堆火，分食任弘带来的食物。
虽然已是隔了好几夜的馕，但只要在灶台热一热，便再度柔软下去，虽然没刚出炉时那般香脆，但也比戍卒们天天吃的沙砾饭强。
葱花馕散发出阵阵香味，让人胃口大开，肉馕最受欢迎，众人七手八脚撕扯分食，吃得狼吞虎咽。
还有夏丁卯腌制的羊肉脯，撒了花椒，盐味也足，穿在红柳木上烤炙，羊油嗞嗞作响，咸香烫嘴。
咬上一口羊肉脯，咽一口馕下肚，再轮番喝一口任弘从悬泉置带来的淡米酒，饱腹感充于肺腑，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半年来，众人多少听说过悬泉置的名声，顿时赞不绝口，连对任弘来此赴任有些意见的宋万，也唑着指头，意犹未尽。
诸多食物里，唯独羊奶馕无人问津。
任弘倒是很喜欢这种馕，它比一般馕要小，厚厚的，圆圆的，中间空空，烤炙前刷了一层羊奶，没普通馕那么硬，绵密又奶乎乎。
“怎么，吃不惯？”
他将手里的羊奶馕递过去，众人却皆摇头拒绝。
“这味道，受不了。”吕广粟连连拒绝。
“吃了会坏肚子。”钱橐驼心有余悸，说起自己二十年前初至河西，吃了点归义胡人给的奶酒，结果上吐下泻三天，差点死掉的往事。
这是显然的，土生土长的汉人，多是不耐受乳糖，离开孩提时代后，肠胃里的乳糖酶越来越少，让汉地的成人喝下一碗热牛奶、羊奶，九成都会腹痛。
任弘这身体倒是没那么强的排斥感，据夏丁卯说，大概是他年少初至河西时，有一段时间，因为地少谷粮，一老一小只能靠山羊奶度日有关。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因为生理和文化的双重原因，中原人都有一种天生的畏惧和鄙夷，觉得这是戎狄所食，碰不得。
所以尽管任弘告诉他们，只刷了点羊奶且烤熟的奶馕不会有事，众人仍是大摇其头，不敢尝试。
唯独那胡父汉母的赵胡儿没有拒绝，拿了几块默默嚼着。
“不愧是胡儿，饮酪浆如饮水也。”
伍佰韩敢当大概和赵胡儿有点过节，如此讥讽。
赵胡儿也不发一言，只道：“今日我守上半夜。”便又继续背着硬弓，上烽燧守着了，虽然上头有墙，但也比下面要冷。
任弘见他穿的单薄，便去将自己一件厚厚的羊裘拿了出来，让尹游卿去燧上，叫赵胡儿披上。
“仲秋夜寒，往后负责守燧的人，就轮流穿这件裘罢。”
“多谢燧长。”后半夜要负责守燧的尹游卿十分高兴，燧上的赵胡儿却一言不发，只默默窝在上面，像极了月色下一条孤独的狼。
任弘伸手用火棍捣了一下火堆，对韩敢当、张千人道：“其他人的籍贯、所长我都已听宋助吏说过，就剩汝二人了。”
张千人哪怕在火堆旁，也抱着他那条大黑狗，立刻应道：“我家过去是长安人，在上林苑为孝武皇帝养狗的！”
然后声音低沉下去：“后来不小心让所养的胡犬咬伤了陛下亲近的贵人，那贵人因此发病死了，于是举家流放敦煌……”
狂犬病啊！相较之下，任弘觉得被咬后病死的人比较惨。
任弘笑道：“巧了，我亦是为祖父下狱所累，从长安迁来的，你我也算同乡了。”
张千人闻言有些惊喜，指着挨着他的韩敢当道：“韩伍佰也是长安人！”
“哦？韩伍佰又是为何来到敦煌？”
跟任弘、张千人这种被祖、父所累流放边陲不同，韩敢当四十多岁年纪，若非移民，莫非是他自己犯了过错？
任弘看向韩敢当，却见他依然披着甲，用小刀一点点割着馕食用，闻言抬起头来，笑道：
“也不瞒任燧长，我确是长安人，十三年前的巫蛊事时，不幸卷入其中，作为犯罪吏卒，被流放至敦煌边塞！”

第24章 白日登山望烽火
破虏燧坞内，靠北墙的那间屋子最大，是大通铺，燧卒晚上在此睡觉，鼾声相闻，味道也臭烘烘的，翻身就能摸到对方的鸟。
南墙则又分两间，一间是伍佰、助吏二人的住所，一间是燧长的居所，虽然屋檐低矮，没有窗户，昏昏暗暗的，但任弘也算有单独的屋子了，且有两个炕，若是遇上有官吏来巡视，就要与燧长挤一块。
于是昨夜，陈彭祖便与任弘睡了一个屋。
任弘是被跳蚤咬醒的，撩开下裳，看见大腿上满是红包，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跳蚤莫不是在刘燧长死后，饿了许多天了？
陈彭祖还在另一个炕上酣睡，任弘便轻轻起床，留下陈彭祖一个人喂跳蚤。
今天是八月初一，已入仲秋，因为天刚蒙蒙亮，烽燧下的河谷里起了雾，若不穿袍子，便能感受到一阵寒冷。
但除了昨夜执勤的尹游卿和赵胡儿在补觉外，破虏燧的众人竟差不多都起了，任弘出门来时，看到助吏宋万在劈柴火，钱橐驼在烧火造饭。
而吕广粟和张千人正从烽燧西边回来。
张千人依然去哪都带着那条黑狗，它昨日吃了任弘一小块肉脯后，见了他也不叫唤了，只凑近了嗅来嗅去。
“任燧长起得早啊。”
张千人朝他问好，他和吕广粟正用扁担挑着水桶，慢悠悠朝烽燧走来，偶有水溅出，在干燥的蜿蜒小道上留下点点印记。
因为位置高，破虏燧没法打井，每日所需的水，得去西边两里地外的黑海子打。这湖便是后世敦煌已经干涸的哈拉诺尔湖，如今却仍碧波荡漾，党河与疏勒河水源源不断汇入，岸边多有芦苇和胡杨林，阻挡着沙漠对敦煌的侵袭。
所以破虏燧周边环境还是不错的，起码比戈壁深处的孤独烽燧要强，偶尔能射猎野物，或者在湖泊中打渔。
吕广粟将桶里的水倒进院子里的大水缸中，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看着这水来之不易，搞得任弘都不好意思用这水洗头了，只随便抹了把脸，含着漱了漱口。
他旋即来到了烽燧下，烽燧同样是黄土夯筑而成，土里夹杂着芨芨草和红柳，用马粪涂墙，还抹了一层白灰。这烽燧差不多四丈高，相当于后世的三层楼，同样分为三层：
最底层是灶膛，一共四个灶，都与烽台中心相连，如此一来，整个烽燧就相当于一个大烟囱，白天见匈奴靠近，便可燃烧柴草或狼烟报警。
沿着阶梯登上第二层，这儿有简陋的卧榻，铺着羊皮，是守夜戍卒休息的地方，墙壁上也有小孔，用于观察外面动静，或架弩瞄准。
等任弘爬上最顶层，才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他能看到向左右两侧延伸的长城，如同蜿蜒长蛇，它爬过荒芜的戈壁，阻挡流动的沙丘，在白花花的盐碱滩边驻足，避开碧波荡漾的哈拉诺尔湖，又跃上陡峭的高台——那是两三公里开外的另一座烽燧。
被长城保护在内的，是平坦空旷的原野，远远能看见敦煌绿洲，中部都尉屯戍区的农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里闾间鸡犬相闻。
而被长城拦在外面的，则是荒凉的戈壁和草原，一条长河从长城北面流淌而过，最后汇入哈拉诺尔湖。
那是后世的疏勒河，它来自祁连雪山，在敦煌北部造就了一道狭长的河谷。河谷两岸黄土沟壑纵横，被狂风雕琢而成的怪异土丘沙梁夹杂其间，在靠近河床的地方，亦有渐渐发黄的胡杨林，还能看到不知是鹿还是羊的野兽在期间奔跑……
任弘确定无疑，自己作为一个边防战士，正站在汉帝国的边界之上，苍凉的景色带来了一种孤独感。
“燧长来了。”
又有人沿着烽燧上来，却是伍佰韩敢当，今天白天轮到他守燧。
看到韩敢当，任弘就想起他昨夜说的话……
“我巫蛊祸时在长安为正卒，恰逢卫太子起兵，上吏附从，吾等便稀里糊涂地成了叛军，后来孝武皇帝下令，吏士非出于本心，而是被卫太子挟持逼迫的，皆徙至敦煌郡。”
像这样被流于敦煌的人，至少有两三千人，韩敢当也不是任弘碰见的第一个了。
任弘也没说自己是任安的孙子，只言自家也是因巫蛊而受牵连，有了这层关系，韩敢当对他殷切了不少。
“任燧长是第一次上烽燧么？”
韩敢当熟练地介绍起来：“四壁的是觑贼孔，可以射箭和察觉敌情。”
“在烽燧左右的则是视火筒，根据左右相邻烽燧的位置所凿，燧长可以来看看。”
任弘蹲下身，将眼睛凑到铜制的视火筒前，果然固定正对着西边三公里的“凌胡燧”和东边两公里外的“广汉燧”。
韩敢当是老行伍了，介绍道：“汉匈交战数十载，胡人可不傻，早就摸透了汉军的烽燧信号，故常会伪造烽烟，那浞野侯赵破奴，贰师将军进攻匈奴时，就吃了大亏，以至于全军覆没。匈奴欲入塞时也常用这招，来到边塞之下点燃火把或柴草堆，以伪造烽火或积薪，好声东击西。”
“于是近十年来，烽燧便安了视火筒，以明确相邻烽燧位置，如此一来，匈奴再放假的烽烟，因为位置不对，也骗不了吾等了。”
“原来如此。”
任弘听完啧啧称奇，原来这小小的物件里，竟包含了汉匈数十年来的边塞博弈交锋，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真是用尽了两族的智谋。
至于韩敢当接下来给他介绍的烽烟品约种类，简直就是古代的摩尔斯密码！
韩敢当说，烽燧离一共有5种烽火品约：烽、表、烟、苣火、积薪，分别承担了不同功能。
烽是草编或木框架蒙覆布帛的笼状物；表是布帛旗帜；烟是烟灶高囱升起来的烟柱；这三种在白天使用。
苣火用于夜晚，举燃苇束火把。
积薪是烽燧外面，那堆积起来的一摞摞柴草垛，昼夜兼用，白天燃烧视其浓烟，夜晚则是熊熊大火。
说话间，韩敢当抬头看看太阳道：“日东中，该举表了。”
说着便让任弘帮忙，举起靠在烽燧壁上的那面赤色布旗，连续摇晃了许久。
而通过视火孔，任弘看到相邻烽燧也在举表。
“日东中时，日西中时，还有吃夕食的时候，举表三次，以确认相邻烽燧无恙，若是对面不回应，便要派人过去查看了。”
烽燧绝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互为犄角，相互守望，任弘颔首，却又问道：
“若是风沙雨雪大雾怎么办？”
韩敢当摊手：“那就没法子了，所以近十年来匈奴入寇犯边，常挑天气差的时候，吾等只能击鼓报讯，但因为隔得远，很难听到。”
接着他又与任弘说夜晚要举的“苣火”，苣当然不是莴苣，而是用苇杆扎成一捆的火炬。
“苣分大苣，小苣，四尺苣，任君巡视过柴房，里面有大苣三百，小苣九百，都是吾等平日里砍伐湖边芦苇所扎。”
任弘颔首：“陈彭祖给过我步广候官的《塞上烽火品约》，这一路上闲暇时便背下来了，你看我说的准不准。”
他说着就背了起来：“夜闻虏及马声，或见虏在塞外十里者，昼举一烽烟，夜举一苣火，毋燃积薪。”
“望见虏在塞外十里内，十人以上者，昼举二烽烟，夜举二苣火，燃一积薪。”
“望见虏入塞，五百人以上者，昼举二烽烟，夜举二苣火，燃二积薪。”
“虏攻亭障，五百人以上，一千人以下者，昼举三烽烟，夜举三苣火，燃一积薪。”
“虏攻亭障，二千人以上者，昼举三烽烟，夜举三苣火，燃三积薪。”
不同的组合预示着不同的敌情，更复杂的还有各候官规定的敌人从哪来，用不同长短品类的苣火，不同颜色的烟，要多复杂有多复杂。
但这却是每个燧长、助吏、伍佰，每燧三个官吏，必须熟练掌握的密码。
若是发错了信号，惩罚是极其严重的。更可怕的是，如果所举的烽火信号有误，轻则增援不力，重则增援军队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最终致使匈奴入塞，杀掠百姓。
“全对，无一错漏！”
等任弘原原本本背完后，韩敢当越听越惊讶：“燧长真是好记性，这些品约，我可是花了一年时间才能牢记。”
任弘笑道：“记是一回事，用起来能否又准又快是另一回事，就比方说现在，若是胡虏忽然出现……”
话音未落，烽燧二层却传来一声示警。
“塞外有胡骑出没！”
……
相关资料来自居延汉简《塞上烽火品约》。

第25章 胡马欲南饮
“塞外有胡骑。”
说话的却是赵胡儿，他不知何时已蹲在烽燧第二层，在任弘和韩敢当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凑在觑贼孔上，看着外面动静。
任弘和韩敢当连忙站到烽燧边缘往外看，却什么都看不清楚，还是赵胡儿上来指着给他们瞧。
“五里之外（汉里为415米）的籍端水北岸，一共三骑，一骑赤马，两骑黑马。”
顺着赵胡儿因为长期拉弓扣弦而留下深深凹痕的右食指看去，任弘这才隐约看清，果真有人马在北岸活动。
韩敢当的眼神则比任弘还差些，一直到另两名胡人赶着一大群白花花的羊到水边时才瞧清楚……
“眼睛花了，花了。”韩敢当如此嘟囔着，对自己眼力不如赵胡儿十分不爽。
“见虏在塞外籍端水北者，昼举一烽。”
任弘让韩敢当举烽，同时密切关注着疏勒河北岸胡骑的一举一动。
赵胡儿却已经放下了戒备，松开了握弓的手：“应只是一帐普通匈奴牧民，因在北边争不到牧草，这才赶着羊到水边放牧。”
韩敢当反问：“你如何得知？”
赵胡儿道：“那五骑中有三骑都是半大的孩童，勉强能驭马而已。”
韩敢当反驳道：“胡人不会轻易靠近长城，万一是故意以老弱和牲畜为先导，来诱燧卒出塞呢？先前也不是没有过。”
任弘颔首，据说一百多年前，汉高祖刘邦就中了类似的计策，冒顿单于匿其精兵，见其羸弱，导致汉军冒进。最后老刘身陷白登，困了七天七夜，连最后怎么出来的都语焉不详，成了汉初一大谜题。
赵胡儿却懒得再回答韩敢当，只数着那些羊的数目，对任弘道：“匈奴人主食不是肉，而是牛羊马所产的酪浆，在北山的部落里，一个五六口之帐，至少需要5匹马，2峰骆驼，6头牛，二十羊才能勉强维持生计，数目正好与这差不多。”
“虽然他们一般不会靠近长城，只在北山溪谷沟壑中放牧，但现在是八月，很快就要入冬了，必须让牲畜多吃一些牧草养膘，游牧地域变大，故常有人冒险来到水边放羊，派人出去稍加恐吓，便会狼狈而走……”
还不等任弘考虑要不要骑着萝卜出去吓唬吓唬，他们西边的凌胡燧已经收到这边传递的信号，抢先行动了。
有两名燧卒出了长城，骑着马朝疏勒河缓缓走去，行了不过三里，河北岸的五骑胡人发现了他们，立刻慌慌张张地赶着羊往北面地势复杂，沟壑纵横的高地退去。
而那两名燧卒则在水边大肆耀武扬威，看来驱逐少量胡人，也是烽燧的日常工作。
“果然如赵胡儿所料。”任弘心中暗道，这赵胡儿曾长于匈奴部落中，十多岁才逃出来，对匈奴人的习性十分熟悉。
“这个月是匈奴在籍端水边活动最频繁的月份，到下个月，他们就要离开夏牧场，进入更高的北山坡地上驻牧，来年二月月才会离开冬牧场。”
赵胡儿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回到烽燧二层，捡起了一支胡笳——这是他昨夜落下的，旋即朝任弘一拱手，沿着阶梯下去了。
任弘思索着他的话，心里却产生了一个疑问。
“若真如赵胡儿所言，本月匈奴人在水边活动频繁，刘燧长倒也有可能真是被胡人所杀，但真的如此简单？”
韩敢当看着赵胡儿离去，有些不满，对任弘道：“胡儿毕竟是胡儿，说的话不可尽信。就像狼跟狗长得很像，但毕竟是狼！”
任弘心里有底，不过这俩人究竟是结了什么怨？
他笑道：“我知之，但韩伍佰，我有一点不明白。”
任弘指着位于疏勒河南岸的长城道：“当年修筑这长城烽燧时，为何不修在河水北岸？敦煌本就缺水，竟将水源拱手让给匈奴，使之能与我共有，此兵家之大忌也。”
韩敢当道：“任燧长有所不知，修这道长城时，中部都尉以北并无匈奴，近十多年来才从东边的马鬃山陆续迁来一些。故昔日筑垣时，只考虑籍端水以北离敦煌太远，恐救援不及。倒是在东边的宜禾都尉，因为要防御马鬃山的南下匈奴，长城便设在籍端水之北……”
接着他便对任弘说了敦煌北部匈奴的分布情况：一百年前，匈奴占领河西走廊后，分浑邪王、休屠王在此驻牧。后来二王为霍去病所破，浑邪王杀休屠王，归降汉朝，两个大部落被汉武帝迁到陇西等地，成了“五属国”，敦煌等地遂空。
在汉武帝规划下，中原移民陆续迁入河西适合农耕的地区，匈奴单于也派了新的部落，驻扎在敦煌、酒泉北边的马鬃山一带，号“右犁汙王”。
马鬃山虽然不如敦煌绿洲富饶，但也有些水草森林，成了右犁汙王的冬季牧场，其麾下有引弓之骑数千，掌握着通过星星峡，进入西域伊吾（哈密）的交通要道……
右犁汙王就成了敦煌郡主要防御的敌人，而赵胡儿，便是许多年前，从右犁汙王手下一个千夫长那跑过来的。
任弘了解了缘由，虽然过了河，还有地形复杂的北戈壁，外加峰峦起伏的北山，看上去，破虏燧并不会成为匈奴犯边的战场。
但这未设防的河流，却能成为胡骑长途跋涉后的补给站，实在是敦煌防线上致命的缺陷……
放目望去，入秋的塞北最是美丽，胡杨橙黄，阔叶林嫣红，布满疏勒河谷，后世若看到敦煌有这么好的植被，应该高兴才对，可现在却总感觉那些林木中暗含着危险。
等下了烽燧，正好陈彭祖刚刚醒过来，捂着被咬得满脸是包的脸，哭丧道：
“任弘啊，你这破虏燧的跳蚤，可真是凶恶！”
……
吃完朝食后，任弘送陈彭祖下到山下，除了为破虏燧申请再养一条警戒用的狗外，还希望陈彭祖能搞到敦煌郡令史对刘燧长验尸的爰书，也就是破案和验尸的报告，抄录来给自己看看。
“爰书？你想做甚？”陈彭祖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任弘。
任弘道：“破虏燧才死了燧长，虽说令史定案是胡虏或流民贼杀，但我心里有些不安，想看一看。”
他先前已分别问过燧中众人，关于刘燧长死亡的情形，当日是吕广粟在看烽燧，只远远看见刘燧长骑马而出，去河谷里狩猎，但进了胡杨林后，却久久未出，到傍晚才觉得可能出了事，派人过去一看，已经晚了……
整个过程里，没有可疑人物从河谷离开被烽燧看到，凶手何时潜入，又如何遁走，成了这起谋杀案最大的迷。
“真是多此一举。”陈彭祖摇摇头，但还是说道：
“爰书在中部都尉驻地留了一份，待我回去瞧瞧。”
“多谢陈兄，等休沐时我请你吃酒。”
陈彭祖又好心提醒任弘道：
“要我说，你与其关切此事，不如好好准备下八月十五的都试。”
“都试？”任弘新官上任，对军中制度还不太熟悉。
陈彭祖解释道：“便是秋日试射，八月十五当天，像我与苏延年这样的属吏，各候长、燧长都要去候官处报到，以弓箭或弩试射五十步外的靶子。”
原来这都试便是汉朝的军事演习，除了演练军阵外，官吏还要举行“貙（chū）刘礼”，也就是射礼，长安的南北军一般在立秋日举行都试。地方军队稍晚一些，时间也不统一，但必须在十月上计前完成，将各自的都试情况上报中央。
如此，方能在和平的时期里，督促将吏勿要懈怠了武备。
任弘细细问了，才知道秋试射时，每个官吏都要用十二支箭射击五十步外的靶子，以射中靶心的数量计算，6支为正常，超过6支的，每支赐劳十五日，若是不足6支的，每支夺劳十五日……
这所谓的“劳”，说白了就是嗯……工龄。
官吏工龄到了一定年份，即便没有功劳，也是可以升迁的。
但任弘这种政审不过关的人，当当少吏就算了，还指望靠工龄混上位不成？
任弘有些不以为然，但陈彭祖下一句话，却让他打起了精神来。
“去年，破虏燧旁边的广汉燧燧长，十二支箭才中了一支，遭到整个步广候官嘲笑，最后还被候官一怒之下撤了职务。”
陈彭祖点着他道：
“任弘，不知你射术如何？到时候若是射得太次，你这燧长的位子恐怕不等坐热乎，就要丢了！”

第26章 强弓劲弩
汉弩的强度从一石、三石、四石到十二石不等，六石以上是足张弩，臂张弩的话，通常以三、四石为常用。
眼下任弘手里所持的便是一架四石具弩，它张力约合120斤，最远可达百五十步，但最佳射程，还是在百步内。
汉弩较秦弩进步了很多，机身加了铜郭，郭身上还刻着十来个小字：“元凤元年八月卅日敦煌发弩官令匠金作弩”，这是制弩必须的工勒其名。
在任弘看来，这位名叫“金”的工匠审美是很不错的，弩臂上有红黑相间的漆鎏花纹，弩弓长四尺，完美的曲线犹如展开的双翼，入手是沉重的手感——以及给士兵带来的安全感。
不过它的一切核心技术，都集中在铜郭内的金属弩机里，牙、望山、钩心、悬刀，青铜时代的造物以机巧结合成一体，让弩成了精巧的杀人利器！
任弘深吸一口气，拉起望山，让弩牙上升，带起钩心，钩心下齿卡住悬刀刻口，使弩机保持锁机状态。
第二步，将牛筋弓弦扣在牙上，抽出弩矢装入弩臂上的箭槽里，再用尽全力后拉，使箭杆顶在两牙之间的弦上。
第三步，端起弩，用加了五个刻度的望山瞄准目标，然后犹如扣下枪械扳机般，扣动悬刀！伴随着弩机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弹响，钩心立刻下沉，带动牙下缩，早已蓄力已久的弓弦迅猛脱牙回弹，将弩矢飞速推射而出！
一眨眼后，弩矢已经钉在长城墙垣上的靶子上了。
养狗的张千人手里已经收着十多枚箭矢，此刻跑到靶前一瞧，给任弘报了最终的成绩。
“十二矢中七！”
这让任弘松了口气，多亏了过去半年，自己缠着悬泉置守角楼的材官教授了简单的弩术，看来半个月后的都试，自己起码能在及格线上。
但射术还是要继续练的，任弘也发现了，自己在近身格斗因为想法太多，操作总跟不上脑子。反倒是远程射弩比较冷静，往后到了西域，自己大概就要走材官路线，一路从“汉农夫”升到“汉劲弩蹶张士”了……
可惜的是，破虏燧众人里，并没有弩术很好的人，眼力最好的赵胡儿，用的却是弓……
如此想着，任弘看向旁边看自己射弩的赵胡儿，笑道：“你也试试？”
赵胡儿没有答话，但手上却已经解下挎着的复合弓，站直了身子，从腰间箭袋抽矢，一拉弦，一张弓，箭矢直指目标，随后放开手指，一气呵成，速度比任弘上弩速度起码快了一倍！
定睛一瞧，箭矢正中靶心！
汉代的弓分为三类：上等力气的人能挽120斤，叫做虎力，但这种人很少；中等的能挽八九十斤；下等的只能挽的六七十斤左右。
赵胡儿能挽强强弓十余矢而不歇，可谓虎力了。
虽然弩机能让任弘这个中等气力的人，通过手与腰力并用，发挥上等力气的效用，但要让他拉四石弓，大概六七支箭就累得够呛。
但赵胡儿却不必休息，竟一口气射了十二支箭！数了数后，一共中了十一枚，可谓十分骇人了。
哪怕是与赵胡儿有过节的韩敢当，在烽燧上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承认：“非十年之功，不可能有如此射术。”
这就是弓弩的区别了，弩机利用机廓的精巧，将上弦和瞄准分开，所以比弓的弹射力更大，杀伤力更强，最后阶段只需要专注于瞄准而不必考虑控弦，加上望山帮忙，命中率也更高。
弓看似构造简单，但要用好却比弩更难，很多时候要射中目标，靠的不全是仔细瞄准，而是感觉……所以培养一个普通弩手，一年足矣，但一个弓手，没有三年每日挽弓的熟练度根本不可能。
弩机唯二的不足是：在上弦速度上，弩远不如弓，尤其是当你遇上一个使弓的老手时，还不等端起弩瞄准，估计就被对方射死了。此外，当在颠簸疾驰的马上时，弩机根本没有从容上弦瞄准的时间，反倒是那些骑射娴熟的射雕者，一反身一弯弓，或能将你射落马下！
强弓劲弩，两种相似而不同的武器，实无优劣之分，只是弩更适合人口庞大，可以短时间培训大量临时士兵的汉朝，弓则更适合人少但从小便修习骑射的匈奴。
喊着燧中众人试射过后，任弘便要履行公务，前去巡视天田。
按照顺序，今日巡视天田的人轮到吕广粟，但任弘却又点了一个人。
“赵胡儿，你也随我去走走？”
……
巡视天田相当于一场负重越野，任弘披上了一身皮甲，头缠黑帻裹巾，腰上挂了柄四尺长的环首刀，又背了上了他方才用的弩，弩矢三十枚，挂了个褡裢装水，但没有骑马。
“破虏燧东西共有长达十二里的辖区，我作为燧长，总得一步一步亲自走过才行。”
赵胡儿和吕广粟已在等待他，赵胡儿将头上短短的辫发，在头顶扎了个小髻，问他为何时，与赵胡儿关系不错的吕广粟代为回答：
“先前赵胡儿曾以辫发巡视天田，差点被旁边的凌胡燧当成越塞的匈奴探子给抓了起来！”
不过这赵胡儿身在汉地，却留着胡人的发式，莫非真如韩敢当所言，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赵胡儿没有太多话，只在前头默默走着，目光始终落在脚下。
吕广粟也喊道：“任燧长，烽燧外设有陷阱虎落，跟着我走。”
“虎落”，也就是柳枝编制的篱笆墙，可阻挡匈奴骑兵靠近，他们若想越过，便要下马搬开，给烽燧守卒从容施射的机会。
在门外的沙地里，还埋着些陷阱，用草席一盖，蒙一层土，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布满胡杨木桩，木桩削成三梭锐尖，若有人想要强行突破虎落进攻烽燧大门，难免会一脚踩进去。
小心翼翼绕过虎落，接下来便是一大片树林，赵胡儿在一棵榆树前停了下来，找了找是否还有未枯黄的树叶，然后又用刀削剥了点榆树皮，直接就放进了嘴里嚼，犹豫了一下后，还给任弘也递了点。
见任弘满眼疑惑，赵胡儿解释道：“燧长不是问我为何眼力这么好么？将榆树叶、皮吃下去，便能在夜里看得清物件。”
“原来这便是诀窍。”
任弘笑着有样学样，边塞里新鲜肉蔬极少，很多戍卒得了夜盲症，到了天一黑就成了瞎子，啥都看不清，这榆树叶、榆树皮还真能补充点维生素？聊胜于无吧。
他嘴里嚼着榆树皮，心里想的却是胡萝卜这会的原产地在哪？
再往前，便是紧挨着长城的天田了，柔软的细沙铺在长城两侧，若有人马越塞，会在上面留下深深的脚印，若无大风沙，脚印不会很快消失。
和沉默寡言的赵胡儿相反，吕广粟话倒是很多，絮絮叨叨地冲任弘抱怨道：
“画天田可是累人的活，要铲掉草木，铺撒细沙，一人每日只能铺三百步而已，全部铺好后，还要每日巡视，吹散的地方要重新平整，艳阳天里，很容易头晕目眩，若有足迹而未注意，事后就要受惩处了。”
说着吕广粟往口中灌了一大口水，纵是入秋，头顶的烈日仍让三人满头大汗，直叫他们头晕目眩。
任弘摸了摸头顶缠着的帻，同样被太阳晒得烫呼呼的。
他笑了笑，从背着的褡裢里，拿出了三顶毡笠，往自己头上一扣，又给吕广粟、赵胡儿一人扔了一顶。
“戴上罢，好歹能在巡视时少晒点日头。”
这是任弘来之前，请悬泉置里会缝补的传舍佐帮忙做的，类似后世武松、林冲戴的玩意，这东西四周有宽檐，顶上还被任弘加了红线织成的缨。
它在作战时是个弓手的好靶子，当然不能戴，但对巡视的燧卒而言，反倒需要醒目的标志让烽燧远远看到自己。
“好东西啊，以后不怕炎日暴晒了。”
吕广粟戴上以后爱不释手，赵胡儿也没有拒绝这好意。
他们的巡视在继续，每一块天田都要仔细检查。
不过在任弘看来，这天田的作用其实还是太被动了，毕竟长城不高，后世的美墨隔离墙都有人翻，塞外的胡人和塞内的逃亡者若是铁了心，乘夜翻越长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而天田根本无从阻止他们，只是让烽燧事后看到了心里有底：昨夜有多少人溜出去，又有多少人溜进来？
正思索间，走在前面的赵胡儿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单膝跪地，蹲在一片天田前。
“任燧长，看这！”
等任弘走过去时，不由皱起眉来：
天田平整的沙地上，多出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第27章 天田里的脚印
片刻后，任弘已叉着腰，站到高达两丈的长城上了。
这土垣是以红柳、芦苇为骨架，中间实以黄土，层层夯筑而成的。最初时外表抹得平滑，但数十年风吹日晒，外侧黄土掉落，露出了一层一层的芦苇杆，倒是方便人拽着它们翻越。
任弘能看到，一串脚印，从塞外疏勒河方向过来，踩过天田，翻越长城，重重落到地面上内侧天田里，然后继续朝塞内延伸……
脚印被人用树叶扫过，但因为过于匆忙，又或是天色尚黑，未能扫清，简直是欲盖弥彰。
“果然有人越塞而入啊。”
任弘没想到自己赴任第二天就遇到了这种事，他也开始猜想越塞的是啥人？反正不可能是火红色头发的女野人。
而赵胡儿，早就在长城内侧观察那些脚印了，却见他伸出手，以大拇指和食指的距离为尺，量了量天田上的脚印后便道：“这脚印是一男子所留，身高不足7尺。”
任弘前世不是警察，没破过案，更没学过足迹学啊！
顿时有些惊讶，看着赵胡儿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道：“你何以知晓？”
赵胡儿道：“身长是脚长七倍，男子迈步较女子更大。”
他又观察了一左一右两足脚印深浅后判断：“右腿或是有伤，故一脚浅一脚深，翻过长城后未能稳住，摔了一跤……”
这点任弘也看得出来，因为那人落地姿势不太好，留下了一大个屁股印。因为慌乱，竟是手脚并用爬过天田，然后又回头用树叶或什么东西扫了扫，希望亡羊补牢，但仍未完全清除痕迹。
赵胡儿往前挪动了几步，观察天田边缘的脚印后露出了笑：“腿伤应是摔得更重了，一瘸一拐。”
“那能否确认，此人是何时留下了脚印？”
任弘只能判断，这次越塞，不会早于昨天傍晚韩敢当和张千人的巡视，也不会晚于天色大亮后。
烽燧可不是摆设，光天化日之下翻越长城几无可能。
赵胡儿道：“当然能，这应是下半夜留下足迹，地面有露水较潮，泥土易碎裂，足迹边缘模糊不清，更何况……”
他从足迹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黑色的东西，凑在鼻子边闻了闻，甚至伸舌头尝了一下。
“这是何物？”任弘也来到旁边。
赵胡儿将此物递到任弘和吕广粟面前：“野黄羊的粪蛋，还是新鲜的！”
“呸呸，你这胡儿，不是害我么！”吕广粟已学着赵胡儿的样子，将其放入口中品了品，闻言暴跳如雷。
赵胡儿解释道：“眼下是秋天，野黄羊觅食较夏日更早，平旦时分便会在籍端水两岸活动，留下粪矢，被此人无意踩到。”
“那塞外来者，定是在平旦之后才翻越长城，因天色未大亮，此地离左右两个烽燧又远，守后半夜的尹游卿未曾发现。”
平旦，距离现在已过了好几个小时，这人还追得上么？
赵胡儿来了精神，向任弘请命追击：“燧长，他伤了腿脚，定跑不了太远，白日逃匿，容易被巡视的燧卒发现。又自以为清除了天田的痕迹，说不定正窝在某个能遮阴的地方休憩呢。”
任弘颔首：“既然是来自塞外的匈奴人，或许持有兵刃，不可大意，吾等三人一同前往围堵。”
“不是匈奴人。”
赵胡儿却摇头，指着那足迹道：“匈奴人基本都穿毡履或皮靴，但这脚印，是粗麻绳履留下的！”
任弘还能说什么呢？真是心服口服，放后世，这赵胡儿不但可以去奥运会射箭，还可以当个刑警了罢？
同时他也十分眼热，若自己能学会这项足迹追踪的技能就好了，往后去了西域，应该能派上大用吧？
任弘存了学艺的心思，不由多夸了他几句，赵胡儿却摇头道：
“这不算什么，我在马鬃山时见过最厉害的猎手，能根据蹄印和粪便、兽毛断定野兽种类，是新印还是旧印，是惊走的还是信步觅食，是公的还是母的，是否有孕。”
怀孕都能知道？任弘长见识了。
马鬃山是赵胡儿少年时曾生活过的匈奴驻牧地，与典型的草原不同，那一带是森林草原地带，所以狩猎占的比重很大。
任弘问道：“那这足迹追踪，是谁教与你的？”
赵胡儿却忽然缄默了，似乎很不愿意提及那个教授自己本事的人，最后只淡淡说道：
“一个胡人。”
……
离开天田后，足迹便越来越模糊，等任弘他们追踪两三里后，竟完全消失了。
因为前面是一片干燥的黄土地，一眼看去，地面似乎没了踪迹，吕广粟又热又急，手里拿着毡笠扇个不停：“吾等跟丢了？”
但在赵胡儿的眼中，这“猎物”留下的信息，却如同雪地里的鸿爪，无比清晰！
他能找到那逃亡者因为受伤，拖着右脚前进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能摸着一株被踩踏的枯草，一块踩得崩裂的土，确定猎物方向！
“近了。”当赵胡儿找到一棵被拔出后咀嚼，又吐掉草汁的沙葱时如是说。
随着目标越来越近，任弘也有疑问：若真不是匈奴人，那为何从塞外来？
终于，当足迹再度出现时，三人也已经靠近了一个雅丹崖壁，赵胡儿认为，那人就躲在这附近。
等任弘爬过去一看，果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正躺在崖壁下的阴凉处昏睡。
他朝吕广粟和赵胡儿比了比手，三人潜着身子，从不同方向摸过去。
任弘蹑手蹑脚地前进，身形矫捷，而赵胡儿则边走边摸弓瞄准。
这时却听到“噼啪”一声响，却是吕广粟这厮太笨，竟踩到一根枯木枝！
那人一个激灵，猛地从昏睡中醒来，连滚带爬地起身要逃跑。
但赵胡儿的箭更快，一支羽箭射到他脚边，吓得这人又一屁股坐倒在地，不敢动弹。
任弘连忙几步上前，手里的环首刀对准了他！俨然边防战士抓获毒贩的架势。
“站起来！手放到头上！”
这人年纪三十左右，乱如蓬草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呈青黑色，满是惊惧的双眼，龟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嘴角还有沙葱的汁。
虽然身上是破烂的毡衣，但脚下的确穿着一双麻绳履。
在任弘的喝令下，此人颤颤巍巍地起身，他右脚的确不太方便，站直后身高不足七尺，和赵胡儿从脚印里判断的一模一样！
“上吏饶命！”
当吕广粟反拧着他胳膊，要将此人绑起来时，他终于缓过神来，大声叫着跪在地上，嘶嚎道：
“上吏，我是被胡虏掳走的，历尽千辛万苦，可算是从匈奴逃回来了！”
任弘看着此人的眼睛：“你是没于胡地的编户齐民？籍贯在哪？”
此人结结巴巴，想了半天才应道：“我……我是酒泉郡玉门县的庶民，去年胡虏入塞劫掠，不幸被掳入胡地……”
“说谎！”
第一次出勤的破虏燧长却打断了他的话：“被掳走的大汉子民，逃回后至烽燧叩门，说明情形即可得到救治，何必偷偷越塞！”
当年赵胡儿从匈奴逃来，就是被破虏燧的“赵燧长”所救。
“更何况……”
任弘一把扯开其身上的毡衣，露出了满是鞭痕的背部，还有肩膀处四个明显的墨刺黥字：索氏之奴！
“你若真是编户齐民，身上为何会有奴婢的黥字？”

第28章 围城
“我叫冯宣，年廿八，乃是敦煌索氏大奴。”
被任弘戳破身份后，那个越塞的亡人只好垂头丧气，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敦煌索氏，其先祖乃是汉武帝时的太中大夫索抚，跟任弘的祖父任安一个级别，都是秩比二千石。
据说索抚劝诫汉武帝勿要求仙无果，反倒被正狂热追求长生和寻找西王母的刘彻降罪，免官远迁敦煌。
本就庞大的巨鹿索氏遂迁徙至此，来时哭哭啼啼，但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已在敦煌扎下了根，繁衍生息，成了这边陲之地唯一一户“豪大家”。
西汉的豪族远比不了东汉时势力庞大，但作为开拓敦煌的大功臣，索氏子弟在郡内任官，名下田宅奴婢自不会少。
这冯宣便是索氏的田奴，没有身份自由，汉朝已废除大部分肉刑，官府也不往人脸上黥字了，但豪强为了防止奴婢逃亡，还是在他们背上留下了记号。
看到冯宣背上的黥字，任弘就想起自己的萝卜，这马儿好像就是索氏赠送给傅介子，傅介子又转手送自己的，萝卜那马屁股上，也有个烙印呢。
由此可见，奴婢的地位，和牲畜并无太大区别，被当做财产而非人。作为家中私奴的他们，除了晨起早扫，饮食洗涤，做各种杂务外，还要顶着塞北的风沙，耕作田地，少有休憩。
“做家奴太苦了，我实在受不了，却又听人说，匈奴中乐，君臣约束轻，无刑狱……”
这便是冯宣逃亡匈奴的原因。
任弘是有所耳闻的，除了匈奴每次入塞劫掠人口外，汉人主动的北逃也时常发生。
最喜欢外逃的，自然是在汉朝境内触犯律令的盗贼们，为了彻底摆脱受官府追捕的窘境，越塞跑到匈奴去，就成了最佳选择。
其次是内地移民和戍边士卒，并不每个人都有好运气，碰上一个优待属下的将军，若遇上官吏苛待奴役，士卒敢怒不敢言，直到某天忍耐的弦终于崩断，便选择逃亡——逃回家乡有可能被抓到遭受惩罚，逃亡匈奴似乎更好些。
最后一类，便是冯宣这样的奴婢了，地位低下，日子愁苦，他们听了一些关于匈奴“自由”“安乐”的传闻后，难忍煎熬者因近匈奴地而亡入。
“我听了那些传闻后，便暗中准备，最后带着吾妻从宜禾候官处跑了出去……”
说到这，冯宣垂下了头，哭泣不已，当他们翻过墙后才发现，匈奴的生活，可远不如道听途说的那般美好……
“在匈奴生不如死，所以我又逃了回来，但吾妻却被抓了回去。”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寡言的赵胡儿忽然愤怒了，竟站起身来，对着冯宣，狠狠踹了一脚！
“你自己越塞去匈奴寻死也就罢了，何苦将汝妻也带到火坑里！”
……
后世提起游牧生活，往往是“风吹草低见牛羊”，风景如诗如画，日子飘逸而自由。
但在回破虏燧的路上，从赵胡儿和冯宣的口中说起的游牧生活，却完全不那么回事……
“在匈奴，普通牧民的日子，可比塞内苦多了。”
赵胡儿的目光越过长城，似乎看到了今天早晨，冒着危险跑到疏勒河边牧羊的那一帐匈奴人，是什么逼迫他们铤而走险？
自然是为了生存。
“在塞内，哪怕再贫瘠的土地，一个五口之家，百亩也足以养活。”
“但在塞外，匈奴人不种粮食，而是驱赶牲畜食草，再以其肉酪为食。一百亩草地只能养活一头羊，而一帐五口之家，需要三四十头羊。”
这就意味着，一户牧民，至少需要三四千汉亩牧场。
而且牲畜一般是舍不得杀的，只能靠奶和酪来维持生活，冯宣最初想象中，匈奴牧民大口吃肉的生活完全不存在。
每日优哉游哉随便放放牲畜也是无知者的脑补，牛的确不需要多照料，吃够了就会在原地反刍，马则与牛相反，这些四条长腿的生灵生性好动，可以去很远的地方吃草，然后自己回家。
但不挑食，高繁殖率，高产乳量，最适合作为主要畜种的羊就不行了。它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需要人力持续地照看，一刻也不能走神。且羊群食量大，埋头吃完一片草地，就得驱赶它们前往下一处。
所以想要当好一个牧民，绝不比农民简单，甚至更难，你必须精打细算，调控家畜比例，控制在四季牧场停留的时间，还得做射猎、采集甚至是参加战争劫掠等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这便是游牧者的抉择。
所以，对这些技巧一窍不通的中原人去到匈奴，能过上好日子？
傻瓜才相信。
那些投奔匈奴的人去到后，发现想靠自己养活自己，完全没可能，怎么办？只好像在汉朝一样，依附他人呗。
匈奴的阶级分化也很严重，诸王、千夫长们过着大酒大肉的生活，至于冯宣这样的逃过去的奴婢，仍是奴婢。只是工作变成了放羊、拾粪、挤奶、割秋草、装卸毡帐，或者为匈奴的诸王种粮食屯谷，同样一年到头不得休息。
冯宣就这样干了一年苦工，其妻则被奴役他们的“千夫长”霸占，还为其生了个胡儿，只没在办事时让冯宣在帐外吹箫助兴。
作为奴婢，这样的境遇，在汉朝也可能会遇到。
但比已废除人殉，只有少数地方还在偷偷坚持的中原更残酷，由于匈奴重祭祀，外逃的汉人，还经常会被当做人牲……
“我听说过贰师将军李广利的结局。”
听到这，任弘说话了：“李广利，这位孝武皇帝晚年最优宠的将军、外戚，在战败投降匈奴后，一度被单于封为王，宠信有加。但最后还是因为阏氏和胡巫的一句话，被匈奴单于杀了祭神！”
堂堂将军、诸王的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匈奴的贵族们每逢节庆，杀几个汉人祭天，更是再寻常不过。
“我就是听闻那千夫长要将我夫妻二人作为祭品，供奉给他们的天神，这才逃了出来。”
冯宣被吕广粟押在后头，哭诉着说完了他的故事，已是对逃出去的事后悔不已。
“这是你自己选的！活该！”赵胡儿依然不解气，回头又骂了冯宣一句。
任弘却摇了摇头。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其实这冯宣，也没得选择。
他生来就是奴婢，而不管在汉朝还是匈奴，在安息还是罗马、月氏，最底层阶级的处境，永远是地狱……
但是话说回来，虽说这长城之内的大汉朝，并不是均贫富，等阶级，十全十美的人间天堂。
但任弘可以打包票，她大概是这天地间，这时代里，最和平和安定的国家了……
汉武帝时的穷兵黩武已经结束，经过十多年休养生息，民生在慢慢恢复，新的农业技术被赵过推广，田租三十税一，徭役口赋减轻，地方上豪强被汉武打了一波后，还没重新起势。
看看汉朝的普通庶民生活吧，虽然这儿也有许多不孝子，但起码敬老一直是中原礼俗，作为生活稳定的农耕者，汉人过得紧巴点，也能留些粮食来供给家中老人，让他们不必选择自我牺牲。
而普通的匈奴牧民家里，连这点供给老人的资源都挤不出来。
你说哪边的底层生活更残酷？
汉地的奴婢戍卒逃亡塞外，才发现上了当，追悔莫及。而塞外的胡人部落，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在诸王带领下，大群大群地投靠汉朝，倒是踏踏实实地当了“归义胡”，在五属国过着乐不思蜀的生活。
“这真是个围城啊。”
任弘侧过脸，看着如同一条黄龙，将汉匈两个帝国，将农牧两种生活方式分隔开来的长城，暗暗感慨道：
“墙里的人想象墙外多么自由美好，总想出去，殊不知墙外的人，却更想进来……”
末了，他看向被冯宣的事触动了回忆，闷着头向前走的赵胡儿，跟了上去，将淡米酒递给他。
“你呢？赵胡儿，我想听听你的事，你为何逃出匈奴。”
……
赵胡儿默然良久，最后摸了摸头顶上，任弘送他的毡笠，还是说道：
“我母是匈奴入塞时，被掳到匈奴的，她生下了我后，仍教我学汉话，告诉我塞内的富庶与安定，让我终有一天定要回去！”
说起母亲时，赵胡儿眼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温情和怀念，那是蓝天白云之下，青葱绿草之上，少年将头枕在母亲膝上的时光。
“而我父……”
说到生父，赵胡儿眼里的温情没了，反而多了几分仇恨：“是将母亲从塞内掳走，经常殴打她的粗鲁胡人，对我也随时抽鞭子，往死里打。帐内最初有牛羊近百头，再加上他是个好猎手，日子过得还算充裕。”
“但在草原上，当遇灾时，不管你有多少头牛羊，都不顶用了！”
胡天八月即飞雪，草原上的气候太恶劣了，每年十月份后，夹着雪的白毛风一直刮，草原积雪太厚，牲畜扒不开雪吃草，常会大群大群饿死。
好容易熬过冬天，黑灾又来了，几个月不降雨，牲畜缺水也活不下去。更有瘟疫、狼群如影随形，哪怕一户人家有上百头牛羊，一场灾祸下来，也会立刻绝户！
当牛羊死绝时怎么办呢？这时候就要做出选择了。
“匈奴之俗贵壮健，贱老弱，当灾害降临，老人就只能被抛弃，留在荒地里等死，或是被狼和秃鹫吃掉。”
“若剩下的牛羊还是不够养活家庭，女人也得做出牺牲，她们会被卖给牲畜还充裕的富人，以换取能让其他人活下去的牲畜。”
“于是我父便将我母送人做了奴隶，就为了换五头羊，还有三袋马奶酒……”
赵胡儿捏紧硬弓：“我磕破了脑袋，希望以我替代母亲，但他只是一脚将我踢开！”
“没多久，我母亲便死了，被那户富裕的胡人施虐而死，事后野地里一扔，就当是死了头羊！”
任弘听明白了：“这便是你逃出匈奴的缘由，那你父亲……”
赵胡儿咬着牙道：
“当我听闻母亲死讯后，我便乘他喝得烂醉，烧了毡帐，逃了出来。”
赵胡儿眼中，仿佛出现了那顶熊熊燃烧的毡帐，以及年仅十二岁，在胡骑追赶下，亡命逃向长城的自己。
“我父，便是教我狩猎和寻觅足迹的人。”
赵胡儿抬起头，猛灌了一口酒，看着苍天，开怀大笑道：
“他也是我杀的，第一个胡人！”
……
居延简4 0&#183;1：“大奴冯宣：年廿七八岁，中壮，发长五六寸，青黑色，毋须，衣帛袍、白布绔履、白革局，持剑亡。”
一份两千年前，来自居延塞的追捕亡奴通缉令。
畜种特性及匈奴人游牧生活参考人类学家王明珂的《游牧者的抉择》

第29章 狗官
烽燧每天至少要巡视两次辖区下的天田，上午时任弘去了东边，抓回来了一个偷偷越塞回来的索氏大奴冯宣，下午他则去了破虏燧西边——那儿便是八天前，刘燧长遇害的地方。
赵胡儿奉命在燧里看着冯宣，于是任弘的巡逻小队里，除了他刻意要带着的吕广粟外，就另加了一人：出门总喜欢带条大黑狗的张千人。
破虏燧的几个人都有各自鲜明的性情：就比如这张千人聊起天来，三句不离狗字。
他先是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家的仕途渊源：“我祖父在长安时，在上林苑中做事，上林中有六池、市郭、宫殿、鱼台、犬台、兽圈，他便是犬台的狗监。”
任弘笑道：“我在效谷县学《凡将篇》时，教我识字的郑先生说，作这篇章的司马相如，便是被狗监杨得意推荐给孝武皇帝的。”
汉朝是能买虚衔官的，司马相如在汉景帝时花钱买了个武骑常侍，但一直没机会更进一步，直到梁孝王来朝来与他看对了眼，到了梁国，与梁孝王豢养的文士们吟诗作赋，写了那篇《子虚赋》。
后来梁孝王因不得为皇嗣，怨恨之下派人刺杀朝中大臣袁盎，事情败露彻底凉凉，梁苑门客们作鸟兽散，司马相如也只能灰溜溜回了老家蜀地，就是在那时才勾搭了卓文君。
到汉武帝继位时，很喜欢《子虚赋》，却以为作赋的人已经作古，直到同为蜀郡人的杨得意提及司马相如，才知道原来作者还活着……
“不错，杨得意在我祖父之前几任。”
张千人的祖父算不得大官，但毕竟是官宦之家，哪怕流放敦煌家境没落了，也能让张千人识字。不过因为用来教张千人识字的是家传的《相狗经》，家学熏陶之下，张千人的爱好，仍集中在狗上。
“犬有三种，一者田犬，二者吠犬，三者食犬。食犬最易养，体肥不吠，养以供馔。吠犬次之，短喙善吠，畜以司昏。最难养成的，还是用来田猎的田犬，长喙细身，毛短脚高，尾卷无毛，使之登高履险。”
他还说，不同颜色的狗也有优劣之分，黄狗品质最好，白狗品质最差，黄眉的黑狗宜看守，浑身全黑的则是耗财的祸胎……
“胡地又有一种高四尺的胡犬名獒，最是凶猛，近年来传入敦煌，可惜太贵，数千钱才能买一只。”
滔滔不绝说完后，张千人向往地说道：
“我往后不求能回长安，只望能当上步广候官属下专门饲犬的狡士，便足矣。”
做个比百石的狗官，这就是张千人此生的梦想了。
“好好做。”吕广粟回头笑道：“多养些食犬出来，狗肉我爱吃，狗皮袜也不错，暖和。”
张千人气得与他互骂起来，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刘燧长遇害的凶杀案的现场，此地是位于破虏燧、凌胡燧中间的一大片胡杨林。
站在满是落叶的林地中，回首望着左右两个烽燧，任弘若有所思。
赵胡儿说过，这附近常有黄羊出没，刘燧长来这射猎说得通，但令人诧异的点就是，携带弓刀，全副武装的他竟被人近身杀害，直到傍晚时分久久未归，才被破虏燧派出的几人发现尸体。
虽然为树木遮挡，烽燧上无法看到胡杨林里发生的事，但事后凶手何时离开，总该有所察觉罢？
但当日守破虏燧的吕广粟，却说没看到凶手离开，至于隔壁的凌胡燧，则言看到有胡骑出入林中，事后敦煌郡派令史来查验尸体和现场，的确有脚印往北走，便草草定了案。
倒是早上的时候，赵胡儿给任弘提供了一个信息：“我在事发次日，去过刘燧长死的地方，当时地上脚印不止一人！不止有往北，也有向东、向西！大概是借助岸边林木遮蔽，绕到烽燧视角看不到的地方才离开。”
凶手至少三人，这或许不是一起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但令史可不会听他一个“胡儿”的话，若非赵胡儿当时与在烽燧东边巡逻，与广汉燧的燧卒碰过面，令史甚至怀疑是他所为……
正思索间，长城的方向，却传来一声唤：“破虏燧的新燧长何在？”
……
“今晨听巡视天田的人说，破虏燧来了新燧长，还想去认识认识，却不想在此遇到了。”
说话的是西边凌胡燧的程燧长，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年近四旬，身着赤色官布袍，头上缠着黑色的帻，一手抚着浓髯，一手摸着腰上的环刀，上下打量任弘。
“看任燧长的年纪，未壮？”
任弘朝程燧长作揖，笑道：“的确未壮，虚岁十九。”
程燧长有些惊讶：“如此年轻便做了比百石的燧长，他日不可限量啊！任燧长莫非是郡官子弟？”
这么年轻就做燧长，肯定是有背景的，程燧长已经开始回忆，郡里有没有姓任的大官。
“承蒙中部都尉和候官抬爱。”任弘笑着回应，故意给自己找了个不存在的靠山。
程燧长啧啧称奇，又道：“任燧长是来看刘燧长遇害的地方？”
他叹息道：“我与老刘有几年的交情了，他喜欢射猎，打到了鹿和黄羊，必定会邀约我去破虏燧吃酒，可惜啊，真是可惜。”
又恨恨道：“若让我抓住那杀人的胡虏亡人，定要生生卸了他的腿！”
二人就这样站在长城下聊了许久，程燧长是个热情的人，对任弘说了许多做燧长要注意的地方：“燧卒喜欢偷懒，就比方说这巡视天田，不是要取日迹梼么？有时后一日巡视的人，便与前一日的人约好，提前交换，届时走到半道阴凉处就休憩，瞅着时辰到了便回。”
任弘问道：“程燧长平日是如何约束燧卒的？”
程燧长道：“该抽鞭子时就抽，该给好处时就给，任燧长你要记住，总得给他们一些利好，才能驾驭得动。”
俩人直到日头偏西，才收住话头作别。
任弘借口初到燧中，事务繁忙，婉拒了程燧长约他去凌胡燧吃酒的邀请，远远看着程燧长上了马，与两名凌胡燧卒离开。
那匹程燧长座下的高头大马，不比任弘的萝卜差，看来其家境是比较富庶的。
吕广粟方才与凌胡燧卒分食了点肉脯，此刻有些眼热地说道：“程燧长会做买卖，因为凌胡燧离黑海子近，故常派燧卒打鱼，晒成鱼干后，再雇人送去敦煌贩卖，得了钱粮便与燧卒分了买酒肉，任燧长，吾等要不要也这样？”
吕广粟是有些嘴馋的，昨天的烤馕，数他吃得最多，毕竟大高个，普通燧卒这点口粮，他总吃不饱。
任弘却没答话，在回去的路上，只打发张千人远远在前走着，他在后揽住吕广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广粟，我在悬泉置时，与汝兄多黍最是相善。”
吕广粟连忙道：“兄长常与我说起过，承蒙任君照拂，为他写信，也从不收钱。”
任弘道：“有句话叫爱屋及乌，我初来燧中，其他人还信不过，但对你，却是当成了自己人！”
吕广粟摸了摸头上的毡笠，这是任弘慷慨所赠：“我自当为燧长左右手！”
任弘收敛了笑容：“那你老实说，刘燧长出事当日，你守在烽燧上候望，确实不曾见到有人在籍端水两岸出入？”
见吕广粟有些犹豫，任弘宽慰他道：“你放心，我只是想问清事情缘由，绝不会告诉他人……”
吕广粟走在路上，垂首看了脚下石子沙土半晌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
“当日我的确在烽燧上候望，但钱橐驼却拿了酒与肉脯上来约我共饮。”
“我一时贪嘴，喝得昏昏沉沉，未能注意外头情形，可能，可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
“燧长回来了。”
任弘等人一回到破虏燧，钱橐驼便热情地打着招呼，这小老头因为年长，在燧里地位仅次于宋万、韩敢当，不仅在燧中负责造饭，还有缝补的技能，眼下手上正拿着一张毡皮：
“燧长给赵胡儿的毡笠是好东西啊，有了此物，就不怕巡逻时烈日暴晒了，老朽看了几眼，应是能缝制的，只是需要皮革，正好刘屠带了些回来。”
正坐在钱橐驼对面，与之低声聊天的矮个燧卒也连忙起身，对任弘见礼，却是个面色发黄的青年：“燧卒刘屠，见过任燧长！”
这刘屠是刘燧长的亲侄儿，先前告假，是与另一个燧卒，一同去参加刘燧长的葬礼……
任弘问了几句刘燧长葬礼的事，问道：“另一个燧卒何在？”
刘屠笑道：“他老母病重，回了家，让我代为告假。”
那个燧卒常与刘屠一组，共同巡视天田。
任弘所有所思点了点头，这时候，却听到外头传来一声哀嚎：
“任燧长，放了小人罢！”
叫嚷的是早上抓回来的冯宣，他被栓在狗舍旁边，只等明天派人押送去步广候官处。
先前冯宣大概是受伤加脱水，蔫蔫的，眼下吃了点东西，睡了一觉这会才醒，却是精神多了，一个劲地求饶。
赵胡儿不理他，只靠在坞下，认真用小刀雕琢着手里的胡笳，而冯宣见任弘走过来，叫得更起劲了：
“任燧长，我若是被索氏抓回去，恐怕要被活活打死！”
任弘看着他道：“你还指望我放了你不成？”怎么可能，不管冯宣逃亡是否情有可原，作为燧长，私放亡人可是大罪。
冯宣压低了声音道：
“不敢，但我可以交代北山匈奴虚实，戴罪立功啊！”
这时候，正好伍佰韩敢当从烽燧上结束候望下来，闻言踢了冯宣一脚：“敦煌的戍卒又不出塞击胡，你交代虚实有何用？”
敦煌的边塞守备是很保守的，四个都尉府，屯戍、候望部队加起来虽有四千多，但都是以守为主，毕竟这边人口少啊，才三万人，很难支持大规模的军事远征。
所以河西四郡，一般是酒泉张掖那边主攻，敦煌就负责好好看好玉门阳关丝绸之路就完事了。
不过听韩敢当的语气，他对这种消极守御很有怨言，任弘从吕广粟和张千人处打听到了，韩敢当之所以对胡人满是怨恨，是因为数年前一次匈奴入塞时，杀了他的妻、子……
恨屋及乌，也难怪韩敢当常对赵胡儿恶语相加了。
“定会有用！”
冯宣病急乱投医，嚷嚷道：“我要说的事，与烽燧候望有关！”
韩敢当乐了：“难道你还要说，匈奴即将入塞不成？”
“不是，但近来，常有人从塞内，向北山匈奴偷贩铜铁器物，我在胡地时亲眼所见！甚至还有弩机兵刃！”
冯宣道：“而那些器物，据说……”
“就是从这破虏燧附近运出去的！”

第30章 狼人杀
“你是说，有人从破虏燧附近私出塞与匈奴交市！？”
听闻冯宣此言，任弘心里不由一惊！
像中国这样漫长的边境线，无论法律上的限制多么严厉，几乎每一个朝代，边境上走私活动都十分活跃。
汉朝亦然，边境走私贸易有一个专门的罪名，叫“奸阑出物”，而最著名的走私商人，当属汉武帝时的雁门马邑豪商聂翁壹。
任弘听说，此人是代地大贾，在与匈奴的走私贸易中积累了大量财富，颇得匈奴单于信任，但最终他不知是爱国心发现，还是想洗白资产，又向汉朝官员提议：以出卖马邑城为诈，骗匈奴主力来到边境，好让汉军将其一网打尽！
这便是著名的马邑之谋，那之后汉匈连年大战，正经关市禁绝，双方的物资交流，除了我抢你几千人口，你夺我十几万头牛羊，就只剩下走私了。
在河西四郡，也有许多像聂翁壹那样的走私商，通过种种途经出了塞，将中原物品输入匈奴，以换取匈奴的牛羊、金器、皮革，赚取巨额利益。
除了谷物外，匈奴人最感兴趣的便是铜铁、弩机、农具，眼下汉匈仍处于冷战状态，不论哪样，都是妥妥的资敌了！
任弘只没想到，偏偏是他来上任的破虏燧，还真是个走私的窝点，大窟窿？
“简直是胡言乱语！”
伍佰韩敢当表现得十分震惊，揪着冯宣骂道：“你说破虏燧附近有人奸阑出物，我终日候望烽火，日迹天田，为何不知？”
冯宣连忙道：“千真万确，大概是半个月前，吾妻在那千夫长帐中听到，确实说破虏、凌胡两燧中间的长城容易出入，我由此以为破虏燧附近候望松懈，逃亡时才从这边越塞……”
冯宣求功心切，啥都愿意招，应该不至于说谎，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走私贸易，破虏燧的众人究竟知不知道，参没参与？
而那刘燧长的死，与此事有无直接关系？
任弘稍稍冷静，看向正举拳要打冯宣的韩敢当。
韩敢当乃是伍佰，燧里的武力担当，妻子为胡人所杀，平日里言辞也常露出对匈奴的仇恨，按理说应该不会参与走私之事，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这些举动言行，是不是作伪？
还有早上才向任弘袒露了自己过往的赵胡儿，这个胡父汉母的神箭手，看上去死心塌地留在了汉朝，但谁又能打包票，他不会摇身一变，利用自己的身份，成为走私贸易的中间人？
除却这俩人外，如今整个破虏燧还有六人，助吏宋万、吕广粟、钱橐驼、张千人、尹游卿，还有刚回来的刘燧长侄儿，刘屠，值得信任的，又有几位？
任弘只感觉，自己在玩一场狼人杀……
刘燧长已经不明不白地嗝屁了，前车之覆啊，任弘接下来做的每个判断，说的每句话，都事关生死！
任弘默然良久后，定定看着赵胡儿：“方才我不在时，谁来关切过冯宣？”
赵胡儿已将胡笳揣回怀里，低声道：
“宋助吏出去伐茭前来问过，还有钱橐驼，来问了两次。”
“第一次是问此人是谁，第二次是问夕食要不要多做一人份。不过那会冯宣还在昏睡，燧长又令我看好他，不得让任何人问话，他与我闲聊了几句，便走了。”
又是钱橐驼，先前在刘燧长遇害当日，找吕广粟吃酒的不就是他么？
任弘回过头，却见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钱橐驼，手里正拿着皮革在缝制毡笠，只是眼睛偶尔往这边瞟一眼，因为破虏燧巴掌大的地方，方才冯宣的话，他大概也听到了……
这个看上去朴实的老叟，真那么老实么？
这时候，外出伐茭草，割芦苇的宋万和尹游卿也回来了。
将背上一大捆茭草扔下后，尹游卿直喊累，他是燧里最年轻，最腼腆的燧卒，甚至只为昨夜任弘拿出来让守夜人穿的羊皮裘，尹游卿感激的话说了不少。
宋万却一言不发，仍阴着脸——宋万对年轻的任弘来做新燧长，一直有些不满，作为燧里的二把手，他对走私的事，知不知晓？是否有搞掉刘燧长借机上位的动机？
就在这时，钱橐驼站起身来，笑道：“燧长，餔时已到，开饭罢？”
……
和贵族官吏的分餐制不同，戍卒们吃饭，反倒更像后世：或跪坐、或盘腿围成一圈，各自端着碗筷，他们面前的院子地面上，则放着大盆的饭菜羹汤。
任弘带来的烤馕早上就吃完了，下午是再寻常不过的戍卒伙食，用甑蒸熟的粟饭，就着陶鬲端上来，黄灿灿的冒着热气。
还有一大罐黑乎乎的豆豉，煮熟的大豆发酵制成，腌制时放足了盐，接受不了的人嫌它臭，但却是庶民下饭的好东西，已经很饿的吕广粟，已经往碗里扒拉豆豉，拌着饭往嘴里送了。
最后被钱橐驼端上来的，是用大陶盆装着的菜羹。
大陶盆放到地上时，端上来时，尹游卿看到了漂在上面的厚厚油花，不由惊喜：“今天是什么日子，菜羹里竟舍得放这么多油！”
助吏宋万则拿着木勺一搅，咦了一声：“不止有膏油，还有肉。”
的确，绿油油的菜羹里，还点缀着红褐色的肉块。
钱橐驼则道：“任燧长刚来，可不得吃好些。”
对平日里只就着豆豉大酱下饭的戍卒而言，能见到点蔬菜绿色已是好日子，再有肉，那就简直就是豪贵之家的生活！
吕广粟手持木匕就要开抢，却不料任弘却伸手止住了他。
“且慢。”
任弘笑道：“这菜羹看着可口，我先尝尝？”
吕广粟悻悻收回木勺，对面的宋万则冷不丁地说道：
“嘿，虽然只是一个小燧，但也该有尊卑之分啊，虽然刘燧长时没这规矩，但如今是任燧长说了算，是该先食。”
任弘也不管他出言讥讽，将自己的陶碗递过去，让钱橐驼给盛了一碗。
钱橐驼还特地给他多打了点肉丁，双手奉上时笑容满面。
而当任弘将碗凑到嘴边时，钱橐驼被皱纹包围的小眼睛里，更多了几分期待。
是期待任弘夸他手艺，还是在期待什么？
但任弘却只是将菜羹凑在鼻子前闻了闻，忽然抬头问钱橐驼道：“这是什么羹？”
“葵菜羹啊。”钱橐驼搓着双手道：“老叟在烽燧外种了几亩，眼下正是肥嫩的时节。”
葵菜就是后世的冬苋菜，是这年头的主要菜种，一般用来煮汤或者粥，因为本身含有的黏液，吃起来滑腻肥嫩……
来到汉朝后，在悬泉置待了半年，任弘对这种蔬菜并不陌生，但这碗菜羹，若仔细闻闻，却有一股异样而熟悉的味道……
“没加别的野菜？”
钱橐驼一愣，旋即笑道：“没错，燧长闻出来了，是加了点外面采的猪耳菜。”
“原来如此。”
任弘却将碗递还给钱橐驼：“宋助吏说得对，破虏燧小，没必要那么讲究尊卑，只需论长幼之序，钱橐驼，你既然最年长，那这菜羹，还是你先喝吧！”
除了知道缘由的赵胡儿和韩敢当对视一眼外，破虏燧众人都尴尬地坐着，面面相觑，不知任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任燧长昨天不还笑容满面么？今天就要立威？
钱橐驼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接过碗后半晌，才看向宋万，叹息道：
“老朽明白了，任燧长是信不过我啊！”
宋万将筷著一拍，有些不满地说道：“任燧长，钱橐驼是燧中老人了，其他人多是一年一轮换，唯独他在这待了足足五载，也做了五年的饭菜，从未出过错，任燧长刚来就难为他，这是何意？”
“不错，你原先待的悬泉置，是出了名的饭食可口，但这是烽燧，是边塞，有一口热饭便不错了！”
钱橐驼摇头道：“助吏，算了算了，既然任燧长嫌我，老朽也不受这委屈，走就是了，我现在就离开破虏燧，让候官重新换一个庖厨来……”
说着竟真就要走。
“连行囊都顾不上收拾，你就这么急着去报信？也罢，我就跟二三子说说，你在这菜羹里，放了何物。”
任弘却摸着腰间环刀，拦住了钱橐驼去路，对众人道：
“我半年前曾大病一场，家里人求医拜巫，其中一位巫医认为，我犯了癫狂之症，需要多安睡静养，于是开了不少独门药方，除了补脑的胡麻汤外，还有一样药我至今难忘，与你这葵菜羹里多出来的气味，像极！”
“那便是吃了后能让人昏昏欲睡的，横唐！”

第31章 坐当死
任弘对钱橐（tu&#243;）驼的怀疑，是从吕广粟的交待开始的。
刘燧长遇害当日，这老钱破天荒拿出酒肉与吕广粟吃，导致吕广粟他喝醉了酒，耽误了候望。
而吕广粟还吐露，在令史来调查贼杀案时，钱橐驼让吕广粟将这件事瞒了下来，理由是若实话实说，吕广粟恐将被怀疑。
回到烽燧后，任弘又从赵胡儿处得知，钱橐驼对塞外逃回来的冯宣十分关注，反复询问，就更加起疑了。
最终让他确定此人嫌疑的，是加到葵菜羹里的横唐！
横唐就是后世的“莨菪”（l&#224;ng d&#224;ng），也叫天仙子，是一种在大西北很常见的植物，全身上下都有微毒，牙疼时可以嚼点叶子茎秆止痛，但服食过量会导致昏昏欲睡甚至深度昏迷。
其子实可入药，用来治癫狂——任弘刚来到汉朝那会，一时惊乍，说了很多后世的言语，甚至为了想穿回去，撞过墙撞过树……在巫医看来的确有点疯癫，遂给了他一剂横唐子熬的汤，效果极佳，睡了一整天，堪称汉朝的蒙汗药。
葵菜羹和里面的干肉掩盖了横唐大部分刺激的气味，但曾深受其苦的任弘可不会忘记。
任弘原本还担心，烽燧里的众人会不会已经沆瀣一气，一起谋杀了刘燧长，再如法炮制干掉自己，自己可没法以一敌八啊。
但见钱橐驼不加分辨，在大家都会喝的菜羹里下药，他反而放心下来。
看来并非所有人都是其同党！
这下事情就好办多了。
果然，闻言后，方才差点喝了菜羹的吕广粟气得站起身来，韩敢当也没有抽刀斩任弘的头，而是怒气冲冲地将钱橐驼按倒在地上！
他们还从钱橐驼怀中掏出了一小包种子，宋万颤抖着手，打开后闻了闻，又给任弘过目。
“果然是横唐子实！”
“老罢癃，说，你在饭菜里下毒，意欲何为！”
韩敢当揪着钱橐驼花白的发髻，想要打一顿逼供，岂料钱橐驼却猛地一下，吐出了一口碎肉！
他口中已是鲜血淋漓，却仍龇开牙缝笑着。
“不好，这嗣咬了舌头！”
钱橐驼咬舌当然不是为自杀，这样是死不了的，他只为不在接下来的逼供里吐露同党，此人又不识字，没了舌头后，任弘便拿他没辙了。
果然是个狼灭啊，任弘知道，自己遇上硬茬了。
韩敢当也一筹莫展，看向任弘：“燧长，这该如何是好？”
“给他止血，先绑起来再说。”
韩、吕二人将钱橐驼绑到柱子上，助吏宋万这会全然没了方才维护钱橐驼的高姿态，给上司同僚下毒，这是洗不了的，只有些惶恐地朝任弘拱手：
“燧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助吏，你还没看明白么？”
任弘道：“那个早上刚抓回来的大奴冯宣交待，说他在匈奴时听闻，破虏燧、凌胡燧附近有人奸阑出物，向匈奴走私违禁之物，宋助吏，我听说你在破虏燧干了两年，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你当真不知？”
“不知，我毫不知情！”
宋万有些慌，他虽然不识字，但身在边关，也听上司说起过，官府对奸阑出物的处罚是很严重的。
汉朝早在文景时就在《汉律》里规定“毋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虽于京师市买，其法一也。”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年河西地区的匈奴浑邪王在霍去病的打击下，率众投降汉朝，浑邪王带着部分下属到长安拜见汉武帝。长安的商贾与浑邪王部下贸易，卖了铁器田器等物，按照律令，竟坐当死者五百余人！
在长安跟内附的归义胡贸易都管控如此严格，更勿论在边塞偷偷走私禁品了，一旦查获，必死无疑，家眷重则族诛，轻则罚为奴婢。
虽然敦煌郡每年都会杀几个，但止不住走私利润太高，后继者仍络绎不绝。
而边塞吏卒若是知情不报，甚至协助奸商，则与之同罪。哪怕不知情，也要因失察纵奸而受重罚！
任弘继续追问宋万道：“刘燧长肯定已察觉了此事，反为其所害。宋助吏，你再好好想想，刘燧长出事前，什么话都没留下？”
“没有……”宋万认真回忆后道：“只是有次，刘燧长将我叫到外面，似是有话，但欲言又止，次日，他便出事了！”
任弘吸纳着这一新信息，说道：“钱橐驼定参与了奸阑出物与杀害刘燧长，今日听到冯宣的招供，生怕罪行被发现，便急了，这才有了下毒的举动。”
加到饭菜里的横唐，因为浓度不高，不会立刻毒发，只会让人觉得困倦，然后各自去睡，在他们酣睡之际，钱橐驼便能乘机做事了……
至于他是要放跑冯宣，让任弘他们失去人证，亦或是离开向同伙通风报信，甚至下狠手将全燧人一一干掉，便不得而知了。
任弘低头看着地上的碎肉，方才好不容易逮到了线索，竟被钱橐驼硬生生咬断，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起走私导致的谋杀案里，隔壁烽燧是否参与？还有，现在破虏燧中，还剩下几头狼？”
任弘目光扫视众人，现在他能百分百排除嫌疑的，只有提供了重要情报，还差点喝了菜羹的吕广粟一人。
而赵胡儿、韩敢当，虽对任弘皆有协助，但任弘仍不敢百分百确定。
剩下的宋万、张千人、尹游卿、刘屠，他们的真面目，仍是模糊不清。
“任燧长，我守烽燧去了，上面不能没人看着。”赵胡儿似乎没把这变故当回事，早已默默吃完一碗干粟饭，背起硬弓就要上去。
任弘却止住了他：“你留下助我，至于烽燧候望，现在不急，等天黑后让别人上去。”
他其实是害怕赵胡儿那张弓，也怕自己看错了人，这赵胡儿箭术超群，若是居高临下，只消片刻功夫，便足以将下面院子里的人统统射死……
让赵胡儿与韩敢当留在下面相互牵制更好些，这俩人素来不睦，就算其中一个有问题，也绝尿不到一个壶里。
剩下几人里，宋万显然是慌了，还在向任弘拼命解释，想要撇清此事。
张千人有些害怕，默默抱着他的黑狗，怀疑的目光看向燧里其他人。
尹游卿也蹲在一边讷讷无言，看上去是吓到了。
唯独还为刘燧长戴着孝的刘屠义愤填膺，过去狠狠地踹了钱橐驼两脚，将唾沫吐到他脸上。
“没想到这老罢癃如此阴狠，亏我叔父在任时待他不薄！”
他情绪激动，最后还是赵胡儿拦下了他，刘屠才悻悻作罢，回头向任弘长拜道：
“任燧长慧眼识奸，揪出了钱橐驼，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又请命道：
“但此事非同小可，若再拖下去恐怕有变，我来时骑了马，不如赶在天黑前，让我疾驰去步广候官处，向上吏报信。让候官速派令史来复查此案，一定要将杀害我叔父的奸贼，统统抓获，好让他，瞑目于黄泉之下！”
“事不宜迟，你速去。”
任弘笑着如是说，却在刘屠欣然领命，急匆匆要出门时，冷不防伸出脚来，将其绊倒，摔了个嘴啃泥！
旋即一膝盖顶在其背上，环首刀出鞘，反手横在刘屠的脖子前，让他动弹不得。
“二三子，将刘屠，也绑起来！”

第32章 凭几
“为何绑我！”
刘屠被绑起来后嘴里仍嚷嚷不停，显得十分冤枉的样子。
燧中其他人也如同惊弓之鸟，疑惑地看向任弘，想听听他的理由。
任弘自有自己的判断：按照宋万的说法，刘燧长大概已察觉了奸阑出物，却没有对宋万和韩敢当两个副手说，或是在想要吐露前犹豫了，最后独自一个人跑到塞外的胡杨林里，是为了什么？
任弘觉得，刘燧长是为了维护某个在意的人，毕竟一旦查实掺和走私，便是死罪。
又听赵胡儿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而刘燧长的尸体，显然是被人近身杀害的……
任弘觉得，这恐怕是熟人作案，诱刘燧长出塞商议事情，想要收买他，事情不遂时只好痛下杀手。
再加上刘屠找了个理由要走，这太过明显了，现在掺和走私杀人的狼们肯定慌得不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开溜报信。
任弘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又神秘地笑道：
“再有，我昨夜睡的地方，就是刘燧长的卧榻。”
“刘燧长跟我托梦了。”
“他说，就是钱橐驼和刘屠干的！”
这托梦说让燧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怀疑，但迷信的宋万和尹游卿却信了。
“难怪任燧长慧眼识奸，真是刘燧长显灵了？”
倒是那刘屠心大，面色苍白，嘴唇抖了一会，让任弘确定自己判断没错，但只能唬住他一时，却不能让其吐露情报。
刘屠挣扎道：“休要诓我，谁不知道，我与刘燧长乃是亲叔侄，犹如父子！我怎会害他！”
“不招是么？我打吧！”韩敢当倾向于用拳头说话。
刘屠歪过脑袋：“竖子敢尔！事后若证实我与此事无关，汝等便是殴打，动私刑！”
“你！”韩敢当抡起拳头就要打，任弘却拦住了他。
“有不打伤他面皮，也能逼供的办法。”
任弘看向自己住的屋子：“吕广粟。”
“诺！”
“将我屋中的木几搬出来！”
……
木几的模样，像极了后世的长板凳，是常见的室内摆设，或放在席上，或置于卧榻之上。因为汉人哪怕在榻上，也常是跪坐，坐姿压迫下肢，为了减轻压力，膝纳于几下，臂伏于几上，这样舒服点。
这就是所谓的“凭几而坐”。
但眼下，这本意是让人舒服的木几，却让刘屠生不如死！
却见他上身被固定在柱子上，屁股和绑在一起的双腿则摆在宽度正好能容一人的木几上，这倒没什么，要命的是，任弘往他脚下垫的砖头……
燧中众人原本看得莫名其妙，韩敢当更是想说，这就是任弘所谓不打伤人也能逼供的办法？但随着刘屠绷直的双脚下垫的砖头到两块时，其脸色却变了。
刘屠咬着牙，额头开始冒冷汗，双腿的痛感越来越强！想要挣扎，奈何双手和上身被缚得紧紧的，根本于事无补。
而当任弘往他脚下加第三块砖时，刘屠已是哀嚎不已。
没错，这就是后世让人谈之色变的酷刑“老虎凳”！看似简单，实则却能折磨死人。
任弘却不管他了，笑着招呼众人：“如此即可，吾等吃饭罢。”
饭是新蒸出来的，众人端着碗心不在焉地扒拉着，耳边全是刘屠哭爹喊娘的声音。
如此过了两刻，当任弘歇碗时，刘屠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开始求饶了。
“这么快就不行了？我还想加第四块。”
任弘蹲在刘屠旁边，也不撤掉他脚下的砖，只笑道：“说罢，你说得越快，这砖也能早点撤掉。”
……
咬掉了舌头的钱橐驼是硬气的，但他的同党刘屠却不行，既没有咬舌的勇气，也没有熬过任弘“酷刑”的毅力，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的本末交待得清清楚楚。
“是钱橐驼拉我入伙的。”
刘屠哆哆嗦嗦，将奸阑出物的情况一一道来。
“我没见过那些人的模样，也不知其贩运何物出塞，只需在轮到我巡视的当天，一早出门去西边靠近凌胡燧的位置，看住周遭，勿要让其他燧卒靠近，而后自有凌胡燧的人清理奸阑者在天田里留下的痕迹。”
“果然是凌胡燧搞的鬼！”吕广粟叫了起来：“难怪他们的程燧长能骑高头大马。”
边境走私要没有烽燧放水，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按照刘屠的描述，凌胡燧也没有胆大到让走私商贩直接从燧里出塞。
毕竟除了燧长和助吏、伍佰外，其他的燧卒通常一年一换，全部收买代价太高了，也容易走漏风声。
所以让走私者乘夜翻长城，次日为其消除痕迹，是比较保险的选择。
因为两燧相距不过十里，声息可闻，若不买通破虏燧这边的人，很难瞒住。
所以就有了钱橐驼和刘屠，以及那个声称母亲生病，告假回家的人参与，刘屠方才就是想去凌胡燧通风报信。
任弘听着，忽然问道：“你一个月能得多少好处？”
刘屠抬起头，喃喃道：“五百钱，钱橐驼好像更多些……”
任弘摇头：“每月两头羊，却要冒着诛死的风险，值得么？”
刘屠为自己辩解道：“燧卒的钱粮低，根本养不活全家，再加上苦寒风沙，一不小心就物故了！正因如此，我才没禁得住引诱……”
做戍卒并不是无偿服役，每个月官府会发放三石口粮，河西地区谷贵，差不多也是五百钱，省着点的话，除了自己吃外，还能额外养活妻、子。
但这只是最完美的情形，就跟后世小公务员一样，吃饭永远是每个月消费里不高的一项，还要有衣、住、行甚至是疾病、丧葬、嫁娶、人情往来各项开销……三石粮食，若是家里有老人，养家糊口恐怕都有困难。
所以，在重利之下，不懂法的穷苦戍卒很容易被诱惑，哪怕是小吏，也会动心。
毕竟现在汉朝低级官吏的工资还没经历宣、成的两次加薪，任弘这种比百石吏每月不过八石的俸禄，半钱半谷，到手的钱不足六百，勉强能养活自己和萝卜。
所以，河西地区的低级官员，有第二职业本身并不算是违法乱纪，毕竟官家给的俸禄就这么些。一些靠近湖泊河流的燧长为了增加职业外收入，甚至会雇人打鱼、卖鱼，大家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但走私除外，这已经触犯了国法，上升到了资敌的程度！
可惜，除了钱橐驼牵涉较深外，刘屠只是个外围马仔，对走私具体情形语焉不详。
见问不出更多，任弘拿起一块砖头，笑着说道：“现在说说刘燧长之死罢，这与你关系便大了罢！”
刘屠脚下还垫着三块砖一直没撤，现在看到砖头就怕得要命，倒豆子般将当日情形全盘托出。
“我叔父发觉了凌胡燧的勾当，但因为我牵涉其中，不好举咎，于是程燧长约其在塞外胡杨林里商议，原本说的是，想要就此打住，停止奸阑出物，我叔父便当做没看见……”
“但岂料当日程燧长却想要拉叔父也入伙，叔父严辞拒绝，于是程燧长便痛下杀手。”
刘屠说着垂下了头：“杀人的是程燧长，事后他将带血的刃往我手中一塞，说此事若要败露，我也难逃一死，不如活着，赡养叔父的家人……”
韩敢当听不下去了，上前对着刘屠脸上就是一拳：“你这弑亲之徒！竟还有脸去为刘燧长下葬！”
刘屠嚷嚷道：“我在叔父灵柩前献了好几千钱呢！”
说完另一面脸也挨了一拳。
如此一来，事情就全清楚了，破虏燧里一片静默，许久后宋万才抹着泪叹息道：
“刘燧长真是良吏啊。”
任弘道：“能坚守住本心，确实是个好燧长，可惜斯人已逝，吾等能做的，便只有将此案彻查到底！让刘燧长在黄泉下可以瞑目！”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程燧长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韩敢当力气大，刘屠双脸已经肿了起来，摇头道：“这我不知，得问钱橐驼……”
话一下子止住了，刘屠不傻，明白了任弘的顾虑所在，又精神了起来，抬起头大笑道：
“不过，我记得他提过一嘴，应是有的，程燧长背后的人，或许是候长，也可能是……”
“候官！”

第33章 天黑了
“任燧长，我虽没见过那些奸阑出物之人，但一月一次，运出去的物件分量不小，绝非程燧长区区一小吏能吃得下，他背后，定有更大的上吏在纵容，要么是候长，也可能是候官！”
“候官？”
破虏燧中众人闻言，都心里一惊。
这件事，若是凌胡燧独自参与还好说。
秩禄为比二百石，管着六七个烽燧，爵位不过公乘的候长参与也还能接受。
但若牵扯到候官，那可是比六百石的长吏，手握百里塞防啊，他们一群微末吏卒，如何与之对抗？
“胡言乱语！”
吕广粟下意识地否认这种可能，心里却是怕了。
“这刘屠所言，极可能是真的。”
而宋万也拉着任弘走到一旁，低声说起自己在边塞多年的见闻：
“敦煌与西域胡商的交易，主要是丝帛，匈奴的诸王贵人虽然也喜欢丝帛，但所需没那么大，他们主要对塞内这几样东西感兴趣，是商贾贼人奸阑出物的大头。”
“第一类是铜铁。”
匈奴虽然也有冶铁技术，但好的铁匠都在单于庭和左右贤王处，单于和左右贤王的嫡系用铁刀，射铁簇箭矢，其他小王的部落则铁器稀缺，不少胡骑只能使用骨簇石簇，所以塞内走私出去的铁器对匈奴很重要。
“第二类是谷物和田器。”
任弘颔首，他知道，匈奴虽然以游牧为主，狩猎采集为辅，但与汉朝、西域往来上百年后，也渐渐学着吃粟麦，他们发现囤积谷米，可以很好避免灾害对部落游牧经济的打击。
最初匈奴只是逼迫汉朝在和亲时供奉粮食，或从西域诸国吸血。后来在自次王赵信提议下，明白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开始在草原的肥饶地筑赵信城，种田屯谷。
虽然赵信城在漠北之战后被卫青一锅端，汉军大吃大喝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匈奴已尝到了种田的甜头，到丁灵王卫律主匈奴政时，更将农耕推广至匈奴左右地。
因战争、逃亡流入匈奴的汉人奴婢、贫民、俘虏，大多成了匈奴人的农奴，在各地为匈奴种田，这让匈奴人的食物变得多样起来，发动战争也有了更多底气。
正是这些改变，让匈奴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从汉武帝晚年起，再度跟汉朝打得有来有回。
但匈奴自制的农具仍然粗陋，所以对汉朝改进过的先进田器十分渴望。
不论是粮食、田器还是铜铁，都能在匈奴换取不少黄金和好马——黄金是匈奴人从西域、康居等处勒索掠夺来的，好马则动辄数万钱，一趟走私下来，奸商获利何止百万！
但因为汉朝盐铁官营，对粮食买卖也有管控，不论哪一种货物，都不是普通商贾能轻易搜集到的，这场走私背后的靠山，地位绝对不低。
说话间，外面的天，已经黑下去了。
任弘目光看向外头，心中暗道：“这大汉朝的边塞官场，会不会和这天一样黑呢？”
见众人迟疑，刘屠越发得意起来，大声道：“任燧长，要我说，这件事不捅出去还好，若是捅出去，最后死的是谁，还真不得而知。”
“不如放了我，就当此事，没发生罢！”
“如何当做没发生？”
任弘却踱步走到院子中央，说道：
“数日前，刘燧长，一个尽忠职守的良吏，竟被同僚亲戚残忍杀害，至今尸骨未寒。”
“而每个月，都有数不清的禁物流至塞外。”
“北山的匈奴人，可以靠那些铜铁，换下骨簇石簇，装备锐利的铁箭。他们逼迫像冯宣那样的汉人奴婢，手持精良的田具劳作，积粟屯粮，吃得饱饱的。便能在下一次入塞时，用力挥动铁刃，斩向吾等的脖颈！”
汉匈的冷战不会持续太久，新的战争一触即发，烽燧一时贪念走私出去的每一样货物，都会成为绞死自己的绳索！
“一旦长城失守，胡人的马蹄会践踏良田，张弓将吾等背后的乡里，射成一片火海。”
任弘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悬泉置的坞院，自己在这儿戍卫，不也在守护家么？
“他们会掳走吾等的家眷亲人，让汝等的母亲、妻、女在匈奴受尽凌辱。”任弘看向赵胡儿，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也在认真听着。
“彼辈会肆意杀戮反抗者，将原本好好的一个家撕得支离破碎。”
韩敢当咬紧了牙关，他的妻儿，就是在几年前一次匈奴入塞时被屠戮的，不是所有匈奴牧民都天生凶残，但再性情纯良的人，在战争中也会在鲜血刺激下，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暴徒。
“然后你让吾等当这些事没有发生，往后也不会有？就为了每月区区五百钱？”
任弘揪着刘屠的衣襟，这厮已经面色惨白。
“我虽只是一个小燧长，守的不过是大汉十余里边塞，每月钱谷寥寥，却守得住寒苦，耐得住寂寞。只要我在破虏燧一天，就休想有一块铁，一把锄从附近流入匈奴！”
刘屠结结巴巴，想做最后的劝说：“任……任燧长，不要意气用事，你还年轻，仕途还长……”
任弘将刘屠一推，笑道：“是啊，我的仕途很长，而你这资敌求财的一生，就要到头了……”
“抬起他的脚！”
“诺！”
吕广粟也听得激动，将刘屠脚抬起来，无视他杀猪般的惨叫。
任弘拿起第四块砖，塞到了刘屠已伤痕累累的脚踝下。
“这块砖，就是我的回答！”
……
老虎凳四块砖，这已经是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刘屠的脚直接折了，撕心裂肺的叫停止，竟已痛得晕厥过去。
“燧长方才说得真好，不愧是识字的！”
如果说，先前还疑虑任弘太过年轻的话，经过这一日的事，韩敢当对任弘的已十分佩服。
赵胡儿也终于不再如孤狼般置身事外，主动过来问道：
“任燧长，吾等现在该如何做？”
韩敢当摸着腰间的刀道：“不如杀去凌胡燧，将那程燧长抓起来，也让他尝尝这木几的滋味！”
“不行！”
宋万连忙阻止：“吾等就算不留人看着烽燧和罪犯，满打满算，也才7人，而对方是满员十人，如何打得过？”
韩敢当却不以为然：“假装去串门，走到燧中，忽然暴起，我老韩一人能斩三人，赵胡儿的弓术也能射死俩，剩下的由汝等一对一……”
老韩很乐观，但任弘考虑的却更多：
“一旦白刃相交，凌胡燧便会燃起烽火积薪，引其他烽燧来援，很可能有其同党。就算没有，黑灯瞎火间吾等也解释不清，若程燧长反诬吾等勾结匈奴进攻烽燧，那就彻底洗不清了！”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千人建议道：“程燧长今日不是约任燧长去吃酒么，吾等不妨反邀他过来？”
赵胡儿冷笑：“夕食已过，天色已黑，大半夜邀人走几里地，来烽燧饮酒？任谁都会起疑。”
“就算骗得程燧长过来扣下，凌胡燧其他人察觉不对，也会向幕后主使报信。”
任弘颔首，赵胡儿说得对，这法子破绽太多，还有派谁去呢？只要言语不慎，就会打草惊蛇。
韩敢当急了，直跺脚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妥，到底如何才好！”
任弘看向院内众人：“思来想去，只能用最笨，但也最稳妥的法子，将此间情形如实上报中部都尉！”
中部都尉应是没问题的，作为比二千石的封疆大吏，只要他愿意，有的是合法手段捞钱，完全没必要做这种风险巨大的勾当。
除非是身在汉朝心在匈，铁了心要当汉奸，若真如此，敦煌的边防就烂到根了……
吕广粟担心道：“可刘屠不是说了，奸阑出物背后的主使，要么是候长，甚至是候官啊！万一他截了吾等的上报，杀人灭口……”
任弘却反问他：“就以最坏打算，是某位候官知法犯法，纵人奸阑牟利，中部都尉麾下有五大候官，汝等觉得哪位嫌疑最大？”
最先想明白的是张千人：“凌胡燧，属于破胡候官的右部候长。”
“而吾等所在破虏燧，则属于步广候官的左部候长……既然奸阑出物在附近，也只有破胡、步广两候官有可能。”
“不会是步广候官。”
任弘笃定地说道：“汝等不是奇怪，我年纪轻轻，为何能来此为燧长么？”
众人都看向他，这确实是埋在他们心里的谜题。
任弘笑道：“数日前，有位大人物向中部都尉举荐了我，然后中部都尉让步广候官找个空缺的烽燧安置我……”
“若步广候官是幕后主使，大可将附近几个燧长都换成亲信，如此便能万无一失。但他却在刘燧长死后，偏就让我来到刚出事的破虏燧。”
没有人会这样自找麻烦，按逻辑来反推，步广候官是没问题的。
所以唯一的嫌疑，就落到西边的破胡候官头上……
听说直属上司不是内奸，上报应该不会被截留，大家都松了口气，但宋万依然忧心忡忡：
“可候官毕竟是候官啊，万一官官相护，吾等小胳膊，拧得过大腿么……”
任弘知道，是时候为众人打打气，让他们跟自己一起趟过这凶险的深潭了，遂大声道：
“也不瞒二三子了，那个举荐我为燧长的大人物，虽然和候官秩禄相同，但实际的权位，却是云泥之别！”
“谁？”所有人看向任弘。
“举荐我来做燧长的人，正是当今天子……”
啥，天子？众人都惊掉了下巴，谁料任弘话还没说完。
“当今天子的朝官，大司马大将军……”
众人依然很震惊，大将军霍光是帝国实际的统治者，跟天子也没啥区别好吧。
“大将军的亲信！”
吊足了胃口后，任弘这小狐狸摇着大尾巴，搬出了实际上早已离开敦煌很远的大老虎。
“刚刚出使西域，立下大功归来的持节使者，骏马监，傅介子！”

第34章 夜行者
“汉律，盗出禁物于边关徼，及吏、卒知而出者，皆与盗同法，坐当死！”
“弗知，吏卒以失察罪罚黄金四两！”
任弘牵马出门前，对燧中众人重复了一遍事情的严重性：“凌胡燧长买通钱、刘二人奸阑出物，破虏燧众人未能察觉，若严格按照律令，在场的诸位，每人罚黄金四两，增加戍边时间两年！”
汉朝的黄金是上币，一两大约是16克，四两黄金折合2500五铢钱，数目不小，相当于普通燧卒半年口粮了，他们都家境一般，谁愿意平白无故损失这么多钱啊。
“为今之计，只有主动上告此案，如此，非但不必罚钱，甚至还有赏赐！”
任弘在搬出自己“靠山”唬住众人后，又吓之以害，诱之以利，好让他们和自己站在一条船上：
“我连夜赶往障城禀报中部都尉，二三子守在燧中，看好案犯，若是顺利，我天色大亮时便能归来！”
“吾等一定看好烽燧，静候燧长的好消息！”
韩敢当摩拳擦掌，吕广粟也很希望立功弥补他先前隐瞒饮酒失察一事，赵胡儿则主动去守烽燧，有这三个战力担当，破虏燧应该无事。
“但愿吧。”
任弘也没办法，中部都尉那边是必须亲去的，可惜他不会分身术啊，只能信任这几人了。
此时外面一片漆黑，任弘骑着萝卜，小心翼翼在山路上行进，他必须连夜赶四五十里路，才能抵达中部都尉所驻的障城。
任弘在悬泉置时伙食很好，没少吃羊肝等物，未得夜盲症，再加上天上有一轮弯月悬着，好歹提供了点光源，最初的十几里路走得很顺畅。
但随着月牙被云层遮蔽，光源没了，回过头，破虏燧已完全隐于黑暗中，长城与屯戍区中间广袤的荒野上，只有他一人一马形单影只。
夜晚的秋风吹来，让人直打哆嗦，更糟糕的是，手里的松木火把也被凛冽寒风吹灭……
风太大，他甚至没法重新打火，只能裹紧身上的羊皮裘，双腿不由夹得更紧了。
任弘骑术不能说好，毕竟才练了半年，加上这是第一次夜间骑行，难免有点紧张。
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坐下的萝卜了。
马匹的眼睛在夜晚视力比人类要好，视网膜的后面，有一层照膜，走夜路如履平地。
但它也有不足之处，虽然视野广，但两眼对近处的物体反而距离感较差，容易受惊。
在任弘操纵萝卜，绕过一处雅丹地貌的风蚀岩石时，它竟一脚踩到了碎石上，后足打滑，顿时大惊，连跳带蹦，竟将任弘甩下了马背！然后嘶鸣着一溜烟跑了！
“你这畜生。”
任弘艰难地从碎石堆里站起身来，幸好没撞到头，他忍着肩膀的疼痛，将手放进嘴里，用力打了好几个呼哨，又喊着马儿的名字，但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秋风……
他顿时沮丧不已，离中部都尉的障城还有一半路程，走到去估计都天亮了。
“难道我真是狄山第二，志大才疏么……”
一时间，任弘只感觉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包围。
但又咬紧牙关：
“任弘啊任弘，傅介子让你来边塞历练是对的，若连这么一个小坎坷都过不去，你还想去西域？还想做大事，改变命运，改变时代？”
他手脚并用，艰难爬回路面，顶着风朝前方走去，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障城去，这件事不止关系到他的未来，也关系到破虏燧众人性命！
这时候，耳边却响起一声熟悉的嘶鸣，方才撇下任弘的马儿，此时却又踩着小碎步回来找他了。
“好萝卜，爸爸没有白疼你！”
任弘紧紧抱住萝卜，眼里都泛出了泪花，只感到马匹身上传来的暖意是如此舒服。
再翻身上马后，任弘放慢了速度，接下来二十里路好走多了，在月上天中时，他已能看到远处障城隐约的光亮，那是守夜士卒彻夜不息的火把。
步广障，到了！
……
作为中部都尉府和步广候官的驻地，步广障大小是悬泉置的三倍，但墙壁要更高更厚，夯土夹压芦苇筑成。
哪怕是深夜，障城上也守着士卒，路边插着火把，他们隔着很远，就发现了骑行靠近的任弘……
“来者何人？”
“破虏燧燧长任弘。”
任弘高高举起自己前日才拿到的传符与燧长半通印，从垂下来木筐送上去。
上面守着的是一名屯长，他检查传符无误后，却仍不开障门，而用火把照了照自己的脸：“原来是任弘，你不是刚去破虏燧赴任么，为何连夜来此。”
却是任弘的老熟人，在悬泉置打过两照面的苏延年，他和陈彭祖都是中部都尉的亲信，今日轮到守障。
任弘顿时大喜：“原来是苏兄，我有急事要拜见中部都尉！”
苏延年却摇头道：“依军法，边塞候望急事，当以烽燧告之，今日又不是飞沙大雾看不见火光，你为何要亲来？”
任弘欲言又止，障城上站着不少小吏戍卒，万一里面有涉事人员呢？
苏延年明白了：“既然不方便说，我也不多问，但依照军法，鸡鸣之前，除非有驿使持军情急报抵达，外人不得入障。规矩就是规矩，任弘，你还是在外面等一等罢。”
换个人这么说，任弘会以为是故意刁难索要贿赂，但上面是苏延年，这位大胡子的屯长性情粗犷，对任弘也很欣赏，当不至如此。
任弘曾听闻，汉武帝时，李广在汉匈战争里丧师被俘，抢马逃回后，被免为庶民。有一次他与颍阴侯灌屏在蓝田南山中射猎，在外饮酒晚归，去到霸陵亭时，被霸陵尉呵止。
李广的随从说，这是故李将军。霸陵尉却言：“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况故将军？”
于是李广就只能在亭下过夜，天亮才得放行。
几年后，李广重新得到任用，竟征辟那霸陵尉随军，在军中找个借口将其斩了！
由此可见李广这位“名将”的肚量不是一般的小。
但身为将军，都不得破例夜过亭障，任弘这小燧长还有啥话说呢？他只能盘腿坐在障城下面等待。
苏延年将一个皮袋扔了下来。
“外面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黄米酒最初喝着也冷，但几口下肚，也产生了一丝暖意，一如任弘心中的希望，在慢慢扩大。
这中部都尉的障城号令甚严，有细柳营之风，苏延年虽然认识任弘，却严格按照军法律令，没有给他开后门，你可以说他迂腐不知变通，但也意味着，或许这大汉朝的边塞，并没有烂到根去……
直到许久后，第一声鸡鸣响起，障城的大门，才缓缓开启。
苏延年依然站在障上，没有擅离职守，出来的是陈彭祖，他是被苏延年让人唤醒的，眼角还沾着大颗眼屎，见了任弘后诧异道：
“还真是你，我前日不是才送你去破虏燧赴任么，出了何事？”
“陈兄，弟有件事要问你。”
任弘的手冻得冰凉，陈彭祖不由打了个哆嗦。
“陈兄是中部都尉亲信，可知中部都尉与破胡候官关系如何？”
陈彭祖莫名其妙：“你问这作甚？中部都尉是今年从关中新调来的，破胡候官则在敦煌历任了好多年，二人面都没见过几次，关系……不过是上司与下属而已。”
任弘放下心来，鸡鸣已过，天亮还会远么？
他遂朝陈彭祖拱手，低声道：“弟今日来此，是有一项大功劳，要与陈兄共享！”
“关于破虏燧前任刘燧长的死，关于奸阑出物……”
“关于，要如何补上，敦煌塞防上的一个大窟窿！”
……
与此同时，疏勒河南岸的破虏燧，墙壁上的鸡埘里，也响起了第一声鸡鸣……
吕广粟眼睛有些发红，按照任弘的吩咐，他一整宿没睡，抱着一杆矛守在烽燧院子的门口，听到鸡鸣后呼了口白气。
“天快亮了，燧长已抵达障城了罢……”
但就在此时，拴在院外的大黑狗，却忽然狂吠起来！
旋即从燧卒们睡觉的屋内，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翻墙逃走！”

第35章 天亮了
一支箭无情地贯穿了青年的躯干，从右侧背部刺入，从左腹透出。
他的姿势也从翻墙而出时的狂奔，变为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流淌在冰冷的地上，被沙土贪婪地吮吸，他的生命，也渐渐流尽。
张千人拉住流着哈喇子想去舔舐鲜血的黑狗，别过头，不忍再看尹游卿的尸体。
“真是个蠢人。”
确定尹游卿已经没气后，韩敢当伸手合上他的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回头朝烽燧上的赵胡儿大声抱怨道：
“人死了！”
赵胡儿从烽燧上露出头，言语间没什么情绪：“我警告过他，再跑，就要射箭了。”
韩敢当叉着腰，骂道：“你就不能射他腿，射他脚？何必一击毙命？”
“我是这么想的，但太暗了，没射准。”
言罢赵胡儿又问下面的几人：“尹游卿临死前嘀咕了好久，他说了何事？”
最先追上来的吕广粟仍蹲在地上，矛扔在一旁，他和尹游卿关系不错，面露哀伤，喃喃道：“尹游卿说，他没有参与奸阑出物，更不是杀害刘燧长的凶手。”
“他家在烽燧西南边，有一次回来晚了，从凌胡燧经过，遇到有人带着私物越塞，他躲在石头后不敢吭声。次日却被钱橐驼察觉，威逼之下，他没敢告发彼辈，又因为家里穷，便收了钱橐驼塞给的一千钱……”
助吏宋万则摇摇头：“这件事，连刘屠也不知道，难怪没招供，也难怪尹游卿要跑，他素来胆小，大概是害怕知情不报，而连坐当死吧。”
吕广粟嘀咕道：“他没想去凌胡燧报信，只是太害怕，所以想悄悄逃出塞去……”
韩敢当一跺脚，为尹游卿不值：“真是蠢，钱橐驼都没舌头了，还能指认他不成？跑什么跑！这下把性命送了罢？”
然后这热心肠的男儿一拍大腿，想到个主意，嚷嚷道：“吾等要不要帮帮尹游卿？”
“怎么帮？”吕广粟看向他。
韩敢当出主意道：“等明日任燧长回来，就说尹游卿是为了阻止钱橐驼逃跑被杀的？反正那老罢癃眼下失血过多，也奄奄一息了，如此，尹游卿的家人至少不用被罚为奴婢。”
张千人却不干了：“万一被察觉了，吾等可是要受责罚的。要骗你骗，我要据实上报，汝等看尹游卿可怜？我倒是觉得，沾上此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活该！”
“狗血是热的，但你这养狗的，却是个冷血！”韩敢当骂骂咧咧。
“够了！”宋万制止了二人，感到有些无力，问赵胡儿道：
“凌胡燧那边没异样罢？”
从昨天任弘走后，赵胡儿眼睛一直盯着凌胡燧呢：“没有，但我怕明日会有人过来试探，毕竟这一夜动静可不小。”
“若是届时钱橐驼、刘屠不在，恐怕程燧长就要起疑了。”
这也是众人担心的地方，他们七手八脚将尹游卿的尸体抬回燧中，于是柴房里除了三个罪犯外，又多了一具尸体。
韩敢当出于好心，为尹游卿寻了一张席子裹着，又扔给冻得哆嗦的逃奴冯宣一条毯子，却无视了醒过来后的刘屠嚷嚷着说冷，求被褥的请求。
反而狞笑着，在他已经折了的脚上又狠狠踩了一下，刘屠再度疼晕过去……
再出门时，鸡已叫过三遍，平旦也转瞬即至，随着一轮红日从疏勒河的上游升起，天色越来越亮，破虏燧众人的心，却越发焦虑。
“烧火，让朝食的炊烟升起来。”
宋万记着任弘昨夜的安排：他们要把今天早上当平常日子过，该造饭造饭，该巡逻巡逻，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但众人却有些心慌，巡视天田时，若遇上凌胡燧的人问话，该怎么答？
还有，任弘说好天亮后回来，怎么还不到，莫非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赵胡儿的声音从燧上传来：
“步广候官方向来人了，数目还不少，有二十余人。”
众人如蒙大赦，但韩敢当却阴沉着脸，将环刀抽了出来，又取了一面漆盾要往外走。
宋万大惊：“韩伍佰，你这是作甚？”
韩敢当恶狠狠道：“万一彼辈官官相护，不理任燧长的举咎，反倒要来杀吾等灭口呢？”
宋万一时语塞，而吕广粟和张千人听说有人回来，原本转晴的心情，也再度变得忐忑起来。
他们都是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大智大勇，甚至如尹游卿那样，会犯蠢。
就这样带着不安的心情，众人站到了烽燧堠墙上，随着那群人越走越近，烽燧上视野最好的赵胡儿，却将上弦的箭，收了回来。
他那张胡族圆脸上露出了笑，那个走在最前方，身骑赤马，披着黑色官布袍，头缠赤帻的青年，正是任弘！
而任弘身后跟着的，则是屯长苏延年，还有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屯戍汉兵。
任弘吹了一宿寒风，风尘仆仆，脸上甚至还有昨夜摔下马刮蹭到的伤，但眼中却神采奕奕。
他纵马来到破虏燧前，仰头对众人笑道：
“二三子，天，亮了！”
……
和破虏燧见到步广候官来人时的欣喜不同，当凌胡燧的候望兵卒向程燧长通报此事时，顿时将他从卧榻上吓得跳将起来。
“事情败露了！”
这是程燧长的第一反应。
其实早在伙同刘屠等人，谋杀知情的刘燧长后，程燧长心里便一直不安，这个月本该继续送出塞去的禁物，也匆匆取消。
听闻破虏燧的新燧长来了，他还特地打马过去试探，见任弘年轻幼弱，这才放下心来，昨夜难得睡了个好觉。
梦里看见了数不清的黄金和名马，从塞外纷沓而至。
岂料今晨醒后，迎来的却是来者不善的步广候官吏卒！
梦果然是反的啊。
如惊弓之鸟，程燧长立刻唤来燧中的助吏、伍佰，让他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卷细软跑路！
在顶头上司的候长拉拢下，参与奸阑出物一年来，程燧长是有所觉悟的：纵人走私虽然获利巨大，却也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勾当，一旦败露，律令写得明明白白，必死无疑啊，故万万不能心存侥幸！
甚至连家眷也顾不上了，自己先脱身再说罢。
程燧长穿上平日舍不得穿的狐裘，塞外苦寒，衣物要带足。
他从事奸阑所得的钱物，早就换成了黄金，裹在帛中，藏于卧榻下的暗格里，此刻取了出来胡乱塞进褡裢，便出门骑了马，借口去巡视天田，与同党五人出了长城。
伍佰、助吏等人也是神色慌乱，他们的准备没程燧长充分，大袋的钱背在身上哗啦作响，手里还拎着大刀、剑及铍等武器。
程燧长不忘宽慰众人：“二三子宽心，等去了匈奴，右犁汙王的王子会按照承诺，收容吾等。吾等手中的黄金丝帛，可在北山换得不少牛羊，待到时机成熟，再想法子让家眷也去胡地……”
右犁汙王是占据河西走廊以北马鬃山等地的匈奴小王，而其王子坐镇北山近汉塞之处，汉匈走私之事，便是他在主导。
但程燧长的美好愿景，在走到疏勒河边的胡杨林时，便戛然而止了！
却见北渡疏勒河前往匈奴的必经之路上，已有十余人借着林木遮蔽，从破虏燧摸了过来，早早等候在此。
屯长苏延年身披甲胄，手持长戈，威风凛凛，材官们则蹲在地上，手持弓弩瞄准，其中就有破虏燧的燧长任弘。
任弘眼睛瞄着弩机望山，上面的第三个刻度，正好对准程燧长那张满是惊愕的脸，露出了笑：
“程燧长，别来无恙啊，我按照昨日的邀约，来寻你吃酒，请教如何做个好燧长了！”

第36章 胡汉
“事了了？这么快。”
当早食时分，任弘爬上烽燧时，虽已困倦不已，但仍坚持守好这班岗的赵胡儿便知道，凌胡燧的抓捕行动结束了。
任弘坐到赵胡儿身边，递给他一根羊肉脯，自己也撕了一片边嚼边道：
“程燧长是明白人，当场引颈自戮，其余四人想要逃窜，当场被射死了两个。韩敢当则身先士卒，活捉两人。其中有凌胡燧的助吏，应该能问出点东西来。”
“这么说，任燧长杀人了？”赵胡儿看向任弘，发现他捏着羊肉脯的手，在微微颤抖。
“没有。”任弘将手收到背后。
“射歪了？”赵胡儿似笑非笑。
“射中了，但不及步广候官的材官们动手快，等我发弩时，射到的已是一具尸体。”
任弘方才射出去的弩钉在人的身体上，破开皮肉而入，哪怕已是死人，那感觉却很难忘记。
但倒也没吐，反而有些饥饿，他也不晓得自己这种情况正不正常。
“凌胡燧剩下的五个人参与不深，程燧长甚至都没打算带他们一起逃，都被苏延年的属下在燧中当场抓获。现下已同钱橐驼、刘屠、冯宣三人一起，被押去步广候官受审问了。”
“他们将尹游卿的尸体，也带走了，令史要查验，之后或许还会召你去问话……”
任弘回过头，能看到载着罪犯和尹游卿尸体的车，沿着他昨晚走过的路远去，叹息道：
“昨夜的事，我都听宋万和吕广粟说了，若尹游卿不犯糊涂逃走，而是如实告知，我或许能设法保住他性命。”
赵胡儿将羊肉脯塞进口中：“燧长毕竟才到破虏燧第三日，与燧卒交情尚浅，尹游卿素来胆小少言，是他自己选了条死路，怨不得别人……”
任弘笑道：“是啊，交情尚浅，所以有些事，燧卒不敢禀明也正常，谁没有一点不能为人道哉的事呢？”
“比如你，赵胡儿。”
任弘看向他：“其实你和尹游卿一样，对凌胡燧奸阑出物之事，也早已察觉了罢！”
赵胡儿抬起头：“何以见得？”
任弘笑道：“赵胡儿，你是个好猎手，先前与我一同巡视时，天田上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你的眼。凌胡燧每个月都放人偷偷越塞出境，虽然次日都让人清理痕迹，但总还有遗留，以你的敏锐，应是有所知觉的，此外我一直奇怪一件事……”
“刘燧长，最初又是如何发觉奸阑出物之事的呢？”
话说到这份上，赵胡儿也不再隐瞒：“不错，是我先发觉凌胡燧奸事后，暗暗给了刘燧长线索，然后……”
赵胡儿摇头：“刘燧长就犯了蠢，因为侄儿刘屠也卷入其中，一时心软迟疑，被害了。”
任弘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你清楚事情全貌，却只字不提，但又有意无意给我提供一些线索，例如案发处的脚印多寡……当初敦煌郡派令史来查验时，你为何不如实禀明？”
赵胡儿指了指自己头上道：“任燧长看到了什么？”
“辫发？”
赵胡儿道：“不错，所有人都能看到辫发，看到一个胡父汉母的燧卒，说好听点是归义胡，说难听些，就是养不熟的狼。”
“我当年烧了毡帐，逃离匈奴，是打算听母亲的话，回到塞内，试着做一个汉人。”
“收留我的赵燧长还活着时，对我极好，我也将自己当成了汉儿，扎过发髻，但后来才明白，不论我发式如何，左衽还是右衽，在别人眼中，我永远是来自匈奴的胡儿！”
他握紧硬弓，有些不忿：“我在破虏燧十年了，没有人资历比我老，我甚至射杀过近塞的匈奴胡骑，也算有功，但却一直只能做普通燧卒，伍佰、助吏都轮不上。”
“后来几的位燧长，也如防贼一般防着我，甚至连刘燧长也不例外，我察觉了奸阑之事后，只能暗暗给他线索，嘴上却不敢提。”
“刘燧长死后，来燧中断案的令史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这胡儿，反复盘问，若非我在刘燧长死时在东边天田与广汉燧卒碰过面，恐怕就要戴上桎梏被当做案犯了。”
他摊手道：“任燧长，若我一开始便实话实说，令史会信？你会信？”
任燧默然了，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赵胡儿这十年来，一直活在山下，自己对他，不也有所提防么。
一口气说完后，赵胡儿又笑道：“任燧长听完了，打算举咎我知情不报么？”
“不。”
任弘站起身来，松了口气：
“此案已经了结，死的人够多了，不会有人再牵涉进去。”
“此外，赵胡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是关于休屠王子金日磾（m&#236;dī）的……”
……
“冠军侯霍去病击破河西后，匈奴单于责备驻牧此地的休屠王与浑邪王，二王商量着投降大汉，后来休屠王却反悔，于是被浑邪王攻杀，率其部众降汉。”
“休屠王的妻、子也被迁到了长安。”
任弘指着赵胡儿道：“休屠王子金日磾当时年仅十余岁，和你从匈奴逃走的年纪一样，被安置在黄门署为天子饲马。”
“后来金日磾因为所养的马膘肥身健，路过宫殿时目不斜视，天子便注意到他，常使其侍候身边。一些贵戚在私下怨恨，说：‘陛下妄得一胡儿，反贵重之。’你猜孝武皇帝听闻后如何处置？”
“如何？”同样被视为“胡儿”，赵胡儿听入迷了。
“孝武皇帝反而更加厚待金日磾！”
任弘是明白的，对汉武帝来说，金日磾这种在朝中无依无靠的人，最容易培养成孤臣，而一身本领，却不受人待见的赵胡儿，又何尝不可为自己的“孤友”呢？
任弘继续道：“到了巫蛊之事后，江充的党羽马何罗等人因为害怕被牵连，欲弑杀孝武皇帝，于是在皇帝驾临行宫时，暗藏兵刃而入！”
“当时孝武皇帝病老，脾气暴躁，禁中只有金日磾在，他怀疑马何罗久矣，见其白刃入殿，竟奋不顾身，上去抱住马何罗，大声呼救！一起撞在瑟上，发出巨响，这才惊动了侍卫。”
“等侍卫赶到时，孝武皇帝因为怕伤了金日磾而令他们不要妄动，岂料这时候，金日磾已用匈奴的角抵技，将马何罗摔到了殿下，摔得他鼻青脸肿！”
赵胡儿闻言拊掌大笑：“妙极，匈奴人确实擅长角抵，每年秋后大会，都要摔上几天几夜……后来怎样，那金日磾得到赏赐了么？”
任弘笑道：“经过这件事后，金日磾便以以忠诚笃敬而闻名天下，他成了孝武皇帝辞世前，临危受命的五位辅政大臣之一，在内朝官中，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霍光！”
“如今金日磾虽死，但他已为列侯，金氏子孙在朝中为大官，恩宠有加……”
“所以现在提起金日磾，天下人更多夸赞他的忠诚，他的笃慎，谁还敢说他是养不熟的狼，是不容于汉庭的胡儿？”
“金日磾胡父胡母，但他对孝武皇帝的忠诚，对大汉的忠诚，超过那些长于汉地，血缘纯正，最后却投降匈奴的汉人无数倍！”
说到这，任弘拳头敲向自己胸膛：“所以，是胡是汉，这绝不是按血统来定的，而是看你心中，认为自己究竟是胡，还是汉！看你的所作所为！”
任弘故事讲完了，他拍了拍赵胡儿的肩膀：“至少在我眼中，你尽忠职守，候望勤勉，暗暗向我提供奸迹，比起为了几个钱，纵容奸商出境的程燧长、钱橐驼、刘屠，都更有资格做一个汉家儿郎！”
言罢，留下赵胡儿一个人去思索，任弘下了烽燧，正好吕广粟在拌马粮，任弘遂大声道：
“广粟，萝卜昨夜也立了大功！给它加一粒……不，两粒蛋！”
……
惊心动魄的奸阑杀人案之后，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这十天里，破虏燧的日子恢复了平静，除了隔三岔五要去步广候官接受令史盘问外，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做着本分事。
任弘每日都会在《日作簿》上将一天的工作记录下来：除了巡视天田，候望烽火，修补长城外，他还得管理仓库甲兵、种植蔬菜，收割茭草、堆积积薪，加上炊事、记账，大汉朝每一个燧长，都得是多面手。
至于其他人，张千人心思还在狗身上，吕广粟依然嘴馋，宋万对任弘毕恭毕敬起来，韩敢当时常嘟囔赏赐还不到……
还有赵胡儿，在那天与任弘聊过后，他就再也没扎过辫发，反而工工整整结了发髻，用荆昝固定住。为此没少被韩敢当讥讽，但赵胡儿却只是一笑而过，不再把别人的话语当回事。
到八月十二这天，尉史陈彭祖带着几个人，两辆车，再次来到了破虏燧。
他一来，就告诉了任弘一个好消息：
“奸阑案了结了！”
陈彭祖那天带着任弘面见中部都尉，也分了一点小功，眼下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满载物什的牛车道：
“任弘，我这次来，除了带新燧卒来补足塞防外，还给汝等送来了中部都尉的赏赐！”

第37章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所以说，这起奸阑案背后的主谋，只是一个候长，以及敦煌郡的一名曹掾？”
听陈彭祖说起敦煌郡府对这起奸阑案的判决，任弘是有些失望的，他们设想中的“大鱼”，破胡候官仅以失察免职，郡里只抓了一个比四百石的五官曹掾，外加一个比二百石候长下狱。
“搞了半天，居然只是一个局长腐化走私……”
这距离任弘设想中“惊动长安”的大案有点远，他不免怀疑郡府是否放水，毕竟当初刘燧长的死，令史验尸后就是草草结案，让人不由生疑。
但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与破虏燧众人的功赏直接挂钩的，还是对凌胡燧的举报和擒拿。
与陈彭祖一同来的，还有一名年轻的官吏，看岁数二十出头，为了显得自己老成，唇上故意留了短须，头戴一顶进贤冠：这是从二千石到小吏都很喜欢的装束，冠以铁丝、细纱制成，前高后低，冠上綴梁，以梁的数量区别尊卑。
这年轻官吏是一梁冠，想来只是曹掾佐吏。
果然，陈彭祖给任弘介绍道：
“这位是郡功曹左史索平，主购赏之事，让他与你细说。”
功曹在郡中诸曹中地位最高，相当于后世的市委组织部，主官员任免赏罚，其手下的左右史，也成了宰相的门房，位卑而权重。
而这索平的姓，一听就与郡中唯一的豪户索氏有关系，或是其嫡系子弟。
但任弘心中暗暗嘀咕：“索氏不也是罪官，应该禁锢三代，其子弟为吏，秩禄不得过百石么，这索平是怎么混上比两百石的功曹左史的？”
索平不知道任弘的小心思，笑着对他说道：“任燧长赴任不过两三日，便查获大案，郡中都在传你的名头，索平心慕已久，终于得见。《春秋》有言，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不过事关上功之事，马虎不得，吾等还是按着流程一道道来。”
原来，汉朝官卒的赏罚功劳自有规程，比如任弘等人在候望系统里立了功，要从燧长开始，层层上报，最后由候官制作出他们的功劳薄册，上呈都尉府。
都尉府再上呈太守府，郡太守查验无误后，才会让功曹下达赏赐。
整个上功过程十分严格，半点错出不得，正所谓“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早在汉文帝时，有云中太守魏尚击破匈奴，但因上报朝廷的杀敌数字与实际不符，差了六颗头颅，竟被削职查办。
最后在冯唐力谏下，汉文帝才恢复了魏尚的官职。
所以任弘他们的功劳，索平都得掰碎了一点点讲明白。
“破虏燧捕得有悬赏文书的逃亡奴婢一人，此为捕奴之功。”
“发现刘屠等人杀害刘燧长一案疑点，揪出真凶，此为明察之功。”
“察凌胡燧奸阑出物，禀明中尉，此为告奸大功！”
“协助屯长苏延年捕斩罪人，此为擒贼之功。”
“以上功劳，任燧长都有出谋出力，加起来后，当升五级爵，你原来是第二级‘上造’，如今当升为第七级的‘公大夫’，恭喜恭喜！”
……
从2级到7级，嗖的一下连升五级，跟开了经验挂似的。
但索平连连道喜，任弘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为啥？因为眼下是汉不是秦，爵位啊，早就不值钱了！
一百多年前，跟着刘邦打赢了楚汉战争的几十万汉军，造就了一个庞大的军功阶层，但从汉朝统一开始，军功爵就在不断注水。
汉高祖还在世时，就没少赐将士爵位，但那会爵位还跟田、宅挂钩。
至汉惠帝以后，但凡皇帝继位，立皇后、立太子及其他喜庆、灾异之事，都会给民间百姓赐爵，跟发红包似的。
任弘的两级爵，就是刘弗陵继位、迎娶未成年的上官小皇后时赐予天下百姓的，不论老少，人人有份。
物以稀为贵，当村头的二傻子都坐拥爵位时，可不得贬值么……
于是爵位越来越虚，也不再与名田宅挂钩，不更照样要服役，公乘蹭不到官府的车。除了关内侯、列侯还拥有政治经济地位，其他爵级，无论高低，都已失去了实际意义。
这爵位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区分民、吏，民爵不超过公乘，任弘这“公大夫”看起来高吧，离公乘还差一级呢……
张千人、宋万、吕广粟、赵胡儿、韩敢当这五人也得了爵位，升了两到四级不等，他们同样面无表情。
鸡肋好歹还有点肉，可这爵位，就是个名头，并无半分实利。
索平也知道赐爵是虚头巴脑，随意说了一嘴后，就开始谈正事了。
“除了赐爵外，还有赏金！”
索平掀开了牛车上的布，下面露出的，是塞在麻袋中，串在一起的五铢钱，足足装了一整车！
众人这才露出了笑，和秦一样，汉朝也重军功，但随着军功爵的衰败，商品经济的发达，能激励士卒奋勇杀敌的，已经不是爵位和房子地产，而是赤裸裸的金钱了……
“这得多少钱啊。”吕广粟盯着那车上一袋袋的钱挪不开眼。
“十二万钱。”
索平说道：“功曹计功后，认为破虏燧此番所立功劳，相当于斩匈奴酋豪、将率一人，当购钱十万！外加捕得逃亡奴婢，斩欲逃亡越塞者尹游卿，购赏两万。”
讲真，这份功勋不低了，在河西四郡，军法里有《捕斩匈奴虏、反羌购赏科别》，里面的功劳，从斩捕诸王到普通胡虏，分为五等。
任弘他们立的，相当于购赏科别里的二等功，在战场上，只有最骁勇的战士，凭借着无与伦比的运气，才能活着享受这份殊荣。
只不过，二等功分到集体头上，个人能得到的就少了些。
索平将每人应得的那份拎出来：“任燧长赏钱五万，韩敢当、赵胡儿赏钱两万，宋万、吕广粟、张千人各一万。”
“此外，任燧长及赵胡儿、韩敢当，皆增秩一等！”
增秩也是赏赐的一种，相当于提升待遇，比如任弘现在是比百石，就当是副主任科员，提成百石，差不多就是主任科员……
韩敢当很是自傲，赵胡儿则有些惊讶，看向任弘。上功要一层层上报，自己这次能得重赏，肯定与任弘写的功劳册有关系。
也是好笑，他赵胡儿在破虏燧十载，才遇上一个如实报功，不歧视他是胡儿的燧长……
任弘却对他们道：“有功之人自当得赏，从追踪天田足迹，到射杀逃亡的尹游卿，避免事情泄露，赵胡儿出力甚多，韩敢当则在擒拿凌胡燧众人时，生得二人，他二人增秩是实至名归。”
其余三人都没什么意见，宋万先前只求不遭责备，毕竟他还帮钱橐驼说过话。而哪怕家境最好的张千人，骤然得了一万钱，相当于普通燧卒两年的俸禄，也高兴坏了，琢磨着要买一条西域胡犬来试养，吕广粟则在计算这么多钱够给家里买多少田产。
钱是好东西，唯一的麻烦就是，太重……
一枚五铢钱的重量是3克多，一万钱就是30多公斤……
任弘的五万钱则是一百五十公斤，扛不动啊！
好在郡府考虑到了这点，所以给任弘换成了黄金，那金饼形状神似烤馕，圆形微扁，正面经过锤击，微微凹下去，一个重一斤，值万钱。
五个黄灿灿的金饼揣在怀里，任弘只感觉自己一下就成有钱人了，但还没来得及想怎么花，便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每日开销的大头：在厩里嚼着草料的马儿。
“萝卜啊萝卜，往后，你天天都能吃麦子和豆饼了，管够……”
其余人则拿了各自的钱袋，也为如何运回去发愁，而吕广粟不由感慨：
“那刘屠等人真该来看看，他们为了每个月一千钱、五百钱就纵奸人越塞，最后将性命都送了，还连累全家。冒险去违法，还真不如好好守燧察奸啊，你看，只一起案子，吾等就顶了彼辈冒风险一年的所得！而且这是官府赏钱，拿着也踏实！”
他仍在可惜尹游卿，还是因为不识字不懂律法啊，被那钱橐驼吓住，畏惧其后台，其实若能成功告奸，获利就与冒风险走私等同！
宋万却摇头：“你说得轻巧，这样的事，我与在燧里几年，遇上过几次？归根结底，还是任燧长厉害啊，他年轻，有智谋，有胆识，更有大人物做靠山，才能一告一个准！”
经过一系列事件后，宋万几乎天天都在夸任弘。
而另一边，揣好金饼的任弘，还在与陈彭祖询问增秩之事。
陈彭祖道：“增秩要到十月上计后才能下达，那之后，你便是百石吏了……”
说到这，陈彭祖欲言又止，乘索平在一旁喝水的当口，拉着任弘走到一边，低声道：
“别高兴得太早，我也不瞒你，其实此番赏功，郡功曹若是抬抬手，完全可以让你增秩两级，直接迁官，去做候长、屯长，成为比两百石的官吏！”
这一点任弘在预料之中：“但我最后还是被压了一手，为何？”
陈彭祖道：“郡府自然查过你的籍贯身世，知道你是任少卿之孙。一旦让你迁官，便算破了禁锢，功曹大概是不想担这份风险，于是在论功时留了半分力气，让你卡在百石上……”
同一份律令，同样的功绩，在功曹掾手里，却能变出不同的赏赐规格。且不管是抬，是平，还是压，都能有理有据，让人无话可说。
甚至不知内情时，还会感恩戴德。
撞上案子非任弘所愿，破虏燧的事不查明白，说不定哪天自己就稀里糊涂死了。
但任弘从来没寄希望于积功迁官，他还是将目标，放在与傅介子的约定上。
因为任弘清楚，汉匈未来十年的主战场，不在河西，而在西域，西域是风口，是未来，那儿有更大的功劳在等着自己，他只求在破虏燧安稳过完秋冬，别被人斩头而去。
可再度被打压，却让任弘感到一阵恶心。
赵胡儿说他受限于身世，屡屡被夺功，任弘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看似比燧卒们站得高，但只有自己才明白，一抬头，就能触到那面无形的墙……
在悬泉置时，督邮不肯担风险举荐他。
他在这起案件里，已经表现得很优秀，但中部都尉也只是夸了一嘴，并未极力推举任弘，功曹更是在论功时悄悄压了一手。
你以为自己足够优秀，就能让别人忘记你来自何处？任弘知道，是自己天真了。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诚哉斯言！
任弘看向远处的索平，他彬彬有礼，言常引《春秋》《诗》，有豪族子弟的气质，不由说道：
“同是罪吏子弟，为何功曹对我就压，却让索平做了左史？罪官子孙禁锢三代，对索抚的子孙不管用么？”
陈彭祖嘿然：“索氏不一样，他们想出一个法子，让人无话可说的办法，破开了这道禁锢。”
“什么办法？”
陈彭祖笑道：“你猜猜看，这索平是索抚什么人？”
汉武帝时的太中大夫索抚流放到敦煌来，距今不过三十余年，据说索抚几年前才死去，寿七十有余。
于是任弘猜测道：“孙？”
陈彭祖摇摇头：“不是。”
“曾孙？”
“也不是。”
陈彭祖压低了声音：“谁都没想到，才三十年功夫，索氏便硬生生靠着早婚，熬过了三代禁锢……这索平，正是索抚的玄孙！”

第38章 不贵
“三十多年前，得知自己获罪被流放时，索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才十三岁的孙儿，与一个生养过的小寡妇成婚，等抵达敦煌不久，便抱上了重孙。”
“又过了十余年，重孙嘴上还没毛，便又在当地娶妻，外加几个妾，于是便有了玄孙索平，索抚是看着索平被举荐为吏后，才含笑九泉的……”
这骚操作，听得任弘目瞪口呆，这是养鸡场里的母鸡，刚性成熟就立马逼着下蛋的节奏啊！
“索氏虽然三代失官，但毕竟是中原大氏，三十年下来，早已在敦煌站稳了脚跟，财大气粗，与郡守、都尉皆有交情，如今以举族之力支持索平仕途，他虽然没立过什么功勋，年纪轻轻就到这位置，何足怪哉！”
“还不止如此，今年敦煌的孝廉，多半就是他了。”
送索平等人离开的时，任弘想着陈彭祖给自己讲的索氏八卦，真是不佩服不行。
索平是整个索氏三四代人苦心经营的成果，他们无法反抗皇帝的流放降罪，但却总能在大风大浪里活下来，然后靠愚公移山一般的笨法子，再度崛起，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就是宗族的力量吧。
别人有宗族扶持，任弘却是孑然一身，他只能靠自己。
与陈彭祖临别前，任弘还问了几日后，八月十五秋射之事……
“秋射延后到九月了。”
陈彭祖一拍脑袋，他方才忙着八卦索氏家底，差点忘了这茬。
任弘隐约猜到原因：“为何延后，莫非和这起奸阑案有关？”
陈彭祖道：“不错，近来郡中抓捕了一些私出塞外的商贾，其中一个供认，北山的匈奴处，主持奸阑之事的，便是右犁汙王的王子，名为‘皋牙胥’者，此人常询问奸商敦煌郡塞内事，甚至还派过几名胡人随他们入塞，间候动静……”
任弘了然：“也就是说，有匈奴间谍混入敦煌？”
“然也，故太守以为，北山匈奴或有异动，这个月不宜让候长、燧长们擅离职守，让都尉将都试延后。又发了通缉，有能活捉匈奴间赏一人者，官卒增一级秩，赏钱八万，奴婢赎为庶民，有人命案者可以免罪！”
陈彭祖笑道：“你不是嫌一级秩太少，不足升迁么，好好看着候望，说不定就逮到那匈奴间谍了。”
任弘却摇头：“宋人守株待兔的故事我是听说过的，破虏燧才刚刚出事，那匈奴间谍得有多蠢，才会往这边撞？”
……
一如任弘所料，接下来几日，边塞安静极了，别说间谍越塞了，破虏燧左右的天田里，连个脚印都找不到，看来他们先前能捕得亡人，真是撞大运了。
虽然都试延后，但任弘也没有放弃练习射弩，每日对着长城上的靶子施射，赵胡儿经常过来指点几句，虽然他擅长的是弓，但都是投射武器，总有共通的点，任弘受益匪浅，勤学苦练后，五十步外发弩，已经能做到十二发八中了……
汉朝的吏员五日一休沐，到了八月十五这天，正好轮到任弘休沐，一天时间不够回悬泉置，虽然汉代不过中秋节，但任弘还是打算张罗破虏燧众人，好好吃一顿。
于是这日一大早，他便让赵胡儿、韩敢等人当守燧，自己则叫上张千人、吕广粟，任弘骑着萝卜，张千人、吕广粟赶着辆老马拉的车去了集市上。
虽然敦煌是边塞，但长城之内，已和内郡没啥两样，一样分县、乡。
距离任弘他们最近的敦煌县北乡，就在哈拉齐湖南岸，相比于后世这个大湖一度干涸，乡邑在沙漠侵袭下破败衰落，现在的北乡仍是水草丰饶，人丁兴旺。
虽然汉人小农大多自给自足，但交换的需求是永远存在的，最起码要换得缴口赋的钱，所以有人的地方就有集市，不等任弘他们走近，熙熙攘攘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
乡市比不了县市，没有墙壁将其圈起来，只是沿着北乡邑外的一条街道开张，两侧摆了摊位，有的直接连摊位都没有，贩夫贩妇蹲在地上，面前摆张席子，将要卖的货物往上一放，就开始吆喝了，像极了后世农村赶集。
赶集的土路狭窄，却挤满了人，张千人只好将车停在外头，任弘和吕广粟则艰难挤进去。
左右摩肩擦踵的赶集百姓里，有荆钗布群的年轻村姑，她们一边跟商贩询问铜鉴、胭脂的价格，讨价还价，一边偷眼去看容貌不差，身材魁梧，还显然是个小吏的任弘。
男人则让鬟发孩童骑在肩膀上，孩子们手里捏着黏黏的饴糖往嘴里塞，还有的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都来了——老人其实更喜欢热闹。
“闾巷悬伯，阡陌屠沽，无故烹杀，相聚野外，负粟而往，挈肉而归，和后世真的区别不大啊……”
任弘贪婪地呼吸着这烟火气，在烽燧守久了，每天面对枯燥的工作和空阔的荒野，人会变得有些呆滞，只有来到里闾乡市，才好像重新回到了人间。
同时也更加明白，他们这些边防战士在烽燧日复一日的戍守，为的不就是守护塞内这平静的市井生活么？
就任弘所见，两侧摊位上卖的，多半是谷物，眼下正值秋收，今年敦煌郡还算风调雨顺，收成不错，百姓急着将粟、黍、豆、麦换成钱，好应付口赋，哪怕粮价贱一点，也得咬着牙卖掉一部分。
而粮价说不准，秋收完后，粟能便宜到五六十钱一石，等入夏青黄不接的时，麦子也能卖到百余钱。毕竟敦煌不是产粮大省，有限的粮食还优先提供屯戍部队，没法和关中超便宜的粮价相比。
破虏燧不缺粮食，任弘只买了两袋磨好的细麦面。
此外更多一些的，便是布匹了，男耕女织，天下之大业也，这是除了粮食外，普通庶民家庭能出产的唯一商品，绢帛是很贵的，任弘问了一个卖布的大姐，一匹白素竟卖700钱！另一匹成色差点的绢则要价450钱。
缝制一套成人男子的夏衣，大致上需用布一匹，冬衣理当加倍，所以若是直接买做好的丝帛成衣，就更贵了，一整套单襦纨履，竟卖1250钱！
苎麻布、葛布便宜一些，一匹100到200钱不等，但一整套衣服下来，也得四五百钱了。
“敦煌少桑麻啊，衣裳太贵了。”
吕广粟也不由抱怨，一个燧卒每月口粮，才能置办一身粗麻布衣，每日巡视行走磨损严重，所以他们经济压力确实不小，穷一点的，一套衣裳得兄弟姊妹轮着，谁出门谁穿，到了冬天，最好就别出门了，好好屋里挤一起吧。
“多亏燧长带吾等破获大案，众人能过个好年了。”
吕广粟一边说着，一边很大方地置办了整整三套冬衣，分别是给自己，给母亲，给兄长吕多黍。
除了百姓自发摆摊外，乡市里最好的位置，则是被卖铁器和盐的官吏占据。
夫盐，食肴之酱也，铁，田农之本也，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仰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
规划了盐铁专卖的桑弘羊虽然被霍光干掉了，但人死而其政不废，小老百姓得一个个上前，点头哈腰地向小吏购置，称上一斤盐，或者在一众统一铸造的农具里，挑一个自己看上眼的，而小吏们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这也是官营的通病吧。
敦煌郡铁是比较贵的，因为郡中还没发现铁山，得老远从其他地方运来。
与之相反，敦煌盐倒比内郡更便宜，边塞有很多干涸的湖泊，湖床上经常白花花一片都是盐卤，虽然味道没法和后世精盐比，但也凑合吃吧。所以燧卒别的东西不敢说，盐块是一定足量的。
艰难地从街尾走到街头，任弘终于靠近自己的目标——几个卖肉的摊位。
最先路过的，是磨刀霍霍的狗屠，吕广粟笑着跟任弘说，幸好张千人留在外面没进来，这厮是从来不吃狗肉的。
“有次刘燧长弄来了狗肉犒劳众人，张千人晚归，问是什么肉，我说是塞外打的狼肉，他未曾怀疑，吃了一口，后来得知是狗肉，竟然吐了！还哭哭嚷嚷着，捏着拳头追杀了我许久。”
吕广粟嘟囔道：“真是个怪人，那么好吃的肉竟不吃，燧长，你说这张千人，不会是黑狗精怪变的吧？”
“人各有志，他既然没拦着你吃，你也不用逼他。”
任弘随口一答，继续往前，看到有挂着一大扇猪肉的彘肉铺、赶着一群活羊的归义羌胡，甚至还有皂衣小吏在卖牛肉——耕牛是不许杀的，这是置所、亭障的牛意外死亡后，卖其骨肉，所得的钱充公。
任弘去问了下价格，和悬泉置在效谷县买肉的价格差不多，毕竟是死牛肉嘛，所以只卖6钱一斤（汉斤为250克），羊按头来卖，一头重一百汉斤的羊，只卖250钱，就算去皮去骨只剩下净肉，换算下来也比牛肉便宜。
而问到彘屠时，却见那粗犷的大汉，伸出了九个油腻腻的指头笑道：“不贵。”
“才九钱一斤！”

第39章 汉字
“九钱一斤？怎么不去抢！”
吕广粟嘀嘀咕咕，也难怪他这么说，五铢钱的购买力，大概是后世rmb的2倍，这么一算，这乡市里猪肉9钱才能买一汉斤（250克），相当于70多元一公斤啊，简直是贵得离谱！且远超牛羊肉价格。
任弘听说，在中原，羊价五百，猪价三百，可到了敦煌却完全反过来。
只因在敦煌生活的小月氏、羌、归义胡，往往饲养马、牛、羊，还有骆驼、驴、骡等，他们常用这些牲畜和编户齐民换粮食，唯独不养猪。
因为猪作为杂食动物，在放牧时，除了吃少量草叶外，块茎、蘑菇、野莓、野果等也来者不拒，这些东西可是游牧民妻女采集的目标。
所以猪与牧民食谱相冲，再加上此地气候干燥，除非是湖泽河水边，否则戈壁旱地上，不适合牧猪。
羌、胡也没学会汉人将厕所猪圈一起盖，让猪吃矢长膘的办法，所以在生存资源匮乏的草原沙漠地区，诸如西域、河西、漠北，游牧民对养猪根本提不起兴趣，反而是东北老林子里的夫余人，却又对养猪情有独钟。
于是敦煌的猪，只能靠为数不多的编户齐民圈养提供，数量比牛羊少，自然是物以稀为贵了——虽然在任弘看来，没阉割过的猪肉口感远不如牛羊肉，但它毕竟是中原人吃了几千年的肉食，传统在那摆着，逢年过节祭祀先祖，不杀上一头总说不过去。
既然猪肉这么贵，任弘只随便看了两眼，就回头去问那几个羌民羊怎么卖了。
虽然买卖做不成，但吕广粟却与那屠夫闲聊开了。
“来买肉蔬的燧卒？哪个燧的？”屠夫看出来他们的装束，是守燧的候望兵卒没错。
吕广粟一拍环刀，笑道：“破虏燧！”又指着买羊的任弘道：“这位便是任燧长！”
“破虏燧……莫非就是前几日查出凌胡燧私通匈奴，奸阑出物的烽燧？”
“好像是这么叫，我听说那燧长就姓任！”
杀猪的屠夫这么一说，旁边几个肉铺也加入了议论。
敦煌县北乡距离长城最近，此事好歹也是惊动郡中的大案，早就传开了。再加上那个被杀的刘燧长家就在乡邑里，邑中不过两三百户人家，翻案后的情形，大伙都听刘燧长的家人提及过。
“我听说，是凌胡燧的程燧长私通匈奴，杀戮官吏，但破虏燧新来的任燧长才上任数日，便觉察到了奸情，带着兵卒将他们一举擒获！”
“捉得好！今日能放奸商出塞去，明日就能放胡人入塞来，到那时遭殃的还是吾等。”
卖猪肉的屠夫说到兴起，竟拿了一大块五花猪肉，用蒲叶一裹，就往吕广粟怀里塞去：“我也服过役，知道候望不易，汝等捉了奸人，也相当于护得北乡周全，这块肉不要钱，送你了！”
旁边几个摊位也有样学样：“这牛肚剥洗干净了，拿去罢。”
“送汝等几根羊蹄。”
甚至连卖狗肉的狗屠也来凑热闹，捏着几根可疑的棒状物嚷嚷道：“狗鞭要不要？很补的！”
油腻腻的手，拿着五花八门的肉塞过来，吕广粟有些发懵。
任弘也被屠夫们的热情搞得有些感动，但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严重影响了集市交通，甚至还有孩子被挤倒，哇哇大哭，加剧了场面的混乱。
他连忙扶起那跌倒的小屁孩，将挤掉的拐杖还到一位老人手中，自己则站到市旗下，朝众人拱手道：
“诸位父老，好意吾等心领了，但候望察奸，这本就是燧长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父老们请安心，任弘在职一天，就会站好一天岗，至于这些肉食，二三子还是按照市价卖我吧。”
说着，让吕广粟给屠夫们钱，猪肉牛肚照单全收，只没要狗鞭——他们一群汉子吃了这玩意好拼刺刀么？然后就牵着刚买的一头肥羊，离开了集市。
“是个好燧长，亏得有这样的人，吾等在塞内才能安睡。”
眼看任弘远去，集市里的众人都对这后生赞不绝口，甚至已有几个大妈询问旁人：“这位任燧长可婚配了？”
而任弘骑在马上，回过头看去，只占了一条街的乡市虽小，却熙熙攘攘，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半个月赶一次的乡市，会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让十里八村的人都来各取所需，推让之间，尽显市井风味。
这份日常生活是多么熟悉啊，让任弘恍惚觉得，不该是边塞该有的模样……
塞上是铁血峥嵘，戈壁风沙，塞内则是男耕女织，鸡犬相闻，黄发垂鬟，怡然自乐，多么奇妙的对比。
“这就是长城，还有我们这些戍卒存在的意义吧。”
任弘发自内心感慨道：“真希望敦煌的百姓，能一直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不必再受匈奴袭扰之苦！”
……
等任弘他们回到破虏燧时，已是日上三竿，韩敢当在做早上的巡视，而宋万则趴在案几上，一手拿着个东西，一手持着笔在认真地写着什么……
“燧长回来了。”
见任弘他们归来，宋万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站起身来，帮忙拎肉牵羊。
宋万的变化是很大的，经过凌胡燧的案子后，他现在对任弘唯命是从，不复刚来时的杠精模样，前几日甚至厚着老脸向任弘请教如何识字——做燧长要书写《日作簿》，每年还得为燧卒上功，所以必须识字，宋万资历是够了，却吃了没文化的亏，错过了很多次升迁。
任弘没有拒绝，稍加指点，然后每逢闲暇时，就老是见宋万在那练习了。
任弘走到案前瞅了一眼，果然，宋万放下的是一个木觚，用木块削成几面而成，这当然不能作为正规的文书，而是在烽燧置所里常见的“习字简”。
在敦煌烽燧里，不乏宋万这样渴求识字的吏卒，因为简牍有限，他们就随便找来木棍削一削，每一面上都能习字，写得满满后刮掉，就又能重复利用了，便宜又实惠。
宋万也是有意思，他最先求问的，不是任弘也不懂的诗、春秋，而恰恰是其父亲、母亲、妻、子、孙的名字。
任弘由此得知，这老宋别看才四十多岁，却已有两女一子，皆已成婚，前年刚有了孙儿。
不过这木觚上的字，却也不是其亲眷的名字，而在反反复复书写一个字：“漢”。
每一面上都是如此。
“为何只练这一个字？”任弘问宋万。
宋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身为大汉子民，为大汉守了这么多年烽燧，却连‘汉’字咋写都不知，实在不该。更何况，瞧来瞧去，总觉得这字甚是好看，只可惜，我笔下写来就变丑了……”
宋万有些惭愧，他手上沾满了墨，显然花了不少功夫，但觚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十分笨拙，只有小学二年级初学练字的程度。
任弘却道：“天汉、大汉，这的确是最大气，也最该学会的字。”
“已经比最初有进步了，宋助吏勉之，这样练下去，到冬至日的时候，你就能自己给家里写信了！”
宋万颔首称是，从一个不识字的文盲到能写出字来，让人有种成就感。他念叨着自己之前许多年被农忙、服役耽误了，儿子也是个睁眼瞎，但孙儿却万万不能落下，一定要让他从小识字……
和任弘走到院外，吕广粟和张千人正准备杀羊剥羊，而买来的面粉也倒在陶盆里了。
宋万看着这些食材问道：“燧长说今日要带着众人好好吃一顿，庆贺一番，这是要做什么吃食？”
“敦煌名吃。”
任弘捋起袖子准备揉面，笑道：“胡羊焖饼！”

第40章 风平浪静的午后
任弘最初的打算，是要在破虏燧也修一个馕坑，但仔细想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烧馕坑时会起烟，若是烟太大，万一被其他烽燧误以为是吾等在报警，那就糟了。”
误燃烽烟是要严惩的，这也是报讯要用上坞院外积薪的缘故，它们燃起的浓烟又大又粗，远处很容易辨识，不会同炊烟混淆。
眼下灶上已多了一口铁锅——这是夏丁卯先前提及，请效谷县铁官吏帮忙铸的，昨日才托吕广粟的兄长吕多黍送来。
对任弘在边塞察奸立功的事，夏丁卯没有问太多，但同铁锅一起送来的许多调料，蒜、花椒等都细细包好，小坛子里装着老夏自己酿的豆酱，每一样都花了心思，带着长辈的关切。
惊心动魄之后，最好的回报，就是好好做顿吃的，犒劳自己。
任弘他们买回来的那头羊，已经由赵胡儿和韩敢当剥好了，手法技术当然比不上悬泉置的罗小狗，韩敢当在收拾羊肠肚时甚至用力过猛，被滋了一脸羊矢。
“不止脸，还滋到嘴里了。”
赵胡儿无情地说出了韩敢当的秘密，老韩则黑着脸，一口咬定绝对没滋进去。
张千人则一边笑一边在案上切肉，却乘着众人不注意，还将一根还带点肉的羊骨头扔给他的狗。
任弘这边，则在灶上忙活开了，早上买回来的那一大块肥猪肉正好用来炼油，整个过程香气扑鼻，炸干后剩下的油渣，撒一点盐，也是难得的小食。
他不喜欢油渣里放糖和蜂蜜的吃法，太腻。
而后锅里留少许油，放入花椒粒，炸出香味，羊排由宋万用刀砍成块，下锅翻炒，看着任弘那娴熟的颠勺手法，破虏燧众人都看呆了，第一次见炊具还能这么用。
等肉中水分炒干，加入生姜，吕广粟正好提着陶壶，加入适量烧开的水，然后便可以放入大陶釜里，中火慢焖了。
“可惜胡椒太贵了，没舍得买。”
任弘有点小遗憾，焖羊肉里不放点胡椒总觉得有缺憾，虽然张骞通西域后，原产印度的胡椒已经传入中原，但如今被当做名贵药材，真能卖到一颗好几钱的价，而其主要用途竟是用来……泡酒！
悬泉置的徐奉德就泡了一壶胡椒酒，以好酒五升，干姜一两，胡椒七十枚，像傅介子这样的贵客路过才拿出来，但那味道任弘偷尝过，实在不敢恭维。
但也理解，中国人嘛，蛇虫鼠蚁，香料水果甚至是外星人，万物皆可泡酒，原来这传统能追溯到汉朝！
如此想着，任弘让吕广粟看着火，自己则去折腾刚醒好的麦面，将它们擀成薄薄的宽面，涂点油，等到羊肉差不多快熟，就揭开釜盖，将宽面饼与大蒜放进去，浇上羊汤一起烩。
等再揭盖时，焖熟的羊肉香气四溢，沾了汤汁的面饼看上去油津津，黄亮亮的，众人都端着各自的碗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等着了。
他们吃饭还是那么接地气，连锅釜一起端到地上，众人或蹲或坐，甚至像任弘一样，把木几当成了板凳，各取所需。
羊肉炖的很烂，料也足，味道浓郁没有膻味儿，而肉味也早已渗透到了宽面饼里，十分入味，配合炖的羊肉的汤汁吃，真是越吃越有味儿！
尽管时空差了两千年，但羊还是敦煌的羊，面也是敦煌的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次的胡羊焖饼，任弘做得大获成功，每个人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好在这道菜也继承了大西北菜的精髓：量大管饱！
可惜少了杏皮水……任弘是个很馋的人，此时此刻，无比怀念后世敦煌城里热闹的沙洲夜市……
当酒足饭饱时，韩敢当将碗筷一放，拍着鼓鼓的肚子感慨道：
“这是我老韩四十年里，吃过最好的一顿，吃过这顿，死都值了！”
任弘踹了他一脚：“别说晦气话。”
“如今吾等有钱了，往后这样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回应任弘的，却只有韩敢当的呼噜声，他竟就这样靠在院子墙壁上睡着了。
任弘笑骂道：“这厮，想借此躲下午的巡视天田么？”
“燧长，吾等去吧。”
新来的五个燧卒因为刚来就蹭了这么一顿好饭，都有些过意不去，主动请求去巡视天田和伐茭草。
宋万也站起身来，跟了出去：
“这五人刚来，恐怕会偷懒，我跟去盯着点。”
赵胡儿一抹嘴，撒了泡尿回来后，便尽职地上烽燧候望去了，吕广粟和张千人则包揽了洗碗的活，他的狗则尽责地嚼着众人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
这下，任弘啥都不用干了，他吃完饭后也有些懒，坐在席子上抬起头，眼下夕食刚过，太阳还在西中天上，这真是个风平浪静的午后啊……
和着塞外吹过的风，韩敢当的呼噜声起伏不停，任弘懒洋洋地瘫在院子里的草席上，也差点睡着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赵胡儿的大声示警，才将他从休沐日的慵懒中唤醒过来！
“燧长，快上来看！”
任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见赵胡儿一脸严肃，立刻上了烽燧。
“怎么了？发生了何……”
不等他去到烽燧顶，才爬到堠上时，任弘就止住了话语，定定地看向东方。
顺着长城往东七八里地，是与破虏燧相邻的广汉燧。
此刻，一道浓烟，正从广汉燧，冉冉升起！
“广汉燧点燃了积薪！”
任弘完全清醒了，几步个箭步上了烽燧，赵胡儿趴在东边的望火筒上认真观察：“他们也举烽了！”
“举了几烽？”
“一烽！”
任弘仔细辨识着远处升起的烟柱，第一根已直冲云霄，隔了少顷，第二根烟柱也缓缓升起。
等到再无新的烟柱升起，任弘才确定：“两积薪……”
“望见虏欲入塞，一千人以上者！昼举一烽，燔两积薪！”
任弘和赵胡儿面面相觑，如果广汉燧没搞错的话，这次恐怕是遇到大事了！敦煌多少年没遇上过千骑以上胡人入塞了？
很快，他们就知道广汉燧看到了什么……
无数骏马上下腾跃，马背上是头戴尖毡帽的匈奴人，每个人都背着弓箭。
他们正在渡过浅浅的疏勒河，在南岸集结后，又调转马头，朝西方席卷而来！
数千只马蹄扬起的烟尘，让人看着心慌。
赵胡儿眼力好，见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何止一千骑啊，都快有两千了！”
任弘心脏狂跳，他错了，错得离谱，这个午后，与风平浪静毫无关系。
他只能听见自己嘶声力竭，朝院子里大吼的声音：
“老韩、广粟，点燃积薪！”
“有匈奴犯塞！”

第41章 披甲
两根烟柱从破虏燧缓缓升起，这是韩敢当和吕广粟点燃了坞外堆积的积薪，而赵胡儿则在上头举烽。
“望见虏欲入塞，一千人以上”的讯号会传到西边的凌胡燧，也传给与长城南方十汉里外的一排亭障，再由他们依次传递，向四十里外的都尉府屯戍大军告急。
视觉是最快的传讯方式，不消半刻，四十汉里外的都尉府和步广候官、就能接到报讯，做出应对……
任弘这时候已下了烽燧，手扶着木梯时，隐隐能感觉到震颤，不知是自己紧张的幻觉，还是那两千匈奴骑的奔腾真的能让他们的烽燧瑟瑟发抖。
但耳边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却是作不得假的。
“张千人！”
任弘喊了呆呆站在墙边，有些不知所措的养狗达人。
“随我去取甲兵！”
早在一百年前，晁错就总结过：“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
坚甲利刃，是汉朝对匈奴的巨大优势，哪怕一个小烽燧，拥有的甲兵数量质量，也足以让一位匈奴的千夫长艳羡不已。
任弘刚来破虏燧时，就检查过存放甲兵的小仓库，每个亭燧都有记录兵器情况的帐簿，破虏燧除了六石具弩2把、四石具弩2把外，还有角弓三把，长戈长矛各4，长短戟各1，刀剑各5把，盾牌5面，此外还有藁杆铁簇的弩矢箭矢600枚。
出去巡逻、伐茭的宋万等六人带走了部分甲兵，任弘让众人将剩下的统统搬到烽燧里去——作最坏打算，若匈奴犯塞的话，烽燧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堡垒！
“燧长，我为你披甲！”
韩敢当这时候也进来了，抱起木架上放着的铁札甲就要往任弘身上披。
和秦代将士普遍着皮甲不同，汉代的甲胄制造有了质的飞跃，冶铁的进步让军队大量装备铁甲有了可能。这破虏燧中，就有分发了一副铁札甲，两顶铁鞮瞀（dīm&#224;o），也就是头盔，都是用铁片与麻线编缀而成。
札甲的铁札叶近百片，且有点厚，所以十分笨重，远不如高级军官们使用的鱼鳞襦铠轻便，且只能防护胸与背部，一个人很难穿上，得袍泽帮忙才行。
“你擅长近战，这铁札甲还是给你来用。”
任弘往铁甲里塞了些避免皮肤摩擦的麻絮，为韩敢当披上，这铁甲太重了，重到对没有披挂熟练的人来说，会影响速度和平衡。
再说了，好钢要用到刀刃上，他不认为自己在战斗中起到的作用，能比韩敢当这个沙场老兵大。
任弘自己则只用帻巾将头上裹得严严实实，又戴了个铁鞮瞀，这玩意虽然让脑袋感觉沉沉的，却能够防住匈奴人的骨簇、石簇，甚至连铁矢也会卡在铁片缝隙里。
身上披了件漆成黄褐色的齐膝革札甲，又往左右腕上戴了皮质射鞲（gōu）。
而在挑选合手兵器时，韩敢当自然是顺手的环首刀和铁钩镶，身披铁札甲的他俨然是个重步兵，左右手的兵器一敲，大吼着出门而去。
其他人也纷纷将剩下的兵器、箭矢搬到烽燧上放好，任弘在为用什么武器犯了难：燧中五兵，他平日里也一一练习过，发现长矛最乘手，其次才是环刀。
对第一次上战场的人而言，矛的长度能给人带来虚幻的安全感，任弘手已伸向了矛杆，但脑海中闪过的一句“自古枪兵幸运e”，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最后走出门时，腰带上挂着环刀，背上有一面朱纹漆革盾，怀中抱着自己的六石具弩，身侧悬着箭箙。
这下装备齐全了！
任弘分不清是烽燧在抖，还是自己在抖，反正片刻功夫，长城之外，匈奴人的马蹄声，似乎又近了几分！
在路过厨房时，任弘犹豫了一下后，让吕广粟去将那口悬泉置送来的铁锅也拿上去。
吕广粟哭笑不得：“任燧长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念着锅？”
“好歹是铁铸的，待会御敌或许用得上。”
任弘说着重新登上烽燧，这时候，长城外隆隆马蹄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马儿被勒住后，发出的阵阵嘶鸣，近得让人害怕……
果然，等任弘抵达顶部时，先上来的韩敢当，以及一直守在上头的赵胡儿，都一言不发，定定望着外头。
任弘也缄默了，因为他看到，除了数百骑分散到长城沿线放哨、觅敌外，剩下的千余胡骑，已抵达疏勒河南岸，破虏燧正北面数里外。
然后停了下来。
胡人下马的下马，休息的休息，但目光却都盯着破虏燧，更有数十骑靠近到射程外观察他们，指指点点，为首是一位骑着白马的匈奴酋首……
这是匈奴人进攻的前兆啊。
“不是吧……长城上百个烽燧，真就挑了吾等在的燧来攻？”
张千人发出了哀嚎，匈奴人马密密麻麻，望而生怖，他家境好，素来怕死，两腿直打颤。吕广粟擦着额头流下的汗，手上的矛有些握不紧，韩敢当则在大口喘气，努力吞咽唾沫。
而任弘，只觉得嘴里有点干燥，环刀的柄上，何时多了那么多汗水？
还是赵胡儿最镇定，他眯着眼观察外头情形，忽然指着远处道：“匈奴人抓了个外出巡视的燧卒！”
众人一瞧，可不是么，数骑匈奴人正从破虏燧东面的长城回来，将马背上一个身着红色革札甲的汉卒重重扔到那白马胡将面前！
五人都盯着那个倒霉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千人怔怔道：“东边，那是宋助吏巡视的方向啊，他出门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甲？”
任弘手扶在烽燧墙面上，眼睛里，远处那抹被按倒在匈奴胡将面前的红色，格外刺目：
“老宋，穿了他最爱的那套……漆红革甲！”
……
很不幸，被胡骑逮住的人正是宋万。
当匈奴犯塞时，他正带着两名新来的燧卒巡视天田，去到疏勒河边熟悉地形，等望见广汉燧烽烟连忙转身逃，已经来不及了。
在翻越长城时，两名燧卒被射死在长垣上，而他则被活捉了回来。
宋万头上的革胄已不翼而飞，花白的发髻下是一张惊恐的脸。
他被扔到地上，抬起头，看到了这群匈奴人的首领。
这胡酋很年轻，头部除了头顶上留着一束头发外，其余部分都剃光，戴着一顶以羽毛装饰的鎏金铜冠，冠下是厚厚的眉毛，杏眼，目光炯炯有神，两撇小胡子挂在圆脸上，骑的是白色乌孙西极马，马身上还装点着小件的黄金佩饰。
宋万不知道，这个年轻的胡酋，姓呼衍氏，名为“皋牙胥”，是北山地区三十四口泉眼的主人，右犁汙王的王子。
他同时也是敦煌奸商走私货物的大买主……
皋牙胥用匈奴语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旁边一名显然是汉人的侍从立刻为他翻译，问宋万：
“王子很需要熟悉塞内情形的官吏，问你可愿降胡？”
汉人译者补充道：“王子还说，若愿提供塞内虚实，为王子劝这座烽燧里的人也投降，便许你一百头牛羊！”
宋万不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只是个因为不识字，在边塞消磨多年，却连燧长都没当上，这辈子可以说一事无成的斗食小吏。
他犯过糊涂，对年轻的任弘有些嫉妒，还被钱橐驼骗得团团转，在奸阑案里，几乎没帮上什么忙。
眼下，被匈奴人擒获，宋万害怕得不住颤抖，都不用匈奴人殴打逼迫，两腿软软的就跪在胡酋马前。
当听说降则免死时，他怔怔出神，眼睛里不知是喜还是惧，刚想要说话，却想起了什么来，又将头垂了下去。
“我若降了，我的妻女儿孙就得沦为罪徒，我家坟头，恐怕要被人掘了。反倒是我战死了，有好几万安葬钱，儿子能被举荐为吏……”
他若低头，那全家也要跟着一起遭殃，三代抬不起头！
他若抬头，子孙都能昂首挺胸！
想清楚后，当宋万再度看向皋牙胥时，眼中恐惧仍在，却多了另一种情绪。
悲壮……
不是英雄的，而是普通人的。
宋万摇了摇花白的头：“老朽虽不识字，但知耻。”
他努力控制还在微微打颤的双腿，站了起来，想要在这个看不起自己的胡酋面前，挺直胸膛！
“我是大汉的兵，是破虏燧的吏，不降胡虏！”

第42章 不退
宋万痛苦地趴在地上，因为拒绝投降，更不愿意说出燧里还有多少守卒，有何武器，他被一个匈奴百骑长从背后狠狠扎了一矛，伤了肺腑，嘴里咳出了血，伸手想抹，却越抹却多……
皋牙胥则将目光放在了长城一线，戴着扣弦铜扳指的手指向破虏燧。
“这就是坏了我事，让北山断了铜铁来源的烽燧？它叫什么？”
“破……破胡燧！”
匈奴人当然不自称匈奴，字眼里更没有“虏”这种说法，而是自称“胡”。许多年前，汉武帝晚年白给了匈奴几场大败仗后，原本已经打不下去的匈奴又精神了，单于遣使遗汉书云：“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
眼下破虏也翻译成了破胡。
“破胡？我倒是要看看，是谁破谁！”
皋牙胥止住了要取宋万性命的匈奴人：
“不用补刀了，要让他痛苦死去前，看着自己守的长城和烽燧被攻破！”
这时候，一个骑骍马的胡将过来，在皋牙胥身边压低声音道：
“王子，别忘了右贤王让我们来这的目的！”
皋牙胥笑道：“多谢千骑长提醒，我不会忘。”
“我奉命带骑从来塞外广布疑兵，做出进攻敦煌的架势，好吸引酒泉郡汉军西移，如此便能让我父，以及右贤王率大军进攻张掖，为大单于重新夺取河西制造机会……”
匈奴大致上可分三部：单于庭，左方王、右方王，左右两部分别由左右贤王统领。
在汉匈连番大战后，单于庭迁到了漠北，且越来越往离汉朝西北的方向而去。原先地接上郡以西，遮蔽单于庭右翼的右方诸王，也相应向西迁徙，如今他们与河西四郡、西域接壤，匈奴这些年能缓过来，全靠右贤王麾下诸部不断从西域吸血。
傅介子今年在西域的活动，也惊动了匈奴，匈奴使者在龟兹被杀，这是汉朝想要重返西域的讯号么？但匈奴的应对办法，不是在西域等着与汉朝竞争，而决定釜底抽薪，对狭长的河西走廊发动致命一击！
若能将河西夺回，西域便不再构成问题。
皋牙胥和千骑将此番出现在长城一线，只不过是汉匈战争里，边角上微不足道的一子疑兵……
但他们对破虏燧而言，却已是灭顶之灾。
“虽然右贤王说不需冒险入塞。”
皋牙胥摸着唇上的胡须道：“但只来塞外走一圈就离开，恐怕难以让汉军相信，若能破几个烽燧，岂不更像真的？千骑长放心，我不用汝等右贤王部的人，只派自己的部落去。”
言罢皋牙胥命令道：“派人爬到左右长城上，盯着汉军动静。”
又点了方才给了宋万一矛的那名百骑长，他长着罗圈腿，手臂修长，头上前后各留了一撮毛发。
“百骑长乌兰，带着你的帐落丁壮们，在汉军援兵到来前，将这座烽燧，攻下来！”
……
“老宋！”
站在烽燧上，看着远处那红甲汉吏被匈奴人刺倒在地，韩敢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若非赵胡儿拦着，他非要翻身跃下烽燧去救不可。
韩敢当和宋万关系其实并不算好，但毕竟是朝夕相处的袍泽啊，晚上睡一个屋里听对方打鼾，下午大家还围在一起吃饭，开着和屎尿屁有关的日常玩笑，可眼下，却眼睁睁看着宋万殒命塞外！
“燧长，胡人过来了！”
而另一边，瞅见四里外的匈奴大军中，分出了百余骑朝破虏燧方向迅速逼近，张千人急了，力劝道：
“匈奴这架势，是真的要进攻破虏燧啊，宋助吏已丧生，其他几各出去巡天田伐茭草的人不知死活，吾等仅有五人，如何能挡？还是速速退走罢！”
“你说什么？”韩敢当一肚子火没出发泄，闻言立刻揪着张千人要打。
吕广粟拦着他，迟疑道：“但没有候长允许，燧卒擅自弃守烽燧，可是要算临阵脱逃的！若如此，哪怕有先前立的察奸之功，也要处以重责！”
张千人嘟囔道：“就算事后进牢狱做奴婢，也总比现在丢了性命强，以区区五人敌千余胡虏，绝无守下来的可能……燧长，你拿个主意罢！”
“任燧长？”所有人都看向任弘。
从目睹宋万被杀开始，任弘已经好一会没说话了，他此刻紧紧扶着墙垣，能感受到每个毛孔散发的寒意。
前世的他，只是个稍懂历史的普通学生，不是特种兵战士穿越，头一次打仗，就遇上这种实力悬殊的战斗，能不怕么？
任弘的身体，尤其是腿，很想如张千人建议的，丢下烽燧，丢下他的职责，头也不回地跑掉。
什么英雄，什么时势，什么西域，都见鬼去吧！真是一双胆小的腿……
于是任弘竟腾地站起身来，朝烽燧下走去。
张千人顿时大喜：“我说得没错罢，就该撤走。”
韩敢当则气得直跺脚，大骂道：“任燧长，乃公真错看你了，没成想，你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好好，汝等不守，我来守，我死了也要拖几个胡人垫背，为老宋报仇！”
赵胡儿则摇了摇头，仍未移动观察匈奴人动向的眼睛，他们已经到了三里之外。
任弘没理会老韩的唾骂，几步下了烽燧，来到坞外的马厩处，解下马后，却当着燧上众人的面，狠狠一拍萝卜的屁股，让它自己朝南方跑去。
“燧长你这是干什么……”张千人本来就要拉着吕广粟下燧，这会却呆住了。
任弘仰头笑道：“无他，破釜沉舟而已！现在马没了，我跑不了，汝等也跑不了！”
方才，任弘的目光一直落在了宋万的身上，宋万大概是死了，一动不动趴在沙地上，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沙土，但好像就在一瞬之前，他还在院子里咬着笔杆，在习字简上，一笔一划，笨拙地写着“漢”字。
被匈奴生俘后若是投降，甘心于做个汉奸，有很大概率能活的，但这个不识字的小吏，这个在小事上总犯糊涂的老东西，在大节上却无亏……
宋万尚能如此，自己哪有脸逃啊。
任弘眼前又闪过了早上去过的敦煌北乡，还未散市的草街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忙碌着，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他们平静的生活，被忽然燃起的狼烟打破了吧……
还有悬泉置的夏丁卯，此刻大概已招待完行客夕食，正坐在院子里跟徐奉德闲聊，他们看见长城一线，直冲天际的烽烟了吗？
烽燧的作用是什么？提供警示，然后还得挡胡虏一阵，好让在绿洲城郭边上的屯戍大军有时间做出反应。
燧卒是顶在最前线的盾牌，他们若也胆怯溜了，身后露出的，可是芸芸百姓，是悬泉置，是任弘在这时代里唯一的家啊！
如此想着，想到这些，嘴里一度消失的唾沫，和勇气一起，竟又回来了！
他的选择是，不退！
但最先要做的，就是断众人退路，好齐心御敌。
任弘已再度回到上面，让赵胡儿他们举两烽——两烽、两积薪，这是胡虏千人以上进攻亭障的讯号。
又对众人沉声道：“就算放弃了烽燧，步行于旷野之中，又走得了多远呢？跑不出几里，就会被胡骑追上，斩吾等头颅而去。”
“所以现在逃走，很可能死得比留下来更快！广粟，去用木头将烽燧的门顶上。”
这是要死守孤燧的节奏啊。
他又对韩敢当道：“老韩，待会谁再敢言弃燧，你直接替我斩了他！”
“诺！”
韩敢当摸着环首刀，幽幽地看着张千人的头颅，吓得他不敢再提此事，但仍是焦躁不安，眼看远处百余胡骑已至两里地外，喃喃道：“那敌众我寡，该如何守？”
任弘指着南方道：“看，亭障已经燃起了烟讯，他们距离此地只有十里，小跑的话，两刻便至。”
“中部都尉也已接到敌情，离此四十里，军中有骑兵上千，疾驰的话，两刻也能赶到。”
不是经年累月，也不是外无援兵，半小时，这就是每个烽燧遭到围攻时，需要坚守的时间。
比起东汉之时，在西域以区区数十人，抵挡匈奴单于上万大军的耿恭，比起那坚守近一年，最后仅有十三人归于玉门的壮士们，算得了什么？
“烽燧修得坚固，燧外到处有虎落陷阱，门也堵死，胡人想硬闯进来可不容易，吾等就要依靠甲兵，用弓弩，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守住这两刻！”
“当心，打前锋的胡骑开始试射测距了！”
话音刚落，韩敢当还没来得及叫好，伴着赵胡儿的警告，数支箭就从塞外呼啸着，划着弧线，从高空朝破虏燧落下！

第43章 弓如霹雳弦惊
匈奴人试射的箭，一支都没飞到烽燧顶上，最远也只插到长城墙垣处。
这是显然的，虽然同样磅数，弓箭若是抛射的话距离比弩机平射远，但烽燧高达四丈，8米的高度，想要将箭射上来，起码要靠近到六七十步内仰射才行。
距离匈奴人装备马镫尚有数百年，弓手骑在动来动去的马上不好发力，匈奴人试射一轮发现挨不到烽燧后，选择下马靠近步射。
在他们抵达射程前，居高临下的烽燧反而是有优势的。
但优势，也仅存在于赵胡儿一个人。
“别急着放弩，要等匈奴人挨近了再射。”
赵胡儿在烽燧待了这么多年，如何应对匈奴犯塞经验十足，他让任弘和韩敢当别急着射弩，自己则站起身来，拉开了弓。
任弘知道，赵胡儿每把弓都是他自己制的，用的材料与汉军制式角弓不太一样，以顽羊角、鱼胶、榆木制作，在弓的外部使用了桦树皮进行包裹，桦树皮富含丰富的油脂，对弓可以进行防潮保护。
赵胡儿每年秋天都会制一把弓，费时一年，次年冬天带出狩猎，并不为了得到太多的猎物，而是为了检验弓能不能经得起酷寒的考验，若是开裂，那就是把废弓。
经过多年制作、淘汰、改良，现在赵胡儿身边一般只带两把弓——一把长梢、一把短梢。
汉弓一般是短梢弓，拉感偏硬，箭速相对快，而西域、匈奴常用的是长梢弓，拉感柔顺，箭速也相对比较慢，但射程远些。
“想要远射以长梢弓，若是敌人近塞，就得换成短梢弓了。”
除了弓外，风向如何，什么距离用什么角度抛射，用重箭还是轻箭，根据对方的着甲，用三菱箭头还是两翼、三翼铁簇，都有学问。而任弘早就发现了，赵胡儿扣弦的方式也与一般汉卒、匈奴人的蒙古式扣弦法不同，不是用大拇指，而是用食指，这大概跟他右手拇指受过伤有关。
赵胡儿很清楚对方射程，风向也对己方有利，对那些插到烽燧墙壁上的箭丝毫不惧，拉弓后随着目标移动而移动，忽一松弦，九十步外，一名正要打算下马步射的匈奴骑手，应声而倒！
“好！”
任弘和韩敢当在窥敌孔里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叫好，虽然他们以寡敌众，但赵胡儿这第一箭，真是大提士气！
赵胡儿一口气射了三支箭，射死一人，射伤一人，最后一支偏了一点，惜而未中。
而后他便站不起来了，因为三支箭的功夫，匈奴人已迅速进入仰射射程之内，他们虽然站得很分散，张弓后却齐齐瞄准了烽燧位置！
近百张弓齐齐发射的场面是很震撼的，如霹雳弦惊！
“低头！”
随着一声惊呼，天上稀稀疏疏下雨了，是箭雨。
叮当叮当，这是箭簇打到铁锅上的声音，因为铁盔只有两顶，吕广粟便将铁锅往头上一顶，还真有点用，那些落下的箭不能伤他分毫。
在箭雨中淡然自若，谈笑风生，这是任弘想象过的场景，但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真能实现。
面对汉军的铁盔，匈奴人的骨、石箭簇显得软绵无力，再加上角度问题，大多数箭都是贴着烽燧上空掠过，所以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他们只需要缩在女墙边上，就基本是安全的。
反倒是匈奴人没有厚甲铁铠，一旦挨了汉军的强弩铁簇，不死也残。
匈奴人倒也不存在将燧上众人射死的心思，只是为了压制他们的火力，好让数十名匈奴人靠近翻越长城，想攻下一座烽燧，最终还是得靠白刃战。
尽管匈奴人不断射箭，让燧卒站不起身来，但任弘等人的六石弩，还是通过女墙上小小的窥敌孔，对准了弃马步行，手持刀、鋋，准备杀入长城烽燧的匈奴人！
可惜预判失误，初射未中，等任弘的弩矢到达时，目标还没跑到那呢。
任弘练弩时间不长，五十步外的死靶，十二射八中，若换成活靶呢？难度呈指数上升，能中一发就烧高香了。
所以赵胡儿这弓兵真的是挂B……任弘顾不上羡慕，再度瞄准，深呼吸一口气，耐下心来，等着自己看准的匈奴人靠近，再靠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胡须，毡帽上的污迹，这才扣动了悬刀！
中了！
只可惜那人竟也未死，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赵胡儿告诉任弘，匈奴人并不会拼死作战，一旦受伤或遇挫便会撤出战斗。
任弘瞄准那个匈奴人的背影，准备补上一弩，但还不等他上好弦，一支箭便从远处射来，钉在窥敌孔边缘，吓得他连忙将身子藏到了女墙后。
“哎哟！”
另一个窥敌孔的吕广粟更惨，又一支箭径直射了进来，正中他的手，一时间鲜血淋漓！
“对面有射雕者。”
据说文景时期，匈奴大入上郡，皇帝使一名中贵人从李广击匈奴，那中贵人带着数十骑，却被三个匈奴人用骑射风筝全部杀了，最后还是李广带着百骑亲自出马去追，才杀其二人，生得一人，一问，果然是射雕者。
射雕者是匈奴中的神射手之称号，百里挑一，赵胡儿方才在数十名不断前进、开弓的匈奴人中，找到了那名施射者。
那人混在人群里，但手里虽张弓而不轻易射箭，只有在人冒头或窥敌孔有人影时，才发出致命一击！正是他连发两箭，吓到了任弘，射伤了吕广粟。
这下麻烦了，匈奴人的弓手不断靠近施射，每个呼吸都有十多支箭射上来，让众人抬不起头还击，全靠窥敌孔发弩杀伤对方，如今射雕者又瞄准了窥敌孔，谁露头射谁，让他们怎么办？
任弘低着身子走到另一边：“赵胡儿，你能射中那射雕者么？”
“能是能。”赵胡儿摇头：“但我只要一露头，恐先为其射杀。”
“若他当时正发矢射向别处呢？”
“那他就是一个死靶。”
赵胡儿微微沉吟：“可以一试！”
任弘一笑：“我有办法！”
他看向捏着鲜血淋漓的虎口，轻哼着的吕广粟：“广粟，你去第二层，让张千人给你包伤口，将铁锅留下给我！”
吕广粟应诺退到下一层里，任弘则拿着沉沉的铁锅，将它凑到了窥敌孔处，远远看来，好似一个戴着盔的人头！
叮当！转瞬间，一支箭就射了过来，正中铁锅，那力道很大，震得任弘双手发麻！
但他心里却是一阵狂喜：“就是现在！”
不等任弘发声，赵胡儿早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冒着风险，飞速起身拉弓，朝着那射雕者的位置，射出了一支箭！
但下一刻，他也仰头倒在地上，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直接射烂了耳廓！
赵胡儿捂着左耳，疼的龇牙咧嘴：“那射雕者真厉害，这么快就能再度张弓。”
“是太冒险了，没事就好。”失败了么？任弘心中大为遗憾，这一击不成，以那射雕者的狡猾敏锐，他们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不，我也中了。”
赵胡儿十分自信，咧嘴笑道：“匈奴中，又少了一名射雕者！”
“真中了。”韩敢当朝窥敌孔里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具尸体被拖了回去。
等任弘他们再度在窥敌孔发弩时，匈奴弓手们虽然也试图朝这射击，但再没有刚才的准头了。
“匈奴已伤亡三人，再杀伤一些，彼辈恐怕就要迟疑撤走了。”
汉卒斩匈奴一人，可得钱数万，但匈奴那边，斩一首虏，只得一厄酒的赏赐，反倒是生俘人口，可以留下来做自己的奴隶，所以他们的作战积极性是成问号的，得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现在任弘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匈奴人翻越虎落、斩壕的当口，争取杀伤更多胡虏，好让他们知难而退。
虎落和斩壕是烽燧原有的防御工事，将坞院进出长城的厚门围得严严实实。
此外，这十来天里，任弘也让燧卒多用胡杨木削成木蒺藜，洒在烽燧周围，虽然匈奴人不太可能傻到打马来塞前吃箭，但对快跑的人来说，踩上一下，也足以刺进皮肉，削弱其战斗力。
但事实证明，一力降十会，这些自以为充分的准备，在遭到匈奴大举犯塞时，几乎没有任何卵用……
那些举着小盾，手持刀、鋋的匈奴人在抵达长城十余步外的斩壕、虎落后，却没有傻乎乎地踩这些陷阱，而是朝两侧分散，退了回去……
“匈奴人放弃了？”
还不等任弘大喜，烽燧第二层就响起了警告。
“燧长，胡虏从塞内过来了！”
任弘大惊，窝着身子到另一侧一瞧，果然有数十名匈奴人，正从东边挨着长城内侧，快步跑来，领头的是个头上留了两撮毛的百骑长！
韩敢当大骂道：“这群天杀的胡虏，真是奸猾，竟然派了些人，从远处爬长城进来了！”
感情正面的百余人，只是虚张声势，吸引任弘他们的注意力？真正的进攻部队，是从破虏燧东面两里外，没有虎落的地方，趟过天田，翻越长城进来的。
果然啊，匈奴人一点不傻，一旦他们靠近，对射就要结束了，白刃战，可能比任弘他们想象中来得更快！
“他们到坞院外了！”张千人再度发出警告。
匈奴人毫无阻碍地靠近了烽燧，以坞墙为遮蔽，让烽燧无法射杀他们。并开始撞坞院的门，一下又一下，仿佛撞在众人心头。
尽管任弘他们努力从从燧上射箭发矢，但一来为塞外匈奴齐射压制，二来人手太少，才一会功夫，长城内的匈奴人便破开了坞门，进入院中！
“汪汪汪！”
一个黑影狂吠着，朝打头的百骑长猛扑了过去，却被他一刀砍翻在地，哀嚎抽搐了两下停住了声响。
张千人发出了一声悲痛欲绝的哀嚎：“他们杀了大黑！”

第44章 守护王国的坚盾
如何让一个嚷嚷着逃走的懦夫，忽然间变成视死如归的勇士？
答案是，在他面前，夺走他珍惜的东西！
比如张千人，一贯是没有同情心的，对袍泽之情也不甚在意，十日前，尹游卿死时他毫不可怜，觉得是活该。
宋万死时，他叹息两声后也忘到了脑后，凡事最优先考虑自己的利弊，这便是张千人的性格。
可偏偏，当他亲手从小奶狗养起，随时带在身边的那条大黑狗被胡人杀死后，原本怯懦的张千人好似变了个人。
他一下子变得疯狂，手持弩机，从烽燧二层的窥敌孔里，怒吼着对下面的匈奴人施射。
“我要为大黑报仇！”
“我要汝等赔命！”
只可惜匈奴人举着蒙皮的盾，张千人使的四石弩了尚不能洞穿厚盾。
这时候，在下面顶着门的韩敢当和任弘却连连退后，因为匈奴人连砍带戳，已将烽燧的门破开了一个洞，并在不断扩大，外头不时有箭射进来。
任弘退到第二层，深吸气道：“顶不住多会了，匈奴人随时能冲进来，与吾等短兵相接。”
吕广粟有些失神：“燧长你说吾等守两刻，援兵就能到，现在过了多久了？”
“不到一刻……”
“这么说，还要再撑一刻多。”
“能撑住么。”好容易将右手虎口止住血的吕广粟喃喃道。
韩敢当却嘿然：“撑不住，就是个死呗，人死鸟朝天！”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时竟笑得不行：“这破虏燧真是奇啊，先是刘燧长被贼杀而亡，然后是刘屠、钱橐驼、尹游卿三人通虏皆死，然后是老宋被擒遭杀。”
“接下来就算吾等即将战死，燧里原本的十个人，竟整整齐齐，统统死于非命，真是晦气！任燧长，你来破虏燧做吏，也沾上了吾等的霉运了！”
“不。”任弘苦笑道：“我倒是觉得，是我运势不佳，汝等都是被我连累了……”
“管他是谁连累谁呢，反正都要死在匈奴人刀下了。”
韩敢当大笑起来，眼看下头匈奴人将门弄得支离破碎，只差冲进来，遂一拍胸脯道：“来就来吧！老韩我远射比不上赵胡儿，但近身搏杀，从长安到边塞，可从来没怕过谁！”
他将环刀一扔，换成了狭窄地域更容易刺向对方的剑，又弃了钩镶，拎起烽燧离最大的一块盾牌——它被称之为“吴魁”，是源于吴越之地的式样，大而平，能遮蔽大半身体。
“昔日教吾等战阵之技的都尉说过，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盾之地也！燧长，我穿着铁甲，待会我顶最前头！”
“我和你一起。”
吕广粟也鼓起勇气，将一面稍小的双弧步盾，绑在受了伤不能握兵器的右手上，改用左手持剑，和韩敢当并肩站立。
“我伤了手，难以再杀敌，但顶个盾，为二三子挡一两支箭，自问还是做得到的！”
如此，燧里最高大的二人，便将从烽燧底部到二楼的土梯挡得严严实实！
任弘的胆气也为之一壮，或者说事到如此，都豁出去了！连张千人都开始做个男人了，他又哪能怂呢？便抄起一根长矛：
“居高临下，不只是剑盾能派上用场，长矛也能！”
汉代的矛头已全部换成了铁制，矛长近一丈，站在二楼能戳到门口去，一旦刺中敌人，便能在他们身上戳出个血口来。
“我来射弩。”张千人满眼愤恨，站到了任弘身侧，单膝跪地，重新上弦。
韩敢当回过头大笑：“死了狗以后，你这厮倒是像个人了。”
“还有我……”
赵胡儿也从顶上下来了，匈奴人的射雕手可不止一人，在上头放箭，光在窥敌孔露个面都有被射穿面门的危险，索性来到下面，尽管他方才手拉射箭数十矢，已经十分疲倦，但还是硬撑着解下短梢弓，蹲在最上头，瞄准了岌岌可危的烽燧门洞。
这是他们能想到可以坚持最久的法子，当年李陵孤军深入塞外，遇到匈奴大军围攻，便是靠着山林狭隘地形，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的配合，才硬撑许久，烽燧里阶梯狭隘，正是能抵消匈奴人兵力优势的地方。
一下，两下，三下，匈奴人的破坏仍在继续，终于，整个烽燧门洞都被破开，一个手持蒙皮圆盾的匈奴人最先冲了进来！
但迎接他的，是一支弩箭，张千人首先发矢了，只可惜钉在盾牌上，只让胡人晃了晃。
还不等那胡人暗喜，一面巨大的盾牌就撞了上来，力道是如此之强，让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就在这个空隙里，一支刁钻的三菱箭头刺进了他的眼窝，而上头，赵胡儿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踩着他的尸体，又有两个匈奴人挤了进来——不是他们乐意葫芦娃救爷爷，而是狭窄的烽燧门洞，只能容两人进出。
韩敢当和吕广粟大吼着，用盾牌顶住对方的身体，老韩手里的剑还不断刺敌人没有防护的下体，一旦匈奴人将盾放低点，头上就要挨箭了，而在赵胡儿和张千人上弦的间隙里，任弘则将手里的长矛，对准匈奴人的脸、脖子、胸或肩膀狠狠戳过去！
匈奴人多着皮甲，难挡汉军的铁矛铁箭，更何况弓箭在近处威力更大，甚至能洞穿两层甲。
他们所持的武器或为刀脊稍稍弯曲，适合在马上劈砍的刀，或是铁柄小矛，称之为“鋋”（ch&#225;n），一寸长一寸强，这两样武器因为距离不够，又被韩敢当的大盾挡着，根本发挥不出来。
不过鋋也可以作标枪用，一个匈奴人进入门洞后，就手持铁鋋朝张千人狠狠掷去！
张千人下意识地侧过身子，但那鋋狠狠击中了他的左肩膀，张千人发出一声痛呼，倒下时撞到了后面的赵胡儿，让他那一箭未能射出去。
就在后排两人未能进攻的间隙，匈奴人已乘机涌了进来，两个持盾的胡人和韩敢当狠狠撞倒一起，靠着人多的优势，用盾牌顶着他们往后推！
“顶不住了！”
吕广粟已在连连后退，韩敢当也使出了吃奶的劲，憋红了脸，眼看防线就要被冲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是任弘咬着牙，紧紧握着矛，一下一下向前突刺。
最靠前的胡人被韩敢当挡着，身后则被其他胡人推着，脑袋卡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弘将矛，重重刺入了自己的双眉中间！
矛被收回，再度刺出，这次刺入了另一人的胸膛。
但或许是刺得太用力，矛刃卡在了肋骨里，任弘拔了两下没拔出来，索性弃了矛，抄起六石弩，顶替了张千人的位置。
匈奴人靠的很近，任弘甚至能看到他们同样愤怒和恐惧的脸，以及嘴里呼出的臭气，每一矢下去，都是鲜血飞溅。
他的铁盔上，也挨了匈奴人一箭，那巨力让任弘以为自己得了脑震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烽燧里的所有惨叫、惊呼、哀嚎都消失不见了。
箭簇卡在头盔甲片缝隙里，任弘也不去管，他眼里只剩下手里的弩，还有面前的敌人，只如同一架机械般，一下下上弦，一次次瞄准目标，扣动悬刀。
就像过去半个月里，无数次对着死靶练习一样，任弘麻木而重复地做着这些事，甚至数不清，有几个胡人被自己射伤射死。
时间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半刻还是一刻，一个个匈奴人倒下，又被拖了回去，烽燧门洞的地面已经被鲜血浸透，变得滑腻无比，这加大了匈奴人进攻的难度。
但燧卒这边也不好过，张千人左肩受伤，他只能坚持用右手为弩机上弦，然后从缝隙里射出去。
吕广粟被匈奴人的刀砍伤了腿，被拽了回来，韩敢当已筋疲力尽，横着巨盾，一个人挡住所有匈奴人的推攮进攻，同样伤痕累累。
而作为最稳的一环，赵胡儿拉弓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力道越来越差……
但最先丧失斗志的，反倒是人数更多的匈奴人，当死伤到达第十二人时，一贯见利则进，不利则退的他们受不了了，纷纷退了出来，任凭百骑长如何威胁，也不愿再踏入那充满了死亡的烽燧门洞。
韩敢当一屁股坐在阶梯上，他手里的大盾牌皮革尽碎，布满了砍痕戳痕以及密密麻麻的箭矢，老韩得拿剑将箭杆羽毛砍掉。
任弘的手已经拉弦拉到抽了筋，跪在地上痛苦不已，等终于缓过来后，一丝温热的血从脸颊流到嘴里，他伸手一模，才发现不知何时，有流矢从脸上擦过，开了一个口子，他这张小后生的俊俏脸怕是要毁容了。
而赵胡儿则一言不发，藏起有些颤抖的手，又摸了摸身侧的箭囊，已再无一支箭矢。
尽管身后还堆积不少箭矢和甲兵，但若匈奴人再派生力军发动进攻，破虏燧众人已是强弩之末，大概就坚持不住了。
但他们喘息了许久，外头却没人再进来，只响起了那匈奴百骑长气急败坏的大骂。
“他在骂什么？”
任弘听不懂匈奴话，双腿没有力气，朝后仰头看向重新站起来的赵胡儿。
赵胡儿道：“他说，宋助吏就是他杀的，矛戳穿了肺腑，却故意留了口气，让他痛苦死去，吾等若是想为老宋报仇，就出去与他一对一。”
任弘咧嘴笑了起来：“激将之法，真蠢，也就老韩会出去吧。”
韩敢当虽然气得直咬牙，但仍道：“那胡将真要激将，用汉话不行？就算那样，我也不会上当。”
他扔了豁口的剑，朝后叫道：“广粟，还活着的话，给我把新剑！”
吕广粟拖着受伤的脚爬来爬去，仍在不断为众人取来武器。
至于张千人，他的肩膀遭受投掷的短矛重创，骨头都碎了，吕广粟虽然为其止了血，但养狗达人已经痛晕过去了。
只不知在这人生最后的梦里，他能梦见先走一步的大黑不。
就在这时候，烽燧外的匈奴人又回来的，但他们没有进门，而是将死去的胡人尸体拖了出去，反手将一堆木柴、积薪扔了进来，一根接一根，直到将门堵得严严实实的，最后是……
一把火！
细小的火苗在干燥的柴堆里四处乱窜，从桦树皮跃到红柳枝干上，再跳到枯萎的胡杨叶子，吞噬它们，最后在破虏燧众人面前，在任弘眼中，燃成了一朵炙热的烈焰！
少顷，一百汉里内，沿边所有烽燧、亭障，远到骑兵倾巢而出的中部都尉府，现在都能够看到，破虏燧处，升起了一根无比巨大的烟柱！

第45章 骑脸
“燧长，你在做什么啊燧长！”
当烽燧下层被大火包围，浓烟不断上升时，破虏燧的众人却惊讶地看到，任弘脱了甲，将自己那件价值好几百钱的布袍撕成了五等分，往存放饮水的水桶里一浸，分给众人，示范道：
“捂好口鼻，兴许能多撑一会。”
烽燧上面就两个水桶，用来救火完全是杯水车薪。
烽燧一共三层，底层门洞已被熊熊燃烧的薪柴堵住，匈奴人还不断往里面添料——都是燧卒平日里辛辛苦苦收集来作为积薪的干燥枝叶，谁想竟被胡人当成了致命的武器。而且匈奴人放火烧燧，就是为了逼他们出去，几十个人都张了弓在外等着呢。
火焰已顺着楼梯，快要窜到二层了，浓烟也已充斥其中，虽然顶层也有烟和热气不断往上冒，可好歹是无顶的开阔空间，塞外的匈奴人怕伤了里面的族人，已经停止放矢，那儿自然成了五人最后的避难所。
五人靠在女墙上，一开始有些缄默，因为任弘让众人好好捂着湿布少说话，免得吸入太多烟尘，但韩敢当憋不住啊，嘟囔道：
“汝等见过仓库里熏鼠洞么？在外点了火，将烟往鼠穴里灌，硕鼠受不了便一只只往外跑，手里拿着木板，一拍一个准！胡虏就想这样对付吾等啊，出去被射死，憋着被熏死，我宁可选前者，要不还是冲出去罢。”
“我不想死。”
这时候张千人已醒了，肩膀伤口疼得难受，他似乎又恢复了早先的怯懦，哭哭唧唧地说道：“我还没成婚，还想做狡士，要做河西最好的养狗之吏。”
任弘颔首：“你说过。”
张千人流泪道：“我当时骗了你，燧长，其实我朝思暮想，都是能回到长安，重新做回祖父曾任职的狗监，给天子养狗……”
他在那说着，韩敢当却嗅了嗅鼻子：“这烟里怎么有股肉香味？”
赵胡儿凑到边上往下一瞧，骂道：
“匈奴人取了厨房里剩下那只羊腿，还有……张千人的狗也被开膛破肚剥了皮，正在下面烤着呢。”
匈奴人也是会玩，上面烟熏活人，下面却开起了烧烤趴，红柳木串着张千人的大黑，凑到火里烤炙，热油嗞嗞作响。
“胡虏还是人么？”
张千人大怒，挣扎着起身：
“我和他们拼了！”
但随即就疼得坐回了原地，又开始了祥林嫂模式，哭泣道：“我悔啊，没早早给大黑配种，让它绝了后！”
“我悔的是，去年回绝了邻家的说媒，未能成婚，没给自己留下个种。”或许是受到张千人感染，吕广粟也开始嘟囔了：
“我曾夸口说，要给家里挣足够多的钱，买足够大的地，盖宽宽的宅院，将仓禀里堆满各式粮食，每顿换着花样吃……眼下只能等战死后，让家里多出几万安葬钱了。”
好吧，既然大家都开始留遗言了，任弘也取下湿布，咳嗽着道：“老韩又有何未做之事？”
“我？”韩敢当热得要命，但还是没脱下铁甲铁盔，他还存了一会出去拼命的打算。
他挠了挠脸，喃喃道：“我就想再吃一顿那胡羊焖饼。”
赵胡儿瞪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自然不止。”
韩敢当受不得激：“我说了，汝等可不要笑。”
他抬头看向被浓烟包围的天空：“我当年受募入伍，是存了像孝武皇帝的将军们一样，立功封侯的心思！”
旋即骂道：“岂料稀里糊涂卷入巫蛊事，成了叛军，发配敦煌吃沙子，因为在外服役，恰逢匈奴入塞，连妻、女也没护住，让她们被胡虏所杀，我还封个鸟侯！”
没人笑，反倒是赵胡儿接着他的话，也开始了自己的“遗言”。
“母亲告诉我，塞内有许多有趣的事，我只后悔这十来年都只呆在破虏燧，没有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
“还有。”
他看向众人，忽然诚挚地说道：
“我只想死前，不再被叫做‘胡儿’！”
“我想做汉儿！”
多年前从匈奴逃入塞内，骑在长城上，看向两侧截然不同的世界时，他便已经做出了抉择。
再加上任弘那天给他讲的休屠王子金日磾的故事，赵胡儿是记在心里了。
任弘道：“你今日杀伤胡虏近十人，若没有你的射术，吾等决计撑不到现在，你是最尽忠职守的汉兵，是堂堂正正的‘赵汉儿’！”
平日跟赵胡儿最不对付的韩敢当也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
“赵胡儿，往后谁再叫你赵胡儿，我的巴掌便往其脸上招呼！”
又看向众人，动容道：
“经此一役，汝等，都是我老韩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燧长你呢？有何未了之事？”吕广粟如此问道。
众人都看向任弘。
“我？”
任弘平日里心思藏得深，可今天，就像他那脱去的甲，撕裂的外袍般，真实的自己显露了出来。
他笑道：
“我和赵汉儿一样，想去别处看看，尤其是西域，听说西域胡妇俊俏，葱岭以西的风土人情与中原截然不同。”
“我也和老韩想的一样，欲封万户侯！如博望侯张骞那样，大丈夫当穿行异域，万里黄沙以取功名，也由此洗刷祖父的污名。”
“我和吕广粟一般，想买下大片的田土，种大蒜，种胡麻、胡椒、安息芹，让西域的作物，由此大行于世！”
“我也和张千人一样，想回长安，去到这天下的中心去！想让这赫赫大汉，变得更好！”
这些，就是任弘小小的梦想了。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们被困于烽燧之上，危在旦夕，任弘有些泄气，甚至会安慰自己：也许死了，就能回到之前的世界里罢？
但聊了一会未竟的梦想后，他却再度变得心潮澎湃起来，走到烽燧边缘，匈奴人依然在下面边烤肉边叫骂。
“这烽燧不高，待会撑不住了，吾等就跳下去吧。”
也就三层楼，摔不死，顶多断条腿。
“被匈奴人杀死，也好过变成烤羊熏狗啊……”
赵胡儿却站了起来，捂住受伤的左耳，只剩下右耳：“听！”
任弘他们面面相觑，但也隐约听到了声音。
“呜……呜……呜……”
是胡人的号角声！
长城之上站立的胡人，一直在尽职地眺望南方，而现在，他们似乎看到了什么，将牛角号凑在嘴边，吹响了低沉的号音……
一声，两声，三声！
塞外，等待手下攻陷破虏燧的皋牙胥听到后，满脸阴沉。
大口吃狗肉的匈奴百骑长停下了嘴，凝神细听，然后骂骂咧咧，让众胡人不要再添柴了，速速从破虏燧通向塞外的坞门处撤离。
赵胡儿也听得真切，顿时大喜道：“匈奴之俗，吹角为讯，一声是同伴，两声是猎物，三声，是敌人！援兵，是援兵到了！”
浓烟迷了任弘的眼，又疼又痒还流了泪，但任弘一次次揉去那些泪花，努力睁眼向南方望去。
他望见了，一群群汉卒，正从各处亭燧奔赴而来，持弩带刀，人数虽然不多，但脚步坚定而有力。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如同涓涓细流汇成大河，要来扑灭破虏燧的熊熊烈火！
而更远的地方，更是烟尘滚滚，那是中部都尉府的骑兵在驰骋前进！
破虏燧的壮士们，没有白白战斗，没有白白等待等待，他们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燧上的五人欢喜地抱在一起，这下有救了。
“那个扬言杀了老宋的胡将要逃！”
韩敢当却想到了什么，趴在烽燧边缘一看，那位匈奴百骑长真的很尽职，让手下先将受伤的人扶起去到塞外，他则殿后。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扛起一具族人的尸体，恨恨地看了烽燧一眼，打算离开此地。
“他杀了老宋，不能让他逃了！”
任弘与赵胡儿想要射箭射弩，但塞外再次一阵箭雨射来，让他们抬不起头，这是百骑长先行出去的族人在掩护他。
张千人劝道：“眼下没路出去追，算了罢。”
“谁说没路？”
韩敢当憋了许久，此刻怒发冲冠，而任弘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疯狂！
“燧长，老韩我先出去了！”
言罢，韩敢当竟站起身来，无视一根根箭矢射在他铁盔铁甲上，往前一个猛冲，一脚踩在烽燧女墙上，整个人腾飞而出！
匈奴百骑长乌兰听到一声怒吼声从头顶传来，抬起头时，竟看到一个大汉从四丈高的烽燧顶上一跃而下，朝他扑来！
等乌兰扔下族人尸体想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韩敢当连人带甲，足足有一百八十斤的身躯，正好骑到百骑长满是惊愕的脸上！
……

第46章 我们是长城上的守卫！
烽燧的火太大，虽然来援的汉卒用簸箕铲了沙子去掩，火是小了些，但门洞烧得比馕坑里还烫，根本出不去人。
任弘他们只能拽着扔上去的绳子下到地面，走出几步后再回头，却见夕阳照耀下，破虏燧的上半部插满了匈奴人的箭矢，箭杆上的羽毛在风吹拂下微微摆动，下半部则被烟火烧得黑不溜秋。
真像极了任弘他们现在的模样，伤痕累累、被烟熏得满脸发黑。
但哪怕如此，它仍默默伫立在长城之旁，如同一位守卫，候望着这片土地。
另一边，韩敢当走了过来，他腰上挂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正是死不瞑目的百骑长乌兰……
匈奴百骑长可以说是被老韩一屁股坐死的，四丈高度，百八十斤砸下来啊，他脖子直接断了。
韩敢当也摔得一瘸一拐的，见任弘下来，眉飞色舞地炫耀道：
“燧长，我斩了匈奴将率，可是能购钱十万，官吏增秩一等的！比捕获匈奴间谍还高些。”
是啊，谁能想到呢，间谍影子都没见着，却等来了匈奴人的大队人马，他们破虏燧待遇真是高啊。
但匈奴人的进攻却浅尝辄止，难道他们真的只为报复任弘搅黄了奸阑走私？恐怕没这么简单罢。
任弘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令赵胡儿带着援兵们返回烽燧，将受伤的吕广粟、张千人救下来。
他自己则去数了数，有几具匈奴人尸体被丢下。
汉朝军功是只看斩首的，甭管你自己说杀了多少，得有相应首级才能验功。李广作战时经常和匈奴打个两败俱伤，杀伤倒也挺多，但因为不得全胜，没有斩首级的时间和机会，终究不得封侯。
汉文帝时的云中太守魏尚也是，上功时少了六级首级就被问咎。
好在匈奴人撤得急，尸体没来得及全部带走，包括那倒霉的百骑长在内，一共七具尸体被留在了破虏燧……
“七个头，刚刚好。”
这当然不是破虏燧刚好超神的意思，任弘另有打算。
他走向最先抵达的两队援兵，他们的甲胄衣着一看就不是正规军，而是十里外的亭卒。
两位穿着铁甲，头戴赤帻的亭长也与任弘见礼道：
“宁边亭长翟大伯，望见烟讯大起，故而来援。”
“却胡亭长孟子房，闻有胡虏犯塞，故而来援。”
这两个亭是距离破虏燧最近的，任弘与之打过照面，长作揖道：“若非二君及时来援，吾等恐将葬身烽燧之上。”
两个亭来援的兵卒，加起来不过十人，但却作为汉军援兵的先锋，让匈奴人大生警觉，放弃继续围攻破虏燧。
宁边亭的亭长翟大伯是个黑脸的中年人，不太会说话，却胡亭长孟子房却有些文化，笑道：
“烽燧与亭障共同守备长城，燧在前，亭在后，乃是唇齿相依，唇若亡，齿亦寒啊！来救援破虏燧，也是救吾等自己，任燧长不必如此客气。”
任弘却知道，虽然军法规定亭障见到烽燧烟讯告急要进行救援，但来得速度快慢，便全凭各亭自己判断了，所以两亭能第一时间赶来，真是殊为难得。
眼看中部都尉的骑兵还在数里外，任弘便压低声音道：“破虏燧斩胡虏七人，吾等五人分五级即可，另外两级头颅，理当与宁边、却胡两亭分之，还二位能够收下！能逼退胡虏，也有两亭的功劳！”
要知道，不止杀了百骑长有功，斩普通胡虏首级一级，也有五万赏钱，就算与亭卒均分，每人也有不少了。
翟大伯有些心动，孟子房却摇头道：“这不妥，是破虏燧众人拼死力战，才让胡虏知难而退的。吾等岂敢居功，更何况，一旦被上吏发现私相转手首级，恐怕都要被问责，吾等已经履行了职责，若中部都尉觉得该赏，自然会赏。”
他断然拒绝了任弘的提议：“任燧长不必说了，头颅不敢要，你若是觉得欠吾等人情想要还上……”
孟子房大笑道：“便事后请一顿好酒好肉罢！”
“说定了，改日由我做东，宴请两亭吏卒！”
任弘暗暗点头，记住了此人的名字：“这位孟亭长倒是个不贪心，明事理的。”
支援的人陆续赶到，多是附近乡、亭、燧的兵民。
任弘甚至看到，早上在北乡集市上打过照面的樊狗屠、郑猪屠骑着马四处寻找胡虏踪迹！
……
“二位怎么来了？”任弘过去拱手，有些惊奇。
“任燧长，果然是汝等破虏燧出事了啊。”
樊狗屠道：“吾等在二十里外的北乡刚散了集，见到边塞有烽烟，就骑马过来看看。若是虏大入塞，也好回去警告乡邑闭门御敌，若是还能守，就帮着守一守，御敌于塞外。”
郑猪屠则笑道：“然也，说不定还能斩一两个首级，挣点钱呢！可惜这次却是来晚了。”
他们竟为没跟匈奴人打照面感到遗憾。
任弘见二人披甲带剑，俨然两位武士，若非他们手上还沾着的油腻，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这俩人还在集市上跟买肉的人讨价还价呢……
且马背上还有两把弩，虽然都是四石具弩，但比烽燧里的那几把只好不差。
这不奇怪，因为汉朝普通百姓是可以持弩的，汉武帝时，针对是否应该禁止民间持弩，丞相公孙弘和光禄大夫吾丘寿王还打过一次嘴战。
当时关东地区盗贼横行，公孙弘认为应该禁弩，因为这种武器射程很远，威力极大，盗贼们持有弩机，在山林据险而守，让官兵很是头疼。
但靠下棋上位的吾丘寿王，却跟公孙弘唱了反调，他认为：秦始皇统一后，收天下之兵，铸以为金人十二。可是陈胜吴广和高皇帝，不是照样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吗？根子出在朝廷太过急狠的政策上，没收弓弩，对改善民间盗贼横行的状况没啥用，还会让良家百姓失去自卫的武备。
这场辩论堪称汉朝版的持枪之争，最后汉武帝倾向吾丘寿王。
刘彻当然不承认是中央政令出了问题，而是考虑到民间丁壮皆习弓弩，这让汉朝能直接征募大批弩兵弓兵，而不需要从头训练，是汉朝对匈作战的大优势。
在后世的和平年代，国内禁枪是绝对正确的！
但在烽烟频繁的汉朝，百姓习武是好事，不能因盗贼持弩作乱，轻侠白刃斗殴而因噎废食。
因此，汉朝良家子弟挽弓持弩，纵马驰骋，简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既然有这么一大批现成的预备役，不用白不用，于是汉朝在律令里，鼓励边塞的百姓与吏卒一起御敌：
“能与众兵俱追，先登陷阵斩首一级，购钱五万！”
不只是斩首有钱，若追逐入塞胡人，将他们抢掠的牲畜夺回还给主人，还能得到其中一半作为报酬。
于是敦煌郡的青壮，尤其是在烽燧服过役练过五兵，家里有马匹的良家子弟们。每每见到烽烟燃起，安顿好家人后，便带着伴当加入官军，与之一同御敌追敌，把这当成农闲赚外快的营生……
“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力气，以射猎为先，故有诗云：六郡良家子，慕义轻从军……果然不是夸张啊。”
任弘感慨道：
“有这样的百姓，难怪会被称之为‘强汉’！”
同时也有所醒悟。
“我早上在集市时，还是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他们了……”
任弘看着越来越多良家子、轻侠们纵马抵达破虏燧，比正规军支援还快些，正是他们和中部都尉府的骑兵一起，远远吓退了匈奴人。
“不止是吾等这些长城上的守卫，在保护塞内百姓。”
“塞内的军民，也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我们啊！”
……
更让任弘惊喜的是，一声马鸣后，一匹红色母马慢悠悠从西边沿着长城走过来，正是萝卜，它闲庭信步地回到破虏燧，仿佛只是饭后放出去散了会步。
“好萝卜，你虽然是匹年轻的小马，却也识途啊。”
任弘骑上了马，而还能走得动的赵胡儿、韩敢当已经站到了长城上。
他们能看到，来自中部都尉的骑兵终于抵达了长城一线，骑士们皆着轻甲，头上戴着小皮帽，双腿紧紧夹着马身，背着弓弩，横着刀、矛，从各个隘口出塞，准备迎击任何胆敢近塞的胡人。
但塞外匈奴人的大军，此时已经撤得干干净净，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堆杂乱的马蹄印。
还有一具被剥去赤甲，斩掉头颅后，孤零零躺在沙地上的尸体……
任弘叹了口气，招呼二人道：
“老韩，赵汉儿！”
“吾等一同出去。”
“将宋助吏，接回来！”

第47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任弘他们出塞时，能远远看到，宋万的尸体孤零零趴在疏勒河南岸的沙地上，头颅已被匈奴人斩走……
赵汉儿告诉任弘，匈奴也算首功的，虽然只赐一壶酒，远比不了汉兵斩胡虏首级的重利。
不过光是敌人的首级，也足以夸功了，匈奴人和斯基泰人一样，都有个恶习，那就是用死人头骨制作酒器，当年大月氏王的头骨就被挖空镀了层金，成了历代匈奴单于歃血为盟的必备礼器。
又有一项规矩，战争中谁能将战死的同伴尸体运回来，就可继承死者的全部家财，所以哪怕匈奴人走得匆忙，不少人还是扛起同伴尸体放到马背上，让破虏燧的首功起码少了一半……
不过几个人都商量好了，韩敢当只要那匈奴百骑长的，其余四人，赵胡儿和任弘各两级，张千人、吕广粟各一级。
“我想分一级给老宋，若非他先阵亡在外，激起了众人的怒意，吾等乍一见那么多胡骑，说不定已经弃燧而逃。”
任弘如是说着，站到了宋万的尸体面前，真是惨不忍睹，他背上中了一矛，伤口很深，应该就是那百骑长干的。
“宋助吏，韩敢当已为你报仇了。”
三人长吁短叹一阵后，打算将宋万的尸体翻过来，放到门板上运回去。
但当他们挪开宋万的手时，却赫然发现，宋万右手掌下面的地面上，竟有一个字！
“漢”！
天汉的汉，大汉的汉！
这应该是宋万弥留之际，用血在地上写的。
歪歪扭扭，如同小学生的笨拙字迹，越写越没力气。
这是宋万认识不多的字，曾特地向任弘请教，在出来巡视天田前，还在习字简上练了好多遍，不管怎么练还是丑。
而这，是最后一遍，最后几个笔划，甚至都没来得及写完，老助吏便咽了气……
看到这字，一向不爱表露情绪的赵汉儿也动容了，他连忙仰起头来看着布满晚霞的天空，眼泪滑落面颊。
任弘则跪在宋万尸体面前，低头赶走那些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黑蚂蚁，有泪水从他脸上不断滴落下去，弄湿了沙土。
而韩敢当呢，这个猛男竟朝宋万三稽首，毫不掩饰地嚎嚎大哭起来。
“老宋啊，我先前还瞧不起你，觉得你胆小愚蠢，真后悔未能早点看出，你心中亦有壮士志也！”
当赵汉儿和韩敢当扛着木板，将宋万尸体往回运时，任弘则单膝跪在宋万留下的唯一遗言前，一笔一划，替宋万将那个“漢”字写完……
写完之后，抓起一把沙土，重重按在自己胸膛前！
“到了明早，字迹就会被风沙掩盖，留存的时间，甚至比不上天田里的脚印。”
“但我任弘，也定要和你一样，将这个字，永远刻在心里！”
……
任弘追上韩敢当二人，也将门板扛到肩头，三人故意走得很慢，生怕一个手滑让宋万掉下来。
而陆续抵达的亭卒、良家子、轻侠都站在长城垣上，原本还在谈笑，看到这一幕，却一下子变得肃穆起来，所有人都对战死的人报以敬意。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
却胡亭长孟子房一声令下，众人连忙来搭把手，帮他们将宋万接回塞内。
了却这事后，任弘却还有要操心的事。
“和老宋一起出去有五名燧卒。”
“去东边巡视天田两人，到西边伐茭三人，那三人已与援兵同归来，尚有两人未见，我身为亭长，得去寻找，不管他们是死是活。”
“我随你去！”
但韩敢当和任弘才出去，就看到先前出塞迎击胡骑的中部都尉骑兵们，正陆续归来，他们只到疏勒河以北绕了一圈，却一个胡人都没逮到，此刻正鸣金收兵。
韩敢当有些愤怒：“胡虏尚未走远，都尉不打算追击么？”
任弘倒是理解：“天色就要黑了，或许是害怕胡人故意引诱吧。”
以少数兵力犯塞，引诱汉军追击，再进行包围，以多打少，这是匈奴人的老套路了。
赵汉儿却跟上来道：“疏勒河谷以北是北戈壁、西沙窝，皆是不毛之地，从北山草场过来的胡骑，顶多就一两千，再多就要损耗严重了，匈奴人不太可能埋伏大军。”
“是这样？”
任弘心中一动，而这时候，一名骑吏也纵马沿着长城一路狂奔，向亭卒、良家子们传达中部都尉的命令：
“胡虏已被击退，二三子归去罢！各烽燧谨慎候望即可，不可贸然出塞！”
……
到了晚上，那两个和宋万一同殒命，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倒霉燧卒尸体还是被找到了，同样失了头颅。
吕广粟和张千人受了伤，虽然命都保住了，但一个走路变得一瘸一拐，另一个左手再也提不了重物，都做不成燧卒了，好在他们各分到一级斩首，拿着五万钱回家，也足够买许多田宅。
任弘、韩敢当、赵汉儿三人则是一人十万钱，任弘本来想自掏腰包，分五万给宋万的家人。但其他四人死活不让，最后四人一人拿出一万钱，凑到一起送去宋万家中，当做老宋葬礼的致哀钱。
至于所增秩禄，能否升迁官职，按照官府流程，得十月份上计之后才能定下来，但赵汉儿已在任弘举荐下，提前当上了助吏。
因为破虏燧损失惨重，步广候官又给他们补了几个人，据说那几个服役的最初死活不肯来，因为大家都在传：破虏燧风水不好，来的人会遭血光之灾，所以才老是死人……
可一旦来了，却都成了“真香”，因为破虏燧的伙食极好，又因斩首极多，得了厚赏，几乎每顿饭都有肉，任燧长更是亲自下厨，韩敢当则绘声绘色地讲那口铁锅骗死一名匈奴射雕者的故事。
燧里好不容易补全了人，做的还是那些枯燥日常工作，此外还修补了烽燧。
破虏燧上那一支支插着的箭被拔了下来，任弘一数，好家伙，足有数百！
而从八月十五到九月初一，整整半个月时间，长城的烽烟，就再没有停歇的时候。
最先受到攻击的，是任弘所在的步广候官破虏燧，旋即西边的破胡候官、平望候官，东边的吞胡候官、万岁候官，甚至连守卫敦煌东部数县的宜禾都尉，也频频燃起积薪。
匈奴人好似在边塞旅游，从西边游到东边，利用全是骑兵，机动灵活的优势，不时出没吓你一跳，乐此不疲。
因为中部都尉让屯戍部队靠近长城驻扎，协助烽燧守备，支援很快，匈奴人没有再进攻亭燧，但韩敢当每日看着总有胡骑在塞外耀武扬威，别提多气了，嚷嚷道：
“敦煌长城沿边三个都尉，骑兵加起来也有两千吧，出去跟匈奴人拼了啊！光缩在烽燧里算什么事，是怕吾等打不过么？”
韩敢当对之前错看了宋万很过意不去，心心念念想着要为其报仇，甚至要去北山的匈奴部落里，将宋万的头颅找回来，让他尸首同穴。
任弘则每日记录着匈奴人出没的时间，细细询问赵汉儿匈奴人在北山的帐落多寡，游牧习性，若有所思。
等到九月初一那天，他再次去步广障参加秋射时，射了个十二发九中的成绩后，便又请陈彭祖引他去见中部都尉……
“别急啊，你前后两次立功的增秩，十月上计后便能得到，官府定功总是有流程的，不会因你一人而破坏规矩。”
陈彭祖以为任弘是为赏赐的事而来，压低声音对他道：“而且这次你是实打实的军功，举郡皆知。就算郡功曹还想压你，也找不到理由了。”
“任弘，你这次定能突破禁锢，秩禄超过百石，升官也是一定的，说不定就与我和苏延年平起平坐了！”
基层小吏是苦的，若没有上位者提携关注，哪怕立了大功，也难以一步登天，算算时间，任弘唯一的靠山傅介子眼下才回到长安不久，这次边塞的小冲突，估计还传不到他耳朵中……
“我来此非为购赏秩禄，而是为了大汉边塞的安危！”
任弘道：“近日匈奴频繁滋扰边塞，却都浅尝辄止，攻又不攻，退又不退，极不寻常，我想要求见中部都尉，禀明情形！”
陈彭祖摇头：“此事确实不同寻常，人尽皆知，你要禀明什么？”
任弘目光炯炯：“我以为，这是胡虏声西击东之策！故意滋扰敦煌，可实际上，却想另攻他处！”
……

第48章 张国臂掖
“敢告于都尉，匈奴之俗，夏季水草丰茂时，人畜都集中在湖边水边放牧。到了入冬前夕，就要迁往冬牧场，一般在山麓散居，因为山上的草枯得晚，林中还有猎物。”
步广障中最大的屋子里，陈彭祖进去为任弘说了许久好话，中部都尉才答应再次见他。
中部都尉姓孔，年纪和傅介子差不多，四十有余，长了一张国字脸，官架子还挺大的，毕竟是比两千石的封疆大吏啊。
他的打扮不太像武官，反倒更似文吏，头上戴着进贤冠，身着袍服，看室内的灯盏装饰，高大的铜灯架，器物必用上好的漆器，是个会享受生活的……
虽然上次任弘举报凌胡燧时见过他一面，但孔都尉显然不太记得他了，对任弘这位刚斩了好几颗胡虏人头的功臣，态度也恨冷淡。
任弘在下说着，孔都尉在上面案几后跪坐，自顾自地看着简牍。
看这架势，任弘也觉得自己贸然来见有些莽撞，但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与敦煌相邻的北山匈奴右犁汙王部亦是如此，夏天在北山溪谷中放牧，入冬就要去马鬃山中射猎。”
“可现在，匈奴却反其道而行，右犁汙王的王子将青壮集中起来带到塞外，每日袭扰烽燧，若说他们想要入塞劫掠吧，却又浅尝辄止。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违背其游牧天性的事，匈奴所谋甚大！”
“哦？你倒是说说，胡虏所谋何事？”
孔都尉放下简牍，打任弘进门后第一次看了他一眼。
任弘道：“下吏听闻，孝武皇帝时，欲使冠军侯击匈奴右部，取河西之地，于是先让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率万余骑出右北平，进击左贤王部，好吸引单于庭匈奴主力向东移动。”
“而冠军侯便乘机出北地，入河西，大破匈奴，俘虏诸王及当户、王子、阏氏百余，歼敌三万，浑邪王、休屠王率残军逃走。”
“当时汉军是声东击西，而如今，匈奴恐怕也欲用此策，声西而击东，明扰敦煌，实则，或许是想吸引酒泉驻军西移敦煌，好让真正的大军，进攻东方的张掖、武威啊！”
在地理上，河西走廊是狭长的，宛如一只汉朝伸向西方的左手：张国臂掖，以通西域！
武威是手肘，与内郡紧紧相连。
张掖是臂干和手腕，而居延塞则如大拇指般翘起，伸入匈奴腹地，那是河西塞防的重点。
酒泉如掌，承上启下。
敦煌郡的四个都尉府犹如四指：宜禾都尉是食指，中部都尉是中指，玉门都尉是无名指，阳关都尉是小拇指。
这手正努力伸长，想把能歌善舞的西域妹子，从匈奴这个经常搞家暴的恶丈夫那抢过来！
但若匈奴能斩断肘、腕，那整只手都废掉了，汉朝的西域战略便将告吹。
任弘好歹是学历史的，记得史书记载，这一两年间，河西有一场仗，因为汉军得知了匈奴要进攻的消息，提前做好了准备，关门打狗，得了大捷。
很可惜，那场仗是在千里之外的张掖，与敦煌没啥关系。
史书里年份记错很常见，所以之前在傅介子面前，任弘没有提这事，但现在看匈奴人骚扰敦煌的架势，也太过明显了。
玩战术匈奴人很厉害，不服不行，汉武帝晚年，匈奴将汉朝好几支大军引到漠北，不断引诱，最终集中主力进攻，打得几位将军全军覆没，顺便接受了大量汉军精锐甲兵。
但要论玩战略，匈奴真的是个弟弟，画虎不成反类犬，让人想笑，估计看出来的也不止他一人。
任弘认定，匈奴的进攻，入冬前必然打响！
而眼下听任弘这么一说，孔都尉面上有些吃惊，和堂下的都尉长史对视一眼。
那都尉长史立刻板起脸来，斥责任弘道：“所以你是想让都尉，因为你一个小燧长的揣测，而上报朝廷？”
任弘已经捕捉到了孔都尉的讶然，越发确定，敦煌恐怕也接到匈奴即将进攻张掖的情报了，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便垂首道：
“不敢，只是觉得匈奴若真如此用兵，敦煌或能在这场仗中，有所建树，都尉若能抓住机会，或许能立下封侯的功勋！”
说到这，孔都尉才有了点兴趣：“那你倒是说说看，胡虏要打也是打酒泉、张掖，敦煌如何才能掺和进去？”
“将计就计，袭其巢穴！”
任弘献策道：“匈奴右贤王若是集中诸王兵力，欲攻张掖等地，北山必然空虚，只剩下来滋扰敦煌的这两千骑。”
“都尉或可上书敦煌太守，合中部、宜禾两都尉之兵，以数千人携带干粮，先忽然进攻，击破塞外匈奴胡骑，再奔袭五百里，直捣马鬃山的右犁汙王庭！”
马鬃山距离敦煌两百多公里，比起卫霍动辄奔袭上千公里，真的不算远了。
任弘考虑这件事好些天，甚至连向导都找好了：“破虏燧有助吏名赵汉儿者，熟悉北山泉水、河流，上个月又抓获一名从北山逃回的索氏奴婢冯宣，正立功心切，可以他二人为向导。”
“若都尉能一举端了右犁汙王在马鬃山的老巢，俘获其人口牛羊，这将是不亚于长平侯卫青龙城大捷的功勋！更能以马鬃山为屏障，彻底杜绝匈奴对敦煌郡的威胁！”
“甚至能就此占据星星峡，广设亭障，修筑道路，打通从敦煌前往西域伊吾（哈密市）的道路，真是一举两得！”
悬泉置让任弘学会了“等待”，而破虏燧和长城，则让任弘学会什么“守卫”。
但光守是没用的，想要让胡虏再不能侵扰边塞，想要让宋万等人不白死，就只有一个办法：
主动出击！
任弘敢断言，若中部都尉采纳他的计策，这一战功成，敦煌郡至少能有一代人的安宁，而汉朝对西域的经营，起码能加快十年！
这是真正的“张国臂掖”啊！机会十年一遇，若是错过，匈奴补上这空隙，就又是无穷无尽的对峙和拉锯了。
然而，在任弘这一番慷慨陈词后，孔都尉思索片刻后，却没有任弘期望的大喜过望，欣然采纳，而是冷冰冰地问道：
“你叫任弘？”
“正是。”
孔都尉和蔼的笑里，满是不以为然：
“任弘，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聪明人？”
然后竟反过来教训起任弘来：
“汝可知犬有三种，一者田犬，田猎逐兔。二者吠犬，看门守户。三者食犬，杀了吃肉。”
任弘知道啊，养狗达人张千人跟他叨叨过，但孔都尉显然从狗身上，领悟了不一样的道理：
“吠犬就该好好守户，追逐狡兔的事，非但不能做，甚至都不该去想！若是想了做了，非但不会被主人夸赞，反而会因门户洞开而被嫌弃，认为它是劣狗，卖给狗屠杀掉！”
“任弘，你的履历籍贯我让长史查过，因祖父任安为罪官，流放敦煌，三代禁锢，故立功心切。先前你察觉奸阑出物，抵御匈奴犯塞，便是尽了职责，所以我给你重赏。但关系到军国大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燧长能过问的，且回去好好候望戍守罢！”
然后就挥手赶他出去。
任弘被孔都尉一通人生经验弄得有些发懵，不明白自己好心提议，却犯了哪门子忌讳？
“诺……下吏告退。”
孔都尉好歹说话留点情面，但他的长史却不，任弘压着不快走出门时，刚好听到长史正在痛斥有些尴尬的陈彭祖：
“现在的年轻人，没有耐性守好边塞，却整天想做些大事。”
“陈尉史，往后像这种夸夸其谈的急功近利之辈，就不必带进来见都尉了！”

第49章 遇见对的人
“虞长史，你说得太过了，任弘下次来，我还是要见的，毕竟是傅介子举荐的人。”
“毕竟他虽只是个小燧长，却能猜对匈奴的举动，亦是不俗。”
孔都尉这话是笑着说的，看不出有责备之意。
虞长史却不以为然：“这有何难，这几日为此事来进言，说匈奴所谋甚大的候长、屯长，也有两三个啊。”
和任弘猜想的一样，敦煌郡确实已经接到张掖急报，说张掖属国安排在匈奴的间谍，侦查到右贤王部有异动。又有愿意降汉的胡将透露，匈奴单于使右贤王、右犁汙王窥边，认为张掖兵弱，若出兵试击，或可复得河西，而进攻的日子，定在九月中旬。
于是从前几日起，河西四郡便卯足了力气，开始暗暗警备，匈奴人来敦煌扰边的目的，更显露无遗了。
“看出匈奴人举止乖张的不少，但能说这么透彻，还建议将计就计出塞击其巢穴的，就任弘一人。”
孔都尉嘴上夸着，心里却没有半分依法照做的打算。
“但此子毕竟年轻啊，人人都想学卫、霍，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卫、霍呢？”
他掰开手指给长史算了起来：“自从孝武皇帝太初年后，学卫、霍主动出击塞外者，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浞野侯赵破奴，太初二年（前103年）时为带着两万骑兵，出塞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以八万骑兵与之战，赵破奴竟被匈奴生擒，所部覆没，隔了几年他才逃回来。”
“天汉二年（前99），与我在居延塞共事过的李陵大言不惭，要以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为贰师将军的主力充当疑兵，结果遇上了匈奴单于主力，李陵不敌，降于匈奴，其兵得脱归汉者仅四百人。”
“最惨的是征和三年（前90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七万人出五原击匈奴，却遇上巫蛊之事反复，李氏举族被捕收监，李广利为了立功赎罪，强行进军单于庭，以求侥幸之胜，终于也全军覆没，贰师降匈奴。”
这就是汉武帝晚年最大的三场败仗，自征和三年后，汉军再没有大规模出塞击胡，胡马渐渐又靠近了阴山，夺回了西域。
孔都尉也是在居延塞待过的，一一目睹了这些失败，心里认定了一件事：
远征不利！
“如今任弘提议出塞击马鬃山的右犁汙王老巢，大略上倒是头头是道，但细细的行军路线，如何作战，却得由我来定。可敦煌游骑顶多出塞百余里侦查，再往北的马鬃山，两眼一抹黑啊！”
“就算顺利说服了敦煌太守，令我率大军行险计，若是功成，或许真能封侯，但若是遭遇胡人大队人马，败了呢？”
就算侥幸未死未俘，他这都尉的位置，也坐不下去了，戴着桎梏，押回长安问罪便是最好下场。
利益大，风险也大，光脚不怕穿鞋的任弘只看到了利益。
但孔都尉，却只看到了风险！
他花了二十年，才爬到这个位置，在朝中自有关系，来赴任时，大鸿胪甚至对他说：“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熬上两三年资历，自可调回内郡为郡尉。”
所以孔都尉早就给自己找好定位了：“我为吠犬，守好边塞即可，不必做田犬，追逐狡兔，却在林中遭遇猛兽。”
“现在刚进秋季正值匈奴马肥之时，不可出塞与之开战，更何况，万一敦煌轻举妄动，让匈奴取消了入寇的打算，这不是用自己倒楣，替邻人消灾么？”
“其实对付匈奴最好的办法，恰恰就是做好吠犬，不出塞击之，而待其进攻而反击。元凤元年（前80年），匈奴单于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入边为寇，水衡都尉赵充国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俘获瓯脱王、西祁王，而汉无所失亡，擢为后将军！”
“吾等啊，只需要学后将军，等就是了！”
虽然是没啥新意的守株待兔，但虞长史忍了好一会的马屁，此刻连忙奉上：
“都尉此乃老成稳重之策，比那黄口孺子任弘的险计，不知强了多少倍！”
虞长史又琢磨孔都尉的前后话语，问道：“都尉不吝教那任弘吠犬、田犬之别，莫非是想重用他？”
若真如此，那他刚才讽刺任弘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孔都尉却大笑起来，指着虞长史道：“老虞，你真是说笑，任弘是何许人也，我哪敢大用！”
“除了傅介子这种，为了在西域做得大事，将各类罪徒、盗贼、恶少年甚至是杀人犯不加选择，全都往自己使团里塞的莽夫，放眼天下的太守、都尉，谁敢随便用任弘？”
虽然孔都尉与傅介子都在居延塞做过吏，算老同事了，此番傅介子归来，他还让苏延年、陈彭祖去迎接，傅介子推荐任弘做燧长，也一口答应。
但孔都尉与傅介子，性格上一个保守一个激进，完全是两类人。
他甚至不觉得，傅介子能在西域干出一番名堂，毕竟先前几波去西域的使节：一个卫司马、一个光禄大夫，地位都比傅介子高，去时斗志昂扬，却殒命黄沙，丧于匈奴、城邦之手。
孔都尉很想不明白，明明好好攒资历即可，他们这么拼命作甚？
所以，他看在傅介子面上，卖的人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任弘祖父是任安，敢在陛下和卫太子中间骑墙，两面不讨好的巫蛊罪官，全家就剩任弘一个，人脉尽失，扶持他，我有何好处？”
“而当年举咎任安的人，现在做到什么位置了？二千石的国相！比我还高一级。”
“虽然他现在或许忘了任安的子孙，但若任弘冒头，迟早会知道……”
孔都尉摊手：“大家都是封疆大吏，何苦为了一个孺子，得罪同僚呢？”
“我看在傅介子面上，未曾克扣任弘的功劳，他得多少功，我便给他多少赏，既不压，也不抬，已是手下留情。换了别处，嘿，他恐怕连个小燧长都当不上，更别提能撞上两份功劳，竟真能突破百石吏的限制……”
“不过，国法的禁锢，立下足够大的军功，就能突破。”
孔都尉负着手，摇头晃脑，又说出了混迹二十年领悟的大道理：
“但官场的水深着呢，除却国法，因人情、关系而滋生的禁锢，更是无处不在。任弘以为自己破开了一层壁，但实际上，后面的墙壁，层层叠叠！对他的禁锢和打压，才刚刚开始呢！”
……
在孔都尉那进谏失败碰了壁后，任弘的日子变得很难熬。
满腔热血，被泼了一头冷水，任谁都不会舒服，任弘一开始猜想，会不会是孔都尉要纳其言而不用其人，撇开自己独占功劳？
但随着九月中一天天接近，塞外匈奴人依然在耀武扬威，希望能吸引酒泉守军西移，但敦煌塞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任弘便明白，自己的提议，直接卡在了都尉那，根本没上报太守。
他那个郁闷啊，琢磨了几天，反思了一下自己。
出塞的提议确实有点细节不足，让人难以信服，但哪个点子从一开始就是完美无缺的？完善细节，不是上位者需要调动手下各类人才去做的事么？
“所以，我的计策还是好计策，只是……”
没遇见对的人！
任弘算是想明白了，一拍脑袋：“我也是糊涂了。”
“真以为，人人都是卫霍，人人都是能青史留名的傅介子？”
终于，在敦煌塞外蹦跶的匈奴人，到九月中旬销声匿迹了，又过了几日，任弘也得知了一个让他不知是喜是叹的消息。
“匈奴右贤王、犁汙王数千骑入塞，为张掖属国都尉击破，大捷！”
……

第50章 真爽
虽然因为任弘的事，陈彭祖被虞长史斥责一通，但他倒也并未就此与任弘绝交——毕竟吃人嘴短啊，老陈馋，这两个月每次去破虏燧，都能吃得满嘴油。
所以十月初三这天，当酒足饭饱，任弘问起张掖战事时，陈彭祖便将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匈奴犁汙王以四千骑分三队，入张掖郡日勒、屋兰、番和三县。”
任弘颔首，匈奴的选择其实挺好，那三县位于张掖郡东部，一旦被截断，河西走廊将被截为两段，敦煌酒泉张掖都将与中原失去联络，一旦匈奴联合南山羌一齐进攻，能不能守住还真难说。
陈彭祖又道：“胡虏见三县防御精明，难以破城，便掠数百口而退。张掖太守未得其要领，发兵追之不及。”
张掖太守是有点废的，提前预知匈奴即将入寇，但不知道具体攻击何处，便将防御重点放在郡城。结果竟等了个空，眼看就要放胡人大摇大摆离开。
关键时刻，张掖属国站了出来！
属国相当于汉朝的自治区，当年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合四万余人来降汉朝，汉武帝置五属国以处之。
之后便成了惯例，割大郡边县置属国，让投降汉朝的羌、胡部落仍按原来的风俗生活，用征募从军的方式抵租税，由属国都尉管理。属国骑兵和良家子骑一同，成了汉军骑兵精锐，卫霍当年横扫匈奴，也多有属国骑兵的功劳。
“张掖属国都尉郭忠尽发属国骑从，追击胡虏，出塞百里，大破之，右贤王则在西边与酒泉都尉对峙，救之不及。此役，四千胡虏得脱者仅数百人，郭忠手下一位义渠骑士，更当场射杀了犁汙王！”
“眼下朝廷赏赐已经下来了，郭忠封成安侯！”
封侯是每个汉朝男儿梦寐以求的事，众人都听得眼热，尤其是那一日在烽燧上，说自己曾梦想“封侯”的韩敢当。
“不仅如此，那个斩犁汙王首的义渠骑士，则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
“黄金二百斤，这么多！”任弘有些惊讶。
是挺多的，汉斤相当于250克，每斤黄金值万钱，加上每匹马也价值近万，加起来就是三百多万巨款……
还不用纳个人所得税。
相比于任弘他们前后两次立功得的十来万赏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更无奈的是，这场十年一遇的大捷里，酒泉、张掖都立了功，不仅郭忠封侯，其余候官、候长也沾了光，普通士卒有斩首功者，也都赏钱或增秩。
唯独敦煌郡，白白看着两千匈奴人在塞外耀武扬威月余，除了破虏燧砍了七个脑袋外，沿边百多个烽燧，数千屯兵，连根马毛都没捞着，真是谁菜谁尴尬……
更何况，既然犁汙王大老远死在张掖，那他位于马鬃山的王庭，的确是空虚的啊，任弘的判断大体没错，可惜孔都尉太过谨慎……
不，不能说谨慎了，任弘进谏后，长达半个月的时间，孔都尉没有主动做任何事，连派人去塞外侦查都免了，只在塞内缩着守株待兔，白白错过了这大好时机。
现在右贤王已向西退至马鬃山附近，补上了缺口，机会就这样稍纵即逝。
看看别人家的领导，看看那封侯的郭忠，同样是都尉，怎么差距那么大呢。
好吧，多大能力做多大事，有自知之明，也好过丧师辱国。
在任弘看来，孔都尉是个合格的官僚，但他注定干不成大事。
这是一个昂扬的时代，总有英雄层出不穷，在封侯逐利的激励下，他们以无所畏惧的勇气，掀翻了骑在头上的匈奴，他们手持旌节，跨过大漠流沙，带着华夏第一次走向未知的世界……
只有这些大智大勇的人，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因为有了这群人，雄壮的汉风，才能被人追忆两千年。
那天被匈奴困在烽燧上，几欲被烧死时，任弘想明白了。
重活一次，他不想庸庸碌碌过一辈子，更何况以任弘的身份处境，不奋斗则死！这也怂那也怕，绝对没出路。
他满肚子韬略想要施展，现在很需要有点冒险精神的领导。
于是任弘越发想念傅介子了。
确认过眼神，遇见对的人，擦肩而过后，才知道吃鸡侠的难能可贵啊，看多了庸碌稳怂之辈后，老傅简直是戈壁上发光的金子……
“对了。”
说话间，陈彭祖也已啃完了半只烤鸡，吮着指头上的油对任弘道：“我这次来，是奉都尉之命，让你去步广障一趟。”
任弘翻白眼：“陈兄，我只奇怪，你为何每次都要等到最后才说？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好事。”陈彭祖笑道：
“你要升官了！”
……
汉朝官卒的赏罚功劳自有规程，比如任弘等人在候望系统里立了功，要由候长报给候官，候官上报都尉，都尉再上报太守，最后由太守令郡功曹核实定功，在每年十月份上计后将结果反馈给军队。
此时，任弘又一次站在孔都尉的厅堂里，入冬了，孔都尉穿上了一件上好的貂裘，仍是一副老成干练的模样，只是养胖了点。
他笑眯眯的看着任弘，话则由虞长史来说。
“任弘，郡府上功已毕，你在八月时连立下两次大功，赏钱已给了你，除此之外，还应该增秩二等！”
“燧长为比百石，升两级后，为比二百石，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少吏了。”
罪吏子弟只可为少吏，秩禄不超过百石，这是曾困扰任弘许久的，而现在陡然突破，任弘却没有感到一丝的轻松。
因为接下来孔都尉的话，让他发觉，自己一抬头，仍是硬邦邦的墙壁……
“任弘，本都尉想让你调到步广候官来，做一个尉史，何如？”
陈彭祖就是尉史，秩比两百石，看上去是升官啊，没毛病，但任弘心里却是一凉。
“如此一来，我又回到久事笔砚的老路上去了……”
这尉史，说不好听点就是都尉身边跑腿的，负责收发俸粮，签署封发文件，直符、詣府等事务，没有一天是闲的，但做的事却又鸡毛蒜皮，且要想往上升，只能老老实实熬工龄。
都尉麾下，其实比二百石的官很多。
比如统帅两百名兵卒，平时负责屯田种地，战时带着戍卒出击的屯长，苏延年就是屯长。
又比如管着六七个烽燧的候长，相当于燧长的加强版。
若是让任弘去做屯长、候长，他会欣然应诺，好歹是穿越者啊，种田也能种出政绩来，做候长的话，若运气好点，再立功勋也是可能的。
他明明已经在破虏燧，靠一场漂亮的守燧战和七颗首级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在这场匈奴入塞中，俨然敦煌郡最耀眼的星。
可孔都尉，却偏偏要将他调离一线，让他做尉史，忙碌于案牍，很难有立功机会，看上去是提拔，可任弘总觉得，有故意限制他的味道……
“莫非是因为我的身世？”
往好处想，离领导近些，可以建言？
但经过上次进谏失败，任弘对此不再抱有希望。
“任弘，都尉在问你话！”
虞长史催促的声音响起，语气很不友好。
这一刻，任弘做出了决定，他朝孔都尉拱手作揖：
“弘年轻学浅，恐怕难以胜任尉史，别到头来误了都尉之事，我还是好好守着破虏燧罢！”
孔都尉摇头道：“你秩为比两百石，若仍做燧长，旁人会说本都尉赏罚不明的。”
“不妨。”
任弘笑道：“我本就是试为燧长，待今年任期结束，站完了破虏燧的最后一班岗，任弘也该回家务农了！不瞒都尉，我已用先前得的赏钱，在敦煌郡买了不少地……”
虞长史大怒，斥道：“你这是要辞官？”
任弘垂首：“岂敢，都尉要留我的话，弘绝不敢辞！”
“随他去。”
孔都尉没打算留，一挥手，让任弘走。
这意思明摆着啊：你在我这只能做尉史，其他职位，想都别想！
“下吏告退！”任弘退出厅堂，在外面众吏的指指点点下，离开了步广障，也顺便错过了另外一位风尘仆仆，从东边赶来的骑士……
不同于上次被拒谏又教训一顿后的满腹郁闷，无人吐诉，这次出了障城，骑上马，走到四下无人的戈壁滩时，任弘终于忍不住了，抱着萝卜的脖子大笑道：
“你别说。”
“把领导开了的感觉，真他妈爽！”
……
“此子果然如其祖父任安一般，头有顽骨，都尉好心擢拔他，他竟不识抬举！”
虞长史有些生气，孔都尉却好像没当回事，摇头道：
“年轻后生啊，就是心高气傲，我少时何尝不是如此呢？他要如我一般，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十来年，才能明白，这世上的事，绝非心想事成，他锋芒太露，在案牍里磨磨性子，不好么？”
孔都尉说得很无奈。
虞长史已经决定，要替都尉好好教教这任弘为人处世的道理，只要他还在敦煌一天，就别想出头了！
又接话道：“都尉，任弘大概是想着，有傅介子为靠山，所以才如此猖狂。要下吏说，傅介子出使大宛，却未能将天马带回，虽然他运气好，在龟兹杀了几个匈奴人，可功不掩过，或许要被朝廷重罚……”
话音刚落，外面的陈彭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禀报：
“都尉，有傅公属下，持朝中诏令而来！”
虞长史的话就这样卡喉咙里也，而当外面的人进来后，却是傅介子的亲信，骑吏奚充国。
“我记得你。”
孔都尉重新绽放了笑：“此去两月有余，是刚从长安返回？傅兄可还好？”
“傅公很好。”
奚充国笑道：“回朝后被天子拜为中郎，迁平乐监，明年要持节再度出使西域！”
奚充国的话里没有透露太多，但孔都尉这官场老油子，却从两个职位上，知道傅介子这次是赚大了！
平乐监和骑马监一样，都是弼马温，看似平级，可骑马监在长安外围，平乐监却近在宫旁，职位更重要。
而更特殊的则是“中郎”，中郎本属九卿光禄勋之下中郎将下属，现在也常作为加官，得此殊荣的人可以出入宫禁，从此成了内朝近臣。以中郎作为出使西域的使者，也更能代表天子。
虽说现在天子年少，大将军霍光揽权，但傅介子的这两个职位，无不代表大将军对傅介子上次西域之行，是极满意的。
“这傅介子，又赌对了。”
孔都尉叹息，他虽是比二千石，可连跟大将军搭话的机会都没，看来傅介子明年再来时，他又得毕恭毕敬了。
奚充国也不废话，与孔都尉见礼后，又将盖了大鸿胪、平乐监两个印章的征募文书送了上去。
“前有敦煌郡悬泉置小吏任弘，向傅公献馕，吾等回长安时，烤馕果如其言，月余而不坏，且较糗糒（qiǔb&#232;i）更易携带，任弘有功矣，理当嘉奖。故傅公向大将军进言，征辟其为使团假吏，秩两百石！”
刚才还大谈人生经验的孔都尉和虞长史面面相觑，这任弘前脚刚推辞了尉史，后脚就得了个更高的官？而且是来自朝廷的正式辟除……
莫非是提前知道此事，故意的？
“傅公让我和任弘一起，先行于敦煌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等来年开春傅公抵达，一同西出玉门！”
“不过前提是，他还活着……”
奚充国没看懂这微妙的氛围，笑道：
“傅公让我亲自来瞧瞧，任弘做燧长几个月了，匈奴斩其头而去否？”

第51章 元凤四年春
任弘昨天去了步广障一夜未归，赵汉儿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在半路遭遇亡人盗贼，而韩敢当则嘿嘿笑着说，任弘这雏儿估计是升了官后太过高兴，到乡中女闾找乐子庆祝去了。
“听说那新进了几个胡妇，任弘张口闭口都是西域胡妇，定是好这口的。”
直到次日接近下午的时候，任弘终于骑着萝卜慢悠悠地出现。
二人才知道，任弘昨日半路被孔都尉派人追了回去，还接到了一份来自长安的征辟，除为傅介子使团的“假吏”。
老韩有些发懵，这才想起来，任弘说过的，举荐他做燧长的“大人物”就是傅介子。
“但那‘假吏’是个啥官，怎么没听说过？”
大汉朝不同体系里的官员名目多了去，怎么可能个个都知道，任弘便拿出昨日奚充国告诉他的事现学现卖：
“汝等可知常惠？”
韩、赵二人摇头，任弘只好道：“那苏武总知道罢？”
韩敢当一拍大腿：“苏子卿使匈奴，持节十九年不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苏武是三年前才从匈奴归汉的，归来后担任典属国，俸禄中二千石，在汉朝官府的宣扬下，他的事迹早已传遍四方。
也因为苏武名声太大，两年前苏武的儿子参与燕王、上官桀、盖主的谋反被诛杀后，一向心狠手辣，喜欢斩草除根的大将军霍光竟未敢追究苏武……
任弘继续道：“今上继位后，大将军与匈奴达成和议，派人索要苏武等当年被扣留的使节，匈奴明明将苏武置于北海，却谎称他已死，汉使也信以为真。”
“好在有一位随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留的吏士求见汉使，原本述说此间情形，告知苏武所在。又教汉使，好好与匈奴讲道理没用，他们反而更信奉神怪之事，不如告诉匈奴单于：汉天子在上林苑中射猎，射得一只大雁，脚上系著帛书，上说苏武等人在北海！”
“汉使依其言行事，匈奴单于听闻后果然大惊，信以为真，这才答应让苏武归汉……”
赵汉儿笑道：“那吏士真是聪惠。”
任弘道：“对啊，这吏士，正是常惠！”
“常惠和苏武一同归汉后，如今在朝中为中郎，管着典属国右曹之事，秩禄与傅介子同。不过他当年在苏武使团中担任的，便是‘假吏’之职！”
假吏犹言兼吏也，是一种权宜奉使的下级吏员，说白了就是临时工，但也是有秩禄的临时工，任弘不由感慨，自己在边塞惊心动魄，拼死拼活，最后能混上两百石，却是靠了烤馕。
还有傅介子的一句话……
太真实了，朝中有人好办事啊，他更加笃定，这世道，相比于老老实实砍人头混资历，抱准大腿果然是没错的。
韩敢当一下子有些怅然若失：“这么说，燧长要离开破虏燧了？”
任弘颔首：“然也，我这几天就要卸任，与傅公派来的骑吏奚充国一起，去河仓城督造馕坑，筹备使团的干粮，来年开春傅公抵达敦煌后，再一同出关。”
离开玉门的第一站是楼兰国，别看楼兰离汉最近，但她与玉门关、阳关的距离，足足有一千汉里……
而且在抵达水草丰饶的罗布泊前，还要跨越令人谈之色变的白龙堆、三垄沙，行进速度极慢，若不备足水和干粮，就要死人喽。
而河仓城属于玉门都尉，作为军需仓库，为长城烽燧以及西进东归的使团提供粮食、衣物、草料，在那就近制馕，的确最为方便。
任弘已经开始交接后事了：
“我向步广候官推荐了汝二人为燧长，但候官以汝等不识字为由，没答应。”
任弘有些无奈，按理说韩、赵二人都已增秩至比百石，当燧长绰绰有余，但没想到，汉朝对官吏识字要求严到这种程度，也难怪宋万耿耿于怀。
“就算做了燧长，也没意思了啊。”
韩敢当道：“一同守燧与匈奴死战的五人，吕广粟、张千人受伤退役。任弘再一走，就只剩我与这胡……汉儿，整日盯着他这张圆脸看，乃公可受不了。”
“别急，来年就只剩你一人了。”
赵汉儿冷不丁地说道：“我在破虏燧呆了十多年，从胡地逃回后，被赵燧长收养，他死前让我好好守着燧，别想着往塞内走，说不管我到哪，他人都只会将我当成胡儿……”
“我听了赵燧长的话，在破虏燧守了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
赵汉儿摸摸头上的发髻，笑道：“现在我想明白，想透了，我是堂堂正正的汉儿，想去哪，就去哪，也是时候，离开此处了！”
“真只剩我了？”
韩敢当一愣，他的家在几年前没了，只剩下仇恨和愤怒，这才来烽燧守边，希望能杀胡为妻女报仇。一屁股坐死那百骑长后，仇怨稍消，笑容也多了些，又觉得与任弘、赵汉儿还算意气相投，终日喝大酒吃好肉，日子也挺不错。
如今忽然两人要走，只剩下他一个，顿觉寂寞。
便一摔手上的甲，怒道：
“既然如此，老韩我也不干了，那孔都尉一味令吾等龟缩不得出塞，想来也等不到击胡的机会，我在这枯守作甚。”
赵汉儿却反问他：“不做兵卒，你还能做何事？”
韩敢当哑然，不同于任弘识字，会一手好厨艺，赵汉儿能打猎，他除了杀人砍脑袋，还真不会其他本领，往后做什么呢？也学吕广粟他们买田好好过日子？重新娶妻生子？在敦煌边地慢慢老死……
韩敢当虽然四十岁了，但心还活在二十，有些不甘。
反观任弘，明明可以去步广候官，做一个安逸的尉史，却辞了轻松活，偏要去西域冒险。
出使西域，只要去了活着回来的人，都能得到一大笔钱，运气好还能立功。但风险也大，使团全部覆灭于黄沙或匈奴人刀下，是常有的事。
“任弘不论是近身搏杀还是弓弩远射，其实都不算厉害，他竟也不怕。”
韩敢当佩服任弘的勇气之余，也有一丝羡慕。
毕竟韩敢当也不是能好好过安定日子的人，只可惜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投效……
他忽然一拍脑袋，想到一个主意：“任弘，不如我也随汝等去西域，何如？”
赵汉儿打破了他的妄想：“你想甚么，持节使团，岂能随便塞人？”
“其实……”
“傅公还让我和奚骑吏做一件事。”
任弘也正有此意，对二人笑道：
“这次出使不同往常，需要征募一些忠于大汉，且悍不畏死，能以一敌三，甚至以一敌五的勇士同行！”
……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这才眨眼的功夫，三个月的冬天竟已结束。
元凤四年春，到了！
一月初的一天，敦煌郡丝路干道上，打东边来了一个车队，驼背上满载丝绸，更有马车拉着上锁的厚实箱子，由伍佰、材官持刃看着。
这正是傅介子的使团，他老人家仍持节乘车在前，队伍里有不少数次随他西出玉门的老人：副使吴宗年，吏士孙十万、卢九舌等。
但也添了几个新面孔，多是在长安征募的“勇士”。
比如来自会稽郡的材官郑吉，他是使团里唯一一个南方人。
和后世南方人更扛冻不同，郑吉眼下虽然捂着很厚实，但骑在马上却直打哆嗦。
“不是入春了么，敦煌边塞为何还这么冷。”
“到悬泉置就好了，还有十来里。”作为翻译官的卢九舌的确有语言天赋，整个使团中，就他能跟满口会稽方言的郑吉聊得来，语速还是那么快，说道：
“那有热炕，有铁锅炒的好菜，有滚烫的羊肉汤……”
他看了前面孙十万魁梧的背影一眼，促狭地笑道：“对了，还有刚出炉的烤馕呢！”
本来还走得好好的孙十万，听到这个字，忽然蹲下身子捂着胃，回头朝卢九舌怒目而视：
“别跟我提馕！”
……

第52章 剑与鞘
“从长安过来这么多置所，还是悬泉置的饭菜好啊。”
在悬泉置吃完夕食，孙十万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虽然他们只是普通吏士，但悬泉置还是提供了烤制的马肉，以及一大釜羊杂汤。
下着热气腾腾的黍饭吃下肚，只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向四肢扩散，初春的寒意顿消。
只是用箩筐里盛放的烤馕，孙十万却一块没碰。
孙十万在回长安的路上，被傅介子要求试吃烤馕，看能不能像任弘说的那样月余不坏，可给他吃伤了。
第一天是香喷喷的烤馕，＾_＾。
然后是隔夜的烤馕，￢_￢。
隔两夜的烤馕，￣^￣。
隔一个月的烤馕，╥﹏╥！
孙十万最初几日还能大口咀嚼，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到最后几天已是味同嚼蜡，得拼命喝水冲下喉咙，甚至恨不得这玩意早点坏掉。
最终使节团证明，烤馕的确是完美的干粮，既然能让人从敦煌吃到长安，那从玉门关吃到大宛也没啥问题，加上材料便宜，携带方便，傅介子遂请求此番出使西域，多烤制些带上。
但孙十万个人却为集体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这种食物彻底无爱，不管使节团其他人怎么劝，说悬泉置的馕比半年前口味更多，也无动于衷。
幸好孙十万并非孤独，使节团中，和他一样对烤馕无爱的还有一人，那就是会稽来的材官郑吉。
“怎么，你也吃不惯？”
卢九舌见郑吉只随便啃了半个馕，黍饭粟饭也不怎么吃，尽在那喝汤，不由问道。
郑吉长得矮小，西汉历史上的首任西域大都护，此时却是使节团吏最年轻的人，他笑道：
“我倒不是不喜此物，只是有些想念稻饭了……”
此言顿时引来使团吏士们一阵鄙视：“果然是吴越之人！饭稻羹鱼。”
这年头粒食中的王者是粟，其次是黍、稷。稻米多种于淮河以南，在中原属于非主流食物，而南方人的饮食习惯，常受中原人地域歧视。
但郑吉在会稽郡长大，稻米饭吃惯了，在长安还能偶尔来两顿，可这西北边塞，清一色的粟麦，没人种稻，所以郑吉每顿都吃得很凑合。
饮食习惯是根深蒂固的，就像饮料好喝却不能当成水，一旦肠胃习惯了一类主食，便会对其他产生排斥。
但郑吉很清楚，比起接下来，将在大漠异域遭遇的凶险和折磨，这点饮食上的不适，根本算不了什么。
还要赶好几十里路呢，不吃饱可不行，他逼自己拿起半块馕，暗暗打气道：
“别说是馕，就算是我吃了就会上吐下泻的酪，到了绝境里，我也得甘之若饴才行！”
酒足饭饱，眼看就要再度上路，悬泉置的厨啬夫夏丁卯拿着装衣物的无囊，以及一个老大的麻袋来，请孙十万他们带去交给任弘。
“君子作为假吏，冬天都在河仓城督造馕坑，烤制干粮，本来上头是想调我去协助，君子怕我老迈受不了边塞的苦，就让厨佐罗小狗代我过去。”
“他腊祭之后就没回来过了，当时置所里杀了羊，如今肉脯晒得差不多了，还望孙伍佰帮忙捎去。”
夏丁卯为未能再见任弘一面颇为遗憾，他之前托徐奉德在周围乡里寻了几户人家的闺女，想让任弘赶在西出前成婚，给任氏留个种以防万一。因任弘远在河仓城，这件事只能告吹。
“肉脯？”
老孙眼睛一亮，接过后发觉好重，怕是有四十多斤，便戏言道：“夏翁就不怕吾等偷吃？”
卢九舌在旁笑道：“你敢偷吃，任弘可是管吾等粮草的，你就不怕出了玉门候，他只给你吃馕？”
吏士们的嬉笑打闹，在傅介子走出悬泉置时止住了，傅介子仍持节而行，徐奉德在旁相送，朝傅介子拱手道：
“去年督邮、功曹给敦煌九座置所定优劣，悬泉置因庖厨做了一手好菜，颇得往来吏卒使者赞扬，但督邮还是决定给敦煌置第一。”
“若非傅公为悬泉置和任弘报功，朝廷及时下诏嘉奖，我悬泉置恐怕在上计时，还得不了最！”
傅介子道：“汝等尽其本分，想的是如何让奔波劳碌的使者吏士吃好吃饱，如归其家，得最是应当的，若敦煌所有置所都能和悬泉置一样，吏士们也能更舒服些。”
走出置所，傅介子回头看着这给旅人带来温暖的小驿，笑道：“不知下回吃到悬泉置的鸡，会是何月何日呢？”
这次西行，使命比上次更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们随时会陷入险境，傅介子甚至做好一去不返，手下众人全部覆灭的准备了！
即便如此凶险，还是要迈出脚步。
不仅仅是为了封侯拜将，青史留名的梦想。
也因为，有人做守护帝国安稳的盾牌，就得有人做锐意出击的利剑！
傅介子以为，自己便是那把剑。
博望侯虽死去多年，但他的事业，得有人来继承，不可人亡政息。
傅介子大氅飘飘，登上轺车，旌节前指，向着西方。
徐奉德、夏丁卯等人在道旁相送，朝傅介子和他手中的汉节长拜，他们则像极了静静等待利剑归来的木鞘：
“不管傅公何日归来，悬泉置三十七名吏、卒，永远在此等候！”
……
从悬泉置西去，傅介子的使团先经过了敦煌郡府。
傅介子与敦煌太守碰面，传达中央精神，密谈了一夜。次日沿着丝路向西北行，绕过还结着冰的哈拉齐湖，往河仓城方向走去。
从离开悬泉置后，郑吉就在听孙十万、卢九舌他们说起任弘此人事迹，听说傅公对此子十分看重，甚至赠了一匹西域好马，又举荐他做燧长，如今更征辟为假吏……
卢九舌绘声绘色地说道：“悬泉置的吕多黍告诉我，任弘做燧长期间，破获了一起奸阑出物的大案。又遇到匈奴滋扰，以区区五人力敌两千胡虏，最终竟守住了破虏燧，还砍了七颗匈奴首级，杀死一名百骑长……”
“五人顶住了两千的围攻？”
郑吉十分惊讶，觉得是卢九舌夸张了，虽然汉军装备精良，军中常有一汉当三胡的说法，但五人对两千，太过悬殊。
同时他对任弘此人，也越发好奇，文能献馕，武能守燧，绝非凡俗人物啊。
“反正，你很快就要见着人了，是真是假，到时候一问便知。”
卢九舌指着前面道：“那应该就是河仓城了！”
众人远远望去，果然看见疏勒河南岸的凹地上，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土坞堡。
坞堡西边百步外是一座大湖，同样结冰未全化开，湖边胡杨落了叶，红柳也蔫蔫的，显得有些寂寥。但兵卒、马车却往来不息，将敦煌郡的粮食运到河仓城囤积，或继而运往各烽燧发放。
河仓城东南距敦煌城一百二十汉里，西距玉门关三十汉里，这里自然条件很好，夏秋水草丰茂，又有长城保护，所以常作为使节团和大军西出玉门前，补充干粮、衣甲的最后一站。
任弘和骑吏奚充国等先行抵达，来做出塞准备的十余人，就在此等候。
周围高地上建有数座烽燧，老早就发现了使团，等傅介子派人过去表明身份，验明符节后，守河仓城的候长前来迎接，一同来的还有奚充国、任弘。
“下吏任弘，拜见傅公！”
任弘朝傅介子行礼，他今日穿着一身皂色吏服，外面套着一身皮甲，头上则戴武吏的赤帻，腰带环刀，显得十分英武。
尤其是左脸上那小道被箭矢划过留下的疤，更如同战斗的勋章，让人觉得，他与半年前那个在悬泉置夸夸其谈的小吏，精气神完全不同了……
“瞧啊。”
傅介子自然也听说了任弘做燧长期间的“光荣事迹”，更坚定自己没看错人，见他这般模样，便指着任弘对副使吴宗年道：
“我说什么来着，这孺子做了几个月燧长，经历了生死后，果然将一块石头，炼成了铁。”
又对任弘肃然道：“昔日你我在贰师泉做了约定，既然你守住了烽燧，幸而未死，那我也说到做到。往后，你也是使团吏士一员了！”
“只是到了西域，还有数不尽的险阻困苦，任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任弘抬首笑道：
“不悔，光成了铁还不够，下吏只希望去西域一趟后，能如傅公麾下的众吏士般，进一步百炼成钢！”
“还是那么会说话。”
傅介子说着看向任弘身后同来的两人，一个年轻些，圆脸杏眼似胡人，背着角弓不卑不亢。
另一人四旬左右，膀大腰粗满脸胡须，虎目瞪人欲噬。
“奚充国去信说，在敦煌募到了可靠的勇士？便是这二人？”
“正是！”
任弘介绍道：“此乃赵汉儿，字归汉。”
又指着另一人：“这是韩敢当。”
“字飞龙！”

第53章 你的名字
字起源老早了，早到周朝就有，最初只是贵族男子在用，成年以后，名只供家族长辈、领导使唤和自称用，而字才是用来让同辈、下级、晚辈称呼的。
秦末时，字仍是贵族士人专属，刘邦一群属下里，就张良等寥寥几人有字，其余皆无。
但随着汉朝百年承平，这风气也渐渐下移，现在哪怕是一介庶民小吏，成年或入仕也会弄个字。
除非是任弘这种，全族只剩他一个的孤儿……
韩敢当和赵汉儿出身也不好，他们的字，自然不是爹妈长辈取的，而是几个月前立了功，升了秩才自取尔。
但二人都是文盲大老粗，遂请任弘帮他们挑点好词。
任弘打听过取字的规矩，要么是“子某”，亦或是家族里兄弟排行孟伯仲叔季，或者长、次、少加单字，而汉朝人的字里，经常出现的高频词有以下几个：卿、君、曼、孺。
当然，也没有后世那般严格，比如任弘祖父任安字少卿，李陵也字少卿，眼下朝中大将军霍光的长史丙吉亦字少卿，三人竟撞字了。
你非要说这三个名都跟“少卿”前后呼应也不对，任弘甚至怀疑，任安的字也是做官后跟风乱取的，他分明是家中长子，混出头也一把年纪了，还少个屁啊！
于是就建议赵汉儿字汉卿。
但赵汉儿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最后还是觉得“归汉”好。
也行吧，寄托抱负，表明心意，也是取字的一种方式，康有为就字广厦呢……
而韩敢当那头，任弘也想破脑袋找了好几个任他挑，只在最后想起老韩从八米高烽燧上一跃而下，如飞龙在天，将匈奴百骑长活活骑死的风姿，而写上去了一个“飞龙”，纯当玩笑。
结果老韩那些正儿八经的没看上，却一眼相中任弘的戏言。
任弘连忙出言阻止，但老韩却认定了：“此字大气！”
于是二人的取字，就在任弘哭笑不得中结束了，也行吧，“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亦是好词，只不过老韩骑人，飞龙却常是被人骑的。
所以听上去就有点怪，但傅介子他们却没当回事，大汉朝取怪名怪字的人多了去，毕竟这年头的武夫小吏文化水平偏低，比不了后世网友个个学识广博。
孙十万问任弘：“你就没给自己取字？”
任弘道：“挑来挑去，没找到合适的。”
任弘在疯狂暗示，但傅介子虽然听懂了却装糊涂，笑道：“看着的确是壮士，奚充国，你可曾考较过他二人本领？”
奚充国道：“赵汉儿用弓，我用弩，百步之外的死靶，我十二发十中，他则中了十一箭……”
众人有些诧异，百步外施射，难度比五十步高了何止一倍，十二发十一中是了不得的成绩了。
去年在龟兹时，奚充国可是以弩射杀了两名匈奴使者护卫的，在傅介子使团吏也算使弩好手，赵汉儿竟能比他更强？
“如此说来，吾等又多了个神射手，韩敢当呢？”
奚充国揉了揉肩膀，韩敢当跟他交手时留下的淤青尤在：“手搏的话，反正我打不过这莽汉。”
任弘遂说起在破虏燧与匈奴作战时，韩敢当一人扛着吴魁巨盾顶住七八个匈奴人推攮的事，韩敢当也不自谦，一拍胸膛道：
“百步施射，我不如赵，剑盾在手，赵不如我！”
傅介子颔首，转身看向身后各有本领，已经跃跃欲试的众吏士：
“孙十万，你试试他身手！”
……
孙十万能被傅介子从张掖郡的流放犯人里挑中，自有其本领，在西域也敢打敢拼。
但与韩敢当不拿武器手搏时，仍在二十个回合后被老韩放倒在地。
“若是持兵刃，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老孙起身后有些不服气，他平日里使的是戈，卢九舌则在任弘耳边多嘴：“是因为孙十万在陇西老家务农多年，天天抡锄头，使戈也跟种地差不多，故而精通……”
韩敢当却大笑道：“若是用上兵器，你倒得更快！”
傅介子让河仓城的候长寻些未开刃的兵器来，孙十万持长戈与战，双方你来我往十多个回合，孙十万便被韩敢当一个钩镶勾住了戈，钝剑架在他脖子上。
这下孙十万没话说了，悻悻而退，向傅介子请罪。
傅介子不以为忤，看向韩敢当：
“你在军中学过技击之术？”
韩敢当道：“敢告傅公，我年轻时在长安为正卒，恰逢卫太子起兵，上吏附从，吾等便稀里糊涂地成了叛军，后来孝武皇帝下令，吏士非出于本心，而是被卫太子挟持逼迫的，皆徙至敦煌郡……”
傅介子抚须：“都是被巫蛊牵连啊，难怪汝与任弘合得来。”
韩敢当抬头，眼里带着挑衅：“在边塞磨砺过后，刀剑反而更厉了，敢问傅公麾下，还有壮士愿意来指点我么？”
众人有些恼火了，但孙十万都输了，他们真能打得过韩敢当么？
“傅公，不妨让我来试试？”
却是会稽人郑吉站了出来。
虽说这年头江东仍是中原人眼里的烟瘴之地，民风彪悍勇猛，跟小桥流水人家一毛钱关系没有，会稽人经常和大山里的越人部族干仗，荆楚奇材勇士也是步卒的好兵种，在汉匈战争里屡立战功。但相比于人高马大的北方人，从小饭稻羹鱼的郑吉真的太过娇小了……
他身高不过六尺半，对上足足八尺的韩敢当，怎么看都觉得是小猫搏虎。
但郑吉却连兵器都不拿，只取了两根短短的木棍，身子侧着面向韩敢当，笑道：“我平日惯用短剑匕首，未开刃的实在找不到，开刃的话，又怕伤了韩兄，不如便以此代替罢，看谁先触到要害，便算谁赢，何如？”
韩敢当一听恼火了，只觉得这小矮子猖狂，瞧不起自己，便将钩镶一扔，只剩下一把钝剑：“我也不占你便宜！”
说着便一横剑，怒气冲冲地朝郑吉冲过去，但他每一下愤怒的刺杀，都被郑吉灵巧地躲开。
虽是占了身形娇小的优势，平衡却极好，几次任弘以为他躲避的角度好像要摔倒了，却都堪堪站起，连滚带爬避开了韩敢当的攻击。
“别跑！”韩敢当刺了几下都没中，有些烦躁了。
在单纯避让了几回合后，郑吉却猛地一抬手，手里一根木棍就朝韩敢当面门上掷去！
他时机角度选得刁钻，偏头躲是来不及了，韩敢当想起“先碰到要害便输”，连忙一挥钝剑，将那木棍挡下来。
岂料郑吉已乘着这当口，飞速绕了过去，一个滑步到了韩敢当侧后方，行动敏捷，出其不意。
等老韩再度举起钝剑要刺向他时，郑吉手里另一根木棍，已经向上疾刺，牢牢顶在韩敢当腰眼上。
“韩兄，你死了。”
郑吉笑着如是说。
“好！”
傅介子手下的吏士们爆发欢呼，可算有人替他们打打这韩敢当的气焰了，任弘则暗道这郑吉速度好快，投掷也准，在两军相争的战场上可能用处不大，但在小规模的冲突里，却能杀人于无形啊，这趟出使，有的是他发挥的舞台。
但韩敢当却忽然抱住郑吉，往地上按去，二人一起倒地，老韩连人带甲上百公斤的身躯，将不过五十公斤的郑吉压得动弹不得……
郑吉有些喘不过气，孙十万大怒，骂道道：“韩飞龙，你耍赖啊。”
任弘和赵汉儿也连忙过去劝：“老韩，是你慢了，快起来。”
韩敢当却嘟囔道：“若他拿的真是短剑，我方才确实死了，但就算死，我也要倒下将你压死！”
说着才放开郑吉，回头重新审视这个体格娇小，却格外灵活的会稽小子，问道：“你如何称呼？”
“郑吉……”郑吉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缓过气来。
“我说是字！”
“子骞。”郑吉这才正式与韩敢当见礼：“我素来仰慕博望侯张骞为人，故字子骞！”
“郑子骞。”韩敢当朝他拱手：“我方才输了，晚上的酒，我来请！”
一时间，新人老人的暗地里较劲，变成了不打不相识，毕竟接下来几个月，大家是要一起在西域吃沙子的。
赵韩二人本事绝无问题，是傅介子需要的壮士。而他们的政审呢，一个虽是被巫蛊牵连远迁，但与匈奴有血海深仇。另一个虽是从塞外逃回的胡儿，却为大汉守燧十余年。且都同任弘一样，在破虏燧力战匈奴斩首七级，每颗人头，都代表着他们对大汉的忠诚……
验证过对方本领后，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唯独任弘若有所思。
除了赵、韩外，傅介子使团吏的众人各有神通，奚充国善射弩而能骑马突进，孙十万能使戈，卢九舌则通九个城邦的语言，甚至连看上去娇小的郑吉，竟也有个能让韩敢当服输的本事……
反观自己，骑马、射弩、言语、手搏、刺矛，样样都会点，却样样都不精。
非得说他能独树一帜的，也就厨艺了……
傅介子却好像看出了任弘在想什么，让副使带着众人清点明日出发的物资，唤了任弘，随他去百多步外的湖泊边走走。
敦煌一月初还很冷，湖泊上的冰尚未化完，但已不能容人踩踏，傅介子却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
“傅公，往前不得了！”眼看脚下冰块有些裂开迹象，任弘连忙劝阻。
“吾等出使西域，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勾搭胡妇的，而更像行走于冻住一半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傅介子回头道：“故而在西域，光靠勇武可不行，还得有智谋和眼力！”
“任弘，我之所以带你同行，看中的不只是你能为使团张罗吃食，还有你的眼光和智谋！使团这次只去三十余人，每个人都要发挥自己的长处，你的身手，不拖众人后腿即可。”
任弘了然：“多谢傅公勉励！”
傅介子却立刻考较起他来了：“你上次在悬泉置，从我出使大宛，便猜出朝廷要重新经营西域，此事已经证实，那汝再猜猜看，我这次重回西域，又要做何事？”
这个问题对一般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但却难不倒任弘，对傅介子这次西行的目的，他一清二楚。
任弘笑道：“下吏方才听郑吉说自己是会稽人，又使得一手好匕首，不免想起一件发生在吴越之地的故事，傅公此行要做的，应与那事类似。”
傅介子眯起眼：“是何故事？”
任弘拱手道：“专诸进炙，刺王僚！”
……

第54章 斩首行动
“我曾闻古时刺客风范，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任弘的话，和湖面上的冰一样阴冷：
“只不知一个月后，楼兰王被吾等杀死时，沙漠里又会怎样的异象？”
傅介子点了点头，果然没有看错，这任弘真是敏锐到了极致，又被他猜对了！这次出使，重点就是楼兰！
“楼兰是距离大汉最近的城邦，地处咽喉要道，不管是去轮台龟兹乌孙的北道，还是去于阗莎车疏勒的南道，都要在楼兰中转，大汉欲重返西域，必先定楼兰！”
任弘知道，楼兰国位于日后西域省巴音郭楞州的若羌县，别看只是一个县，面积却有两个江苏省那么大，是目前汉通西域的唯一通道——直通哈密吐鲁番的星星峡还被匈奴右贤王占据着呢，任弘上次的提议孔都尉发兵袭击马鬃山，夺取星星峡，若是实行，西域形势必将大变，只可惜……
所以楼兰，就成了汉朝重返西域必须过的第一关。
任弘道：“可我从途经悬泉置的商贾口中得知，如今的楼兰王安归，是在匈奴长大的质子，他一直亲匈奴而不亲汉。”
楼兰的情况，很复杂，简直就是一个小邦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血泪史……
自从一百年前，匈奴将大月氏赶到中亚去后，便降服了西域三十六国，逼迫他们每年上交粮食、黄金、铁器、牲畜，并为匈奴耳目，遮绝汉使。
直到汉朝凿空西域，开拓河西，汉武帝意识到，夺取西域，彻底斩断匈奴右臂，是获得这场战争胜利的必要条件，而距汉最近的楼兰首当其冲。
汉武帝派赵破奴以七百骑兵攻破楼兰，从此楼兰成了匈奴、汉朝两属，楼兰王各派一名质子去单于庭、长安。
可在汉朝的楼兰王子却出了事——他在长安犯了重罪，被廷尉判处宫刑！
若是在秦朝，这楼兰的“留学王子”或许能免除宫刑，因为秦律有让藩属臣邦的君长“赎宫”的规矩：臣邦真戎君长，其有腐罪，赎宫。花钱便能消灾。
汉朝其实也能花钱赎罪，太史公司马迁就是家里清贫没钱才挨了刀，但比“暴秦”更严厉的是，这种宽限，仅限于本国人士，外国人、藩属君长不在其列。
于是楼兰王子就这样被拖去蚕室，阉了！
别管汉代宫刑是不是全割，这对男人而言都是极具羞辱的刑罚，楼兰至今仍有生殖崇拜，一个阉人怎么可能回国继位？
于是，楼兰人只能将在匈奴为质的王子迎回，由于汉朝远征大宛的余威尚在，新王倒也不敢造次，仍打发他的两个儿子，王子安归质匈奴，王子尉屠耆质于汉朝，继续在两个鸡蛋上跳舞。
前几年，楼兰王又死了，恰逢汉朝已撤出西域，汉军十一年未出玉门，反倒是匈奴重新控制南北两道，便直接派人送安归回国，得立为王。
两代楼兰王都在匈奴影响下长大成人，屁股哪能不歪啊。
安归先拒绝了入朝觐见汉天子的要求，接着开始了“一边倒”的政策，开始死心塌地为匈奴当狗。
他数次派人伪装成盗寇，遮杀汉使，三年间，卫司马、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三波使节都殒命楼兰境内。安息、大宛前往汉朝购买丝绸的使团，也常被楼兰阻挠，抢夺贡品。
也就傅介子上次出使时一通恐吓，吓唬楼兰王安归说，大汉即将派兵经营从玉门到盐泽的烽燧，安归才不敢对他们下手。
但安归肯定也派人将此事通知了匈奴，让匈奴单于意识到，汉朝即将重返西域，这才会派右贤王进攻河西走廊，想彻底斩断这只想撬自己墙角的手。
破虏燧的战斗，张掖的大捷，这些与任弘息息相关的事，只是两个帝国争夺西域的前奏。
个人的奋斗和国家、时代是紧密相连的，任弘他们，其实早在不知不觉间，卷入其中了……
傅介子露出了一丝不解：“任弘，猜出我要前往楼兰不难，但你怎知，吾欲用刺杀之策？”
此事极其机密，连副使吴宗年都没告诉，傅介子本以为无人能猜到，却不想任弘一说就中。
任弘笑道：“按理说，楼兰如此桀骜，助匈奴为虐，大汉应该发兵惩戒才对。”
“但楼兰都城距离玉门关千六百里，玉门以西的亭障又放弃许久，沙漠行军缓慢，起码要一个月才能抵达。两次大宛之战证明，跨越流沙远征，代价太大了，且容易引起匈奴人警觉。”
“反倒是派遣勇士刺杀，诛其首恶，为楼兰换一个亲汉的王侯，代价更低许多……”
“你的看法倒是与我相同。”
傅介子颔首：“不错，大将军虽欲恢复孝武皇帝之策经营西域，但眼下朝野舆论为贤良文学充斥，他们在盐铁之会时便抨击孝武之策，认为远征西域，只会让甲士死于军旅，百姓罢于转运……”
所以为了不引起朝局动荡，让反对者炸毛，霍光的意思是，既要在西域与匈奴展开竞争，拿下楼兰，又不能贸然出兵，影响国内的民生。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傅介子只能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在西域走了一圈后，将所见所闻告于大将军。”
“楼兰、龟兹两国数次反覆而不诛，无所惩艾，恐怕会让西域诸邦越发轻视大汉。我路过龟兹、楼兰时，其王易近人，若能带着勇士前去刺杀，推锋折锐，穹庐扰乱，上下相遁，因以轻锐随其后。彼辈必交臂不敢格，大汉之威，将震撼诸国！”
其实，刺杀不服汉朝的蛮夷君长，扶持亲汉侯王，维持傀儡统治，这主意还是桑弘羊在盐铁会议时提出的。
但却被贤良文学喷成“不仁不义”，他们痛心疾首，觉得大汉作为天朝，不该用武力，而应用德行，以实现远人来朝，怎么能想出刺杀这种下三滥招数呢？
然而，大将军霍光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先利用贤良文学的力量，将政敌桑弘羊逼到了绝境。
但在干掉桑弘羊后，却延续了他的政策，不仅盐铁没废除，连这征募勇士刺杀敌人的点子，也重新捡了起来。
“故大将军曰：龟兹道远，且先验之于楼兰！”
他叹息道：“若能成功，在汉的楼兰王子可回国继位，如此便能让楼兰的贵庶百姓，免于刀兵之灾了。”
这话说的，原来刺杀楼兰王安归，是为了爱与和平啊。
所以傅介子这次出使楼兰，名为赠礼，实则是一场中央授权的斩首行动！
难怪他需要那么多奇节勇士。
回想任弘方才的话，傅介子道：
“入其国而刺其君，成功者少，失败者多，吾等不可重蹈荆轲覆辙啊，专诸进炙刺王僚之策么？以美食诱楼兰王而杀之，倒也不错，毕竟是戎狄胡君，没怎么见过世面，或能成功。”
饭局上下手，这是春秋战国的老套路了，晋卿赵无恤也这么干过，请他姐夫代王吃饭，然后让厨师用打酒喝的铜斗，一下敲碎了代王的脑袋……
“不过可惜了……”
傅介子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任弘：“你或许烤得了炙鱼美味，却当不了专诸啊。”
任弘有些尴尬，他的武艺的确不够下饭。
傅介子指着远处，奚充国、孙十万、郑吉、韩敢当、赵汉儿等壮士们笑道：“他们，便是专诸庆忌之辈，我已征募了不少。”
继而看向任弘，目光里满是激赏：
“但能够出谋定计的‘伍子胥’，唯有你一人而已！”

第55章 三十六骑
“三十五，三十六……一共三十六骑。”
这是任弘数得的使节团人数，真吉利，和班超去西域时带的人手一模一样。
幸好他先前托敦煌织室做出的毡笠，远远超过了这个数，次日中午从河仓城启程前，便一顶顶发放到吏士们手上。
“这是为众人制作，白日里行军时戴着防太阳风沙的毡笠，大漠里日头毒，戴上毡笠好受些。”
孙十万等人见这帽子由皮毛缝制而成，帽檐很大，是平日里没见过的式样，感觉怪怪的，不过戴上后确实凉快了些。
厨子、狗头军师，这就是任弘昨天与傅介子谈过话后，对自己在团队中的定位。
对了，还有还有后勤队长，毕竟这几个月里，任弘在河仓城除了教人砌馕坑、烤制不同口味的馕做试验外，就是张罗使节团所需装备。
此去楼兰，要经过两片大沙漠，一曰三陇沙，二曰白龙堆，皆长达数百里，要走十来天才能出去，抵达水草丰饶的罗布泊，这是此行最凶险的一段路。
所以使节团准备很足，考虑到沙漠里昼夜温差大，白天要戴防日头的毡笠，以免中暑晕眩。晚上则得戴着从匈奴人那学来的厚毡帽，躲在毡帐里，裹着粗糙的羊毛毯才能抵御席卷沙漠的寒风。
所以衣服也要准备夏衣、冬衣两套，脚上更得下功夫，中原人惯用的麻履、葛履是不能多穿了，白天里沙子烫得能煎鸡蛋，且摩擦力很强，一双鞋走几天就能穿个底。
得用上同样从胡人那传入中原的“络鞮”，也就是高帮皮鞋，靴子更有利于骑马、跋涉沙地，它耐磨，而且靴筒高达胫部，沙子进不去。
除了常用衣物外，甲胄兵器更是带得很足，敦煌郡得了朝廷命令，为这次行动下足了血本，人均一套铁甲胄！
加上各式各样的兵刃、箭矢，足足拉了三辆马车，只在车舆上盖麻布，堆粮袋，伪装成粮草，毕竟这是一趟和平出使嘛。
在沙漠里，既没有汉朝的烽燧置所，也别指望跟当地人买粮，一切自带。
所以河仓城五个新修的馕坑日以继夜，烤制了整整三辆马车的新鲜烤馕，口味各式各样：葱花馕，肉馕，羊奶馕、芝麻馕，只要是能想得到的，都做了几筐。
馕可以泡，可以煮，可以炒，也可以直接吃，是为此行的主要干粮。
其他人挺爱吃这玩意，唯独孙十万看这那么多馕，感觉尽管戴上了毡笠，仍觉得自己有些发晕。
幸好载粮的车上，仍加了几袋汉军传统兵粮“糗糒”（qiǔb&#232;i），以及十来石粟米：在进入三陇沙前，使团还是有埋釜造饭的资本的。
为了饮食结构合理，除了带有大量干菜、大酱、豆豉、肉脯外，众人还见到了一圈又一圈的奇怪食物，看着像是动物的……肠子？
这便是孙十万替夏丁卯从悬泉置给任弘带过来的两袋食物之一，本以为另一袋也是肉脯，却没想到打开后长这样。
任弘倒是抹着口水，都等不及吃了，他介绍道：
“此乃腊肠，夏翁腊月所制，猪肠洗干净后灌肉进去熏干风干，熟制后醇厚浓郁，越嚼越香，老孙，你要不要尝尝？”
孙十万连忙拒绝。
造饭的家伙是几个军用铁釜，任弘还加了两个小铁锅进去，一口新，一口旧。
来自破虏燧的三人，对待这口旧锅十分亲切，韩敢当抱着它，极富感情地说道：“这锅在破虏燧，为吾等挡过箭，还帮赵汉儿射杀了一名匈奴射雕者！”
“射雕者？”
众人一惊，看向赵汉儿，却见他没啥表情，靠在车上修补弓，只抬起头道：
“没留下首级，相当于没杀。”
总之，三人已然把这口锅当成了幸运符，将破口的地方修补一番，仍带了出来。
至于喝水吃饭的器物，陶器就不太方便了，杯碗多是胡杨木所制，轻便易带。
给牛马骆驼吃的豆子也拉了好几车，但畜生胃口大，决计是不够的，进了沙漠找不到草料，估计就要一边走一边杀了。
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如同搬家，但要说最沉最占地方的，就是装水的牛皮囊了。
它们挂在骆驼身上，现在只装了一半，到玉门关还要装一次。得足够人畜使用十天才行，所有水囊加起来，比三十六具铁甲还要重！
也有轻便的东西，比如一捆捆上好的丝绸，它们来自关中的皇室织室，专门挑了楼兰贵族喜欢的花纹，更有好几箱金饼，这都是诱惑楼兰王的饵……
于是出发时，使节团的车队里，除了三十六人外，更有两倍于此的牲口：12峰骆驼、10头骡子，50匹马，以及10辆车——若是从长安启程就带这么多东西，使团速度恐怕要慢一倍。
他们今日要沿着疏勒河，从河仓城到四十汉里外的玉门关去，休憩最后一夜，明日便要离开大汉疆域，前往神秘的楼兰……
……
这条道，傅介子的老部下们至少走过一个来回，所以对沿途风景已经麻木，低头默默走着。
唯独新加入的会稽人郑吉，对这与江东迥异的景色十分好奇，东看看西望望，看到有植物，便会询问任弘和赵汉儿当地如何称呼，可不可以吃，俨然一个好奇宝宝。
“子骞也是头一次去西域？”
任弘走上前去，与之搭话，这郑吉怎么跟历史上第一任西域都护同名？难不成就是他？也太年轻了吧。
郑吉也对任弘这个同龄人很感兴趣，应道：“我祖父参加过大宛之役，我听他说了无数次河西、西域，却是第一次有机会亲自来瞧瞧，可惜季节不对，我听说入秋后的胡杨林，极美？”
原来是老卒之后啊，但两次大宛之战损失惨重，给普通兵卒留下的回忆，恐怕不像秋后的胡杨林那般美好罢？
任弘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一个南方人，就不怕水土不服，为何会应募呢？”
郑吉笑了笑，给任弘说起一个故事。
“我有个会稽同乡，叫朱买臣。”
郑吉一口会稽方言，口音极重，一句话往往要说两遍任弘才能听懂，费了老大劲，才断断续续明白了这个故事。
大意就是，会稽人朱买臣家中贫困，除了识字外没啥能耐，不愿意做小吏，又不治产业，四十岁仍然是个落魄穷鬼，常常靠砍柴卖掉后换回粮食维持生计。
最后连他老婆都受不了，与朱买臣离了婚，另嫁他人，朱买臣也越来越落魄，最后到了要前妻和其新丈夫接济的程度，头顶真是绿油油的。
朱买臣后来终于得到了机会，去到长安，走了同样是会稽人庄助的门路，被引荐给汉武帝，得到赏识，直接拜为中大夫。
后来又因献上平定东越的计策，出任会稽太守，虽然朱买臣做人不太地道，回故乡后故意羞死前妻，但后来他还是荣登九卿！
只是，朱买臣最后被政敌张汤死后拖了做垫背，殒命长安，但他从穷汉到九卿的故事，已成了会稽郡脍炙人口的励志传说。
“但孝武之世已经过去了，如公孙弘、朱买臣那样，朝为白衣，夕登朝堂，已不太可能。像我这样的庶民子弟，想要像朱买臣那样出头，位列九卿，难喽……”
经过波澜壮阔的汉武时代后，汉朝的阶层已经渐渐固化，每个有志青年往上爬的过程，都会碰上有形或无形的墙壁。
郑吉看向前方，目光炯炯：“可西域有这样的机会！”
“我虽与朱买臣同乡，但我真正仰慕的，是博望侯张骞！凿空异域，遂封列侯，足以留名后世！”
“于是当我遇到傅公在长安募勇士，便报了名，赖祖父之灵，加入了使团。”
任弘颔首，郑吉的想法，和自己差不多啊，再回头看看使节团的其他三十余人。
除了正副使、骑吏奚充国等几名良家子外，其余众人，孙十万是流放犯，卢九舌是立功赎罪的商贾，韩敢当是因巫蛊事远徙的士卒，赵汉儿是塞外回来，不太受待见的“胡儿”。
其余人也差不多，任弘问过了，当中有赘婿，有奴婢，有特赦犯，有恶少年，有施刑士……
可以说，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全帝国的渣滓都集中于此，大多数人都曾经历不幸，落魄不堪，所以当傅介子的手伸过来时，只能拼命抓住这次机会。
傅介子很挑的，要的人都有一身本领，但在体制内，在中原却无处施展，只想通过一次冒险，让自己换个活法！
“在西域，过去是谁不再重要。”任弘默默念着这句话。
西域，的确是一个能让人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一如大航海时代的新大陆，等待勇敢者的发现与探索。
而去那的人，要么走上巅峰，要么葬身大漠！
“到了。”
正想着时，郑吉停下了脚步，有些激动地指着前方，眼睛里满是憧憬。
“我从祖父那，听了无数次这名，今日终于见着它了！”
任弘也能望见，数里之外，有一座土色城塞，孤零零地站在世界的尽头……
它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一如往后两千年间，仍将在此伫立一般。
它曾见过战争。
见过汉唐儿郎气贯昊天，十人戍边三人还。
曾见疏勒河畔扬尘，十万铁骑叩雄关。
它也亲历过和平，丝路穿过关城向两侧延伸，柔滑的中原丝绸从此运出，温润的于阗美玉从这进来……
今生，任弘也是头一次来到这么靠西的位置，与前世的旅游的感觉截然不同，千言万语，一时间都哽在了喉咙里。
是啊，读再多关于它的诗篇，也不如亲自来看上一眼。
如此方能明白，这蓝天戈壁间普普通通一座小土墩，为何承载了中国人两千年的大国梦？
“玉门关。”
“玉门关！”
……

第56章 西出玉门（第一卷完）
这年头的玉门关可不止是一座大土墩子，还有成片的屯戍区，玉门都尉及其麾下候官便在此屯田驻守，亦有相应的置所屋舍让往来使者商贾过夜。
当任弘来到玉门置的院子中时，却见傅介子正对着墙壁上一首诗皱眉。
任弘过去一看，却见那墙上用漂亮的隶书写着：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纵恣蒙水成江河，周流灌注兮转扬波。辟柱颠倒忘相加，天门狭小路滂沱。无因以上如之何，兴章教诲兮诚难过！”
不用意外，楚辞里就有七言了，到了汉朝，七言诗句更是不少，尤其以民间更爱这种体裁，不少镜铭上皆书七言。
傅介子指着这诗道：“任弘，你可知其意？”
任弘想了想：“是说大漠风沙凶险，流沙犹如江河大海，难以渡过？”
傅介子颔首：“这是三年前去往西域的使者，光禄大夫于忠所作，大概是在玉门遇到了风沙，而塞外的情形，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故有此诗，文采是不错，但实在是太过暮气了！”
“去时便如此畏惧险途，他果然殒命楼兰，再不能生入玉门。”
任弘一咳嗽：“在敦煌有个说法，横渡大漠，纵然心里害怕，嘴里也不能说出来，越怕越容易出事。”
傅介子颔首，让任弘将玉门置啬夫唤来，对他道：“此诗易让人泄气，给我刮了！”
“这……”置啬夫犹豫了一下后照做，但还是让人将诗抄在木简上，好歹是那位光禄大夫最后的遗留啊。
刮去这情绪走低的诗，墙壁焕然一新后，傅介子心情好了不少，唤上任弘、奚充国、郑吉，这三个他一手发现和提拔的年轻人，去看看夜晚的玉门关。
将大汉边塞定在这不是没道理的，白天任弘他们便发现，关内是隐约绿意，胡杨红柳抽出新枝，屯垦区炊烟袅袅，能听到隐约狗吠。
而关外，则是无边无尽的沙海，是怪石嶙峋的雅丹地貌，是充满未知的旅途。
而到了夜晚，关城上仍彻夜点着火把，好让从大漠里跋涉而来的使团商贾能觅着光明前行，而站在关塞上往外看，只觉得外头黑得可怕，风呜呜作响，似有鬼魅……
“南边一百里外，便是阳关。”
方才吃饭时喝了点酒，傅介子今天的话比平日更多，他指着远方给三个年轻人看，但他们除了祁连山余脉黑黝黝的影子外，什么都看不到。
“整个大汉，宛如一座大宫室。”傅介子说起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悟来。
“孝武皇帝分天下为十三刺史部，打个比方，司隶关中如同禁中，一如贾生所言，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其东，豫州冀州兖州人口繁盛，粮食陈陈相因，是为太仓府库。”
“青州徐州濒临大海，似太掖池沼。”
“其北，朔方幽并有胡苑之利，乃平乐监等马厩。”
“其南，益州荆扬多材木森林，宛如林苑园圃。”
“那西边的凉州，便是从宫外入宫内的长长甬道！”
“而在这甬道的末端，便是玉门、阳关横亘大汉边陲，左右分列，以其阙然为道，两关是为‘汉阙’也！”
“确实很像。”
任弘颔首，傅介子这比喻很形象，他虽然没去过关中，但也听说过长安北阙的大名，由萧何所建，南越相吕嘉、朝鲜王右渠，以及大宛王、轮台王……这些胆敢与汉朝作对的家伙，头颅都有幸在上面挂过。
玉门阳关，对于整个汉朝而言，确如两座汉阙，立于宫室之外，以为屏障护卫。
傅介子道：“其实这样的‘阙’，历代皆有，且一直在移动。”
“我听朝中太史说过，在周时，阙在陇关，出了陇关，便是戎地。”
“在秦时，阙在临洮，秦长城到此为止，出了临洮，便是月氏诸羌。”
“在孝武帝天汉年前，第一次远征大宛时，阙在酒泉玉门县。”
“而后来设立敦煌郡，玉门关才西移到了此处，又造阳关，与之成掎角之势！”
从周到汉，足足一千年时间，疆域和边界，随着王朝帝国的壮大而渐渐推进。
傅介子意气风发，指着西方道：“汝等说，这阙，还会继续向西移么？”
“会！”
三人齐齐应声道：
“大汉疆域，绝不会止步于此！”
“那汝等觉得，它该到哪？”傅介子看向三个年轻吏士。
骑吏奚充国想了想道：“应该到轮台去，孝武之时曾屯轮台，可惜后来放弃了。”
郑吉却应道：“我以为，应以葱岭为限，囊括南北两道，三十六国，让整个西域，都归属大汉！”
任弘不由颔首，郑吉说得没错啊，葱岭以东，压根就不是“新疆”，而是汉唐法理，自古以来，没得商量！看不出这会稽人小小的身材，却有大大的野望。
“任弘，你觉得呢？”傅介子看向唯一没答话的人。
任弘拱手：“下吏以为，胆子应该再大一些！”
“这‘汉阙’，或许能够超过葱岭之限，包括更广袤的西域，大宛、康居、月氏，直到万里之外！”
“只要吾等前赴后继，几代人后，百年之后，它或能在安息国再往西的西海之滨阙立！”
好大气的豪言，众人皆惊，傅介子更是骂道：
“孺子狂妄。”
旋即却哈哈大笑起来：
“但我喜欢。”
傅介子对被三个小小吏士豪言壮语所惊的副使吴宗年道：
“老吴啊，吾等果然是老了。”
“这些年轻人，和当年的博望侯一样，看得够远，胆子也够大。”
“只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件事，吾等还是得一步一步，先从离大汉最近的楼兰开始罢！”
……
虽然昨夜傅介子一番话给众人打了气，但到次日清晨，众人离开玉门关时，最后那一步，仍然很难迈出去。
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终于来到家门口，离西域只差一个门槛时，心情仍会有些复杂。
前面等待他们的，究竟财富与荣耀，还是无情的死亡？
“诸君。”
傅介子持节走了过来，从每个人面前走过，他拍拍韩敢当的肩膀，帮孙十万紧了紧衣领，又与郑吉说笑一番。
“刀磨厉了么？”
“衣裳裹紧了么？”
“憋着的尿，撒出去了么？”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紧张的情绪顿时消解。
傅介子登上了轺车，一车当先，如同头马，犹如旗舰。
但在表面的一往无前之下，傅介子却低声吩咐车父道：“开慢点，等等他们罢。”
“毕竟出了玉门，家，便在身后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缓缓抬着脚步往前迈，任弘也在队伍里，头戴毡笠，身披布袍，脚踩高帮皮靴，骑着萝卜，腰挂环刀。
出了关隘，今日天气一般般，有要变天的迹象，玉门都尉府的士卒都站在丝路两侧，手持戈矛，目送使节团离去。
戍卒燧卒的脸被日头晒得黑黝黝的，终日吹风的皮肤粗糙，干涸的眼睛里带着种种情绪，有敬佩，也有怜悯，毕竟西行的使团，多半都夭折了。
但他们都在玉门都尉一声号令下，齐齐朝使节团行了军礼！
“早日归还玉门！”
你别说，还真有种驻扎兵团送调查兵团走出高墙的感觉。
“咚咚，咚咚！”
等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身后又响起了鼓点，那是玉门都尉在城头亲自击鼓，为勇士壮行！
而使节团则以悠悠驼铃作为回应。
鼓点激昂，但未免单调，至少任弘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了献给先驱者的赞歌。
更少了留给后行者的勉励。
任弘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去看渐行渐远的家园，而是打马上前，行到傅介子车侧，掏出怀中的一卷木简。
“傅公昨日不喜光禄大夫忠遗留的诗，觉得太过怯懦迟疑，不利士气，下吏便写了首新的。”
“你还会写诗？”
副使吴宗年正在车上，顺手接过来一看，念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一回头，孤零零的玉门关以东，疏勒河在洼地留下的冰湖尚未完全融化，反射着天空青蓝色的光，而极远处的祁连雪山上，积雪正盛。
此情此景，吴宗年一时间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傅介子也接了过去，读过后，默默抬头，压着内心的激动，望向前方：
使节团已经远离了玉门关，进入荒凉的塞外，如同进入大海的一叶孤舟。
无尽的黄色沙海连绵起伏，高耸的沙丘一座接一座，没个尽头，如同阻挡他们前进的百万大军。
但在沙漠与天空交汇的地方，傅介子却仿佛看到了一座城市，那是蜃楼么？也许就是楼兰美丽的魅影……
但却一瞬即逝，变天了，起风了。
明明是漫漫黄沙云空遮。
明明是瑟瑟寒风铁剑冷。
但是啊。
为何我的心在跳。
为何我的血在烧？
只因这诗句，道出了傅介子心中所想。
只因这木简上的汉字，让人血脉贲张！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不破楼兰终不还！”
……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
这是斯坦因1913-1915年第三次中亚考古所获敦煌汉简中的《风雨诗》。
第二卷 不破楼兰终不还

第57章 魔鬼城
汉代玉门关外的自然条件，比两千年后好得多。
古时候，最起码在西周的时候，疏勒河水流很大，可以向西冲破沙漠阻碍，直接流入罗布泊……
但随着气候变迁，加上千里流淌沿途渗漏严重，疏勒河水流渐渐变小，加上近几十年，朝廷派赵过在敦煌试验“代田法”，搞大规模集约精耕细作农业，用水量很大，也有一定影响。
于是疏勒河出玉门关几十公里后，水势渐小，但仍然奋力往前流淌，并在沿途留下了一个个湖泊沼泽，还有绵长的绿洲带。
离开玉门关后，使节团便只需要沿着绿带往前行进，虽然这些湖区沼泽已经远离垦区，嚣声罕至，但湖边有枯萎的茂密芦苇，还有大片胡杨林，有飞禽走兽可供射猎，所以仍时常能见到在附近游牧的羌人部落，见了使团也不害怕，而是牵着羊过来与他们做生意。
离开玉门关的第一夜，使团就在一个小湖边过夜，他们头枕着粗大的芦苇草梱，耳听湖上的风声，身上虽然盖着羊皮裘毯，却依然寒冷。
到了第二天，疏勒河的水更小了，最终被干裂的土地完全吸干，只剩下一道干涸的河床，前方便是茫茫戈壁。
但生命的迹象并未完全消失，比如任弘就在距离玉门关九十汉里的一片低洼沙地旁，见到一大片芦苇、甘草、白茨等物，还有一座被废弃的驿站，以及驿站旁一口又大又深的井，打上来的水不同于湖泊的咸涩，竟甘甜无比……
“榆树泉。”
卢九舌既是翻译，也是向导，他在丝路上走过许多次，沿途每天要停留的点都了然于胸，便给任弘介绍起这榆树泉的由来。
“传说博望侯当年第一次出使西域返回中原路过此地，没了淡水，又干又渴，见此处地表湿荫荫的，料想底下必有泉眼，于是掘了一丈多，果然有泉涌出，升至离泉口三尺许，便再不上升，若舀浅又升平。”
“到博望侯第二次出使西域，便让人在此栽了几株榆树作为标记，故称之为榆树泉，后来又渐渐有了驿站，只可惜十一年前，玉门关外全部放弃，此地遂废……”
如今张骞种下的几株榆树早已长得老高，隔着几里外都能望到，任弘仰头看着即将抽芽的树枝感慨道：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他们踩着先行者的脚印，尚且如此艰难，可见张骞凿空需要多大的勇气。经营丝路绝非一代人能成功，而必须每一朝每一代都要努力维系才行。
傅介子也坐在泉边喝水，面对任弘的感叹，他给了吏士们一个好消息：
“朝廷已给敦煌太守下了诏令，要重新恢复玉门关外的亭障驿站，等吾等从楼兰归来时，这里将重新设立一个候官，大煎候官，隶属于玉门都尉府！”
“新的候官会在此屯田耕作，修筑坞塞，往后使团、商贾再去西域，就不必在河仓城补给，此处，将变成新的起点！”
如此，帝国伸向西方的指尖，又能向前延伸九十汉里，这已经是长达十一年，朝中激进与保守两派剧烈争议、妥协后，重新迈出的艰难一步……
再往前走，任弘意识到，榆树泉谷地，大概就是敦煌郡能控制的极限了，因为接下来，他们开始进入真正的无人区。
第三天，使节团所见的景色，唯有大片的戈壁沙漠，远近一座座沙山沙谷，时隐时现，这里看不到一棵树，红柳和芨芨草艰难扎根，别看它们矮，根系却很深，能从地底几十米处吸取水分，偶尔从沙地上爬过的小蜥蜴，是这儿唯一的动物。
在戈壁上跋涉一整日后，黄昏时分，走在任弘边上的郑吉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前面有一座大城！”
……
不是郑吉太阳晒久了眼花，也不是海市蜃楼，而是真的有一座“城池”出现在使团面前，一座座土黄色的土丘耸立在青灰色的戈壁之上，绵延数十里……
在远处看，它们如同高大的城墙，到了近处，则见到“城”中有密集的台城，有的似楼阁，有的似亭塔，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换出种种姿态，各台地之间，街巷纵横，还有十字路口，小型广场等。
卢九舌拍了拍目不暇接，左看右看的郑吉、韩敢当二人，笑道：“垄城到了，据说这是乌孙西迁前的都城，真是太大了，没人走全过。”
啥，乌孙人的旧都？
任弘听了却哭笑不得，乌孙一个游牧部落，怎么可能建得出这么大的城池。
当然，更不是什么古代文明，这里其实就是和玉门关一起联票卖的景点，雅丹魔鬼城么……
是因为这个美丽的误会，所以汉朝早时才对乌孙国高看一眼，将其列入“文明国家”的行列？
任弘忍不住咳嗽一声解释道：
“其实这些不是城池遗迹，而是风沙吹拂土岗所至。”
造成这种雅丹地貌的是强烈的塞北寒风，风起沙飞，粗细沙砾随风吹刮地面，如同无数砂轮在磨打，千百年的剥刮，使得地上松散的砂质土层全刮跑了，只留下坚硬的黏土层，成了被风雕琢的塑像，所以才造型各异。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啊，超出人类想象。
在高空中就能看到，所有的土台都呈长条状东西排列，犹如茫茫沙海中的一群巨鲸，或是一列列战舰在游弋，气势磅礴……
众人听了却不相信：“风有那么大能耐？”
“这可是西域的风啊，水滴石穿，只要日子久了，风也能摧枯拉朽！”任弘如是说。
卢九舌依然不信，摇头道：“不管怎样，今夜就在垄城里休憩，这附近风确实很大，若不躲在土丘后，明日全要被沙埋了。汝等入夜后老实呆着，勿要乱走，这儿岔路多，容易迷路。”
“对了。”
他又回过头，神秘地笑道：“这垄城还有个传闻，说是行人夜中骑行过沙漠时，因故落后，外头狂风大作，不得已在此过夜，半夜里竟闻鬼哭狼嚎之声。”
“似女人哽咽，又似孩童大哭，更有野兽恶鬼嚎叫不休，十分怖人，等次日其同伴寻来一瞧，那人已面容枯萎，丧命多时了！”
卢九舌故意恐吓道：“当年乌孙为月氏所击，在此死了许多人，多半是他们的亡魂在此停滞不去，夜间出来害人！”
“当真？”
韩敢当面色有些不好，别看老韩作战英勇，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却有点迷信，此时外头起了风，呜呜吹着，还真有点内味了。
“莫慌，我有个法子，可让汝等不惧鬼怪。”
卢九舌拍了拍自己，打起了活广告：“我路过垄城数次，不都好好的么！”
说着便看了一眼远处的傅介子、吴宗年，见他们没关注这边，才从怀中掏出几根物什，发到任弘他们手里。
“只要买了我在张掖大巫那求来的辟邪，鬼怪便不会沾身！”
将那物件接过手后，却见是一根胡杨木头从中间劈开，整体呈木契形，上大下尖，中部平削一刀，然后用墨绘出人面的眼睛、鼻子、口、牙、头发，神态凶神恶煞。
任弘了然，上面画的小人是“神荼”、“郁垒”，是传说中能制伏恶鬼的神人，每逢年节，汉人也会在门口插桃符，画二神之名以镇宅。
至于出门在外随身携带的桃符，便是木辟邪了，作用跟后世大车司机在车里挂个毛爷爷头像的意思差不多——保平安嘛！
卢九舌不愧是做过奸商的人，时刻不忘赚钱，开始低声吆喝起来：“一根一百钱，便能保今夜垄城安眠，保此去西域一路平安，如何？买不买？”
“我自己有。”
会稽人郑吉掏出了吴越之地的平安符：香囊。
他还将香囊凑在鼻子前深深吸一口气，里面的香草芷兰虽已枯萎，但仍能闻到家乡水乡的味道，看得众人肉麻不已。
“这是我阿母所制，还带去伍子胥庙里为我求过平安，可祛晦辟邪。”
“我也有。”赵汉儿也掏了出来，是一颗挂在脖子上的大狼牙，这是他自己打到的猎物。
“我没有。”
韩敢当急了，一慌张，还真掏钱买了一个。
卢九舌喜滋滋地将钱收起，看向任弘：“任假吏呢，也买一根罢？”
“我……”
任弘只不好告诉他们，那些夜晚的可怕声响，其实还是风吹过雅丹群而发出的，根本不是什么鬼怪作祟。
但又想了想，自己不就被一阵诡异的风吹到汉朝，变成任弘了么，既然找不到科学的解释，“世界上没有鬼神”这句话，还真没底气说。
任弘遂拎起那口破虏燧带出来的旧铁锅，笑道：
“我有这个！”
……
当天晚上，使节团的四座毡帐，就搭在一个高大的土台的西南脚下，马匹和牲畜则在旁边另一个土台处，让骆驼窝在外面，马和骡子在里面。
半夜风起，风声从远到近，在雅丹魔鬼城中吹过，发出了呜呜声响，还真像鬼哭狼嚎，在毡帐顶上呼啸着，好像有几十双手在撕扯，凄厉的风声，叫人毛骨悚然。
任弘运气不好，猜拳没赢，只能躺在毡帐边缘，幸好他准备充分，来之前做了类似睡袋的毡毯，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倒也还暖和，只是大腿上有点痒，不知是被羊毛挠的，还是生跳蚤了。
至于其他人，那风一直在往毡帐里钻，即便睡在最里面，却怎么都不暖和，任弘就看见韩敢当和孙十万二人因为冷，在梦里竟不知不觉抱到了一起，忍不住噗呲一笑。
慢慢的，风停了，外面安静了下来，连牲畜们也在酣睡了吧。
这时候有人起身，要跨过任弘往外走，将他惊醒了，不由问道：
“谁？作甚？”
“去拉矢。”是卢九舌的声音。
“可要我同去？”
任弘记得傅介子嘱咐过，众人外出一定要结伴而行，不然容易迷路走散。
卢九舌虽然没啥自卫的本领，胆子可比韩敢当大多了：“笑话，这垄城我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那便不要不去远，走几步一蹲就完事。”
“别，我还是去远些罢，勿要熏到汝等。”
卢九舌倒是个讲究人，哆哆嗦嗦出去了，任弘也有点懒，便没跟出去，还是窝着暖和啊……
他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过去多久，才被一阵阵马鸣吵醒。
任弘一下子挺身而起，外面夜色正浓，转身一看，帐内众人还在酣睡，唯独有个位置空空如也，卢九舌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外头再度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好像是萝卜的！
不等任弘钻出他的睡袋，就听到隔壁毡帐响起赵汉儿的大声示警：
“有人盗马！”
……

第58章 兽爪
马匹的嘶鸣，以及赵汉儿一声示警将众人都惊醒了，从傅介子到任弘，使团吏士纷纷钻出毡帐，手里都拿着兵器——出了玉门，就不再像在汉地那般安全了，危险随时可能降临，所有人都枕戈待旦。
但等他们冲到系牲畜的土丘旁时，除了负责守夜，此时一脸懵逼的两个吏士外，却没有其他人影。
傅介子沉着脸问道：“那加、叶听风，出了何事？”
那加是一个归义羌，负责照料骆驼，叶听风则是赶车的车父之一，今天轮到他们守夜。
“傅公，吾等有罪。”
二人有些忐忑地下拜请罪，他们方才裹着毛毯在土丘下打了瞌睡，直到马匹忽然嘶鸣才醒过来。一睁眼，却只看到畜群外有个黑影打算盗马，见败露后，迅速朝夜色里跑去。
他们连忙起身去追，却慢了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雅丹岩壁投射下的重重黑影中。
郑吉来自森林密布的江东水乡，觉得这垄城是绝不可能有人生存的：“这鬼地方连泉眼都没一个，草木皆无，怎会有人！莫非是匈奴侦得吾等将去楼兰，在此埋伏？”
任弘摇头：“匈奴从蒲类海、马鬃山过来，比吾等只远不近，若真有匈奴埋伏，那直接乘夜纵骑来攻得了，何至于偷偷摸摸盗马。”
韩敢当则低声道：“若不是人，莫非是鬼？”
他小时候不知经历过什么，十分怕鬼，不由想起这垄城的诡异传说，握紧了怀中的木辟邪。
孙十万打着火把正四处寻觅，却有了新发现，指着地上道：“肯定是人，地上有脚印的，看……”
他的话一下了噎住了，众人围过去一瞧，都不由毛骨悚然！
脚印是有的，但绝对不是人的脚印鞋印，而是如同兽足踩在沙地上，所留下的爪痕！
若真是野兽也就罢了，但最善于追踪觅迹的赵汉儿一看，却料定：“虽是兽爪所留，但却是两足行走的……”
和自己的脚印对比后，他甚至能估算出那东西重约两百汉斤（汉斤250克）。
任弘问赵汉儿：“你能看出公母么？”
赵汉儿摇头：“这次可看不出来。”他手轻轻抚着那兽爪脚印，皱着眉，始终觉得它太过违和。
“两足行走的兽，会是山魈或者山精么？”
“可我祖父说，山魈是反踵的，和这兽爪不太一样。”
“不少西域胡商都说过，垄城中有鬼怪作祟，常常乘夜掳走人、畜，只留下兽足脚印，去年路过两次都无事，没想到这回却遇上了！”
使团吏士猜测纷纷，都说起自己听闻的种种鬼怪传说来，却被傅介子一声呵斥止住了。
“一个足印便吓成这样，汝等还去什么楼兰？”
傅介子扫视众人，下令道：“速速清点牲畜、人数。”
任弘方才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卢九舌，此时过去禀报：“傅公，卢九舌方才出去如厕，至今未归……”
孙十万顿时跳脚：“卢九舌经常抱怨使团里的日子苦闷，不会是想跑吧！盗马的贼会不会就是他！”
任弘摇头：“我方才检查过了，卢九舌连水、食物、钱帛都没带，拿着根厕筹就出去了，这荒凉大漠，他又不善武艺，没有牲畜代步，如何逃？”
众人颔首，卢九舌最是爱财，其他东西可以不要，钱是绝对不能丢的。
而赵汉儿与郑吉奉傅介子之命，到周围百步之内找到一圈，却只找到了一根用过的厕筹。
以及一堆杂乱的脚印，和畜群边上的一样，都似兽爪，唯独一个人的脚印被拖着往西边走了，看上去有过挣扎……
这下明了了，卢九舌大概是如厕完后，被那“怪物”的同伙给掳走了，连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万幸的是，地上没有留下血迹，这意味着卢九舌或许还没死。
副使吴宗年顿时急了：“少了别人，都不能少卢九舌啊，他是译者，也是向导！”
卢九舌去过许多次楼兰，其他人虽然也会说几句楼兰话，但都没老卢精通。
一着急，吴宗年就要令众人出去寻找。
傅介子却道：“谁都不许离营！等到天亮为止！”
这或许是敌人的计，为的就是调虎离山，或者诱骗使团分散而出，各个击破，他们可不能就此上当。
这点任弘是赞同的，雅丹魔鬼城本来就是个迷宫，他听使团说了，几乎每一拨路过的使团、商贾，都会走失一两个人，跑丢一两匹马，黑沉沉的夜里，在魔鬼城里乱转，不迷路才怪。
傅介子点了任弘等十人在外站岗守夜，将佩刀回了鞘：“其余人等，都回毡帐休憩！”
他自己先带头钻了进去，不一会，鼾声便响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任弘知道这是傅介子故意为之，故作镇定，让大伙勿要人心惶惶。
还真有点用，吏士们见傅介子不慌，也稳下了心，各司其职起来。
唯独与任弘等人一起守夜的韩敢当仍有些惶惶不安，捏着从卢九舌那一百钱买来的木辟邪道：“卢九舌自己都遭殃了，这辟邪还灵么？”
任弘不解地问道：“老韩，你为何如此怕鬼？”
“我年少时，家中长辈去世时跟着上山去，我贪玩跑丢了，那一晚在坟地过的夜，遇到过一些事……”
韩敢当一边说一边打哆嗦，不愿再多讲了，但看得出来，那件事让这个铁血男儿也留下了童年阴影。
“你怕的是无形的鬼罢。”
任弘笑道：“可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人还是兽，既然留下了脚印，那便是有形的，与吾等一样有血有肉，刀矛剑戟，总有杀死他的办法！”
“其实这兽爪脚印，有一处异样。”
赵汉儿一直裹着毡毯缄默不言，好像在思考事情，此刻终于告诉任弘他们：“哪怕是狼、豺的脚印，也是有纹理的，但那些‘兽爪’，却太过平滑，这不该啊……”
“你说得没错，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
任弘更加笃定，说着便取了一块写字用的木牍，用刀切了切，砍成兽爪状，再绑到鞋下，站起来往地面上一踩！
还真留下了一个兽爪似的脚印！
……
“若是真的山魈怪兽，我便烤了它吃了它。”
“若是假兽，嘿，我定要活活打死他！”
在任弘和赵汉儿破解这“兽爪”的迷后，前一夜还畏惧鬼怪的韩敢当，次日天一亮便摩拳擦掌，背上盾牌，手持钩镶和环刀，气势汹汹地出发了。
“定要将那群装神弄鬼的贼人，揪出来！”
任弘已将“兽爪”的事禀明傅介子，这下使节团吏士们恐惧尽消，只剩下被戏耍的恼火。
“这垄城是使团商贾必经之地，素来有鬼怪乘夜掳走人畜的传说，而那些与使团商队走散的独行人，也多半遭遇不测，连尸骨都找不到。”
“如此看来，吾等此番恐怕要破开这谜题了。”
但因那个盗马的贼人，以及掳走卢九舌的贼人离开的方向还不是一处，所以傅介子让他们分两队，十人一组，分别沿着两个方向搜索，其他人守在营地看着牲口辎重。
任弘他们这组自然是赵汉儿打头，昨夜的风沙掩盖了大部分脚印，所以信息断断续续，幸好赵汉儿觅踪技能max，总在他们绝望的时候，能找到一鳞半爪的踪迹。
到太阳高高升起时，他们一行十人，已真正深入了雅丹魔鬼城，这里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一棵草，没有一丝丝绿色，昨夜彻骨寒风，眼下却是骄阳似火，热风夹杂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一座座土丘造型不同，但也有相似的，很容易走迷了路，在原地打转。
所以任弘在每一个拐角的地方都用环刀重重划一个箭头，或用小石子在路上堆成一堆作为标记。
等到日上两竿时，那兽爪脚印彻底消失了，不过赵汉儿却在土丘下的沟壑里，发现了新的线索……
有一堆骨头被扔在这，似是抛弃垃圾堆的地方，其中就有几个人的头骨，上面的皮肉完全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眶看着任弘他们，不知在这沙漠里暴晒了多久。
赵汉儿过去用刀鞘敲敲打打，吓走可能存在的蛇虫蜥蜴，然后挑挑拣拣，捡出一根大腿骨，看了一眼，默默递给任弘。
这根人的腿骨显然炙烤过，然后被石头砸开，吸走了骨髓，上面还留下了一排牙印，不同于地上的“兽爪”，这是作不得假的……
“被你说对了。”
“在垄城里作祟的，恐怕不是鬼、兽，而是人！”
……

第59章 红头发的女野人
战斗发生得很突然，结束得却也很快。
就在那堆骨头垃圾堆附近，“兽爪”的脚印再度出现，且不再断断续续，而是刚刚有人经过。
这让任弘他们一直跟踪到了一座长达两三百米的巨大雅丹土丘背面。
然后便发现，这儿与地面中空，留下了一个宽敞的洞穴，在酷热的魔鬼城中，是难得的清凉所在。
还不等任弘他们蹑手蹑脚过去看看，就挨了几支箭。
有三个披着皮毛的人，似乎是为了保护家不被发现，忽然出现并朝任弘他们开弓，但那骨头簇的箭射在韩敢当一身铁甲上，如同挠痒痒。
老韩就这样一边举盾护着脸，一面朝射箭的人靠近，那人发现开弓无用，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啸，手持一根大骨做的骨刀朝韩敢当冲来，反被老韩一剑撂翻在地！
而高达十余丈的土丘上，随着赵汉儿、奚充国一弓一弩，亦有两个伏击他们的人应声而倒，滚了几下后重重落到地面！
在破虏燧一战后，任弘终于不再畏惧成见，勇敢地用上了矛。
他小心靠近，长矛戳了戳那两个掉下来的人尸体，一动不动，凑近一试探鼻息，是真的死了，而其脚上，的确是如任弘猜想一般，是伪造的兽爪鞋底。
“说好留活口呢？或能从他们口中审讯出点事。”
任弘有些无奈，然后发现，不是“他”，而是“她”。
这三具尸体，清一色的是女人，没有胡须和喉结。
虽然她们都十分羸瘦，脸被太阳晒得脱皮，长期恶劣生活让牙齿参差不齐，但仍能看出容貌是高鼻深目，有一具即便死了，还睁大她青绿色的眼珠，呆呆望着太阳。
头发则是粟色或红褐色，这相貌与任弘见过的汉人、羌人、匈奴人截然不同……
嘶，还真是红头发的女野人？任弘有些呆愣，眉毛皱成了囧字。
“是乌孙人。”
奚充国凑过来一看，笃定道：“我随傅公行走西域诸国，葱岭以东诸邦，唯独乌孙人形貌最异，青眼、赤须，状类弥猴，我在大宛遇到的乌孙女子，和她们长得差不多。”
韩敢当有些不解：“但我听说，乌孙国远在西域西北，此为西域东南近汉塞之处，隔着几千里啊，她们一群女子，如何跑到这来了……”
奚充国却不觉得奇怪：“乌孙人原本就在敦煌祁连间放牧，一百年前，被大月氏所败，杀其王，乌孙遂投靠匈奴冒顿单于。后来又助匈奴反击大月氏，被单于遣到西边追击月氏王，遂留于天山以西赤谷城一带不归。”
“我听傅公说过，博望侯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便是想要联合乌孙一同与匈奴为敌，他甚至邀请乌孙昆弥，带着部众回到敦煌祁连之间，为汉属邦。”
但乌孙西迁数十年，早就靠着接受大批月氏人、塞人，在水草丰饶的伊犁河谷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行国，人口数十万，控弦号称十万，于西域最是大国，哪里肯千里迢迢回敦煌？
但既然乌孙已同匈奴翻脸，与汉朝结交又何乐不为呢。
这之后，才有了乌孙派使节随张骞入汉，惊叹于汉朝的广袤强大，乌孙昆弥以一千匹好马为聘礼，请汉武帝先后嫁细君、解忧两位公主与之和亲之事……
“部族被击破迁徙，总有四散流落的，比如月氏，除了西迁的大月氏，还有小月氏留在河西，与羌人杂居。”
虽然年代久远，但奚充国推断，这些藏在大漠垄城里的女野人，或是百年前乌孙为月氏击破后，流散在沙漠里的遗族。
一边说着，他们一边点着火把，钻入那土丘下的地穴里，这里有人工凿的阶梯，岩壁上挂着装饰用的人畜头骨，甚至还有流水潺潺的声音——这下边，竟然是从未有人发现过的一口泉眼，且是淡水！
有水的地方便能生存，这下就明白那些野人以何为生了，此地容易躲藏，却又是使团、商贾东来西往必经之处。这群乌孙遗民就靠捕猎、偷盗马匹，甚至捕捉失散行人为食，一代代人在此生存。
或许是困于戈壁难以离开，或许是畏惧遭到敌对部落屠杀，更可能是早已忘了祖先的事，只知道在这里，出于本能的生存。他们敌视的目光看向每一波路过的人，最终成了沙漠食人族……
这地穴里不少剩下的人肉、人骨甚至是尸骸，隐隐有恶臭弥漫，都让人触目惊心。
“极端环境让人变成鬼，变成兽。”
如此念着，任弘不由担心起卢九舌来，这群乌孙女野人可是荤素不忌啊，卢九舌恐怕凶多吉少了。
“可能只剩下一个头了。”
赵汉儿在地上发现了一些血迹，叹了口气。
韩敢当也抹了眼泪：“我这一路总嫌卢九舌啰嗦，现在他若还活着就好了。”
不过等走到这地穴底部时，众人却赫然发现，一个赤条条的人被绑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毡毛，浑身伤痕，满脸的生无可恋。
听到动静，他努力仰起头来，不由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呼救。
这正是卢九舌，等任弘他们将其手上的绳索割开，裘衣披到他身上后，卢九舌才声泪俱下地哭诉道：
“二三子啊……”
“我被人，奸污了！”
……
“老卢，吾等出了敦煌城后，便连女子都没见过，你倒好，能被三个野胡女一同垂青，真是让老孙我羡慕啊。”
等卢九舌被救回营地，知道事情缘由后，每个人都拿他开起了玩笑，尤其是孙十万，差点没笑死。
“羡慕？换你试试？她们大概生下来就没沐浴过，那嘴里的味道更是……”
卢九舌却气得不行，他是个讲究人，拉矢都要离人远一点，昨夜真是够呛。
被乌孙女野人掳走，成了卢九舌此生难忘的经历。
但雅丹魔鬼城的惊险遭遇，只是使节团西行途中，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难”之一。
不过也将这么长时间来，为何一直有使团商队在此失踪人、马的事搞清楚了。
任弘不知道那些食人族为何全是女人，却没有男丁，是生下男孩就将其杀害了？还是长大就赶走了？又是为何？
反正极端环境里诞生极端习俗很正常，深究是不可能了。
任弘不知道这魔鬼城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乌孙遗族，也不打算一一找出来，对这里而言，他们只是过客。
救回卢九舌，听完前因后果后，傅介子让众人立刻拔营，使团已经耽搁了一上午，必须立刻出发。
“三垄沙今日是翻不过去了，只能等明天。”
到次日清晨，站在三垄沙下，任弘才明白，为何那些负责赶牲畜和驾车的车父，每次提到这地方就头疼。
只见三道高达两百米的巨大沙山，横亘在前路上，坡度一道比一道陡峭，骆驼马匹和人勉强能爬上去，车子咋办？
绕过去很麻烦，这三垄沙是一条细长的流沙带，南北长达一百公里，北接雄伟的库鲁克塔格山，南方则是一望无垠的库木塔格大沙漠。
但直接翻过去的话，只需要跨越三座沙山。
“所有车乘，都要在此放弃。”
傅介子往来数次，早有经验，让众人将车上的东西搬到十峰骆驼身上，这几天他们已经消耗了部分食物、水，但骆驼们载着重物，仍有些吃力。
然后便是持续一整日的爬山、下山……
上沙山是艰难的，一脚踩下去，沙子能没到小腿，遇到起风，沙如游蛇，在风口中行走，细沙会沿足盘旋到膝盖处，高帮皮鞋也不管用。
下山就简单多了，尤其是不需要照料牲口的众人，找块木板，坐在上面往下一滑就行……
跟后世沙漠里玩滑沙很像，任弘前世玩过类似的项目，竟十分娴熟，让使团老人们有些惊讶。
倒是会稽人郑吉滑的时候，摔了个狗吃屎，幸好沙子足够厚，如同软垫，从十多米处滚下去也不疼。
但也让使团老人们笑了许久，点评新人在三垄沙翻滚的姿势，是他们旅途中难得的乐趣。
一贯喜欢冒险的傅介子倒是死活不划，只紧紧抱着旌节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卢九舌低声告诉任弘，傅公上次来时，也栽过跟头……
等上到中间那道最高的沙垄时，任弘在此眺望，能看到北方数百里外，山体呈灰黑的库鲁克塔格雄伟身影，南方则是库木塔格沙漠绵延起伏，满是金色的沙丘。
虽然费时费力，但三垄沙还是有惊无险地翻过去了。
等驼队走着之字形走下第三座沙垄后，前方在大沙漠和戈壁台地之间，一道狭长的谷地呈现在眼前，与两边的荒芜死寂不同，谷地竟长满了刚冒芽的草和灌木。
这就是阿奇克谷地，千年前，疏勒河就是从这一路向西汇入罗布泊的，如今被三垄沙所阻，河床已干涸，但地下水仍艰难地向西渗透，留下了一条绿色的峡谷……
在这峡谷的入口，有清泉和胡杨林，以及一座被废弃多年的高大烽燧，孤独屹立——这是多年前汉朝设立的亭障。
“居庐仓到了。”
先下来的奚充国唤上任弘：“翻过三垄沙后，使团、商队都要在此休憩，吾等先去瞧瞧，若有其他人在里边，要先将其逐走。”
去烽燧的路上，奚充国还提及：“此处葬了数十名西征大宛时物故的将士，所以傅公每次路过，都要祭奠一番。”
任弘颔首，当年李广利两次征伐大宛，死者数万，相望于道，大多就地掩埋，悬泉置也有类似的坟冢。
但当他们快抵达烽燧时，奚充国眼尖，骂了一声后，加速打马过去。
等任弘也跟过去时，却只见烽燧外的坟地竟一片狼藉，汉军骨骸都被翻了出来，墓碑也东倒西歪，乱糟糟的惨不忍睹！
奚充国看向左右，发出了一声怒骂：
“是哪家小婢养的杂胡奸商，敢将我大汉将士的坟冢盗了！？”

第60章 何处埋忠骨？
因为西域干燥，有的尸骸腐烂得只剩下骨头，但有的尸骸，却成了干尸。
任弘他们将这些尸骸一具具扛回坟墓里，头的方向永远向着东方，向着家的位置，而后将土重新掩上，墓碑再度扶正，他也默默读着上面的字：
“应募士长陵仁里大夫孙尚之墓”。
“南阳郡涅阳石里宋钧之墓”。
“霸陵西新里田由之墓”。
都是物故于道的普通吏士，身上好的衣物被盗墓者扒走，随身入葬的私人剑、甲也不例外，最多给他们留下一两块木牍。
其中一封还是那位“大夫孙尚”其家人给他写的信，言语朴实，情感却很真挚，孙尚一直珍藏到死。
任弘不由叹息，这封信，若放在两千年后，会被考古学家热泪盈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送入博物馆中珍藏，让世人知道孙尚这个人，还有他的故事。
眼下却被盗墓贼随意扔在一旁，上面还留了个脚印……
倒是吏士们入葬时携带的五铢钱，被搜刮一空，但也有不小心遗落的，任弘便在墓穴边上捡到一枚，这就是坟墓被盗的原因。
这年头还没有千里迢迢来大漠倒斗找什么精绝古城的摸金校尉，盗掘墓穴的嫌疑人很容易确定：
“会路过此地的，除了使团便是胡商、匈奴使，匈奴人对汉钱可没兴趣，定是胡商所为！”
并不是所有西域胡商都是本分人，里面混杂了不少投机取巧者，甚至会做冒充使节诈取汉物的事，贪图坟墓里可能埋藏的钱帛，做下盗掘之事也不意外。
奚充国一向以冷静的一面示人，此刻却变得极其愤怒，嚷嚷着向傅介子请命，让他去追上贼人！
傅介子方才也一言不发，跟任弘他们一起重新安葬汉军吏士，轻轻拂去每一个墓牌上的泥土，甚至拿出自己的一件衣裳，裹在一个被剥去衣甲的汉卒尸骸身上，或许这里面，也有他曾经的袍泽？
但面对奚充国的狂躁，傅介子却将他骂醒了：
“这些坟冢被掘开多时，尸骸上盖了厚厚沙土，那些胡商早已离开许久，如何找？你是知道他们四月前往敦煌了？还是三月前去往龟兹了？吾等盲目去追，还去不去楼兰了？”
奚充国语塞，生着闷气，用自己的刀挥砍烽燧边上的一株骆驼刺，一下比一下用力。
任弘想去劝，傅介子拦住了他：“奚充国之父，也是征大宛的老卒，与我同曲，战死葬在了贰师城下。”
“奚充国上次随我去大宛，便想将他父亲骸骨带回家，但吾等去到贰师城，才发觉坟冢早已没了踪迹，贰师城主说是匈奴人所掘……”
所以他才如此失态？大概是想到再也无法找到亡父尸骨，物伤其类了吧。
任弘了然，对傅介子道：“傅公，下吏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找到盗取这些钱帛的胡商！”
傅介子扬起眉毛：“哦？你说说看。”
任弘却将卢九舌叫了过来：“老卢，你曾夸口说，孝武皇帝时铸造的钱，和今上继位后铸造的钱，你都不用看，摸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年份所铸，是真是假？”
“什么叫夸口，当然是真的！”别的卢九舌不敢吹，但他一贯爱钱，最大的乐趣就是数钱，数多了，对不同种类的钱式样自然烂熟于心。
“那你看看，这钱是什么年份的？”
任弘拿出在墓地旁捡到的那枚五铢钱递给卢九舌。
卢九舌摸了摸，看了看，笃定道：“定是孝武时的三官五铢！且是二三十年前，太初、天汉年间的形制。”
汉武帝时对币制折腾了太多回，直到第六次改革时，才彻底定下了汉朝的官方货币：上林三官五铢。
任弘问卢九舌：“和现在的五铢有何区别？”
虽然现在的钱币也是上林三官专铸，五铢钱上也只有两字“五铢”而无年号。但比起三十年前，范式、文字、书法结构都有变化，普通人也能看出区别。
卢九舌掏出自己挣了韩敢当的那一百钱出来，举例道：“其实在孝武延和三年后所铸的五铢钱，大小虽与太初、天汉时的五铢相同，重量却要更轻些，成色上更偏深红。”
“傅公请看，钱文‘五’字两边交笔已变弯曲，‘铢’字也有变化，且钱币外郭较太初时的五铢略低。”
那是汉朝极盛之时，所以太初、天汉的五铢钱分量最重，铸造工艺最好，一般人即便拥有，也舍不得花。
就跟后世rmb经常推陈出新一样，五铢钱也是有淘汰的，太初、天汉年间的五铢，现在很多都回炉重铸，不常见到了。
任弘拱手道：“既然可以甄别，那如若一个胡商，手持太初年间的五铢钱在敦煌交易，就得好好查一查了！”
傅介子颔首：“这主意不错，但只能等吾等回到敦煌后才能请敦煌太守下令，若是那些盗墓胡商在此之前就将钱花出去，恐怕追之不及啊。”
“所以，这法子还是治标不能治本！”
傅介子站起身来，让任弘将奚充国唤了过来：“吾等就算不能将大漠里盗掘的胡商一一抓获，但我却能确保这种事，往后不会出现！”
奚充国这才精神起来：“如何才能做到？”
傅介子露出了笑：“很简单，只要吾等此番使命能够成功，大汉的吏士，便能重返西域！”
在楼兰进行斩首行动，以帝国付出最小的代价，和对楼兰人最少的伤害更换酋首，扶持一个亲汉的楼兰王。
在这之后，汉朝便能派官吏兵卒入驻楼兰，而从敦煌前往楼兰的一路亭障，也将陆续恢复。
傅介子目光扫视知悉这次楼兰之行使命的几人：
“汝等没见到过，太初天汉年间，亭障西出玉门，穿过三垄沙，穿过这片谷地，穿过白龙堆，直至盐泽（罗布泊），那十多年间，商贾穿行，使团往来，是何等的繁盛！”
任弘从一路来被放弃的驿站、亭障中，其实是有感触的，小国林立，各种势力争来夺去的丝路是不安全的，只有汉朝彻底一统西域，才能给她带来长期的和平。
可现在，在帝国放弃西域十一年后，在匈奴和盗寇滋扰下，丝路正常商贸几乎断绝，甚至连那些为了汉武帝的面子，也为了帝国统一西域，而葬身绝域的汉军士卒忠骨，都不保周全了！
“这便是不管沿途多么险阻，吾等都必须回到西域的原因之一。”
傅介子道：“重新竖立起大汉的威名，让汉旗重新在各个亭障飘荡，想要为昔日死在塞外的士卒们守骨，靠的可不是贤良文学嘴里的仁义道德，而得是实打实的甲兵劲弩！”
而到了次日清晨，众人即将启程继续西行时，傅介子带着众人，走到重新收敛好的数十座墓碑前，留下一些饭食祭祀，又倒了一整壶米酒浇在地上，看得好酒的孙十万都有些心疼。
“诸君，尚飨！”
而后傅介子便朝墓牌长拜叩首：“许多年前，傅介子西征归来，路过许多和居庐仓类似的亭障，不得不将袍泽尸骨埋在那儿，我便曾发过誓。”
“我难以将所有人，几万人的尸骸全部运回故土，所以，为了不让他们没了血食，为了不让他们受胡人肆意欺凌侮辱，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傅介子对地下的忠魂们如是说，也对自己和麾下所有汉家儿郎如是说：
“定要让所有袍泽埋骨的地方，不论是楼兰还是轮台，亦或是葱岭以西的大宛，都必须成为汉土，让他们，能够躺在大汉境内！”
……
在阿奇克谷地里行进的日子，是任弘一路走来最舒服的。
疏勒河虽然在地表上消失了，但仍悄然潜藏在地下，陪伴使节团前进，滋润狭长的谷地。
只要有水，各种生命也能顽强地生存下来，黄羊在这里出没，老鹰在上空盘旋，还能发现野骆驼的踪迹。芦花丛生的洼地里，有甘甜的泉水在往外冒，使节团不必再为水发愁了……
这儿除了胡杨林和骆驼刺外，甚至还有茂密的沙生冰草，这是上好的牧草，萝卜很是爱吃。
这几天里，甚至不用喂牲口们太多豆子，它们也少放了很多屁，去熏走在后头的吏士。
但让任弘没想到的是，就在这看似安逸舒服的谷地里，却暗藏着危险，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天，使节团中，出现了自出发后的……
第一位死难者！

第61章 第一个死者
使节团里最先出事的人，是郑吉。
众人在一处名为“五棵树”的地方歇脚，郑吉刚脱了衣裳，准备就着这儿涌出的泉水，擦洗下臭烘烘的身子时，却赫然发现自己手臂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多了一颗“黑痣”！
再仔细一瞧，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痣啊，分明是一只正钻进他皮肤里大口吸血的小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有一丝疼痛。
郑吉正打算将其揪走，但手却被任弘给握住了。
“这小虫可不能乱拔！”
任弘让郑吉坐下，万万不能碰那小虫。
“这是羊冰草虫，敦煌郡也常见到，能咬得人全身都是红包，傅公让汝等过草地时扎紧绔腿，便是怕这小虫无孔不入。”
任弘早先就被悬泉置旁的冰草虫叮过，所以知道，这种小小蜱虫咬人专找嫩的地方下口，什么腋下、大腿根。
叮咬时会把头和螯肢钻进皮肤里，起先不痛不痒，直到它吸饱了血，胀大好几倍后，才能发现皮肉上多了一颗“大痣”。
郑吉是会稽人，如何对付水蛭他有经验，但草原蜱虫却是第一次见，经验告诉他，最好是听本地人安排。
“若是惊吓到了，它会乱扭钻得更深，而若贸然拔出，头、螯留在皮肉里，也麻烦不小。”
这种小虫浑身带着细菌，一旦肢体留在皮肉里导致感染，会让人高烧不退。
“那怎么办？等它吸饱了自己走？”郑吉怎么感觉这虫子是要住自己身上了。
“莫慌，我有办法。”
任弘唤了赵汉儿：“归汉，在我行囊里取一盒多子奁（li&#225;n）过来！”
赵汉儿将东西取来后，郑吉才发现，这竟是汉地贵族女子梳妆用的“妆奁”：
一个木制的圆盒，外表漆以黑褐色，绘红白色云气纹，揭开之后，里面还有六个凹槽，放置圆、方形状小盒，分别装着胭脂、粉黛、丝绵粉扑、铜镜、梳篦、镊子。
不就是后世化妆盒么！
其实只是敦煌郡流行的普通样式，比不了马王堆出土过的花里胡哨的九子奁，但用来糊弄西域胡人，也足够了。
使节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众人若有私马，都可以带些小东西去西域卖。
任弘想了想后，就在敦煌城买了十盒妆奁，一盒五百钱，真贵，够买两头大肥羊了……
他想着抵达楼兰后，忽悠忽悠那些爱美的楼兰贵妇，不说翻十倍五倍，三倍总是能卖出去的。
毕竟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女子在妆容上的投入都是不惜血本的。
眼下任弘找了梳妆盒来，当然不是要将郑吉打扮成女装大佬。
而是取了里面的竹镊子，让郑吉高高抬起手，以竹镊牢牢夹住蜱虫的头部的位置，直直地拉出！
任弘将它放到石头上笑道：“子骞，来瞧瞧，这就和你血肉相融的小东西，还在动呢！”
郑吉却满脸嫌恶，将其一脚踩死，只留下一摊血……
使节团里，不留神被冰草虫咬到了的人还有不少，有的过来找任弘借竹镊，有的却浑然没放心上，私自拔了。
于是到了次日，便有三人高烧不起——都是新加入使节团的吏士，籍贯或是长安，或是关东，“水土不服”在他们身上最为明显。
哪怕任弘帮他们动了镊子，取出了冰草虫断在皮肉里的肢体，但高烧还是没退。傅介子等人在西域行走多年，也有些治烧的土偏方，但只对两人有效，剩下名为“赵竟”的吏士仍久病不起。
不同的人被冰草虫咬过后，病症差别极大，另外两个人渐渐好了，赵竟却越来越虚弱，已到了不能行走的程度，但使节团是不可能停下的，只能将其绑在骆驼上前进。
使团虽然带了一些药，傅介子也安排了专门的人照看病人，但在尽完人事后，只能看天命了……
到离开玉门的第十天，那个名叫赵竟，来自长安霸陵的精壮汉子，永远停止了呼吸。
在一座被遗弃的烽燧旁高举锄头，为赵竟刨坟冢时，郑吉和任弘说起，早先在篝火边闲聊时，赵竟曾设想，他会死在与匈奴人的搏杀中。
“中数箭后，与胡虏同归于尽……他是这么想的。”
郑吉停下了手里的活，叹息道：“却终究没想到，最终致死的，竟是路边草上不起眼的小虫豸。”
如此想着，郑吉便不寒而栗，亏得任弘喊住了他，不然拔虫一时爽，自己一个会稽人，水土不服恐怕来得更加剧烈。
任弘则只是默默刨坑，对这件事，他只感到了无力，这年头没有抗生素，放眼四周，连青蒿都找不到一棵，能咋办？
好在，所有葬身域外的人，傅介子都承诺，他们的家人，都将得到朝廷一份高达十万的葬钱。
将赵竟埋葬后，使节团的众人顾不得伤心太久，继续踏上征程。
而阿奇克谷地，终于也走到了尽头，拦在前方的，除了任弘已经熟悉的沙漠和戈壁外，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大风。
七、八级的大风，在罗布泊以东的沙漠里，每年要刮八十多天，离开谷地后，使节团可吃尽了苦头，特别是夜晚，大风经常光顾毡帐，先是沙粒敲打，接着就彻底来个大揭盖，若非他们使劲拽着，毡帐都能吹飞了。
众人还睡啥觉啊，干脆撤了帐篷，抱着牲畜熬过了这一晚，代价就是次日浑身瘙痒，不知又有多少马虱骡蚤在吸他们的血，万幸这次没有人再生病倒下。
半夜过后，风势减弱，天空却飘起雪花来，次日走到一半，雪虽然停了，风又起了。
一时间天昏地暗，任弘得用双脚死死地踩住地面，旁边的人还得搂住他的腰，帮助稳住身体，方能在风口中前行。
等沙暴过后，每个人除了眼睛、鼻孔和嘴外，满脸都是灰沙，个个都跟刚刨出来的兵马俑似的。
虽然带了很多水，但水在沙漠里比金子还贵，哪里舍得用来洗脸啊，仍是用沙子清洗，和身体上的污垢日益积累一样，吏士们的脚步渐渐沉重，不复刚出发时的轻快。
黄沙断碛千回转，西向流沙道路长，这日子和道路一样，看不到头。任弘也不复出玉门前的天真，开凿西域，当真是件凶险而艰辛的事。
但傅介子却告诉任弘，跟接下来要过的白龙堆比起来，这半个月里经历的“凶险”，算个屁啊……
在离开玉门关的第十五天，翻过一座沙梁再转向西后，任弘突然看到了极其壮观的景象：
他看到，无数条“白龙”在晨光的照耀下，正在沙海中跃跃游动！
……
登上一条“白龙”的脊背，任弘才看清了这里的地貌。
土丘蜿蜒如龙形，或长数百米，或长几公里，一道接一道，一直排列到肉眼看不到的尽头。有的龙首高昂，有的伏卧于道上，似乎想挡住不速之客，有的头部微抬，随时准备腾飞而起。
再看近处脚下，满是白膏泥的土丘上，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盐碱土层，如同鳞片。
这其实也是雅丹地貌，但却比三垄沙东边的雅丹魔鬼城，大了足足十倍！
曾几时何，白龙堆也曾是罗布泊大湖的一部分，但在疏勒河不再流入，少了一半的水源，罗布泊东半部渐渐干涸，留下了这方圆上千公里的白龙堆，狂风袭来，一起塑造了这片不毛之地。
它是罗布泊东面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去楼兰的必经之路，任弘走进白龙堆后，发现脚下的碱层又白又厚，犹如岩石一般，坚硬无比，不留一点足迹。孙十万说，先前几次，驼队经过这里，竟四蹄皆流血。
要穿过这一道天险确实十分困难，无怪乎使节团里老人们，一提到白龙堆就心惊胆战，将其视为危途。
“再忍一忍，这是此行最后一道坎了，过了龙堆，便算进入楼兰境内！”是日扎营休息时，傅介子特地给众人发了酒，给他们打气，在老傅满口荣誉富贵的鼓动下，众人复又打起精神来。
然而到了次日，就在使节团进入白龙堆前，第二个死者出现了！
……

第62章 前赴后继
白龙堆的盐碱地硬如顽石，哪怕是骆驼行走，几天下来也会四蹄流血，不少牲畜因此丧生在白龙堆内。
所以为了避免行畜走盐岩路时伤到蹄子，要用柔软的熟皮革将它们的四蹄包裹起来。
萝卜倒是很乖，任由任弘摆布。
但那名为“叶听风”的车父，在给一匹公马裹皮革时，那马却不知发了什么神经，竟一抬后腿，蹄子不偏不倚踹在叶听风脑门上！
一声闷响后，这车父摔到地面上，当场就没了呼吸……
所有人都惊呆了，而就在眨眼前，叶听风还在同旁边的郑吉有说有笑，聊着养马的窍门。
眨眼之后，便只剩下一具死尸。
在古代，在沙漠里，死亡如影随形，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你的伙伴们，可能死于小虫的撕咬，也可能死于自己亲手照料多年的马匹蹄子底下。
你要习惯。
你必须习惯！
但分明大家做的都是重如泰山的事，为何死时偏偏如此轻如鸿毛呢？
任弘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但傅介子他们，似乎已对此习以为常，眼看豆子已经不多，顺便将那匹不听话的公马杀了，留下马头祭祀叶听风在白龙堆前孤零零的坟冢，马肉则被大家烤制瓜分。
韩敢当和孙十万恶狠狠地嚼着烤马肉，仿佛这是在为叶听风报仇，奚充国则告诉任弘：
“这是最后一顿热食了，等进了白龙堆，就别再想找到一根木柴！”
诚如其言，白龙堆是真正的不毛之地，这里不仅上无飞鸟，连生命力最顽强的红柳和骆驼刺也消失了。接下来长达五天的时间里，任弘再没能看到一棵活着的植物。
只有偶尔出现胡杨木枯死的枝干，诉说着这儿千年前或许还有些生机……
到了白龙堆中心地带时，连枯死的胡杨木都没了，缺柴还只是小事，毕竟使节团靠吃馕和携带的水，也能撑五六天，就连号称永不吃馕的孙十万，也能端着木碗以水泡着慢慢咀嚼。
任弘甚至还能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岩石上，用小刀切着从敦煌带来的腊肠，一片片铺上去炙烤，一时间香气扑鼻，连孙十万也嗅着香味过来，馋得直流口水。
一人一片分食后，看上去似黑暗料理的腊肠，被使节团所有人评价成了美食。
但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啊，一如焦香的腊肠一般，忍受白龙碱堆的炽烤。即便头戴毡笠，也常有人中暑晕厥，这时候一碗蒜水，便是最好的解暑良方。
而到了夜晚，马匹和骆驼风干的粪便成了使节团烧火取暖的唯一燃料，籍此帮他们熬过寒风似刀的长夜。
但最大的考验，还是方向。
长达120公里的盐板路幅员辽阔，四周景致基本相同，只有沿着一条条起伏的“白龙脊骨”曲折向前，走着走着还容易偏倚，行进过程中，两匹骆驼受惊跑了，使节团甚至不敢去追。
说起来，任弘在敦煌河仓城时花钱找过磁铁，试制过简陋的指南针。
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毕竟文科生啊，终究只能凭记忆瞎鼓捣，没法照着百度百科一板一眼做，做出来的东西错漏百出，压根没法用啊。
还是看着天上太阳星辰确定方向更靠谱些，在白龙堆，要遇上一个多云的天气可不容易。
但也不能认准西方闷头走，这白龙堆大多数路面坚硬无比，但有的鳞片地下面却是危险的流沙，使节团一匹马和一头骡子便陷了进去，再也救不回来。
这时候就得靠向导的经验了。
这楼兰道，卢九舌行走过几次，他脑子里自有一张白龙堆的地图，并告诉任弘，其实看似空旷的白龙堆里，是有许多路标的，那就是……
“尸骸遗骨！”
……
在白龙堆里，时常能见到人工堆砌的小土丘，那是汉军将士的坟冢，傅介子每每路过，都整理衣冠，朝他们一作揖。
如此一来，老傅每天作揖的次数，竟多达数十！
因为在李广利两次征伐大宛的远征中，让汉军损失最大的不是郁成之战，也不是轮台之战，而是回程时，这该死的白龙堆！
在白色的世界里，缺粮缺水，加上官吏只顾自己发财，不爱惜士卒，几乎每一里，都有数人倒毙。
于是汉军一边走，一边留下许多坟冢，统一向着东方，如今竟成了后人西行最明显的路标……
除了汉军坟冢外，沿途也时常能见到西域胡商或游牧民的尸体，有的成了白骨，有的变成干尸，无力地靠在土梁上，或屈身以头抢地，这是死前疯狂地想从地里挖出水来。
牲畜尸骸就更多了，有与主人走散的马匹尸骨横亘碱滩，也有误入白龙堆后，在枯萎的水洼旁成群倒毙的野骆驼，全都默默无息地淹没在白龙堆的风沙中。
看多了沿途的死亡，任弘脚步里也带上了一丝沉重和悲壮，最初开拓这条路时，究竟付出了多少人的性命啊？
任弘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何汉朝宁可派他们这支小部队来楼兰冒险，搞什么斩首行动，也不肯再发大军来袭。
代价太大了，军队后勤补给很重，一路跋涉下来，十死二三都是最乐观的估计。
在白龙堆里行进五天后，使节团带的水即将告罄，再没法像最初时那般痛快畅饮了。
傅介子给每个人都限定了喝水的量，各自背在壶里，只舍得一点点抿。
被烈日炙烤五天后，吏士们早已疲倦不堪，骑在马背驼背上艰难行进。
连任弘都有些发晕了，他在萝卜背上摇摇晃晃，迷迷糊糊间，甚至能看到前方亦有两个影子在跋涉：
一个胡人背着角弓，正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汉使，那汉使还手持旌节，始终不肯放手。
不管任弘紧赶慢赶，总是无法超越他们。
用水往脸上一泼，任弘再睁眼，那两人没了踪迹，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接下来一段时间，类似的幻觉接踵而至。
任弘听到身后有马蹄哒哒响起，一转身，与使节团平行的位置，有三十六骑飞奔而过，朝楼兰的方向疾驰而去，个个意气风发，领头的关西大汉与任弘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丝鼓励的笑。
假的，都是假的，驼队侧面，只有白茫茫的盐碱地。
有时候，则是身侧出现了两个和尚的幻影。
一个光着头，戴着斗笠，正向西而去，身形枯槁却坚定。
一个则头戴法冠，身骑白龙马，带着满载的经文，正在回长安的路上，甚至还有孙猴子猪八戒沙和尚在左右护卫。
还是幻象，佛教尚未传到西域东部，这年头的楼兰道上，绝无浮屠。
更诡异的是，任弘最后竟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现代人，他孤独地行走在这片荒漠里，步履蹒跚，一片椰子糖的糖纸在其身后飘落。
任弘下意识打马过去想帮那人一把，却只摸到了空气，依然是幻觉。
可任弘却清醒了过来，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那些看到的幻影，都是任弘在后世所知的故事，曾经在白龙堆跋涉的英杰们。
张骞、班超、法显、玄奘、彭加木。
流沙大漠，无尽雪山，挡住了中国人往外走的道路，这是苍天在华夏周边放置的天险高墙，像极了地球Online管理员，对这个BUG国家的特殊限制。
但每一代中国人，都试图探索西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前赴后继。
任弘并不孤独，在这条路上，他有上下两千年里，无数先驱者后来者为伴，哪怕是死去的汉军士卒，也在用尸骸和坟冢为他们指明前方。
“任弘，你跑到边上作甚？晒晕了？”傅介子的呵斥传来，任弘立刻打马回到队伍中。
他还有三十余名生死与共的袍泽，相互扶持着，势要横渡这白龙天险！
到后来，萝卜也累得不行，任弘下马牵着它，艰难地走着。
一步，两步，一直走到日头开始西偏。
在任弘和赵汉儿一同爬上又一座白龙似的土梁时，赫然看到，出现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任弘摇了摇头：“我又看到蜃楼了，好多的水，好大一片湖。”
赵汉儿嘴皮龟裂，喃喃道：“我也看到了，我还闻到水的味道。”
“这次不是假的。”
傅介子以旌节为杖，也爬上了来，站到他们中间，笑道：
“诸君，吾等走出了白龙堆。”
“前面，便是蒲昌海，便是楼兰！”
……
蒲昌海，罗布淖尔，这个中国第二大的内陆湖，汉代时还不是死亡之海，而是生命之海，正是他滋养了楼兰国。
湛蓝的湖泊一望无际，无边的水向两侧延伸，根本看不到头。水边是大片的芦苇和茂密森林，无数白色水鸟在其上空盘旋，鱼儿跃出水面，生机盎然，与身后一片死寂的白龙堆截然相反。
“水！水！”
早早喝干水壶的韩敢当哇哇大叫着，一马当前，最先冲到水边，他跪在地上，匆匆勺起一瓢水就往嘴里送。
然后就苦着脸吐掉了，骂道：“真咸，真苦！”
使节团的老人们哈哈大笑，奚充国嘲笑韩敢当道：“这蒲昌海的水，一直是咸的，越喝越渴。”
“那怎么办？”韩敢当苦着脸。
“随我来，芦苇荡里有口淡水泉眼，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卢九舌让任弘和孙十万随他去寻找淡水，等他们消失在茂密的芦苇从里后，赵汉儿却走到水边，蹲下身子，皱眉看着地上的一片足迹。
除却凌乱的水禽脚印外，这儿竟还有一排深深的兽爪印记，赵汉儿将脚踩进去，竟连一半都填不满！
“怎么又有兽爪？”郑吉过来瞧见，嘟囔道：“不会又有人像垄城里一样，假装山魈作祟罢？”
赵汉儿却满脸严肃：“这不是伪造，而是真的猛兽足迹，个头还不小。”
但究竟是何野兽，他却踌躇半天没说出来，因为在敦煌时，赵汉儿压根没见过这种动物。
倒是任弘他们寻找那口传说中的淡水泉眼，却听到了一阵响动，噼里啪啦，有重物踩到芦苇杆上。
任弘转过身去，正好从芦苇从中，钻出一头体型巨大的斑斓猛兽，一双吊睛眼和任弘碰了个正着！
寒意自脚底往上传，任弘脑子里一片空白，在这最后时刻，他想到的竟然是……
“新疆虎，是活的新疆虎！”
……

第63章 罗布泊之春
与老虎相遇的短短几秒，是任弘人生最漫长的一段时光。
在芦苇丛中能够很好隐藏身形的黑黄斑纹，还沾着些水的硕大虎头，矫健的体型，如同钢鞭一般的尾巴，加上锋利的爪子，一双吊睛眼瞪得人头皮发麻。
跟这头大猫离得太近了，任弘甚至能闻到这畜生身上的臭气，想必它也一样。
任弘背后弩还没上弦，腰间的刀也来不及拔出，恐怕就要被这老虎一下扑倒，咬碎喉咙……
幸好这猛兽嘴里早已叼着一只倒霉的水禽，它瞅了瞅如临大敌的任弘、卢九舌、孙十万三人一眼，判断了一下再度捕猎的难度后，便甩着尾巴，走入深深的芦苇荡里，没了踪迹。
老虎走后，任弘他们第一反应就是缓缓后退，然后大步跑出芦苇丛，全都满头冷汗。
回想起方才老虎，体型和印度虎差不多，身上毛的长度则介于短毛的华南虎与长毛的东北虎之间，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新疆虎……
这一亚种在20世纪便灭绝了，可在公元前，它们仍占据着西域大部分地区的食物链顶层，大意了，真是大意了。
任弘是刚从无人区里出来，忘了这茬，否则也不会贸然往芦苇丛里钻啊，便忍不住骂起卢九舌：
“汝等过去没遇到过？为何不提醒。”
卢九舌也吓得够呛：“上次只在楼兰人的村落里买了两张虎皮，却没见到，听楼兰人说是林子里多些，谁知竟跑到湖边来了……”
说话间，草丛又动了起来，三人连忙拔刀的拔刀，端弩的端弩，如临大敌。
可最后冲出来的，却是一只和他们一样，也是被老虎吓出来的小野猪……
来到罗布泊的第一天，使节团便吃上了烤野乳猪。
……
吃饱肉后继续上路，早春的罗布泊，热闹非凡，和一片死寂的白龙堆形成了鲜明对照。
在接下来沿着罗布泊东岸向北行进的两天里，任弘可算见识了这里的物种丰富：湖边苇柳交生，除了老虎、野豕外，鹿、兔、水獭、狐狸、狼、野兔等应有尽有。
而最多的，还当属候鸟……
尽管罗布泊中央还有些薄薄的冰未化尽，但心急的候鸟们早已抵达。
灰雁排成一长串，在上空忽上忽下地飞行。白鹭慢悠悠地扇动翅膀，大摇大摆地在浅水里走过，其洁白的羽毛十分醒目。甚至能听到在近处水面上几只黑天鹅拍打翅膀发出的噗嗤声。
岸上也很多：湖边盐碱滩上出现一小群百灵鸟，跳来跳去，啄木鸟在红柳从中啄木咚咚有声，芦苇丛中，时常听到杂色山雀那别具一格的鸣叫声，斑鸠和麻雀在筑巢嬉戏。有时，他们不小心踩进草丛里，吓得色彩鲜艳的野鸡尖叫着腾空而起。
赤麻野鸭就更多了，成千上万，铺满了大片湖面。
这些鸟儿是从印度次大陆飞来的，它们通过喜马拉雅和喀喇昆仑的空隙，经于阗往北飞。当鸟群进入塔里木盆地后，看到北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南面是连绵不断的雪山，那么在唯一的绿地罗布泊歇脚便是必然的。
对吃尽了苦头的使节团来说，这简直是就是大自然给予的馈赠。
赵汉儿的弓和奚充国的弩，一路就没停下过，几乎每一次放矢，就意味着使节团的晚饭多了一只野味。
除了履行职责，为使节团炮制美食外，任弘也乘机好好练了练射活靶的能力，不拿下“水鸟杀手”的称号誓不罢休。
这一日，当他站在湖边瞄着远处一只黑天鹅时，视野里却出现了一艘狭长的木船，桨叶拍打湖面的声响惊走了任弘的猎物。
时隔半个月再度见到人，任弘稍稍放下了弩，但仍保持警惕。
却见那艘胡杨木船径直朝岸边驶来，能看到船舱里还在跳跃的活鱼，以及罗布麻搓成的渔网，船上的男子身材中等，白肤栗发，高鼻梁深眼窝，眼珠呈褐色，满是惊喜地看着任弘。
他扔了桨，用手抚摸下颔，做出像捋下巴胡须一般的动作，然后把手放到胸前，屈身弯腰，朝任弘点头致意。
任弘知道，这是楼兰人打招呼的方式。
……
使节团遇到的第一个楼兰人，是附近村落的渔民，他名字的发音是“尤还”。
尤还二十多岁年纪，会几句生涩蹩脚的汉话，与卢九舌竟认识，原来上次使节团出入罗布泊，曾经在尤还的村子歇过脚。
跟着尤还的指引，使团沿着罗布泊北面向西行，远远望见，在一片湖心芦苇丛陆地上空冒出缕缕青烟，那就是小村落的所在。
但若没有人带领，哪怕瞅见了炊烟，错综复杂的芦苇荡和湖滨沼泽，也足以让闯入者绕昏头。
等靠近后才发现，这个村落不大，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不论屋顶还是墙壁，都是用芦苇扎成捆和泥修起来的，可想而知十分简陋低矮。
任弘料想，若是遇上沙漠里那样的大风，怕是要整个屋子都掀飞了。
在尤还的吆喝下，村落已经得知使节团的到来，所有人都钻出来相迎。
任弘也得以好好观察一番被后世猜测万千的楼兰人。
楼兰人是典型的图兰人种，相当于白种与黄种人的混血，毕竟西域本就是一个人种的十字路口，塞人、吐火罗、匈奴、羌、汉，都在此融合。
他们身材中等偏矮，皮肤偏白，额部低，鼻梁高眼窝深，眉毛平，眼睛大，一般瞳孔呈黑色，也有褐色的。
男子喜欢剃光头戴毡帽，只留长长的胡须，体格说不上魁梧，但臂力相当大，这可能和经常划船捕鱼有关。
女子的五官确实很符合后世人的审美，结合了西方人和东方人的优点，只可惜生活苦，年纪轻轻容貌已变了形。
倒是没长大的小姑娘们都是美人胚子，头发从中间分成两部分，在后面编成许多小辫。一个个抱着母亲的腿，伸出头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使节团众人——他们奇特的发式，还有从不离手的刀柄。
这些楼兰人统统穿着罗布麻纺成的粗布，和野鸭皮缝在一起御寒。与离开沙漠后，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吏士们相比，真是衣衫褴褛，还散发出强烈的鱼腥气。
事实上，鱼就是这些楼兰人招待使节团的主食，只是做法一言难尽。
即便如此，这个村落的首领，那位满脸皱巴巴的老女巫，还是让各家都取些食物来，这家送来几条鱼，那家拎来一只水鸟，凑一起款待使节团。
孙十万低声对任弘说起他们上次经过此地时发生的事：
“上次吾等在此留宿时，有个村中的少年想要偷走吾等支帐篷的铁撅子去做捕兽圈，被我当场抓住。全村的人都十分尴尬，那老女巫立刻唤来各户商议，你猜最后怎么着？”
“如何？”任弘喝着有些腥咸的鱼汤问道。
孙十万道：“全村每一户人家，包括那少年的父母，都觉得应该将少年处死。这可吓到吾等了，觉得不至于此，傅公提议从轻发落，于是那少年被罚用红柳枝抽打三十下，并赶出村外自己过活。”
起码这次使节团回来，没有在村中见到那少年。
任弘颔首，看来这个楼兰人的村落，是属于朴实的类型，与雅丹魔鬼城里吃人的女野人完全不同。
那个叫“尤还”的渔夫对汉使抱有极大的热情，饭后还领着任弘去看村里最神圣的建筑，祖灵的居所：一座建在干燥高地上的圆屋，周边摆着十几对马鹿的角，内圈则是黑熊和牛的头骨，建筑顶上还竖着一些缠有牦牛尾巴的杆子——这是仿照汉使的旌节做的，此外还有许多胡杨木俑，表情被雕刻得古怪而神秘。
佛教还没传播到西域东部，楼兰人仍保持着延续了数千年的萨满传统。
虽然任弘在悬泉置和一个胡商学过点楼兰话，但这种吐火罗语方言毕竟和汉话是不同语系，他们说快时，只能听得懂大概：
这是个专门在罗布泊边捕鱼狩猎的村落，养的牲畜很少，耕地也没有，得到西边数十里外，占据河畔肥沃土地的伊循城旁，向城主借耕。
而村中之所以对使节团如此礼遇，除了汉使乃是楼兰王和各处城主的座上贵宾外，还因为每次使节团抵达，村里人都能换到一些汉地商品。
男人们最喜欢的就是米酒了，女人则对各种精美的奢侈品感兴趣：丝绸、布匹、漆器，还有梳妆打扮的小东西。
虽然各家能拿出手的唯有鱼干和猎物的皮毛，但还是眼巴巴地与使节团交换起来。
老女巫甚至让人将收藏于建筑物里面的大马鹿角取来，让他们挑选最喜欢的两个，并慷慨相送。
任弘对这个楼兰渔村的印象不错，作为他们善意招待回礼，任弘从自己带的东西里挑了挑，给老女巫一个精致光滑的小铜鉴。
老女巫却指了指自己皱巴巴的脸和枯槁的头发，摇摇头，将其给了十多岁的小孙女。
那模样还不错的楼兰女孩，便高兴地对着小铜鉴，用木篦梳起栗色的长发来，任弘肉眼可见，有几只虱子被篦落。
得到汉地货物的楼兰人很开心，先是拿给其他人看炫耀一番，然后登上独木舟，找到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将这些珍贵的礼物放入沙土中埋了……
这就是他们藏宝贝的方式。
倒是尤还在送出鱼干，想要也换个小铜鉴给他心上人被婉拒后，拿出了另一种东西：几枚五铢钱，塞给任弘。
那钱一入手，任弘就觉得不太对，仔细看了看，又喊来卢九舌辨认后，二人确定无疑。
“这是太初年间所铸三官五铢！八成就是居庐仓汉军坟冢中被盗掘的那些。”
二人低声商量一番，开始让卢九舌询问尤还，这钱是哪来的？
“半个月前，有一队康居商人从东方来，路过村子，与吾等换了些鱼干……”
“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去城里借地耕作时，听说还停留在伊循城，在那叫卖来自汉地的货物。”
卢九舌眼睛顿时一亮，任弘也长出一口气，将一个铜鉴送给尤还。
真是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立刻向傅介子禀报：
“傅公，那些在伊循城的康居商贾，很可能就是坏我将士坟冢的盗墓贼！”
傅介子听闻后，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抹嘴，招呼吏士们集合起来。
“下一站，伊循城！”
……
本章参考俄人普尔热瓦尔斯基的游记《走向罗布泊》。

第64章 心向大汉
到次日时，使节团已经绕过了罗布泊的东岸，开始向其西北部行进——伊循城便在那个位置。
“我记得去年腊祭去悬泉置时，听徐啬夫说起过一事，就是关于康居使者的。”
在中途停下来饮马喝水时，任弘说起自己知道的一件事。
“去年仲冬时，有一伙康居使者入玉门关，带来了罕见的白骆驼，声称要朝贡大汉。”
“玉门关检查的确是白骆驼，可到了敦煌郡府交给官吏时，因为下了场雨，珍贵的白骆驼，竟变成了普通的黄骆驼……”
“康居人一口咬定是被沿途置所给换了，敦煌郡府下令彻查，一站一站查阅记录，又让令史仔细盘问康居人。这才弄明白，原来是那些康居人将骆驼毛用白垩土和水染白，想要蒙混过关，多骗些回赠，被发现后，敦煌郡将他们驱逐出玉门关，再也不予接纳。”
“如今听渔村的楼兰人所言，再算算时间，在居庐仓掘了汉军将士坟冢盗取五铢钱的，应就是这批康居使者！”
亲自去康居国附近转悠过的傅介子却冷笑：
“若真是康居王所遣使者，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多半是粟特商贾假扮的！”
康居也是中亚大国，在大宛西北，乌孙之西，幅员广阔，占据了后世哈萨克斯坦河中地区，人口数十万，控弦十余万，与大月氏同俗，常臣属羁事于匈奴。
那些所谓的“康居使者”，“康居商贾”，其实都不是真正的康居人，而来自被康居统治的属邦“粟特”。
这个城邦位于后世的撒马尔罕，粟特人很能跑，从汉朝到唐朝，一直是串联丝绸之路的胡商主力，丝路各城邦都有他们的商站。为了利益，能不远万里，直奔中国而来。
不过粟特人中鱼龙混杂，有老老实实跟汉朝官府做生意的，也有像那群被驱逐出境的粟特人一样，冒充使者在驿站置所骗吃骗喝，想赚一波大的……
没办法，谁让汉武帝时好大喜功，为了显示汉朝富强，在巡视关东时向天下炫耀自己“通九译而至万国”。对来到汉朝的西域胡人，不管使者还是商贾，都散财帛以赏赐，甚至修筑酒池肉林，让外国客使参观汉朝的仓库府藏之丰饶。
就差跟隋炀帝一样，给沿路的树穿上丝绸衣裳了。
有的胡商使者，譬如乌孙人，当真为之震惊，觉得汉朝如此富强，得敬重着些。
但见多识广的康居粟特人，却只留下了“汉人虚荣好骗”的印象，于是便开始有小商贾冒充使者入塞，赚得盆满钵满。回去以后一传十十传百，谁还肯好好做生意，都装成使者来诓骗，不但入关免税，还能白拿许多天朝赏赐回去。
于是，玉门关最多的一年，竟一口气接到了十一波“西域各国使者”，事后一查，只有一波是真，其他全他妈是粟特人假扮的！
后来汉朝也学聪明了，跟来叩关的使节说好，近者三年一贡，远者五年一朝，时间不到你们别来，这才堵上了这窟窿。
但仍有粟特人心存侥幸，乘着康居与汉朝断了往来冒充使者入关，这才有了去年的“白骆驼”事件。
“想必是那帮康居粟特人不甘心空手而归，又心存报复，便大着胆子掘了我大汉将士的坟冢。”
奚充国咬牙切齿，骑行在队伍最前方，恨不得早点到伊循城，管他是使者还是商贾，定要让其付出代价！
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布满沼泽和芦苇荡的罗布泊畔，一个小渔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草滩上放牧的牛羊，亦有驴马骆驼。
随畜牧逐水草，这才是楼兰国的经济支柱。
而离开草滩后，随着碧绿色的孔雀河越来越近，也渐渐出现了开垦的旱地，和种植谷物的农民。
任弘发现，和罗布泊旁披着野鸭羽御寒的楼兰人不同，这一带的楼兰人穿得要好些，尤其是女子，头戴尖顶毡帽、斜插禽鸟翎毛，腰上是如短裙般的羊毛腰衣，脚踩毡靴，手上还挎着草编小篓，在播撒春小麦的种子，只是十分粗放，想来收成不会高。
这便是楼兰国的三类人群，渔猎者在湖泊森林捕鱼狩猎，农耕者集中在几个小城里居住，在城边的冲积平原上种植小麦，游牧者则在不适宜耕作的草地上畜养牛羊驴马，相互进行交换，易其有无。
而凌驾于他们之上的，则是“城主”。
各城城主再向楼兰王效忠，这楼兰国显然还处于封建制早期，国土虽然看上去很广袤，但人口只有一万多，相当于汉朝一个县。
伊循城便位于楼兰国东北角，横亘在西域南北道的交叉点上。
眼看远处孔雀河北岸台地上，那座土黄色的小城塞越来越近，任弘却不由担心起来。
早在昨日过草滩时，有骑马的牧民远远看到使节团来，便一唿哨朝西方驰骋而去，兴许是要给伊循城主报信。
他现在只担心，伊循城主会不会庇护那些粟特人，一旦发生冲突，会给这次楼兰之行带来什么影响？
毕竟汉朝虽然强大，却远在千里之外，楼兰虽是小国，但也胜兵两千，真打起来，他们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回头看了一眼傅介子，老傅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甚至看穿了任弘的想法，对他笑道：
“楼兰王安归在匈奴长大，偏向单于，常与汉为难。但伊循城主，曾送楼兰王子去过大汉，在长安见过天汉的强盛，过去十余年间，他一直是大汉的朋友！还专门取了一个汉名……”
正说着，前方有数十骑呼啸而至，傅介子勒住马，眯着眼看着他们越来越近，这才露出了笑，带众人迎了上去，朝打头的一位楼兰贵族一拱手：
“伊城主。”
那伊循城主远远滚鞍下马，对着傅介子就是一个标准的作揖礼，一张口便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傅公！伊向汉相迎来迟，请傅公责罚！”
“向汉，心向大汉，这忠心真是表得足，不过我们这边也有个归汉……”任弘暗暗吐槽，瞥向身旁的赵归汉同志。
再打量与傅介子正话衷肠的伊循城主，却见其三十出头，满头微卷的栗色头发，高鼻梁，短须髯，同样有些卷。
看得出来，听说汉朝使节团抵达，伊向汉是精细打扮过的：头上蓄了发髻，像模像样地穿戴了衣冠，衣是红绿相间的半袖绮衣，无袖的右臂上，还披着一条色彩鲜艳的织锦护臂，都是地道的中原货。
那织锦护臂上面还绣着八个汉隶。
在傅介子向伊向汉介绍这次同行的主要吏士时，任弘才有机会靠得很近，与伊向汉见礼时，瞥见了护臂上究竟是何字。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好吧，啥也不说了，这位伊向汉，的确是大汉的好朋友，若非他不是王族，恐怕事成后都要被傅介子扶正做楼兰王了吧。
既然是打过交道的熟人，也不必拐弯抹角，寒暄完毕，傅介子板起脸来，直接道明了来意。
“什么？那些康国商贾竟敢如此！我这就派人去将他们绑来，任傅公发落！”
伊向汉的汉话虽然流利，但听上去仍怪怪的，颇似后世疆普的跑偏，但还不等他表完决心，伊循城那边，就有人来禀报说：
“城内的康居粟特商贾听说汉使到来，竟骑着骆驼，出城跑了！”
傅介子朝远方望去，果然能瞧见，那小小城塞北门外，确实有一道烟尘朝西北方奔去。
没时间考虑是伊向汉暗地放水，还是粟特人做贼心虚了，傅介子一声令下：
“奚充国，赵汉儿，孙十万……还有任弘！”
“汝等带骑士二十人，追！”

第65章 一个人的战斗
在西域长途经商，可以不带车马，却万万不能少了骆驼。
尽管骆驼脾气坏，有体臭，难以训练，要五岁才成熟，三年才生一胎，需要放牧时间长，看上去很不经济。然而它们的足蹄适合行走在沙漠戈壁地区，背负力强，沙漠里三五天不必喝水，是最适合西域的驮兽，甚至完全取代了轮子和车的位置。
不过骑着慢悠悠经商是一回事，骑着逃跑又是另一回事了，要论速度，骆驼还是没法和马相比，任弘他们纵马追逐半刻后，前方便出现了那群粟特人的身影……
一共二十多人，有的骑马，有的骑骆驼，发现汉人吏士在追赶，他们不由加快了速度，但双方的距离还是被拉得越来越近，近到能够开弓的距离！
最先开弓的却是粟特人，位于驼队末尾的是几头高大的双峰驼，两人共骑，速度虽慢，但靠后的人却可以直接转身，反曲的斯基泰弓搭箭就射！
这种弓射程极远，任弘下意识地纵马一偏，却发现白躲了，箭矢落在他们左侧老远的位置，没办法，骆驼奔跑时由于姿势原因，身体会左右晃动，能瞄得准才见鬼了。
倒是赵汉儿双腿紧紧夹着坐骑，两手解放出来开弓搭箭，边骑边射，一连三发矢，最后一支箭射中了体型庞大的双峰驼，它哀鸣一声后在原地发了狂，在身上两人甩了下来，其中一人还被踩了一脚……
至于死没死，任弘不知道，他们从被甩下的粟特人身边飞速掠过，继续追赶剩下的人，自有后来的吏士将那两人绑了。
这下，双方的距离更近了，粟特人大概明白事情败露，汉朝对胆敢冒犯者惩罚极严，被李广利屠成空城的轮台便是例子，加上众人已进入一片沙地，马匹速度慢了下来，他们不免心存侥幸，继续顽抗。
接下来射出来的便不是弓箭了，而是粟特人更擅长的投石索和弹弓，孙十万不小心挨了一下，滚下了马落在后面，任弘头顶上也挨了一石头，幸好他戴了铁胄，只感到一阵嗡嗡作响。
吏士们也还以颜色，弓箭不断向前抛射，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赵汉儿展露了他可怕的骑射之术，一连射落两人，非死即伤，让任弘十分羡慕。
他在马上完全用不了远射武器，只握了一根矛，左手上绑着块小圆盾，打算捡捡漏补补刀。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大把东西从粟特人的驼背上被洒下，落在吏士们前方。
任弘还以为对方有来自西域白驼山庄的独门暗器，连忙绕开。
等路过时瞥了一眼，才发现是钱，有汉朝的五铢钱，也有不知是哪个中亚国家印有人面的银币……
他哭笑不得，这是……乾坤一掷？
若是遇上匈奴人或沙漠马匪，可能全停下追逐，低头捡钱了，可大汉吏士们想到居庐仓被掘得一片狼藉的汉军坟墓，都憋了口气，竟无一人下马。
粟特人深知打是打不过了，收买也收买不了，遂在进入一片雅丹地貌后，其首领一个唿哨，竟默契地四散而走，在广袤的戈壁上跑得到处都是。
任弘盯着一匹跑得最慢的骆驼追了过去，那是个小个子的粟特人，头顶的尖毡帽在逃跑中掉了，露出一头褐色的卷发，他不时回头，惊恐地看着越来越近的任弘和萝卜。
其实任弘也很虚啊，因为他发现，左右竟没有一个人跟来！
“娘的，人呢？”
这下只能各自为战了，想着对方只是商贾，他应该打得过吧……
五十步、四十步，萝卜蹄子不断点地，将沙土高高掀到后方，四周景致在飞速移动。
马匹追上骆驼是迟早的事，就在任弘琢磨着接近后，待会要怎么将这人弄下骆驼来时，是学牛仔一个漂亮的绳结套住他，还是直接用手拽，那粟特人却不走了。
他勒住骆驼一调头，抽出一把短剑，又给了骆驼一鞭子，嚎叫着朝任弘冲来！
骆驼虽然速度不如马，但却有高度的俯冲优势，骆驼迈开长腿，大嘴里喘着粗气，那粟特人则高高举着剑，想要在错身那一刻先砍翻任弘！
任弘能感到，疾驰中的萝卜产生了一丝恐惧，却没有退缩，因为一路上和使节团的骆驼朝夕相处，不至于害怕这种动物，也因为它很信赖主人。
任弘连害怕都来不及想了，双方距离太短，电光火石间，他只来得及做出曾对着枯树练习过无数遍的事：
握紧长矛的木柄，将矛杆使劲夹紧在右手胳膊下，让矛尖斜斜向上，对准朝自己冲来的粟特商人！
马快驼慢，矛长剑短，这就是任弘唯二的优势。
十步，五步，任弘瞳孔瞪得老大，想要看清对方动作，却只看见了一双同他一样充满恐惧的青色眼睛！
还有缓缓落下，想要砍断矛杆的剑刃！
但萝卜飞奔的速度太快，不等粟特人剑挥下，矛尖已被送进了他的肩膀！
错身的一刹那，任弘只感到剧烈的撞击，右胳膊传来一阵疼痛，像是断了一样，他立刻松开了手，而身后则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萝卜继续往前冲了老远，任弘有些晕乎乎的，第一反应是摸摸自己右手还在不在。
任弘有些喘不过气，骑战交刃，真是太刺激了，只能胡乱说几句话让自己缓缓。
“还在，小右还在，不然以后就只能靠小左了。”
等他勒马转过身，骆驼早就跑得没影了，沙地上只剩下那个挣扎哀嚎的粟特商人……
……
“比起刺人，我方才其实更应该将矛瞄准骆驼那细长柔软的脖子，若他不是个普通商贾，而是个战场老手，我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任弘将那粟特人五花大绑，扛到萝卜身上，牵着它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仍在回味自己的第一次骑战，离开了汉朝后，在西域随时随地可能卷入冲突，他空有一具好身体，却实在没什么天分，只有不断总结经验和勤加练习，才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一边想着，任弘也在打量自己的战利品。
他拿在手上的是粟特商人的铁剑，长约三尺，剑柄上雕刻着一头屈身的鹿，末端有左右两个环，很典型的中亚斯基泰风格。
在那失血过多晕过去的粟特人怀里，任弘还搜出来一封羊皮上写就的信，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横写文字，正面24行，背面1行，显然是不同字母组合在一起的，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粟特文吧……
在葱岭以东，汉朝是唯一有文字的国家，可出了西域，才发现外面还有许多个文明国度，这大大激发了汉人的好奇和兴趣。
回去的路上，任弘遇到了马身上挂着好几个人头的赵汉儿，他正在戈壁上四处寻找任弘身影，见到任弘无事，才松了口气。
而更多的粟特人，则是被奚充国俘虏的，他方才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而是带着骑术最好的几个良家子，从侧面绕到了前方，将粟特人的首领堵了个正着，此刻连人带骆驼押了回来。
被粟特人一个投石索打下马的孙十万也没大碍，只是一瘸一拐的，反正也追不上众人，索性捡起地上的钱来，此刻捧了一堆给然任弘他们看。
却见那些银币跟五铢钱差不多大小，却是实心，正面是头戴王冠的卷发王者头像，背面则是一个肌肉兄贵裸男，不知是什么神明。此外还有一行字母文字，与粟特文又大不相同，应该是希腊字母……
孙十万好歹是去过葱岭以西的，告诉任弘道：
“这是大夏国的钱币，和安息国一样，以银为钱，刻其王面，王死辄更钱。大夏国本在大宛之西，如今被大月氏和塞人赶到了南边靠近身毒的地方，其国民弱畏战，臣属于月氏。”
任弘点了点头，希腊化时代，不管在东方还是西方，都走到尾声了啊。希腊人西边被罗马吊打，东边则遭到游牧的月氏、塞种狂虐，只能调头往南，去剥削更惨的印度人……
但更让他们恼火的是，在那些被粟特人散落的钱币中，亦有不少太初年间的五铢钱，不用说，肯定是从汉军坟冢里刨的。
其实加起来不过万把钱，还不如卖十匹丝绸赚的多，但这群粟特人就是贪了这小便宜，也可能是纯粹是为了泄被汉朝驱逐出境之愤。
所以说，活该死了这么多人。
而领头的粟特商人叫“沙昆”，他留着长长的筒状胡须，蓝眼棕卷发，方才供认不讳，正是他们掘了居庐仓的坟冢，此时才想起来向吏士们求情。
“饶命！”
沙昆也会汉话，跪在地上，高高伸出双手，哀求道：“吾等一时糊涂，冒犯了大汉！但我能给汉使，提供楼兰情状，请饶命！”
任弘忍了忍没说出那句话，倒是奚充国给了沙昆一脚：“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死后去向汉家士卒赔罪去罢！”
“死的人已经死了，但我要说的事，关系到汉使此行存亡，也不听么？”
沙昆朝他们稽首，复又抬起头道：
“吾等在城中亲眼所见，伊循城主看似心向大汉，可实际上……”
“他却在暗通匈奴！”
……

第66章 第三者插足
任弘他们去追击粟特商人的时候，傅介子安排副使吴宗年及卢九舌等十人在城外照看牲畜，他自己却只带着韩敢当数人，进了伊循城。
作为城主，伊向汉家的庭院，占了全城最高的位置，高足有两层，以木材梁架，土坯砌墙，树枝编扎为骨，内外涂泥成墙。
而被葡萄架子包围的方形庭院里，中央位置是一个大火塘，楼兰人吃饭便是围着火塘盘腿一坐。
火塘边已有一个女子在忙活，却是伊向汉的妻子——一个汉女。
这女子乃是伊向汉十多年前，随楼兰王子去汉朝时，在长安勾搭上的，伊向汉一口汉话，便是跟她所学，见傅介子抵达，不由大喜，立刻屈身行礼。
虽然西域贫瘠，但作为城主夫人，她日子过得还不错，养得有些丰腴，但与上次说说笑笑不同，这次相会，脸上少有笑意，看向傅介子时，欲言又止。
“饼熟了么？”
伊向汉回来就一吆喝，让奴仆取了来自大宛的葡萄酒出来，一整只烤全羊已经炙烤完成，香气扑鼻，只差主食了。
伊向汉之妻这才想起来，连忙用火钳掏着火塘的灰，里面埋的便是楼兰人每天都要吃的食物：胡饼。
傅介子见过胡饼的制作过程：先在一张面饼上放剁碎的羊肉和葱，然后取同样大小的一张面饼覆盖在碎肉上，合上两张面饼的缝。随后在火塘里用胡杨或红柳枝燃一堆火，待火熄灭，将肉饼直接埋进热灰中，大约一个时辰后，取出肉饼，拍掉灰尘，一个烤熟的胡饼就诞生了。
客人越尊贵，胡饼就要摊越大，食用时要用刀平均切成小块，分而食之。据说，吃了这种火塘胡饼后，在沙漠睡觉不盖被子，第二天也不会得病。
任弘鼓捣的烤馕，不过是胡饼的加强版，但确实先进了不少，胡饼面里有股灰土味，还容易掌握不好火候烤糊。
平日里，伊向汉之妻定是不会搞砸的，可今日不知怎么，她将胡饼掏出来，已是漆黑一片，外表完全糊了……
“这蠢妇人。”
伊向汉有些不乐，向傅介子告罪后，用楼兰话呵斥起妻子来，他妻子委屈的还了几句，谁料二人却越吵越凶，最后妻子急了，甩出一句汉话：
“若是良人嫌我烤的不好，那便让你那匈奴妻出来烤啊！”
气氛一下子就尬住了。
这时候，在外打听消息的卢九舌进来了，到傅介子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傅介子颔首，拍着腰间的剑道：
“说起来，还未恭喜伊城主新婚燕尔啊！”
伊向汉见瞒不住了，勉强笑道：“傅公，我前不久的确娶了一个匈奴女，但……”
“但她只是你的左夫人，位在这右夫人之下？”
傅介子冷笑：“大汉以右为上，匈奴以左为上，如此你不管对匈奴还是对汉，都交待得过去，是么？”
乌孙国多年前就玩过类似的招数，先以马千匹为聘，迎娶了汉朝的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公主，乌孙昆莫以之为右夫人。匈奴单于听说后，也派人送来自己的女儿，乌孙昆莫以之为左夫人，开始两头讨好。
这嘴上说着心向大汉的伊循城主，怕也想效仿哦。
伊向汉连连赔罪：“外臣是迫不得已啊！傅公有所不知，就在数月前，傅公刚去往玉门关没多久，日逐王手下的僮仆都尉听闻龟兹之事后，便带着百余骑，亲自来了趟楼兰！为的正是堵截傅公。”
“但他来得晚，扑了个空，于是僮仆都尉除了像往年一样，督责赋税，索要牲畜黄金外，还带来了一群匈奴女子，要楼兰王自娶数人，其余依次安插到各城。我当时在楼兰城，若是不从，恐怕已被楼兰王和僮仆都尉所杀！”
日逐王，乃是入驻西域腹地的匈奴小王，牙帐设在焉耆、危须、尉犁之间的博斯腾湖边，主要职责便是替匈奴单于管辖西域各国，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叫“僮仆都尉”的机构。
僮仆，即是奴隶，在匈奴人眼中，西域诸邦，就是数十个在黄沙雪山间的绿洲上，为自己创造财富的奴隶……
匈奴人还很喜欢用联姻来控制属邦，不以送女为耻，这是将此招用来楼兰了。
“你那胡妻呢？”傅介子走到伊向汉面前，似笑非笑。
伊向汉垂首：“我料想傅公年初恐怕要来，恐其暗暗向日逐王报信，便派人带着她，去湖泊西面狩猎去了……”
傅介子拍着他的肩膀：“僮仆都尉除了送你一个匈奴妻外，就没有嘱咐过你，若是城主砍了我傅介子的头颅，能得到匈奴单于多少赏赐？”
伊向汉能感觉到，傅介子手上用上了力气，仿佛下一刻，这双曾在龟兹亲自斩杀匈奴使的手，就能将伊向汉的脖子扭断！
傅介子已知他心向大汉之余仍暗通匈奴，为什么不怕他，欣然赴会？
不止是仗着自己是大汉正使，西域除了匈奴人，没人敢明地里出手。
也因为，这傅介子自己，就是一个能手搏虎熊的勇士啊！
伊向汉有些战栗，咬着牙道：“也不瞒傅公，僮仆都尉确实让我向匈奴通报汉使往来情形，若能学着楼兰王安归，派人冒充匪盗直接劫杀汉使就更好了，他更向我许了很多好处。”
伊向汉跪了下来，仰头道：“去年，僮仆都尉一共从我伊循城索要走了五十头牛，两百头羊，十张虎皮，三百捆芦苇杆，五十筐雁羽，外加十峰骆驼，以及它们驮着的粮食。”
“匈奴人往来楼兰期间，还欺辱了城外两户牧民的妻女，杀了三个人！”
“而他许给我的好处……”
伊向汉冷笑道：“是来年要上交的赋税减半，再多送一个匈奴女给我为妻！”
……
而另一面，得了那粟特商人沙昆的情报后，任弘不由为城中的傅介子担忧。
倒是奚充国等人闻言哈哈大笑，浑然不惧，反道：
“借那伊向汉十个胆子，也不敢光明正大对傅公出手，若存了这种心思，更需要担忧的，反而是他自己。”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留下孙十万等人看押粟特人，其余人立刻去往伊循城接应傅介子。
伊循城，便是后世在罗布泊西北发现的古城，编号“LE”。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坞院，只比悬泉置大一倍。
它坐落在孔雀河以北的台地上，百余米见方，主门在南墙近正中，另一门在北墙。城墙由束柴捆层及垛泥交替垒筑而成，高约两丈。
城内四隅有台阶通至城墙顶部，每面墙上稀稀拉拉守着数人，平日里城门紧闭，看到使节团吏士归来，立刻呼喊着让人开门。
吏士们虽然嘴上谈笑依旧，可实际上，却已经做好了火拼的准备。
赵汉儿背着弓，看似不经意地往门边一靠，与归义羌人那加闲聊，目光却锁定了北门墙垣上的几个人，他和那加有把握在五个呼吸内，将他们统统射翻。
任弘和奚充国则继续往里走，奚充国擅长的是弩，此刻背在背后，任弘要做的就是用盾牌为他做掩护，给奚充国上弦的时间。
和西方领主的城堡一样，伊循城内没有平民，只有伊向汉的族人和奴仆，以及豢养的兵卒。
这些人并未表现出敌意，反而对使节团吏士又敬又怕，敬大汉使者的身份，怕他们追杀粟特人后，身上还沾着的血，眼中流露的杀气……
无人前来阻拦，沿着微微倾斜的唯一街道，抵达伊向汉的居所时，却见韩敢当正浑身重甲，站在门口，堵住了进去的路。
他不吃楼兰人递过来的胡饼，只警惕地看着里里外外，想来是得了傅介子嘱咐。
只要里面的伊向汉敢有一丝异动，这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汉使吏士，便能将这所有男丁、兵卒加起来不过两百余人的小城，给掀个底朝天！
但任弘显然想多了，接下来的剧本，不是战狼2。
而是家庭伦理剧。
众人进到葡萄架子下的庭院里，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伊向汉和他的汉人妻子，正跪在傅介子的脚边，嚎嚎大哭。
哭诉日逐王对楼兰的勒索，哭诉匈奴人永远无法满足的贪欲。
以及第三者插足，对他们夫妻感情产生的破坏！
……
原始胡饼的模样，应该和今天西域省还经常吃的“库麦琪”相似。

第67章 心有猛虎
“没错，伊向汉是在与匈奴往来，且不是暗通，而是明通。”
尽管伊向汉热情挽留，但出于谨慎，使节团众仍是在城外扎营，傅介子听闻奚充国、任弘等人禀报粟特商贾沙昆提供的情报后，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小国首鼠两端，本就是西域寻常事也，楼兰从三十年前，便各遣一子质匈奴，一子质汉。贰师将军奉孝武皇帝之命击大宛时，匈奴欲发兵遮挡，但贰师兵盛，不敢直接阻挠，单于便让楼兰阻挡汉军后至者。”
傅介子让几名主要官吏坐下，说起楼兰的复杂情况来：
“大汉知晓此事后，让玉门都尉发兵逮捕了老楼兰王，带去敦煌加以斥责。老楼兰王说，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若想让楼兰忠于大汉无贰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举国徙入汉地……”
“孝武皇帝认为老楼兰王所言属实，于是便遣其归国，也让他候望匈奴动静。于是楼兰便一边向大汉通报匈奴在西域的动作，一边也没断了对匈奴的贡赋。”
任弘听了颔首，敢情这楼兰，就是个双面间谍啊。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两任楼兰王都做过匈奴质子，娶匈奴贵女为妻。楼兰王安归已视自己为匈奴诸王之一，不惜倾国之力去讨好匈奴单于。”
安归是匈奴坚持三十年“和亲”战略后最好的回馈，他年幼时便被送去匈奴单于庭生活，从骨子里相信自己也是一个匈奴人，长在单于身边，说匈奴话，胡服辫发，喜好射猎，回楼兰后更依照匈奴之俗，迎娶了自己的后母——匈奴蒲类王之女为妻，称之为“楼兰阏氏”。
这下连枕头边吹的，都是匈奴的风了，甚至有人说，现在楼兰真正的统治者，不是安归，而是阏氏。
在汉朝令其入朝，说天子将加以厚赏时，这对夫妻便果断拒绝，并开始为匈奴作间，屡屡通报消息给日逐王，好让匈奴派人来楼兰遮杀汉使。
所以楼兰王安归才被汉庭认定为不可争取，必死无疑！
“但伊向汉不一样，他不过是一个小城主，在没有靠山的情形下，纵然再对汉有好感，还敢拒绝对匈奴纳贡，拒绝迎娶胡妻不成？”
在傅介子看来，“心向大汉”之类的话，听听就是了，伊向汉的一切选择，不过是现实的考量。
现实是汉兵已十一年未曾西出玉门，而匈奴骑兵却可以沿着孔雀河袭击伊循城，所以对伊向汉的哭诉，他是能够理解的。
“难道吾等就这样轻轻放过他？”
奚充国嫉恶如仇，但也喜欢将事情看作简单的黑白两面，坚持认为，应该对伊向汉加以惩戒。
任弘反问道：“如何惩戒？押回玉门关去问罪？伊向汉已是楼兰境内，最亲汉的城主，吾等对他动手，反倒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奚充国哑然，任弘对傅介子到：
“故下吏以为，应该既往不咎，争取伊向汉和其他城主，作为吾等去楼兰城做大事的后援。”
使节团主要目的是刺杀楼兰王，几位主要官吏已然知晓，原本以为是孤军深入，到了异域，全是敌人。
可在任弘看来，楼兰绝非铁板一块。
“匈奴对楼兰勒索甚重，伊循城已不堪重负，不论是城主还是平民，都深恶之。”
在那个罗布泊边的小渔村里，任弘就听到过抱怨，说每年猎到的皮革，大部分都要上缴给城主，再转手交到匈奴人手中。
“匈奴只知从楼兰索取，但大汉，一向是有予有求。楼兰豪贵多爱汉地锦绣漆器美物，一旦让他们坚信，大汉已决定重返西域，将楼兰从匈奴的重赋下解救出来，亲汉反匈，将会是大多数城主的选择。”
“所以对他们之前迫于楼兰王之命，与匈奴往来的事，倒不必深究。”
团结一切可能团结的人，中立一切可能中立的人，分化瓦解敌人营垒中一切可能分化的人，这才是此次楼兰之行的关键。
“任弘所言不错，吾等必须做好后手。”
傅介子今日从伊归汉口中得知，近年来，楼兰各城主已受够了匈奴人的勒索，尤其是楼兰南部的几座城，远离罗布泊，离心力更强。
以至于楼兰王安归不得不狐假虎威，借匈奴人之力强压，要求各城主娶匈奴妻，送质子去楼兰城。
他对过往的汉使，也是疑神疑鬼，能不见就不见，傅介子上次从龟兹回来，安归就没露面，若是去了楼兰城见不着人，如何行刺？
傅介子扫视众人：“即便行刺不成，也要想方设法，完成使命！”
“诺！”
傅介子起身，看向外面即将入夜的天色：“我已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告诉伊向汉，大汉在玉门关外设立候官，大军随时可能西来楼兰，楼兰向匈奴纳贡的日子，不多矣。接下来，就等他做出选择了……”
话音刚落，外头值夜的赵汉儿便来禀报：
“傅公，伊循城主在外求见。”
“真快。”
傅介子似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叹息道：“走，出去瞧瞧罢。”
到了外头，却见伊向汉一身戎装，似乎刚外出狩猎归来，而任弘看到，在其身后的胡杨木架上，抬着一具满是伤痕的女尸……
“傅公，大不幸！”
伊向汉朝傅介子长拜，亲吻他的靴尖：
“我的匈奴妻子，在湖边狩猎时，遇到猛虎袭击，不幸身亡了！”
……
除了傅介子外，众吏士都有些震惊，虽说是被迫迎娶，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没想到伊向汉这么快就下狠手了。
任弘的目光更是在那莫名死去，有些可怜的匈奴贵女，和伊向汉之间游移。
这位看上去和颜悦色的伊循城主，此时的脸庞，真像极了任弘在罗布泊畔偶遇的吊眼大虫……
死了老婆的伊向汉并未表现出多伤心，甚至已将此事抛到脑后，反而大包大揽，要替汉使狠狠惩戒那帮胆敢掘汉军将士坟冢的粟特人。
“按照楼兰的律法，杀人者死，劫贼则断其一臂，并砍掉一只脚。”
伊向汉恶狠狠地说道：“若是不够，便将他们埋在沙子里，活活渴死！”
他本意是想讨好傅介子，谁料傅介子却摇头道：
“伊城主，我记得在楼兰，所有涉及到外邦人的案件，不是都要交给楼兰王来审判么？”
任弘和奚充国对视一眼，好个傅介子，做事一环扣一环，让安归不得不露面的理由，来了！
虽然后世作为楼兰文字的“佉卢文”尚未从北印度那一带传过来，但楼兰立国数百年，已经有了不成文的口头法律。
近二十年来，他们甚至开始学习使用汉文，将那些传统书写下来，作为法律，掌握在楼兰王手中。
楼兰虽是封建领主制，但为了强调王的权威，楼兰王集军事、行政、神权、司法大权于一身，他既是国王，也是最高审判官，事无大小，不管是丢了两只鸭，还是盗了一头牛，一律亲自过问。
毕竟全国才万把人呢，楼兰王就好比汉朝一个县令，还真管得过来。
按理说，城主们只能反映情况，调查事件经过，但最终裁决，都要由楼兰王来做。
但更多的情况是，各城主出于私心，常自己处理领民争端，对这种侵犯国王权威的事，楼兰王安归不得贵族平民爱戴，也无力制止。
可傅介子身为尊贵的汉使，今天却破天荒地要给楼兰王面子……
他笑道：“既然粟特人是在楼兰境内被擒获，吾等自当请楼兰王来判决。”
“这……”伊向汉有些奇怪，傅介子却对他道：
“还望伊城主为我向安归传话：楼兰王近来被城主们抱怨，被平民咒骂，常不自安，这场审判，不就是恢复权威的好机会么？”
“所以还望楼兰王务必亲自出面，与我一同审理此案。”
“这也是大汉，给楼兰王留的台阶！汉军即将重返西域，楼兰背匈亲汉，可从此事开始！”
傅介子看似和平使者，但任弘知道，这个给楼兰王安归的“台阶”。
可是会摔死人的！
……
楼兰的法律情况，参考在西域出土的鄯善国佉卢文书。

第68章 生与死的楼兰
从伊循城去楼兰王城的路足足要走一整天，城主伊向汉为了表明心迹，亲自带着上百人，浩浩荡荡地护送使节团向西南方走去。
而一路上，这些楼兰人算是给任弘展示了，西域省人民能歌善舞是有老传统的。
像是接力赛一样，从伊向汉到他手下的仆兵们，个个都一展歌喉。
伊向汉唱的是歌颂上一代楼兰王的歌谣，歌很长，翻译成现代汉话是这个意思：
“昆其元孟啊，楼兰的王，蒲昌海上升起的一轮红日，你的光辉普照大地，在向人间布施恩泽时，你的话语像百灵鸟在唱歌，众人听了心旷神怡。”
“你身上的丝绸像七色彩虹，你有良田万顷，一眼望不到边，奴隶在你的田地里劳作，收获的粮食重得牲口都背不动，你遇到受难孤儿，必定伸出救援之手。”
“你的三百匹骏马体壮膘肥，你身披盔甲，冲锋陷阵，矛头指向若羌和且末，上天赐给你两个儿子，安归和尉屠耆，匈奴送你阏氏，却又从你手中刮走大量牛羊……”
但更多的歌谣，是献给“贤善河神”的。
这是楼兰人对孔雀河的尊称，相比于对楼兰王的称颂，献给河流的歌词更加肃穆崇敬，卢九舌翻译给任弘听，话语里尽是“母亲”“乳汁”“甘露”之类的比喻。
确实没说错，楼兰之所以能存在，完全是托了孔雀河的福。
孔雀河，汉人称之为北河或敦薨之水，它发源于天山，注入博斯腾湖，又继续向南流淌，在尉犁与塔里木河合流后，绕过壮丽的库鲁克塔格山，穿过干燥的沙漠戈壁，最终汇入罗布泊洼地。
它成了楼兰最重要的淡水来源，胡杨木在河流两岸生长成林，芦苇、白草等也十分茂密，与后世干涸的死河床全然不同。
对这条给楼兰带来生命的“母亲河”，楼兰人很知道感恩，倾尽所有去供奉爱护。快到河边时，伊向汉特地请求使节团，距离河水十步之内的树木，请千万不要砍。
“河边生长的草木，都是贤善河神的头发和睫毛，万万不能冒犯，所以楼兰自有律法，若连根砍断者，无论是谁都罚马一匹，若砍断树枝者，则罚小牛一头！”
任弘听后想为其鼓掌，楼兰人不错啊，这么早就有森林保护法，意识到水土流失的危害了？
郑吉很奇怪：“那汝等平日用来修屋、造船的树是哪砍的？”
伊向汉道：“只有那些远离河流的树木，才是贤善河神赐予楼兰人的。”
正午时分，任弘他们便趟过了这条碧绿色的大河，深度大概有四五米的样子，宽度则达到上百米，得用船慢慢载过去……
卢九舌蹲在船侧玩水，一边对任弘道：“听楼兰人说，这条河每年夏秋涨水，因为雪山上的冰化了，眼下则正是枯水季，不过这水比去年春吾等路过时，又更小了些罢？”
“确实小了不少。”奚充国和孙十万回忆去年的场景，颔首赞同。
上了岸后，伊向汉也证明，孔雀河今年是比往年水小了些，恐怕要影响地里的收成了。
“从十年前，水就一点点变少，也不知是为何，汝等看那河床，昔日有水的地方，如今干了许多。”他唉声叹气。
孔雀河在汇入罗布泊前，形成了一大片广阔的三角洲，楼兰国适合耕作的土地，全集中在三角洲上。
任弘他们一路上尽见到三角洲的河流支叉旁，全是楼兰人在开渠引水耕作，当水流入干燥的土地的那一刻，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都跪拜稽首，口称“贤善河神”。
路上还遇上了一位“水祭祀”，是个典型的西域小老头，留山羊胡子，头上裹着巾，光着脚，小腿的绔捋得高高的，正指挥几个农夫引水灌溉。
他认识伊向汉，两人停下脚闲聊起来。
二人说话很快，卢九舌低声给任弘翻译道：“那水祭祀跟伊向汉说，他昨晚梦见，贤善河神没有接受自己供奉作为祭品的五岁母牛，反而索要了一头两岁的公牛……”
楼兰王和城主管着城邑，而三角洲的广袤乡村，则是由十多个水祭祀负责的，他们带领村民祭祀贤善河神，并收取水费——也就是一头祭祀用牛，连同每村的粮食，一起上交给楼兰王，这就是楼兰国的赋税了。
这时候，那水祭祀发现身后的楼兰农夫偷偷将引水的渠多挖开了一尺，立刻黑着脸过去呵斥！
作为唯一的淡水来源，孔雀河径流虽大，却不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枯水季里，在这绿洲小国，由于供水紧张，国王、城主和祭祀牢牢掌控着水利的分配权。
这楼兰人口少，土地多，所以耕种面积，不是取决于占有土地的多少，而取决于水有多少……
那水祭祀与众人道别时，还告诉他们：“楼兰王和阏氏主持的祭祀贤善河神仪式，在城外祭坛举行。”
听卢九舌翻译后，郑吉顿时眼睛一亮，在休息时来到傅介子身边，低声道：
“傅公，既然楼兰王及其阏氏双双露面，吾等要不要在祭坛处动手？”
任弘下意识地觉得不妥，说道：“我听说，在西域诸邦，杀掉一位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换一个就是了。”
“但若是冒犯了他们的习俗祭祀，就是大事了。”
傅介子颔首：“汝等可还记得方才路过河边时，伊向汉说的话？”
他说起自己的亲身经历：“楼兰人砍伐河边树木要被处以重罚，但贰师将军征大宛时，吾等士卒不知，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便砍了许多河边的树造船架桥，烧火做饭。楼兰人却因这事，记恨了整整一代人，后来楼兰偏向匈奴，安归被立为国王，也有这原因。”
只是匈奴人太过贪婪，勒索楼兰太甚，而二十年前的事也渐渐淡去，楼兰人这才念起汉朝的好来。
“楼兰对祭祀河神最为看重，因为这事关一年收成。若吾等在祭坛击杀安归，楼兰人多半不会耻吾等杀其王，反倒会记恨吾等坏了他们的祭祀，这对日后大汉长久经营楼兰不利。”
“原来如此。”
任弘了然，跟西域接触几十年后，汉使算是找到跟西域各邦打交道的方式了，不同于汉武帝时简单粗暴的手段，素质低下良莠不全的使者。
如今的汉使行事，变得更加专业，手段灵活精准。
再上路时走了半刻后，当他们登上一座土丘时，楼兰城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楼兰城位于一个由两条孔雀河分流后的河道所包围而成的岛状地域之上，城池比伊循城足足大了三倍。
而祭坛，则设在河边空地，地表有7圈规整的环列木桩，木桩由内而外，粗细有序，环圈外，有呈放射状的四向展开的列木，井然不乱。
楼兰城里一半的人都来了，黑压压上千人围在祭坛圈外，圈内是跪地向河神祈福的楼兰王夫妇，楼兰王安归长得很瘦小，他的阏氏则有些胖，身上穿戴着草原民族喜爱的金饰物，烁烁反光……
而祭坛的最中央，楼兰国最德高望重的水祭祀，带着有些诡异的木质面具，敲打着手中的鼓，祭品被一样样送了上来：
有一桶桶的葡萄酒，不要钱似的倒入河中，也有各村落上交祭祀用的牛羊，当场宰杀之后，水祭祀手持木瓢，往在场众人头顶撒了血。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祭品，是一对年轻的奴隶……
一男一女穿着盛装，被灌了许多葡萄酒，醉醺醺的被抬上一条胡杨木船上，里面还躺着许多半人高的木俑，以及干燥的红柳枝芦苇杆。
楼兰王的武士点燃船只，推着它往下游一送，这船儿便熊熊燃烧着，朝河口方向飘去。
在水祭祀和楼兰王夫妇带领下，所有楼兰人，都面向孔雀河，高唱起颂扬贤善河神的歌谣，对给予自己生命的母亲，神情虔诚无比。
“贤善河神，你给予楼兰生命。”
“而楼兰，也还予你生命！”
楼兰人相信，生与死，是必须保持平衡的。
于是便有了这场古朴野蛮的祭祀，用两个奴隶的死，换来整个楼兰的生。
伊向汉也虔诚地拜倒在地，放眼祭坛周边，千余人尽跪，唯独三十四名汉使依然站着，他们或好奇，或鄙夷，或如任弘般，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而当歌谣结束后，伊向汉才走上前去，向楼兰王禀报，告知他汉使到来的消息。
或许是被去年傅介子在龟兹斩匈奴使的事吓到了，安归果然疑神疑鬼，怂得不行，竟不敢靠近来迎，只远远隔着几十个楼兰武士，朝傅介子行礼。
不等楼兰王有下一步的安排，他身边那胖胖的匈奴阏氏，却灵机一动，一指使节团，用楼兰话大声说道：
“今年河水小的原因找到了！”
“是汉人的到来，触怒了贤善河神！”
……
鄯善国的“森林保护法”佉卢文简牍出土于楼兰古城。

第69章 岂不美哉？
“河水变小，都怪汉人！”
楼兰王的阏氏一照面，就给汉使泼了一身脏水。
但与她预想中楼兰人群情激奋，围攻汉使不同，从年迈的水祭司，到祭坛外圈普通的楼兰人，大家对阏氏的话表现得十分冷淡。
只有几名被僮仆都尉留在楼兰协助阏氏的匈奴女附和，却淹没在大多数人的缄默中。
楼兰人迷信，但他们不蠢。
而使节团那边，卢九舌翻译了阏氏的话后，任弘脑子快，见楼兰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不由一乐，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对傅介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傅介子首肯后，卢九舌立刻插着小腰，大声用楼兰话反驳道：
“所有人都知道，河水已连续小了十多年，又岂是从这个春天才开始的？非要推算，便是大汉撤离楼兰的那一年！”
他更言之凿凿说起一事：“更何况，昨天喝了河水后，使节团三十余人都做了同样的梦，梦到贤善河神显灵。”
“贤善河神对吾等说，河水之所以越来越小，是因为匈奴在掠走楼兰的牛羊，在宰割她的子民，是因为国中有只外来的母鸡打鸣的缘故啊！贤善河神，在为楼兰不值！”
方才楼兰人对阏氏的话反应寥寥，对汉使们的反驳，倒是多了几句议论，目光看向阏氏，眼睛里多有怨愤——毕竟匈奴搜刮走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牛羊粮食，每年都在剐他们的心头肉啊。
这让阏氏十分气恼，说汉使在胡编乱造：“汉人砍过河边的树木，贤善河神岂会垂青汉使？”
卢九舌却道：“人尽皆知，所有喝过贤善河神水的人，都是其子民，不论是楼兰人、汉人还是匈奴人，都有可能做关于她的梦。”
这设定却是来时路上，吏士们从伊向汉和一个水祭司的对话中得知的，立刻就用上了。
戴着木面具的水祭司也帮着打了阏氏的脸，用苍老的声音作证，确有此事。
这下阏氏有些哑口无言，眼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楼兰人还对她指指点点，不由看向楼兰王安归，向丈夫求救：
“大王在僮仆都尉面前承诺过，绝不接纳汉使！请大王驱逐他们！”
安归穿着一身绣有菱形花纹的左衽长袍，外面披着上好的狐裘，唇上的胡须夸张地卷起，头戴插着孔雀羽的毡帽，有些害怕阏氏。
不等他答话，傅介子却已走上前，手里旌节重重一敲地面，冷笑道：
“原本天子让吾等携带黄金锦绣来赐给楼兰王，加以抚恤，但如今看来，楼兰竟不欢迎汉使，既然如此，吾等这便离开，回去如实禀报天子！”
说完转身便要走。
“傅公请留步！”
安归却顾不上阏氏铁青的脸色了，连忙分开众人，远远挽留傅介子，让身边的左右且渠、译长等官员去说些好话。
安归虽然长于匈奴，多年来屁股一直坐在匈奴那头，暗中向匈奴通报汉使过路的消息，让日逐王派人来劫杀。
但这两年形势不大一样了，一边是匈奴人越来越重的勒索，让楼兰国内颇有怨言，安归生怕贵族平民联合起来，赶自己下台。
另一边是汉朝越来越频繁地派遣使者来楼兰，看样子真的要重返西域？
三十年前，汉将赵破奴与轻骑七百人击破楼兰，俘虏老楼兰王的事，楼兰人记忆犹新。
沙漠绿洲上的微末小国，匈奴他们惹不起，汉朝同样不敢得罪啊。
所以近来安归常夜不能寐，既希望匈奴能加大对楼兰的保护，又害怕有朝一日汉军再临时，自己无法保全。
有时他也在考虑，为了身家性命，是否要稍稍改变过去几年的偏倚，稍稍善待汉使，让汉朝不至于出兵楼兰呢？
昨日伊向汉派人来禀报安归，说汉使在楼兰境内抓到了盗掘汉军将士坟冢的粟特人，想请楼兰王一同审讯……
听闻此事，安归高兴得喝了一桶葡萄酒。
这是汉使主动送过来的台阶啊，真好比是瞌睡来了枕头，既能通过严惩粟特人，讨好一下汉朝，又能让桀骜不驯的城主，和满腹怨言的国人们知道，楼兰王的权威，连大汉也会尊重！
于是安归一挥手，让人将恼羞成怒的阏氏送回宫殿里去，他自己则说是要远远为汉使带道，领他们进城中去。
其实还是安归疑心重，不敢靠近全副武装的使节团，中间隔着百余人的楼兰武士，他只骑在代步的骆驼上时，频频回头来看。
后世被编号为“LA”的楼兰城位于两条交叉河道中间，城外胡杨树迤逦成行，绿树成荫，城墙跟伊循城一样，是夯土夹芦苇修建的，四面各宽三百多米。
城内大致分三个区域：东北边是宫殿区，土坯砌墙，高大的胡杨木柱子上涂着朱漆，有一道矮墙与其他区域隔开，出了东门还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葡萄园，阏氏便带着随从气呼呼地回了那。
看来，今晚楼兰王家的葡萄架子要倒了。
西边是居民区，一个个单间紧紧挨在一期，屋墙是用芦苇杆和红柳树纵横排列成篱笆状，然后用草揉成绳子加固，再往上面糊泥，十分简陋，但有资格住在城里的，已是较富裕的中产了。
东南角则是官署区，正对着南城门的是一个小广场，广场边缘屹立着楼兰城中最高大的三间房，这就是楼兰王审判的地方……
任弘曾无数次想象过楼兰的模样，从歌谣里，从古旧的文献里，仿佛只是“楼兰”两个字，就给人无数遐想。
而今终于来到这后，却有些失望。
它看上去一点都不神秘。
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西域小城。
但任弘旋即了然：只有已经毁灭的文明，才是神秘的文明，在被黄沙掩埋之前，楼兰只是西域三十六国里，普普通通的一员。
塑造它后世形象的，不是楼兰本身，而是人们的遗憾。
那群倒霉的粟特人一直被伊向汉的手下押着，现在转交给了楼兰王的亲卫，他们头上戴着夸张的高毡帽，脚踩高毡靴，腰间别着小弓、刀或剑。
楼兰王安归下了骆驼，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后，便先一步进入大屋。
使节团要跟进去时，楼兰国的右且渠却小心翼翼地向他们行礼，拦下众人，请求傅介子和吏士们解下身上的兵器。
“楼兰国的规矩，审判时，不得带甲兵进去。”
且渠是匈奴官名，安归仿照匈奴制度设立，左右且渠如同安归的左右手，最得信任。
奉命跟进去的郑吉、孙十万、卢九舌等人看向傅介子，他点了点头后，陆续将自己的兵器放在门口。
右且渠看着一把把剑、刀、匕首从吏士身上卸下，松了口气，但在众人入门时，却不敢细细搜身，这安保措施，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傅介子也解下了身上的佩剑，只手持旌节，大步踏入，却回头点了任弘的名：
“任弘，你与奚充国带其余人，留在外头。”
……
他们昨夜就商量好了，必须分两拨人行动，傅介子在里面设法对安归动手，外头的吏士在任弘和奚充国带领下，则要看住一个人。
那就是伊向汉，这是使节团最有把握争取的城主，他及城外的一百多伊循城兵卒，是事成后爆发冲突时，汉使控制楼兰城的关键！
大屋的门旋即被关上了，屋内情形一概不知，小广场上，只剩下吏士们坐成一圈。
而楼兰王手下的两百余名武士，则在大胡子的左且渠带领下，或从城墙上居高临下，或站在屋子周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任弘让赵汉儿、韩敢当跟着自己，又低声对奚充国道：
“奚兄，伊向汉交给我来说服，若不能说服，韩敢当会挟持他，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不能忽略，那便是城外祭坛处的水祭司。”
在楼兰，水祭司的权威仅次于国王，这张牌必须控制在自己手里。
奚充国了然，带着十个人，借口如厕，出了城去。
于是城内广场上，除了隐隐将他们包围的楼兰王武士外，便只剩下任弘和二十名吏士，以及伊向汉的几名手下了。
任弘走过去，朝伊向汉行礼：
“本以为伊城主是有资格进去的。”
伊向汉却摇头：“任假吏知道楼兰王的全部头衔么？”
他看着高大的三间屋舍，感慨道：“贤善河神长子、伟大国王、九城之主、胜利、公平、正确执法之安归伽王！”
“执法，专属于楼兰王，吾等作为城主，只能调查事件经过，甚至在楼兰王裁决时，都无权进这屋里去，除非……”
伊向汉笑道：“是作为被审讯之人，我可不想有那一天。”
“伊城主很快便能进去了。”
任弘听着这话有点意思，低声道：
“当伊向汉不只是小小的伊循城主，而是伟大富庶的楼兰城主时，便能进这屋子。”
他笑着看向伊向汉：“然后，便能坐在尊贵的位置上，发号施令，而那首楼兰人的歌谣里，身披七色彩虹，有良田万顷，话语像百灵鸟在唱歌的人，将变成你，岂不美哉？”
良久的缄默，类似的话，一路上傅介子也暗示过，伊向汉应是听懂了。
但他似乎在犹豫，任弘甚至已经做好了，招呼旁边的韩敢当挟持伊向汉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伊向汉却忽然回话了：“傅公给的条件，只是‘楼兰城主’么？”
伊向汉睁着那双不甘寂寞的褐色眼珠看向任弘，露出了掩藏在和善外表下的猛虎之心！
“为何不能是‘汉楼兰王伊向汉’呢？”
……

第70章 王负汉罪
尽管身为堂堂副使，但吴宗年直到前两日，才得知傅介子这次出使楼兰真正的目的：杀楼兰王。
老吴当时就吓得魂飞魄散。
乖乖，以区区三十四人，跑到别人的国都里，刺杀其王？
傅介子疯了么，古往今来，刺客有几人能全身而返的，荆轲不就失败了么。还有大将军也糊涂啊，怎么就认同了这傅疯子的想法，自己又该怎么办？
吴宗年白担心了，因为傅介子的整个计划，都是与任弘、奚充国、郑吉三人敲定的，几乎没征求他这副使的意见，只是最后一拍他肩膀：
“事若成，你自然也少不了一份功劳，到了楼兰城，可别露出破绽来啊。”
所以吴宗年这一路上话很少，因为怕别人听出自己声音的哆嗦，直到进了楼兰城中央的大屋，坐在傅介子身边，看着他手指轻轻在大腿上打着节拍，这才意识到，事情迫在眉睫了！
对傅介子的计划，吴宗年其实是支持的，因为他是齐地千乘人，从小就听说过这么个故事：
秦朝末年时，有齐地狄县人名为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乃当地豪宗，田氏王族。在陈胜吴广在楚地举事时，田儋兄弟也欲复辟齐国，于是便说自家的奴仆忤逆主人，将奴婢绑了起来，带着族中少年跑到县廷，请求县令按照秦律，将奴婢谒杀。
狄县令不知有诈，身为秦吏闻罪必审，于是便露了面，被田氏兄弟乘机斩了人头，狄县遂反，田氏齐国复辟。
今日傅介子用来对付楼兰王的计策，和田氏兄弟如出一辙。
但放眼这宽敞的大屋内，楼兰王安归端坐于正中，傅介子则位于其次席，手下吏士不过郑吉、孙十万、卢九舌等六人，他们左右皆是楼兰王的亲信，在右且渠带领下，三人一组，站在汉使吏士身旁，暗暗监视。
毕竟是小国面对大国之使，方才楼兰人没敢搜汉使吏士的身，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捎带短兵进来，不得不防着点。
吴宗年顿时着急，以寡敌众，如何将楼兰王击杀，又要如何全身而退呢？要知道，外面可有一两千楼兰人，与当年支持田氏的狄县全然不同啊。
他先前问傅介子详细计划，老傅却只是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句：
“临机应变。”
所以吴宗年不知详细计划，只能干着急。
相比暗暗捏把汗的吴宗年，穿了一身窄袖左衽长袍的楼兰王安归兴致却很高，按照楼兰的传统审判那群粟特人。
这群粟特商人原本有二十余名，在昨日的追击战中死了大半，还活着被带到楼兰城的一共六人，他们一天没吃喝，都蔫蔫的，但仍心存侥幸，觉得自己不至于被杀，哪怕砍手砍脚做奴隶也认了……
但没想到，审判过程乏善可陈，安归有心讨好汉朝，便在楼兰律法的基础上加重处罚，将所有粟特人都判了死刑！
当他宣判之后，粟特人都面色惨白，开始哭泣，屋内所有楼兰人却赞颂道：
“贤善河神长子、伟大国王、九城之主、胜利、公平、正确执法之安归伽王！”
等众人马屁拍完后，傅介子看向安归道：
“在大汉，除谋反、谋大逆等罪犯即时处死外，其他的死囚，不论何时判决，均要等到秋季霜降后至冬至前，才能问斩，不知在楼兰，有该何时处死？”
卢九舌翻译后，安归一愣，楼兰的律法刚刚起步，哪有汉朝那么多礼制规矩，下意识地说了实话：
“立刻就能，立刻就能。”
“怎么杀？”傅介子露出了笑，对死亡，他表现得很感兴趣。
楼兰在死刑上没太多花样，甚至没有一定的处死方式，楼兰王安归一犹豫后道：
“随傅公心意！”
“善！”
傅介子笑道：“粟特人贪钱帛，盗掘汉墓，辱我大汉将士尸体，罪当死！二三子！事不宜迟，就在这屋子里，给他们一个痛快！”
……
“诺！”
郑吉还犹豫了一下，孙十万却立刻捋起袖子，推开自己身侧的两个楼兰武士，走到堂下，按照之前说好的，一抽自己的腰带，在为首的粟特商人沙昆脖子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结，猛地拧紧！
沙昆手脚都被缚着，无从反抗，只能瞪大眼睛，憋红了脸，身子抽搐，直到脖子被孙十万以巨力勒断的那一刻！
从安归到普通楼兰武士，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却又不敢制止，只是面面相觑，为汉人的狠辣震惊。
更让他们讶然的还在后面，却见郑吉等五人紧随其后，各自以腰带勒住一个满口求饶的粟特人，活活绞死！
随着最后一个粟特人断了脖子，头颅重重歪倒砸在地上，屋内变得一片死寂。
楼兰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一个个粟特人被勒死，虽然从始至终不曾见血，但屋子里的空气，也好似随着吏士们腰带的收紧，被拧干抽空了，所有楼兰人都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像极了郑吉家乡发生过的故事：春秋末期，吴越檇李之战，数百名越军死囚迈步上前，排成三行，同时自刭，让对面的吴军看得呆愣。越王勾践乘机发起冲锋，将吴军打的溃不成军，吴王阖闾也受伤而死……
但楼兰人，显然是不知道这段历史的。
就在众人属目之时，傅介子却已悄然起身，手握旌节，径直走到安归面前。
他动作看似要行礼，可却直接一脚踏上案几，伸手揪住了同样呆愣的楼兰王！
他傅介子杀人，哪需要什么武器啊，他自己，便是大汉最锋利的剑！
“汉使，你……”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右且渠，但他还来不及发号施令，就被不知何时溜过来的郑吉近身。
别看郑吉小个子，却有灵活的手段，轻轻一绊，便将高大的右且渠整个人扭倒在地，一把匕首不知从身上什么地方变了出来，抵在右且渠脖子上！
其他楼兰武士一一反应过来，连忙抽出刀剑，却发现，楼兰王已被傅介子控制，右且渠也被挟持，汉使吏士围成一圈，挡在傅介子前方。
楼兰武士投鼠忌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归头上插着孔雀翎的毡帽已经掉落，平日里抹油梳理的漂亮卷须也歪了，这时候他终于缓过神来了，看着面前的傅介子，用楼兰话结结巴巴求饶起来。
“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傅介子却不关心他说了什么，反倒让卢九舌将自己的话，告诉安归，和在场所有楼兰人。
“这场审判，是对胆敢冒犯大汉之辈而设。”
“粟特人固然该死，但楼兰王，也不无辜！”
“楼兰王安归，尝为匈奴间，候遮汉使者，发兵杀略卫司马乐、光禄大夫忠、期门郎遂成等三辈，及安息、大宛使，盗取节印献物，甚逆天理，请问，该判什么罪呢？”
不等安归回答，这场审判唯一的主审官傅介子就露出了笑，宣布了答案：
“死罪。”
“王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王！”

第71章 我大汉一向以直报怨
就在厅堂内傅介子动手之前片刻，任弘却还在对满心想要为自己争取更好处的伊向汉，讲一个故事。
在伊向汉展露野心后，任弘却只是一笑，笼着袖子，拿起大邦使者的架势，不急不忙地说道：
“我不知城主在长安时有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大汉南方，有个小邦名为夜郎，因为闭塞不与汉通，当孝武皇帝第一次派遣使者去到夜郎国时，夜郎王竟问汉使这样一句话。”
“汉孰与我大？”
“这当然是笑话，汉使忍俊不禁，他告诉夜郎王，大汉有十三刺史部，每个刺史部，或者说州下面监察着十几个郡，而夜郎的大小，不过相当于汉之一郡，百分之一罢了……”
“我去过大汉，当然知道汉之广大。”听任弘意有所指，伊向汉有些不快。
“但城主恐怕仍不太清楚，楼兰究竟有多小！否则就不会说出方才的话了。”任弘肃然道：
“在大汉每个郡下面，还有十几个县，每个县之下，又有十几个乡，小的乡人口三四千，大的乡人口上万。”
“我听闻楼兰九座城加起来，不过万余人，勉强相当于汉之一小县，若单拎出一座城，连大汉一个小乡都不如……”
任弘伸出小拇指，无情地揭露了这个事实：
“所以在坐拥四海的大汉皇帝眼里，不管楼兰王还是楼兰城主，其实并无区别，反正啊，都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一个乡啬夫，能与天子讲条件么？不能，他只能勤勉做事，但政绩却不一定会被天子知晓。”
伊向汉听得冷汗直冒，被任弘这么一比较，想到楼兰相较于大汉，不过万分之一，胆气便越来越小，方才想乘汉使需要自己，多争取些条件的心思，立刻就没了。
任弘话音一转：“可伊城主是幸运的，今日楼兰众人的表现，是竭力相助，还是首鼠两端，亦或是与大汉为敌，都会由傅公上奏到长安，直达天听！”
“试想，既然在汉天子眼中，楼兰王与楼兰城主，不过是大乡啬夫与小乡啬夫的区别，若此番伊城主能倾力协助吾等，让傅公事后向天子禀报时，为城主多美言几句，皇帝一高兴，拿起笔来，在你的称号前，加上‘伟大国王’等词，也不是不可能啊。”
任弘一席话，将双方的筹码摆得明明白白，既让伊向汉明白自己的身量，根本没有讲条件的底气，又给他留了一点希望，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
“伊城主别忘了，你已杀匈奴妻，早就站了边，与吾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没错，伊向汉已经没得选了，他咬咬牙，朝任弘拱手：“一切唯傅公、任君之命是从！”
“善，我想请伊城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左且渠、译长等人，都请过来。”
任弘让韩敢当打开了使节团一直随身携带的几个箱子，里面是华丽轻盈的蜀锦绸缎，还有一小箱，竟摞满了黄灿灿的金饼！
他拿出一个金饼，高高举起，笑道：“天子让傅公持黄金、锦绣行赐诸国，不但楼兰王有厚赏，楼兰王的亲信官员们，也人人有份！”
这些箱子的钥匙，一直由傅介子亲自保管，方才却交给了任弘，让他按照计划好的，用来引诱楼兰官员。
就连韩敢当、赵汉儿二人，看了这么多金子，也忍不住咽一下口水，更何况那些只相当于乡中小吏的楼兰贵人？
名为“黎贝耶”的左且渠还犹豫了一下，两名译长却想都没想就小跑过来，税监、城门官，陆续在伊向汉招呼下聚拢到汉使吏士边上。
普通的楼兰武士却只能远远看着眼馋，同时也看着唯一没打开的一个箱子好奇，不知里面又装了什么宝贝……
就在这时，正在进行审判的屋子里，却传来一阵阵惊呼，旋即有个楼兰人打开门跑了出来，大声叫道：
“汉使劫持了安归伽王！”
他胸口旋即挨了一箭，而赵汉儿的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任弘也将手里的绸缎一扔，大呼道：“动手！”
不等外面的楼兰人反应过来，身高马大的韩敢当，已将旁边正在垂涎金帛的楼兰官员一手一个揪起，夹在胳肢窝下挟持了。
其余人则打开了一直紧闭的箱子，里面尽是短兵和盾牌，他们娴熟地将兵器扔给袍泽，也各自劫持一个楼兰官员，将大屋里想要往外跑的楼兰人堵了回去。
任弘在外断后，他一手扛着盾提防可能射来的箭，另一只手还不忘抱上那装金饼的小箱子，最后一个进入大屋，朝正在墙边，踩着楼兰王安归定罪的傅介子作揖：
“傅公，弘幸不辱命，楼兰左且渠、译长、税监、城门官一共七人，尽数拿下！”
……
“奚骑吏呢？”郑吉已将右且渠牢牢绑好，见少了许多人，不由担心。
任弘笑道：“奚兄带着十个人，去‘保护’城外祭坛处的水祭司，顺便联络伊城主手下了。”
“做得好。”傅介子十分满意，回头扫视厅堂下跪在地上，被剧变惊呆的楼兰大小官员。
“我方才所言楼兰王安归之罪，汝等都听到了？”
“伊循城不止是楼兰的城，也是大汉的城，我唯傅公之命是从！”伊向汉率先单膝跪下，表了决心。
至于左且渠、译长、税监、城门官等人，哪经历过这场面：眼前六个粟特人被绞断脖子躺在地上，屎尿横流，被他们称为“伟大国王”的安归则被汉使踩着，瑟瑟发抖。
于是傅介子声音一响，他们也不管听得懂听不懂，除了不断点头，便没有其他反应了。
倒是安归努力挣扎着，双手高高抬起，眼泪哗啦啦地淌，仍在祈求饶恕。
卢九舌努了努嘴：“安归说，他会立刻杀死阏氏，也一心向汉，永远为大汉臣仆。”
“晚了。”
傅介子看向安归，面容冷酷。
他仿佛看到了过去几年里，被截杀的三波汉使，他们手持与自己一样的旌节，却在匈奴围攻下，葬身大漠，连带着手下的数十名吏士，也全都成了异域骸骨。可怜汉地又多了几十户戴孝嚎哭的人家，抹泪的妻子和孤苦的孩童。
“大汉对你的屡屡冒犯，从来没有忘记！”
所谓的大国器量，绝不是原谅。
当然，更不是只图泄一时之愤，中了外人的圈套。
而是在冷冷地看着你们折腾和上蹿下跳，让敌人充分暴露，再在最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就连一向表现软弱的吴宗年，也站出来说了句硬气的话：
“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大汉从来不会以德报怨，只会以直报怨！安归啊安归，等你的头颅挂到了长安北阙之上，再向围观你丑态的大汉百姓谢罪罢！”
“然，楼兰王安归通匈奴，谋大逆，杀汉使，断南北道，平乐监傅介子奉天子命，立刻诛死。”
安归面色惨白，却被傅介子踩着动弹不得，他只能看到，傅介子拒绝了任弘递过来的刀剑，反倒看向那根随时随地，都不会离身的汉使旌节。
旌节木杆长八尺，末端是尖锐的，还包裹了铜皮，方便插在地上。
平乐监点点头，露出了满意的笑！
“旌以专赏，节以专杀！”
傅介子双手高高举起节杖，对准安归的胸口，瞄了瞄后，猛地往下一插。
在满屋的惊呼下，鲜血四溅，大汉的旌节，直接捅穿了楼兰王安归的心脏！
……

第72章 动则灭国
楼兰王安归的尸体旁有一把匕首，铁质的刀刃闪着寒光，以于阗美玉装饰的刀柄镶嵌着金子，十分漂亮。
这本是安归玩赏的佩刀，华而不实，但今日，它终于派上了用场。
每个被挟持进来的楼兰官员，都必须在任弘等人的催促下，上前拾起它，狠狠扎进安归的尸体里，然后像接力赛一样，传递给下一个人。
傅介子管这叫“戮其尸”，理由是安归罪责太重，只是杀死太过简单。
实际上，这不过是任弘提议的，拉楼兰官员贵族们下水，逼着他们也变成共谋的手段。
杀死安归容易，如何让使节团全身而退，并保住楼兰就难了，接下来，还需要这些楼兰贵人的配合。
早就没了退路的伊向汉最为积极，第一个上前，在安归四肢上各扎了一刀，一边扎还一边数落安归的罪大恶极，说即便没有汉使，楼兰人也早该除去这暴君了。
而后则是左右且渠，右且渠完全被吓软了，双手握着匕首哆哆嗦嗦，扎了半天，连安归的衣服都没戳破。
而左且渠黎贝耶就不同了，在接过匕首的一刹那，看着安归的惨相十分不忍，竟生出了为王报仇的想法！
但一抬眼，看到一旁拄着末端血淋淋的旌节站立，如同一尊杀神的傅介子，便一个哆嗦，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暗道了一句抱歉，闭着眼睛朝安归狠狠刺了下去。
等所有人都沾过血后，傅介子露出了笑：“右且渠，出去告诉楼兰人，首恶已诛，余者无罪，官员们有天子所赐金帛，而所有楼兰人，往后也不必再向匈奴缴纳贡赋了。”
右且渠应诺，但才出去就害怕地溜了回来，说道：
“阏氏来了，带着她的匈奴亲卫，正在重整兵卒，召集所有楼兰人围在外面，叫嚣说要杀了汉使，为安归报仇！”
“怎么办？”
最先慌的反而是楼兰官员们，他们是清楚的，阏氏为人狠辣，若知道他们参与戮安归尸体的事，肯定不会放过。
“慌什么！”
任弘斥责了楼兰官员们的焦躁，鼓动他们道：
“阏氏之所以地位尊贵，因为她是楼兰王之妻，如今安归已伏罪而死，她也不再是楼兰的王后，只是一个罪人的寡妻，一个外来的匈奴女，替日逐王勒索楼兰，是楼兰人的大敌。”
“全都出去。”
傅介子也一敲旌节，驱赶众人，他们只好在背后刀剑的逼迫下，再度出了门。
任弘紧随其后，出门后看了一圈，好家伙，全是人。
他看到，整个楼兰城的男丁都闻讯赶来了，有武士，有平民，足有千余之多。
他们或攀爬在城墙上，或站立在广场周边，将厅堂围得水泄不通，若真爆发冲突，怕是一人一唾沫就能淹死使节团。
被挟持的楼兰的贵人们按照傅介子吩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向楼兰人宣告安归的罪过，同时大声呼吁自己的族人赶紧劝旁人看清形势，勿要动手。
稍后，傅介子也出来了，他拒绝了韩敢当等人为他撑的盾牌，手里高高提起安归的头颅。
上千双青色、褐色或黑色的眼珠，全都看向安归的头颅，似乎在议论这是不是他们的王。
傅介子冷冷扫视将厅堂围得水泄不通的楼兰人，大声说道：
“安归负汉罪，天子遣我来诛之，更立先王次子在汉者尉屠耆继位。今安归已死，汉兵将至，毋敢动，动则亡国灭族矣！”
卢九舌和两名译长大声翻译，一时间，千余楼兰人，竟无人上前，连箭都不敢射出一支。
楼兰阏氏刚刚抵达，她惊闻丈夫死讯，却没有悲伤六神无主，而是满眼仇恨，用鞭子抽打城墙上的武士：
“射箭，射箭，将这些杀害王的人，统统杀死，再剁碎撒到田地里！”
但武士们宁可挨她的打，却不敢对汉使动手，气得阏氏上了城墙，要自己来。
但还不等阏氏抢过弓，那持弓的楼兰人却忽然爆发，将她一脚踹下了城墙。
因为比起阏氏那无力的恐吓，汉使的喊话却是真金白银的：
“若能有擒阏氏及安归之子者，赏黄金五斤，丝帛十匹！”
听闻此言，城墙上所有楼兰武士，竟都毫不犹豫地将弓箭，对准了阏氏那张惊骇的圆脸！
……
阏氏还是死了，她被上百张弓指着，不知是其中哪个楼兰人手一滑，让她挨了一箭。
但真正导致她死亡的，是楼兰人的群情激愤。
他们憋了好几年的怨气，对匈奴岁岁勒索的恼火，在安归死后，如同大坝崩塌后汹涌而出的洪水，全都发泄到了阏氏身上。近千人一拥而上，将她和几名匈奴人活活打死——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抢她身上的金饰。
从使节团到楼兰官员，都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局势已经失控，哭喊声不断，还有人乘机抢劫偷盗。
好在，危机很快就解除了，使节团在城内击杀楼兰王时，奚充国也顺利完成了任务，“保护”了水祭司，并带领伊向汉那百余手下冲入城中，控制了局势。
已经纳过投名状的楼兰贵人官员连忙重新召集族人、奴仆，驱散了混乱的人群，让他们各自归去，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出来。
安归和阏氏的尸体摆在广场上，德高望重的水祭司被“请”进城来，他沉吟良久后，也表了态。
“水祭司说，安归和阏氏，不会被葬在楼兰王族的太阳墓地。”
伊向汉翻译道：“而是会被当做祭品，献给贤善河神！”
使节团众人面面相觑，任弘倒是对这结果挺满意，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楼兰的贵人、官员们却全然忘了方才的血雨腥风，纷纷露出笑脸，相互庆贺起来：
“万能的贤善河神，睿智的大祭司啊。”
“看来这些年河水变小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
到了次日清晨，一场新的祭典在城外祭坛举行。
只是这次躺在船里的，不再是卑微的奴隶，而是昨天还站在祭坛七圈木桩之内，衣着华贵，至尊无上的楼兰王及阏氏。
安归的无头尸体被投诚的楼兰贵人戳了许多孔洞，但都没有胸口那个被傅介子捅破的洞大。
而阏氏更惨，她被楼兰人的集体暴行活活揍死，打得面目全非，昨日她身上装饰的金叶等物，也全部不翼而飞。
今日到场的楼兰人依然有千余之多，个个穿着盛装，神情肃穆和善，不复昨日的疯狂。
他们在水祭司，以及被傅介子任命为楼兰城主的伊向汉带领下，面向孔雀河，高唱起颂扬贤善河神的歌谣，神情虔诚无比。
“贤善河神，你给予楼兰生命。”
“而楼兰，也还予你生命！”
同样的歌谣听在耳中，任弘却只感到一阵更甚于昨日的寒意。
是啊，生与死，轮回不止，昨日是奴隶死，今日是王与后双双殒命，这大漠里的绿洲，生死就是如此无常，你得习惯，习惯他们的反复无常。
任弘想到，今日楼兰人畏汉之强，能够如此翻脸不认人，将自己的王当成祭品。
若是明日匈奴人兵临城下，又会如何呢？改日被残忍杀死，献祭给贤善河神的，就是他们了吧？
随着楼兰武士将木船推向远方，熊熊大火燃起，宣告着楼兰历史，翻了页。
但水永远是水，但水面上的船，却随时可能被掀翻，再换上一艘新的。
“我们就是那艘新船，而脚下，就是看似柔弱，却波澜不定的水！”
……
“你考虑的没错。”
傅介子没有出城去看祭典，听完任弘描述后，放下了一直在提笔书写的信件，说道：
“吴宗年和奚充国等十人，昨晚带楼兰王安归的首级出发了，要去敦煌，让玉门都尉发兵来守楼兰。”
“但汉军哪怕已提前到榆树泉扎营，也至少要一个月后，方能抵达楼兰城，且要跨越垄城、三垄沙、白龙堆等天险，殊为不易。”
傅介子起身，眼睛看向北方：“而匈奴人，只需要在得知楼兰之变后，离开日逐王驻牧地，骑兵顺着河南下。”
昨日的行动堪称完美，但仍有一点遗憾，那就是安归之子，楼兰王子在阏氏安排下，被几个匈奴女带着跑了。
傅介子派人去追竟没追上，那些匈奴女骑术娴熟，如同长在马上一般，甚至能回身开弓射伤两名吏士的马。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向北逃窜，这恐怕会让日逐王提前得知楼兰的事。
“不用怀疑，胡虏来的，一定比汉军更快！”
傅介子看向任弘、郑吉，以及他们身后的二十余人，笑道：
“汝等昨夜很懈怠啊，不少吏士去还去勾搭楼兰女子，彻夜未归，是嫌刺杀楼兰王太过容易？”
孙十万和韩敢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傅公说得就是他俩了，倒是一直将胡妇挂嘴边的任弘昨夜主动请求值夜，在被使节团征用的厅堂门口守了一宿。
“不。”
傅介子忽然严肃起来，全然不同刺杀行动前的轻松随意。
“先易后难，守住楼兰，可比杀死安归麻烦多了，对吾等而言，接下来一个月，才是真正的生死攸关！”

第73章 书生亦有志
二月中，时隔多日后，使节团的十名吏士，又回到了阿奇克谷地东端的居庐仓。
奚充国单膝跪在昔日征大宛物故的汉军将士坟墓旁，刨了一个小坑，将那些从粟特奸商手里夺回的五铢钱，一枚一枚，分文不少地埋回了坟墓里。
“我说过白龙堆时，奚骑吏为何宁可少带馕和水，非要带着这么重一包东西，原来是钱。”
奚充国的属下，名为“粟大”的右扶风骑士拄着铲子在一旁看着。
另一位叫“司马舒”的陇西骑士则抠着干燥的鼻孔道：“埋回去后，就不怕再有人来盗掘？”
“谁敢！那二十多个横死的粟特人便是其下场。”
奚充国一扬眉：“汝等忘了傅公所言？很快，汉军就会恢复通往楼兰的烽燧亭障，大汉的旗帜将回到这，护着这条路，也护着沿途的将士坟冢！”
按照汉军规矩，阵亡物故的尸体，是会筹办棺椁，想办法运回故里的，但西域太远了，加上那两场远征死的人太多，活人尚自顾不暇，能就地挖个坑将袍泽埋了，已不容易。
所以汉家儿郎的坟冢，遍布南北道，直达大宛。
奚充国朝这些坟冢郑重作揖，暗暗发誓：
等着罢，迟早也要让轮台，让大宛成为汉之疆土，葬在当地的将士，就能含笑九泉了。
只可惜奚充国父亲在大宛贰师城的坟冢，是再也找不到了……
这时候司马舒又在抱怨：“不是说好使团西行后，玉门都尉要逐渐恢复通往楼兰的烽燧么，为何吾等东来千里，一个人影没见着？”
奚充国踢了他一脚：“废弃十多年的路，哪是一朝一夕便能恢复的？这附近没有水源，玉门都尉顶多在榆树泉驻军，等待吾等消息。待过了三垄沙、垄城后，便能见到了。”
天色将黑，几人进了烽燧，却见副使吴宗年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旌节。
除了旌节外，傅介子将装有楼兰王头颅的盒子，以及汉使的通关传符也给了吴宗年，回报消息的重任在肩，这让吴宗年压力不小。
这趟出使，三十余人各尽本事，或如任弘一样，贡献智谋，或如韩敢当、赵汉儿一般付出勇力，唯独吴宗年啥都没干，只在最后为傅介子起草了上报朝廷的书信。
奚充国一直不明白，傅公带这文吏来西域作甚，更不明白，满口诗与春秋的吴宗年，为何会主动请求出使异域，和他们这群大老粗混在一块。
谁料，晚上喝了几口酒后，吴宗年竟主动提起让奚充国困惑许久的事。
“有时候，做一件事，只因听了一句话。”
吴宗年感慨道：“我虽是齐地人，但学的确不是齐诗，反而是韩诗。”
此言听得大老粗们面面相觑，什么齐诗、韩诗，他们压根不懂，这也是众人不喜吴宗年的原因，老喜欢拽一些大家听不懂的典故。
吴宗年自顾自地说道：“我年少时听夫子讲学，说起一事，孔子曾问其弟子之志，子贡答：‘得素衣缟冠，使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使两国相亲如兄弟。’”
“后来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不瞒奚骑吏，我当年就是听了这段故事，颇为崇敬子贡，有意效仿。又为孝武时博望侯、唐蒙等人出使外国得以立功的事迹所激，这才在典属国任职，以使外国为志向，傅公挑选副使时，便相中了我。”
他喝了口酒，叹息道：“不过自第一次出使后，我才发觉，我和子贡不同，不是一个辩才啊，遇事容易慌乱，上次使大宛，回来途中天马暴死，我便手足无措。本以为傅公不会再要我同行了，却不曾想，他又点了我。”
吴宗年看着手里的旌节苦笑道：
“傅公大概是觉得我虽不能有所建树，但至少不会拖他后腿罢。不过我也明白了，这汉节啊，非得是博望侯、苏子卿、傅公这样的英雄人物，才能持节为国扬威，我……还不配。”
奚充国摇了摇头，看来不止是他们这些六郡良家子、长安恶少年，哪怕是吴宗年这样的书生，也有立功封侯的梦，这都是孝武皇帝遗留的风气啊。
这时候，吴宗年兴致又高了起来，起身道：“诸君还记得任弘那首诗么？”
吴宗年十分喜爱那诗，此刻吟诵道：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吾等已破楼兰，而今总算可以回去，荣归玉门了。”
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同行的八名吏士都裂开嘴笑，傅公说了，这次刺杀楼兰王的行动极其顺利，使团立了大功。回去之后，每个人起码有十多万钱的赏赐，增秩一级。
此外，有斩杀擒拿粟特人，参与刺杀楼兰王、控制楼兰城有功的，还不止如此。
右扶风的骑士粟大美滋滋地说道：“有了钱，就能给家里多买几十亩地，再买个大奴，我往后不在时便有人替我父耕地了。”
陇西骑士司马舒却打趣道：“你最好把那大奴阉了，否则啊，恐怕汝妻耐不住寂寞，招呼他上榻，等你回去后，竟多了几个儿女，类似的事，我可听说不少！”
粟大气得追着踹他屁股。
又挨了两脚后，嘴臭的司马舒也回到火堆旁，憧憬道：
“我在意的倒不是钱，而是增秩，到时候，我大小也是个吏，就能回乡吹嘘了，不瞒诸位，从小乡人就觉得，我是只知偷鸡摸狗的恶少年，家中又贫，都瞧不起我。”
“然，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吏士们共同举盏，为即将结束使命，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报偿而开心。
但等到次日黎明，还在沉睡的众人却被奚充国一一踢醒！
“该上路了？”
吴宗年昏头昏脑起身，只看到奚充国匆匆踩灭了火堆，满脸肃穆：
“有胡虏来了！”
……
奚充国是警觉的，没有因为接近汉地而大意，一早起来上到烽燧候望，竟意外发现了胡骑疾行扬起的尘土。
“胡骑六七十，在四里之外的戈壁上，不到一刻便能抵达谷地，而且……”
“他们应该已经看到居庐仓的烟了！”
吴宗年果然如他自述的，又慌了，喃喃道：“怎么会，胡虏这么快就得知楼兰的消息，来拦截吾等了？”
算算时间，日逐王就算得知消息立刻派人来，也赶不及啊！
奚充国摇头：“看方向，不是从日逐王庭而来，而是从蒲类海（哈密巴里坤湖）的东蒲类王庭过来的，八成是探知汉使开春后要去楼兰，派人来此拦截。”
只可惜傅介子他们冰没化尽就动身，比匈奴人预想的早了半个月。
但没想到的是，胡虏没堵到傅介子，却正好撞上回程的吴宗年、奚充国等人。
直接开打是没太大胜算的，虽说吏士们甲兵有优势，但正所谓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此处地形正好对胡骑有利。
“那怎么办？”
吴宗年的第一反应就是龟缩死守。
“我听任弘说，他曾以区区五个人，面对百多人围攻，守住了一座烽燧，如今吾等有十个人，而胡虏不过六七十。”
奚充国摇头道：“任弘只需要守一两刻，吾等就算点燃烽烟，能否被东边近百里外的榆树泉看到还犹未可知，隔着三垄沙和垄城，援兵抵达，最快也要两三日。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盯着吴宗年抱在怀里的木函，里面是楼兰王安归腌制好的头颅：
“傅公要吾等十五日内，必须抵达榆树泉，让玉门都尉出兵西援楼兰，迟一日都不行！”
楼兰易帜，日逐王肯定会有所行动，至多二十余日，在西域的匈奴诸王便能发兵南下，所以使节团一天都不能耽误。
奚充国很快就有了计较：“这样，我带几人引开胡虏，吴副使，你带着头颅和信函回去！”
“不行，不行。”吴宗年似是畏惧了，连连摆手。
“我不善骑术，若胡虏追击，定不得脱，身死事小，恐误了傅公大事。”
吴宗年紧张得咬起了大拇指，焦头烂额，直到最后看向傅介子亲手交给他的旌节，眼里竟生出了一丝决绝：
“不如由我这副使大张旗鼓，引开匈奴人。”
这孱弱的文吏声音有些嘶哑，将手里的木函重重交到奚充国手中。
“奚骑吏，你带上骑术最好的吏士，骑上最快的马，务必将首级和信，将傅公功成的消息，送达榆树泉！”
……

第74章 不辱使命
“将旗竖起来。”
在谷地行走时，使节团是很低调的，旗帜都卷了放好，如今却在吴宗年的命令下，舒展开来。黄底黑字的汉旗，在西域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赤色可能更应景，但此时的汉朝在汉武帝太初改制后，自认为是土德，以正月为岁首，服色旗帜尚黄。
而吴宗年自己则忍着两腿内侧的被磨掉皮的疼痛，艰难翻上马背，一手操辔，一手举着旌节，号令众人道：“向西走！”
旗帜和旌节，这将是对匈奴人最大的诱饵，和汉朝这边擒杀一名百骑长的赏赐更丰厚一样，匈奴人劫杀汉使，缴获旌旗亦有重赏。
接着，吴副使又在说大伙听不懂的话了。
“孔子与子贡还有一场对话，子贡问，何以为士，孔子说，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诸君，过了今日，吾等都有资格自称为‘士’了！”
读书人就是废话多，没有人搭理他，大家都阴着脸，因为这注定是一次凶多吉少的诱敌。
被挑中的吏士们知道，胡骑会如被鲜肉诱惑的狼群般，沿着狭长的谷地，对旌旗紧追不放。虽然给奚充国他们赢得时间，但自己很可能会被追上射杀擒获。
但没人认怂，因为骑不好马、抱怨出使日子苦、遇上冲突也只会躲在车后头，为此屡被吏士所轻的吴宗年都没怂，他此刻竟然在笑。
“吴副使，你笑什么？”有个吏士忍不住问。
“我笑了？”
吴宗年是个靠学韩诗，举孝廉而进入中枢的齐地儒生，骑马追逐实在不擅长，此刻他本该惶恐不安，但伸手一模被风吹得纷乱的胡须，这才发现，自己果真笑得无比开心。
“我笑的应是，我吴宗年跟傅公跑了两趟，直到今日，才算对这趟出使，有了点用处，配得上这旌节了罢。”
他看着手里的旌节，末端楼兰王的血迹尤在。
“我也笑，我总算有点，子贡出使的感觉了。”
吴宗年匆匆一抽鞭子，让坐骑跑起来。
只要速度够快，身后的匈奴人就追不上来，而吏士们，也无从发现，这位满口忠勇荣辱的副使其实正在发抖。
“不。”
吴宗年颤抖着唇，喃喃自语道：
“我就是子贡！”
……
当奚充国和粟大、司马舒三人艰难登上了三垄沙的第一道沙山时，回过头，远远看到，七骑已离开了居庐仓，沿着狭长的谷地向西而去。
追在吴宗年等人身后的，是数十骑来自蒲类海的匈奴兵，他们长途跋涉，马匹有些疲惫，所以距离一时无法被缩短，奚充国只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吴宗年。
但更重要的是，要将消息尽早送到榆树泉，不能让使节团这一个月来的努力白费。
“走！”
他们一刻不敢耽搁，牵着马，从高耸的沙山上艰难往下滑。
装楼兰王的木函被奚充国绑在胸前，即便塞了稻草，仍能听到咚咚作响，傅介子的信则贴身揣在怀里，此外除了一天份量的馕、水，以及武器外，其他一切累赘都被丢弃。
三垄沙的沙很滑，风也大，更主要是心情与去时大异，三人都很焦躁。
于是在从第二道沙垄往下滑时，来自右扶风的骑士粟大心里一急，竟连人带马滑了下去，快倒是快，可坐骑的马腿却折了，一瘸一拐，连第三道沙山都爬不上去。
“别管马了，待会吾等共骑。”
与粟大关系好的陇西人司马舒催促他快点爬，在快上到沙山上时，还打趣道：“粟大，屁股洗干净没，待会共骑时，我要在你后头。”
“尔母……”
粟大骂了一半却没骂出来，因为率先登上沙山的他看到，在北面两里左右的位置，亦有十余名匈奴人刚刚登顶，也在朝他们看。
“胡虏真不笨啊。”
奚充国咬着牙，看来那些匈奴人识破了吴宗年的计策，在向西追逐之余，还派了十数人来追自己。
这是一场比拼，比谁能又快又稳下到沙山之下，比谁上马后能以最短时间加速，朝如无数条黄土巨鲸搁浅的魔鬼城冲去！
但要命的是，粟大的马已经折了，他只能与司马舒共骑，虽然那马是上好的河西马，载两人没问题，但毕竟是多了上百斤的重量啊，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粟大你会不会骑马？胡虏只在一里外了！”
司马舒还真在粟大后面，一边拼命打着鞭子，一边破口大骂，按照他俩的速度，被追上是迟早的事，甚至会拖累奚充国--他是使节团骑术最好的人，坐骑也速度最快，但一直没尽全力，等着二人赶上。
再回头，胡骑已追至半里地了。
粟大咬了咬牙：“要不然我下去……”
“你家中还有妻儿等着，你下个屁。”
不等他说完，后面的司马舒便大声叫嚷道：“我去土丘里躲躲。”
说罢粟大只感觉身后一轻，司马舒已滚落下去，朝一片地形复杂的土丘钻去，这垄城里只剩下他的回声。
“奚骑吏，粟大，我家在陇西郡成纪县北乡坡头里！若我死了，记得去报个信，叫我母别瞎哭嚎！”
少了一个人后，粟大的马速顿时快了起来，稍稍追上了奚充国。
奚充国回过头，看到有三骑胡人分了出去，去追徒步逃走的司马舒，但仍有十人紧跟不舍。
“唉！”
奚充国只恨，恨身上的木函和书信，若非念着这两样东西，他大可带着粟大与司马舒，和胡虏在此决一死战，纵死又如何？六郡良家子从来就没怕过。
但使命，就是比性命还重要啊！
他也恨自己擅长的弩在马背上无法如弓箭一般施展，否则大可且战且走，以一敌十。
奚充国此刻无比想念拥有各项绝技的同伴们，若是骑射无双的赵汉儿在此，何惧胡虏？
而若是妙计百出的任弘在也不错，他肯定能想出主意来，甩掉这些匈奴人吧？
但现在，奚充国除了闷头往前冲，就别无他法了。
尽管二人在如迷宫般的垄城里不断变换路径，但身后的胡骑已死死咬住不放，始终无法甩掉，且距离越来越近，已经有胡人在试图开弓朝他们射击！
粟大忽然闷哼了一声。
“中箭了？”
奚充国瞥了一眼，粟大却摇头否认，只是脸上已有些难看，忽然道：
“奚骑吏，去时吾等赛过马，你驭马如风，谁也追不上，眼下定是为了等我，未尽全力。”
被他说中了，奚充国骂道：“闭嘴！再撑一阵，只要入了夜，胡虏或许便不追了，等明早冲出垄城，便能看到烽燧。”
明早？怕是赶不上了。
粟大却下了决心，大声道：“我是右扶风槐里县槐树里人。”
下一声，他竟哭了出来：“进里门右拐第二户，就是我家。”
“还望奚骑吏，能替我将赏钱带回去！”
言罢竟调转了马头，奚充国愕然回首时，却只看到了粟大背后扎着的一支箭羽。
以及廿炼环刀出鞘后反射的阳光。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这个渐行渐远的右扶风汉子，高举环首刀，冲向那十骑匈奴人时，发出的震天哭吼！
“杀！”
……
在傅介子的使节团离开后，玉门都尉便立刻着手恢复关外亭障。
出了玉门关，依次是牛头燧、千秋燧、廿里燧、显明燧、牛泔水燧、大坡燧。
一座座废弃已久的烽燧重新入驻候望兵卒，疏勒河边满是汉军将士夯筑坞院、修缮烽台、堆积薪柴的身影。
而再往西，便是使节团曾喝过清凉泉水的榆树泉，玉门都尉在此设置了大煎候官。
短短一个月里，此处模样大变，一千名屯戍兵被调到此处，一边屯田驻守，播撒粟种，整理沟渠，秣马厉兵，一边等待楼兰的消息。
而烽燧，仍在继续向西延伸，一直修到再没有水草的魔鬼城以东。
元凤四年二月十六这天清晨，大煎候官最西面的烽燧“延年燧”。
一名燧卒在候望时，远远望见有一骑从垄城中走出，身后还追着几个胡人！
这是一场持续了一天一夜的追逐，不论被追的人，还是追逐者，都早已疲倦不堪，摇摇欲坠，只凭着本能在前进。
鼓点敲响，积薪点燃，烽烟大作，驻扎在此的十余汉骑立刻出发。
还不等他们靠近，那些胡人远远看到，便知难而退，缩回了垄城之内。
只剩下那名骑士摇摇晃晃骑行到近处，他的马儿屁股上腿上插了整整七八支箭，已走了一昼夜，此刻再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而奚充国被压在身下，他背后也中了几箭，幸好穿着傅介子让他带上的鱼鳞铁甲衣，不致命。
当奚充国睁开眼时，看到了眼前的几人：他们头上裹着的赤帻，身上披挂的战袍甲衣，方正的脸庞，黄色的皮肤，一双双黑色的眼睛，正关切而焦虑地看着自己。
是大汉的兵。
是家人和袍泽。
奚充国流出了泪，动了动干裂的嘴后，取下了胸前拼死保护的木函。
“楼兰王安归，头颅在此。”
又拿出那封已被自己汗水血水弄湿的信：
“持节使者、平乐监傅公传符书信在此。”
“此行有副使吴宗年。”
“右扶风槐里县槐树里骑士粟大。”
“陇西郡成纪县北乡坡头里骑士司马舒。”
奚充国忍着伤，含着泪，一连念了不知生死的九个人名，最后代替他们，朝玉门关方向郑重下拜拱手。
“以及北地郡义渠县人，骑吏奚充国！”
“吾等，幸未辱命！”
……

第75章 婼羌
楼兰国大致可以分为三大区域：北、中、南。
北部称之为楼兰，是楼兰国最富饶的土地，在孔雀河流入罗布泊的三角洲一共有四座城，那儿集中了楼兰一半的人口，以农耕为主，往西沿着孔雀河，便是可抵达渠犁、轮台、龟兹的西域北道。
南部称之为鄯善，有楼兰第二大城“扦（qiān）泥城”，以及后世比较出名的米兰古城，两城扼守西域南道，西接且末、精绝、于阗。
在南北两地中间，是狭长的车儿臣河，亦有三座依次相连的小城在河边互为犄角，以后世编号为“LK古城”的海头城为最大。
二月十六这天，海头城主昆格耶，迎来了一位年轻的汉使，名为任弘。
从任弘口中，最终证实了那个可怕的传闻：楼兰王安归，已被大汉天使诛杀！
“楼兰王安归已伏罪，头悬于汉北阙，新王将由在长安侍奉天子的先王次子尉屠焉担任。在新王抵达前，楼兰暂由傅公代为镇抚。”
类似的话，任弘每到一座城，都要复述一遍，他这十天里，可算是把楼兰北部、中部诸城全跑遍了，海头城是此行的最后一站。
他对昆格耶笑道：“恭喜城主，从此之后，楼兰不必再向匈奴缴纳贡赋，牛羊与粮食，都能留着自用了。”
“牛羊粮食不必送给匈奴是好事，但就怕路过的汉军和使节太多啊。”昆格耶仍有担忧，生怕才去一狼，又来一虎。
要知道，楼兰最初与汉发生冲突，就是因为汉朝的皇帝每年都派大量使者欲通大宛诸国，使者相望于道，一岁中多至十余辈，而每次使团动辄上百，人畜吃嚼花销极大。
楼兰只是个绿洲小国，地沙卤，少田，粮食勉强自给，于是便翻了脸，开始劫杀汉使，与匈奴沟通。
结果自然是被赵破奴七百骑兵攻破，后来李广利征大宛，大军几次路过楼兰，食其粮食，也让楼兰叫苦不迭，加上汉军砍了楼兰的树，遂有后来楼兰迎立安归，彻底倒向匈奴之举。
但没想到，匈奴比汉更贪婪，僮仆校尉年年从楼兰索要牛羊粮食，真把楼兰人当成了奴隶。
在昆格耶看来，不论是汉还是匈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任弘听了翻译后，让卢九舌告诉昆格耶：“城主大不必担忧，往后汉使会在楼兰、伊循和扦泥城补给，不多要其余诸城粮食。”
傅介子早在离开长安时，便与大将军霍光商量好了，楼兰独擅南北两道，不宜，事成之后，要把鸡蛋放在俩篮子里，将楼兰在实质上，一分为二！
新王将迁离楼兰，以南部的大城扦泥为都，改称“鄯善国”，只统治南部、中部诸城。
至于北部的孔雀河三角洲，交给亲汉的伊向汉，让他作为楼兰城主。位于北道枢纽的伊循城，则直接由汉朝派兵戍守屯田，作为统一西域的桥头堡。
如此，傅介子的使命才算大功告成。
但前提是，要扛住匈奴日逐王随时可能到来的攻击。
这些事任弘自不会对昆格耶细讲，仍以金帛诱之：
“傅公让我来召集各城城主，带上至少一百名壮丁，前去楼兰相会，大汉天子有黄金丝漆器等美物赐予诸城主。”
傅介子派遣任弘南下时告诉他：“北部与中部各城加起来，能凑一千丁壮，吾等挟持各城主，逼其部属尽力。匈奴日逐王派遣南下的胡骑，大概不会超过此数，人数均等，又据城而守，好歹能壮壮胆，撑到汉军抵达。”
话虽如此，但任弘仍觉得没啥用，楼兰以小国侍奉大国，如水一般反复善变，就算召集再多人去，没有斗志，一样是乌合之众，说不定转头就将使节团卖了。
但既然老傅已经决定，任弘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照办，说完后便不再言语，让卢九舌代自己翻译。
他则低头喝着昆格耶招待的葡萄酒——用陶碗喝。
却不成想，昆格耶虽然满口唾弃安归，声称服从大汉天使和新王之命，最后却道：
“但，海头城恐怕不能派丁壮前往楼兰，我也不能离开此城半步！”
“为何？”
任弘皱起眉来，海头城作为中部最大的城，虽然比楼兰稍小，但也有居民千余，丁壮三四百，眼下楼兰人粗放的耕作已经结束，麦种撒到地里就不用管了，出一百人没什么问题吧，这昆格耶怕不是想自保坐观汉匈成败。
任弘想要摔碗作色，吓唬吓唬昆格耶，却听到外面的楼兰人一阵惊呼。
“来了！来了！”
……
等任弘他们出了厅堂，登上海头城南墙时，才明白外面的楼兰人为何惊呼：
却见城外数里处，有一群或披头散发，或扎着辫子，身穿毡皮衣的骑马武士正在耀武扬威，高高举起简陋的弓，挥舞刀剑，嘴里嚎叫着听不懂的话语，任弘点了点，人数足有三四百！
“匈奴人？”
任弘有些惊讶，按理说匈奴人是不可能出现在这的，看着也不太像，城外的游牧武士容貌不似草原牧民的圆脸，而是狭长而黑瘦，且连赵汉儿也听不懂他们在叫嚷什么。
倒是跟他们来的归义羌人那加听懂了几句，判断出对方身份，竟是自己的同胞：“羌！”
“是婼羌。”
昆格耶如此纠正，这位城主虽有些老迈，却已经披挂了上了一身厚皮甲，亲自御敌。
原来是婼羌啊，任弘了然，楼兰周边的广袤区域，就位于后世的“若羌县”，这名字便是源于婼羌人了。
任弘听卢九舌说过，婼羌是个小行国，乃是羌人最西边的一支，他们在楼兰之南，阿尔金山北麓随畜逐水草而居，出产铁，会铸造刀、剑、甲、矛等兵器，其首领号：“去胡来王”。
但此处离阿尔金山尚远，他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昆格耶告诉任弘：“蒲昌海南部的草原，便是婼羌人的春牧场，他们开春便举族北上，在蒲昌海游猎放牧，入秋再将牲畜赶回山上。”
据说这群来自高原的婼羌人十分彪悍，女子也可骑射作战，反正方圆千里内没有敌手，所以牲畜由女人孩子照看即可，而婼羌的男人们，就要干点副业了。
比如说抢劫商队，或者围攻楼兰、且末的城邑，非得楼兰人交出粮食，才肯退去。
而作为楼兰中部最靠南，且与罗布泊最近的海头城，自然首当其冲。
城里的楼兰人也如临大敌，或登上城墙，或搬重物堵住胡杨木门，动作娴熟，看架势，经历类似的骚扰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婼羌人好像挺讲信用，得了粮食便会离开，但昆格耶看样子是不打算服软交粮的：
“去年给匈奴交了一次贡赋，春种才刚刚播下，城里哪还有余粮。”
他笑道：“所以，别说吾等去不了楼兰，恐怕连汉使，也要安心在城内等待了。婼羌人不会强攻的，顶多在城外游弋半个月，见啃不下来，便会离去。”
半个月？傅介子可是要他们完成任务后，立刻返回楼兰协助抵御匈奴的，这下可麻烦了，与任弘同行的几人都皱起了眉。
说话间，城外的婼羌人骑着马冲到近处，开始大声叫嚷，为首一位骑着花马的婼羌武士，更用蹩脚的楼兰话，要求海头城交出一百担粮食。
结果在昆格耶一声令下后，他们挨了城头一阵齐射。
婼羌人愤怒地还击，也胡乱朝城墙上射了几波箭，但成效不大，于是在一阵号角吹响后，又嚎叫着远离。
却见婼羌人返回河边，聚集在吹响号角的人身边，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扎成辫，不骑马，却骑着一头白色牦牛的长者。
在他一声令下后，婼羌人改变了战术，不管城邑，反而径直朝河边耕地冲去，在刚刚发芽出苗的麦田纵马践踏。
“麦苗！”
这招狠，婼羌的马匹每走动一下，都好似踏在楼兰人，踏在昆格耶的心头！
“那是婼羌首领，去胡来王亲自来了。”
昆格耶放下挡箭的盾牌，不愧是老对手，这下他没刚才那么淡然了，又不敢带人出城作战，只能苦着脸，眼睁睁看着麦田被破坏。
这时候，任弘说话了。
“城主，若我能帮你解除婼羌围城之患，你是否能立刻带着人手，赶赴楼兰？”
昆格耶面露怀疑：“汉使如何让婼羌退去？”
“这有何难。”
任弘笑了，问道：
“城中可有黄布？”
……

第76章 我怀疑你在搞黄色
在破坏了城外百多亩麦田后，“去胡来王”唐靡当儿让部众们停手。
婼羌人没有文字，但有历代首领口口相传的史诗。
他们的祖先原本居住在河湟之地，但最终厌倦了诸羌部落为了大小榆谷，几代人相互掠夺仇杀的生活，毅然西迁。
部族顶着暴风雪，沿着羌中道，经过高原、盐湖和冰川，穿过阿尔金山垭口，抵达了西域东南角，这片雪山、沙漠、湖泊和草原相杂的土地。
高原湖泊洁净无染，数不尽的藏羚羊和野驴群可供狩猎，而在高原上冰雪未化，草还未长时，还能朝低处走，越靠近罗布泊，水草就越是丰饶。
也就是在这，婼羌与楼兰人第一次相遇了。
婼羌人自从西迁后，与楼兰打交道一百多年，也抢了他们一百多年，已经产生了默契：一座城就要一百担麦面，不多拿，也不少拿，毕竟明年还要来呢，做事得细水长流，而不是图一时爽快，拿到粮食就离开，绝不滞留。
婼羌人自认为很守信义。
“狩猎不杀母羊和小羊，这是规矩，食谷而不乱杀人，这也是规矩。”
破城而入这种事他们更不会做，一来整个部落丁壮就五六百，不必要的战斗会损耗人口，其次，就算打下了城，然后呢，留在这里统治么？
婼羌人对一切海拔太低的土地都毫无兴趣，因为他们赖以为生的牦牛受不了这里的酷热，所以只适合春天跟着野驴群来此狩猎，顺便放牧羊群，入夏就要回山上去。
所以，即便唐靡当儿让族人破坏海头城外的麦田，也是适可而止，这只是为了让城内的楼兰人想清楚，究竟是一百担粮食划算，还是今年颗粒无收划算？
但楼兰人并未给出回答，反倒是到了下午时，海头城忽然竖起了十来面黄旗！
年轻一辈的婼羌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唐靡当儿却眯起了眼睛，想起二十多年前，那支大军从南道经过时，从楼兰到于阗，整个道路上尽是亮眼的黄色旗帜。
那也是婼羌人一次重大的失手，先是匈奴派人来，让婼羌人袭击跟在那支大军后面的粮队，结果婼羌人才劫了三五辆车，便被一支彪悍的骑兵一路追击，或是被杀，或是被俘。
婼羌人从此长了记性，就像狩猎时好好的野驴不打，却偏去惹暴怒的棕熊干嘛？往后见到打黄旗的使团，他们只在山石上远远看着，绝不去招惹。
而当匈奴再派人来联络时，当时刚当上首领的唐靡当儿更做了一个决定：杀死匈奴使者，将头颅送去阳关——婼羌人的领地沿着阿尔金山北麓分布，西边直达且末，东边与阳关相接，他们与汉朝的距离，比楼兰还要近。
唐靡当儿的判断是对的，匈奴隔着楼兰，对婼羌人无可奈何，倒是婼羌讨了汉朝欢心，得到了许多粮食牛羊作为赏赐，外加一个“去胡来王”的称号：去胡而来归附大汉之羌王也。
所以理论上，婼羌也是大汉属国才对，尽管他们从来没上过贡，因为那之后不久，汉军就退回了玉门阳关，鲜少西出了，那抹亮眼的黄色，也再未插到任何一座西域城邑之上。
这些事，部落里年轻一些的后生是不甚明了，但作为第一代去胡来王，唐靡当儿却记得很清楚，他有种感觉，这次来海头城搜粮，怕是会很不顺利。
就在这时，海头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又立刻关上，只有三骑缓步走出。
正中是一个绛衣皂帽的汉人官吏，年纪轻轻，骑着匹浑身赤红的母马，只额上有一菱形白斑点，快马轻蹄，看似很轻松。
在他左右的分别是一个有些紧张的披发归义羌人，正在用河西羌话大声呼喊，说他们是来和谈的。
另一个是身着铁甲的汉兵，骑着黑色大马，手擎黄色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漢”字。
这是唐靡当儿唯一认识的汉字，因为见过太多次了，从远征大宛的汉军处、从阳关的关城上。
这下确认无疑了，果然是汉人。
唐靡当儿举起手，制止了年轻部众拉开的弓，竖起的矛。
“是客，不是敌，放他们过来。”
……
任弘很庆幸，不管哪个文明，黄色的布料都是易得的，因为自然植物里，能够成为染材的黄色素实际上是来源最丰富的，楼兰本地用来给罗布麻布染色的便是……石榴皮。
染出的颜色则是秋香黄。
所以任弘除了身边这一杆外，才能竖起那么多黄旗来，也幸好汉武帝太初改制后定了自己是土德，尚黄色，若和东汉一样打赤旗，他就抓瞎了。
替任弘擎旗的韩敢当抬起头，看着前头目光不善的婼羌人，嘟囔道：
“任君啊任君，我韩飞龙虽说以一敌三没问题，但对面可有三四百骑，吾等就这样过去真没问题？”
旁边充当翻译官的归义羌人那加也回过头，看城墙上缩头缩脑的卢九舌，骂道：
“卢九舌竟然说不会羌话，这是真的是假，他是怕了罢？”
任弘倒是面无惧色：“傅公跟我说过婼羌的一些事，婼羌虽时常劫掠楼兰，但大汉使团从其领地北缘经过，从未被抢掠过，其王曰去胡来王，亦是杀死匈奴使向大汉投诚，才得到的称呼，又听城主说，他们每年都是一得粮食便立刻离开，或许能谈谈。”
话虽如此，但看着前头三四百骑羌人汉子，仍有种步入狼穴之感。
和匈奴不同，这些婼羌人头上一般不戴帽，披散着浓密黑色的长发，虽然也是黑眼睛，但鼻子高突，都穿着羊皮毡衣，在寒冷的高原，一年到头都离不了身，腰间一根带子，带木鞘的剑插在腹前。
眼下天气有点热，他们都将毡衣脱了一半笼在腰上，露出了里面的赤裸发红的身体，除了汗味外，还满是牦牛和马的味道。
被婼羌人团团簇拥的，是他们的“去胡来王”，一位头发花白扎辫的老者，一串牦牛骨做的项链挂在他脖子上，身下骑着的则是一头毛发长得遮住了眼睛的白牦牛，鼻孔里喘着粗气。
“牦牛和牛一样也是色盲，对红色没兴趣吧。”任弘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红唉，只能在马上坐直身子，不能晃来晃去勾它撞过来。
唐靡当儿拍了拍身下的白牦牛，看向任弘，说了一串冗长的羌语。
那加愣了很久才翻译道：“去胡来王说，许多年没见过汉使了。”
那么长一段话，竟翻译得如此简单，搞得任弘怀疑地看了这厮一眼，河西羌语和婼羌话能互通没错吧？
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请告知去胡来王，从此以后，他会时常见到黄旗，看到汉使，因为大汉已经重返西域！”
任弘指着身后的海头城说：“楼兰已成为汉之属邦，海头城也自然成了大汉疆土，还望去胡来王勿要攻扰，否则，休怪城头的汉兵反击！”
瞎说啊，城头现在就赵汉儿、卢九舌俩人，再无其他。
唐靡当儿看了城上许久，笑道：
“十多年前，楼兰和婼羌同时臣属于汉，但婼羌每年来食谷，汉也从来没管过，为何现今却要管？”
任弘回道：“因为那时楼兰两属，对汉不够忠诚，如今却一心向汉。”
唐靡当儿好歹是曾经和汉朝打过交道的，摇头道：
“汉既然是上国，就不能厚此薄彼，小汉使，我派族人在城外游弋几日了，看到汝等五人入城，此外再无汉军。”
这下老底都被拆穿了，那加哆哆嗦嗦的一翻译，韩敢当满头冷汗，只觉得这真是个糟糕的主意，现在咋办，要挟持这骑牦牛的老羌人么。
好在唐靡当儿虽然看破，却没有难为他们，只是不卑不亢地说道：
“小汉使，你现在给楼兰诸城统统插上汉旗，勒令婼羌不得攻击，那婼羌每年就要平白少许多粮食，饿死了孩童，谁来管？”
“我来管！”
任弘出来可不是单纯要为海头城解围的，等的就是这句话，竟直接应下了。
“今年的粮食，由大汉来给！”
唐靡当儿摇头：“小汉使可不要空口胡说，在婼羌，乱许承诺不能兑现，可是会被秃鹫将舌头啄走的！”
任弘却笑道：“敢问去胡来王，带着部众在楼兰诸城食谷，花月余时间，南北走上一圈，最多能得多少粮食？”
唐靡当儿想了想后，多报了点：“1000石。”
这些粮食，足够整个部落的人吃一个月，能让他们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2000石！”
任弘却伸出两个指头：“给你2000石粮食，三个月后，在阳关交割。”
这真不多啊，任弘这次出使楼兰应得的赏钱，加上之前的存款，也将近二十万，正好能买两千石粮食，哪怕万一朝廷不认账，他自己咬咬牙都能垫上。
这下反而轮到唐靡当儿怀疑了，这些汉人都鬼精，可不能上了当：“小汉使，你想要吾等做何事？只是不再围困海头城，就有这么多好处？”
“当然不止，但也不难。”
任弘指着北方：
“只需要去胡来王带着婼羌的数百骑士，随我去百里外楼兰城边上，溜一溜马！”

第77章 给大汉做狗有何不好
去胡来王没有立刻答应任弘的提议，只说考虑考虑，言罢也不围困海头城了，带着族人们向东边的湖畔草原驰骋而去。
不过在海头城看来，还真是任弘出去以后三言两语劝得婼羌解围而去。
所以在任弘入城时，全城上千人都在向他欢呼，葡萄园主奉上一罐葡萄酒，庖厨说要为他烤制最好的胡饼，甚至有奔放的楼兰姑娘倚在城墙上，招呼年轻的汉使今夜去家里聊聊。
任弘可没这闲工夫，不论婼羌人答不答应这笔交易，他都得带着海头城的丁壮离开，前往楼兰。
但城主昆格耶却留了心眼，以害怕婼羌人去而复返为由，只给任弘派了五十人，虽然他亲自带队，但子子孙都留在了城中，甚至连身后事都交待好了，好似预料到此行没那么简单。
而到了次日清晨，当一行人在罗布泊西岸向北行进时，身后再度传来嗒嗒马蹄声，一回头，却见三四百婼羌人呼啸而至。
楼兰人大惊失色，团团聚拢如临大敌，昆格耶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老对手，去胡来王唐靡当儿纵马来到跟前，却只瞅了他一眼，便朝任弘行了礼。
“小汉使，婼羌，答应你的条件！”
昆格耶有些惊讶，回头问任弘：“是何条件？”
任弘笑道：“汉、楼兰、婼羌，将一同守备楼兰，与匈奴人对敌。”
楼兰很可能面临匈奴的干涉，而汉军的支援起码十天后才能抵达，他们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延缓匈奴的攻击，而这些婼羌人，大可利用一番。
唐靡当儿却摇摇头：“小汉使，先说好，吾等只是随你去楼兰周边跑几日马，婼羌绝不会与匈奴交兵！”
“这是自然。”
任弘心里想的却是：“到那时候，还能由得了你么？”
……
与婼羌人一同骑行，是一段难忘的体验。
任弘过去只是听闻，羌人所居无常，依随水草。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原始的生活环境和习俗使得羌人民风彪悍，汉人说他们坚强勇猛、吃苦耐寒，好勇斗狠的天性就像野兽一般。
不仅如此，由于羌人奉行实力至上的信条，崇拜强大的战士，因此把战死看作是吉利的事情，悍不畏死的风气培养了许许多多的优秀战士，对待外人也极不友善。
但婼羌，这支脱离了羌人大乱斗的河湟之地西迁到地图旮旯角的部族，却比他们的同族多了一丝随和。
在傍晚休憩的时候，罗布泊西岸的草原上燃起了两堆篝火，一堆是谨慎的楼兰人。另一堆是豪放的羌人，不断有人争相过来邀约任弘他们过去一起分享食物，因为任弘今日三骑出城谈判的举动，被认为是勇士。
“尝尝酪！”
一块块干硬的酪被递了过来，捏在手里冷冰冰硬邦邦的。
这便是婼羌人在抢不到粮时的主食了，羌人们吃的很奔放，蘸着与后世藏区酥油很像的黄油放入口中，任弘看到黄油里还有不少羊毛等杂物，但唐靡当儿竟一起吃了下去，还振振有词。
“人只能按神的意念生活，天神既然把这些杂物赐给我们，就没有理由不接受，一个好的羌人牧民，一月之中要吃掉三撮羊毛，楼兰人和汉人的农夫，每月不也要从耕地上吃这么多土么？”
这是啥歪理，任弘懒得争辩，出于礼貌吃了点酪，只感觉能硌掉牙齿，闻上去还有些臭味，混上他很不喜欢的酥油味，能咽下去就不错了。
其余几人差不多都是这种感觉，唯独赵汉儿和归义羌人那加还能适应。
也有热的东西，泛着酸味的酸马奶酒在简朴的土鬲里被加热，香气扑鼻，乳白色的奶酒先给唐靡当儿满上，然后轮到几名吏士，这是将他们当成贵客了。
唐靡当儿都已经将木碗端起来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按照羌人的做派，这趟交易说不定就因为一碗酒黄了，任弘只好举盏，却不忘低声嘱咐其他几人：
“别喝太多。”
但韩敢当一遇上酒，就把任弘的话忘脑后了，这酸马奶只要习惯了那味道，酸酸甜甜甚是可口，度数也不高，老韩越喝越想喝，甚至和唐靡当儿的儿子，一个名叫“唐东号吾”的羌人武士拼酒，最后还赢了！
羌人们欢呼阵阵，但任弘却只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老韩，他知道，这个铁塔一般的巨汉，接下来几天算是完了。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正在通过那加翻译，与羌人们吹牛的韩敢当，表情就从酒酣的意犹未尽，变成了一言难尽。
而后便捂着肚子跑出了营地，许久才虚弱地回来，还不及坐下，腹部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声响，老韩眉头大皱，又捂着跑出去了。
“上吐下泻，起码三天。”
任弘摇摇头，真像极了前世刚去到藏区的自己啊，真以为自己喝过几斤牛羊奶，就能痛饮酸奶酒了？这东西对汉人来说，真是汝之蜜糖，我之砒霜。
反倒是比赛喝奶酒输了的唐东号吾，问起那加河西羌人的近况，让他说说，在汉朝统治下，河西归义羌人的日子如何。
“吾等与汉人杂处，虽然也有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奸商哄骗欺压的事，但比起河湟诸羌，日子好过多了。”
那加告诉婼羌，归义羌可以在集市与汉人平民交易，用牲畜牛羊，换取粮食、布匹，各取所需。
汉朝是通过羌豪统治归义羌，几十年下来，河西羌人日趋汉化，会双语的人不在少数，一些羌人从事河西置所、烽燧的徒、御、邮、骑等职务，甚至有人当上了啬夫。
婼羌人初听时虽羡慕河西归义羌能够随时获取粮食，但当他说到，归义羌的豪长每年都要向官府报到，发生纠纷要找汉官解决，羌人名籍也要登记，在汉朝征召时，作为属国骑兵加入军队，已经喝醉的唐东号吾却大笑起来：
“我明白了，归义羌就像是狗，被汉人养着，给汝等骨头和肉，高兴时摸一下，不高兴时踹一脚，让咬谁就咬谁。”
他起身拍了拍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胸膛：“而吾等，则是雪山和大漠间的野狼，自由自在！”
婼羌武士们开始起哄嚎叫，那加涨红了脸，半天憋出一句：
“给大汉做狗有何不好，汝等现在随吾等去楼兰，不也一样是贪大汉的骨头么？”
“你！”
唐东号吾恼羞成怒，手摸到了剑上，猛地拔了出来，吓了任弘一跳，他不懂羌话，没搞清楚二人方才还在推杯交盏，怎么忽然动起手来。
赵汉儿立刻卸下弓瞄准唐东号吾，不远处的楼兰人也站起身来，神情紧张！
一场火拼一触即发，这场被任弘凑一起的三方联盟，眼看就要因一次口角而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唐东号吾却被去胡来王从后面踹了一脚，唐靡当儿裹着羚羊皮裘，不紧不慢地说道：
“发什么酒疯，快给小汉使致歉，然后滚去睡！”
父命不可违，唐东号吾告了声罪，气呼呼地退下了，婼羌武士们也在依次给去胡来王行礼后，各自找了草地上柔软的地上，裹着毡皮睡得横七竖八。
篝火旁，等那加在任弘耳边低声说完方才原委后，唐靡当儿叹息道：
“年轻人啊，什么都不懂。”
“他没经历过二十年前，西域诸国必须在汉和匈奴间，选一个做主人的日子。”
老迈的去胡来王摸着脖颈上的牦牛骨项链，笑道：
“他也不明白，做大汉的狗，吃饱喝足，可比那些终日挨饿，最后被射杀剥皮的野狼，强多了！”
……
到了二月十八这天下午，当任弘他们靠近楼兰城时，却发现人丁还算繁盛的孔雀河三角洲，郊外竟不见一个人，甚至有农具和草篓直接扔在田间，水罐摔碎在地，看脚印可知，郊区的楼兰人走得很匆忙。
这让任弘有种不祥的预感：匈奴人这么快到了？
而就在半刻后，他们果然遭遇了一队正在一个村庄纵火的匈奴人，人数不过七八骑，看样子是一支斥候。胡虏方才忙着抢掠，刚刚发现有大队羌人骑兵靠近，匆忙上马欲逃。
任弘连忙道：“追！不能放过斥候！”
但他身边三百骑羌人，却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看向去胡来王。
“说好只遛马，不与匈奴交兵的。”老家伙笑眯眯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于是任弘换了个说法，让那加用羌话大声喊道：
“若有人取得匈奴人一枚首级，可以在汉使处，换100石粮食！”
话音刚落，百余骑羌人甚至不等去胡来王的命令，立刻就动了起来！
……

第78章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汉军援兵？”
匈奴僮仆校尉勒马站在孔雀河畔，听着逃回的斥候如此报告，大为诧异。
他看向远处楼兰城西边的原野，确实有一支数百人的骑兵在那驻足，而且多打黄旗，确实很像汉军。
但这怎么可能呢？僮仆校尉算了算时间，他奉匈奴单于和日逐王之命，驻扎在近海（博斯腾湖）附近，赋税西域诸邦，不断给匈奴右地提供黄金、牛羊和粮食，也就近监控诸邦。
作为扼守南北两道的楼兰国，自然是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在汉朝近来有重返西域迹象的情况下。
去年僮仆校尉还亲自到了一趟楼兰，在楼兰阏氏的请求下，让许多匈奴女子嫁给楼兰诸城主、贵族，一来示两族亲好，二来也协助阏氏监视。
十日前，却有几个匈奴女子带着楼兰王子疾驰到僮仆校尉驻牧地，向他告急。
僮仆校尉这才知道，楼兰，变天了！
他立刻派人禀报湖泊北面的日逐王，自己则带着轻骑四百，沿着孔雀河先行南下，八天时间赶了一千里路。
途中，僮仆校尉还不忘将楼兰王子立为新的楼兰王，在僮仆校尉想来，既然只是傅介子一行刺杀安归发动政变，那说明汉军大队人马尚未西来。
若能赶在汉军抵达楼兰前，杀死傅介子和反叛的楼兰城主，扶持王子上位，再以逸待劳，迎击千里跋涉，穿过白龙堆后正疲敝的汉军，定能保住楼兰！
但僮仆都尉没料到，汉军的援兵，竟与自己同时抵达楼兰，远远看去，看人数还不少，起码有三四百骑。
“瞧方向未走伊循城，而是从湖泊南面北上。”
僮仆校尉很清楚，从汉朝来楼兰，有三条路：一是出玉门过三垄沙白龙堆的楼兰道。
二是经诸羌的羌中道，三是沿着南山（阿尔金山北麓）与沙漠中间的狭长山谷，从婼羌去往阳关的羊肠小路。
比起只有羌人才能承受的茫茫高原，比起那些崎岖的山谷和冰川，第一条路竟已是最好走的。
所以汉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匈奴快，莫非是紧跟着汉使西行的？
但这时又有了新消息，之前散出去的斥候陆续归来，向僮仆校尉禀报，方才追逐他们的，不是汉骑，而是羌人！已有不少斥候在羌骑疯狂的追逐下，死于非命。
“羌人，婼羌？”
僮仆校尉有些牙疼，婼羌，这是一个从来不向他缴纳贡赋的南山行国，人数虽少，但去胡来王仗着婼羌驻牧地辟处山中，一向对匈奴不卑不亢，甚至不顾僮仆校尉警告，年年北上抢楼兰的粮食。
婼羌人再度投靠汉朝，这下情况变得复杂起来，虽然在这平阔地域，僮仆校尉有把握以同样人数完胜婼羌。
但别忘了，还有楼兰城在旁边呢，若被其内外夹击，恐怕不妙。
僮仆校尉在思量许久后，知道楼兰之事，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置的了。
“留下部分斥候，隔着十里小心监视楼兰，其余人随我去伊循城，等待日逐王的大军到来！”
……
“你砍了两颗首级。”
“你是一颗。”
“你叫什么？姊当烧？”
而在另一头，婼羌武士们正围着铺开笔墨木牍的任弘，看他登记斩首情况。
任弘盘腿坐在一株胡杨木下，一边记一边让那加维持秩序：“诸位婼羌壮士别挤，一个个来！”
一颗颗匈奴人的头颅堆在他脚边，幸好任弘经历过数次厮杀，否则这七八颗血淋淋的脑袋堆一起还是很骇人的，而且臭气熏天。
又一个匈奴人的首级，被揪着辫发扔到面前，任弘一抬头，才发现是笑眯眯的赵汉儿。
“原来是归汉啊，你方才也上了？”
赵汉儿摇头道：“果然和传闻的一样，羌人骑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骑射不精，而喜欢连人带马持矛地触突。”
“方才眼看有几骑斥候要被放跑，我便去放了几箭留了留，帮他们一把。这不，那去胡来王的儿子，便硬要分我一颗，我若是再推辞，他又要拔剑了。”
昨晚与韩敢当拼酒，又差点和那加打起来的唐东号吾确实是性情中人，此人莽撞暴躁，与其父的老谋深算大不相同。
任弘只暗暗嘀咕：“真不像亲生的。”
赵汉儿看任弘将他的名也记了上去，笑道：
“要给我算多少赏赐？100石粮食，还是五万钱？”
“自己人斩得头颅，当然是五万钱了。”任弘知道这小伎俩被赵汉儿看穿了，看了看左右的婼羌人，没人注意这边，才低声道：
“大汉的官吏只认首级，不论士卒或平民斩得匈奴兵卒首级，皆得五万赏钱。”
“而婼羌人只认粮食，对钱可不感兴趣，他们只知道，数月后在阳关多领取的100石粮，乃是整个部落勒索一座楼兰城邑所得，都够一帐落五口人吃两年了。”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是双赢啊。
所以使节团做个中间商赚点差价，等傅介子回玉门关交差时，也能帮使节团兄弟们报上斩首，多挣点外快。
这时候，楼兰城的方向却爆发一阵欢呼，因为匈奴人撤退了。
朴实的婼羌武士以为任务已经结束，心急的人甚至已经准备收拾弓马，回南边去了。
任弘连忙劝阻：“匈奴随时可能去而复返，去胡来王，说好汝等至少要在楼兰周边游弋十日的。”
“十日啊。”唐靡当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牦牛老了，连窝棚在哪都会忘记，我也忘了，所以吃食只带了三日。”
装糊涂啊这是，任弘笑道：“去胡来王放心，楼兰城会提供十日所需。”
唐靡当儿继续找理由，叹息道：“十天，在湖泊南边放牧的女人孩子会想父兄的。”
任弘乐了，这老家伙又开始了：“去胡来王，不必拐弯抹角，有话直说吧。”
唐靡当儿摸着牦牛骨项链，思索道：“来时没想到会有这般多匈奴人，哪怕不直接交锋，要与越来越多的匈奴骑兵周旋十日，确实太久了。”
但他旋即露出了笑：“但若汉使答应事后多给一倍的粮食，斩匈奴人首级给的粮食也加到200石，倒也不是不行！”
……
“赞美贤善河神！”
而在楼兰城，在发现匈奴人退走后，也发出了一阵欢呼，原本缩在城墙下发抖，怕得要死的楼兰人开心地挥舞毡帽，好似赢得了一场伟大的战役。
但他们也诧异，那群远远游弋，逼退匈奴人的骑马武士是谁，怎么跟楼兰的敌人婼羌那么像？
使节团众人也猜测纷纷，还是傅介子一拊掌，笑道：
“定是任弘哄骗来的，我猜猜看，他大概是许了婼羌人粮食。”
傅介子也不是没想过向周边邦国借兵，但一来实在太远，二来人手并非越多越好，鱼龙混杂，更易崩溃。
“不过去胡来王一向老奸巨猾，恐怕不好打发。”
但也比没有强，傅介子虽然已经召集楼兰北部、中部各城主带兵来援，但他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楼兰人的怯懦。
楼兰人对匈奴和汉都跪久了，早没了反抗的胆量，匈奴的少许前锋才到，他们便放弃了城外所有农田村邑，全跑到楼兰城躲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新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为了保住自己的领地，倒是坚决站在汉朝这边。
在傅介子提议下，他撤空了伊循城，将所有族人和兵丁集中到楼兰来，只要守上十多天，汉军便将抵达。
可傅介子心里仍然没底，方才匈奴不过四百骑逼近，楼兰就已经到了满城恸哭的程度。
这要日逐王带着两三千骑过来，那还了得？
他傅介子在楼兰一声“动则灭国”让楼兰人齐卸甲。
匈奴的日逐王来威胁一声，恐怕也有如此效果，说不定那些楼兰的贵人官吏，立刻就会献城投降，将使节团祭给贤善河神。
指望楼兰人拼死保卫楼兰？完全不可能。
哪怕城外多了数百婼羌为援，仍是杯水车薪啊，待匈奴人大军复至，城内的士气又会跌落至冰点。
如何稳住楼兰人，让他们在这条船上待到底呢？
正在傅介子苦恼之际，任弘却已轻骑入城了。
“傅公，任弘回来了！”
一身戎装的郑吉带着任弘过来，却见任弘风尘仆仆，来到傅介子面前作揖，用满城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嚷嚷道：
“任弘奉傅公之命南下，今已征得南道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戎卢、渠勒、于阗八国联军！”
“今日婼羌前锋先至，诸邦数千人马，也将陆续抵达！齐心协力，与大汉、楼兰一同对抗胡虏！”

第79章 这厨师不看菜谱看上兵法了
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戎卢、渠勒、于阗，以上诸邦都在西域南道，从东到西，犹如被丝路串起来的一串珍珠，其中几个还作为邻邦，与楼兰往来甚密。
当傅介子高兴地让译长向全城的楼兰人宣布，以上诸国皆已听从大汉号令，以婼羌骑兵为先锋，陆续派兵赶来支援楼兰时，原本还忧心忡忡的楼兰人顿时大喜。
想想也没毛病，自汉将李广利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去汉朝贡献，纷纷成了大汉属国。尤其是匈奴骑兵较少出没的西域南道，从婼羌到于阗、莎车、疏勒，皆服从于汉。
如今汉使重返西域，恢复昔日的朝贡关系，并征其兵卒来支援楼兰，也算顺理成章。
当得知有外援并肩作战时，原本怯懦的楼兰人胆气顿时大了不少，不就是守十来天么，匈奴本就不擅长攻城，又有外援在侧，只要坚守不出，真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也有几个聪明人不太确信，左且渠黎贝耶就暗暗嘀咕：
“那任弘离开不过十来天，真能去到两千多里外的于阗搬来救兵？”
但接下来几天的所见，让黎贝耶也不得不相信。
先是傅介子以“婼羌入楼兰恐生出冲突”为由，让城外的婼羌，以及来自海头城的楼兰兵，皆不得入城，反而以楼兰西边一座小烽燧为中心，扎起营地来。
到第二天清晨，数十个毡帐的营地已经成型，而在城墙上的楼兰人亲眼所见，又有一支三四百人的步骑，从南方缓缓抵达。他们离得有点远，行走扬起了烟尘，看不清装扮，但却打着代表大汉的黄旗，络绎进入营地。
稍后任弘满脸喜色地进城来禀报傅介子：
“傅公。且末、小宛之兵已抵达！”
第三天又是类似的情形，亦有三四百人大张旗鼓而至，任弘再度入城报信：“渠勒、戎卢之兵抵达！”
这四个都是南道小国，人口只与楼兰城差不多，胜兵不过三五百，看这人数，是顷国一半之兵来援助楼兰了，看到邻居们的暖心之举，楼兰人有些小感动。
第四、第五、第六日亦然，分别是精绝、扜弥、于阗之兵抵达！这三个城邦就比较大，尤其是于阗，在南道最是大国，以出产美玉而闻名，却也只出兵三四百，楼兰人开始议论说，于阗真是小器。
而任弘每日来报讯后，又由汉使吏士赶着车马，从楼兰仓库中将麦面运出去，少顷，营地中便升起了袅袅炊烟，多国联军开始烤制胡饼，或烹煮奶酒了。
第一天炊烟大概只有十柱，第二日翻一倍，之后以每天十柱的数量递增。
每当造饭之际，烟柱遮蔽了好大一片蓝天。天黑后，篝火也点亮了楼兰城以西的夜空，人嘶马鸣，好不热闹，这更让楼兰人确信，营地里，起码有两三千人了，楼兰城已经将城内所有毡帐都送了出去，据说仍嫌住不下。
营地规模日渐扩大，竟不要城里人帮忙，滞留营中的海头城主带着五十余人，在汉使吏士的指挥下，到周边挖掘沟壑，竖起尖木桩。
楼兰人只不知道，每天在城内酣然入睡，连守在城头的人也开始打瞌睡时，汉使吏士就会替换西墙的岗哨，举起火把摇晃几下作为信号。
而城西大营内，则会有一群黑影蹑手蹑脚，牵着马出营离去，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楼兰人。
这些人会在赵汉儿、韩敢当的带领下，去南边溜一圈，让清晨的太阳晒干身上的露珠后，才折返回来，作为远道而来的“援兵”大摇大摆入营。
而营地的真实情况是，几天前有多少人，现在还是多少人，压根没有什么“多国援军”，大多数毡帐也是空的。
只有任弘指挥郑吉等人，在没人吃饭的露天火坑出生火起烟，卢九舌则负责逗马，牵着它们绕营转圈，扬起尘土，不时抽两下，做出马声鼎沸的样子。
这却是傅介子灵机一动，为了让楼兰人真以为有援兵，教任弘将孙膑的减灶计反着用，虚张声势。
任弘也将两百年后，董卓进洛阳的计策也搬出来了。
但已经连续几个晚上带人出营遛圈的唐东号吾受不了了，第七天早晨，他冒充“于阗人”的第二批援军回到营中后，便一摔马鞭骂道：
“汉使，你夜夜都让吾等出去遛马，还要悄无声息，莫非是故意戏耍婼羌人？”
“来时说好了，是让汝等遛马没错啊。”任弘一脸无辜，他这甲方可是严格按照合同办事的。
婼羌人的临时加价，傅介子同意了，但既然加了钱，戏也得加。
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全当来养身体的唐靡当儿再度呵斥了傻儿子：
“你还没看明白？就如同高原上的白雉鸡，在打架前会张大翅膀，直起身子，脖颈上的羽毛竖起，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些，恐吓对手，或许就能不战而胜。”
他指着周围，用羌话道：“这些营帐、灶烟以及让婼羌每天反复入营，其作用，就如同白雉鸡展开的翅膀，竖起的羽毛。这应该就是汉人所谓的兵法。”
唐靡当儿在儿子胸口上重重拍了拍：“你可不要光被小汉使当马遛，要记在心里。或许往后哪天，你与其他羌部交战时，就能用上！”
老家伙真是门清，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用兵法的任弘，来时在团队中的定位，只是一个厨师。
而另一边，卢九舌也低声问任弘：
“任君，今夜不用派人出营了？为何不让莎车、疏勒等邦也来支援？凑个十五国联军。”
任弘摇头：“于阗以西诸国太远，根本不可能十日内抵达，更何况，演戏演过头，就显得假了。只说七八个，我都有些担心，万一以上诸邦刚好有使者在日逐王处怎么办？”
他看向北边：“好在，已经熬过七天了，只望吾等的计策，也能让日逐王踌躇几日！”
……
右日逐王先贤掸，的确已抵达楼兰。
先贤掸出身尊贵，乃是匈奴王族挛鞮氏的子孙，与如今在位的壶衍鞮单于是堂兄弟，身为匈奴“六角”之一的右日逐王，有资格佩戴黄金鹰冠。
此刻，先贤掸也如同一只观察猎物的雄鹰般，驻马站在高处眺望，目光镇定。
他身后是千余匈奴骑从，与僮仆校尉合兵后，将近两千骑。
这已是日逐王庭大部分控弦之士了，毕竟整个部落口数才一万多。
僮仆校尉指着楼兰城西的营垒道：“日逐王请看，那边灶烟正盛的，便是南道诸邦营地！”
僮仆校尉这几日过得不好，遇上婼羌帮助楼兰已够糟糕，斥候探知到的情报更让人震惊：
在城外抓到的楼兰人说，婼羌、且末、小宛、精绝、扜弥、戎卢、渠勒、于阗皆出兵助汉！
这意味着，南道彻底倒向汉朝，僮仆校尉顿时少了小半奴隶！
这不该啊，去年以上诸国中，虽然小宛、戎卢辟处大山不曾缴贡，但精绝、扜弥、于阗这几个稍大的绿洲城郭国都乖乖纳赋了，怎么一夜之间竟统统倒向大汉，到了直接派兵相助的程度。
但这几日亲眼所见，让僮仆校尉接受了事实。
每天清晨，都有一支人马大张旗鼓进入营地，而灶烟数量也在与日俱增，粗略估算，营中已有两三千人之多。
南道诸国相距甚远，现在派人去确认是来不及了，汉朝这次刺杀楼兰王安归谋划甚久，汉军不日即将抵达。
僮仆校尉知道，己方必须做抉择：是为了保住楼兰硬拼一波，还是放弃楼兰，退保北道诸国？
他倾向后者。
僮仆校尉在为日逐王考虑，部落中每一名控弦之士都是宝贵的，只有他们活着，才能助日逐王震慑西域，维持六角的尊贵地位。
但先贤掸观察良久后，却冷笑一声：“南道诸邦都听了汉使号令派兵相助，真是如此？僮仆校尉，你可知我为何晚来了几天？”
僮仆校尉道：“日逐王在车师国，参加乌禅幕首领之女与车师王的婚礼。”
乌禅幕，本是位于乌孙、康居间的小国，常被两强侵暴，于是首领乌禅幕须胡，便率其众数千人降匈奴。
狐鹿姑单于将乌禅幕部安置在天山以北的右地，又以日逐王先贤掸的姐姐妻之。
如此一来，日逐王就和乌禅幕部成了亲戚，近日他侄女嫁给车师王，自然要到场，得知消息后才立刻南下，所以迟了许多天。
“也是巧了，受邀参加婚宴的，还有一位王子，被我带来了。”
先贤掸拍了拍手，属下们将一个耽在马背上的西域贵族押了过来，粗暴地扔到地上，他一身的白丝衣裳沾了灰，狼狈不已。
“于阗王子尉迟尊。”
先贤掸居高临下，笑道：“于阗王不顾你的性命，发兵相助汉使与楼兰，背叛了大单于，我只能杀了你！”
说着周围匈奴骑士弯刀尽数出鞘，吓得于阗王子尉迟尊连连用匈奴语求饶：
“不可能！”
他努力否认：
“于阗忠于日逐王，忠于大单于，绝不可能助汉！”
……

第80章 大风起兮！
“瞒不住了。”
第八天入夜，最后一波匈奴骑兵终于退走后，唐靡当儿摸着脖子上的牦牛骨项链，面色凝重。
从今天日逐王大军抵达楼兰城北开始，匈奴人便对营地开始了一次次的试探。
他们最初像前几日一样，派出百余斥候小心翼翼靠近营地，被婼羌人冲出去赶跑了。
但不同于往日浅尝辄止，稍后匈奴便将斥候的人数加了一倍。
这下婼羌人赶的便有些艰难了，匈奴人仗着人多，靠得很近后才退走，婼羌也不敢追，因为楼兰城周边多有雅丹土丘，谁知道后面是否藏着匈奴人的伏兵？虽然匈奴没有成体系的兵法，却有口口相传的战术，小部队诱敌是他们最惯用的手段。
但这还不算完，接近傍晚时，匈奴派来的斥候，已多达三百，婼羌人不得不倾巢而出，才将匈奴赶跑，他们甚至爆发了一阵对射，有三五个婼羌人受了伤，而所有人奔波三趟后，都累得够呛。
“小汉使，你的计策，被日逐王看破了。”
任弘何尝不知？他们本就是虚张声势，如同吹开了一个大气泡，若对方执意来戳一下，那这气泡，瞬时间就会破碎！
“婼羌要撤走了。”
唐靡当儿站起身，做了决定，对在火塘边皱眉苦思的任弘道：“我一向守诺，既然只待到第八日，粮食，可以减去一千石。”
任弘看向他：“若是再加一千石呢？婼羌愿意最后助我一事么？”
唐靡当儿却摇了摇头：“粮食可以少，但我答应过族中的妇人，她们的丈夫父兄，要全部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不用死人，依然只是遛遛马。”
任弘抬起头，笑道：“我这就去禀报傅公，今夜，婼羌会全部撤走，不但汝等走，我和吏士们也走，走得一个不剩，让匈奴人明日来刺探时，发现整座营地，空空如也！”
……
诡异，这是次日清晨，僮仆校尉亲自带着五百胡骑靠近营地时的感觉。
不同于往日营门紧闭，里面人喊马嘶，远远见到匈奴来刺探就有数百骑席卷而出，阻止他们靠近。
今天营地里出奇的安静，连营门都是敞开的，僮仆校尉甚至远远看到，几只怕人的鸟儿扇着翅膀，落到营地的毡帐上。
幕上有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营地是空的！
僮仆校尉却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匈奴本就出了名的擅长诱敌，在汉匈战争里，汉人也没少使诡计，可得提防着些。
直到五百骑全部冲入营地中，才发现这里果然人去营空，摸摸篝火的温度，早已凉透，大概昨夜就撤空了。
“于阗王子没说谎，日逐王也果然没说错。”
僮仆校尉露出了笑：“什么南道诸邦联军，皆是汉使诓骗之言！为的只是拖延时日。”
接下来，就可以好好让楼兰人看看，他们的“援兵”根本不存在，城内士气将会崩溃，只要日逐王大军压上射几轮箭，投降只是迟早的事。
当然，匈奴人是从来不会空手而归的，眼看这营地里毡帐等物都完好的，僮仆校尉便吆喝众人将营地里能拿走的东西统统卷走，然后一把火烧了！
正当匈奴人都欢笑懈怠时，在距离营地两里外的一座雅丹土丘后，却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却是四百婼羌骑士齐齐冲出，挥舞着手里的刀剑短矛，朝营地杀来。
而沉寂已久的楼兰城，也忽然爆发了一阵声响，楼兰人敲打着手鼓在城头叫嚣，汉使吏士带着伊向汉的手下从城内冲出，看那架势，是想要配合婼羌骑兵，将匈奴人围堵在营地里啊！
“这空营是陷阱。”
僮仆校尉登时大惊，立刻招呼匈奴人撤退，五百骑兵匆忙上马出营，去北方与接应的日逐王汇合。
等他再回头时，楼兰人已退回城中，婼羌人则重新占领了空营，并未深追。
倒是在楼兰城南面那数十个星罗棋布的雅丹土丘后，都升起了一股浓烟，那是“诸邦联军”的人么？还是在故弄玄虚，僮仆校尉有心派人去一个个瞧瞧，但又害怕再中汉人奸计，让斥候一去不返。
于是僮仆校尉只能悻悻回到日逐王先贤掸面前请罪：“日逐王，敌营有诈。”
“是有诈，但绝非伏击之诈。”先贤掸方才没有轻举妄动，一直在仔细观察，此刻哈哈大笑道：
“从昨日三次派人试探，到今日那所谓的伏击，出来与胡对敌的，都是婼羌人，且是同一批人，根本不敢与我交战，每次都是逐走便退。我料想，汉使只搬来了婼羌人为援，那所谓的南道诸邦，并无一兵一卒到楼兰来！”
“那方才……”
“方才也是故意吓唬。”日逐王已经看破了对方的伎俩，他高高举起手，让手下的千骑长过来。
“两千骑，全部压上，直接冲营！待破营之后，再顺势进攻楼兰！”
……
当看到匈奴人重新上马，缓缓朝营地压来时，任弘就知道，这场表演，该收场了。
昨夜他入城与傅介子商量计策，献上了空营之策。
“告知城中楼兰人，说是要里应外合，故意设圈套，布置空营诱敌深入，伏击匈奴。”
任弘希望，这伎俩能将匈奴人也骗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他们再踌躇个一两日。
但从结果来看，世界上果然没那么多傻子。
少顷，日逐王亲自带着属下倾巢而出，两千匹马迈动长长的马腿缓缓前进，给人一种压迫感，它们在践踏着楼兰人的麦田，踩碎了遗落在野外的水罐，发出让人窒息的嗒嗒声。
虽说凭借着营垒，几百人顶住两千人进攻不是不可能，但婼羌人没有拼命的理由，这次交易里，他们从没有将战斗放进选项。
在去胡来王带领下，婼羌人已经全部上了马，只等匈奴靠近到两三里内，便呼啸出营，向南奔去。
剩下目睹泡沫破碎后的楼兰人恸哭发抖，现在猜到城外根本没有“南道联军”的人已不在少数了吧。
剩下二十四个汉使吏士孤军奋战。
隔着栅栏，任弘能看到，匈奴骑兵的头戴尖毡帽在马背上上下跳动，他们挽着角弓，后头的人则举着三尺直刀，亦或是青铜啄。按照匈奴人的战术，待会一定是弓骑兵靠近营地后一阵攒射，而剩下的骑兵则挥舞着刀矛冲杀而入。
再不溜，脑袋就真的要被砍走了。
一曲羌笛响起，是唐靡当儿在吹，婼羌人已经陆续出了营门，只剩下去胡来王一人，他在马上吹响羌笛，向任弘弯腰告辞，这几日的遛马合作挺愉快的。
“走罢。”
赵汉儿和卢九舌也在催促任弘，是时候回楼兰城，与傅介子和其他袍泽一起，拼死一搏了！
而终于不再拉肚子的韩敢当也劝道：“你已将该做的都做了，拖延了胡虏整整九日！接下来，就得凭手中弓刀说话了！”
“我本该做得更好。”
任弘苦笑着骑上了萝卜，回头看向这个费时费力搭建的舞台，虚张声势毕竟是虚的，他的戏，演完了。
但忽然间，那不断接近，让人窒息的胡马踏足之声，停止了！
任弘回过头，看到了奇迹般的一幕！
整整两千胡骑，就停在了营地和楼兰城北面三里外，匈奴人也在面面相觑。
方才，日逐王明明要他们今日必破营攻城，大家都磨快了刀调准了弓，只待一战，为何忽然间，日逐王却下了相反的命令？命令所有人撤退？
但最终，他们还是调转了马头，背对楼兰城，向北驰骋而去！
烟尘滚滚，那是席卷草原和沙漠的匈奴之风，和来时一样，只半刻后，楼兰城北的旷野上，便再无一骑胡人！
任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而原本已经离开的唐靡当儿也不知何时回到了边上，喃喃道：
“出了何事？”
“是贤善河神显灵了！”
“伟大的贤善河神！”
毫无意外，楼兰城头再度爆发了这样的欢呼，这个城的人，总把一切都归咎给贤善河神，不论它泛滥还是干涸，不论楼兰面临的是毁灭还是繁荣。
但任弘和城头伫立的傅介子却知道，究竟是谁，带来了这神迹！
那是一名骑士，出现在楼兰东北方的地平线上，他穿着火红的绛色战袍，手中持着的，则是一面在楼兰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土德之黄旗！
楼兰人停止了对贤善河神的欢呼，眼里满是敬畏和惊疑。
站在城墙头的傅介子，则将手从握了许久的剑柄上挪开，整理着衣冠，有些许的激动。
任弘他们几名城外的吏士，则纵马缓缓向前走去，想要看清那个人，是奚充国么？也想看清那面旗上的字。
骑士动了，从楼兰东北面的雅丹土岩旁驰骋而下。
他最初是孤零零的，形单影只。
但旋即，他身后多出了一骑、两骑、三骑。
无数骑！
赤红的绛袍像是跳跃的晚霞让人迷醉。
玄色的甲胄如若寒铁将西域的炎热一扫而空。
手中上千把反射阳光的环首刀光耀夺目，比闪烁的孔雀河，比贤善河神的双瞳更加灿烂！
使团的坚守不是一厢情愿。
勇士的牺牲也没有被辜负。
时隔十二年，炽热的汉风，再度席卷楼兰！
“大风起兮，云飞扬！”

第81章 精汉
元凤四年，五月下旬。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汉匈楼兰争夺战，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数月前，在傅介子和使节团的努力下，先斩叛王，再定城邑，拖延匈奴整整九日，使得汉军援兵兵不血刃，为大汉夺回了楼兰。
事后论功行赏，海头城主昆格耶因为协助任弘拖延日逐王，出力甚多，被封为“鄯善国辅国侯”，多得金帛赏赐，得以统御中部三城。
昆格耶此刻站在城头，笑眯眯地目送一队人马出城而去。
但当烟尘消失在通往南方的路上后，昆格耶的笑容却渐渐消失，摇了摇头。
方才离开的人，便是楼兰国……不，应该是鄯善国的新国王，安归之弟，尉屠耆（q&#237;）。
“这新王比起旧王安归，也好不到哪去。”
昆格耶想起昨日情形就叹息：“尉屠耆幼时便离开楼兰，去大汉做了十多年人质，竟连楼兰话都说得不太好了。”
“而其妻，那位郭夫人，竟连牛羊奶都喝不了，如何做楼兰人的妻子！”
……
“我要下车！”
驶向南方的车队里，响起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穿着一身华贵丝帛的宫装妇人从车上匆匆跳下，跑到路旁红柳从里，用很不体面的姿势，将早饭全吐了出来。
早上那海头城主一家提供的食物里掺了牛羊奶，可害惨她了，上吐下泻！
好容易吐完后抬起头，正看到不远处，一头黄褐色的野驴正在吃草，愣愣地看着她，边看边吃边拉驴粪蛋。
这畜生吓得女子连滚带爬跑回辎车上，将布帘一拉，眼里已含了泪，哭哭啼啼地说道：
“早知道这楼兰这么荒凉凄苦，我就不来了。”
这女子便是鄯善王夫人，唤作郭宫人，她本是大汉皇后长定宫的一名宫女，容貌有些姿色，平日里伺候年仅十一岁的上官小皇后，偶尔还能见到年轻俊朗的皇帝陛下。
她也曾学姊妹们，试着目送秋波，皇帝还瞧了她两眼呢！
但之后便没有下文了，反倒是被大将军夫人派进宫中，负责长定宫事务的皇后詹事忽然要求，宫女皆着穷纨，也就是后世的内裤，多其带，如厕都要解半天才能解开。
年轻的宫女们颇为不解，但郭宫人却注意到，平日里在陛下来看皇后时，经常与他眉来眼去的几个宫人，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深宫阴冷，死过数不清的人，此事让人不寒而栗，先前也曾存了勾搭皇帝，搏一场富贵的郭宫人常不自安。
于是在开春后，宫女们被皇后詹事召见，说要给她们一场富贵，出宫去嫁给一位藩属国王时，郭宫人踊跃争先，靠着贿赂，得了这一名额，只想早点逃离此地。
她嫁的，便是新近被封为“鄯善王”的尉屠耆。
汉朝对此事十分重视，赐郭宫人翁主称号，为鄯善王刻“鄯善王之印”，备车骑辎重，三月中时，以丞相王欣为首，带着诸位前后将军，率百官送至横门外，祖而遣之。
而在出长安北阙时，初为人妇的郭宫人看着这个她长大的城市眼泪汪汪，尉屠耆则只回头看着汉阙之上，他兄长安归那几近腐朽的人头挂在上面，咽了咽口水。
“忠于大汉，勿要重蹈汝兄覆辙！”
这是亲自砍了安归脑袋，被封为“义阳侯”的傅介子对尉屠耆的忠告。
尉屠耆谨记此言。
经过月余跋涉，他们抵达了汉朝的西境，这次走的是阳关道，在阳光，正好遇上婼羌部落在去胡来王带领下，来阳关领取应得的粮食。
那时候郭宫人掀开窗帘，正好看到婼羌首领单膝跪在趾高气扬的阳关都尉面前，听他宣读皇帝诏令，领取粮食的一幕。
汉朝按照约定，给了婼羌人5000石粮食，斩获匈奴首级的人加200石。
一向在楼兰小抢小闹的婼羌人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集中的粮食，个个笑得露出了黄牙。这些粮食，足够整个部落舒舒服服地吃一年了，不必再有孩子因无法养活而被遗弃在雪中，来年部族里定能多出许多人丁。
为了这场交易，婼羌可是将所有马匹都带来了，几百匹马驮着沉甸甸的粮袋，沿着阿尔金山和沙漠之间那条狭窄崎岖的山路前进，这一路上地形复杂，冰川横亘，能否安全回到部落，就看他们自己本事了。
郭宫人老远就能闻到婼羌人身上的牲畜味，掩住了鼻子。
好在不必同行太久，他们的车队往西北行，在“大煎候官”的驻地榆树泉，并入直通楼兰的大道。
但没想到，接下来才是这趟旅程最艰辛的部分，连汉使吏士都觉得苦的三垄沙、白龙堆，自然虐得郭宫人不轻。
小解时差点被沙蛇咬，被蜥蜴吓到，这种事就不说了。有时候得抛弃车辆，骑在臭烘烘的骆驼身上，被无情的太阳暴晒，郭宫人照着铜鉴发现，自己原本白皙的面庞，起码黑了两成。
而抵达孔雀河三角洲时，在白龙堆风沙盐滩里已经麻木的郭宫人不由眼前一亮，这里绿水环绕，大湖在畔。
虽说那所谓的“城中之城”楼兰，繁荣程度连汉朝境内一座小县城都不如，但她现在已经将要求放得很低，若能在此生活，也是不错啊。
但没想到的是，汉朝给鄯善国安排的新都城，已经不在楼兰了，被封为“鄯善国却胡侯”的伊向汉成了这的新城主，面对回归的鄯善王，伊向汉竟还有些倨傲，一副不想行礼的模样。
土地肥美，扼守北道枢纽的伊循城，也早在长安时，就被鄯善王“主动”献给了大汉。
一位名叫“奚充国”的汉朝侍郎在此担任司马，屯田积谷，其副手是一个不分场合，老喜欢说荤段子的官吏，名为司马舒。
据说二人是傅介子使团派去玉门送信的十人里，唯二的幸存者。
郭宫人只记得接待的宴席上，奚充国和司马舒聊到一个叫“粟大”的吏士，扼腕叹息。还谈及一个叫“吴宗年”的副使，那副使主动引开匈奴人，其属下尽数死难，但吴宗年似乎没死，而是被匈奴人擒获掳走，带回胡地了。
接着便是漫长的南行之路了，离开了海头城，尚有两百多里地要走，鄯善国的新都城名为“扦泥”（今若羌县），位于南道，鄯善国西界。
“所以鄯善王是被迁离了国中富庶之地，赶到了边城？”
郭宫人瞅见自己的丈夫也是闷闷不乐，还以为他是在为被边缘化而难过。
但没想到，鄯善王喝了点酒后，竟对她吐露了实话。
“我六七岁就离开此地去做人质，如今连楼兰话都不太会说了！”
这位高鼻深目的鄯善王遥望东方：“长安多好啊，繁华安乐，美食佳肴，我虽长得一副西域胡人模样，但不论言谈衣着，还是我的心，都已完全是一个汉人了！”
这位精汉鄯善王哀叹道：“若非安归忤逆大汉，陛下和大将军要我回来，我宁为长安一贵人，才不想回来做什么王！”
言罢竟抱着郭宫人嚎了起来：
“夫人，我想大汉了。”
“良人，我也想大汉了。”
这对夫妻竟抱头痛哭起来，二人虽然成婚数月，但话一直不太多，直到今日，灵与肉才完全交融。
事后，鄯善王弹起了箜篌，曲调忧伤，而郭夫人也一展歌喉，唱起一首据说是细君公主远嫁乌孙而作的诗。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唱完再度哭了起来，大汉是郭宫人的故乡，也是鄯善王的精神故乡。
……
哭归哭，但路还得赶啊，六月初一这天，经过艰难跋涉，扦泥城在西方隐约可见。
却见它与楼兰其他城池没多大区别，依然是矮矮的城墙，芦苇与黄土依次夯筑，比楼兰小一些，位于西域南道之上，有一条河流缓缓流过，在城北汇聚成湖泊，留下大片绿洲。
而最特别的是在城池以南百里外，有一条绵长高耸的雪山，横亘在地平线上。
景色固然让人耳目一新，但看着周遭情形，亦是一处苦寒之地，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家了。
鄯善王和郭夫人脸上都难掩失望，一行人抵达城门边时，城内的楼兰人也不见来迎接，只远远望着，态度抵触而又陌生。
倒是一位汉吏带着几个部下在城外迎接，他骑着一匹赤色白额马，身穿绛色官服，头戴武冠，靠近后用熟练的楼兰话说道：
“汉侍郎、扦泥司马任弘，在此等候鄯善王。”
不料鄯善王闻言一愣，想了半天这是啥意思，等任弘用汉话重复了一遍，这才立刻下马见礼，也用娴熟的汉话回道：“原来是任司马，久仰大名了！”
汉使团在楼兰的事迹，已经在长安传开了，而傅介子回长安报功时，将奚充国与任弘列为一等功劳，二人同被封为比四百石的侍郎，不仅有入朝宿卫之权，这也是走上仕途的一条康庄大道。
同时任弘又兼任扦泥司马，带着汉军吏士在扦泥城屯田积谷，护卫南道。
这位任司马不但人长得俊朗高大，笑容也好。
但鄯善王和郭宫人没想到的是，任弘脸上笑嘻嘻，心里却早就骂开了：
“傅介子你个大骗子！改名叫傅心人吧！”
“你自己回国封侯，功成名就了，却和我及奚充国说，得在鄯善待三月，等此地安稳后，便让吾等去长安。”
“如今三月满了，甩给我一个侍郎和扦泥司马的官，却又要我再待三月！三月又三月，几个意思嘛！”
……

第82章 长安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任弘是半个月前，才接到朝廷诏令的。
“平乐监傅介子持节使诛斩楼兰王安归首，县之北阙，以直报怨，不烦师众。其封介子为义阳侯，食邑七百户，麾下吏士，功最者任弘、奚充国增秩三等，补侍郎，其余次者增秩二等。”
这便是朝廷对使节团在西域出生入死的奖励，可以说十分丰厚了，不但领头的傅介子实现了他封侯的夙愿，吏士们不论生死，皆增秩二等，又根据各自表现斩获，获钱十万到三十万不等。
而任弘除了三十汉斤金饼外，也凭借自己召婼羌人为助力，拖延匈奴九日的精彩表现，被拜为“侍郎”！
那层因为任安之事，禁锢任弘多年的壁垒，就这样轰然破裂了！
侍郎秩比四百石，相当于让任弘连升三级，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任弘成为了汉朝郎官的一员，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因为郎官不但有资格入值宫禁，有机会见到皇帝，建言献策，更是汉朝高官大吏的人才备选库。
可这一点对现在的任弘而言，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被老傅坑了，要继续留在西域吃沙子。
抱怨归抱怨，任弘也理解傅介子的安排，虽然从三个月前，汉军千余骑入驻楼兰，彻底控制这一区域，逼迫日逐王不得不后退。
但安归之子尚在，已被匈奴人立为“楼兰王”，控制了孔雀河上游的注宾城，另立中央，妄图分裂楼兰，太恶毒了——好吧，虽然汉朝也打算将楼兰一分为二，好方便控制。
这种情况下，楼兰，或者说鄯善国局势尚不安定，仍需要熟悉当地事务的汉吏坐镇，帮刚来的鄯善王尉屠耆坐稳位置。
任弘就成了不二人选，谁让他跟南道的婼羌部落也说得上话呢。
好容易当尉屠耆等来，已在此城站稳脚跟，熟悉一切的任弘引领他去城中观览一番时，却猛地发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好似我才是鄯善王，而他是来巡视的汉朝官吏一样，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这种错位从尉屠耆那一身右衽衣冠，和他差劲的楼兰话开始，在整个过程里，始终存在。
任弘首先指着城池介绍：
“扦泥城方一千六百步，有东西两座城门，城中百姓为大王修筑的宫室在西北角。”
鄯善王拍了拍夹芦苇夯筑的低矮墙垣，直摇头，用汉话低声对任弘道：“任君去过长安么？”
任弘摇摇头：“没去过。”
“任君真该去看看！”
说到长安，这个精神大汉人一双青绿眼睛都黑了起来。
“长安，由高皇帝时的萧相国营建，因龙首山制前殿，建北阙，光是未央宫便周回二十余里，整个长安城则周回七十里！”
“小的门闼凡九十五！大的城门则有十二座！我出的是西墙的横门，若想横穿长安，去到东墙的洛城门，要走上整整一天！”
他叹了口气：“反观扦泥，说是国都，却只相当于大汉一个普通乡邑，更没法和长安相比。”
接下来进入城中，任弘每每指点一处介绍，鄯善王就非要跟长安比较一番。
比如任弘指着低矮简朴，且十分拥挤的居民区，鄯善王便道：
“长安城中闾里有一百六十，我去过宣明里、建阳里、尚冠里等，个个室居栉比，门巷修直，民众富足。整个长安就不必说了，人丁繁茂，有数十万人，只随便挑出一个里来，人数和占地，都比扦泥城大。”
当任弘又给他介绍商旅寥寥无几，一阵风卷着黄沙吹过的城中街市，鄯善王又摇头道：
“长安市有九，各方二百六十六步。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凡四里为一市。致九州之人在突门，夹横桥大道，市楼皆重屋。九州的货物，西域的胡商，常在各市贸易，肩并着肩，脚挨着脚，早上穿着新衣裳去逛街，下午回来时已被挤得破破烂烂。”
说到这鄯善王笑得很开心，这似乎是他亲身的经历，可旋即就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看着人丁稀少的扦泥街市，只感到了无比的落差。
任弘算是明白了，这尉屠耆，对长安真了解啊，确实比自己这个现代人更像汉人。
而回忆总是美好的，在尉屠耆长大成人，学字学书，享受富贵的长安，真是连空气都泛着香甜，毕竟汉朝确实是东亚大地上最先进的国度，文明灯塔啊。
这不，尉屠耆留学归来，便开始嫌贫爱富了。
不止是任弘感觉到二人身份错位，鄯善王的话，连一旁的韩敢当都听不下去了。
韩敢当是看在眼里的，任弘自三个月前来到扦泥，便告诉自己和其余五十名吏士，勿要以上邦贵人自居，对当地贵族要有礼，彰显大汉礼仪之邦的风范，更不得羞辱欺压平民，哪怕是去女闾做交易，也要给钱。
任弘甚至经常邀请贵族和有威望的年长平民去城外汉军营地宴饮，与他们分享些美味食物，应邀与之舞蹈，楼兰话说得越来越溜。
如此，任弘才能与城内楼兰贵庶打成一片，让他们放下戒备，真有点汉鄯一家的意思了。
可这鄯善王，真是太不像话了！
不同于任弘的斟酌用词，韩敢当为人直爽，哪管你对方是不是藩属王侯，竟直接开骂道：
“我也去过长安，城里有些人多的地方也挺臭的，好些里闾也穷啊，才没你说得这般处处富贵绝美。”
“我还听任君说过一句话，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既然是楼兰人，又做了鄯善王，就勿要当着众人面嫌这嫌那，否则，不消几日，恐怕要被举国上下嫌恶。”
“一旦匈奴人带着前王安归之子杀回来，谁肯帮你？定将斩汝头而去！”
被韩敢当连骂带吓，尉屠耆一时十分尴尬，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
倒是任弘接下来的一席话，不仅为他解了围。更让心情低落，觉得未来遥遥无期的鄯善王，生出了无限激情来！
……
尉屠耆跟着任弘和城内贵族熟悉城中情况时，他的“王后”郭宫人，则被城里的贵族妻女引到城里人专门为她们夫妻修建的“宫殿”里。
郭宫人虽然年轻，却也是见过世面的，在长定宫里服侍皇后多年，最是清楚宫殿该是什么模样。
宫墙要高要大，如未央宫，周回二十二里，哪怕是小点的长定宫，她这宫女提着水，也要走到腿酸为止。
但眼前的，却只是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楼兰小院落，进去一瞧，不过是三进而已，有个两层楼，不是郭宫人吹，还不如他兄长，一个小地主在长安城外的宅院大呢！
在郭宫人印象里，宫内的殿堂要宽敞奢华，比如上官皇后冬天会去的温室殿，乃是武帝建，冬处之温暖也。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以罽宾毛毯铺地，以象牙为火笼，夏设羽扇，冬设缯扇，从里到外泛着雅贵和暖意。
可在院落内走了一圈，却发现这里虽然是新修的房子，竟是用马粪涂墙，烧火的灶台都没有，只是一个大火塘，两个楼兰庖厨在灰里烧纸胡饼，取出来后拍干净灰，便请她食用。
郭宫人表面功夫比她丈夫强，虽然听不懂楼兰女人们在说什么，但还按照皇宫里教的规矩，彬彬有礼，一点点撕着胡饼入口，动作典雅，看得楼兰女子们愣神。
只对她们递过来的新鲜牛羊奶，再不肯尝一口！
吃了一会，众女又拉着她去看外面的“苑囿”，一口蹩脚汉话的女译者说，这是整个城中最大的花园，仅次于楼兰城那个。
“苑囿，池沼？”
郭宫人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曾跟上官皇后去过一次的太液池。
太液池，它大得像海一样，池边的亭阁连绵，水边皆是雕胡、紫萚、绿节之类的观赏植物，凫雏、雁子布满其间，又多紫龟、绿鳖，在水中动辄成群。
郭宫人还记得，上官小皇后年纪小，才11岁，贪玩，最喜欢坐在亭子边上，给池塘的笨鱼撒食，一边撒还一边露出咯咯的欢笑。
还有一次，皇后想卷起衣裳下去玩水，才露出莲藕般的小腿，却被詹事板着脸阻止了。皇后那张稚嫩的脸很失望啊，但规矩就是规矩，哪怕贵为一国之母，也得遵循，她只能望着自由翱翔远去，彻底离开宫室、长安的群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记忆里的园囿是那样的，可出了院子，郭宫人却哭笑不得，这不就是个稍大一点的葡萄园么！
距离葡萄成熟还早，不能采食，又因为语言不通聊不起八卦家长，城内贵族的妻女陆续告辞，郭宫人便在头顶的绿葡萄下发呆。
好吧，她以为做了“王后”，就能理解上官小皇后的烦恼，可现在才发现，她们的烦恼，截然不同啊。
想了一会郭宫人无奈地笑了：
“没无甚不好的，本就是怕了宫里不知何日得罪了谁而惨死的日子，才想办法出宫的，我就当是，复又做回平民百姓家的女人，守着这小院，生几双儿女，安生过日子罢。”
毕竟汉宫室再大，那也是天子、皇后的，椒房温室的华贵器物，她能用么？太掖池的一草一木，她敢乱拔一株么！
可这扦泥的“宫室”虽小，却是属于自己和丈夫的！所有器物任由她使用，这不，还有两个奴仆跪在身侧，轻轻地摇着蒲扇为她扇凉，曾几时何，这匍匐不敢抬头的，可是自己啊！
郭宫人一下子就释然了，伸手到头顶，摘了一颗还泛绿的小葡萄塞进嘴里。
嚯，真酸！
可仔细一品，却已有了一小丝的甜意！
正想着时，她的丈夫，鄯善王尉屠耆却回来了，也不管奴仆在侧，竟直接将郭宫人一把抱起，在葡萄架下转了两圈。
“夫人，我不难过了！”
尉屠耆紧紧抱着妻子，满脸兴奋地说道：
“因为任侍郎对我说，这里虽然不是大汉。”
“但是，我可以将鄯善，建成如大汉一般的礼仪教化之邦。”
“这里虽然不是长安。”
“但我可以将扦泥城，建成为整个西域诸邦都艳羡的……小长安啊！”

第83章 始终做世界和平的建设者
让楼兰城繁荣的是孔雀河，而使得扦泥城建起的，则是车尔臣河，它们可以说是孕育了罗布泊的“父亲”和“母亲”。
车尔臣河这年头被称之为“阿耨（n&#242;u）达水”，他发源于昆仑山、阿尔金山的皑皑雪山，冲下高原，向塔里木盆地流淌。
它的上游地区因为山区降水少，河流径流量不大，河床附近有盐壳，周边高度荒漠化，只适合放牧，所以只有小宛这个人口千余的小行国靠养山羊养活自己。
但在下游的且末、扦泥地区，土壤质量更好些，又因为数条河流汇集成几个湖泊，形成了一片广袤的绿洲。时值盛夏，芦苇、红柳、胡杨、芨芨草郁郁葱葱，水鸟和牲畜在周边繁衍，也为农业打下了基础。
除了楼兰人分散在河流两岸的小块田地外，在扦泥城东的平地上，今年又新开垦了一大片土地，足有五六百亩之广，防沙的林带已经种下，打麦场、引水的沟渠和涝坝样样不少。
旁边则建起了一座大的坞院，大小和里面的布置与悬泉置差不多，只是多了陶窑、畜圈，这儿既是屯田卒的住所，也是堡垒、驿站。
这是任弘带着五十名士卒，在扦泥城民众帮助下建起的。
这日清晨，任弘舒展着身体刚出门，本以为自己算早了，旋即就看到田官“宋力田”蹲在田地边。
因为常年在地里弯着腰，宋力田身子有些佝偻，也不戴巾帻，就扎着一个扁髻，插着木簪，一头黑发里已夹了几根白丝，总是穿着一件短打，腰上插着把镰刀，绔腿捋得高高的，腿上的汗毛却不见有多少。
任弘乃是侍郎、扦泥司马，麾下吏士都要唯他命令是从，但任弘也有怕的是，就是这位宋力田了。
宋力田乃是敦煌郡派来协助任弘屯田的农官，初来乍到时，任弘还想卖弄一下后世知识，指点一下这老农官沤肥堆肥什么的。想必定能让他惊呼不已，纳首便拜，毕竟就任弘在敦煌所见，百姓种田多用新鲜粪便，还以为这技术尚未发明呢。
结果，宋力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任弘，薄薄的嘴唇毫不留情：
“任侍郎，你觉得，老夫力田这么多年，连熟粪生粪都分不清？”
任弘大汗，看来汉朝不同地区农业科技水平，层次不齐啊，这下可尴尬了。
他之后便不再多言，农业啊，是这个世界上最需要耐心，最急不得的事。
且很多时候，经验胜于理论。有文化的大学生，也不一定比不识字的老农更懂地里的庄稼啊。
更何况，这位宋力田是有学问，他年轻时，据说在搜粟都尉赵过手下做过事！又在张掖居延担任力田的官职，是正统农官出身。
只是后来因为犯了法，被夺去职位，发配敦煌，在玉门都尉府下从事，如今汉朝要在西域重新屯田，便将宋力田打发过来了。
宋力田整日阴着脸，很少有句好话，又好酒，常喝得醉醺醺的，但醉归醉，在农事上，却从来没拉垮过。
此刻他便捏着芝麻荚对任弘说道：“最迟半月，这胡麻就要熟透了。”
这宋力田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但刚来就安排人挖了粪池，将人畜粪便集中起来堆熟粪，更知道生地里种芝麻可得奇效。
“荒地先种胡麻，可令草根败烂，一年不出杂草。这点也不必任侍郎教我，搜粟校尉早就知道了，他说过，胡麻之于草木，若锡之于五金，性相制也。”
胡麻生长周期很短，随着开花一节比一节高，三四个月后，果荚成熟后就会自动爆开，露出里面香香的胡麻籽。
今年接下来的农活，宋力田都安排好了，在沙地上划着田地片区对任弘道：
“等入秋前后，便种宿麦，等到来年开春，粟和糜子也要种一些。种子要用当地的，若以敦煌麦种播下，恐怕不服水土。”
小麦是楼兰的主要作物，但也杂种粟、糜子等谷物，任弘见过楼兰人除了胡饼，还吃磨碎后的烤制的粟米饼、烹煮的糜子粥。
但在楼兰人的语言里，除了小麦外，其他农作物一概被笼统称之为“谷物”，可见麦子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宋力田喝了口酒，站起来指着广袤连成一片的田地，仿佛这是任他挥洒的画卷：
“地平而大，正适合使大器，以牛耕，用赵都尉的代田法！”
代田法，这是汉武帝晚年，由搜粟都尉赵过发明的，当时汉朝连年对外发动远征，汉武帝又大兴土木，驭民太过，以至于关东出现了大量流民，盗贼四起，许多编户齐民被重役逼得活不下去，抛弃田地逃入山林，这才有了“户口减半”。
后来汉武帝下了轮台诏，幡然醒悟，决定好好搞农业，解决天下生计问题。但人当然没死一半，土地却抛荒了许多，传统的小农平翻低畦成效慢，于是赵过便为国营农场的大规模耕殖，量身打造了“代田法”！
此法细节不必细述，反正结果是好的，产量竟能增产一石！而且还节约了人工，正所谓“用力少而得谷多”。
汉朝的农官系统比秦更成熟，搜粟都尉找到了增产的妙方后，便令关中的三老、力田和里父老学习先进经验，同时在朝廷主持下，向地广人稀的边郡推广——那儿多是官营的屯戍田。
大汉朝之所以能只花了短短十年，便从武帝末年的荒废缓过来，代田法是有大功劳的！所以赵过被后世称之为“汉代袁隆平”，是实至名归。
当然赵过功绩不止这一项，他的创造里，还有播种的耧车，改进的犁铧，以及二牛抬杠。
从这时候起，便有了抬杠这个词。
都是能沿用两千年而不落伍的好东西，经得住时间考验。
任弘是越听越敬佩，但也问了宋力田一个问题：“宋力田做过农官，可听说过一个叫汜胜之的人？”
……
“汜胜之？”
宋力田摇头，他从未听过这名。
“应该也是这年代的人啊，且也是农官。”任弘暗暗嘀咕，或许是还年轻，不知名？
虽然赵过十分伟大，但代田法，毕竟更适合国营农场屯田的大规模作业，朝廷铁官为代田法铸造的大器，比如装有犁鐴的大型铁犁，小农在自家小片田地里用起来不太方便。
且在任弘看来，代田法仍不够完美，不够精耕细作。
若要让汉朝的主力小农家庭户户增产，还是要指望写了中国第一本农书的汜胜之啊。
正是赵过、汜胜之这一前一后两位农业大师，引导了汉朝的农业革命，让中原人口直飚到六千万！
这可是在长江以南基本没怎么开发的情况下，简直恐怖。
任弘料定，汜胜之就是与自己同时代的人，但尚未崭露头角。
远水解不了近渴，能否让扦泥屯田一年内实现自给自足，两年内能供应过往使团、兵士，就看宋力田的了，任弘顶多提出一点诸如……将直辕犁改造成曲辕犁的意见。
中午吃饭时，任弘和宋力田说了一件事。
“宋力田，我近日来见到，楼兰人所用农具皆十分古旧，竟还在用木耜（s&#236;）耕地，不知犁田为何物，更别说牛耕了。”
“待到秋后种宿麦时，吾等若有闲暇，大可将用不完的铁犁借与鄯善王，再将二牛抬杠、积肥等法传授与他们，如此则用力少而得谷多。”
只要不在农事上不懂装懂外行指导内行，宋力田在大事上还是听任弘的，他没啥意见。
但做翻译的卢九舌就有些不解了，举起手来。
这是任弘给他们定的规矩，有话说要一个个举手，不要七嘴八舌。
“任君，高价借出铁犁倒是可行，但我不明白，为何要将其余农事技艺白白教给楼兰人？肥了他们，于吾等又无好处。”
“谁说没好处？目光要放长远些。”
任弘跟他们讲了道理。
“傅公虽令我与奚充国在楼兰屯田，但吾等短期内能自给自足就不错了，大军使团往来，根本供应不及。若从敦煌运粮？隔着白龙堆根本不可能，发十石粮，人吃马嚼，抵达时恐怕只剩下一石。”
“所以两年之内，汉军所食，依然要靠鄯善国提供。”
“南道诸国过去难以供应汉使，不过百多人过路，便多有怨言，只因绿洲城郭土地少，所种粮食亩产也少，只勉强够自己吃。若能教其中原力田之法，让麦、粟产量增加，才有多余供应汉军啊。”
楼兰鄯善是汉朝重返西域的第一站，是桥头堡，只有将这里经营好了，粮食有富余，才有继续向外拓展的可能。
所以任弘认为，大可将楼兰鄯善视为汉之郡县，将中原已有的先进农业技术推广开来，这东西自然传播极其缓慢，不主动提倡的话，牛耕再过个五百年也传不到。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第一，养蚕丝绸、炒钢铸造等汉朝核心技术必须严格控制，绝对不能出玉门关！
第二，千万别为了逞一时之快，装一时之逼，为了用正常途经也能解决的小麻烦，而在西域乱搞发明！
西域是诸多文明的十字路口，比如扦泥东边的米兰古城，后世在那发现了北印度的文字、波斯的钱币、希腊的天使、犍陀罗的佛像、甚至是罗马风格的布匹。
你鼓捣出的新东西，或许不会受中原待见，却可能西流，从而对世界历史产生剧烈影响！
苦得年年压针线，却给人做嫁衣。到时候东方不亮西方亮，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当然嘴上，任弘是不可能这么说的。
他大义凛然地说道：
“匈奴禽兽胡虏也，贪心不足，只知道对楼兰勒索和奴役，要他们年年缴纳牛马粮食。”
“但大汉，却是礼仪之邦，给鄯善带来和平与秩序，日后还有丰饶的粮仓和繁荣的商路。”
“吾等屯田士，和匈奴僮仆校尉不一样，不是破坏者。”
“而是建设者！”
一席话，既有大道理也有实利，说服了卢九舌等吏士。
任弘打算，等明日，鄯善王的即位典礼时，便要在宴飨上宣布汉朝对鄯善的技术援助，对鄯善的贵庶百姓，将这一席话再说一遍。
大汉重返西域，他们这些深入异域的吏士，不仅要屯好田，还要做大汉和平政策的宣传队，先进文明的播种机！
但就在这时，外面却有鄯善国的译长匆匆跑来，向他禀报：
“任侍郎，出大事了。”
译长焦急下拜：“还请你快去，劝劝鄯善王罢！”
……
《洛阳伽蓝记》记楼兰、且末一带：“城中居民可有百家，土地无雨，决水种麦，不知用牛，耒耜而田。”

第84章 孔夫子的话
“韩君，轻些，轻些。”
少顷，一个头戴儒冠，穿着宽袖袍服的干瘦文士，被人高马大的韩敢当拖拽着，走在扦泥城的街道上。
他的脖子有个黑色的小瘤子，脚竟是光着的，沾了不少泥巴，甚至还踩到了马粪，两双鞋履被拎在手上，十分狼狈，口中求饶不已。
“韩君，让我将鞋履穿上罢，这样有辱斯文！”
韩敢当松了手，回头瞪着这儒士：“你这厮，明明不是休沐日，却跑到女闾里与胡妇调笑，就斯文了？”
“此一时，彼一时。”
陶少孺连忙穿上鞋履，他本是关东儒生，虽然混不成贤良文学，但也足够饱暖，只可惜，天性好色，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
他因与个有夫之妇偷情，被其丈夫逮住，若严格按照律令：“诸与人妻和奸，及其所与皆完为城旦舂”，在本地服役就行。但那苦主家里是有权势的，买通关系，报复了他一通，直接流放到敦煌。
陶少孺本已在效谷县安定了几年，但今年入夏时，却忽然被调到西域来。
受尽千辛万苦走到扦泥城，他是欲哭无泪啊，虽然被任命为书佐，但只整日沉溺于女闾，以及满足那位任侍郎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
“快些。”
不等他将有些紧小的履穿上，整理好衣冠，韩敢当又开始催促了，骂道：
“过去三个月，吾等夯筑坞院，任君却独独容许你不用干重活，与卢九舌负责记账即可，今日任君要用到你，却半天找不到人，还敢磨蹭！”
陶少孺暗暗嘀咕：“我不是协助任君，教了吏士们识字么？还将我腹中所学一点不剩，全篇抄录给他，这可是百金都换不到的啊。”
面上他却只能点头哈腰，跟着韩敢当朝城邑西北角走去，在敦煌边塞待了几年，陶少孺很清楚，必须与长吏搞好关系，否则在这法外之地，他们有无数种办法置你于死地！
待他们走到路口时，任弘已在此等待，陶少孺连忙过去行礼，韩敢当则将自己在哪找到陶少孺禀报给任弘。
任弘倒也没斥责陶少孺，只是笑着问道：“陶书佐，你果然又啃了满嘴的西域胭脂，那些圣人之言，还能背得出来，活学活用么？”
“能！”
陶少孺不假思索：“胭脂不过沾我唇舌，但圣人之言，却是永远留存于心的！”
任弘颔首：“善，待会我与鄯善王说话，可能要你在旁补充些《论语》里的说辞。”
陶少孺学的不是汉朝设立了博士的五经，而是比五经稍微低端点的《论语》。
虽然论语在汉文帝时也曾设立过博士，但到汉武帝大兴儒术时，却未能混进五经队伍里。但即便如此，论语作为“圣人言行之要”，也是学五经前的启蒙读物。
所以，汉代儒生往往先习《论语》、《孝经》，然后兼通一经或数经，将《论语》看作通达五经的阶梯。
和春秋、诗分好几个派别一样，论语也分《古论》、《齐论》、《鲁论》三家，撕逼倒是不严重，只是传述内容略有区别，而陶少孺作为定陶人，学的恰恰是《齐论》。
时间紧迫，任弘只在去“鄯善王宫”的路上，给陶少孺粗略说发生了何事。
“鄯善王昨日刚刚就国，他喜爱大汉的衣服制度，故今日召集城中贵人官吏，说要重治宫室，作徼道周卫，出入传呼，铸造鼎簋，撞钟鼓，效仿汉家礼仪！”
任弘却知道，这是自己昨日对鄯善王说的“将鄯善建成礼仪之邦，将扦泥建设成小长安”起作用了。
但鄯善王，显然误解了任弘的意思。
“这，西域胡王心慕汉家制度礼仪，是好事啊。”
陶少孺听得发愣，没觉得有何不妥，虽然他混得很惨，但传播礼乐教化，这是每个儒生心里的梦想。
任弘摇头：“鄯善王平日里穿戴汉家衣冠倒没什么，只是重治宫室、铸造鼎簋钟鼓等，太耗费钱粮。鄯善国眼下要集中一切力量，供应汉军在西域的行动，这钱粮都要用在刀刃上，哪能由他乱花！”
鄯善国刚刚建立，百业待兴，尉屠耆自己的府库里哪有什么钱，连住处都是贵族们凑钱赞助修的。
如今他却嫌不好，想要重修，还提各种要求，妄想钟鸣鼎食，鄯善的贵族们自然不想花这冤枉钱，所以才央求任弘出面帮忙劝阻。
任弘也考虑到，若是尉屠耆为了自己的享乐横征暴敛，惹怒了楼兰人，让他们恨屋及乌厌恶汉朝，眼下匈奴在侧，怕是又要生出变故来。
说话间，鄯善国的“宫室”到了，说是宫室，其实只是规模与汉军坞院相仿的一座院落，敲开门后，才知鄯善王去了西门。
等任弘他们再赶到西门，只见尉屠耆正站在外面，指挥工匠测量城墙高度距离，远远望到任弘过来，他十分高兴，拉着任弘与之分享他的奇思妙想。
“任君。”
尉屠耆指着扦泥城西门，意气风发地说道：
“我要效仿长安未央宫，在这大门之外，修两座高大的汉阙！”
……
“鄯善王可曾听过一件，我大汉孝文皇帝的故事？”
尽管这也是任弘以后挺想做的事，但不是现在，他好不容易将尉屠耆劝进院子里，与之对坐，笑着说道：
“古之帝王，大都修有漂亮的露台，孝文皇帝也想造一个露台，但他找工匠算一算，说要黄金百斤。”
“孝文皇帝听了，觉得这已是十户人家的财富，太过劳民伤财，便罢修露台。”
其实吧，汉文帝这边罢了一个小小露台，故意宣扬出去让臣民颂扬。那边就赐给靠舔痔疮上位的宠臣邓通亿万钱，外加一座大铜山，随便他铸钱，怎么就不想着节俭了？
结合两件事看，汉文之节俭，已近乎于虚伪，只是近十多年来，贤良文学们很喜欢拿汉文事迹与汉武做对比，便将汉文之世吹得堪比成康，无形中将他神话了。
但这不妨碍任弘拎出汉文帝的故事来忽悠鄯善王：
“罢露台后，孝文皇帝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鄯善王，这才是大汉之所以成为礼仪之邦的由来啊。如今鄯善也才经过安归暴虐，匈奴勒索，仓库里空空如也，我以为，鄯善王应该学学孝文皇帝，暂停修治宫室。”
但没想到，尉屠耆却满脸委屈：“任君误会我了，我要仿照大汉式样重修宫室，建立汉阙，绝不是为了自己享乐！”
哈？
尉屠耆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在长安时，也听过一个故事，大汉刚建立时，高皇帝还在外头打仗，而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等。”
“高皇帝回到长安后，见宫阙壮甚，十分恼怒，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经过数年的苦战，成败还尚未见知晓，丞相为什么要修建这么华丽的宫室？”
“萧丞相回答，正是由于天下还不安定，才必须修建宫室。天子要统治天下，没有华丽雄伟的宫室不足以显示威严，且如此一来，后世便不必大兴土木了，于是高皇帝大喜。”
尉屠耆露出了笑：“小王存的，便是萧丞相的心思啊！让动荡不安的鄯善人看到巍峨宫室，如此方能安心，也只有如此，扦泥才能成为‘小长安’啊。”
你，你还敢还嘴！再看看周边可怜巴巴的绿洲植被，寥寥千余的城中民众，够你大兴土木么？
“长安之所以为长安，大汉之所以为大汉，其实并不在于一两座城阙。”
任弘忍着恼火，耐下性子，笑道：“鄯善王的初衷，是要建立如大汉一般的礼仪之邦。”
“而这世上，再没有比孔子更知礼的人了，陶书佐，孔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陶少孺早就跟任弘对好台词，酝酿许久了，闻言便捋着胡须，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缓缓说道：
“孔子说，想要建立一个礼仪之邦，在考虑宫室威严之前，首先要做三件事。”
他的三个指头伸了出来。
“庶之，富之，然后教之！”

第85章 丝绸之路经济带
“任侍郎愿将多余的铁犁借与吾等，还要让大汉的屯田卒，教楼兰农夫牛耕、积肥之法？”
听任弘如此说，鄯善王尉屠耆是有些发怔的，他在长安这十几年，虽为人质，却亦有一份供禄，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时常还能接到宫廷赏赐。心思尽用在斗鸡走马，纵情声乐上了，哪关注过农事啊。
但就尉屠耆了解，大汉农业比鄯善先进，这是毋庸置疑的，楼兰人虽然很早就开始种小麦了，但半耕半牧，农业水平还停留在春秋时期，落后汉四五百年。
任弘笑道：“一来吾等屯驻此地，食鄯善之谷，自然要回赠些许。二来，鄯善各个绿洲若能学学大汉的精耕细作，用力少而得谷多，完全能养活数倍之民，这便是孔子所说的‘庶之’。”
陶少孺在一旁用文绉绉的话补充道：“没错，子曰：足食！鄯善王想要建立礼仪之邦，但若是百姓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两人一唱一和，一人说之以利，一人说之以礼，尉屠耆哪里顶得住。
反正在他看来，大汉不管什么都是好的，礼仪制度宫室要学，农业技术当然也要学，于是作揖道：
“小王代鄯善人，谢过任侍郎！我今日就派人挑选合适的农夫，去汉军屯田处求学！”
“不急，不急，还是先给吾等一些将近成年的小牛，好让力田将其驯化成耕牛。”
任弘又咳嗽一声，继续道：
“但只是足粮还不够，还要让鄯善国的府库，富裕起来！不然日后鄯善王如何修治宫室，铸造钟鼎呢，总不能每次都向贵庶索要罢？”
这一点说到尉屠耆心坎上了，他今日说要重修宫室，建造汉阙时，就遭到了贵族们的一致反对，个个叫苦不迭。说为了给汉军修坞院，为了给鄯善王建新房，已经将余粮都献出来了，再无余力折腾。
而尉屠耆也去仓库里看过，在当地能当成货币使用的丝绸布匹已经不多，而过去历代楼兰王最大的一笔财富：属于王室的驼群和牛羊，又被却胡侯伊向汉接管，只给他送来一些老、幼牲畜。
所以尉屠耆也苦恼：
“国小民贫，何以富之？”
“光靠收取赋税恐怕是不够的。”
据任弘了解，临时征收的实物税，王室自己经营的畜群，每年向农民征收的两次渠水费，以及外国商队的过路费，这就是鄯善的主要财政来源。
但扦泥最大的潜力，尉屠耆恐怕还未看到。
任弘笑道：“鄯善王别看扦泥不大，但它可是丝路南道的必经之地，眼下北道为匈奴所断，不通。所以诸国使者、商队想要前往大汉，大汉军队、使团要去大宛等邦，都得从扦泥经过！”
尉屠耆却被任弘口中的名词吸引了：“丝路？这说法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不过确实很贴切，自张骞凿空西域已过去四十年，汉朝与西方世界有了直接接触。随着使者商贾日益增多，双方对对方的了解也越来越深，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因为审美等问题，漆器等商品难以卖到高价了。
唯独有一样例外，那就是尉屠耆身上也穿着的丝绸。
在汉初长达四代人的时间里，骑在汉朝头上的匈奴单于，每年都能从中原获取大量丝帛作为贡赋。而这些丝绸并不符合匈奴人的习俗和审美，它们更多被向西运送，抵达了西域、中亚和波斯。
它柔滑而又美丽，色彩像鲜花一样美，质料像蛛丝一样轻盈，既容易携带，又能在葱岭西域卖出堪比黄金的高价，真是绝佳的商品。经商的粟特人立刻意识到了商机，不辞万里，千方百计前往中国。
而当汉朝反击匈奴，夺取河西走廊后，商路第一次被打通，但兴冲冲抵达玉门关的粟特人却碰了一鼻子灰。富强的大汉，对这点外快并不感兴趣，反倒对出入关的商贾数量控制严格。
倒是在进行政治性朝贡赠赐时，显得很大方，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使携带“帛直数千巨万”分赐西域诸邦，各邦使团进入汉朝，所获赏赐也以丝绸为主。
于是粟特人又每每假扮各邦使节入玉门纳贡，想要骗取丝绸。
之所以如此疯狂，是因为数量有限的丝绸，已在西方悄然走俏。
在安息帝国，波斯人用丝绸来装饰宫殿、制作拜火教僧人的祭袍，甚至充当鲜艳的军旗。
从大夏到条支、托勒密埃及，在中东处于统治地位的希腊人则将丝绸称之为“阿摩戈斯服装”，这是来自遥远异域的珍奇，亦是王公贵族标榜身份的奢侈品。
据说这股风尚已经传到了罗马，元老和将军们即将为这东方的华丽绸缎而疯狂。
虽然其他地方也偶有野蚕柞丝，但完全比不了汉朝这延续了数千年，已十分成熟的工艺。蜀锦、鲁缟、罗绮、纱绦，各地品类争奇斗艳，从皇帝诸侯到官吏平民，是各阶层都能穿的寻常衣物，通过赠赐贸易流出玉门的丝绸，只是九牛一毛。
但却已深深改变了西域，原本各自为政的绿洲城郭因丝绸而变得活跃繁荣，他们将丝绸当成了货币来使用，在楼兰，不论是买卖葡萄园、奴隶还是牲畜，都用丝绸作为交换媒介。
将这条路称做“丝绸之路”，真是名副其实啊。
不过就任弘了解，这条路，绝非连续不断直通罗马的长途贸易，而是一站一站，接力式的短途交换。哪怕走得最远的粟特人，也顶多将丝绸从玉门运到康居，转手卖给安息商人。
而且，在丝绸之路上扮演主要角色的是军队和使节，而非寥寥无几的商人。毕竟大汉国内政策还没变，依然只接受朝贡赠赐，鲜少有汉地商贾以个人身份主动出国贸易。
所以丝路的繁荣，全赖汉军和各邦那动辄上百的使节团带动，太初、天汉年间，络绎不绝的士兵和使团在当地市场购物时，扦泥城的贸易便兴盛起来。
而当汉军撤走，楼兰王安归投靠匈奴，纵容匈奴骑兵在境内劫杀汉使及大宛、安息使者时，扦泥城的贸易就立刻凋敝。
如今大汉重返西域，丝路，又可以再度敞开了。
尉屠耆顿时摩拳擦掌：“既如此，我便将诸邦使团、商贾的过路费加倍，何如？”
大汉使团兵士过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要钱啊，可其余邦国就不同了。
尉屠耆觉得，自己想要的宫室、楼阙，都得从他们身上刮！但凡在扦泥城过夜的，一人一枚大夏银币，或五人一匹丝绸，雁过拔毛。
任弘却连连摇头：“若真如此，商贾往来一趟入不敷出，谁还肯冒险？使团也觉得走鄯善国太不划算，恐怕就宁可绕远路了。鄯善王，要我说，非但不能加倍，过路费甚至要减半！”
“减半？”尉屠耆很不理解：“若是减半，收取的钱帛就少了，鄯善又如何富裕呢？”
任弘给他讲了中原的一个故事：
“管仲为齐相时，关市讥而不征，对国外客商只进行必要的盘查，而免除其关税。一时间，天下商贾云集齐国，齐国因此得到了本国所缺乏的货物，又将多余的鱼盐卖出国门，由是大富！”
“鄯善就应该学管仲之法，毕竟日后西域北道一旦打通，商贾使团也可以绕路，若将过路费减半，商贾使团必然云集。他们不但会带来鄯善王所需的各种货物，还要在鄯善吃喝，进女闾消遣，购买牛马骆驼。如此便能让扦泥集市繁荣，鄯善王再从集市上收税，不就能让鄯善府库富裕么，此不加赋而国用足也。”
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起到的就是一个中转商站的作用，人往来越多，就越是繁荣。
虽然尉屠耆对这一招是否管用还心存疑虑，但还是答应推行。
对话进行到这，尉屠耆已对任弘十分信服，觉得他确实是一心为自己，为鄯善国着想，便郑重避席，恭恭敬敬地朝任弘作揖，求问第三件事。
“那教之，又作何解？”
任弘道：“鄯善王觉得，如何判断一个邦国，是否是礼仪之邦？”
尉屠耆一愣：“看其是否有宫室楼阙、钟鸣鼎食、汉家衣冠？”
任弘大摇其头：“这些虽也需要，但却并非最为关键。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让鄯善国富庶的同时，还要传播教化！”
说着，任弘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来，开篇就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陶少孺一看，却是自己先前奉命抄录给任侍郎的《论语》。
仿佛传教一般，任弘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将这卷在西域十分珍贵的《论语》双手递给尉屠耆。
“没有文字，没有诗书，就不能称之为礼仪之邦！”
……
两个多月后，八月下旬。
驼铃悠悠，一行来自康居的粟特商人牵着骆驼，抵达鄯善国都扦泥，这里已不再凋敝冷清，反而有些热闹。
他们除了在城门外遇到两个穿着汉式丝绸衣冠，正说着蹩脚汉话，相互考较学习成果的鄯善年轻贵族外，一抬头，竟看到了这一路走来，在诸城邦从未见过的一幕：
鄯善国西门外没有建立高大的汉阙，但门上正中却镶嵌了一块石板，上面用墨深深刻画着四个汉字：
“汉鄯善国！”

第86章 我们不去占领
从粟特不远万里来到鄯善的这队商人，装扮很有异域风情。
他们个个高鼻深目，头戴尖顶虚帽，帽子有前檐，便于遮阳远视，宜于长途旅行。衣裳则是翻领、对襟、窄袖，突出身体线条。
不过走在前头，牵着三头珍贵白骆驼的首领，汉名为“史伯刀”者，因为有些发福，肚子上的线条便格外突出。
要放过去，粟特人来到扦泥，都要被土里土气的楼兰人好奇地盯着围观，可这次，却是粟特人诧异地看着扦泥城里的新气象。
不同于他们印象中，灰扑扑冷清清的小城邑，仿佛焕发了活力。集市上多了许多摊位，叫卖本地刚丰收的葡萄、做好的羊肉、胡饼、粟饼、芦苇席等，除了粟特人外，还真有不少来自其他邦国的人流连其中，多是往来大汉的西域诸邦使节成员。
也偶尔能看到扦泥本地的贵族路过，在这炎热的八月里，他们抛弃了笨重的毡衣毡帽，也不再穿罗布麻织的粗布，而统统穿上了轻盈的丝绸衣裳。皆是右衽的汉式衣，下面则是锦绔，套着一双皮靴有点不伦不类。
更怪异的是，明明是西域胡人的高鼻深目，有几个年轻贵族却蓄发，梳了一头汉式椎髻，相互遇上了，也不再行楼兰人的礼节，反倒作揖起来。
史伯刀一问才知，这鄯善王及其夫人从大汉归来后，引发的风潮。
这两个月里，在鄯善王提倡下，贵族们不但开始学习汉语。衣裳以汉家衣冠为好、见面要拱手作揖、以梳汉式发髻为美，甚至在贵族聚会时，不再食用胡饼，反倒以使用筷著为优雅，分案而坐，吃起粟米饭来。
当然，这股风气，只是富裕有余钱，且闲着没事干的贵族在瞎折腾，还未刮到平民百姓那儿去。亦有不少老派保守的贵族坚持传统，冷眼旁观。
粟特人穿城而过后，暗暗窃语道：“果然如于阗人所言，鄯善王以胡效汉，真是驴非驴，马非马，所谓骡也。”
作为南道大国的于阗，自然是看不上鄯善王这种抛弃传统的做法，觉得不伦不类。
但史伯刀更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鄯善国收取的过路费，竟然降了整整一半！
而城外还专门设置了客舍，供往来使团商贾居住，虽然要价不菲，鄯善王更声称，已经在汉官任侍郎斡旋下，和婼羌的去胡来王达成盟誓，两邦同为大汉臣属，不互相攻伐，婼羌也不再抢劫鄯善国境内的商队。
正是这些举动，让扦泥城恢复了繁荣。
粟特人的贸易网络遍布西域，史伯刀数月前更亲自来过一趟扦泥城，所以能猜出，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有一只手在推动。
“鄯善真正的王不是尉屠耆，而是那位任侍郎。”
“如此看来，任侍郎确实是喜欢贸易繁荣，或许不会像其他汉官一样，厌恶低贱我们。”
史伯刀拍着骆驼背上驮着的大袋子笑道：“也不枉吾等来回奔波，为他找寻所需之物。”
……
“吾等不但要送给鄯善牛耕积肥之技，送给鄯善贸易繁盛，还要送给鄯善文字。”
而城东坞院内，在陶少孺禀报，说已将从敦煌买来的《孝经》《凡将篇》抄录成数份，不日便可向粗识汉语的楼兰人传授时，任弘十分满意。
楼兰人，是没有本土文字的。
但他们已通过种种途经，接触到了许多种文字，除了汉文外，还有粟特商人带来的粟特文，大夏、波斯银币上的希腊文波斯文。
随着楼兰鄯善的发展，迟早会有运用文字的需求。
不过据任弘所知，在历史上，楼兰人虽然也以汉文为官方文字，但最为流通的，却是一种名为“佉卢文”的北印度字母文字。那是数百年后，随着月氏人的贵霜帝国崩溃，一些信仰佛教的贵霜难民带来的。
文字是潜移默化的，对一个民族文化、思维影响极大。
在西域，汉字算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虽然这和西域诸邦语言与汉语差别太大有关，但朝廷在意识形态输出上不上心也有关系。
“宣传思想阵地，我们不去占领，人家就会去占领！”
于是任弘便轻轻一推，提前了楼兰人接纳汉文的进程，有鄯善王夫妻背书，鄯善国掀起了一场学习汉语的风潮，任弘也勒令这场文化输出的主力陶少孺要尽快习得楼兰话。
想到这，任弘瞥了一脸虚弱的陶少孺一眼，这人是有些才学的，但就是太过好色，总管不住下半身。
“我听说，有个坐拥三座葡萄园的寡妇跟着你学汉言，学到了床榻上？”
“侍郎，真只是我学楼兰话，她学汉言，发乎情，止乎礼。”陶少孺一本正经，对着圣人发誓。
任弘点着他警告道：“你切记，勿要招惹那些有妇之夫，我可不想扦泥城里，出一场捉奸血案。”
接下来便是文字了，从年轻一代的贵族开始，让陶少孺教他们汉文，通过《孝经》《论语》以及鄯善王对长安的吹嘘来了解大汉。
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之后，鄯善的贵族将和尉屠耆一样，变成精神大汉人，当大汉有需求时，说不定个个踊跃，争当自干汉呢。
科技、贸易与文化，这是在争夺西域的过程中，汉朝相比文化落后的匈奴，三个巨大的优势。
鄯善只是试点，若是效果不错，任弘会上报傅介子，将这个模式推广到整个西域。这三件武器只要用得好，葱岭以东，足以望风披靡！
老傅上个月又回到了敦煌，以义阳侯的身份，担任“玉门都尉”，不但管着外国使者出入玉门，还直接主持大汉重返西域的战事。
任弘知道，傅介子的目光，始终望着西方，他的脚步，绝不会止步于孔雀河畔，自己与老傅说好在扦泥待的第二个三月，也快到头了。
就在这时，卢九舌却来禀报，说有一队粟特人前来求见。
问清楚来的人是“史伯刀”后，任弘一拊掌。
“等了他们数月，可算是来了！”
想要自己让粟特人帮忙找的几样东西，任弘正要迫不及待地出去，却又变了主意。
他来回踱步后，嘱咐外头的韩敢当等人道：
“且先故意刁难刁难，阻挡半刻再放粟特人进来。”
……
被拦着盘问半晌，卸下所有武器后，粟特人终于被允许进入汉军坞院。
史伯刀已经取下了头顶的尖顶虚帽，露出了一头剪过后齐顶的短发，还特地抹了点油上去，这是粟特人面见尊者的规矩。
韩敢当的阻拦并没让这位在丝路上来回十多次的老辣商贾丧气，不管汉军吏士如何刁难，他都保持微笑。
“卖不出货物时，笑就是了。”
这是他的父亲，一位同样在丝路上奔波多年的粟特老商贾教给史伯刀的话。
和齐顶剪发一样，永远不变的笑容，也是粟特人的标志。
在韩敢当等人放行后，史伯刀让其余粟特人等在外面，只亲自扛着一个大麻袋步入院内，远远便拜在任弘面前，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康居国苏薤（xi&#232;）王使者史伯刀，见过任侍郎！”
“原来是史伯刀。”
任弘站在门廊处，把玩着一根不知作何用处的大木棒，明知故问。
“三月未见，汝等所来何事？莫非是想再去玉门关碰碰运气，看义阳侯放不放汝等入关朝贡？”
史伯刀抬起头，做出一副低微的姿态，十分无奈地笑道：
“吾等此来，自然……还是与大汉对康居的关市贸易之禁有关。”

第87章 卡脖子
苏薤（xi&#232;））便是粟特人的五座城市之一，粟特人善商贾，好利，男子年二十便跟随长辈去旁国行商，他们是丝绸之路上的搬运工，东西贸易的主导者，利之所在不辞劳苦。
史伯刀作为“苏薤王使者”，在粟特人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他是安息贵族、月氏歙（xī）侯的座上宾，但今日，在一位汉朝侍郎面前，却如此低姿态，并非没有原因。
虽然粟特人也经营宝石、香料、牲畜等生意，但近百年来，他们之所以能始终在贸易中盈利，主要还是依靠转卖丝绸。
所以进入汉地购丝，是维持粟特人生意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将重心放在贸丝的苏薤城。
但粟特人在大汉的生意，却在今年初遭到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先是二十余名粟特人冒充康居使节，以黄骆驼假冒白骆驼入贡，被识破赶出塞外后竟怀恨在心，掘了居庐仓汉军将士墓地盗取钱帛。
他们被傅介子使节团逮了个正着，任弘也参与了抓捕行动，那些粟特人或死或伤，剩下的在楼兰城被全部勒死正法。
但这件事还没完，此事被传回长安后，引发了朝廷震怒。
康居王二十年前曾帮助大宛与汉军对抗，又素来与匈奴单于亲近，如今出了这种事，自然被汉朝视为邪恶国家。
制裁，必须制裁！
掌管诸侯及藩属国事务的大鸿胪立刻下令，将滞留长安、河西的康居人、粟特人全部驱逐出境！
玉门关、阳关不再接纳康居粟特商贾入境，不管是贸易，还是打着朝贡的名义。
史伯刀可怜巴巴地说道：
“成群的粟特驼队等在玉门关外，却没有货物供它们载运；康居、大宛的集市少了丝绸，人冷清了许多；安息、条支的王公几次派人催促，若无丝绸，祭袍与旗帜便只能用当地普通布匹。”
“不对罢。”
任弘笑道：“大汉虽禁了康居粟特商贾入关，但其他诸邦使节商贾，如大宛、月氏、安息，皆出入无阻，他们亦得了许多丝帛作为赠赐，前段时间还从扦泥城路过。”
这才是最让人着急的地方啊，随着汉军重新控制楼兰，从盐泽到玉门关的亭障陆续恢复。
鄯善国也在任弘主持下，将过路费减半，并杜绝了婼羌人的抢劫，转而为婼羌武士与商队牵线，由商队缴纳一笔保护费，婼羌武士骑着骏马与牦牛，保证他们沿途安全。
丝路东端从未如此畅通过，但这份繁荣却没有粟特人的份。
半年了，粟特人再未能从大汉获得一匹丝绸，如同被人卡住脖子，断了水断了粮，能不着急么？
史伯刀十分无奈，任弘却知道，经济制裁，这不过是大汉的寻常操作。
早在吕后执政时，就对南越挥舞过贸易大棒，禁止关市向南越国出口铁器、母马。
南越王赵佗被卡脖子卡得难受，一怒之下与汉朝开战，双方断断续续打了几年，直到汉文帝上位才休战。
在此之后，为了对付匈奴，关禁律令陆续出台，首先是“胡市吏、民不得持兵器及铁出关”，粮食、弓弩和马匹也在禁绝之列。
光靠走私哪够，匈奴单于只能拼命压榨西域，从城郭诸国获得所需之物。
西域诸邦亦然，一旦对汉朝有所不敬，朝贡生意就不要想做了。
更让西方世界难受的是，这年头只有汉朝卡别人脖子，别人休想卡汉朝脖子。天朝地大物博，不需外国之物，真不是吹牛的。
随着大汉夺取河套、河西，水草丰饶，牲畜完全足够，而南方广袤，盛产姜桂等香料。十三刺史部，百余个郡各有特产，货殖内部交流即可。没有哪种事关国家命脉的商品，需要靠外贸来解决。
虽然汉武帝在世时很喜欢外国珍怪，欲钓胡、羌之宝。但眼下大将军霍光执政，皇帝年纪尚幼，提倡节俭，对葱岭以西的奢侈品没太大需求。
更何况，禁令只针对康居及其五个粟特属邦，大宛马，身毒布，罽宾的毛毯，依然陆续被各邦送来交换丝绸。
作为理亏弱势一方，粟特人也不敢谴责大汉的贸易保护主义，只能可怜巴巴地派人去服软谈判。
他们至玉门说明缘由：
“粟特臣属于康居，有五小王：一曰苏薤王，治苏薤城；二曰附墨王，治附墨城；三曰窳（yǔ）匿王，治窳匿城；四曰罽（j&#236;）王，治罽城；五曰奥鞬王，治奥鞬城。”
“先前以黄骆驼诈为白骆驼，更掘上邦将士冢者，附墨城沙姓胡人恶商也，与其余四城良贾何干？”
看上去其余四城被牵连的确冤枉，但天朝官员哪会跟你细细讲道理啊，直接一刀切下来，不是也是了。
粟特人在玉门关碰了一鼻子灰，眼下他们在中原的势力，也远不如魏晋隋唐时那般大，贿赂都找不到门路。
倒是数次出入汉地，了解汉人心思的史伯刀捋清了整件事的经过。他觉得想要重新打开商路，首先要带着几头真正的白骆驼去向大汉赔罪，顺便祭奠那些被掘的汉军坟冢，或能得到大汉原谅，取消禁令。
当然，想要做成此事，还得有人替他们引荐，与管着玉门关及西域事务的义阳侯傅介子搭上线。
史伯刀将目标放在两个人身上：伊循司马奚充国，扦泥司马任弘，据说都是楼兰之役的功臣，傅介子身边的大红人，数月前回程时，便依次拜访。
奚充国一点不客气，直接令麾下孙十万、司马舒将粟特人连同他们的礼物，一起扔出了伊循城，根本没法谈。
倒是任侍郎比较通情达理，还愿意见史伯刀一面。
但他同样拒绝了粟特人奉上的美丽女奴，对盘子里的黄金和宝石，也随便拨弄了下，便没了兴趣。
那时任弘只对史伯刀，提了一个奇怪的要求……
“我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如今三个月未见，史伯刀去而复返，任弘也不废话了，目光放在他扛进来的大袋子上。
“当初便说好了，三个月内，你若能全部找到带来，此事还有得谈，若是少了一样……”
“任侍郎安心！”
史伯刀露出了他标志的笑：“任侍郎所需之物，皆远在葱岭以西，有的还较为常见，有的则踪迹难寻。可吾等是粟特商，天上的月亮星辰摘不下来，但只要是这世上能够买卖的货物，粟特人便能找到！”
说着，他便从袋子里拿出了第一样东西。
那是几小袋种子，狭长而呈黄绿色，腹面中央有明显的颜色较浅的纵棱。史伯刀取了几颗，双手呈与任弘。
放在鼻子前一闻，一股微辛的异香直冲肺腑！
熟悉的味道，这便是任弘垂涎已久的“安息芹”，也就是孜然种子。
一年前，任弘从去大宛回来的卢九舌手中得到了十几枚种子，种在悬泉置，托夏丁卯帮他照料，现在应该长成一片了吧？但要想吃上孜然烤羊肉，那点孜然还远远不够，得让它长遍西域、河西才行啊。
这时候，史伯刀又取出了第二样东西，一个袋子倒在地上，二三十个干瘪的淡红色小球滚了出来。
任弘拿起一枚，发现它们不过耳朵大小，经过长途旅行后，这些圆形鳞茎已经彻底干瘪，得用手使劲撕开表面的干皮，一层接一层，直到快撕完时，还保持水分的白色鳞茎才露了出来。
他用小刀轻轻划开那最后一点指尖大的鳞茎，将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时竟辣得眼泪直冒。
没错了，这味道，这效果，确实是后世的洋葱无疑！
“这胡葱，是在何处找到的？”任弘擦了擦泪问道。
史伯刀道：“此物产于安息，安息人以之为神符，大夏人也喜欢以之入食，认为能激发士卒勇气，嗯，虽然大夏军队遇上塞人与月氏，屡战屡败。任侍郎别看才数十颗，颗颗都是以高价才得以购来。”
任弘颔首，目光放在第三样东西上，那是一些如同人参大小的紫色小根茎，同样十分干瘪。附带的还有一包如芝麻粒大小的褐色种子。
史伯刀滔滔不绝介绍起来，说这是粟特商人按照任弘所画图影，找遍了葱岭以西，最后才在大月氏国山区寻到的，月氏人以其种子磨碎作为香辛料，但根茎煮熟后也能吃。
但哪怕任弘将根茎切开后反复闻了闻，甚至品了品，好像是有点内味，但依然无法确认，这就是配合大棒一起使用的……胡萝卜！
隔着两千年，作物的模样和后世果然大不相同啊，这些原始的胡萝卜也太小了。
但胡萝卜素应是不少吧？这年头军队里夜盲症太多，若能将胡萝卜引入种植食用，西域汉军的夜战能力定将上升一个档次。
任弘将其一扔：“第四样东西何在？”
以上三样，哪怕不引进也无伤大雅，但第四样，却是事关国运，越早引入越好，任弘志在必得！
却见史伯刀如同一个变戏法的魔术师，从袋子里，捏了一朵“花”出来。
任弘接了过来，他来到西域这么久，看惯了沙漠中艰难绽放的红柳花，五六月在湖边怒放的各色野花，去与婼羌人谈判时，也曾见雪山下孤傲的雪莲。
但从来没有哪种花，如眼前的这株一般美丽！让他看痴了。
“花儿”洁白似雪，质地如茧，茧中丝如细纩。
史伯刀说道：“身毒人以其絮纺布，译成汉言，当称之为白叠子。”
“不。”
任弘却大笑起来：“从今日起，它的汉名，便叫‘棉花’了！”

第88章 灌园小儿
“任君不要粟特人奉上的黄金、宝石、美婢，却要了这些种子，安息芹我买过，知道它贵如黄金，其余两样也算稀缺，可这小白花看着也不能吃啊，用来作甚？”
在任弘允了粟特人的请求，下个月带商队去见傅介子，打发他们离开后，也曾当过商人的卢九舌便表达了不解，觉得任弘这笔买卖做亏了。
任弘却反问他：“你先前随傅公去大宛时，可曾见到集市上见过身毒布？”
卢九舌一拊掌：“见过，那布倒是很软，红蓝相间，不似丝麻，我还给吾妻买了一匹！”
“那你可知身毒布是用何物织出的？”
卢九舌道：“我曾问过大宛人，大宛人说，身毒有一种树木，树上会生毛，洁白如雪，比羊毛更软，身毒布便是由树上的毛织成。”
说到这他停住了，盯着任弘手里的棉花看，诧异道：“莫非这白花，便是织成身毒布的树毛？”
“是棉花，跟我念，棉，花。”
任弘将带着棉籽的棉花塞回袋子里，粟特人一共给他带了两袋，足够种上几亩了。
不过任弘寻来棉花，倒不是为了织布，眼下中原崇尚的是丝麻，身毒棉布虽然在葱岭以西走俏，但在中原，因数量稀少，价格高昂，根本够不成竞争力。
它相较于丝麻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容易染色，不易落色。
任弘替棉花琢磨的最初用途，是用来做填充物，制出棉袄棉被来。
来到汉朝一年多了，他发现，最难熬的莫过于冬天，尤其是在河西边塞。
每到严寒之季，富人可以窝在炕上，披着裘服，穿着塞了羽毛的厚袍子取暖。穷人戍卒可没这条件，只能往袍子夹层里塞芦花、柳絮、稻草，几个人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烧着冬日里稀缺的柴火，靠抖来取暖。
每当需要外出时，遇大寒风雪，室外能到零下十几度，冻死人是常有之事，哪怕不死，也常缺只耳朵，少根手指。比如白登之围，汉军冬日行军，卒之坠指者十二三。
而西域冬天的寒冷，比之河西更甚！
任弘算着时间，三月之期将至，他十月份就能离开了，但却心疼那些要继续留守此地的屯卒吏士们啊！
留守鄯善城的五十个人，任弘能保证他们人人都穿上羊皮裘，头戴厚实的毡帽。但若以后汉朝在西域的兵力变成五百人、五千人，迁往西域甚至更往西的民众达到五万人呢？恐怕就不能人人如此了。
这时，若能广种棉花，穿上一件夹层里塞了棉花的小棉袄，晚上有大棉被盖，那简直是暖洋洋，美滋滋。
当然，这的前提是，任弘能将手里的棉种种活，并普及开来……
他手里有两袋棉种，一袋棉朵略大，这是来自身毒的印度亚洲棉，乃是多年生的木本棉花，后世黄道婆织的就是这种棉花。
另一袋则略小，这是康居、月氏的草本棉花，后世的学名是“非洲草棉”，是历史上最先被淘汰的棉种。
换了别人，肯定选棉朵更大的亚洲棉来种啊。但任弘却将那袋亚洲棉封存起来，让它继续等待，来年开春，先在鄯善试种棉絮粗短的草棉。
说起来也好笑，棉花能帮人御寒，但来自印度的亚洲棉自己却不耐寒。在历史上，它是从东南亚传入中国，只在云南、海南两广这些热带地区传播，很难继续往北。因为多年生的亚洲棉，在寒冷的北方熬不过冬天，无怪元朝时还得从海南引进棉纺技术。
直到整整花了一千年时间改良适应，亚洲棉才能越过长江，抵达北方，依靠产量，慢慢取代麻布和丝绸，衣被天下。
任弘不可能打个响指，就让亚洲棉实现千年进化，所以还是先种草棉罢，这种棉花乃是一年生的草本，春种秋获，倒是挺适应南疆气候的。
如此想着，任弘换了一身干活穿的短打，下面穿犊鼻裤和草鞋，头上戴斗笠，扛起锄头，喊卢九舌和几名吏士跟自己出门。
吏士们对这一幕毫不陌生，都笑道：
“任侍郎又要去灌园种菜了。”
……
屯田卒们的坞院外，特地从大渠开了一条水沟过来，在院外围了几十亩田地，专门用来种植蔬菜，流水潺潺，滋润了这片干燥的土地，勤劳的吏士更让它焕发了生机。
其中多是葱韭葵等汉人常吃的蔬菜，但也有十亩地单独用田埂隔开，那便是任侍郎的自留地，专门用来种植异域瓜果的试验田。
经过半年栽培，在宋力田指点下，任弘亲自浇水施肥，锄去杂草，他的小菜园已经十分丰茂，在烈日炎炎下仍满是绿意。
这里生长着蚕豆、大蒜等西域蔬菜，小沟渠边上那一片绿色的草本小植株。靠近后若仔细闻闻，除了大粪味外，还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这蔬菜便是“胡荽”。
也就是后世的涮火锅必不可少的香菜，它和葱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搭档。
任弘吃面时总喜欢将胡荽切碎撒在上面，滚烫的面汤一浇那叫一个美。
但其余五十名吏卒，却一分为二。
以赵汉儿为首的一半能够接受，吃着吃着还挺香的。
以韩敢当为首的另一半人，则对香菜闻之色变，表示坚决不能接受！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你能带着一个拒绝大蒜的人吃大蒜，并让他爱上它。
但你永远不可能让一个讨厌香菜的人爱上香菜。
除了已经要萎的香菜外，任弘今天还能在芦苇杆红柳枝架起来的瓜架处，收获满满一箩筐胡瓜。
也就是后世的黄瓜。
但这原始的黄瓜，却跟后世子孙完全不像，它个头很小，短短粗粗，长得跟生气的河豚似的，外表鼓囊囊，还布满了尖刺。嫩时还好，放进嘴里一样可以大嚼，但若是放太老了，上面的尖刺变得干硬，能扎人一手血！
这种来自西亚的蔬菜已被张骞引入中原，但数量仍然不多，任弘觉得，是因为汉人尚未找到正确的吃法。
随便洗洗擦擦，任弘将一个黄瓜塞进嘴里，瓜肉的质地嘎嘣脆，不过味道略带酸味，不像后世黄瓜那样，只有清爽的风味。
但仍是消暑神器，当然，偏好重口味食物的任弘更喜欢另一种吃法：他在坞院厨房的瓦坛里，用盐水泡了整整三坛腌黄瓜！
眼下卢九舌怀里正抱着一坛呢，脸确别到一边，似乎很害怕这味道。
而当任弘亲自开坛，一股浓浓的酸味在田间四溢时，吏士们就躲得更远了。
“吃么？”
任弘拿着一根已泡得微微发黄的腌黄瓜邀约众人，目光中满是期待。
但从卢九舌到其余吏士，都大摇其头，任侍郎用铁锅炮制的食物倒是美味，但这腌黄瓜，他们怎么都接受不了。
众人只胆战心惊地看着任弘将黄瓜放进嘴里猛嚼，一脸的酸爽和满足。
酸中带甜，冰爽可口，开胃消食，朝食吃过的羊肉一点都不觉得腻了，只要有一根腌黄瓜，任弘能美滋滋地干掉一碗粟饭，它真的不香吗？
只可惜无人能与任弘一起品尝，这一刻，任弘只感觉，自己是个孤独的美食家。
吃完腌黄瓜后，任弘便带着众人干活，小心翼翼地将洋葱和胡萝卜种下。它们是能在地里越冬的，倒是孜然似乎不行，得忍到明年开春，才能与草棉一起播在这片土地上。
任弘计划着，先让这些来之不易的作物在鄯善成活，收取种子后，再如接力一般，传到河西，传到长安去。
中国人是有种菜天赋的，以中原农夫的勤劳与刻苦，定能照料好这些植物。
但大自然有其规律，农业真的没法着急，距离这些蔬菜真正大行于世，最快也要十几二十年吧。
差不多干完活时，远处却来了一群人，却是今日去屯田区，教授楼兰官、民以牛犁田和精耕细作之术的宋力田等人。
任弘拄着锄头朝他们打招呼：“宋力田，如何了？”
“任侍郎，朽木不可雕，粪土不可上墙，而若是天性懒惰，这农稼之事，是万万教不成的！”
宋力田却气呼呼的，甩下这么一句话，便直接回了坞院，嚷嚷着说要喝酒。
“出了何事？”任弘看向韩敢当和鄯善国的译长左摩，二人今日与宋力田同去。
“别提了！”
韩敢当很生气，瞪着心虚的译长骂道：“任君与宋力田好心要教楼兰农夫牛耕精作之术，但你猜那群农夫怎么说？”
“如何说？”任弘皱眉。
译长左摩小心翼翼地说道：“彼辈说，收成多寡，全凭贤善河神做主，烧了湖边荒地，种子洒下踩实后，就不能再管，若管，就是违背贤善河神之意。”
韩敢当则直截了当，道出了真相：“所以，他们宁可天天闲着晒太阳嚼白草根，也不愿意下地锄草施肥！”

第89章 水是生命之源
八月底时，任弘与郑吉一同站在流水潺潺的车尔臣河畔。
整个夏天，这里波光粼粼，鱼欢鸟叫，芦苇、蒲草摇曳着枝叶，进入深秋后，白色的芦花竞相开放，丛中点缀着棕红色的蒲棒。
个子矮小的会稽人郑吉练过掷剑，打水漂很有一手，却见他一抬手，一颗石头在水面上连漂了十多次，几乎要飞跃到河对岸时，才沉入水中。
任弘就差了点，扔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点了三五下就不行了。
郑吉得意的打了个呼哨，又问任弘道：
“任侍郎，我就不懂了，这条河与北河根本不是一条，为何祭的还是那贤善河神。”
任弘道：“楼兰人认为所有河都将汇入蒲昌海，它们连在一起，便都是贤善河神的化身。”
所以从下游迁徙来的楼兰人还是将这条河也称作“贤善河神”，以相同的方式祭拜。正是它养育了鄯善狭长的广袤绿洲，在黄沙戈壁间造就了一个人间天国。
“倒也有些道理。”
郑吉点了点头，对任弘道：“我听说，长安的史官们以为，于阗之东的水流都东流注蒲昌海，蒲昌海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其水潜行地下，又在积石冒出，这便是浊河之源！”
浊河便是黄河，这年头大河已经决口过好几次，上游虽然还清，但下游早就黄了。
此言听得任弘哭笑不得，暗道：“这么说黄河也是贤善河神，是楼兰与汉人共同的母亲河了？”
这显然跟事实不符，但任弘也不好让首倡此说的司马迁出来挨打。
反而琢磨着，这说法以后或能好好利用利用。
但今日他们还有正事做，郑吉是奉傅介子之命，来接替任弘做“扦泥司马”的，看来老傅这次打算遵守约定，不再让任弘瓜代而期了。
任弘也不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得带郑吉一个月，熟悉鄯善的情形。毕竟这的一切，都与中原截然不同，若用汉地思维来做事，肯定会事倍功半。
今日任弘要与郑吉说的，是鄯善的土地情况。
“子骞，长安附近种地，豪贵之家最终收成多寡，取决于什么？”
郑吉不假思索：“当然取决于土地多寡。”
任弘摇头：“但在鄯善不同，收成多寡与土地无关，只与水有关。”
他们沿着河边一条大沟渠的渠堤行走，任弘告诉郑吉：
“和楼兰城一样，此处地介沙漠，降雨少，农稼全资水利，播种之多寡，以灌溉之广狭为准，所以鄯善人才论水不论地。”
与地狭人众的中原大异，鄯善国是不缺土地的，毕竟国土面积有后世两个江苏省那么大呢。
光论绿洲的话，扦泥绿洲跟敦煌绿洲大小差不多，人口却仅有两三千，人均占有耕地依然很多。
但距离河边太近的洼地沼泽可没法种粮食，所以楼兰人数百年来，用简陋的工具，逐渐开挖出一条条沟渠，将河水引到远处的农田里——组织人手开渠，管理水渠灌溉，这便是楼兰王权力的根基。
任弘指着大沟渠分出的许多个支渠给郑吉看，每个支渠连接着一大片农田，但却塞堵着土块，有鄯善王和贵族们派来的奴仆看着。
“在扦泥城附近，沿河有数条大沟渠，属于鄯善王，而大沟渠的分渠，则是扦泥城中那七八家贵人分别出资出力开凿。”
“鄯善王每月都会派遣水祭祀来监督放水灌溉，若是贵人不缴纳水费，便不能放水入分渠。”
“同理，若农夫不向贵人缴纳水费，分渠的水自然也不会灌其田亩。”
所以说，鄯善国不存在什么地主，打土豪分田地在这只会打到空气。
只存在“渠主”。
任弘时常能见到，农夫为了这个月灌溉了三次还是两次，与贵族家的奴仆争得脸红脖子粗，只差动手出人命，可见水之珍贵。
但土地却不值钱，广袤的渠边田地，起码有三分之二是撂荒的。
顺着任弘手指望去，郑吉可以看到，种粟和春麦的田地已经收割，只留下一茬茬麦秆。远处一阵火光和浓烟，那是楼兰人在烧荒，将沟渠边撂荒已久的土地烧去杂草，好种植冬麦。
地里的楼兰人不用牛犁，而用原始的耒耜（lěis&#236;）甚至是石刀石斧斫地。
“刀耕火种。”
任弘很无奈，这就是楼兰人的农业水平，播种后没有任何中耕、施肥、锄草的措施，只需驱赶鸟兽，每个月眼巴巴地等着贵族大发慈悲，开渠灌溉两到三次，若是遇上下雨，灌溉也免了。
“这样的地，种一年下来自然是地力衰竭，于是便干脆撂荒闲置，然后又用同样烧荒的方法，向外围另行开拓土地，毕竟绿洲广袤，随便开。”
但随着扦泥城人口日益增加，需要的耕地面积也越来越广，他们开始向绿洲外围开辟新的荒地，砍伐烧掉不受贤善河神禁令保护的胡杨和红柳，沟渠也得继续延长、分岔。
若在中原，恨不得田地越多越好，但在鄯善，这绝非好事。
任弘能看到其中的隐患：这些沟渠和周围新开辟的田地，如同一根根吸管，将河流里的水源源不断吸出分流，并在烈日炎炎暴晒下不知蒸发了多少！
每年来自雪山冰川的水源不会增加，沙漠里也别指望降雨有多少。粗放式大面积耕作所需的灌溉用水却日益增长，长此以往，流往下游的水只会越来越少。
短期内不会有大问题，但几百年后，可能会导致下游断流，罗布泊也将萎缩。
追根溯源，之所以开垦更多土地，自然是因为人口增长。
要不就控制下人口？
也好，你看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全鄯善国民一起自杀呢。
还是限制每户只能生两个，不小心多生的统统献给贤善河神？
都是下策啊，除了在达到人口阀值前强制移民外，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引入中原更先进的农业技术。
把地犁得深，耙得细，施粪肥，代田法分沟垄作业，这些技术，能够增加产量，并保持地力，避免频繁休耕。这是中原在地狭人众的环境里，为了生存，被逼着发明出来的。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刀耕火种的大面积粗耕，和中原人集中在一块土地上精耕细作相比，显然是后者产量高而耗费的水更少些。与其让有限的水漫流到十亩烂地上，不如集中灌溉一亩。
这便是任弘希望在鄯善推广中原农业技术的原因了。
郑吉了然：“但我听说，鄯善人以贤善河神不喜为借口，不愿学？”
“并非如此。”
任弘在那天宋力田发脾气后，亲自了解了一番，看上去，那些鄯善贵族嘴里说收成多寡全凭贤善河神做主，确实是迷信。
但若任弘一拍脑袋，想要以迷信对抗迷信，那就上当了。
嘴上的借口和心中所想往往不同，贵族们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因为他们守旧保守，不愿意做任何新的尝试罢了。
而普通百姓，除了保守外，还因为一个字：
“懒！”
“和会稽差不多。”
郑吉乐了，告诉任弘道：“会稽郡人丁稀少，既不缺水也不缺地，林子中的猎物根本打不完，河流湖泊中的鱼鳖虾蟹能吃到腻，故越人也喜欢刀耕水耨，稻谷洒下便不管了，反正绝收也饿不死。”
“历任会稽太守都欲推广中原牛耕精耕之法，但会稽本地人压根懒得学，一百年了，仍未见成效。问之，则曰‘不如此，则山神不乐’。”
“这鄯善的贫瘠绿洲，哪能与会稽丰腴之地相比？鄯善人的刀耕火种，勉强果腹而已。”
任弘叹息，他本来想着，这沙漠绿洲可不比热带，没法完全靠天吃饭，大家为了多点粮食，让家中孩子吃饱些，是没资格懒的，应该更勤快点才对。
但他显然是在用中原人的思维来看问题，鄯善人可不这么想。
千年来的习惯根深蒂固，这些鄯善农户，哪怕是家里没几头牲畜的，也宁可将种子往地里随便一撒，而后整日躺在芦苇席上晒太阳，收获多少全看天意，根本不愿下田精耕细作啊。
气归气，不过任弘想想后世一些现象就理解了：
996是多给点工资，但权衡利弊，我们还是宁可回家休息。
一个作者，三更是比两更稿费多点，但是累啊，何苦来哉。
“还是不够饿啊！”任弘痛心疾首。
更何况楼兰人只是听鄯善王吹嘘汉地如何粮食满仓，却未能眼见为实，心有疑虑是自然的。
郑吉好奇：“那任侍郎打算如何做？”
“有一快一慢两种办法。”
任弘早就琢磨好了：“慢法子的话，便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
大汉屯田将士又不是来扶贫的，必须一年内帮鄯善人全民脱贫摘帽，急个啥？
任弘道：“鄯善的集市已经逐渐繁荣，远方使团商贾带着奇珍异物来此，鄯善人能用来与之交换的，也只有粮食而已。且先让一部分人学了技艺，积累粮食，先富裕起来罢，到时候不怕其余人不争相效仿。”
“此法恐怕要三五年才能奏效，但我希望来年鄯善便能丰收，为汉军全面打通南道做好准备，所以只能用有些隐患的快法子了。”
说到这任弘一顿，看向郑吉：“当然，接下来在扦泥屯田的便是子骞了，是否施行，还得看你。”
郑吉也不是有耐性的人，楼兰之役，他在傅介子使团里的表现没有任弘、奚充国出彩，故秩禄不及二人。如今继任弘之职，自然希望自己能在扦泥做出一番成就来，当然是越快越好了，遂朝任弘拱手。
“还请任侍郎教我！”
“很简单。”
任弘有些内急，便与郑吉站在沟渠边撒了泡尿：
“在鄯善，水是一切之源，而河水沟渠都是属于贤善河神长子鄯善王的。”
他发现自己虽然打水漂不如郑吉远，这会却更远些，遂笑道：“只要鄯善王下令说，不学犁耕精作者，来年灌溉用水减半，又会如何呢？”
……
本章参考魏晋时期，佉卢文书所载鄯善国水利法律。

第90章 俯首甘为孺子牛
九月初是西域最美的时候，胡杨林彻底黄了，阔叶林的树叶则越发火红，采摘后的葡萄水分已被炙热的太阳烤干，蜷缩得只剩下精华，胡饼和粟饭糜子粥里多了些甜甜的葡萄干。
这一日，扦泥附近的两千余鄯善人，都聚集在城东汉军屯田旁，扶老携幼，来观摩汉军屯田士卒犁田。
犁田不新鲜，虽然鄯善国仍未开始使用犁，但六个月前，这五十余名汉兵在任弘带领下抵达扦泥，便曾以二人合作，不需用牛的“耦耕”犁田。
任弘当时亦亲自上阵，俯下首，弓腰驼背地用粗粗的牵绳拉动铁犁，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犁痕。
他记得前世听说过，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刚刚来到这片土地时，也是如此开辟了第一片田地。
前后两千年，屯田建设，在戈壁沙漠里开辟出沃土，这或许就是中国军人在西域的宿命吧。
苦虽然苦，但当时不过三日，他们便在渠边开出了整整五百汉亩田地，用来种植芝麻。
而今日更新鲜，为了种植冬麦，汉人又要将地犁一遍，却不是纯用人力了，竟用上了牛！
在鄯善人围观下，却见几头刚成年的小牛被套上了犁，或用两牛一组的“二牛抬杠”拉着巨大的犁铧翻开坚硬干燥的土地，或是一人一牛，以小犁耕地。
“汉人没有骗人，真将牛驯得能耕地。”
鄯善人发出了阵阵惊呼，他们是从来没见过牛耕的，不论是印度的牛耕还是中原的牛耕，在沙漠雪山的阻隔下，都没传到这。
自然就更不知宋力田等人为了教楼兰本地的笨牛犁田，花了多少心思。
任弘却是知道，他们先向鄯善王要来一批即将成年，拉过车的牛调教，先给牛犊套上梭头和撇绳，驱其慢走犁地。
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是人呢，这些倔犟的牛犊根本不服从的指挥，先是软对抗，任你怎么驱赶，它一步也不走，最后是硬对抗，牛头左冲右撞，四蹄乱踢乱跳。
但宋力田手里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一旦牛犊不服，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痛打！
待牛犊休养数日后，再次如法训化，反复数次，磨炼着它的性子，牛和狗一样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发现若是稍微听话的，就能加餐。慢慢的也学乖了，几个月下来，转变成俯首帖耳的耕牛。
牛的力气可比人大多了，迈步向前轻松自如，其身后的铁犁，却已经深深扎进地里。犁壁将干硬板结的土无情翻开，土地变得松软，让麦种更宜生长，夏天遗留的芝麻茎秆被翻起又埋入土中，它们将是最好的绿肥。
两牛三人，一个上午就犁完了五十汉亩土地！这速率是鄯善人慢悠悠斫地的五倍。
鄯善人议论纷纷，他们本是怀疑抵触的，但看这模样，好像有些意思。他们是半耕半牧的民族，家家都不缺牛，哪怕不用牛，人力的耦耕也不错，汉人说愿意将多余铁犁借给鄯善王，再由鄯善王分发给贵族、农民使用。
更何况鄯善王已经下令了：秋日种植冬麦时，会挑选二十个人作为农吏，向宋力田学习犁田深耕细作之法。来年种春小麦时，再由这二十人将技术传给数百户鄯善农夫。
若是不学不从，来年从渠里得到的灌溉用水，就会减半！
水在鄯善国就意味着一切，喝的水还能从河里打，但不少农民田地距离河流已经很远，灌溉的水每日来回挑可受不了啊，从渠里偷水则有被抓住的风险，鄯善人只能硬着头皮听命。
而为了让鄯善人体会到贤善河神长子对此事的重视，鄯善王尉屠耆甚至亲自出面，来到这片田地，效仿大汉皇帝、诸侯的籍田礼。
却见尉屠耆脱去了一身厚重的狐皮裘，只着半袖绮衣，扶着犁把，五推五返——这是王公诸侯籍田的标准。
这一幕，鄯善的农民比看到犟牛乖乖犁田还惊奇：在楼兰鄯善，贵族休说下地亲耕，连脚伸到田地里一下都不可能，他们就该在葡萄园里纳凉，骑着马在水边狩猎。
来此旁观的几名贵人也在窃窃私语，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之所以为贵人，靠的是水渠和葡萄园，以及牲畜群，对土地却不甚看重，更别说亲自下地了。
但尉屠耆已经决定打破这种陈规，他今日很兴奋，凉天里出了一身汗。
尉屠耆在长安是亲眼见过皇帝籍田的，始元二年，今上刚刚登基，才9岁年纪，便在大司马的陪同下，于钩盾弄田试耕，以示重农。
而始元六年，今上年纪稍长后，更以太牢祀先神农，亲至南郊执犁三推三返，群臣以次耕，好不热闹。礼成，方命天下州县及时春耕。
那一幕让尉屠耆印象深刻，今日他努力效仿着当时汉天子的步伐，五推五返，在内心告诉自己：
“这是汉家礼仪，都看看罢，我……孤不是戎狄胡王，而是大汉诸侯！”
只是，若他听到围观鄯善人的窃窃私语，就不会这么开心了：
“王怎么推了五次就不推了？”
“是土太硬？”
“累了吧？”
“力气也太小了，若换我去推，应该能一口气推五十步不歇息！”
更有闲汉看着在田边，含情脉脉，为尉屠耆擦汗的郭宫人，窃笑着说道：
“王在与王后睡觉时，是不是也只推五下，就不行了？”
……
鄯善人有沙漠绿洲民族的普遍性情，那就是好客而喜欢热闹，这些私语掩盖在欢呼叫好中，让尉屠耆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今日籍田礼，表面上是大获成功了，贵人们虽然心里有些抗议但未敢发作。
鄯善普通农夫则满足了看热闹的好奇心，甚至有几人受邀进到田地里，也试了试耦耕，发现真的比刀耕斫地更快很多。
用力少而速率高的事情，鄯善人还是欢迎的，至于宋力田教他们中耕、积肥、锄草等事，到时候在地里随便刨两下，拉泡矢应付应付吧，鄯善人根本不相信，鄯善王会派人细细检查每一亩田地。
这真是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的典型例子。最讨厌懒人的宋力田若知道他们的打算，肯定要骂这些人比牛还难教。
而另一边，尉屠耆在骄傲之余，也有疑惑，待他结束籍田，回扦泥城的路上，便询问起任弘来。
“任侍郎，长安的天子籍田在正月，为何任侍郎却要我选在秋后籍田？”
任弘回应他：“因为秋后种宿麦的鄯善人还是太少，只望鄯善王能做出表率，激励鄯善人多种冬麦啊。”
鄯善位于南疆，一直都是春冬麦杂种的区域，不过任弘在和宋力田考察四季径流后，认为鄯善种冬小麦更好些。
“春季里雪山冰川融化得慢，河水径流太小，而九成的农夫却集中在这时节种粟、麦、糜子，灌溉用的渠水常常不足，每年都发生争水偷灌之事，屡禁不止。”
更糟糕的是，上游绿洲在这缺水季节把水引走灌溉，下游就却缺水了，常导致下游绿洲萎缩，农业缺水荒废。
“倒是入秋后，径流较春季时，大了两三倍！有时甚至会泛滥成灾，如此多的水，何不用来疏导灌田呢？”
春旱秋涝，这是西域、河西独特的水文现象，所以任弘和宋力田觉得，多种冬小麦，或能减缓春季的水荒。
鄯善王尉屠耆听完后恍然大悟，同时又有些羞愧。
“我身为鄯善王，对本地水文农事的了解，却远远不如任侍郎，实在惭愧。”
回想就国后的三个多月，多亏了任弘帮忙，他才在鄯善坐稳了王位。
而理想中的“礼仪之邦”，也在任弘“庶之、富之、教之”的指导方针下，慢慢有了个雏形。
眼看鄯善一日日繁荣起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任侍郎。
于是，当晚在扦泥城内的宴席上，当任弘为尉屠耆介绍郑吉，说这将是接替他作为扦泥司马的汉吏时，尉屠耆登时脸色大变！
“什么，任侍郎要走！”
……
得知任弘不日即将离开鄯善，接下来的时间里，尉屠耆变得神情恍惚，宴席味同嚼蜡，甜甜的葡萄干吃在嘴里，也是酸苦的。
在曲终人散，汉军吏士皆要告辞离开时，尉屠耆终于下定了决心，独独喊住了任弘。
“小王有件事，想要与任侍郎商议！”
任弘有些诧异，但还是让郑吉等人去院外等候。
尉屠耆也打发郭宫人及奴婢们去院里，一时间，葡萄园里就只剩下他和任弘，尉屠耆反倒变得踌躇起来，不知如何开口。
隔了半晌后，他才抬起头，尴尬说了句月色真美啊。
此言将任弘吓得半死，连忙吐掉嘴里的葡萄酒，起身道：
“鄯善王，到底何事！？”
尉屠耆咬咬牙，虽然知道成算不大，但还是朝任弘拱手道：
“任侍郎，小王打算效仿大汉诸王国官制，设置设王国相、内史、郎中令、太傅等官，君以为如何？”
任弘颔首：“效仿汉制是好事，不过要先向朝廷上书禀明。”
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国迟早会从外诸侯，变成像昌邑国、广陵国那样的内诸侯，彻底统一于中央。若能提早采用汉朝诸侯王国官制，到时候便省了麻烦。
却不想，尉屠耆竟对着任弘下拜，长作揖道：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任君为鄯善国相！”

第91章 左官
十月初，楼兰城以西两百汉里的孔雀河畔，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胡杨叶无力地飘落在水上，缓缓向下游流去，罗布泊是它们的最终归宿。
而一支船队正与之方向相反，沿着孔雀河往上游行进，胡杨木制成的小船有数十艘，首尾相继，排成了一条长蛇。
船上有全副武装，持弩警戒的汉兵。亦有来自罗布泊的船夫，任弘在罗布泊边遇上的第一个楼兰人“尤还”也在其中。
尤还粗壮的胳膊撑着长长的船杆，船吃水很深，载满了粟麦等粮食，好在孔雀河流速很慢，有时甚至没有逆流行驶的感觉。
而岸上，也有一支数十人的骑兵护卫船队，为首的汉吏便是任弘。
他骑着萝卜，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等几名下属跟随左右，但陶少孺、宋力田等人在留在了扦泥，协助新任的扦泥司马郑吉屯田。
沿途休息时，负责给他们带路的骑吏司马舒挤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我听卢九舌说，任侍郎拒绝了鄯善王拜相之请？”
这个大舌头，任弘瞪了卢九舌一眼，那天晚上，鄯善王被拒绝后恸哭出声，叫好多人听到了。
但任弘却坚决不承认，摇头道：“绝无此事！”
那一夜，鄯善王尉屠耆的请求的确很诚恳，听上去也蛮诱人的，国相啊。
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鄯善名为一国，可人口近万，只相当于汉朝一个县啊，有啥好高兴的，任弘这比四百石的秩禄，回去做个小县的县长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作为侍郎，任弘也算是中央年轻干部，就算有心在西域建功立业，也要回长安待几年镀镀金，前程自然比“鄯善国相”更大。
而让任弘连有此事都不愿承认的，还有一个原因。
任弘记得，在楼兰之役，汉军抵达后的那个庆功之夜，自己和奚充国被傅介子当场定为首功。
喝多了酒后，任弘曾向傅介子提起敦煌功曹、中部都尉打压自己之事，遂问：
“傅公当时提携了我，就没想过会因此得罪人？”
据任弘所知，当年举报了任安的那个粮官，已是两千石的大人物了，也难怪敦煌功曹、中部都尉会害怕。
傅介子却有底气，不屑地说道：“秩禄都是虚的。”
“我虽只是比六百石的平乐监，却是中郎朝官，而那人，纵为二千石，不过一位王国相，左官而已，何惧之有？”
左官，这是对诸侯官的称呼，虽然诸侯国相、傅等官职秩禄很高，但实际地位可比朝官低多了。
汉朝刚建立时，刘邦为了保爱子赵王刘如意，打算迁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秩禄不变。但结结巴巴的周昌却以为是“贬秩位，中道弃之于诸侯”，很不开心。
而汉文帝时，贾谊遭到军功贵族排挤，成了汉文帝的牺牲品，左迁为长沙王太傅。秩禄比先前高了不少，贾生却也郁闷不已，作《吊屈原赋》《鵩鸟赋》吐诉心中苦楚。
到了七国之乱后，诸侯被中央干翻，地位就更低了，汉景帝罢省王国的许多官属，更名丞相为相，由金印改为银印。
汉武帝时，更是制定了《左官律》，规定凡在诸侯王国任职的人，不能进入中央任朝官！
如此便扼死了诸侯国吸纳人才的渠道，像梁孝王、淮南王刘安那种吸纳文士门客，引领文坛风尚的诸侯，再不可能出现了。
任弘也以此法为由拒绝了鄯善王：“大汉有左官之律，官吏私自到诸侯国任职，构成左官罪，重者足以弃市！”
“内诸侯尚且如此，更何况鄯善现在只是外诸侯，鄯善王的请求，任弘万万不敢答应。”
别忘记被汉武帝信重的会稽太守严助是怎么死的，就是跟淮南王有了私下交易啊，张汤是这么给他定罪名的：
“助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
任弘要是一时糊涂接了下来，任氏的仇家知道了告上一状，连傅介子都保不住他！
所以别说鄯善王只承诺封一座城给他，哪怕要将鄯善平分，任弘也要坚决拒绝。
司马舒讨了没趣，转而说起他们打听到吴宗年的消息。
“任侍郎可听说了，吴副使没有死，而是被匈奴人掳走带去日逐王庭了，前不久，傅公曾派人去要匈奴交还吴副使，但日逐王却要傅公用楼兰城来换。”
这当然就没法谈了，汉军别说对楼兰城不能放手，连匈奴控制的唯一一城，也要想办法夺回来！
这便是任弘临时得到的新差事了：押送楼兰城提供的粮草，给傅介子围攻注宾城的军队送去。
任弘想骂人，看来老傅非得再拖三个月，才放他去长安。
但骂归骂，任弘也猜测，傅介子这次乘着匈奴日逐王带部众北迁去冬牧场越冬的机会，带千余汉军西进，所谋甚大，绝不会是只为了一座注宾城！
……
注宾城乃是昔日楼兰国西界，位于孔雀河分岔的支流“注宾河”畔。
船队在河流分叉口拐了个弯，向南而行。有河就是方便啊，也多亏楼兰人其实也是个水上民族，不少人精通水性，善于划船，据说棺椁都是船棺。
于是当汉军行动时，尤还等罗布泊边讨生活的渔民船夫被征募入伍，入冬后候鸟都飞走了，打猎成果不大，为汉军打工反正报酬更多。
当他们沿着注宾河行了半日，休憩一夜后，次日清晨钻出帐篷，任弘却眯眼看向东方数里外，在阳光照耀下，那边出现了一个土丘轮廓，上面插满尖木桩的建筑。
任弘指着那建筑问道：“那莫非是一座烽燧？”
“不是烽燧，也不是城，而是墓地。”
司马舒打着哈欠出来，滔滔不绝说起他亲眼去见过的场景：“那是一座大沙山，下面埋了上千口船棺！”
而司马舒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沙山上插着的数百根胡杨木桩了。
“根根都高达两丈。”
平日里就喜欢说荤段子的司马舒，有些猥琐地比划着自己晨勃的下体，表演给众人看：
“有的木桩长得像这活，上粗下细，缠绕毛绳，固定草束，顶端还染成了红色。”
“亦有不少木桩则刻成了桨形，涂黑，酷似……女子之物，汝等都懂的罢？”
年纪稍长吏士们都嘿嘿笑了起来，表示自己明白，只有几个雏儿一脸懵逼。
任弘听后一惊，倒不是他不懂，只是忽然想起：“按这描述，那莫非就是后世举世闻名的小河墓地？”
楼兰人的生殖崇拜，确实十分直白。
“据说是最早一批楼兰人的坟丘。”
这时候，粟特人史伯刀走了过来，任弘拿了他好处后，又写信征得傅介子同意，也捎上这粟特人去往注宾城。
“我也曾来过注宾城，注宾城里的老人说，传闻楼兰人的祖先来自西方，在此停下繁衍后代，注宾便是最古老的城邑，后来人口多了，这片绿洲待不下，才慢慢往下游迁徙。”
“据说棺船外面裹着生牛皮，棺中的人千年不腐，成了干尸，而根状木杆下埋着的是女人，桨状木杆下埋着的是男人。”
司马舒对粟特人不太待见，冷笑道：“还千年不腐，说得如此详细，汝等去盗墓时见过？”
史伯刀也不气，依然是一副笑吟吟的表情：“狗分黑白，人分好坏，商贾也分奸良。不管其他人如何，但苏薤（xi&#232;）城的粟特，只挣活人的钱，绝不碰死人坟冢一下！”
“不错，盗墓贼断子绝孙啊！”
司马舒嘴毒，依然不依不饶地讥讽，就在这时，西面却有一行人过来，却是傅介子派来接应他们，搬运粮食的，为首的却是老熟人孙十万。
孙十万远远望见任弘便挥手大呼道：
“任侍郎，汝等却是来晚了，注宾城前日就打下来了！”
这么快，傅介子带兵启程的日子，不比运输大队快几天啊，这是不战而下？
眼看功劳蹭不到了，任弘只好笑道：
“正好，船上的米面酒食，可以用来犒劳庆功，对了，还有不少烤馕，你可要尝尝？”
孙十万连忙摆手，而从船上扛着一袋粟米上岸的韩敢当则骂道：
“孙十万，休要聒噪，快下来帮忙！”
孙十万现在也做了官吏，穿着一身体面的袍服，骑在马上，摇着手指道：“汝等记住，往后休要再叫我孙十万。”
任弘还以为孙十万也取了字，却不料他说道：
“父母给我取这名，便是期望我此生能有十万之财。但楼兰之役后，我得了二十多万赏钱，十万之愿已偿，是时候将目光放长远些，胆子放大些了！”
“所以我改名了。”
老孙下了马，拍着自己胸脯，得意地说道：
“往后，便叫我‘孙百万’！”
……

第92章 知敌之情者也
今日的傅介子与半年前那个大汉正使不太一样，却见他穿着一身鱼鳞襦铠，头戴武将的夸张鹖冠，身后是火红大氅，案前摆着虎符以及银印青绶，一张方脸笑眯眯地看着任弘。
毕竟是堂堂义阳侯，比两千石的玉门都尉啊，这身装扮，无形中显得傅介子大腿又粗了一些。
任弘立刻几步上前，抱住……不，是朝傅介子拱手作揖。
“下吏见过义阳侯，恭贺义阳侯大胜匈奴，再下一城，为我大汉全取楼兰全境！”
“什么大胜。”傅介子却不吃任弘这一套，摇头道：
“分明是日逐王半月前便主动放弃了注宾城，连同城中千余人统统迁走，吾等扑了个空啊。”
日逐王的地盘横跨东天山地区，其部众万余，能控弦者两千余。虽然不算多，但汉军要越过白龙堆等天险出兵，日逐王可以利用仆从国多的优势，以逸待劳。
但当傅介子干掉了亲匈奴的安归，汉军控制楼兰后，情况便彻底反了过来。眼看汉军重返西域，南道诸国开始重新站队，北道诸国也十分不安。利用楼兰鄯善的粮食，汉军千余人可长驻此地，后续增兵虽然来得慢，却源源不绝。
日逐王那边，虽然失了楼兰，但他背靠右谷蠡王、东蒲类王、乌禅幕等兄弟部落，依然控制着北道诸国。
他在注宾城扶持了安归之子做楼兰王，留了僮仆都尉及数百骑守备，但面对汉军持续不断的试探骚扰，半年下来也疲了。
眼看冬日已至，兄弟部落都迁徙到背风向阳的冬牧场去了，无法再出兵支援自己，日逐王左思右想后，觉得若汉军乘机来攻，僮仆都尉绝对守不住注宾城。
匈奴人对守城一点信心没有，几年前，壶衍鞮单于以“左谷蠡王”的身份被卫律拥立，名义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卫律在单于庭建城，治楼藏谷，后来却因为“胡人不能守城”而放弃了这个计划。
如今以同样的担忧，当得知汉军向孔雀河上游进军时，日逐王索性抛弃了注宾城，难怪汉军如此顺利。
任弘继续尬吹：“义阳侯料定胡虏将迁往冬牧场，故无战心，这才选择冬日进军，避实击虚，果然不战而屈人之兵，此善之善者也。”
傅介子颔首：“话语里倒是多了不少兵法，借你抄录的兵书，看完了？”
“虽是新抄的简牍，系卷册的绳索已快翻烂了，只恨没有实战能让下吏试试。”
任弘这半年不止读了《论语》《孝经》，为去长安做准备，还将傅介子赠送他的十多卷《吴孙子》读透了。
战国时兵家兴盛一时，但作品杂糅，无人系统整理。直到汉兴后，张良、韩信序次兵法。
这孙子兵法，便是这两位大能整理出来的，传世不广，可比儒经还要珍贵。傅介子手里也只有一份不太全的版本，若非亲信，绝不外借。他先前只借给奚充国抄了一份，任弘是被傅介子看好的第二人。
“本侯都没捞到仗打，何况是你。”
傅介子笑骂一声后，又考较起任弘来：
“那你以为，此战的战果，应当如何为我所用？”
任弘想了想：“可派人去楼兰，鄯善，宣扬汉军收复注宾之事，并告诉楼兰人，注宾城的人一个都没剩下，统统被匈奴强迁至沙漠苦恶之地。若匈奴重新回到楼兰，定会将楼兰、鄯善毁灭，国亡民迁，踏平北河与蒲昌海的农田，让此地变成匈奴人的马场！”
将不听话的邦国灭亡迁走，是匈奴人常干的事，位于后世巴里坤湖的蒲类国，因为不服匈奴，而被击灭。匈奴徙其民六千余口至匈奴右部阿恶地，国号阿恶国，只剩下小部分逃亡大山。
而空出来的肥美之地蒲类海，匈奴人也没浪费，东边有东蒲类王庭，西边则为右谷蠡王庭。
楼兰鄯善已经跟汉朝走得太深，回不了头了，得知注宾城之事后，会更加坚决地站在大汉这边。
“就依任弘之策行事。”
他们眼下位于注宾城最大的屋子里，傅介子瞧了瞧外头，刚好看到时刻保持笑容的粟特人史伯刀远远站在外头，承受着汉军将士的指指点点。
“那便是你信中所说的苏薤（xi&#232;）城使者？”
任弘道：“正是，史伯刀请见傅公，希望傅公能容许他们自辩。”
一直深恶此事的奚充国站在傅介子旁，有些不太高兴，遂道：
“任侍郎，粟特商贾掘了大汉将士之墓，此袍泽推刃之仇也，绝不可原谅，为何要带他们来此？”
任弘看向奚充国，这是个喜欢将袍泽的性命与梦想扛到自己肩上的好人。据说奚充国亲自带着粟大的尸骸和衣冠，找到其家里，并揽下了供养粟大老母妻儿的重任。得到的三十万赏钱，大半都留在了战死袍泽家里。
对奚充国孤身传讯之举，任弘是敬佩的，更清楚他的执拗与固执，遂缓声解释道：
“我已在信中说明此事，粟特有五城，互不统属，譬如邻居。”
“附墨城恶商触犯大汉，惊扰将士英魂，与苏薤城确实无关。邻里连坐是秦时律令，我大汉似乎不用罢？更何况，史伯刀等人真心诚意，愿为恶邻的罪过赔偿，入贡三头真正的白骆驼，并在居庐仓汉军将士墓前祭拜赔礼。”
奚充国却仍不买账：“不论是否同一城邑，不过是一丘之貉！康居屡屡串通匈奴，冒犯大汉，而粟特人奸猾，过去数十年间，冒充使者入塞骗取赏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欺我大汉无人，不重罚不足以告诫诸邦。”
他甚至怀疑地看向任弘：“彼辈也来行贿过，被我赶走，你莫不是收了粟特人的贿赂？所以才为其说项！”
这话就有点严重了，任弘知道，傅介子是很讨厌使团吏士无原则收取贿赂的。
因为傅介子曾说起过，汉武帝时，出使西域的使者之所以经常办砸事，与他们素质低下，使端无穷，而轻犯法有关。出使途中勒索胡王，收受巨贿赂，却耽误了真正的使命。
好在他当时只摸了那胡婢一下，然后便忍住了，清清白白啊！
“不错，粟特人是送来了美婢、黄金、宝石。”
任弘笑道：“但下吏一样未收，只是和粟特人讨要了几样东西。”
说着便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一点胡萝卜、棉花种子，展示给傅介子和奚充国看。
“这是……香料？”奚充国闻了闻。
“种子。”
任弘将它们小心收好：“播撒在中原，可能会如苜蓿一般，拥有奇效的作物种子。”
张骞引进的饲料苜蓿，几乎改变了汉朝的养马业，但这些种子有何奇效，光任弘在这空口白话，别人是不会信的。
他要表达的重点是：我没收钱！
奚充国脸色这才好了些，朝任弘拱手：“是我言重了，不该无端怀疑任侍郎。”
任弘表示无妨，只与傅介子道：“傅公，其实下吏故意让粟特人跑遍葱岭东西，为我找寻这些种子，还为了另一件事。”
“那便是考验粟特人的能耐！”
“看看彼辈是否如自吹的一般，只要是世上能找到的货物，都能弄到手。是否对葱岭东西，西域南北两道的风土物产了如指掌！”
傅介子听出端倪来了，让人关上门，问任弘道：“你又有何打算？”
“还是从傅公所赠兵书里学到的。”
任弘低声道：“兵书中说，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此为用间！”
“粟特行商走遍西域南北，诸邦距离远近，道路水源，皆记录于图册之上。”
“而每个大的城郭绿洲，甚至是匈奴诸王庭中，都有粟特人的商站人手，商贾最重要的是消息灵通，囤货积齐，各地的人马调动，风雨灾异，彼辈了如指掌！”
任弘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与其不论良莠，将所有粟特人拒之门外，何不以丝帛关市之利钓之，让粟特人为我所用，心甘情愿，做大汉的间谍呢？”

第93章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
“父亲，任侍郎已进去太久了，事能成么？”
门外，一个栗色卷发，有一双天青色眼睛的年轻粟特人有些不安地提醒史伯刀。
他叫史禄山，禄山是常见的粟特人名，意为光明。
史禄山是史伯刀姐姐的儿子。
也是史伯刀的儿子。
按照粟特人信奉的火祆教教义，强调血统的纯正，所以史伯刀娶了自己的亲姐姐。
这不算什么，在没有姊妹时，他们还会被逼无奈，迎娶女儿。
但在西域和河西行走时，史伯刀绝口不提此事，因为据他所知，汉人的礼仪中，对这种娶姐行径深恶痛绝。
面对儿子焦虑的询问，史伯刀却训斥了他：“商队中没有父亲，只有萨宝！还有，你刚出生时，我便让你口含蜂蜜，可不是为了让你摆出一张苦脸。”
“笑，不论何时，何种境遇，哪怕是强盗抢劫刀子架在脖上，还是贵人蛮不讲道理将吾等拒之门外，都要保持微笑。”
史禄山不敢再言，勉强露出了一丝笑，与父亲一起在门外垂手静静等候佳音。
“萨宝”是对商队领袖的称呼，一位精明的萨宝，在粟特人的邦国里地位很高。粟特人善贾，一旦生了儿子，一定要以蜜食口中，以胶置手内。
这寓意着他长大后，小嘴如同抹了蜜，说出的话让客人欢喜。而用手持钱，如同以胶粘物，只要是到了手里的钱，哪怕分铢之利，也休想再还回去！
而男孩长到五岁，只要有条件，都会让其学习从右向左横写的粟特文，知晓数字，到二十岁时，就撵出去参加商队。
这是儿子第一次加入商队，史伯刀要教给他的知识还很多。
想到这，他瞥了一眼儿子，发现他虽然脸上笑着，但嘴里却在低声祈祷，手里紧紧攥着了一个木雕：一个抱着胡琴的男子骑在骆驼上，那是旅行者之神。
粟特人崇拜的神很多，有娜娜女神，有角牛形的胜利天神，但他们最伟大的胡天神，只有一个，那就是智慧之主，阿胡拉&#183;马兹达。
粟特人的故乡叫索格底亚那（乌兹别克斯坦），它是阿胡拉&#183;马兹达创造的第二大乐土，河中之地。
妫水（阿姆河）和药杀水（锡尔河），两条河流贯穿这片土地，炎热的西方沙漠炙烤着大地，焦黑的碎石土映衬着高原冰峰，但也有肥沃的土地和富饶的平原，盛产葡萄，青金石和玛瑙。
而他们的城市，叫做苏薤（撒马尔罕），是五个粟特人城市中最富裕的，她是连接世界的通道，让东西方互通有无。
粟特人勤勉精明，但他们只是松散的小城邦，周围是强大的游牧战士，而来自远方的帝国，也一次次对这片土地发动战争。
强大的波斯帝国在索格底亚那建立最远的东方行省，修筑城市和道路。
后来，野蛮的希腊人也高举长枪，踩着沉重的步伐到来，他们在索格底亚那遭到了剧烈反抗，但还是征服了撒马尔罕，在河中建立了几座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城市。
历史不断重演，条支（塞琉古）、大夏（巴克特里亚），然后是游牧的塞人和大月氏。
在月氏人向更温暖的南方迁移后，来自药杀水以北的康居乘虚而入，占据了索格底亚那，将粟特城邦纳为属国。
一方唱罢，另一方登场，每一次战争都有杀戮，每一次争夺都有幸存者——粟特人就是幸存者。
他们从不参与其他邦族对外来者的抗争，只积极为每一批新来的统治者献上来自远方的丝绸宝物。以证明，若给予粟特人稍微宽松的自治权，商队的萨宝们会回馈更多的财富。
四百年来，粟特人始终讲着自己的语言，用自己的文字。但他们也接受了波斯的火祆教，学习希腊人的造像艺术，为每个神明都创造了雕像化身，改变衣着发型以让月氏、康居的游牧君王看得顺眼。
在史伯刀看来，相比于故乡经历的一场场战争与动乱，这次在东方帝国门前遇到的小阻碍，根本算不了什么。
“光明终究会到来。”
史伯刀指着火把的明焰，用这句每个阿胡拉&#183;马兹达信徒都笃信的话鼓励儿子。
更何况，他已经知道了汉人想要的东西。
在来注宾城的路上，当他带着儿子在河边净身洗手时，同样饭前酷爱洗手的任侍郎曾带着好奇，询问过史伯刀关于火袄教的事。
“史萨宝，我听说粟特人信胡天神，崇拜圣火，相信光明必将战胜黑暗？”
很少有人会问，粟特人也极少提及自己的宗教。和身毒北部，那些热衷于给大夏、月氏王公们传播教义的浮屠信徒相反，火祆教的信徒对传教毫无兴趣。
他们的教派对入教者要求极其严苛，必须父母都是信徒，才能被接纳，外人哪怕终生信奉，也不会被接纳，这也是粟特人搞近亲结婚的原因之一。
但既然任侍郎好奇，史伯刀也与他讲了讲自己知道的事。
作为萨宝，他不仅是商队领袖，也要通晓些许教义。带着商队成员祷告净身，而当商队里有人死去，还要为其主持在外人看来极其可怖的火袄教葬礼。
火祆教的教义核心，简单来说便是二元对立。
“阿胡拉玛兹达是光明的化身，安格拉曼纽（Ahriman）是黑暗的化身。前者创造了一切善，六大善神，宇宙，世界和生灵，而后者创造了一切恶和对立。”
“恶神不断侵袭世间，败坏道德，与善神作对，双方在人间大战。”
“而在善恶最终决战时，世间每个邦国都要加入进去，帮助前者终将战胜后者，迎来永久的光明！”
任弘听完后却忽然道：“汝等的教义，和在西域发生的事很像啊。”
他打着比方道：“匈奴残暴，阻断商路，胡虏诸王无法约束部众，时常会抢劫过往的粟特商队。如此看来，匈奴岂不就是丝路上的恶神仆从？从不生产，只知破坏，给西域带来混乱与纷争。”
“而大汉却恰恰相反。”
任弘道：“大汉出产丝绸，物产丰饶，让粟特人有取之不尽的珍贵货物。还解救了楼兰，在鄯善鼓励商业，让抢劫成性的婼羌人，变成了商队的护卫，虽然也要交一笔钱，但起码不会被抢劫一空，造成死伤。如此看来，给西域带来太平长安的大汉，岂不是丝路上的光明化身？”
言罢任弘捧起水洗了把脸，笑吟吟地看向史伯刀：
“史萨宝，这场大汉与匈奴，善恶光暗的决战里，粟特人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史伯刀当时谨慎而小心：“任侍郎，吾等只是区区商贾，恐怕……”
任弘却打断了他的话：“也不用粟特人做太多，只需要提供一点小小的情报，就能让光明快些战胜黑暗，让和平永远降临西域南北道，大汉的驿站烽燧守护丝路，驱逐盗匪，商队往来无阻，岂不美哉？”
任弘言尽于此，但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多。
史伯刀事后也仔细琢磨了一下，对任弘的随意解读教义，骗骗普通粟特人还行，他当然不相信。
史伯刀虽然信奉火祆教，但他不是愚昧狂热的信徒，而是精明的商人，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
不过，火祆教也不是没把人间的帝国划入黑暗阵营过，比如亚历山大，就是唯一一个和黑暗恶神共享“guzastag”头衔的人类，此头衔的意思是“受诅咒者”！
因为希腊人侵波斯后，摧毁了大量火祆教的神庙、圣火，烧毁了波斯古经《阿维斯塔》，杀害驱逐拜火僧，逼得他们不得不逃亡到索格底亚那。
在希腊人统治波斯和呼罗珊的两百年里，火祆教在那儿遭到压制。反而是偏远的索格底亚那，保存了火祆教的火种，等待重新熊熊燃烧的那天。
于是，亚历山大与希腊人被拜火僧视为恶神的奴仆。当安息人崛起时，当月氏、塞人的游牧联军横扫大夏，将希腊人赶到南方时，火祆教的僧侣是欢欣鼓舞的，觉得光明就要战胜黑暗了。
但在史伯刀心里，对善恶始终有自己的看法：
“阻碍商路，耽误粟特人买卖的就是恶与黑暗。”
“开通商路，帮助粟特人赚钱的就是善与光明！”
所以大汉究竟是恶还是善，只取决于是否继续对粟特商队实施关禁。
就在这时，门开了。
任弘走了出来，一副疲倦的模样，跟旁人要了瓢喝水，说自己在里面据理力争，嘴皮都说干了。
“史萨宝，亏得我竭力游说，傅公愿意见你了，但能否解除关禁，还得看汝等的诚意。”
任弘一擦嘴角的水，引着史伯刀往里走，却又问道：“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史伯刀露出了笑容：“若大汉真能解除禁令，那粟特人在经商之余，也帮一帮光明的忙，又有何不可呢？”
……
虽然傅介子接见史伯刀时，是以高傲的姿态，只答应上书朝廷，说明事情原委。
在傅介子的计划里，康居和其余四座粟特城市，仍在制裁之列，但可以解除对苏薤城的关市之禁。
届时苏薤城的粟特商队，可持大汉发放的符节，在玉门以西的榆树泉购买丝绸。
如此也能避免他们当双面间谍，进入汉地打探消息。
除此之外，在任弘的提醒下，傅介子还要史伯刀将其子史禄山留在玉门关，作为人质。
但仅是如此，已远超史伯刀期望了。这岂不是意味着，来自苏薤城的粟特商队，成了唯一能直接从大汉购买丝绸的城邦？其余四城，都只能通过他们做转手贸易！
垄断贸易是商贾最爱的，史伯刀自然大喜过望，也在傅介子面前极力承诺，自己会通知苏薤的粟特萨宝们，在西域各邦经商之余，必须尽力向大汉提供情报，协助汉使。
故乡的经历告诉史伯刀，两强相争会导致混乱，战争让商路凋敝。反倒是一强独大后，降临的和平会让商路通畅，相比于抢掠成性，没法提供珍贵货物的匈奴，源源不断生产丝绸的大汉，显然是更好的合作者。
史伯刀开始犹豫，是否要将任弘那个“汉是光明，匈奴黑暗”的说法讲给其余粟特人听，好说服他们积极参与进来。
汉军此行并非只取一座注宾城，在留下百余士卒留守后，他们很快就拔营，要沿着孔雀河继续向西进军。
史伯刀猜测，傅介子想要前往渠犁（库尔勒），那儿曾经是汉军的屯田据点。
而他打算将儿子送到玉门为质，在居庐仓祭拜一番，再赶在天降大雪前，带商队去龟兹国过冬。
在分别时，史伯刀还与任弘约定了汉使吏士，与粟特人接头的方式。
史伯刀道：“粟特人往来西域南北道，在龟兹、于阗、疏勒等城中亦有居所，我会让苏薤城粟特人，将门外都画上红色的火焰标志，只要汉使有用得到的地方，吾等定将尽力协助。”
又道：“除了敲门三下，两轻一重，重复三次外，是否要约定一个暗语？”
“暗语……”
任弘歪着头想了想后，忽然拊掌大笑，说出了四个字：
“芝麻开门！”
……

第94章 千树万树梨花开
离开注宾城，沿着孔雀河向西北西行四百里，沿途虽有河水，但皆未见人烟。
直到急行军四五天后，汉军才在西域北道上遇到了第一个城。
渠犁城呈圆形，屹立在孔雀河畔，土地广袤。
任弘捏起一块泥土，掰碎后发现竟是黑色的土壤，他在鄯善跟宋力田学了点望土的本事，知道这意味着土地比较肥沃。
“久闻渠犁地广，饶水草，能溉田五千顷以上，地处温和，田土肥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熟，难怪孝武时派人在此屯田，而桑弘羊也对此地念念不忘。”
任弘拍拍手里的土站起来，看到不远处还有一片林子，应该是梨树。
那些梨树，便是当年的屯田将士从中原带来种子种下的，已经长高成林。交流是相互的，不止是中原在吸纳西域蔬果，亦有许多中原作物被引入西域啊，后世库尔勒的香梨可是很出名的。
想到这，任弘嘴有点酸了。
梨树作证，渠犁已成了正儿八经的大汉疆土，但轮台诏后，汉军在渠犁的屯田，便彻底放弃了。
终于，时隔十二年，土德黄旗，还有一群爱吃梨的人，终于回到了此地。
但渠犁城的大门依然对城外列阵的汉军士卒关闭，这么肥美的一片土地，汉人放弃后，自然会有人立刻过来占据。
位于渠犁北面的尉犁国鸠占鹊巢，在渠犁任命了一位城主，那城主此刻正站在城头，惊慌失措地看着忽然叩门的汉军。
这是一场闪击战，傅介子让步卒和民夫辎重后行，亲带七百骑兵先至，打的就是匈奴及其仆从国措手不及——他们以为傅介子夺取注宾城便已满足，万万没料到汉军不按常理出牌，冬日行军，直取渠犁！
眼下四百骑已在城外列阵多时，另外三百骑，则被傅介子派去北面十余里外群山处，扼守隘口，远远望见一骑飞马奔回，却是孙十万……不，是孙百万来报：
“义阳侯、使者校尉！奚侍郎已截断铁门，尉犁国和匈奴人的援兵过不来了！”
“善。”
傅介子颔首，眯眼看着依然闭门不开的渠犁城：“既然渠犁城主久久不降，吾等也不必废话，攻城罢！”
“义阳侯且慢！”
与傅介子并排的使者校尉赖丹却拱手道：“下吏与渠犁城主卡热汗有旧，不如让我入城劝说他。”
这位使者校尉虽然穿着汉式衣冠，但其容貌却不似汉人，反而是个深目的西域胡人，留着微卷泛黄的浓髯，鼻梁高挺！
任弘知道，赖丹确实不是汉人，他本是西域南道小邦扜弥国太子，二十年前，西域城郭诸邦中，以龟兹国最为强盛，加上舞乐文化繁荣，其影响力甚至越过沙漠，影响到了南道。
所以扜弥等小国都臣属于龟兹，赖丹便在龟兹国做人质。
但汉军进入西域后，彻底改变了这的格局，太初年间，李广利伐大宛，还军经过扜弥时，听闻扜弥太子赖丹质于龟兹，便派人责问龟兹：
“外国皆臣属于汉，龟兹何以得受扜弥质？”
你敢收我小弟做小弟，不想活了！？
龟兹请罪，李广利遂将赖丹带到长安，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和鄯善王的经历有点像，但赖丹显然厉害多了，他认为做汉朝的官吏，比区区扜弥小邦的“王”有前途，遂放弃了王位，死心塌地地留在汉朝，在典属国任职。
他先是被桑弘羊赏识，后来又改换门庭，抱上了大将军霍光的大腿，时常作为副使、正使出使西域。
任弘与其初见，是夏天时，赖丹以中郎之职持节出玉门，途经鄯善，出使南道且末、精绝、扜弥等邦，成功说服他们归附汉朝。
回国后，因为差事办得漂亮，遂得加秩至比千石，赖丹被朝廷认为精于西域事务，擢为使者校尉，此番便随傅介子一同出兵。
使者校尉，乃是汉朝在西域设置的新官职，主持西域屯田事务。这也意味着，往后傅介子回了玉门，大汉在西域管事的人，便是赖丹了。
对这朝廷的安排，任弘心里是有点不解的。设使者校尉有必要，毕竟西域地大，与玉门关通讯不便，考虑到未来的长久经营，当地还得常驻大吏才行。
但为何偏偏是赖丹，任弘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若不论身份，光从个人能力看，赖丹确实挑不出毛病，对西域也十分熟悉。
听说赖丹跟渠犁城主竟还是熟人，傅介子扬起眉：“哦？倒是未听使者校尉提及。”
“也是方才城头望见，才知道卡热汗做了渠犁城主。”
赖丹回忆道：“那还是二十多年前，我当时为质龟兹，卡热汗作为尉犁小王子，亦是人质，我与他居所相邻，一起学龟兹乐舞，乃是好友。对了，吾等甚至还一同爱上了龟兹公主。”
“只是龟兹公主后来嫁给了匈奴右谷蠡王。”提起这事，赖丹笑得有些苦涩。
“不过也幸亏如此，我与卡热汗依然亲如兄弟。”
傅介子摇头道：“渠犁小城，人不过千余，兵不足两百，一汉能当五胡，若彼辈敢顽抗，不过半日可破，使者校尉何必犯险？”
赖丹却有自己的看法：“义阳侯，在铁门以北，焉耆、危须、尉犁三国附从匈奴已久，与之联姻，常奉僮仆都尉之命出兵相助。”
“焉耆大国也，口三万余，胜兵数千人。在西域城郭诸国中，人口仅次于龟兹。三邦合兵，加上匈奴日逐王部，有近万之众。而我大汉兵卒民夫加起来，只有千余，一边要重新开始屯田，一面又要与之对敌，实在不易。”
“若能说降渠犁，让渠犁城主与百姓帮助吾等，屯田士卒便能在此站稳脚跟！”
“是有道理，但还是太犯险。”傅介子有些犹豫了。
赖丹下马长拜：“以赖丹一人犯险，换取一城百姓周全，值。只要我进去说以贰师屠轮台之事，城主定会做出抉择。”
最终，傅介子还是答应了让赖丹入城，等他进去后，才瞥向一言不发的任弘：
“你觉得这位使者校尉如何？”
“有胆有识，只是，太喜欢以身犯险了，还有……”
任弘低声道：“我还是不太明白，朝廷为何要以赖丹作为第一任使者校尉，他虽熟悉西域情形，但毕竟是胡国王子，宜为副，而不宜为正。此外，对昔日属国人质凌驾到自己头上，龟兹国是否会有想法？”
“收起你的想法。”
傅介子摇头：“以赖丹为使者校尉屯田西域，这是朝中的选择，你可知，朝堂上为今年是否要重返渠犁，吵了多少次架？”
“赖丹是助我说服大将军派兵重回渠犁的功臣，朝中许多人相信，他就是西域的金日磾！朝议已决，哪怕觉得不妥，留在西域的吏士，听命便是。”
“诺。”
任弘心里却嘀咕，反正干完这一趟就要走了，傅介子总不能又不带自己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下已是十一月上旬，天气十分寒冷，野外万物寂寥，只见枯黄的草和叶子落得光溜溜的森林，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就算下起雪来任弘也不觉得奇怪。
冷风吹来，士卒们在城外待久了，都有点哆嗦。
穿了一身厚铁甲韩敢当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大概是铁甲里穿的衣裳少了，扭了脖子半天后抱怨道：
“任君，那使者校尉赖丹已经进去一刻了，还没音讯，莫不是遭了尉犁人的毒手？”
话音刚落，渠犁城门便轰然打开。
赖丹轻骑而出，意气风发：
“天佑大汉，渠犁，降了！”
……
“渠犁城中有户百三十，口千四百八十，胜兵百五十人，义阳侯，渠犁城主愿意让出他的院子给义阳侯居住，是否要……”
傅介子却打断了赖丹的话：“不必了，城中之事交给使者校尉，任弘，汝等随我去铁门看看。”
言罢带着任弘等一行人，轻骑向北疾驰，越过因天气寒冷而有点硬的撂荒田地，沿着孔雀河走十余里后，抵达了一道狭窄的山隘，奚充国与数百汉卒便持弓弩守在两侧。
“这就是铁门天险么。”
任弘一抬头，能看到北方霍拉山的皑皑雪峰，向东亦有火红色的库鲁克山。两道山系在渠犁城以北汇合，只留下一道狭窄的隘口，山石黝黑如铁，故名铁门。
他朝里看去，却见幽深的峡谷是如此之深，孔雀河水由博斯腾淖尔滋出后西流，入峡口转西南流，两岸岩石壁立，中显通衙，河水流贯其间，清波荡漾。时值寒冬，草木枯萎，一片寂寥。
和水流相反，寒风不断从外面往里涌，靠近隘口的路面上，亦有十多个倒霉的尉犁人被射死，这是听闻汉军来袭后，匆匆赶来支援的，却被奚充国堵住，过不了铁门。
傅介子往来西域多年，自然清楚这边的地理，指点着道：
“进了铁门，有数十里峡谷深涧，里面便是尉犁、焉耆、危须三国所在的盆地，与近海（博斯腾湖）一同被群山环绕，而日逐王庭，更在焉耆之北。”
傅介子打了个比方：“便如同四只硕鼠挤在穴里，洞穴只有三个洞口通向外面。”
“一洞在西北，沿着开都水，通往日逐王部的夏秋牧场大草原（巴音布鲁克），但之后便是死路，与乌孙之间隔着天山。”
“一洞在东，要走上千里，翻山越岭，方能抵达车师国（吐鲁番）。”
“一洞在南，便是这铁门。”
任弘了然：“所以说，我军重返渠犁，便拦住了日逐王去往楼兰的通道，匈奴将彻底失去西域南道！假以时日，北道也岌岌可危。”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老傅真是得寸进尺啊，在匈奴人没反应过来之前，便跑到别人家门口撒泼了。
不过只占了渠犁城，只算远远盯住了洞口，而且汉军将士也不可能在这隘口一直守着啊，老鼠想跑还是能跑出来的。
于是任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傅公，何不在此直接修一座关隘，堵死鼠洞，叫匈奴人再也出不来？”
一旁的奚充国却摇头：“匈奴主力虽在山窝中的冬牧场，但僮仆都尉依然带着上千骑驻守焉耆、危须间。别看隘口狭小，但以吾等的人手，关城亦要五六日方可建成。”
“我派出斥候去试探，山谷中已有胡虏身影，一旦吾等在此筑城，必将带着三邦兵卒来袭，我军人少，恐怕不等城筑好，便被拆了烧了。”
任弘沉吟，抬起头，发现天更阴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场景，不日将至。
他又哈了口气，看着面前立刻生出的白呼呼水汽，竟哈哈大笑起来。
奚充国皱起眉来：“任侍郎何故发笑？”
“吾不笑别人，只笑那……唔，只笑天厌匈奴！”
任弘朝傅介子拱手，夸下了海口：“傅公，只要拨给我五百人手，做好准备，一夜之内，任弘便可在这铁门隘口，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城’！”
……

第95章 枪口一致对外
渠犁城主名叫卡热汗，他是渠犁王之弟，与赖丹有过一段共同当人质，并一起追求龟兹公主被拒绝的伤心经历。
但卡热汗之所以选择投降汉军，倒不是因为他与赖丹有舔狗之交，而是因为赖丹对他说的三句话。
“尉犁西邻的轮台城，也曾强盛一时，人数十倍于渠犁城，在妄敢抵抗大汉后，如今安在？”
“汉军已占楼兰，取渠犁志在必得，不日将有大军抵达。”
“我以护楼兰以西使者校尉身份担保，只要投降大汉，你，便是未来的尉犁王。”
威逼利诱之下，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家兄长，但卡热汗还是干脆地投降了。
往好处想，最后不论汉和匈奴谁赢得西域，尉犁都不至于和轮台一样亡国。
于是便让人腾出屋舍，邀请汉军入城驻扎。
不过也就赖丹和两百汉军入驻渠犁，其余人却在北面的铁门隘口扎营，阻挡匈奴和尉犁援军南下。
到了次日，傅介子回来了，要卡热汗征集城内所有丁壮，去帮汉军干活。
尉犁人乘着汉军离开此地，来渠犁居住不过十多年，人口千四百八十，丁壮三四百而已，这下全被卡热汗驱赶出城。
夏历十一月中旬的渠犁，早晨气温已至零下，也就白天还暖和点，渠犁人衣着并不厚实，在汉军威胁下，扛着自带的农具、木斗，赶着牛马，哆哆嗦嗦往北走了十多里，来到铁门附近。
负责此地的年轻汉吏倒是儒雅随和，他和颜悦色地与渠犁人们说话，告诉他们要做的事，就是。
“运送沙子进铁门隘口。”
西域什么最多？答案是沙子。
虽然渠犁土地肥沃，桑弘羊认为“可灌田五千亩”，但往南百多里，就是广袤的塔克拉玛干，风沙被吹来是常有的事。也形成了一些小沙窝，在接近铁门两三里的地方，便有这样一片，要沙那不有的是？
于是渠犁人便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铲沙的铲沙，装土的装土，用牛马拉的车一车车运到铁门隘口处。再由人力用木桶和簸箕扛过去，倒在汉军连夜装钉好的版筑木板里。
而奚充国则带着士卒携带强弩，守在北面数里外的大岩岗，阻拦匈奴人南下。
干活的间隙，渠犁人还发现，汉军在峡谷里还竖立起一些器械，上下配合，不断从深涧里，尚未冻结的孔雀河里提水上来。
他们知道，这是汉地的辘轳，用于井上汲水。西域原本不知打井，二十年前才被汉人传入，渠犁城最方便的就是有许多口井，取之不竭。
而好不容易用沙子将版筑填满，没过了作为支架的胡杨树干，按照汉地筑城的法子，应该大伙站在上面齐心协力，手持木棒夯筑。
哪怕是渠犁本地的法子，也是要掺一层芨芨草、红柳枝后，众人上去蹦蹦跳跳踩一踩，连续蹦上五六天，将沙土踩得严严实实，一段城墙才算筑好。
可那姓任的年轻汉吏偏不。
而是在即将入夜的时候，天上飘飘洒洒落下雪花时，哈哈大笑一阵后，让汉军将从孔雀河拎上来的水，一点点浇在沙土上！
……
天色刚刚大亮，随着昨夜一场小雪，气温越发寒冷起来。
在铁门以北十余里处的峡谷中，有个名叫紫泥泉的地方，地方比较宽敞，扎满了毡帐，干牛粪燃烧的营火冉冉升起，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僮仆都尉，汉军被逼退了！”
阴着脸等待许久的僮仆都尉醍醐阿达终于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走！”
醍醐阿达立刻让匈奴人吆喝起来，催促缩着挤在一起的尉犁人、焉耆人、危须人起身，准备乘着天色大亮向南推进，去拆毁汉军正在夯筑的关城了。
这三个邦国都位于焉耆盆地内，博斯腾湖畔，是日逐王最忠实的仆从。眼下日逐王带着部落去了冬牧场，只剩僮仆都尉留守，数日前，当他听闻汉军在占领注宾城后立刻北上，便迅速南下，命令三邦国王征兵。
但还是迟了一步，前日，汉军骑兵抢先一步卡住铁门隘口，渠犁城不战而降。昨天，他们竟开始大摇大摆地筑城，这是想将日逐王部当成老鼠，堵死在盆地里么？
虽然没了铁门，也有出去的办法，但要么是深山陡路，大军难以翻越，要么是路途遥远，得在去车师国那边绕一个大圈子。
于是醍醐阿达便下定决心，必不能让汉军得逞！
说起来，二十年前，汉军在渠犁屯田时，也不是没打过在铁门筑关的念头，但每次一有动作，都被匈奴带着仆从过，反推过去拆毁了。
这次也一样！
但遮留谷确实很难走啊，左右两山夹峙，中划一道，路旁危石侧立，磋峨俯临，一低头就是深沟，沟里孔雀河急流澎湃，稍有疏失，人马便会倾跌沟中，必死无疑。
行进的路上，丢了一城的尉犁国王忧心忡忡，焉耆国王也阴沉着脸，危须人则在低声说起一个传闻：
几年前，焉耆国的公主卓赫拉和一个牧羊人相爱，国王大怒，将那牧羊人抓捕，并欲将他处死。卓赫拉得知后，设法救出了心上人，国王发现后立即派人追赶，那对情人在遮留谷中夜奔时，不幸连人带马坠入了深涧，虽然没找到尸体，但应是死了。
事后，人们发现，不知何时，这对情人坠崖的地方，竟已长出了几株渠犁城附近才有的梨树，春天时白色的花开了一片，有蝴蝶在旁轻轻舞动。
于是便有传闻，说公主化身成为梨花，而那蝴蝶便是牧羊人。
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焉耆国王看到这条路就难受是真的，他以此为借口停在了半路，胆小的尉犁国王亦然。
只剩下三四千人在匈奴人的逼迫下，扛着武器和农具继续前行，时不时发出哆嗦哀嚎，雪虽然停了，但脚下的路却仍有积雪，纵然前锋将其铲走，道路依然变得湿滑。
这不，有人滑倒后连累两个人一起坠崖，众人往下看去，只能看到湍急的水流里伸出的一支手，听到他们惨叫的回声，所有人都心里发毛。
而当数千人抵达山谷末端，汉军筑城的地方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在醍醐阿达想来，铁门关附近，地多纯沙，不耐版筑，哪怕运来泥土，夯筑关城也需要时间，哪是一夜就能成的？汉军今日顶多隔着半人高的松散土墙，与己方对射，只要忍着数十人的伤亡冲过去，便能彻底将其拆毁。
虽然汉军有强弩甲胄，但这边人多啊，除了匈奴外，作为半耕半牧的民族，三邦也能凑出千余弓手。抛射的话，弓箭射程很远，一阵齐射，足以将汉军压制！今早他们便是依靠这点，将汉兵从大石岗赶走的。
但当铁门隘口出现在眼前时，前面的尉犁人却不走了，个个目瞪口呆，甚至有人举起双手，念叨起他们祭拜的神明来。
“让开！”
醍醐阿达抽着鞭子，分开了一条道，当他走到最前方，看清远处场景时，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却见狭窄的铁门隘口处，一座高达两三丈的关城，赫然出现在眼前，堵死了道路。
虽只是以最方便获取的沙土为基，但昨夜下雪时浇灌上去的水，在严寒作用下须臾成冰，已将松散的沙子冻在一起，变成坚不可摧的‘铁城’！
“一夜成城！”
“神迹？”
“山神在帮助汉人。”
“也可能是卓赫拉公主的鬼魂，偏要和焉耆王作对。”
尉犁、焉耆、危须人开始窃窃私语，连匈奴人也禁不住战栗，对那座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光芒的关城，再没有一丝想法。
就是个冰坨坨啊。
他们每年冬天都要与冰雪打交道，知道沙子被冰冻死后，有多硬！
别说木制的工具，哪怕是铁矛和鹤嘴锄，都不易撬开！
更何况迎接匈奴人的，还有密集的弩矢。
醍醐阿达是勇士，但不是蠢货，他没有再逼迫众人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呼出的气息瞬息间变成白雾，而堆积在路旁的雪，哪怕被阳光直射，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他知道，在开春前几个月内，西域的天气会一日比一日冷，冷到整条孔雀河都被冻结，冷到贸然外出会冻死人。
而眼前这座冰与沙的关城，将会安然无恙地渡过冬天，直到被春日暖洋洋的太阳暴晒十数日，才会慢慢融化松散。
但那个时候，以汉人的尿性，肯定已经在这沙城背后，建起一座真正的铁门关了！
“撤。”
醍醐阿达泄气了，他知道，和在楼兰时一样，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独自解决的了。
而远处的关城上，汉军士卒穿着厚厚的冬衣和防滑的毡鞋，手持劲弩强弓。当发现敌人过来时，他们都高高举起武器，发出了一阵高呼，看到他们在知难而退，则又发出了一阵讥讽嘲弄之声。
在呼声中，一个头戴毡帽，手笼在袖子里的年轻汉吏，被推上了城头。
“任侍郎真妙计也，以水灌沙，一夜成城！”
关隘上下，数百脸蛋冻得通红的汉军将士都在朝他欢呼，也将任侍郎的名头，第一次传到了匈奴人耳中。
任弘擦了擦鼻涕，一挥手道：
“还不够，得让关前的地，再滑一些！让敢来送死的匈奴人，能在上面溜冰。”
“诸君，来，与我一同送送胡虏。”
任弘吆喝着将士们跟自己一起，解开厚厚的纨绔，或者撩起下裳。
大家嘻嘻哈哈，你推我挤地站在城头，枪口一致对外，瞄准渐渐远去的敌人。
“三。”
“二。”
“一！”
在任弘倒数下，上百股冒着热气的急流喷涌而出，划出一道道抛物线，真是蔚为壮观，豪气逼人。
这是汉军对死敌最无情的嘲讽。
寒风从谷外往谷里吹，将骚味带到匈奴人面前，虽然已隔着三四百步，但醍醐阿达却沮丧地感觉到。
那些热乎乎的水雾，已如同巴掌般，直接呼到了自己脸上！
他默默转过身，背对讥讽，咬着牙，咽下被算计后失败的苦果。
醍醐阿达努力记住那个汉语发音：
“任侍郎？任侍郎！这便是你的名，我记下了，你将是我醍醐阿达的死敌！”
……

第96章 男人的承诺
当任弘被士卒们簇拥着，回到渠犁城时，发现城里的渠犁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虽然也有聪明人看出来这其中蹊跷，但大多数人都惊异于一夜成城的奇迹，只道汉军真有如神助。而自己参与了此事，竟也生出一些成就感，先前被汉军大冷天里驱赶着去搬沙土的抱怨，竟忘到脑后了。
但任弘却知道，一夜城，这本是曹孟德和猴子都用过的计策，他不过是窃后人之智而已。
冰与沙的关城一日不散，匈奴人及其仆从国的大部队便出不来了，起码这个冬天里，渠犁是安全了。接下来，汉军的步卒和民夫几百人将陆续抵达，加上渠犁人帮忙，足够在数日内，在隘口处修建一座真正的铁门关！
不要怀疑中国人的基建能力，和种菜一样，是深深刻在基因里的。
想当年汉武帝经营河西，大汉的建筑队伍是打到哪建到哪，军中自有精通土木商分的工匠随行，硬生生将长城从临洮延伸到了玉门关。
而敦煌的四个都尉，平日里主要的工作就是带着戍卒们筑关城、筑烽燧、筑墙垣，区区一座小关隘，还不是轻车熟路。
自从战友牺牲后，总是苦着张脸的奚充国难得露出了笑，在傅介子与赖丹面前说起任弘带着士卒们迎风滋尿之事，觉得大大解气。
傅介子与赖丹也对任弘赞誉有加，傅介子大笑道：
“胡虏喝尿，吾等喝酒！今夜便在城中宴饮，大飨将士。”
赖丹颔首：“肉也不能少，渠犁城主已挑了几头好羊，正在烤炙！”
烤肉啊！我擅长！
任弘看到城中架起的红柳木烤架，一整头羊已经串在上面了，本能地要去操作，却被傅介子拽了回来。
“你这孺子，做庖厨做上瘾了？你是今日功臣，坐享即可！”
倒是渠犁城主卡热汗在目睹汉军“神迹”后，更坚定了投汉的决心，此刻便踊跃表现，亲自围上皮裙，手持大烤叉，自告奋勇道：
“我亲自在外，为诸君炙肉！”
……
虽然外头寒冷不已，但渠犁城的屋子里却温暖如春，这还要托了当年汉军在此驻扎屯田十年的功劳。除了城墙是西域原有的圆形外，一切都被改造过，从城外合理规划的沟渠，到城内的水井热炕。
任弘他们得脱了厚厚的毡毛大衣，跪坐在炭盆边上烤火，不一会就出了汗。
喝的是渠犁人所酿葡萄酒，赖丹觉得味道还行。
“渠犁土地肥沃，种出来的葡萄不错，也适合种植五谷。当年桑大夫……桑弘羊上书孝武皇帝，认为应在轮台、乌垒、渠犁三处增派屯田士卒，分置司马三人率领。划定地域，开沟通渠，在玉门、楼兰至渠犁之间设立驿站，互为联络。”
“待屯田士卒种植一年后，粮食有了积蓄，再招募内郡百姓携带家属来此，可开垦良田五十万亩！岁收百万石，如此则往来使者大军不必再为粮秣操心了。”
任弘知道，这渠犁便是后世的库尔勒一带，地势平坦，气温适宜，孔雀河与塔里木河在此合流，淡水丰富，以后亦是新疆重要的粮棉产地，作为汉军屯田西域的大本营倒是不错。
但当初汉朝内部形势实在太糟，计划被汉武帝否决。
好在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哪怕桑弘羊已经在元凤元年被霍光咔嚓了，但他的前策依然被采纳推行。
说到这傅介子举起酒盏，对室内众人道：
“桑弘羊与上官桀、燕王等谋反诛灭，却大将军却仍用其策，真是心胸宽厚，若无大将军与陛下之圣明，便无吾等重返西域之举！”
“老傅和赖丹，都是霍光提携的人啊。”任弘喝着酒，心里默默嘀咕，他听说，今年初时，天子刘弗陵已满十八岁，正式加元服，行冠礼，见于高庙，按理说可以亲政了。
但很显然，大汉朝的行政决策之权，依然牢牢握在霍光手里。别说宫外了，连未央宫内，霍家人都能插手。
任弘听从长安来的鄯善王说起一件宫廷秘闻，为了让年仅十一岁的霍氏外孙女上官小皇后得幸，霍光之妻竟令詹事为宫女们分发穷纨，也就是内裤，多其带。
饮罢，外头的渠犁城主也将烤好的一份羊肉端进来了，却见大块大块的肉串在红柳木上，色泽金黄，刚下烤架，羊油还在嗞嗞作响，散发出阵阵香气。
后世有句话，新疆遍地是牛羊，唯有尉犁烧烤香，尉犁和库尔勒的烤羊是很出名的，虽然没有后世那么多佐料，只是普通地撒了点粗盐，但羊肉已十分香甜，众人不由停下了话头，大快朵颐起来。
干掉几串羊肉，又喝下一大盏葡萄酒，赖丹发出了满足的叹息，红着脸，开始与傅介子商量明年的计划：
“按照大鸿胪与典属国合计，明年开春后，我便要带着数百屯卒，去轮台！”
……
“轮台？”
任弘闻言一惊，轮台在渠犁西边三百汉里外，地处尉犁、龟兹之间，本是一个强盛的邦国，但二十多年前，自取灭亡了。
当年李广利第一次伐大宛失败后，汉武帝为了震慑西域，立刻增派军队，要进行第二次讨伐。
然而西行数千里，补给线太过漫长，汉军需要沿途绿洲国家的支持。但问题是，基于汉朝第一次伐宛灰头土脸地失败，遂使西域轻汉，绿洲小国对这场战争持观望态度，并不愿意主动加入汉军阵营，甚至连粮食与水都不愿提供。
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找个国家杀鸡骇猴了。
最终这个悲剧性的任务，落在了轮台国身上，轮台对汉军紧闭大门的后果，就是屠城灭国！
效果很不错，有了轮台的教训后，接下来一路上的龟兹等邦，都乖乖让路供粮，让数万汉军畅通无阻直达大宛。
战争结束后，轮台国的几座城却空了出来，基于它东控铁门，又可西顾丝绸之路北线，轮台成了大汉第一个屯田据点。在西域，只要提起轮台，就会让人想到汉军无情的锋刃，这个超级大国不但与邻为善，该展现牙齿时，砸起大棒来也是毫不留情的。
而后来，随着那大名鼎鼎的《轮台诏令》，轮台在大汉也有了象征性的意义，它标志着治国路线由坚持了四十年的“尚功”调整为“守文”。
如今国内百业复兴，沉寂已久的鹰派们也渐渐重新抬头，大将军霍光想要延续汉武之业，通过夺取西域斩断匈奴右臂，重返轮台，便是关键的一环。
但问题在于，现在的轮台，以及其附近的乌垒等城，都已经被北道第一大国龟兹占领了。
任弘放下手里的烤串，拱手道：
“使者校尉，西域遥远，辎重不易运输，楼兰谷少，鄯善、渠犁想要粮食满仓也还要一年。”
“所以一年内，大汉能在西域投入的兵力，两千已是上限。明岁开春后，匈奴右部诸王定会设法突破铁门，围困渠犁，我军将士守备渠犁尚且不足，何必在开春后就急于分兵去轮台呢？等到秋后渠犁、鄯善粮熟岂不更好。”
“更何况，汉军贸然西进，必会触犯龟兹的利益，龟兹人口八万，胜兵万余，是敦煌郡的两倍，在西域举足轻重。汉军重回轮台，会不会让龟兹对汉产生敌意，导致西域汉军遭到龟兹、匈奴两面夹击呢？”
“不然，早早分兵的确不易，至于后者，却是你多虑了，龟兹虽然人多兵广，却不足惧也。”
让任弘没想到的是，说这话的竟是傅介子。
老傅笑吟吟地品着葡萄酒道：“元凤三年时，我曾在龟兹斩杀匈奴使者，龟兹王及其众臣讷讷不敢言。数十人的使团都不敢刁难，何况数百人的汉军将士？轮台早已成了汉土，龟兹窃居而已，只要天子一道诏令，再加上大军临门，龟兹自会拱手奉还。”
赖丹也点着任弘笑道：“任侍郎，你眼光不能只盯着轮台、龟兹，还得看到西面，还有一个比龟兹强盛数倍，兵广十倍的大国，乌孙！”
说到乌孙，任弘就想起魔鬼城里那几个红头发女野人，但不同于可怜的乌孙滞留遗民，西迁后的乌孙，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西域最强大的国家。
乌孙最初靠着匈奴扶持，击走大月氏，占领伊犁河谷，这片西域最肥沃富饶的土地，接收了大量月氏、塞人部落，并沿着伊犁河扩张到了后世的吉尔吉斯、哈萨克，如今已有人口五六十万，号称控弦十万！
有了这份实力，乌孙才敢离开匈奴单飞。
赖丹道：“当年桑弘羊大夫上书增加渠犁、轮台屯田，除了让汉军在西域多些粮秣么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威西国，辅乌孙！”
想当年，张骞虽然没能说服大月氏与汉朝联合，却在西域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盟友，乌孙。汉朝为了拉乌孙入伙，做了许多努力，先后嫁了两位刘姓诸侯王家的公主。
乌孙也积极向汉朝靠拢过，但依然在汉与匈奴之间摇摆，同时迎娶汉、匈奴公主，在汉击大宛时只出兵两千远远旁观，摇摆不定。
后来随着一份《轮台诏令》，汉军退出西域，汉乌同盟便就此告吹了，但双方一直有联络。
近年来随着匈奴右部西迁，加大对西域的掠夺，乌孙在天山以北与匈奴有了利益冲突，彻底撕掰不远了。而汉朝也开始返回西域，重新拉乌孙入伙，势在必行！
“轮台与乌孙之间，只隔着龟兹（库车）、姑墨（阿克苏），尽早去轮台屯田，让乌孙看到大汉将匈奴逐出西域的决心，才会派遣使者入汉，让两家重新结盟！”
任弘了然了，屯田渠犁、轮台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大概是汉武帝时远征大宛的代价太多巨大，如今霍光与朝中鹰派虽欲争夺西域，但更注重的是以“统战”的形式。
对于汉帝国来说，尽管军事远征这根大棒也必须在关键时刻祭出，但治理西域的重点始终是在外交手段上。
派出使节纵横西域国家，让他们的人力、资源为大汉所用，以胡治胡，不劳师旅，如此既能达到目的，又不影响国内民生。
这也是汉朝在西域做出成就的多是外交使者，而非将军的原因吧。
于是任弘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朝傅介子和赖丹作揖道：
“任弘受教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任弘还是觉得，像中部都尉那样，太保守了固然不好，如傅介子和赖丹一般太激进了，也让人心里不安啊。
但这已是朝廷定策，难以改变，任弘只能憋回去，只一边吃着烤肉一边心里嘀咕。
“膨胀了，赖丹和傅介子这两个家伙，都膨胀了！”
……
“义阳侯不能，不能与我一同，一同去看看轮台的春色，真是大憾啊。”
赖丹酒量不太好，很快就醉了，傅介子让奚充国扶着他去休憩，室内便只剩下傅介子与任弘二人。
傅介子将一根柴火扔进火中，忽然道：“我不日便要离开渠犁，回玉门关去了。”
任弘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下吏与傅公同行？”
傅介子仿佛没听到，只喃喃道：“我举荐了奚充国做渠犁屯田司马。”
然后看向任弘，笑道：“至于你，也不能随我回玉门，暂时要再等三月，然后随赖丹去轮台、龟兹。”
什么！
任弘一下子就愣住了，将嘴里的烤肉吐了出来，一脸幽怨地看着傅心汉。
“明明说好三月，三月之后又三月，三月之后又三月，都快十月了君侯！去轮台屯田，怕是要再待三年！”
傅介子却看着任弘这模样，拊掌大笑起来：“我话没说完，不是让你去轮台屯田，而是有另有一趟差事要办。”
“你将鄯善经营得很不错，又在铁门一夜筑城，皆有勋劳，我回去后会替你向朝廷上功，增秩进职。若再能办成这趟差事，我保你回到长安后，能到六百石！”
六百石的朝官，这是常惠、傅介子和赖丹四十多岁才到达的高度。
而任弘，才刚满20呢。
“傅公，究竟是何差事？”任弘满心疑虑，老傅骗了他几次，这老男人的承诺已经不太可信了。
别给他整得在西域一待就是半辈子，离家一年，任弘有点想悬泉置，想徐啬夫和夏翁了。再说了，他对未来是有计划的，得确保两年内回到长安，才能赶上下一趟风口。
“放心罢，不会害你。”
傅介子却拍着任弘的肩，神秘兮兮地说道：“是十分轻松，却能名正言顺，去往长安的差事！”

第97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知不觉，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元凤五年（公元前76年）春三月，骑在马上，任弘轻轻念叨着这样一句诗。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他拍了拍爱马萝卜，侧过头看向北方，隔着几百汉里，依然能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巍峨雪线，那便是天山，西域人称之为白山。
轮台，作为西域地名，它在古诗里出镜的次数，大概仅次于倒霉悲催，老是被人又破又斩的楼兰。
只可惜，岑参老哥待了好几年的轮台，其实是唐轮台城，是在天山以北，后世的乌鲁木齐一带。
而任弘他们现在要去的，却是最初的轮台，汉轮台城。
三月初，冰雪已经消融，日逐王主力从冬牧场转场归来，那一夜筑成的冰沙城塞也松散了。
但匈奴人还是过不了隘口，因为汉军已经在其后两百余步的位置，又修了一座真正的铁门关，由奚充国带人扼守。以遮留谷的地形，以匈奴攻城的本领，不死上千把人休想破关而入。
赖丹则按照计划，带着三百人西行，任弘亦在队伍之中。
走在天山与沙漠之间的土地上，常常看到一边是戈壁荒漠，一边是绿洲河流，有些地表覆盖着一层白白的盐霜，若不是烈日当空，春意盎然，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又下雪了。
走了两百汉里，他们进入了一片连绵不绝的沃土，胡杨木抽芽了，芦苇荡在风中摇摇晃晃。这里由九条来自天山的溪流滋养而成，它们最终汇入塔里木河，在沙漠边缘形成了一片东西长二百余里的绿洲。
轮台城，就坐落在绿洲中央。
卢九舌告诉任弘，此地的发音是runtai，却不知道这是何意，渠犁人说是“灰烬之城”，龟兹人则说是“流放地”之意。
忘记古诗里的各种寓意吧，和走到楼兰面前才发现，它只是一座普通的西域小城，轮台给任弘的感觉也一样。
当年李广利屠灭轮台，肯定经历了一场猛烈的攻城，但如今除了轮台南墙一段被火炙烤过的痕迹外，却找不到任何战争留下的足迹。
而今日，汉军亦不必动武，因为在使者传达消息，又听闻汉军已经在渠犁驻兵，堵死了铁门隘口，匈奴也出不来后，龟兹国乖顺地表示，愿意立刻撤出轮台，将城邑交还汉军。
任弘他们打马抵达此地时，最后一批寓居于此的龟兹人正在离开。
他们一共上千人，扶老携幼，面容哀苦。赶着骆驼毛驴，简陋的板车上有几个孩子回过头，不解地望着在城外列阵的汉军，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被迫离开这座城市。
城外的田地显然刚刚开垦过，或许已经撒了种子，却来不及等到丰收。
而在离开的人中，任弘也感受到了许多不善的目光，但当他回望过去，那些人又畏惧地低下头，匆匆离开。
“据说龟兹收容了当年的轮台国遗民，就住在轮台和乌垒城，彼辈对汉军，是又恨又怕，也难怪不愿留下。”
孙百万也跟来轮台了，这吃货嘴里正嚼着羊肉脯，他因为力气大而被赖丹相中，提拔做了亲卫。
当城里最后一个滞留的人也离开后，一个年迈的龟兹官员走了过来，垂手朝赖丹行礼。
龟兹的衣冠确实看上去比楼兰文明多了，此人戴着一顶白皮帽，穿着宽大的丝绸袍服，长度过膝，却又用带子将腰部缠得紧紧的，上面挂着佩剑，袖口窄小。
而抬起头后，任弘观察其容貌，怎么说呢？龟兹人的长相，比粟特人更东方，却比楼兰人更西方。
此人便长了一个夸张的鹰钩鼻，褐色眼睛，脱下了头顶的帽子后，露出了一头花白的头发，显然剪过，发长及颈。据说龟兹人都是这种齐颈头型，除了龟兹王外，男女都没资格留长发。
任弘能想象，在号称西域第一城的龟兹中，一群披肩头发的龟兹人里，唯一长发及腰的人，就是龟兹王。
那龟兹官吏叽叽咕咕说的话任弘也听不懂，只觉得音节与焉耆话相似，却与楼兰话有极大不同。
倒是赖丹曾在龟兹为质，与之对答如流，二人不时还发出一阵大笑，莫非也是旧相识？
但又不太像，因为从始至终，赖丹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副天朝上国做派。
“那龟兹贵人是谁？”
任弘靠近卢九舌，轻声问他。
卢九舌不必做翻译，也闲得很，便轻轻对任弘道：
“来的是龟兹国的左力辅君姑翼，相当于龟兹的相国，他同时也是龟兹的东部千长，轮台、乌垒皆是其领地。”
“姑翼与使者校尉在说什么？”
卢九舌简略翻译：“在叙旧，聊起龟兹城中的变化，新筑了一道城墙，街市更加繁荣之类。”
“现在呢？”任弘看到赖丹笑容收敛，面露哀伤之色，甚至抹起了眼泪。
“赖丹校尉问及龟兹公主，姑翼回答说，龟兹公主已经在匈奴右地不幸逝世了，校尉嗟叹了一番，说……”
卢九舌瞪大眼睛：“他说，当年若非龟兹王不允，姑翼也不收礼物帮忙游说，公主应该是他夫人了，何至于此！”
任弘与卢九舌对视一眼，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却见姑翼长拜请罪，而赖丹长吁短叹一番后，却摇了摇头，姑翼脸色一时间有些尴尬。
卢九舌告诉任弘：“姑翼邀请赖丹校尉去龟兹城中做客，说龟兹王很欢迎他造访，而龟兹的公主，还有很多。”
“但赖丹校尉说，现在他不再是小邦太子，龟兹人质，而是佩戴大汉印绶的封疆大吏，不能与诸侯私交过密，哪怕要见，应该龟兹王来此拜见才对！”
嘶，这话好强硬，而后赖丹的声音更变得严厉，开始训斥姑翼。
“赖丹校尉质问，龟兹为何还不彻底与匈奴断了往来？为何要收容昔日轮台遗民？乌垒城又要何时交出？”
任弘的神情已是越来越凝重，这赖丹，对待龟兹人的态度太过趾高气扬了。汉军是根本没有兵力分守乌垒的，取得轮台，给西域诸国传递一个信号即可，何苦要故意逼迫龟兹人呢？
但那龟兹左力辅君姑翼虽然被赖丹刁难，却全程保持了卑微和微笑，表示龟兹已经一年没有接待匈奴使者了，而乌垒城下个月便可交出。
待姑翼告辞离开后，任弘注意到，赖丹远远望着姑翼背影，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任弘看出来了，那是得意，他甚至能听到赖丹此刻的心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
派来接收轮台的人，恰恰是昔日龟兹的属国人质赖丹，颇有种地主家做长工，受尽白眼的穷小子多年后抱了大腿，得了富贵，上门打脸的感觉。
打脸的赖丹是痛快了，可被打的龟兹，大概是百味杂陈。
这件事让任弘更加不安，赖丹这厮对待姑翼的态度太过趾高气扬，听说那人相当于龟兹国相，龟兹王最信任的大臣，这将让汉军处境更加微妙。
抛去在处理龟兹事务上的掺杂个人恩怨外，赖丹为人还是不错的，任弘有心提醒，但说了几次，赖丹却都不当回事。
“龟兹人一向怯懦，又岂敢有何不满？”
任弘也顾不上担心赖丹和轮台了，因为在不久后，他便接到了傅介子说好的“新差事”。
真是望眼欲穿啊，希望老傅这次没骗自己。
那份来自长安，还带着尘土气息的文书被渠犁城的驿骑送到，先交由赖丹过目。
赖丹看了半晌，确认封印无误后，这才郑重其事地递给任弘，笑道：
“从今以后不能叫任侍郎。”
“而应称任谒者了！”
“从比四百石升为比六百石，年纪轻轻便得此高位，还肩负朝中使命，恭喜了。”
任弘连道不敢，接过来一看，除了一份说他在西域劳苦功高升为谒者的任命书外，还有熟悉的传符，上盖御史府的印泥，二封。
他盯着这份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传符，轻声念道：
“元凤五年正月己亥，大司马臣光、御史大夫臣敞，承制诏侍御史曰：
使谒者任弘为使，持传符，护乌孙使者入朝。”
“御史大夫敞下右扶风、陇西、安定、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诸郡置、厩，承书以次为驾，当舍传舍，为驾两封轺传，如律令！”
等任弘看完附带的傅介子书信后，抬起头来，又喜又忧：
“要我去龟兹国都以西，等待乌孙国使者到来，并护送其去往长安！”
……

第98章 上有胡姬抱琵琶（第二卷完）
“老卢你好好的抖什么？这风暖洋洋的，太阳也还没落，不冷啊！”
三月下旬，龟兹城以西二十余里外的荒原，三十余名汉军吏士都骑着马，排成三排立于道路上。
任弘在最前方，韩敢当在其侧面擎旗帜，后面却传来众人的戏谑之声。
“他害怕乌孙人。”赵汉儿话虽不多，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补刀，这下，卢九舌表情更难受了。
“哈哈哈哈，差点忘了，一年前，老卢可是在垄城被乌孙女野人上过的。”
“都别闹了！”
一向和蔼的任弘，难得板着脸训斥了手下们。
“此行不比往常，事关大汉与乌孙之盟，待会在乌孙人面前，可不要乱说话，更不可与之起冲突。”
手下们收了笑容，齐声道：
“诺，任谒者！”
“谒者”两字被他们拉得老长，这是任弘得的新职务，和侍郎一样，依然归郎中令管，属于朝官近臣，秩比六百石，任弘又升了两级。
任弘面上严肃，心里却暗暗嘀咕：“不过我听说，谒者对仪表品德要求极高，不但要求孝廉出身，还优先选美须大音，容貌威严，通晓宾赞礼仪者，我这点小胡须也不浓啊。”
他摸摸故意留了显得成熟的一点短须，遐想连篇：
“是因为我容貌太俊了，破格任用？”
这当然是开玩笑，应该是傅介子给朝廷去信陈述任弘在鄯善、铁门的功劳，极力推荐的缘故吧。
想到这，任弘对傅介子三月又三月的怨气也消了，老领导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而这谒者除了在朝中司仪宾赞外，还常担负一项任务，那就是出使、护送。
太中大夫为正使，谒者为副使，这是汉朝出使外国的组合之一，汉文帝元年，以陆贾为首，出使南越的使团，就是这搭配。
这次亦然，任弘虽为使者，却没资格持节，因为他的任务比较简单，不需要纵横睥睨，只用护送乌孙使者平安去到长安。
“看来老傅没骗我，这差事看上去是挺轻松的，回去以后积功又能升一级。”
距离接到朝廷的使命已有几天，加上任弘，一共三十六名吏士，来到距离轮台城200多汉里的地方等待——之所以来这么远，除了朝廷上下视龟兹为无物外，也为了万无一失。尽管日逐王的大部队被堵死在铁门，但斥候小队翻天山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此地坐落于却勒塔格山南麓盐水沟沟口，在汉军吏士们背后，是一片荒芜的冲击台地，上面屹立着一座高大的烽燧。
这里是多年前，李广利伐大宛时修筑的哨点，用来接应后续部队。其颜色赤红犹如火焰，足有六汉丈高，也就是十三四米，真是蔚为壮观，十里外都能看到，是显而易见的地标，也是汉乌约定汇合的地点。
乌孙人的前哨已于早上来接头，说今日傍晚必至。于是任弘便将脏兮兮的吏士们打发去旁边的河水里洗了个澡，叫他们穿上干净的青色禅衣，外披绛色袍，头上戴着黑色平上帻。
大伙都很兴奋，因为觉得长达一年的西域之旅，就要结束了，他们接了乌孙人便可踏上归途。来时说不破楼兰终不还，如今楼兰已破许久，也是时候归去了。
任弘则头戴赤色武冠，套着鱼鳞襦甲，腰挂一把卌炼环刀，抚摸着萝卜的鬃毛，目视前方。
终于，在太阳渐渐偏西的时候，烽燧上的人给出了信号：
“任君，远处有人来了！”
任弘让大嗓门的韩敢当替自己吼：“多少人？”
“数十！速度很快，有车有骑。”
“他们打着什么旗？”
“不是龟兹人的龙马旗。”
“是狼头旗！”
这时候，任弘也望见远方路面上，出现了一面黑底白纹的狼头旗。
那不是史塔克。
而是乌孙人的旗帜。
任弘知道，匈奴崇尚的是鹰，但乌孙人，确实是狼图腾的民族。
这跟乌孙的中兴之主猎骄靡有关，一百多年前乌孙与月氏都居住在祁连敦煌间，后来月氏强盛，击破乌孙，杀死乌孙王难兜靡。乌孙部落四散，或钻进魔鬼城成了沙民，或投奔匈奴。
乌孙王子猎骄靡刚刚诞生，在月氏追杀时被遗落在草原上，等乌孙人回来以为猎骄靡已死时，却看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
有只苍色母狼正在给猎骄靡喂奶，另外还有黑色乌鸦叼着肉在一旁飞翔。
这简直是罗马建城传说的翻版啊，任弘是不太信，但匈奴人却信了。
乌孙人将此事讲给匈奴冒顿单于听后，冒顿异之，遂将猎骄靡收为养子，帮他恢复了乌孙部落。
后来猎骄靡为匈奴西击月氏，报了父仇，并滞留在伊犁河谷，吸纳月氏、塞人加入，向中亚的七河地区扩张，造就了现在强大的乌孙。
眼看乌孙人终于来了，大伙纷纷在马上坐直了身子。
“咦，怎么还有一面汉旗？”
眼尖的赵汉儿发现，除了打头的一面苍狼旗外，乌孙人的队伍末尾，竟还有一面赤黄色的汉旗，这是几个意思？
不等他们细想，车骑驰骋来得很快，不一会，乌孙使团便驰骋到了面前。
最先抵达的是十多名典型的游牧战士，他们头戴护盖两耳的尖顶皮革帽，又高又尖，穿着皮裤和高帮靴，胯下高大骏马，个个都装备斯基泰弓，弓套和箭袋装饰得很精美。亦有战斧、矛、剑等武器，身着皮甲胄，上面还缝着兽骨或马蹄制成的硬片。
若非他们的长相，汉军将士定会以为这是匈奴人来了。
任弘放目望去，在尖皮帽下的脸庞是多种多样的，有赤发碧眼的典型乌孙人、塞人，也有介于东西方容貌的月氏种。总之，与赵汉儿那种典型的圆脸杏目完全不同。
更夸张的是，还有几个头发火红的乌孙女人，亦是全副武装，面貌凶恶，看到她们，卢九舌又开始打哆嗦了。
这十余乌孙骑兵冲到汉使吏士面前，警惕地望着他们，而与游牧者战斗多年的吏士们也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让开！”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命令发出，是熟练的汉话。
一匹雪白的小马走到任弘面前。
白马上是个十分年轻的少年，大概才十三四岁吧，嘴上没毛，头发是赤色的，眼睛却是黑的，显然是个混血儿。
任弘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典型的乌孙贵族，头戴豹尾毡帽，身穿皮服，脖子上挂着一大串金挂坠，再看其剑鞘、马鞍和腰带上挂满的金饰，都显示了佩带者的身份不同一般。
他遂朝之拱手：“大汉谒者任弘！在此等候乌孙使者。”
少年还之以礼，报上了名：“乌孙王子，万年！”
“原来是万年王子。”任弘打听过，嫁去乌孙的解忧公主与乌孙王生有三子，长子元贵靡，次子便是万年。
任弘看了看其身后左右：“莫非王子便是正使？”
让一个未成年人做使者，乌孙也太儿戏了吧，以为人人都是甘罗么？
万年闻言却晒然，看了看左右用乌孙话道：“他说我是使者。”
乌孙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而万年则在马上直起身子，朝后续到来的队伍一指：“她来了！”
……
“她是谁？”
带着疑问，任弘放目望去，除了辎车外，还有那面越来越近的赤黄汉旗。
暂时看不清旗帜下是什么人，但人未至，声先闻。
最先传来的是阵阵琵琶之音，还没弹成曲调却先有了情绪：悲伤。
而后响起的是清爽年轻的女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这是嫁给猎骄靡及其孙的细君公主所作《悲愁歌》，任弘曾听鄯善王夫妻唱过，看名字就知道了，吐诉远离故乡，不适应西域的悲苦之情。
如此歌词，配合琵琶传出的弦弦凄楚，悲切中隐含着思念，似乎在诉说着一位远嫁异国的公主，终日以泪洗面，望向故国，一生都不曾如意，最后郁郁而终。
乌孙人纷纷让开一条道，任弘伸长了脖子看去，望见那面赤黄汉旗下，有一匹黑马，正驮着一位身穿男装的女子缓缓靠近。
这女子怀中抱着一面琵琶，但与龟兹的曲颈梨形胡琵琶不同，竟是直柄圆形。
此为“秦琵琶”，是来自大汉，吸纳了西域特点的乐器。这秦琵琶四弦有柱，小巧可爱，可以抱在马上弹唱。
那年轻姑娘，便是边弹着秦琵琶，边往这边走的，她低眉随手弹奏，轻轻地拢，慢慢地捻，将乐曲尾声拉得很长，如同细君公主那久久不散的香魂。
但当女子抬起头，看到远处那座火红色的烽燧时，一拨弦，曲调却转了。
随着她指尖大开大合，琵琶之音陡然高昂，似银瓶炸裂，水浆奔迸；又像杀出一队铁骑，刀枪齐鸣！
她的歌声，也变得与先前不同。
“千马求婚兮昆弥王，吾家嫁我兮万里疆。”
“天为穹庐兮地为床，葡萄为酒兮玉为觥。”
“居西极思兮心念汉，永为赤子兮报母邦！”
这是任弘从来没听过的歌，一下子就从《悲愁歌》的哀苦情绪，变成了自强与无畏！
硬生生唱出了一股巾帼的豪迈之气！
任弘眼前似乎浮现出另一位大汉公主的形象：纵然知道自己的命运，却毅然登上征途。异域的广阔天地让她心旷神怡，别样的食物亦能品尝出美味。故国是忘不掉，但肩上承担的使命，也不能忘！
结束得也干脆利落，一曲终了，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
任弘耳边，乌孙人依然在张嘴，但话语听不到声音了，连坐下马儿的嘶鸣也自动屏蔽，只剩下这乐曲和歌声。
直到那女子终于走到了跟前。
她才十六七岁年纪，骑着一匹几乎纯黑的西极马，只四蹄上的毛为白色。身上穿着一袭深绿色百叶纹丝绸裳，修长的双腿踩着高帮皮靴。
头上学汉人男子装束，扎了椎髻，以洁白玉簪固定，露出了饱满的前庭，只鬓后留下了浓密的黑发。
虽然与万年一样是混血儿的模样，皮肤极其白皙，但她的鼻子虽没高到那么夸张，深目的双眸打量任弘时，黝黑有光。
眼中没有害羞、柔媚，有的只是英气十足！
甚至还有点咄咄逼人！
任弘词穷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热巴，娜扎，热依扎？好像都不如她美，东西方人种的优点，都集中在她脸上了。
看着这少女一步步逼近，任弘稍稍移开了贪婪的目光，不显得太过失礼，他们的手下们则一个个都看呆了。
万年打马过去，对女子笑道：“阿姊，你还真听母亲的话，见到第一座汉家烽燧时，便弹起她唱的歌，如此突兀，也不怕人笑话。”
“对了，汉使在找乌孙使者，他以为我就是。”
万年转过身，又向任弘介绍道：
“汉使，在你面前的，是热海最美的花，赤谷城最好的琵琶手，乌孙昆弥与大汉公主的长女，乌孙国瑶光公主！”
头衔真长。
但“瑶光”还不错，任弘记下了这名，郑重拱手。
“大汉谒者任弘！在此等候乌孙使者。”
该死！任弘发现，自己竟将对万年说过的话，直接复述了一遍。
比起任弘的失误，美丽的乌孙公主则落落大方多了。
她没有行女子之礼，反倒放下秦琵琶，微微作揖，嘴角微翘：
“任君久等了，我便是乌孙使者。”
第三卷 欲饮琵琶马上催

第99章 乌孙公主
“乌孙国怎会派一女子为使？”
乌孙人卸下车上携带的毡帐，在烽燧旁的台地扎营，而汉军吏士则在前日修的馕坑处张罗吃食，韩敢当在馕坑上盖了牛皮后，嘀咕着有些不解。
“那是你没见识！”
跟傅介子去过乌孙赤谷城的卢九舌一边在地上挖着任弘要他寻找的胶泥，一边道：
“我听闻，解忧公主有位侍女名冯嫽，通晓西域的语言文字及风俗人情，解忧公主常令其为公主使，去给周边城郭诸国赠赐绸帛，让诸邦为过往汉使尽力提供水食。侍女做得使者，公主就做不得？”
“再说了，乌孙与塞人同俗，女子地位可不低，我听说有的贵人女子，可拥有自己的部落，坐拥几千匹马。”
“哈，老卢心动了！要不你去试试？”
“去去，我是有家室之人！”
一边说，众人还一边看向远处那几个乌孙女战士，有个最彪悍的，还剃了光头，下嘴唇有金环，一身腱子肉，护卫乌孙公主左右寸步不离。谁若是多看了乌孙公主一眼，那女战士必死死瞪过来。
还是任弘的话让他们停止了议论：
“大汉也一样，派遣公主和亲时，也常以数名官吏作为副使持节，而不专设正使，因为公主本人就是正使，何足怪哉。”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不过这位瑶光公主、万年王子此番去长安，却与和亲无关，而是在解忧公主请求下，以大汉宗室的身份，去京师“学鼓琴及礼仪”的。
所以他们的汉名随母姓，应该是刘瑶光、刘万年。
这便是任弘目前知道的全部了，结合近来西域局势，他心中暗想：“说是学琴学礼，其实是正式恢复合作前，送的人质吧？乌孙，或者乌孙国内以解忧公主为首亲汉一派，想就此向大汉表明心意。”
正想着时，那瑶光公主却带着亲卫离开了营地，朝他们走过来了。
她抱在怀里的秦琵琶总算放下了，但男子劲装仍穿在身上，过来后拱拱手，指着任弘背后高大的烽燧道：
“任谒者，这烽燧还能上得去么？”
……
汉使和乌孙人过夜的烽燧，会在此屹立两千年，保存到后世，被称为“克孜尔尕哈”，意为红色哨所。
此时落日余晖照到这座烽燧上，让它更加鲜艳。
但烽燧实在太高了，足有六丈，内部木梯角度很陡，要手脚并用才行，每次只能容一人爬行。护卫瑶光在身边的乌孙女战士想要跟上，瑶光却让她守在下面。
这位瑶光公主大概是性急之人，不等任弘带路，便自顾自往上爬，任弘只好在后面跟着，努力避开落下的灰尘。
而当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瑶光公主穿纨的小腿绷紧。
爬到第二层后，任弘喊住了瑶光：
“公主当心，这烽燧二十年无人修补，第二层木板有些不稳了，万万不能踩踏到中间。”
任弘示范着，从更稳固的边缘慢慢绕过去，一回头，却看到瑶光公主也不打招呼，后退数步往前一跃，竟直接跳了过来！
一眨眼，她身影已跃过一丈距离，稳稳当当落到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起身对任弘一笑。
“任谒者，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中原闺中女子。”
这，任弘有些尴尬，小姑娘不愧是年轻腿长，弹跳力不错嘛。
当二人上到最高层的望楼时，天边的太阳正好徐徐落入地平线，那是一条从天山流下的河流，滋润了龟兹国西部的绿洲，苍凉的沙漠戈壁将绿洲团团包围，此刻无风，一股炊烟袅袅升起，久久不散。
任弘张了张嘴。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此地只能容二人站立，并肩看了一会后，瑶光公主叹息道：
“与乌孙风景截然不同，难怪母亲时隔多年，一直忘不了它，说它是西去乌孙和亲时，经过的最后一座汉家烽燧，特地叮嘱我来时定要上来看看，为这烽燧弹一曲。”
任弘终于逮到机会问了：“今日公主唱的第二首曲，便是解忧公主所作？”
“正是。”瑶光看向任弘：“在乌孙时语言不通，听懂的人寥寥无几，任谒者以为如何？”
“与悲愁歌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句天为穹庐地为床，真是豪迈至极！若传到长安，足以传唱千古了！”
任弘望向西方，敬佩地说道：“我自来西域后，久闻解忧公主之名，却始终未能得见，但从这歌中看，果然是一位女中豪杰！”
“何止是女中豪杰。”瑶光谈及母亲，亦是满脸的骄傲：“要我说，她比这世上九成九的男子，都要强！”
二人说话间，烽燧下却发生了一起争执。
倒不是汉军吏士和乌孙人打架，而是两个乌孙人起了争端。
一男一女两位游牧战士，不知为何何事，忽然开始吵嚷推攮，甚至开始动拳头了！
但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个身材高大的乌孙男子，竟不是女子的对手，被摁在地上一阵猛揍。
汉军吏士们都远远看热闹，而乌孙人也不劝架，反而兴奋地为斗殴者叫好助阵。
乌孙王子刘万年大概是觉得有些丢人，板着脸过去呵斥，但两个乌孙人打得正酣，压根就不理会他。
烽燧上的瑶光冷冷看着，却习以为常，指着他们道：
“看到了么？任谒者。”
“乌孙人刚恶暴躁，贪婪如狼，动辄拔刃，喜欢欺凌弱小，畏惧强者。来自大汉的公主，孤零零嫁入这样的国度，与大汉音讯断绝十余年，若再不刚强，不逼着自己变成豪杰，那岂不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重蹈细君公主覆辙？”
说罢，她板起脸来，用乌孙语厉声呵斥，也是奇怪，万年说了不管用，但瑶光一发怒，那对打架的乌孙男女便立刻起身分开，并在下方朝她下跪认错。
瑶光一挥手让他们退下，只径自道：
“看来此处已看不到乌孙，更看不到大汉，任谒者，吾等还是下去罢。”
等走出烽燧后，瑶光却嗅了嗅鼻子，她闻到了一阵诱人的肉香。
而刘万年还在长身体的年纪，骑行大半日，早就饿了，忍不住跑过来询问道：
“任谒者，汝等烤了什么肉，竟如此之香？”
……
让天天吃肉的乌孙王子闻了也忍不住流口水的，自然是馕坑烤肉。任弘他们来到此地数日了，总要吃饭吧，便用旁边散落的土坯搭了个简陋的馕坑。
羊则是占据烽燧的一户牧民家的，任弘用一匹丝绸换了五头羊，今天便全部宰了，招待远方的朋友。
配料比不了悬泉置的齐全，只简单地抹了面粉加了粗盐，却足以让乌孙人赞不绝口了。
从乌孙过来数百里之遥，还要穿过天山的沟壑峡谷，而自从离开姑墨国后，他们嚼肉干饮酪浆已经好多天了。
瑶光坐在任弘对面的席子上，已经半饱，却好奇地看着任弘从尚未冷却的馕坑底部，用木棍掏出几个烧得硬邦邦的泥巴球来，摆到了她面前。
“这又是何物？”
刘万年、瑶光都没见识过这种烹饪方式。
外面滚烫的硬泥壳被任弘用环首刀一点点敲开，再揭开已经彻底烤焦的蒲叶后，露出了里面滚烫的肉。
不是叫花鸡，而是原理相同的泥巴烤羊脖，也是道新疆菜。粘性极好的胶泥裹着骨小肉嫩的羊脖子，放进馕坑底部的热灰中焖烤，此处条件有限，任弘便以此来招待乌孙人了。
任弘提刀将一大根焖烤得香嫩的羊脖子切成几份，一一分予瑶光、刘万年和吏士们。
“任谒者，此物沾了泥，能吃？”
刘万年显然是个娇生惯养的，皱着眉看了半天后，看到一旁的乌孙人在拼命啃，告诉他很香，才勉强下嘴，咬起一丝肉。
但只吃了一口后，便停不下来了。
这泥巴羊脖虽然只用了最简单的盐和芝麻，没有其他调料，却最大限度保持了羊肉的鲜味，口感比直接放炭火炙烤的更加酥嫩，香味更加浓郁，而且啃骨头总比大口吃肉更觉喷香。
万年连啃三根，吃得满嘴流油，但五头羊只有五根脖子啊，总是有限的，于是万年眼睛又盯上了他姐姐手里那块。
瑶光也不搭理他，偏过身去，她性情奔放，唯独吃饭时却很有礼节，依然是端着小碗，细嚼慢咽，大概是解忧公主的教养好。
一抬眼，发现任弘在偷偷看她的吃相，便放下了筷著，说道：“多谢任谒者款待，但恕我直言，做法倒是新奇，只可惜这羊，远不如乌孙的好！”
任弘同意，是没错啊，后世也是天山以北的哈萨克养羊，山南的维吾尔烤羊，大家分工明确。
刘万年这时候拍着胸脯道：“往后任谒者到乌孙去，我一定宴请你品尝乌孙最好的牛羊！”
卢九舌却在一旁道：“话勿要说太早，公主与王子一路东行，还不知要吃任君做的多少美味佳肴，到时候，怕是要回请上百顿才够。”
“哦？”
瑶光打量任弘：“看来任谒者精于此道，难道说，不仅中原的庖厨比乌孙人更会做菜肴，使者也人人精通调味之技？”
“我家任君本来就是厨……”卢九舌还要多嘴，却被任弘用一根啃过的羊骨头堵住了嘴。
“这只是在下不值一提的长处罢了！”
任弘嘴上谦逊，眼看众人都吃饱喝足了，便与瑶光姊弟说起正事来。
“今夜在烽燧休憩，明日一早启辰。”
任弘看着瑶光：“我的提议是，直接去轮台，不必进龟兹城！”
“不可。”
不等任弘说理由，也不等瑶光回应，却是红头发的刘万年出言了。
他扔掉啃了半天舍不得丢的羊脖子，嚷嚷道：
“龟兹，非去不可！”
……
瑶光对弟弟一点不客气，赶他道：“汉使与乌孙使者商议正事，你这孺子勿要插话！”
刘万年是挺怕强势的姐姐，只能委屈巴巴地挪到一边，满脸的不甘，嘟囔道：“去轮台几百里远呢？总不能夜夜都风餐露宿罢？再说，吾等的肉酪食物可是要吃完了，不去龟兹城补充，还能去何处？”
瑶光不理他，看向任弘：“任谒者且说说，为何不愿进龟兹城？”
任弘道：“匈奴畏惧大汉与乌孙往来，昔日，楼兰王安归便曾助匈奴，遮挡乌孙入汉使者。而如今，匈奴虽然被堵在铁门之内，大队人马除非横穿大漠，绕行千里，否则再难进入北道。”
“但日逐王部的夏秋牧场就在龟兹以北，有羊肠小道可翻山越岭南下，不可不防。”
“除非抵达轮台，否则吾等在龟兹境内，仍有被匈奴袭击之忧，夜长梦多，不如轻车快马直驱轮台，四日可达，不必在龟兹城浪费时日。”
毕竟才第一次见面，交浅不可言深，而龟兹与乌孙关系不错，任弘对龟兹的隐忧，便没有直说。
“是担忧匈奴么？”
瑶光陷入思索，一旁的刘万年关心的点却不同：“任谒者，我听说，数月前，汉军中有一位奇士，在铁门一夜筑城，是真是假？”
额，正是在下。
“当然是真的！”
守卫在一旁的韩敢当听闻此言，大声笑道：“一夜成城，叫匈奴及三邦上万人马不能越铁门一步的，正是任君！”
“是你？”刘万年十分诧异，重新打量起任弘来，这个使者不一般啊。
瑶光公主笑道：“原来任谒者不但会庖厨之道，还精通筑城？”
韩敢当抢话道：“不止如此，任君还带着吾等，在那冰城之上对着匈奴人……”
任弘连忙又捡起一根啃过的羊骨头塞进韩敢当嘴里，这些粗人说话真不会挑场合啊！
“公主勿怪，这只是在下不值一提的长处罢了！”
“对匈奴人做了何事？”刘万年却还在问东问西，卢九舌过来附耳告诉他后，这红发小儿顿时捧腹大笑，在席子上直打滚。
看来解忧公主的子女，都很讨厌匈奴。
瑶光公主仍在思量，刘万年笑完后，复又回到她边上，央求道：
“阿姊，去龟兹罢，我还想看看龟兹的三重城池，看龟兹王宫苑里的上千孔雀，观龟兹冠绝西域的舞乐。”
任弘开始发挥哄小孩的技术了，笑道：“王子，此去大汉，沿途会路过许多郡县，几乎每个郡府，都比龟兹城大数倍。”
“而长安附近有上林苑、太掖池，飞禽水鸟无数，更有走狗观、走马观、鱼鸟观、观象观、白鹿观，无数奇兽聚集，保准王子看个够。”
“至于大汉钟鼎舞乐，传承数千载，更是远胜龟兹。”
“这些我都听母亲说起过，但龟兹近啊……”刘万年还是小孩子心性，龟兹就在二十里外，长安却远在七千里之遥。
“这些都是其次。”
瑶光终于说话了：“任谒者担忧不无道理，但吾等使命，除了去长安，代昆弥与母亲朝拜天子，学汉家鼓琴礼仪外。还要奉昆弥之命，回访龟兹，为龟兹王送上来自乌孙的礼物，以固两邦之好。”
她正色道：“所以龟兹城，不可绕过，但吾等只停一宿，翌日便启程东行。”
心中想的却是：“父亲将此事交给我，若是过而不访，乌孙国内的左夫人匈奴公主，以及乌就屠那匈奴儿，恐怕又以此为由，在乌孙国内对母亲横加指责了。”
任弘叹了口气，还欲再劝，瑶光却朝他作揖道：
“任谒者，到了轮台，便算进入大汉疆域，在那之后，是停是留，每日行几里，一切皆由汉使做主。”
瑶光抬起双目，态度坚决：“但在抵达轮台前，是否造访龟兹，请让我这乌孙使者拿主意，何如？”

第100章 待我长发及腰
龟兹是西域北道第一大国，人口八万，国土东西八百里，有十多个城。
所以早在数日前，乌孙使团便进入龟兹地界，为其所知了。龟兹对汉使行踪更是一清二楚，他们甚至邀请任弘在都城听着龟兹乐舞喝着葡萄酒慢慢等候，不必在外风餐露宿，但被任弘拒绝。
于是次日一早，便有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代表龟兹王前来迎接乌孙公主、王子。
龟兹国的制度，显然照抄了统治西域百余年的匈奴。在国王之下，又有左右力辅君，左右将，左右都尉，左右骑君，东西南北千长。今日来迎的龟兹人中，为首的便是龟兹左都尉白礼。
白礼会蹩脚的汉话，与任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起码表面上，此人对汉使者态度十分友善，但任弘从他嘴里，没打探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任弘索性瞥向东南方，他的队伍里，少了三个人，在瑶光坚持要去龟兹，而龟兹人又来此相迎后，任弘劝阻无果，便让三骑悄悄离开，前去轮台城报讯。
“请赖丹校尉提防龟兹，并做好接应吾等的准备。”
而任弘作为谒者，任务便是护送乌孙使者，瑶光去哪，他就得去哪。
眼下，汉军吏士、乌孙人、龟兹人，于烽燧外呈品字型站立，百无聊赖，打哈欠的打哈欠，望天的望天。
他们都在等乌孙公主更衣——是真的更衣。
真是熟悉的一幕啊。
经过昨夜相处，刘万年跟任弘已经挺熟了，此时正低声跟他分享着瑶光公主的秘密。
“阿姊平日常穿汉式男装，她说那样更舒坦。而今日要代昆弥拜访龟兹王，所以要换上乌孙公主装束，任谒者也别急，估计还有半刻。”
正说着时，烽燧门开了，几名乌孙女婢络绎而出，随后一只鹿皮靴踏在朝阳下，瑶光公主终于出来了！
看到瑶光的打扮，任弘才明白，她换个衣裳为何要那么长时间。
却见瑶光与昨日全然不同，头上戴着一顶极其夸张的尖顶皮帽，足有三尺长。帽尖上还有一只展翅的金乌鸦，这是乌孙开国之君猎骄靡两个救命恩兽之一。
再看其衣着，大红色的皮长袍穿在身上，腰上皮带镶宝石，以金狼头带钩固定，脖子上戴着嵌绿松石的金项链，手腕上则是鹿角金镯。
这一身加起来，都快有任弘的鱼鳞甲重了，乌孙和匈奴一样，都对黄金有偏执的热爱，所有艺术细胞全砸在上面了。
更难的是，瑶光还得自己跨上高大的西极马，马匹身上的金饰一点不比瑶光少。她放好角弓，将象牙柄的匕首插入乌孙女战士标配的箭袋护套后，操纵马辔。
任弘目光随着瑶光的身形移动，如果说，她昨天是女中豪杰的话，那今天，简直就是草原上的卡丽熙！
也罢也罢，只要长得够漂亮，真是不管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最初只是缓缓走动，但很快，瑶光就加快了速度，一马当先，带着乌孙女战士们朝东方驰骋而去，头顶的高尖帽竟还稳稳当当！
“公主她……”
这姑娘走也不打声招呼，任弘、刘万年、白礼都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后才连忙带着队伍跟上。
巍峨天山在左，浩瀚沙漠在右，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绿洲农田。
龟兹国都名为延城，位于后世库车县，相比于西域其他地方，这里有独天得厚的地理条件——一个漏斗型的盆地，将附近几百里内的天山雪水都聚集起来，让此地出奇的湿润宜居，这也是龟兹能养活如此多人口的原因。
行了不多时，便能看到一座城池的身影。
相比于楼兰、扦泥等名为城，实为村的小地方。在西域，龟兹是一座真正的“大城市”。
城墙足有三重，周长有七八汉里，人口近万，繁荣程度跟敦煌城差不多了。
任弘知道，后世龟兹最出名的有两样，一是佛，二是乐。眼下佛教徒还在忙着忽悠大月氏，尚未传入龟兹。所以拿得出手的，只剩下刘万年心心念念想看的龟兹舞乐了。
据说当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时，除了奇奇怪怪的植物种子外，还从龟兹带回去了一种让他过耳难忘的音乐：《摩柯兜勒》。
而汉朝的大音乐家李延年，以这种龟兹乐为基础，制作了28首新曲调，作为仪仗使用的军乐。任弘在傅介子军中时曾听过其中的《出关》《入关》之曲，确有肃杀雄壮之声。
只不知真正的龟兹乐，又是何模样？
龟兹人没让客人失望，他们还未抵达龟兹西门，便听到一阵乐曲之音。
等再近些，便能看到，龟兹城外聚集了许多人，乐曲源自大门左右，或站或坐的数十乐工，他们手里持竖箜篌、曲颈琵琶、五弦、笙、笛、箫、铜钹、贝、弹筝，吹拉弹唱一应俱全。
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种手鼓腰鼓，鼓手们双手在急促拍打，齐颈的头发则在拼命摇晃。
这就是一个古代的摇滚乐队啊，可惜离夏天还早。
瑶光已停在前方，凝神细听。据刘万年说，她是精通乐曲的，随细君公主之女少儿学琵琶，不论马上弹还是坐着弹，技艺独步乌孙，大概能叫出每种乐器的名字，以及那些曲调的奥妙。
任弘就不行了，他只露出了会意笑。
哪怕跨越两千年，尽管乐器不尽相同，曲调也异，但这风格，是熟悉欢快的木卡姆没错。
而那些身穿绿色孔雀罗衫，脚踩红靴，头戴皮帽，蒙着薄薄面纱，扎着两条短辫子的龟兹姑娘，跳的是龟兹舞。或屈肘耸肩，或含胸扭腰，击掌合拍，额，旋转跳跃？
“这便是龟兹舞乐。”
一旁的刘万年看着旋舞的龟兹女子，有些小激动，他虽是乌孙王子，但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解忧公主远嫁乌孙时，从中原带去的舞人乐师人数少，且已老去，跳不动了。如今看到在西域独树一帜的龟兹舞乐，自是惊为天人。
任弘则在一旁偷偷笑，他虽然说不出舞蹈的奥妙，却能看到其中，有西域舞蹈传承千年的精髓，那就是……
扭脖子！
一个正宗的新疆小伙/姑娘，能不会扭脖子？
不过，龟兹舞女们的脖颈真的又长又细啊，好像瑶光也是如此，如白天鹅的颈，不知她扭不扭得起来？
当一曲终了，龟兹人热情好客的舞乐告一段落，乐工们停了手，舞女也陆续退下，几个光着上身的奴隶抬着一个步辇分开人群，缓缓而至。
一位老者坐于其上，身著染成蓝色的窄袖长袍，折襟翻领，腰束宝带，脚蹬长靴，以锦冒顶，头系彩带，与长长的头发一起，垂之于后。
“那便是龟兹王。”卢九舌对任弘道，而瑶光公主和刘万年也已下马，朝龟兹王行乌孙礼节。
她和龟兹王的问答，任弘是听不懂的，但当步辇被放下，龟兹王站起身来时，任弘便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本以为，按照龟兹人不论男女都要剪发及颈，唯王不剪的习俗，龟兹王顶多长发及腰。
但现在才发现，老迈的龟兹王，他苍白的头发，竟直接长到了脚后跟，得两个人在身后捧着才不着地！
而蓄起长发及腰的，是那个看到瑶光公主后，两眼放光，迫不及待上前行礼，与公主交谈满是笑意，只差趴下吻她靴尖的龟兹贵人！
任弘脸色一沉，喊来下属：“卢九舌，你来过龟兹，我问你，那个青眼黄须，貌似猕猴，面目可憎的龟兹人是谁？”
卢九舌找了半天，直到任弘提示他，那人站在龟兹王左侧，长发及腰，才笑道。
“任君，那年轻俊朗的胡人，是龟兹王子，绛宾啊！”
……
作为西域最大的城市，龟兹的土垣分内、中、外三重，分割出三个区域。
内城是龟兹王室的宫殿，中城是贵族区，外城则是集市和居民区。
而招待外国使节的馆舍，也设在外城，龟兹王迎接了任弘与瑶光公主，分别让左右力辅君招待，让使团先安顿下来，晚上在王宫中宴请任弘与瑶光公主、万年王子。
“为何要将吾等与乌孙使者分开？”
在左力辅君姑翼过来要引他们去城东南角居住时，任弘起了疑心，因为乌孙人被引去城西北角，两边隔着好几里。
更气人的是，任弘看到，那龟兹王子绛宾也屁颠屁颠地跟着乌孙使团去了，那满脸的谄笑，真像只黄毛舔狗，好在瑶光公主不怎么搭理他。
“天使有所不知。”
姑翼仍如在轮台城应付赖丹时的谦卑，耐心地解释道：“龟兹城小，不比大汉，大的馆舍就两个。乌孙等行国在城西，地方宽阔，容易扎毡帐，大汉使者在城东，按照汉地驿站式样修建。”
“是这样？”任弘看向卢九舌，他曾随傅介子来过两次龟兹，对这里的每条街巷都很熟悉。
“是如此，上次在城西住的是匈奴使，被吾等……”卢九舌做了一个斩首的姿势。
说起来，傅介子带使团奔袭匈奴使驻地，斩其头颅立下奇功，成功抵消了天马死亡之过，就是在龟兹城啊。
难怪龟兹的兵卒看到汉军吏士的装备都有些怯怯的，事情才过去一年多，老傅余威尤在，这让人安心不少。
或许真如赖丹所言，龟兹人一贯懦弱，是自己担心太多？
如此想着，他们走到了城南区域，这里由几条平行的街巷组成，热闹非凡，这是贸易的集市。
各色人种在此交易，像极了后世的大巴扎，不论是龟兹本地出产的细毡、烧铜、铁、铅、鹿皮、盐绿、雌黄、胡粉、牛马，还是外来的安息香、丝绸，什么都有。
而最特殊的货物，还是来自葱岭以西的青金石，是制作蓝色染料必须的材料，也是龟兹人最钟爱的颜色，听说王宫的大门，便是以青金石染蓝，宛如苍天之口。
而这种珍贵的染料，主要是粟特人在卖。
在路过那些粟特商摊时，任弘目光一直在他们脸上游走。该死，在汉人眼里，这些胡人长得真是太像了。
幸好，就在快到馆舍的时候，任弘终于看到了那个熟人！
是粟特人史伯刀，他正站在戒备森严的馆舍门口，一处靠街口卖雌黄的摊子处，慢悠悠的讨教还价，这家问完去那家，甚至和商贾闲聊起来，好似在打磨时间。
当汉军吏士路过时，等待已久的史伯刀，便立刻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任弘，却丝毫没感到意外，反而朝任弘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似不经意间，举起手指着一条街的方向，做了一个敲门的姿势！而后便转身离去。
任弘来之前问过卢九舌，那是粟特胡商和本地胡妓杂处的一条街。
于是在队伍停在馆舍前时，任弘忽然大声道：
“赵九舌、卢汉儿！”
赵汉儿和卢九舌都不由一愣，老赵最先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应诺。
“诺！”
却见任弘转过身来，当着龟兹人的面，摸着下巴，色迷迷地问道：
“此城中……有妓女否？”

第101章 芝麻开门
安顿了汉使之后，姑翼立刻飞马出城，去往龟兹城东北十里外一片茂密的胡杨林。
这林中竟有一大片毡帐，数百匹马拴在胡杨木上，低头嚼着草叶，而或站或坐的，尽是匈奴人！他们在磨砺铁刃，或调试弓弦，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姑翼抵达最大的帐篷前，醍醐阿达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辫发尖梢上绑着一根人手骨做的饰品，正细心擦拭自己的匕首。
“僮仆都尉。”
姑翼拜倒在醍醐阿达面前，以额触地道：“汉使已入城！”
“很好。”
醍醐阿达将匕首收起，一甩发辫站立起来，他脸上多了一道疤痕，那是以刀刻面发誓留下的痕迹。都是因为去年冬天，在铁门遭受的奇耻大辱！
奴役西域诸国的僮仆都尉，竟被一千汉军打到家门口，还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门外筑了一座关城？
对匈奴而言，铁门的通道太重要了，是日逐王进入西域南北的咽喉，如今咽喉被卡断，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在北道屯田驻军。
如此持续几年，匈奴将丢掉大半西域，每年获取的赋税金铁尽失！
所以，犯下如此大错的醍醐阿达，罪当死！
好在日逐王仍给了他将功赎过的机会，开春后，醍醐阿达带着四百名最勇敢的匈奴战士，从日逐王部的夏秋牧场，后世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向南进发！
在巴音布鲁克草原和龟兹之间，隔着巍峨天山，飞鸟难越。但在山系沟壑之间，依然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羊肠小道，这便是后世著名的“独库公路”。
独库公路的风景冠绝新疆，雪山、峡谷、石峰，蜿蜒向上的盘山路，但放在古代，给人的印象只剩下艰难险阻。
高山上的冰雪久久不化，刺骨寒风中，醍醐阿达带着勇士们，牵着耐寒的马儿艰难前行。他们翻越了让人望而生畏的铁力买提达坂，穿过由庞大红色山体相夹形成的天山大峡谷，走了整整二十日，磨破了几双毡靴，才抵达龟兹北部的龙池。
光是翻山越岭，便有数十人为此付出了生命，减员达到十分之一。
抵达龙池后，便进入了龟兹人的地盘，龟兹一直与匈奴若即若离，前年更坐视傅介子袭杀匈奴使。
但赖天之福，近来事情出现了变化，一向自诩为西域城郭大邦的龟兹，遭到了大汉的轻慢。
曾是龟兹人质，地位犹如龟兹王奴仆的赖丹，如今做了汉官。他不仅索取了龟兹东境的轮台、乌垒，还出言不逊，这让龟兹王十分愤怒。
而失去了领地的左力辅君姑翼，开始为匈奴游说龟兹王：
“赖丹本臣属吾国，今佩汉印绶来，迫吾国而田，常恨龟兹，必为害。今日夺龟兹两城，明日便会如对付楼兰那样，将龟兹肢解分割。”
“龟兹北道大邦也，可与匈奴单于为昆弟，何苦做汉人奴婢？大王国中胜兵万余，加上匈奴相助，对付赖丹麾下三百汉兵，重夺轮台、乌垒，如同将手掌翻过来那样简单。”
“之后再东进袭击渠犁，与日逐王、焉耆、尉犁、危须及乌禅幕部、伊蠡王的上万人马夹击，何愁铁门不开？”
就这样，汉军重新占据轮台乌垒，准备与乌孙联合，而匈奴与龟兹的合作，亦在龙池谈妥。
当中原的最后一位纵横家主父偃，早已化作枯骨时，汉匈的使者们，却仍在西域合纵连横。
战争已经开始，在一方彻底被打趴下前，便没有停止的可能。
姑翼鼓动醍醐阿达道：“龟兹王说，一年前，汉使傅介子不经龟兹知晓，便乘夜袭杀日逐王的使者。”
“而今日，便是复仇的良机！龟兹愿为僮仆都尉开门，袭杀汉使。”
“不。”
醍醐阿达却不为别人做刀子，他笑道：“吾等只在一旁督战，杀汉使，得由龟兹自己来动手！”
姑翼是铁了心站在匈奴一边，龟兹王却不一定。这老朽摇摆惯了，说不准在达到目的后，就再度反悔，将袭杀汉使，进攻轮台的事全说成是匈奴所为。
得逼他们从一开始，就沾上更多的血。
醍醐阿达又问道：“还有那乌孙公主瑶光，龟兹欲如何处置？”
姑翼早有计较：“龟兹王子绛宾心仪乌孙公主，如今公主来到龟兹，而去大汉的通道却起了战火，为了公主安全，何不留她多待些时日？”
“待过上数月，她与龟兹王子相爱后，便遣使前往乌孙求亲，僮仆都尉以为如何？”
“乌孙会答应？”
醍醐阿达深知，乌孙与匈奴为了天山以北的肥沃草原，近年来时常爆发冲突。加上昆弥翁归靡爱解忧而不爱匈奴公主，对解忧言听计从，这才会背匈奴而附汉。
姑翼笑道：“汉公主解忧定会不从，但乌孙国，也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乌孙国内形势十分复杂，草原和民众被划分给不同贵族统治，乌孙昆弥并非一言九鼎。
如今，乌孙实际上一分为二，除了昆弥翁归靡控制赤谷城和夏都昭苏牧场外。前代昆弥的太子泥靡在七河流域，在汉匈间持中立态度。昆弥的左夫人，匈奴公主与其子乌就屠，也有一定势力，心向匈奴。
当西域形势对大汉有利时，解忧公主或许还能出些声。
而当形势彻底偏向匈奴时，哪怕公主再心念故国，也孤掌难鸣啊。
这姑翼和龟兹真是打了个好主意，借匈奴之手驱逐汉军，又与邻国乌孙联姻，如此便能保住他们北道大邦的地位。
僮仆都尉倒是有心索要瑶光公主、万年王子，带回日逐王庭为质，但龟兹定不会轻易放手，也只好作罢。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对了，那汉使如何称呼？”
“名为任弘，旁人称之为任谒者。”
“任弘，任谒者？”
醍醐阿达摸着发辫，听这汉名发音，和那个筑了铁门，羞辱匈奴的“任侍郎”是同姓，怎这么巧！
“莫非任弘和任侍郎是……兄弟？”
算了算了，先抓来问问再说。
于是醍醐阿达问道：“汉使如今在做何事？”
姑翼笑道：“译者告诉我，汉使刚到龟兹，就询问城中可有妓女，还让兵士去将一整条街的胡妓都包下，带入馆舍作乐。”
“真是不知死期将至！”
醍醐阿达哈哈大笑：“极好，汉人人数虽少，但甲胄精良，强攻恐怕要死伤许多人。就让他们纵情女色，毫无防备。”
“待日暮后，汝等借口龟兹王邀约入宫饮宴，将那汉使任弘从馆舍里引诱出来，交给我，使其失去首领。再进攻馆舍，将汉人一个不留，统统杀死！”
醍醐阿达摸着脸上的疤：
“这三十余名汉使吏士的人头，便是龟兹与日逐王血盟的祭品！”
……
与城北胡杨林里的密谋不同，安顿汉使的馆舍里，却是另一幅不同的场面。
整条街上的胡妓，几乎都被招来了。
她们中，有龟兹穷人女子没有生计，沦落而成的女妓，剪发披肩。也有主要由粟特人经营，专门接待往来商贾的舞姬，打扮得花枝招展。
胡妓们平日里穿梭于酒肆中，为客人斟酒，唱歌跳舞，在客人少的时候，还要在家门口招揽顾客。
当然，有时候也提供上门服务。
眼下，十余女子在馆舍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都挺着胸抬着头，等待面前年轻汉使挑选。
和舍不得花钱的粟特商人不同，在胡妓眼里，来自大汉的使团吏士都出手阔绰，毕竟是盛产丝绸的国度，而丝绸，便是龟兹的货币。
更别说，若是能被尊贵的汉使看中，伺候他舒服了，定能得到更多丝帛作为报酬。
所以每个胡妓都在尽力展现自己，突出自己的优点，或丰腴的部分，或纤细的腰肢，或抚摸着修长的脖颈，对汉使含笑引诱。甚至有人当场提跳起了胡旋舞，一时间，百花竞放，争奇斗妍。
而几个龟兹侍者，则在低声打赌，猜汉使会挑哪个。
“我猜他会选那车师女，我试过，她真不错。”
“我猜是要那个月氏女，要价最高，没几人付得起。”
任弘的目光，在众女中移动，她们年龄从十三四到三四十，瞳色从黑色褐色到绿青蓝，高矮胖瘦皆不同，整体质量还不错，真是很难挑啊。
幸好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谁了。
任弘的眼睛，最终定格在一个胖胖的胡妓身上，是这个人没错吧？
却见这胡妓，穿的倒是不错，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都是质地不错的布料。
但身材却早就走了形，哪怕她尽力吸着，饱满的肚子依然凸了出来。脸上更敷了厚厚的胡粉和胭脂，似是想用来掩盖自己衰老的容颜，但如此一来，本就丑陋五官更加可怖，发色也怪怪的，应是假发。
长成这样还出来做妓？年轻貌美的胡姬们都十分鄙夷。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一般人看来，这白给都不要的丑胖胡妓，却偏偏被汉使挑中了！
“就你了！”
汉使似是喝醉了，踉踉跄跄地上前，将那胡妓拽了出来，揽着她的粗腰，哈哈大笑着拉进屋子里，然后一脚踢上了门！
看热闹的龟兹侍者目瞪口呆，院子里的胡妓也面面相觑，这汉使，莫非是有不同一般人的爱好？
本以为，还可以招待剩下的吏士，却没想到，将她们找来的卢九舌，却拍拍手，只提了一个要求。
“别愣着，都跳起来！在院中且歌且舞！”
众女不情愿地跳起杂乱的舞，用不同语言唱起断断续续的歌，这些歌舞声，掩盖了汉使吏士在各自屋中的披甲之音。
而那间紧闭的房门内，任弘也在目光炯炯地看着被拽进来的胖胡妓。
当她取下假发，抹去脸上厚厚的胡粉后，你就会发现。
这不是一普通的坦克，而是辆粟特坦克！
一个匆匆刮去胡须，化妆成胡妓的粟特男人朝任弘下拜作揖。
“拜见任君！”
任弘却没答应，摸着背后的匕首，靠近后仔细看了看。乖乖，他发现，不同种族的人看对方，真的有脸盲症，这人刮了浓须后，真就认不出来了！
没法子了，只有一件事能证明他的身份。
“暗语。”任弘低声道。
“芝麻开门！”
粟特人立刻应答。
“史萨宝！”
“任君！”
暗号对上了，两人都十分激动，如同接头的地下党，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史萨宝！果真是你。”
任弘在前来龟兹等待乌孙使团前，因为心中不安，便让路过轮台的粟特人替自己给在延城的史伯刀带去问候。这只是一子闲棋，不想今日便用上了。
龟兹城中是否有鬼，已经投靠大汉的粟特商贾，应该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看着史伯刀光秃秃的下巴：“你的胡须……”
史伯刀哈哈笑道：“无妨，都献祭给烈火了。”
话虽如此，但任弘知道，粟特人对胡须十分看重，史伯刀这样做，真是下了血本啊。
史伯刀也是太过情急，这才亲自出马，他顾不得细说，急促地对任弘道：
“接到任君传讯后，我便注意到了，龟兹城中有鬼！”
“近日来，第二重城不再容许人出入，据我贿赂守卫得知，里面尽是兵卒，就等汉使到来。我的商队中，昨日还有人看到有匈奴使者从北城门出入。”
“大祸将至，任君，今夜万万不可入宫赴宴，否则一入中城，必为龟兹人所害。现在带着吏士们冲出龟兹城，还来得及！”
“不，恐怕来不及了。”
任弘摸向腰间的刀，因为他听到，外头众胡妓的歌舞声。
忽然停了下来！
……

第102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
“龟兹王邀请大汉天使入内城饮宴！”
龟兹译长在馆舍外大声了数遍，却半天无人应答，就在他踌躇着要不要进去时，馆舍的门终于开了。
莺莺燕燕，一群胡女舞妓络绎而出，她们方才在院中跳舞跳得脚软，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帛，倒是欢喜，说说笑笑地走了。
那个被汉使点中的胖胡妓也混在其中，低着头往外走，倒也无人怀疑，只是院内几个龟兹侍者低声嘀咕道：
“此女才进去片刻而已啊，汉使可真快！”
但他们很快就噤若寒蝉了，因为任弘已经整理着衣冠走了出来，巍峨长冠，锦绣深衣，腰上佩戴长剑，这是出席外邦宴飨的正式打扮。
“汉使请随我去内城。”
龟兹译长连忙上前见礼，却不曾想，任弘却一皱眉，问译长道：“你可知我乃何人？”
译长有些呆愣，这汉使召妓把自己弄傻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便颔首道：“自是知晓，君乃是大汉天使任谒者。”
“韩敢当！”
“诺！”
任弘一声令下，韩敢当就揪着译长的衣领，左右开弓，在他脸上扇了几个大耳光，啪啪作响。
译长忽然挨打，脸上肿痛，竟一屁股坐倒在地，呆呆地看着任弘。
这个汉使早上不是还笑意盎然么？为何忽然就变得蛮不讲理起来了。
任弘居高临下，呵斥道：“打的就是汝等轻慢礼节，龟兹王既知我是上邦天使，代表的是大汉威仪，就派你一个不入流的小译长来邀约？汝等莫非是在轻视天汉！”
然后便趾高气扬地下了逐客令：“滚回去，让龟兹王子或左力辅君来迎我！”
译长连滚带爬地跑了，馆舍大门复又关上，龟兹侍从们噤若寒蝉，任弘心里其实也在扑通直跳。
虽然傅介子来龟兹时，认为“其王近就人，易得也”，将刺杀目标首先定在龟兹而非楼兰。但经过楼兰安归之事后，西域诸邦的君王都长了个心眼，对待汉使不再亲密不设防，大概是不会白给的。
而欣然赴宴则太过冒险，汉使身份有威慑力的前提是，龟兹还没有铁了心投靠匈奴。可依粟特人提供的情报，龟兹已与匈奴勾结，大概是要一边倒了。
若任弘气势汹汹出门去，说不准在下个街口就被打了闷棍，身死而为天下笑也。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弄个够分量的人质在手里，龟兹王子绛宾乃是龟兹王独子，王位的继承人，而左力辅君姑翼则是龟兹的实权人物，若能将这二人骗来……
但让任弘失望的是，再度来邀约的人，只是早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左都尉白礼。
“龟兹王子和左力辅君何在？”任弘依然摆着大国使者的架子。
白礼笑道：“龟兹王子去邀请乌孙公主入内城赴宴，至于左力辅君……他身体不适。”
“是么？”任弘暗暗叹息，姑翼说不定就在外面藏着，等待自己出去后就下令进攻呢。
也罢也罢，蚂蚱腿小也是肉，这白礼，他就收下了。
“还请左都尉稍等片刻，我去……更衣。”
“怎么又是更衣？”
白礼可没有早上等乌孙公主时那样有耐心，焦虑地看着头顶开始西偏的太阳，思量着待会要如何将任弘擒下。
这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这馆舍院子内，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过去途经龟兹时，那些终日吵吵嚷嚷的汉军吏士，怎不说话了？
不等他心生疑虑，任弘已推门而出，却见他已卸下深衣高冠，换上了一身戎装：
擦拭得黑亮的鱼鳞襦甲，胸前开襟用铁钩扣相连，甲的各部边缘用织锦包边，防止擦伤皮肤，锋利的卌练环刀挂在腰上，还边走边摸着头上的铁兜鍪，似乎是觉得太重了不舒服。
这兜鍪的防护真是极其到位，不仅遮蔽面部，只露口鼻，连脖颈也有延伸的甲面保护。
白礼知道不对，立刻调头想跑，却发现院内的龟兹侍者已经统统被放倒在地，门口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正是韩敢当，虎视眈眈地盯着白礼。
他只能转过身，哀求道：“任谒者……误会，误会。”
“一点不误会！”
不等白礼解释，任弘的铁兜鍪猛地撞了过来，直接砸在白礼额头。
嗡！这一击又重又硬，龟兹的左都尉顿时七荤八素，摔倒在地，被绑了起来。
而任弘，只是扭了扭脖子，半点事没有。
在鄯善、渠犁加起来大半年时间，他可不是天天混吃等死的，田没少种，功夫也没拉下。
任弘一言不发，左手接过卢九舌递过来的桑木橹盾，是挺沉的，右手则握紧自己最爱用的长矛。
这次，手不像破虏燧一战时那般，瑟瑟发抖了。
他在铁兜鍪里挤出了笑：“果然，这种时候，什么不战屈人都是狗屁，还是你们最靠得住！”
既是对甲兵说，也是对袍泽说。
吏士们已陆续来到院中，除了赵汉儿与弓手弩士依然穿着方便活动放矢的皮甲外，其余人皆身披甲胄铁衣，手持乘手的兵器，背后箭囊塞满了箭矢。还在相互传递酒水，一人灌一口，以壮胆气。
“谁嘴那么大，喝没了。”
轮到自己时，任弘倒了半天，只抖下来一滴，索性也不喝了，将酒罐重重摔在地上，下令熟练而急促！
“韩敢当带重甲士突出去清场，赵汉儿上房顶，以弓弩掩护，卢九舌带十人牵马，马匹一出门，所有人都上马！”
他迈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馆舍大门！
“让龟兹人知道，何为一汉能当五胡！”
……
姑翼不知道，计划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龟兹译长被羞辱了一顿赶出来时，他以为是那汉使太过倨傲。
如此倨傲，说明事情没有败露。
他自己当然是不可能冒险的，遂打发左都尉白礼进去，姑翼则带人埋伏在龟兹第二重城墙内。只等那任弘一进来，就将他拿下，剥洗干净，给城外的醍醐阿达送去。
但等来的却不是白礼，而是忽然破门而出的汉使吏士！先是一个大汉顶着盾牌，带着十名重甲士挥舞环刀而至，杀得馆舍外头数十名龟兹人抱头鼠窜。
天可怜见，馆舍周围的龟兹都是不带甲兵的，因为姑翼畏惧汉军甲兵精良，打算骗汉使出来后，再弄点美酒进去灌醉汉人，让其失去战斗力。然后便能轻轻松松将他们杀死。
不料，却在计划实施前，就遭到了突然袭击。
等姑翼接到通知，带着准备伏击任弘的数百龟兹兵赶到馆舍时，却见地上只剩下一群哀嚎打滚的龟兹人，三十余名汉使吏士，已骑上骏马驰骋而去——还带了左都尉白礼做人质。
姑翼气急败坏：“敲鼓，让城内城外的右都尉、左右将带人围堵，万万不能让汉使跑了！”
而在他视线已看不到的地方，三十余骑已跟着任弘，拐入了一条街巷。
这是龟兹商贩集中繁华场所，此刻还未完全散场，却忽然被三十余骑搅乱。
街道不是很宽，一骑一骑地冲过来，靠前的人大声示警，他们也不想伤及无辜。
商贾胡妓连忙躲闪到一旁，紧紧贴着墙根，感受骏马从面前飞驰而过的速度，扬起的风掀起了胡妓的裙摆，马蹄践踏了细毡和丝绸，路中心摊位上的雌黄、胡粉更撒得到处都是，呛人口鼻。
等那群铁甲精骑的骑从一掠而过后，一众龟兹兵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他们粗暴地推开商贾，撞倒胡妓，甚至有人乘机蹲下来，拾起掉在地上的货物，塞进怀中撒腿就跑，街道乱成了一团。
商贾骂骂咧咧在地上拾取货物，胡妓们则议论纷纷面露惶恐，而一个刮了胡须，刚刚洗去脸上胡粉的矮胖粟特人打开画有火焰花纹的门，望着汉使远去的方向，轻声念叨道：
“愿阿胡拉玛兹达给汝等光明。”
馆舍在东南角，冲出这条商贾云集的街巷后，便是龟兹南门！
鼓点已在龟兹城中敲响，南门聚集着百余龟兹兵卒，他们刚听从命令，匆匆关上城门，在龟兹右都尉号令下，排成几排，手持短矛和刀剑，战栗地望着冲出街口的汉使吏卒。
若他们直接冲杀过来，凭龟兹人简陋的甲胄，定难以抵挡。
但三十余骑却没有进攻南门，而是加速掠过南街，朝西面驰骋而去，龟兹城头射出的箭没有他们速度快，只插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
南门的龟兹人感觉逃过一劫，都长出了一口气。
而龟兹右都尉站在两丈高的城墙上，他看到，三十余骑在南街的尽头拐了个弯，沿着西墙向北而行！
他知道他们要去何处了！
“龟兹西北角，乌孙使团所在！”
……
当任弘他们拐过弯后便发现，龟兹人在西墙布置的兵力，远远多过南墙。至少有两百个龟兹人穿着灰色的皮甲或毡衣，在城墙上、路面上站得密密麻麻！
当汉骑一露面，迎接他们的，便是一阵杂乱松散的箭矢！
百多步外的龟兹人从街边、城墙上开弓放矢，但却绝望地发现，这点箭根本对汉使吏士构不成任何威胁，他们身上的甲胄太精良了，尤其是冲在前方的重甲士，身中数箭却仍面不改色，因为箭都卡在了铁甲缝隙里。
倒是被绑了横耽在马上的白礼，没有任何防务，他惊恐地看着箭矢一支支射来，不偏不倚，小腿上挨了一箭，血流不止。
而一个椎髻圆脸的长臂吏士，更能解放双手，自由旋转开弓。那些城墙上，欺其甲胄不厚想要瞄准他的龟兹弓手，竟都被抢先一步射中，哀嚎着滚落下来。
任弘就在韩敢当后面，在从马狂奔的同时，他能感受到，箭矢如同一粒粒冰雹砸到身上，除了撞击让他差点失去平衡，一切都还好。只需要举着盾牌，防备有的箭不偏不倚，瞄着他唯一有破绽的面门来就行，他可不想吃自己眼睛。
萝卜身上也披挂了层皮革，犹如马铠，这姑娘早上吃饱了豆子，正卯足了劲向前冲去，它不怕龟兹人，龟兹人却很怕它。
当龟兹人发现，自己射出的箭未能阻止骑士们分毫后，便丧失了勇气，连架矛的胆量都没。在马儿快到冲到跟前时，便丢了兵器，连滚带爬让到一边，躲避不及的，则被韩敢当挥过的环刀砍了脑袋。
就这样，区区三十余名汉使吏士，却轻松穿过整个龟兹外城，横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马速极快，长达两汉里的西墙，很快到了尽头，前面便是乌孙人驻扎的馆舍。
龟兹东南角的骚动已经引起了乌孙人注意，周围的龟兹人都被驱散。
乌孙武士们站在屋顶上，开弓瞄准了速度放缓的汉使吏士，他们的箭术可比龟兹的厉害多了，但认出是昨日一同分享食物的汉人后，最终没有发矢。
见这边没出事，任弘松了口气，大声呼喊道：“我乃任弘，瑶光公主可在？”
“是汉使，都把弓箭收起来！”
出来应话的，却是乌孙王子刘万年，他那仍带着孩真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满是兴奋。
刘万年方才不觉得这动乱与自己有关，听到满城惊呼阵阵，喊杀入耳，还高兴有热闹可看了，连姐姐没不带他去看龟兹孔雀的郁闷都忘了。
“任谒者，究竟出了何事？”
任弘将嘴巴对准兜鍪开口，大声道：“龟兹与匈奴勾结，欲截杀大汉和乌孙使团，还请王子与公主随我冲出城去！”
“什么？”
刘万年这才变了颜色，愣愣地看向有两重城墙保护的龟兹内城。
“可阿姊，她……她已应龟兹王之邀，去宫室里赴宴了！”
……

第103章 保大
瑶光曾听来过龟兹城的人说起，龟兹城有三重，王宫壮丽，饰以朗轩金玉，焕若神居。
如今亲自来看过后，便发现，冠绝西域的三重大城是真的，尤其是与乌孙相比。
她们乌孙乃是游牧行国，没什么高大的建筑，纵然有热海边的夏都赤谷城，但那只是“穹庐为室兮旃为墙”。城里唯一高点的建筑，不过是座二层楼的小院落。
这还是比母亲解忧更早嫁到乌孙的细君公主，让汉人工匠修建的，刘细君不喜欢乌孙迁徙的生活，就待在热海边，一年与猎骄靡相会数次。
在细君公主郁郁而终后几年，那个院落就成了解忧公主的居所。
解忧与细君虽然都来自大汉，皆是刘氏宗室，但作风截然不同。解忧积极学习乌孙的语言，参与他们的夏冬转场迁徙，吃乌孙的食物，酿出的马奶酒连乌孙人都叫绝。
不过赤谷城中的院落，依然是瑶光她们兄妹姊弟几人的家，每当在此安定生活时，母亲就要铺开沙子，纤细的手持着木棍，在上面写下一个个汉字，教她们识字。
“要记住，你们不仅是乌孙人，也是汉人，身上，可是流着刘氏的血脉！”
而当迁徙到昭苏草原的冬场时，更多接受的，便是乌孙式的骑马狩猎：在乌孙，女人也没资格柔媚，得用刚强的外表将自己包裹起来，你才能不任人鱼肉。
瑶光身体里流的血，一半是汉，一半是乌孙，至于她的内心，还是偏爱大汉更多些，母亲口中那恍如天宫的长安，让她憧憬不已。
所以，比起远方的梦幻之城，龟兹反倒对瑶光没什么吸引力。
所谓的王宫壮丽？不过是院落比民居宽敞了些，更多了几个苑圃和葡萄园。装饰朗轩金玉？在身上挂满金子的乌孙公主眼里也不值一提。焕若神居？更是可笑，只不过是龟兹王族喜欢将自己当做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罢了。
倒是在进入龟兹王宫殿堂之前，她停下了脚步。
这儿的苑囿里，真的养了许多只绿孔雀，它们展开的屏风，真像极了龟兹王子那垂在身后，修长而华而不实的头发。
和乌孙不同，龟兹的王族是养尊处优的，他们的祖先，据说能驯服龙池的恶龙，让其化作骏马，征服了天山南麓的诸多部落，建立了龟兹，所以龟兹以龙马为旗帜。
龟兹，也有塞种游牧的祖先啊，但传承几百年后，他们显然丢了这勇武的习惯。
看龟兹王子那及腰的长发，每日要细细用玉梳梳理，用香粉扑过，别说上马驰骋，连行走都要人帮忙捧着？这不过是为了显示王族不必作战、种田，与龟兹的兵民区别开来的手段罢了。
“公主在想何事？”
这时候，俊朗的龟兹王子绛宾似乎察觉到了瑶光的目光，还以为公主在偷偷看自己呢，顿时大喜，让译者代自己询问。
“无他。”瑶光公主只指着那群孔雀：“吾弟就想看看这些孔雀。”
“只可惜万年王子久行不适，不能入宫，可要烹煮几只给他送去？”
忘了说，这些孔雀不单纯是观赏用，也被龟兹人当成鸡养肥杀了吃肉，羽毛则插到发冠上。
身体不适，这是瑶光将弟弟留在馆舍的理由，可实际上，却是多了个心眼。
虽然她坚持要完成昆弥交予的使命，拜访龟兹，但汉使任弘的话，还是对瑶光产生了一些影响。
“汉使不欲入龟兹，真的只是因为匈奴么？”
这时候，绛宾又滔滔不绝地开口了，译者为其翻译：
“王子说，若是可以，乌孙使团不如在龟兹多待一些时日，让万年王子康复再走。”
译者露出了笑：“王子还说，当然，若是瑶光公主能长久住下来，就更好了，他一定会带着公主，去看看大小龙池！”
龟兹王子这话已经说过不止一回了，和中原不同，西域人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慕，若非语言不通不太方便的话，他恐怕已经对瑶光表白无数次了。
瑶光却置若罔闻，淡淡地说道：“吾弟姓刘，身上不仅流着大汉高皇帝的血，还流着猎骄靡昆弥的狼血，他没那么娇生惯养。”
“对了。”
瑶光目光扫视四周：“王子说，汉使任谒者已先行入宫，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龟兹王子有些吞吞吐吐，瑶光却转过身，看向隔着两重城墙的外城，颦起了眉，怀疑更深了。
那是喧哗，吵闹，纷乱，甚至还隐隐有人马嘶鸣之声。
“出了何事？”
外头亦有人匆匆进来，在绛宾耳边低声细语，绛宾面色微变。
最后由译长给出的答案是：“外城出了几个盗贼，右都尉正带人抓捕。”
瑶光为这谎言感到可笑：“几个毛贼，就能让号称西域第一大城的龟兹乱这么久？”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龟兹，远不像绛宾王子说的那般安全，我放心不下吾弟，还是亲自去看看罢。”
但当瑶光转身时，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龟兹左大将却拦住了回去的路。
“乌孙公主，龟兹王正在等你！”
一阵呵斥，是瑶光身边的两名乌孙女战士拔出了剑！
以二对上数十，但乌孙女战士浑然不惧，用红色染料涂过的眼眶里，满是战意。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只有龟兹王子被龟兹译长远远拉开，伸长了脖子劝和。
“还望公主，勿要让吾等为难！”
瑶光公主看着紧紧关闭的内城大门，以及守卫在那的上百人，又瞥了眼龟兹西北角的天空，依然是一片如青金石染过的蓝，没有任何烟火的痕迹。
她让乌孙女卫士放下了手里的兵器，说道：“也对，我有来自乌孙昆弥的礼物，要亲手送给龟兹王，怎能说走就走？”
外城的喧哗依旧，而经过这样一出后，接下来的路不再平和。龟兹人很小心，不让王子离瑶光和乌孙女战士太近。
他只能频频回头往来，看瑶光的眼神里满是爱慕，希望得到乌孙公主的回应。
但瑶光目视前方，视若无睹，让绛宾好生失望，是因为自己的秀发，还不够长和柔顺么？
在龟兹王待客的宫室花园门廊前，同样守备森严，龟兹的右力辅君站在这，拦下了瑶光公主的两名护卫，并恭敬地请她卸下身上携带的武器。
“龟兹王的殿堂，不容许任何兵刃进入。”
瑶光任由他们翻检礼物，所谓的国礼，是洁白的狮子皮罢，狮子在葱岭以东绝无，但龟兹却偏就喜欢这种动物，据说龟兹王就坐在金狮子床上接见外国使者。
她将自己身上的匕首短剑也一一取下，只指接过身后小侍女抱着的乐器：
“龟兹王子不是说，想与我合奏舞乐么？”
瑶光的指尖，在秦琵琶上轻轻弹出了一个弦音，头一次，对绛宾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我的这面秦琵琶，总能带进去罢？”
……
“任君，龟兹人越来越多了！”
隔着两道城墙的外城，龟兹西北角，赵汉儿对着远处城墙再射出一支箭，将一个龟兹弓手射落后，回头大声嘶吼。
他们抵达乌孙使团在的馆舍后，这儿却少了瑶光公主，怎不让人着急？
任弘抿着嘴没说话，只是让众人先帮乌孙人将马儿都牵出来。
而最初六神无主的刘万年则一拍脑袋，想到了一件事。
“火，火！”
他接过乌孙人递过来的火，也不管馆舍里人马还没出来完，就往马棚里扔去，里面堆满干草，瞬间就起了火，滚滚浓烟从龟兹西北角冒出。
“小王子，你在做什么？”卢九舌就在马棚里，差点被烧到，骂骂咧咧地出来。
刘万年道：“阿姊说若是出了事，便点燃馆舍！只要这位置冒出浓烟，她便能知晓！”
任弘摇摇头，然后呢？她还能一个人杀出来不成？又不是亚马逊女战士。
这又不是小说，任弘并不对这种奇迹抱有希望。
至于冲杀进去英雄救美？
隔着两道城墙，对面是居高临下，上千名有所准备，弓箭充足的龟兹兵卒。就算大汉和乌孙使节团合作，哪怕这数十人全员战死，也难以破城而入，救出公主。
必须面对事实了。
“我们攻则不足，退则有余。”
任弘的目光看向不过一汉里外的龟兹西门，一支三百余人的龟兹兵正在那边集结，猛地冲杀过去，破门而出倒还有希望。
“任弘，快拿个主意！”
一个材官要害处挨了一箭，闷声倒下，眼看是不活了。老韩更着急了，都直呼起任弘姓名来。
韩敢当的铁甲上，已经扎了七八支箭。这可不比守烽燧，守大汉疆土，以寡敌众撤退不丢人。
从四面围拢过来的龟兹人越来越多，方才任弘等人能纵马横行龟兹，是打了个措手不及，若龟兹人反应过来，将他们包围，哪怕一汉当五胡，再要想脱身，恐怕就要牺牲更多人了。
虽然龟兹人也不敢贸然围攻，只远远对射，汉弩虽强，却一拳难敌四手。
任弘心里的念头在拼命摇摆，最终定格住了。
他得对自己，对麾下的吏士们负责。
思来想去，在他心里，还是自己，还有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这些人的性命和梦想，更加重要！
“对不起了瑶光公主，我选择……”
“保大家！”
“任谒者，我命令你，带我杀进宫去，接应我阿姊！”
刘万年打酱油了半天，此刻却一个激灵，忽然迸发了勇气，挥舞着乌孙剑就要往外冲，差点被一支箭射中。
这个笨小孩，任弘一把拽回刘万年，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盾牌后面，大声吼道：
“先突围破门，护送万年王子出城去！”
能救一个，是一个！
……

第104章 剑胆琴心
龟兹国的饮宴，虽然同样是在花园葡萄架下开设，但和楼兰等小邦不同，不是围坐成一圈，而是在宽敞的院子里依次列席，和汉式宴飨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家皆是盘腿而坐。
龟兹王位于主座上，那是一张装饰有镀金狮子浮雕的胡床，龟兹本无狮子，但因为受波斯、身毒文化影响，也酷爱这一形象，龟兹王正对乌孙国献上的礼物：白狮子皮爱不释手。
这白狮子皮，是乌孙人在与康居分界处的一片芦林荒野中捕获的，乌孙狮子本就不多，更何况是白狮。疏勒国也钟爱狮子，其王头戴金狮子冠，曾向乌孙求过此物，但乌孙昆弥，还是决定将此皮，送给乌孙最要好的邻邦，尊贵的龟兹王。
可现如今，瑶光却觉得这份礼物，颇具讽刺。
从始至终，瑶光只随意用手捻着胡饼和葡萄干吃了几口，没有喝一点酒，眼神时不时瞥向城池西北角。
她的担忧没错，那片蓝天之下，果然升起了冉冉黑烟。
有龟兹大臣匆匆到来，在龟兹王耳边低声细语，龟兹王面色微僵，点了点头后，让译长告诉瑶光：“是城中烧火做饭不慎点燃了屋舍。”
“真是不小心，只望别有人受伤。”
瑶光笑着，但心里的无名火却在腾腾燃烧。
那烟柱来自城池西北角，看距离，正是乌孙使团所在的馆舍，她来之前与弟弟刘万年约好，若是遇上危险，便点燃馆舍。
解忧公主有许多儿女，先是有些懦弱的长兄元贵靡，然后是她这长女，下面还有两弟一妹。
孩子多了，母亲却只有一个，关切的重心自然就不同。
在瑶光看来，母亲是偏心的，溺爱弟弟多，而对她这长女，或许是太过放心，便关切的不那么多。
“此去万里迢迢，身为长姊，你可要照顾好万年。”
你听听，就连远行之前，母亲都是如此叮嘱，生怕宝贝儿子受了委屈。
对她一个女子在外是否会遇到凶险，却丝毫不担忧。
“万年堂堂男儿，为何反而需要我来照拂？”
瑶光也暗暗有点嫉妒，但谁让刘万年，是她不成器的弟弟呢。
想到这，她抬起目光，第一次回应了坐在对面的龟兹王子绛宾。
从宴飨开始后，绛宾的眼神，就没从瑶光身上移开过，似乎想将她脸上每一寸皮肤都看遍，她的一颦一笑都让绛宾心神不宁，甚至在抓葡萄干入口时，误抓进了酒水里。
而当瑶光回眸时，绛宾终于按捺不住，觉得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他优雅地起身，来到院子中央，朝龟兹王弯腰施礼，请求用最绚丽的龟兹舞，献给远道而来的客人。
龟兹以舞乐驰名西域，不仅女子善舞，男子亦然。
却见绛宾扎起长长的头发，穿着窄袖紧身的短袍，戴着一顶点缀珍珠的小帽，伴着左右乐工的拍打演奏，开始缓缓起舞。
最初的节奏是悠缓的，绛宾在院中摆腰移步，乐曲节奏渐渐转促，绛宾的脚步也加快了。
他随着急促的鼓点起舞，时而把双手飘然举起，时而跺着脚踏着拍子，跷脚弹指，腾跃旋转，袍子的边缘也随之飞旋。
而当舞曲即将结束时，则是头部或左或右，此谓撼头，身体其他部分不动，仅颈头部晃动，也就是任弘所谓的“扭脖子”。
哪怕扭着脖子抖着肩，绛宾的眼神，依然没有离开瑶光公主一刻，龟兹舞一大特点就是眉目表情丰富，真是情发于中，不能自止。
乐止，满院的欢呼，绛宾朝瑶光弯腰，伸出手，发出了邀请。
“愿请乌孙公主为我伴曲共舞。”
所有人都看着瑶光公主，等待她的回答。
当瑶光微微颔首，拿起身旁的乐器，缓步走到场中时，绛宾笑意盎然。
在龟兹，一个姑娘愿意为一个小伙子伴奏共舞，就意味着她对他有好感。
“王子可知秦琵琶？”
瑶光仍抱着心爱的秦琵琶，此物只在乌孙、中原宫廷流传，龟兹尚未引入，故绛宾王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大汉的细君公主嫁入乌孙时，临行前，想带走一件乐器聊以慰藉，毕竟此去乌孙长路漫漫，唯有马儿作伴。”
“于是孝武皇帝，便让乐师李延年，参考龟兹琵琶以及中原乐器，制作了这秦琵琶。”
她微微拨弄琴弦：“推手前曰枇，引手却曰杷，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取丹泽北部之嘉桐，于春日裁三尺五寸，张柞蚕丝四弦，加以刻装饰流离，四弦象四时。”
译长翻译后，这话听得龟兹人十分骄傲，瞧瞧，中原大邦，也要参考他们的乐器和乐曲，这证明龟兹舞乐确实独步东西。
瑶光抬起头：“此琵琶也有二十几年岁月了，从细君公主手中传给我母亲，母亲又将它给了我。”
她露出了笑：“待会，它奏出的声音，与绛宾王子的舞，定是绝配！”
随着瑶光横抱琵琶，一点点拨弄着四弦，乐声悠悠响起。
龟兹王子绛宾等待多时，立刻开始入场，先是缓缓抖肩，后是以腾踏急促的舞步绕着瑶光起舞。
这是绛宾跳得最完美的一次，正所谓举止轻飚，或踊或跃，乍动乍息，扬眉动目踏花毯，红汗交流珠帽偏，左旋右旋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但他却没注意到，公主以四指拨弄琵琶弦，但大拇指上，却是常年开弓射箭留下的扳指印痕。
秦琵琶与龟兹琵琶不同，只有四根弦，音节上更单调一些，但瑶光却喜欢，这简单明了的直柱四弦，方能以弦应心，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
而伴随着曲调接近尾声，绛宾的舞步越来越缓，乐曲亦越来越慢，已不再是最初的欢快急促，而带上了一丝肃杀之声！
龟兹王也是精通舞乐的，方才就隐隐觉得不太对，此刻笑意更凝固在了脸上：“这琵琶里，有些异音啊。”
但还不等他出言提醒，瑶光便猛地一拨弦，这一声，竟已不似琴音，而似开弓之声！
下一瞬，一道寒光闪过，瑶光竟已从秦琵琶那直柱之中，拔出了一把细长却锐利的剑。
她毫不犹豫，将剑重重刺入结束舞蹈后，满脸兴奋想要得到意中人称赞的龟兹王子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血色，让全场为之震惊。
龟兹王从金狮子胡床上腾地站立起来，大声喊着绛宾的名。
龟兹卫士从两侧冲了过来，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而龟兹王子绛宾更是呆住了，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满脸杀意的瑶光公主，耳畔满是心碎的声音。
瑶光却毫不怜悯，鹿皮靴踩着王子的胸口，伸手猛地一拔，将长度不足二尺的细剑拔出，带出了大量鲜血溅在地上。
而她的下一击，便将剑尖顶在了王子的喉咙处！
“我忘了说。”
乌孙公主声音缓缓响起，不再是刻意的柔和，不再压抑自己愤怒，像头龇出尖牙的苍色母狼。
“秦琵琶虽好，但我嫌弃其发音纤柔，既然是马上乐器，便该用来弹奏出塞入塞之曲，岂能尽是柔弱幽怨？故略加改造，加了点，金铁之声进去！”
她低头看向绛宾，微笑：“王子为何不跳了，是嫌我这琵琶音，太过刚硬么？”
绛宾听不懂她的话，只摇摇头，从小留了长发，被龟兹王百般爱护，从没受过伤的他，瘫软在地上动不了。
看向瑶光的眼神里，已不再是爱慕，而是恐惧与畏惧。
瑶光摇摇头，望向面色惨白的龟兹王，叹息道：
“龟兹王，看啊，你的独子，流血了。”
“若没人给他止血，流得将比龟兹川的水还要快，一点点干涸，干涸成了沙漠里的枯木。”
瑶光话语里带着哀叹，她的脚，却将绛宾踹在地上，靴尖狠狠踩在伤口处。
挤压之下，鲜血缓缓流淌，龟兹王子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哀嚎，构成了今日舞乐的尾音！
“若再不快些打开龟兹城门，让我与吾弟及汉使离开，龟兹国的继承人，将死于今日！”
……

第105章 杀他个七进七出！
疼，钻心的疼！
不止是伤口疼，发根疼，心也在痛。
绛宾已经对瑶光公主，再生不出一丝爱慕之情了。
在这场鲜血淋漓的舞乐后，他才发现，在美丽外表下，藏着的，分明是个暴戾而野蛮的乌孙女野人啊！
此刻，瑶光的确一点都不温柔，正一手拽着绛宾那及腰的长发，一手将剑横在他脖颈上，缓缓挟持其往外走。
而龟兹王和龟兹的大臣们，则如众星捧月般，小心翼翼的跟在后头，央求道：
“公主，龟兹答应你的要求，打开门，备好马，请轻一些，勿要弄断王子的头发！”
瑶光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头发，这龟兹王室对头发的执念，真是太过病态了。
龟兹王有许多女儿，却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当成宝贝般呵护，在他的号令下，卫士们只能打开门，任由瑶光出去——这也是瑶光选择挟持王子而不是王的原因，父常爱其子，而子不一定爱其父！
等出了院子后，瑶光遂将两腿发软的绛宾，推给给重新拿到武器的乌孙女护卫。
“阿雅，龟兹人若敢妄动，你便帮王子将脖颈拧断，好让他往后舞蹈撼头时，能将头扭掉到地上！”
阿雅便是那个刮了头发，身披皮革甲，脸上涂抹红色泥土的乌孙女战士。她天天吃牛羊肉，身体十分壮实，闻言笑着揽住绛宾，如同一头猛虎抱着只失魂落魄的公孔雀。
绛宾快喘不过气来了，这女卫士简直能将他生吞活剥，乌孙女人真是太可怖了！
“差点忘了。”
眼看龟兹城的内门缓缓开启，龟兹人应她们要求，奉还的马匹也已备好，瑶光却想起一事。
却见她如同结束宴飨后，要过去向主人道别的宾客，迈着优雅的脚步往后走，隔着如临大敌的龟兹卫士，对龟兹王伸出了手。
“白狮皮还我。”
……
跟攻城时破门极其困难不同，从城内开门总是更简单的，尤其是龟兹人不敢靠近与汉兵、乌孙白刃相交，只敢在城墙上射箭的情况下，在任弘铁了心先突围出城后，一阵猛冲便来到了城门边。
一下又一下，在盾牌掩护下，身强体壮的韩敢当，已经手持一柄大钺戟，将门栓劈开了，他怒吼着用双臂猛地一推，龟兹西门顿时洞开！
因为事发突然，跟龟兹人自己的计划全然不符，所以城外尚无龟兹人围堵，匈奴人也没来得及赶过来，三十余骑匆匆出门，便可绝尘而去。
“我要救阿姊。”刘万年却耍起了性子，拽着门边不放手。
还是这批乌孙人的领袖，名为“乌布”的骑君在他脑袋上来了一下，直接揍晕过去。
乌布抱着刘万年出来，将其抱到了汉人的马匹上，又对任弘行了重重的一礼，说了一番话。
卢九舌道：“任君，他说，请汉使带着王子走，他们得留下来等待乌孙公主！”
任弘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乌孙人帮助他们破开城门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将刘万年带走。
“走！”
这可不是矫情的时候，龟兹人重新布满城墙，朝城外射箭，又有一两名汉使吏士负伤，两匹马哀鸣着倒在地上。任弘便带着众人一口气冲了出去，直到数百步外才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到乌孙人仍在龟兹西门坚守，似是想为身陷敌宫的瑶光公主，留一道门！
任弘与公主只认识一天，对方也只认识他一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他先前只是觉得公主漂亮，馋她身子罢了。
却不清楚这位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性情，竟能让这群桀骜不驯的乌孙人如此信服，并如此笃定：她一定会出来！
同时，乌孙人也挡住了想要出城来追击的龟兹兵卒，龟兹虽不愿直接与乌孙人交战，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没有重甲护身的乌孙骑士们，以三十敌数百，伤痕累累，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再也站不起来，却始终不离城门半步。
刘万年纵然被打晕，嘴里依然在喃喃喊着阿姊。
看着这一幕，汉军吏士也神情复杂，方才嚷嚷着再不走就要全死的韩敢当，望着那些死战不退的乌孙人，神情竟有些惭愧，一拳头砸在自己沾满血迹的衣甲上。
任弘也握紧了手里的矛，死死咬着牙，他身体想跑路，心却在喊着要留下！
“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
终于，任弘长出了一口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汝等带着吏士们，保护万年王子，去轮台求援，将此处的事，告知赖丹都尉，龟兹已投靠匈奴，轮台亦危，还请立刻向玉门关求援！”
“你呢？”
任弘大笑：“我是使者，接了使命，要护卫乌孙公主去大汉，便要履行到底，否则，回去也要受重罚。”
疯了疯了疯了，我是失心疯了，在说什么？我也想跑啊！
吏士们面面相觑，韩敢当牛脾气上来了，觉得受到了侮辱：“我不走！和在破虏燧时一样！”
他解释道：“我方才说要出城来，只是想换个更好的地方打而已，现在缓过气来了，可以回去再砍死几个龟兹人。”
而赵汉儿换了一张弓，调试着弓弦道：“出玉门时，说好要一同载誉而归，汝等若全死在这，我一人回去，恐怕要哀叹一辈子。”
“然也，任君要护卫乌孙使者，吾等则要护卫任君，走个鸟！”
众人举起兵刃，军人的浑气上来了，反正方才一阵冲杀，龟兹人的战斗力确实很低下。
“汝等……”
任弘有些没想到，看着吏士们在铁胄下黑黝黝的面庞，说不出话来。
他不希望众人将性命和梦想埋葬于此，所以才决意突围，可他们。
是真想让任弘感动得大哭一场么？
“我……我也留下？”
气氛如此，哪怕有心走的，也不好直言，卢九舌就是其中一个。
“你必须走。”
任弘将刘万年放到卢九舌马背上绑好：“乌孙公主已失，乌孙王子必须周全。”
“更何况，龟兹既然敢对大汉使者动手，说明已经投靠了匈奴！龟兹城中的袭击只是开始，接下来，便是轮台！是渠犁，是铁门！”
“此乃万分火急的军情，必须让傅公知晓！及时派出援兵，否则，吾等在西域一年的搏杀，全都要白费！”
这也是他们中，必须有人活着离开龟兹城的原因！
卢九舌应诺，带着没有铁甲的人，想走的人，及几名伤员走了，只剩下任弘他们二十骑，调转了马头。
“半刻，我只陪乌孙人再战半刻，说服他们离开！便算尽了最后一点职责。”
“我这一生，就逞这么一次英雄！”
“诸君！”
任弘觉得自己有点悲壮的感觉了，嗓子有些沙哑：“就在这龟兹城中，杀他个七进七出何如？”
“将龟兹这小胡婢，干个七进七出！”
老韩嗷嗷叫着往前冲，二十骑开始加速，这让从其他门绕过来，想要追击汉人，夹击乌孙的龟兹兵万万没想到！
前方以韩敢当为首的十骑重甲兵士纵马狂飙，将龟兹人冲得七零八落，杀回了西门处。而后方赵汉儿，则带着弩兵材官们，朝城墙上射出了一波弩矢，射得龟兹弓兵抱头鼠窜。
乌孙骑将乌布受了伤，捂着肩膀的血，靠在城门洞处，眼睛里期盼奇迹的光在慢慢熄灭。
但当他看到汉人去而复反，一个个举着盾牌，用坚硬的铁甲身躯，挡在没多少甲胄防护的乌孙人们面前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着话，伸出拳头，在任弘胸前敲了敲，又重重砸在自己胸膛上！
“在西域，也只有汉人，配做乌孙的朋友！”
这乌孙语任弘不懂，只点点头：“虽然不知你说什么，但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他重重亲吻了一下手里的矛杆，盾牌绑在左手肘，而铁兜鍪里的包头的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注定是一场以寡敌众的战斗。
但就在众人做好准备，要与汹涌而至的数百龟兹人决一死战时，却愕然发现。
头顶好似雨点的箭矢不再落下。
围拢过来的龟兹兵在面面相觑后，开始在贵人的命令下缓缓退却，如同退潮的海水。
“出了何事？”
已经做好大战一番的汉军吏士莫名其妙，乌孙骑将乌布却哈哈大笑，伸手指着前方。
他们看到，龟兹城的第二重城墙，中门在缓缓开启。
然后，内门也开了。
挤满中城的龟兹兵，缓缓让开了道路，任由三骑驰骋而出。
两名乌孙女战士在后，其中一人还抱着绛宾王子坐在马上，好奇地把玩他的长长乌发，有了这个人质在手，龟兹人便不敢造次。
而在她们稍前的，则是一位骑着黝黑骏马，头戴乌孙高尖帽，怀抱秦琵琶，肩膀上还披着一张白狮子皮的年轻公主。
她是如此美丽，如此自信而张扬，纵马往前，视左右全副武装的上千龟兹人如无物！
真像极了一头吃饱喝足，舔干净沾血的爪子后，在自己地盘上闲庭信步的母狮，缓缓朝任弘走来。
公主近了，乌孙人都站起身来，手放在胸前遥遥行礼。
韩敢当和赵汉儿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女人真是不一般。
任弘也愣在了原地，这架势，简直如同分开了红海的摩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铁兜鍪，有点晕。
我滴个乖乖，奇迹，还真出现了。
但旋即，任弘就发出了一声大喊。
“小心！”
毫无征兆，挟持着龟兹王子绛宾的乌孙女战士阿雅竟一头栽下了马，她背上已中了深深的一箭。
而驮着龟兹王子绛宾的马受惊后，嘶鸣着往一旁奔去，满城的龟兹人立刻争先恐后去追那马。
而下一瞬，瑶光公主的坐骑忽然向前跪倒，将公主狠狠甩了下来。
瑶光反应很快，没有被马压倒，她抬起头，看到了射出箭的人。
射箭的人不是龟兹兵，而是站在城墙上的几名匈奴人。
醍醐阿达面容冷峻，再度挽弓，瞄准不顾危险，冲去搀扶阿雅的瑶光。
但忽然间，一阵寒毛直竖，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偏了下身子，一支箭已狠狠扎进他肩膀！
那支箭来自赵汉儿，汉人弩兵也上弦攒射，逼着匈奴人不得不退到射程之外。
“接应公主！”
随着任弘的呼喊，汉兵们顶着盾牌上前，保护瑶光和受伤的乌孙女战士来到城门边。
瑶光的眼睛没有放在任弘身上，而是在四处寻找她的弟弟。
“万年王子已安全送走！”
任弘呼喊着，纵马去到她身边。
人质已失，龟兹人不用顾忌了，再度叫嚣着围拢过来，而匈奴人的骑兵，也很快就会赶到，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但瑶光已失了马，而乌孙人的马匹也损失严重，很多人要与汉兵共乘一马才行。
“来！”任弘对瑶光伸出了手。
瑶光看了任弘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握住了这只更似文士而非武夫的手，猛地借力一拉！
卧槽这女人力气好大！
虽然任弘差点被她拽下马，但瑶光还是有惊无险地骑到了萝卜的屁股上。
忽然加重的分量让萝卜很不开心，尾巴乱甩。
而瑶光则紧紧贴在了任弘背后，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汉使，你能……往前坐点么？”
……

第106章 铁甲依然在
人若是养了猫狗，时间久了，对它的脾气便能摸得一清二楚，撅个屁股摇个尾巴便知道要干嘛。
马儿也一样，共处一年多后，任弘从萝卜的喘息里都能感觉出来，萝卜不高兴，很不高兴！
大概是习惯了驮着任弘驰骋西域，忽然加了一个人，有些不适应罢。毕竟萝卜只是一匹五岁半的母马，尽管有乌孙西极马的血统，较一般的中原马匹要高大，但忽然载着两人疾驰，顿感吃力。
当然，任弘觉得，也可能是瑶光的双腿，夹萝卜肚子太紧了，让这姑娘不太舒服。
当任弘瞥眼往后看去时，除了能那双沾着绛宾王子血迹的鹿皮靴外，还能看到少儿不宜的一幕：瑶光正紧紧贴在他背上。
不贴不行啊，颠簸的马背上，不这样就掉下去了，方才瑶光请任弘往前一点，是为了一起挤挤。
虽然二人近到呼吸心跳皆可闻的程度，但是别忘了……
任弘穿着件铁甲！
他的鱼鳞襦甲是大汉精湛制甲技艺的体现，一千多块拇指大的铁甲片，像鱼鳞一样叠压编缀在皮件上，稳定地构成一体。在抗御箭镞、枪刺一类尖锐兵器打击时，坚硬倾斜的甲面可使箭头或枪尖滑过，当然也有角度刁钻的卡在上面的。
更别说，鱼鳞甲里还有一层皮革、一层防摩擦的帛衣。
哼！刀剑都能挡，何况这区区红粉皮囊！
总之，甭管贴多紧，任弘是啥都感觉不到。
隔甲如隔屏。
反倒是瑶光，大概被任弘背后的铁甲片膈得挺难受的，指不定胸口已经留下一圈鱼鳞般的图案了。
任弘摇了摇头，停止脑补，集中精力操辔，驾驭萝卜向前冲！
他们虽然冲出了龟兹城，但危险仍未过去，身后尘土飞扬，那是龟兹人和匈奴人的马队在追逐，第一批过来的足有三百余骑！
而乌孙与汉加起来不过五十余人，因为突围出城的战斗中马死伤很多，很多人得共骑一马，速度自然大受影响。
而任弘和瑶光，甚至落在了队伍后方，眼看追兵越来越近，众人都很焦急，皆放慢速度掩护他们。
看那乌孙骑将的架势，甚至准备带着乌孙人回头，用性命来阻挡追兵了！
乌布大声发出请求，却被瑶光否决。
“要战，便一起回头决死！”
前方的任弘忽然说道：“还没到那时候，瑶光公主，舍得金子么？”
瑶光一愣：“自是舍得。”
任弘笑道：“公主何不将尖帽、皮袍上的金饰，扔下去一块试试，或有奇效。”
瑶光恍然大悟，她明白任弘的意思了，不论是匈奴人还是龟兹人，都以黄金为贵，半路拾到块金子，足够买一个葡萄园或许多牛羊，可比费劲冒险追逐利益大多了。
于是她立刻取下尖顶皮帽上的一头小金鹿，一甩手往后抛去！
金鹿落在地上，前面的一个匈奴射雕者视若罔闻，马蹄径直从上面踏过，但后面的一人就不行了，还没到位置就匆匆勒住马，翻身下来过去拾起来一看，大声喊了出来。
“是黄金！”
这下，后面的追兵速度反而更快了，他们也渴望金子。
瑶光叹息：“任谒者，你的计策不管用啊，彼辈反而追得更急了。”
“信我，继续扔！”
瑶光咬咬牙，取下自己最喜爱的一枚金耳环，再度扔了出去。
这次效果比先前好多了，很快，便有五六骑匈奴人齐齐勒马，在地上抢成一团。
“有点用。”任弘大笑道：“看来龟兹王和匈奴人，没来得及以重赏悬赏吾等的头颅。”
在瑶光重复两三次后，任弘又对左右的吏士们喊道：
“汝等也扔，随便扔点什么！”
于是大家便听话地开始扔小东西出去，或是吏士们闲暇时聚在一起赌博用的骨筛，或是五铢钱，或是卢九舌送给韩敢当的辟邪，任弘甚至看到赵汉儿在扔随身携带的葡萄干，真是个小机灵鬼。
鱼目混珠之下，下马拾捡的追兵就更多了，虽然大多数人拾起后，发现上了当，但十个人里面，总有一人能撞上瑶光掷出的真金。
接下来的十多里地，他们每一次投掷物品，都会惹得七八个追兵停下马匹，甚至为了精美的金项链，对袍泽拔刃！
龟兹以东一马平川，马速很快，一旦停下，很快就会被甩得没影。
直到最后，瑶光身上的金饰已尽，她不用任弘提醒，便开始脱身上笨重的衣裳：
头顶高高的尖帽，身上的红色皮袍，连同腰带，都扔了出去。露出里面穿的一身劲装，丝绸布衣之外，软皮甲紧紧裹在身上，身形矫健而纤细。
至此，不但追兵少了一大半，瑶光身上重量也少掉许多，除了秦琵琶固定到马鞍侧钩环上，就只剩下垫在坐下的白狮子皮，以及拇指上开弓的扳指了。
任弘能感觉到，萝卜的脚步轻快了一些。
“任君，你的法子果然有用。”瑶光在任弘身后笑着。
任弘摇头：“不能高兴太早，匈奴人不会放弃，接下来，就靠骑射致胜了！”
确实，仍有不少尽职的匈奴人紧追不放，而且越靠越近，开始松开双手搭弓，想要射落前方的众人。
幸亏有赵汉儿与一众擅长骑射的乌孙人断后，却见赵汉儿急射如流星，几乎每一矢，都会让一骑追兵人仰马翻。
乌孙人也不甘落后，同是游牧行国，他们的射术，比起匈奴人不分伯仲。
但对方人数更多，开始渐渐从侧面包抄过来！
“给我一把弓！”
瑶光也欲参战，大声呼唤下，一个乌孙人从空中扔了把多余的角弓过来，瑶光双腿绷紧夹着马身，直起身来堪堪接住。
但接下来扔过来的箭袋，瑶光却失手了。
萝卜感受到身上的女人又不老实了，打着鼻息哼哼了一下，只差撅蹄子了。
任弘只好边骑边摸摸它，好萝卜乖，萝卜别气。
队伍侧面，战斗已经开始，眼看乌孙人在对射中以寡敌众，落了下风，有人中箭受伤，有人甚至坠下了马去。
瑶光显然是个护短的，从在城里冒险回去救阿雅就知道，她对自己人的性命十分在意，顿时咬牙切齿，低头却眼前一亮：“任君，借用下你的箭！”
说着便自来熟地往任弘挂在左腰上的箭囊摸去。
那不可以！
这姑娘怎么乱摸人家腰带啊，任弘忙道：“此乃弩矢，长度比箭矢短许多，且为两翼，恐怕当不了箭用。弩挂在马鞍侧面，公主是否要用？”
“我用不惯弩。”
瑶光抽了一根果然如此，顿感失望，但旋即却哈哈一笑：“我也是昏了头，箭矢，任君铁衣上不有的是么？”
不由分说，瑶光开始拔在先前突围战斗中，扎在任弘甲胄上的羽箭。
它们位置不同，有的在腰上，有的在护腿的甲片上，有的在胸口上，瑶光得搂着任弘腰，努力向前伸手，才能一根不剩的拔了。
在旁人远远看来，真好似她小手在任弘身上乱摸似的。
当然，铁甲依然在，任弘还是啥感觉都没有。
他不由在心里，再度称赞了大汉铁甲的厚实精良！
瑶光拔的时候倒是轻柔，因为怕让箭簇脱落，可一旦搭在弓上，却变了模样，目光里带着杀气，斜着身子开弦，伴随每一声娇叱，都有羽箭离弦而出。
万幸，龟兹人虽然锻造的武器十分粗陋，但箭簇好歹是铁的，毕竟国中自有铁山。它们在射到铁甲上时已经卷曲损坏，丧失了大部分杀伤力，但瑶光射术显然极佳，专瞄追兵的马匹，总是能破皮流血的。
“中！”
又一骑追兵的马匹忽然跪倒，将其狠狠甩落下来。
“任君，往左些。”
“任君，往右些。”
“任君，我下一次开弓会很大，你稍稍往前趴点。”
“任君抱歉，撞到你了。”
任弘努力配合着，心里却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我好好一个厨师，现在怎么成了……司机？”
幸好，任司机骑术早已不是一年多前，在悬泉置被傅介子甩得远远的新手了。西域的漫漫长路，各种地形都很锻炼人啊，任弘两腿内侧，早已摩出了厚厚的老茧。
于是乎，同骑的一男一女……哦还有一匹愤怒的母马，就这样亲密无间地配合了起来。
瑶光只负责回头驰骑彀射，每发必中。
而任弘则负责前后左右，周旋进退。
萝卜则迈开四条大长腿，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
现在风向对他们是有利的，在精于射术的瑶光也加入战团后，侧面的追兵被乌孙人和赵汉儿一一干掉。
龟兹的骑兵早就没影了，而在付出了十多人的伤亡后，匈奴人也渐渐放慢了速度。按照他们的习惯，见利则进，不利则退，碰上硬茬，就得识趣地撤了，宁可回去被僮仆都尉责罚一顿，也好过付出性命。
终于，在整整一个时辰的追逐后，茫茫的龟兹原野上，再不见一骑追兵的踪影。
但乌孙和大汉使团，也已付出了数人的伤亡。
不再需要战斗之时，瑶光却忽然不说话了，任弘瞥了一眼，发现她正抬着手指，轻轻点着乌孙使团的人数。
点完了，又开始询问任弘汉军吏士们的伤亡情况。
“城内折了两人，方才又折了一人。”任弘心也沉重了起来，幸好铁甲精良，大多是轻伤。
这让瑶光脸色更惭愧三分，她叹息一声，然后便是长久的缄默。
任弘也没说话，耳畔只剩下马蹄落地和萝卜沉重的呼吸。
直到过了一会，身后却响起了“咚咚咚”的声响。
她在用手指敲任弘背后的甲片。
“瑶光公主，何事？”
“任君。”瑶光声音传来，十分严肃。
“我……我要向你赔罪。”
任弘微微转头，只看到瑶光咬着嘴唇，脸上是不甘与惭愧。
“关于是否造访龟兹一事，你是对的。”
“瑶光当时未听，真是大错特错！”
……

第107章 伸手不见五指
“谁！”
黑暗中，警惕的声音传来，任弘甚至能听到缓缓拉开弓弦的响声。
“我。”任弘低声回应，他可不想挨一箭。
“谁？”
尴尬，她竟没听出来。
“是我，汉使。”
对面的声音才缓和了几分：“原来是任君。”
没办法，谁让今晚是个阴天，连月亮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任弘脸白也没用。
而因为害怕匈奴和龟兹派人连夜追击搜寻，使团连火都没点，只寻了一个背风的土丘，将马栓在外围的胡杨木上，一旦有人靠近，它们就会嘶鸣提醒。
他们的毡帐之类大多抛弃在龟兹城了，只能相互挤着入眠，只留了几个人放哨。
任弘继续摸着黑往前走，然后就被弓梢顶住了胸口。
“任君，再往前就撞到我了。”
这时候隐隐看得见个影子了，是瑶光，任弘问道：“公主为何亲自值夜？”
瑶光道：“为了等我出龟兹内城，从骑君乌布到普通骑从，几乎人人带伤，我的亲卫阿雅更挨了一箭，唯独我蒙他们保护，安然无恙，我不守，谁来守？”
“更何况，守一夜，我心中也好过些……任君为何不休憩？”
“辗转无眠，我也来守一会罢。”任弘难以入睡，是因为有一个担心，但他没有说更多，摸索着盘腿坐下。
瑶光递过来一皮壶酒：“喝口酒吧任君，夜里极寒，真是随时会冻僵。”
“奶酒的话就……”任弘知道，不同民族酿马奶酒的方法还不太一样，即便他已能喝惯婼羌的酒，乌孙的也可能让给他腹泻三天，这节骨眼上，他这使团的智囊可不能掉链子。
瑶光笑道：“是在赤谷城，由母亲带去的汉人匠人所酿糜子酒。”
她的坐姿，不似汉家女子那般规规矩矩地跪坐，而是屈着条腿，怎么舒服怎么来。
“说说话罢任君，不说就要瞌睡过去了。”
瑶光抬起头看着深沉的夜，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任君知道么，虽然母亲常言，吾等有高皇帝血脉，可这不过是震慑乌孙诸贵人的谎话，母亲的祖先，其实是高皇帝之弟，楚元王讳交。”
“而母亲的祖父，乃是第三代楚王，刘戊。”
对刘交，瑶光语气尊敬，但对刘戊，话语里却带着一丝怒意。
“吴楚七国之乱。”
任弘知道原因，楚王刘戊与吴王刘濞来了一场“清君侧”，初时气势汹汹打算来场长安包围网，连匈奴南越都拉上了，结果却虎头蛇尾，三个月就被条侯周亚夫平定。
事情最后以刘戊自杀告终，他倒是痛快了，但其子孙就遭了罪。虽然侥幸得到赦免，没有迁徙至上庸合浦等地，但却始终蒙受耻辱和指责，婚姻、为官，处处都受限制。
罪吏只禁锢三代，而谋反罪王的后人，却世世代代都在禁锢之列！
“大汉常以诸王罪人之后和亲，愿意和亲者，封为公主，宗族恢复宗室地位，解除禁锢，前过不再追究。我想，她之所以踏上这条路，除了要替大汉与乌孙结交共灭匈奴外，也想让宗族，洗刷掉刘戊留下的罪孽，能在大汉抬起头，堂堂正正！”
“我明白。”
任弘又喝了口酒：“不瞒公主，我的祖父，乃是巫蛊罪臣，殃及三代流放敦煌。若非这禁锢逼着，我也大可不必跑到西域，四处犯险。”
但一年下来，他却有些爱上这片土地了。
瑶光看着任弘，他没那么黑，这么近距离还是看得清轮廓的。
“不想任君竟也有这经历，是啊，祖先犯了不可弥补的错，就要由后人偿还，看上去合情合理，只是……”
“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要为她出生前二十余年发生的事，承担恶果？”
她忽然愤怒起来：“我唾弃刘戊，我嫌恶那样的祖先，所以早早就发过誓，自己犯了错，就得自己弥补！”
在任弘看不到的地方，瑶光的手臂上，一共划了三道小疤，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她要记住的错误，如今又添了一道新的。
“我坚持拜访龟兹，是因为昆弥将此事交给我，若是过而不访，乌孙国内的左夫人匈奴公主，以及乌就屠那胡儿，恐怕又要以此为由，在乌孙国内对母亲横加指责了。”
“这一点，瑶光不认为自己错了，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让母亲难堪。”
“我错的是，我太过自负，自以为一身本领，区区龟兹王宫，我进得去，亦出得来，却没考虑，这样会连累旁人。”
她转过身，看向几乎人人带伤的乌孙使团，乌布中了箭，却一声不吭，阿雅仍在昏迷，虽然任弘给她用了汉使团带的中原疮药，但能否挺到明天还犹未可知。
“瑶光并无任君的智慧，只有弓和剑，先前是他们护我，接下来，在去到轮台前，就由我护着他们了！”
说到这，她看向任弘：“而任君给了我提醒，汉使团救了吾弟，还拼死掩护乌孙众人守着门，死伤众多，瑶光，欠任君和汉使团一个人情！”
“公主，其实……”
任弘正要说，他先前对瑶光也有所隐瞒，因为顾虑乌孙与龟兹的关系，没将赖丹与龟兹的纠葛讲明白。在史伯刀提供情报前，他也没料到龟兹会这么彻底地倒向匈奴，做出劫杀两国使节的事来。
先前大家只认识一天，怎可能毫无间隙？该说不该说的都统统分享。
但经过一场血战下来，在这场旅途中，乌孙人确实是能够信赖的盟友，只有坦诚相见，才能化解危局。
不等他说出口，瑶光却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果然，冯夫人教的法子没错，说出来，就畅快了！”
言罢将任弘手里的酒壶夺了过去，黑暗中任弘只能听到吨吨吨的声音，这酒量真让人汗颜。
喝完一擦嘴，瑶光却又任弘长拜作揖：“解忧公主之女，有债必还，有错必偿！往后，只要任君有命，只要是瑶光做得到的，定当万死不辞！”
任弘毕竟披着重甲累了一天，随着夜渐深，寒意和睡意一起袭来，这天晚上和瑶光又断断续续聊了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自己在眼皮打架时，仍迷迷糊糊中想着：“抵达轮台，就真的能脱险么？”
任弘却觉得，不一定。
这场匈奴人的反击，蓄谋已久，绝不会就此草草收场。
如果事情到了最糟糕的程度，瑶光的这份歉意，欠他的这个人情，或许，会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
对了，风明明这么冷，为何身上却这么暖和？像是被一头毛茸茸的动物抱紧了一样。
他甚至梦到萝卜变成了匹半人马，过来给主人暖身，这是梦，一定是梦。
等任弘猛地惊醒过来时，发现天色已经微微发亮，而一偏头，发现自己身上，竟披着一张白狮皮。
“这张白狮皮是昆弥亲手所猎，价值千金，只送给乌孙的朋友。”
瑶光的声音传来，她守了一夜，依旧神采奕奕，此刻正盘腿坐在任弘对面，调试弓箭。说话间转过身，对着龟兹城的方向，空拉弓弦，带着恨意！
“但龟兹，已不再是乌孙之友，而是乌孙之敌！”
“倒是任君，才是乌孙的患难之交！才配拥有这份昆弥的礼物。”
瑶光笑着起身，天边的第一缕晨曦照在身上，英姿勃发。
“走罢，任君，得赶路了。吾弟万年久久未见我，怕是又要哭鼻子了！”
……
而在龟兹城中，却是另一番光景，今日的混乱，让整个城邑人心惶惶，哪怕内城宫室内，龟兹王也不得安寝。
得知绛宾王子虽然会失去一只手，但头发却安然无恙时，龟兹王长长出了一口气，但随着而来的，是愤怒和恐惧。
怒的是主持这一切的左力辅君姑翼办事不力，按照原本的计划，要先诱出汉使擒住，再灌醉其吏士，兵不血刃。
而乌孙使团那边，最好不要动手，控制住瑶光公主，囚禁在宫中，那年轻的乌孙王子，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等匈奴重新控制渠犁和铁门，将汉人挡在东方，龟兹便可收复轮台乌垒，让绛宾与乌孙公主抱着孩子去赤谷城，达成联姻，如此便能保持北道大邦的地位。
可事实上，每个步骤都完全失控，最后还让两国使团逃了！
想到这，龟兹王就有些后怕：“三十余名汉使吏士，便能破开城门冲出去，上千人都捉不住，匈奴人去追逐也被击退。”
“若每一个汉人兵卒都如此善战，以龟兹之力，真的能拿下轮台，真的能抵挡汉朝后续派来的大军么？”
因汉军十二年未出玉门，而快要被西域诸国忘记的轮台之屠，再度成为龟兹王的梦魇！
更何况，龟兹现在同时得罪了乌孙、大汉，眼下汉为匈奴所迫，无法立刻派遣大军来惩戒，可过几年呢？若是龟兹遭到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还来得及，还能回头，龟兹大邦也，汉难以发兵远征，能够和，绝不会选择战争和屠灭。只要我将罪责，全都怪到姑翼一人头上，只要将姑翼……”
正想着时，龟兹王的寝室大门却被忽然推开了。
左力辅君姑翼走了进来，拜在地上，哭泣不止。
龟兹王大惊，起身看着姑翼：
“左力辅君，为何来此？出了何事？卫士，卫士何在？”
没有一个卫士响应，反倒是姑翼身后，有两个匈奴人，正阴阴地看着龟兹王。
龟兹王心知不妙，只能放缓语气：“左力辅君为何哭泣？”
“姑翼在难过。”
姑翼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一起流下，还真不是作伪。
“姑翼乃是老臣，已经侍奉了两代龟兹王。”
“而现在，不得不送王去见先祖，但请王放心，老臣会像待你一样，忠心侍奉第三代王，绛宾王！”
……

第108章 东方未明
……
只允许龟兹王室蓄养长发的传统，大概是两百年前开始的，最初时，这是王权初建后，为了将王族与普通人区分开来的手段。
但后来，龟兹王室连这点初衷都忘了，反而发自内心地以为：
那长长的头发里，蕴含着王权的力量！
头发越长，责任越大！
但姑翼最清楚这些长发的本质：在龟兹悠久的历史中，他见过因为头发被火点着而疯狂嘶喊，一头扎进池塘里的王子。
也有一位因为脱发，而下令所有龟兹人必须刮光头的王，那时候他们还没学会戴假发。
“这头发最大的力量，也不过是将人勒死而已。”
看着面前被匈奴人用其长发勒住脖颈，窒息而死的老龟兹王，姑翼露出了笑。
旧王已死，等明日，就宣布汉使任弘因为召妓不满，仗着是大国使者，大闹龟兹，杀人无数，龟兹王怜悯子民，为此感到难过，引发了心疾而死。
至于绛宾，那个除了舞乐外全然不会的王子，只会傻傻地听姑翼摆布，更勿论，姑翼身后还有匈奴在支持！
当姑翼去向僮仆都尉报喜时，他正在更换包扎伤口的布，赵汉儿那一箭势道很猛，醍醐阿达短期内是没法开弓了。
“办妥当了？”醍醐阿达难掩脸上的不满。
姑翼拜道：“大不幸，龟兹王已去见了祖先，天亮后，绛宾王子就能坐上金狮子床，同时宣布为先王报仇，出兵协助日逐王，必要将汉人赶出北道！”
醍醐阿达松了口气，龟兹王一贯喜欢在汉匈间摇摆，日逐王派他来龟兹前就说了，若龟兹再敢反复，则立刻诛之！
如此一来，龟兹国仍在掌控中，姑翼害怕被汉人清算，已经没了退路，只能助匈奴打赢这场仗。
只可惜，让那任弘和乌孙公主逃走了。
醍醐阿达有些遗憾：“若我没将大多数骑从派去协助你伏击汉军，岂会叫他们轻易脱身！”
只恨醍醐阿达太过高看龟兹，觉得满城上千人，对付区区两个使节团，应该易如反掌，却不料汉使识破龟兹人阴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反而是他们。
但东边的战事，却出奇的顺利。
姑翼从上次与赖丹会面交接轮台时，便已在算计他，此刻告知醍醐阿达最新的消息：
“愚蠢的赖丹，我数日前听他的话，交出了乌垒城，他便分了一百兵过去接收。如今已在半道上，被我的两千邑兵，及僮仆都尉派去的三百骑伏击！”
“如此一来，轮台就只剩下赖丹和两百兵卒了！我再从龟兹其他城邑发三千人过去，以五千困两百，迟早能攻下，只是担心渠犁那边的汉军……”
“你与我只管进攻轮台，其余不必担忧。”
醍醐阿达站起身，看着东方的曙光，笑道：“为了这场仗，西域的诸王们，足足准备了数月。渠犁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会发一兵一卒救轮台！”
“而那逃走的汉使及乌孙公主，很快便会发现，往东走，已是死路一条！”
……
而使团这边，任弘他们虽然摆脱了追兵，但仍不敢大意，没有走从龟兹去往轮台的大道，而是从绿洲南方的边缘，靠近沙漠的地域慢慢绕过去。
当情势不紧迫时，瑶光不再与任弘同骑一马了，任弘感觉萝卜蹦得比昨天欢快多了。
多亏了汉使团携带的医药，受伤的几名乌孙人缓了过来，甚至连那个刮光头的阿雅，都能坚持自己上马，哪怕全程都忍着疼，却仍紧紧跟在瑶光马后。
从龟兹到轮台，不过两百余里，快马两日可至，但使团绕行，却要花三天时间。
“到了轮台，便能吃上烤馕了。”
大食量的韩敢当又饿了，他们突围匆忙，只带了甲兵，大多数辎重都丢在了龟兹城里。
西域并非哪都如白龙堆一样可怖，在天山雪水滋润下，龟兹、轮台的环境跟敦煌差不多，甚至还更好些，水在沿途溪流可以获取。
但食物的话，在这地广人稀的地域里，除了狩猎外，便只能靠乌孙人杀了一匹受伤的马才熬过来的。
马儿也是惨，半个时辰前还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半个时辰后，就成了埋在火灰下的食物。
因为害怕点火太久被敌人发现，只能用任弘泥巴烤羊脖子的办法，在坑堆里焖熟——其实只是半熟不熟。
都这会了，也没法挑剔半生马肉的味道，汉军吏士们皱着眉努力撕扯精瘦的马肉。而乌孙人就没这么客气了，大块咀嚼，边吃边分享吃马肉的经验。
瑶光成了队伍里的翻译：“他们说，只有战马，肉才会太精瘦难以咀嚼，但若不是战马，而是肥硕的母马，或是年轻一点的小马，像它一样，不要超过五六岁，肉会很嫩。”
虽然只是一匹马，听不懂这女人在说什么，但看她一边大嚼同类的肉，一边指向自己，萝卜还是打了个寒颤，嘶鸣着原地撒泼起来。
任弘连忙拉住萝卜，安抚它，并在它耳边低声道：
“萝卜啊萝卜，我知道你为何讨厌她了。”
任弘倒是知道，吃马肉是乌孙的老传统了，马的驯化远远晚于其他动物，而乌孙人的祖先，是在中亚草原活动的塞种人，正是这些最初的游牧民驯化了马，最初是养肥了吃肉的。
但就在某一天，可能是一个塞人看着马儿那优美的脊背，起了兴致，忍不住骑了上去，从此解锁了骑术。这项技能和马匹驯化一起，随着塞人的大迁徙，慢慢向世界各地传播。
和塞人祖先一样，乌孙平时很善待自己的坐骑，在歌谣里称赞它们的矫健，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杀掉肥硕的母马来吃肉，并对马肉肠情有独钟。
但在中原，却有这样一个传说：
“马肝有毒，不能吃！”
如此说着，热心的韩敢当极力阻止乌孙骑君乌布将马肝放进嘴里。
食马肉不食马肝，这是汉人的传统，据说，那个被封为“文成将军”，为汉武帝求仙的大忽悠李少翁，官方公布的死因，就是吃马肝而亡——其实是伪造天书被识破，遭到诛杀啦。
虽然也可能有重金属，但马肝不比河豚，稍加尝试就能知道吃不死人。
真正的事实是，在汉地，马这么珍贵的战略资源，用来食用真是浪费。除非行军迫不得已，或者驿站里的马出意外死了，极少吃马肉。
所以马肝的传闻与更夸张的“马肉有毒”一样，不过是以讹传讹，为了避免中原人因口腹之欲，而对马动歪心思。
但乌布显然误会了韩敢当的意思，以为他想分享这种在乌孙人看来，绝美的佳肴。
遂大方地将还带着血丝的马肝切开，热情地往老韩嘴边送。而韩敢当死命不从，两个大汉你推我攮，好不热闹。
这大概是任弘两辈子加起来，见过最硬核的喂食场面了。
这只是路上的小插曲，但同患难后，汉兵和乌孙人更加亲密了。
那个阿雅，更是时不时看向发矢救了她和瑶光的赵汉儿，这个男人虽然沉默寡言，却是那么可靠，除了马肉外，众人的食物，多是赵汉儿和瑶光带队去猎的黄羊和兔子。
随着轮台越来越近，大多数人都变得很轻松，觉得之后便能沿着汉军控制的城邑烽燧，一路走到玉门关了。
但任弘的面容，却越发严峻起来，勒令众人必须着甲，又让赵汉儿和乌孙人在前方十里探路。
果然，他的担忧并非多余，在距离轮台城尚有三十汉里的地方，赵汉儿与乌孙人匆匆来报：
“轮台已被敌兵，团团包围！”
……
以匍匐前进的姿势小心翼翼，任弘和瑶光靠近隐秘的土丘，望向数里外的轮台，那儿果然如赵汉儿所言，已成了一座被围困的孤城。
敌军打的是龙马旗，应是龟兹人无疑，他们人数大概两千余，在城外扎营烤饼，燃起了大量浓烟。
营地周边，还有百余匈奴人的骑从在游弋，这让使团不敢靠得太近。
任弘和瑶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吾弟究竟是已进了轮台，还是未到轮台就被……”
瑶光捏紧了拳头，她最在意的是弟弟刘万年的去向，而任弘担心的，却是轮台城里的孙百万等袍泽。
退回到使团扎营的胡杨林里，召集众人商议对策时，韩敢当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看敌军人数也不多，吾等是否要集结人马，来个夜袭，点燃营帐，配合城内守军击退龟兹人。”
经过延城一役后，他对龟兹人的战斗力十分轻蔑，觉得只要给自己百人，就能追着一千人打。
但这个计划很快就无法实施了，因为乌孙的斥候回来禀报，说又有许多龟兹兵从西面而来，参与了合围，轮台城外的敌人，已多达四五千！
听到这个人数，老韩也不说话了。
使团不过五十余人，人疲马乏，自保尚且不足，更没法帮上轮台的忙。
“直接绕过轮台，去渠犁？”又有人如此建议。
“先要清楚吾弟去向。”瑶光忧心其弟生死，提议先想办法抓点俘虏回来拷问拷问。
这点任弘同意，起码得知道乌孙王子的下落啊，那队伍里还有卢九舌呢。
就在她摩拳擦掌要亲自出马时，被任弘派去周边巡视的赵汉儿却带着一行人回来了，却是先于他们出发的卢九舌等人。
“阿姊！”
刘万年早就闹了好几天了，终于又见到姐姐，竟扑了过来，没出息地抱着瑶光的小腿，嚎嚎大哭起来，任弘忍不住瞅了他几眼。
这做派，难怪一向畏强凌弱的乌孙人不愿听他的话。
而瑶光也藏起先前的担忧，嘴里各种嫌弃刘万年，用剑鞘狠狠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土，皱眉道：
“你这模样，倒是像条被遗弃的小犬，哪还像个乌孙王子，母亲若见了，反要怪我没照料好你。”
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在抵达轮台附近后，发现此城正在遭到围攻，只能躲在沙漠边缘观望。
“任君，快过来看看这是谁！”
卢九舌他们的马匹也过来了，呼喊着，从马背上抬下来一名汉军吏士。
看到那人的容貌后，韩敢当就惊了：“司马舒？他不是该在渠犁随奚君屯田么，为何却出现在此！？”
只是司马舒已受了伤，他是在危难关头，骑着马躲避敌人追击，一头扎进沙漠里，凑巧被卢九舌等人救下，此刻仍昏迷着，根本无法回答韩敢当的疑问。
难道渠犁也出事了？众人面面相觑，人心惶惶，唯独任弘看着东方，深吸了一口气。
东方未晞，东方未明。
他前夜的担忧，成了事实，西域的局势，在向最糟糕的深渊猛坠！
任弘不由心中暗道：“老傅啊老傅，你帮我要来的这差事……可真是‘轻松’啊！”
……

第109章 世间安有两全法？
司马舒命是真硬，这是再见到他后，众人的感觉。
上次随奚充国回玉门报讯，遭遇胡虏追击，除了老奚外，唯独这满嘴荤段子的家伙活了下来，而且还是自己跳马后，在魔鬼城里钻来钻去跟匈奴人捉迷藏，由此幸免。
这次也一样，他那哪里是受重伤晕过去啊，分明是饿晕的，醒来后狼吞虎咽吃了块马肉，喝了一大壶水，话语便如同连珠炮般，将渠犁发生的事告诉任弘。
“事情就是这样，数日前，匈奴日逐王，带着部众及焉耆、尉犁、危须之兵数千逼近铁门关。”
“奚司马便带了三百人去铁门关支援，但没想到过了两日后，又有两三千胡虏从北河（孔雀河）下游杀过来，将渠犁也围了！”
“我是在彼辈围城前，奉命来轮台告知赖丹校尉敌情，侥幸得脱，不成想到了轮台附近，竟也有胡虏，还有龟兹人围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完后，吏士们面面相觑，韩敢当诧异地说道：“傅公不是说，堵死了铁门，匈奴人便无路可入南北道了么？怎会有胡虏从北河以南过来，莫非是楼兰出事了。”
“不是楼兰。”
任弘却猜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匈奴人或是从山国过来的！”
他找了根胡杨木，蹲在地上，在沙地棍走龙蛇，瑶光在远处看了一眼，却见任弘娴熟地画出了西域的地图。
如同耳蜗的罗布泊、好似绿丝带的孔雀河，孔雀河的源头，是被群山环绕的博斯腾湖及焉耆盆地。
而在盆地东面，是一道像巨人的手臂，长达千里，横亘西域东部的大山脉：库鲁克塔格山，其周边多是沙漠，绝难翻越，也是它保护了楼兰不受北方强敌侵犯。
但库鲁克塔格山西部，却有一道缺口。说是缺口，也仅比左右山脉低一些罢了，道路崎岖，遍布森林，而那儿亦有一个西域小邦：山国。
“山国人口约四五千，大多散居山中狩猎为生，其都墨山城，西到焉耆百六十里，所需谷物均依赖危须和焉耆，亦向匈奴供应铁，被匈奴人视为锻奴。”
早在去年冬天夺取渠犁后，任弘曾向傅介子提议不取轮台，而先进攻山国，彻底堵住匈奴人南下的出路。
但一来山国居山，易守难攻，打下来后当地也难以屯田，汉军站不住脚。二来，朝廷的决策层，显然对拥有极强政治意义的轮台城更感兴趣。
任弘道：“既然日逐王在进攻铁门关，那批从南边突袭渠犁的匈奴人，大概来自西域东部，先到车师（吐鲁番），再南下焉耆、山国走险道。”
至于是比较弱小的伊吾王、东蒲类王，还是在西域最为强大，部众四万，控弦近万的右谷蠡王部，就不得而知了。
但任弘亦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匈奴不至于这么大反应，整个西域的胡王差不多都被惊动了，这事历史书上也没记载啊。
然后，众人就看到任弘拍着脑袋，恍然大悟了。
“莫非是因为我，提前几百年筑了铁门关，导致的连锁反应？”任弘暗暗嘀咕。
他后世去过铁门关市玩耍过，知道此关是晋朝才建的，而任弘这会提前整出来，堵住了匈奴进入西域南北道最方便的老鼠洞。
黄金、赋役来源被掐断，如鲠在喉，匈奴右地诸王们能不急么？匈奴右贤王没亲自出马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匈奴人机动性很强，就喜欢发挥骑兵的长处，打你个措手不及。
但汉军玩的是碉堡战术，步步为营。渠犁、轮台都不是容易攻的，更别说铁门关，那可是任弘亲自参与，出谋划策设计的。他给匈奴人留了很多“惊喜”，两面夹击也不带怕的。
匈奴人的攻城能力就是个笑话，他们害怕死伤，作战方式像狼，经常出现上万骑围着几百人的城，也不进攻，就往死里围，围到你弹尽粮绝，才小心翼翼上前，咬断你的脖子。
所以几座关邑，短期内应不会失守，可熬不住长期围困啊。
众吏士已经在后面低声商议起来了：
“有奚君在，铁门关又有四百人守，守两三个月，兵粮充足，应该没问题。”
“渠犁还剩下三百来人，但粮食充足，大概一个半月。”
“至于轮台，三百人，可你我都清楚，才刚接收的城池，粮食都没多少，顶天一个月就没吃的了，赖丹行么？”
卢九舌与孙百万关系要好，有些急了：“那老孙怎么办？他还在轮台城中！”
这时候司马舒说话了：“胡虏携带的肉酪也不是无穷无尽啊，隔着山国亦不方便补给，在渠犁城下也撑不过一个月。”
“龟兹人可以向渠犁运去粮食。”赵汉儿补刀了，提醒了他们这件事，提供民夫和粮食，这就是龟兹加入匈奴后提供的最大利好了。
几人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能眼巴巴看向任弘，这一年来，不管遇上什么事，任弘都能用智慧解决，大伙不知不觉已对他有了依赖和无比的信任。
任弘却问司马舒：“你出发前，渠犁给楼兰、玉门的驿骑告急应该发出去了吧？”
司马舒颔首：“人派出去了，只是不知他们是否会被匈奴在北河截留。”
“若是顺利送出的话，急报此刻也快到楼兰了，任君，楼兰会不会……”
话没说完司马舒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我也是犯癔症了，竟指望起楼兰人来！”
确实，哪怕伊向汉和鄯善王真的一心向汉，但让楼兰人与匈奴打仗？和白送差不多。
那汉军能派多少援兵西出玉门呢？
任弘在敦煌做过候燧长，再清楚不过：“敦煌四个都尉府，加起来驻军只有五千余。”
看上去挺多，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汉军在西域能仰仗的粮食，只有楼兰鄯善可以提供，哪怕将整个鄯善楼兰每一粒粮食都征走，也只能供应两千人。
这也意味着，两千，便是傅介子能带来西域的军队极限。
很不幸，鄯善和伊盾的麦子还没熟，渠犁的粟种更是才撒下去。要是晚几个月，一旦屯田有了丰收，汉军在西域的驻军，就会缓缓增加，慢慢变客场为主场，变外线作战为内线作战，匈奴必败无疑！
匈奴也有厉害的人物啊，专挑这个节点出兵，赶早不赶晚，这应该是他们夺回西域最后的机会了。
一旦匈奴赢了这一仗，大汉在西域的经营，将退回到半年前，局限于楼兰和南道一隅，而乘着一场大败，千余将士葬身异域，朝中的鸽派，也许又要抬头。
这场仗，大汉也不能输啊。
但玉门援军的黄旗，多久能到渠犁？
“轻骑从渠犁去玉门报信，三千里路，还要跨越白龙堆天险，哪怕日行百里，起码要走一个月。”
“而汉军援兵想抵达渠犁，以最快来算，也得一月半才行。”
任弘算明白这笔账后，所有人都缄默了。
两个半月，到时候渠犁和轮台恐已失守，连铁门关撑不撑得住，也是未知数。
司马舒提议道：“吾等是否要去轮台渠犁间，阻断龟兹给匈奴送粮，或许能……”
“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影响大局。”
任弘否决了这点，上万人的战事，已不是五十人能掰动天平的了，这种无谓的送死，是没有意义的。
更何况，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前路已经断绝，环顾四周，尽是敌人！孤零零的使节团，将何去何从？
这趟“轻松”的任务，考验真是一次比一次难啊，还是说，自己在西域，注定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任弘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
“奚充国、孙百万，与我一起赴异域，斩楼兰，同甘共苦的兄弟们，决不能置之不顾！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一年来，多少袍泽在西域抛头颅洒热血，牺牲了性命，才换来的一座座关城，滴洒汗水开垦出的一亩亩良田，亦不能轻弃！”
“但与此同时，我也必须将吾等最要紧的使命，护送乌孙使团完成。”
有没有既能一举扭转乾坤，又能一炮双响的办法呢？
世间安有两全法，世间安有两全法？
任弘猛地睁开了眼：“有！”
……

第110章 挟泰山以超北海
计式水，便是后世的塔里木河，西域最大的河流，其流域遍布南北道，河道比后世更加宽阔，植被郁郁葱葱。这里是龟兹国的南界，越过河水往南，就是浩瀚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之海。
三月中，冰雪已经完全消融，成群的野鹅排成箭头式从南方飞回，却有一只忽然哀鸣一声，径直往下方坠落，重重砸在河滩上。
在河岸上，刘瑶光依然保持着开弓的姿势，见自己射中了猎物，不由打了个呼哨。
沙漠边缘的动物，比一般人想象中的多，因为它们都集中到有水的地方，反而更容易猎获。不一会，刘瑶光边拎上了三四只野鹅大雁，加上乌孙骑手们打到的兔子黄羊，这便是使团今日的食物。
在回驻营地的时候，她们还遇上了附近的一户龟兹渔民。
一家老小都在河边讨生活，父母衣衫褴褛，支着蝙蝠翅膀式的渔网，沉到水中以后，将网并在一起拉起来，捉着的鱼便都在里面了。接着往地上一抖，银鱼乱跳，七八岁大，光着身子的儿女俯身拾鱼塞进芦苇编的小篓中。
当见到忽然出现的乌孙人，这些龟兹渔民愣了半晌，此处距离龟兹城已有两三百里，这些人与龟兹唯一的联系，便是每年有城邑领主来索取干鱼和野鸭羽。
他们甚至，连当今是哪位龟兹王在位都不知道，更不晓得龟兹已悍然对大汉开战。
“公主，让吾等杀光他们，以免泄露行踪！”
乌孙人习性与匈奴颇似，他们对朋友忠诚，对敌人却残忍，乌布抽出刀就要上前，将这一家老小屠个干净，留在芦苇荡里喂老虎，刘瑶光却止住了他。
“龟兹王和出兵袭轮台的城主是都该死，她们又有什么罪？吾等入夜前就到数十里外了，这家人此生都不会走那么远，将鱼拿走，人不必杀。”
她的金子全扔完了，本想留下一把短匕作为交换，但看着短匕是乌孙式样，若有追兵来此搜到，这一家怕是要遭殃，便皱了皱眉，收了起来。
“算了，汝等就当我，是个蛮不讲理的女盗匪罢！”
她们带着猎物，骑马逆着河流往上游走，这条大河，就是任弘给使团找的新路。
那一日，在轮台城附近，任弘便与瑶光说清楚了：
“瑶光公主，情势有变，东去渠犁，走北河到楼兰的路，已经不通了，匈奴派了骑在沿途横断拦截，去了只是自投罗网。但吾等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刘瑶光记得，当时任弘的手在沙地上，画着她从未一览过全貌的西域地图：“我来之前细细研究过路线，从轮台往西南行，沿着溪流，就能抵达计式水。”
“计式水有条支流，名为扜弥河（克里雅河），它来自昆仑冰川，从南往北，横穿沙漠，一直注入龟兹以南的计式水。”
“沿着扜弥河，便是一条能从西域北道抵达南道的捷径，名为扜弥龟兹道。”
这不是什么无人知晓的小路，而是能走大军的坦途，龟兹通过此路，将影响力渗透到西域南道。当年李广利伐大宛还过扜弥（于田县），即经过此路，将在龟兹国作人质的扜弥太子赖丹带到长安。
傅介子当年去大宛，去程时也带着使团走过一次，卢九舌对这条路尤有记忆。
“虽然路途遥远，足有千余里，要十五日方能抵达扜弥，但西域南道诸邦多已归附大汉，比起冒险从渠犁去楼兰更安全。”
刘瑶光颔首：“我说过，过了龟兹，是停是留，一切听任君的，任君说走此道安全，那便走此道！”
她轻轻摸着手臂上的小疤，提醒自己别忘了教训：“其实在入龟兹前，便该从善如流的。”
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但使节团人疲马乏，食物即将耗尽，马匹也少了许多，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于是任弘提议，得先去计式水沿岸，袭击几个龟兹人的村落，夺取马匹、骆驼和粮食！
当刘瑶光她们回到营地时，带着汉使吏卒取袭击龟兹村落的任弘也刚刚回来，又抢到了三头骆驼和两匹马。
这已是他们沿着塔里木河抢劫的第五个村落了，瑶光瞥了一眼吏士们的刀剑，竟都未沾血，也不知任弘是怎么做到兵不血刃的。
双方一汇合后，食物已足，而驼马数量也基本能让每个人都有代步工具，事不宜迟，便要启程出发，赶往西方不远处的扜弥河口。
乌孙人纷纷去准备，但任弘独独叫住了刘瑶光：
“瑶光公主，我有话要对你说！”
……
任弘本来想钻芦苇丛密谈，但想到在罗布泊附近遇到的新疆虎，便收住了脚，与瑶光在一株胡杨木下说话。
“瑶光公主，你先前说过，欠汉使团一个人情？”
刘瑶光一愣，旋即笑道：“任君还怕我食言不成？母亲教过我，一言而非，驷马不能追，一言而急，驷马不能及。瑶光虽非男儿身，但也说到做到！只要任君有命，只要是瑶光力所能及，定当水火不辞！”
任弘稍稍松了口气，他的计划里，瑶光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那现在，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可解轮台、铁门之困，但需要公主帮忙，公主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在任弘将他的计划说完后，刘瑶光有些发怔，上下打量任弘，良久后笑道：“任君啊任君，我看错你了。”
“此话怎讲？”
刘瑶光拊掌笑道：“本以为任君是个做事稳重之人，可现在看，你却也是个疯子。”
“疯子？”
刘瑶光看着他：“如此危局，旁人躲还来不及，反正只要完成了主要使命，谁还能怪罪到你头上？但任君，却要主动揽过这天大的责任啊！挟泰山以超北海，何其难也，任君考虑过一旦失败的后果么？”
“后果？”任弘摇摇头：“没什么后果，若是事败，不过去玉门迟了些，我一个人受点罚，怎么也罪不至死。”
他捏着拳头，不同于往常，这一刻，任弘心里没有动摇：“可若是能成，轮台铁门的上千袍泽，便能活下来！而大汉在西域的经营，也不必中道而止！”
刘瑶光肃然起敬：“既如此，那瑶光愿助任君，带你去乌孙夏都，但有两件事，还请任君先说清楚。”
“其一，我走回头路无妨，一介公主而已，被国中显贵数落便数落罢。但吾弟却不行，他是王子，若是使命未达回了头，将会让整个乌孙都嘲笑他是怯懦胆小之人，影响到成年后继承部族。”
“公主不必担忧。”
任弘道：“队伍会一分为二，南下北上，齐头并进。我会让最得力的部下护送万年王子去鄯善，公主也大可将多数骑从派去，毕竟你我要去做的事，人少反而更快。”
刘瑶光颔首：“其二，这件事，对乌孙有何利好，要知道，对面可不止龟兹，还有匈奴！”
她解释道：“我不是要与任君讨价还价，只是不知，你是否有把握说服昆弥？乌孙国内的情势错综复杂，亲匈奴者亦有不少，可不是我与母亲一句话便能成的。”
任弘早就想好了：“这件事，对乌孙有以下六点好处，其一……”
“任君心中有底就好，不必与我细说。”
刘瑶光却止住了任弘的话：“瑶光开弓使剑是能手，也能指挥骑从包抄围猎，但那些大势、国运之类的事，我不够聪慧，听不明白，等到了乌孙后，任君自与昆弥去说罢，瑶光或许……”
她笑盈盈地说道：“能为你做转译。”
二人谈妥后，任弘转身要走时，刘瑶光却又喊住了他。
“任君！”
“我之所以做这件事，不独是为乌孙的利好，也不只是为了补上我给使团造成的麻烦，为还你一个人情。”
任弘回头时，发现刘瑶光双瞳里，同样带着疯狂与兴奋：
“也因为，瑶光喜欢任君这计策。”
“既然龟兹国胆敢招惹乌孙狼，那就让其，葬身狼腹罢！”
……
“任君你说什么？你不和吾等一起南下，而是要北上去……乌孙？”
当任弘搞定瑶光这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后，方才将自己大胆的计划公布给属下们。
韩敢当等人原本以为，任弘已决定专注于保护乌孙使团去玉门，而放弃被匈奴困住的袍泽们了，颇有些泄气和不甘。
司马舒更气呼呼地说要回渠犁去，被任弘硬拽着到了这，此刻都大为吃惊，一时间难以消化。
任弘笑道：“还没听明白么？汝等只管护好乌孙王子周全，绕个远路，抵达鄯善即可，至于轮台、渠犁、铁门之困，就交给我去解决！”
“任君究竟打算如何做？”众人里，赵汉儿反倒是最镇定的，拱手询问。
“要做什么？来，来，让我告诉汝等。”
随着任弘的招呼，所有吏士们都围拢了过来，定定地看着被众人众星捧月的年轻的谒者，今日他身上，似有一种别样的光彩。
“其实很简单。”
任弘谈笑依旧，这件在瑶光看来，如同挟泰山以超北海的事，在他话语里，犹如为长者折枝般轻松。
“我打算……”
“一人灭一国！”
……

第111章 葬身狗腹
五天后，在距离龟兹以西五百里的姑墨城郊，日头正辣。
刘瑶光坐在草地上，摸着脏兮兮的脖子发愁不已，却诧异地看到，任弘竟在休憩的林子里，绕着一株即将开花的树摸来摸去，兴奋难耐。
“这真的是苹果树啊。”
任弘却顾不上旁人眼光了，绕着这几株树走了几圈，瞧那叶片的形状，再闻闻含苞待放的花蕾，确定这就是野苹果树无疑。
姑墨国便是后世的新疆阿克苏市，以盛产苹果而闻名，糖心极甜，最重要的一点：它是任弘爱吃的脆苹果！
中原也有原始的苹果，这会称之为“柰”（n&#224;i），敦煌郡亦有种植，任弘尝过，但很遗憾，是他毫无兴趣的绵苹果，个头小，味道也不甜。
虽说这年头新疆野苹果个头也不大，且有些酸涩，但若能引入栽培，也算多了种口味。
只可惜，现在才三月中，花都没盛开，哪来的果子？只能等日后再说了。
任弘发现野苹果的兴奋劲很快就过去了，望向远处的姑墨城，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其实姑墨国人众也不少，两万多人，胜兵三四千，遵从于乌孙，每年都要给昆弥送些粮食、细氈细褐等物，作为贡品。我与万年去时路过此地，姑墨王对吾等十分恭敬。”
太阳将刘瑶光的脸蛋晒得跟红苹果一样，任弘给了她一顶毡笠，配上皮服和乌孙人的高帮皮靴，穿戴起来像一位西部女侠。
“不过按照任君提议，因不清楚姑墨中是否有匈奴使，这城，吾等便过而不入罢。”
吃一堑长一智，在龟兹吃了回亏，刘瑶光现在倒是谨慎多了，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任弘带的韩敢当，刘瑶光带了一个乌孙女护卫。
任弘却问道：“公主，那细氈（zhān）是何物？”
刘瑶光答道：“便是牦牛细毛所织毡布。”
任弘来了兴趣：“姑墨也有牦牛？我以为只是距离此地两千里之遥的南道婼羌才有。”
“姑墨便在白山脚下（天山），地势颇高，自然是有的。”
刘瑶光将手慢慢举高，打着比方：“明日开始，吾等便要顺着河谷和山坡往上走，穿过冰川的缝隙，攀爬天梯，翻过白山山口再往下走，才能抵达乌孙的夏牧场。”
那条路，后世叫做“夏塔古道”，也是不错的旅游景点。
任弘却若有所思：“那公主路过姑墨时，应该见到其国都北郊的小聚落了罢？”
“确实有个小村邑，不过十多户人家，姑墨人说，那是粟特人聚集之所。”
姑墨南向可通于阗、疏勒，向西向北可翻越天山到达乌孙，东方则是龟兹，地位枢纽，所以也有粟特人的商站和社区。
任弘站起身来：“可否带我去瞧瞧？”
刘瑶光不解：“任君为何要去粟特人的村邑？”
“那有一位能帮上吾等忙的粟特萨宝。”
人未虑进，先虑退，多点准备总是好的，这是任弘以为，在西域生存下去的关键。
他笑道：“吾等出龟兹后，先去轮台，又绕了一圈至此，已有十日，若不出意外，那人已从龟兹逃出来了，正好向他打听打听龟兹国的近况！”
“顺便……”
任弘嗅了嗅自己，隔着厚厚的衣裳都能闻到臭味，因为个人卫生太差，这几天被马虱子叮得可惨，那些小东西吸完萝卜的血又吸他的血。
又看向同样脏兮兮，浑身不自在的瑶光笑道：“明日便要开始翻越白山，吾等也该沐浴休整一番了。”
……
粟特人在姑墨的聚落，建在姑墨城北郊紧靠山脉的地方，十分偏僻。
崎岖的小路被树林遮蔽，若非任弘知道，他们是穿行西域的商贾民族，还以为这是隐居者的藏身地呢。
而当四人靠近那村邑时，便明白粟特人为何被赶出城居住，并与其他村邑完全隔离开了。
粟特人正聚集在村边的一座土丘上，举行着诡异的仪式。
却见数十名粟特人，都穿着黑叠衣，远远围着土丘绕圈，光脚边走边跳，抚胸号哭，涕泪交流，然后又缓缓向后退，望着土丘下拜。任弘和刘瑶光面面相觑，他们来得不巧啊，莫非是赶上葬礼了？
但当他们看清那土丘上的情形时，从刘瑶光到韩敢当，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嫌恶表情！
却见一具赤身裸体的男尸被放在土丘上的砖台上，仰面躺着，看上去已经死了很多天，散发出阵阵恶臭。
更恐怖的是，一群狗，粟特人养的家狗，有黑的也有白的，正围着尸体撕咬咀嚼，不一会功夫，那男尸已皮肉不全，腿骨毕露！
而那些方才还痛哭流涕的粟特人，大概是男子的家人朋友，面对狗食人尸的场面，却不怒反喜。
“我想起来了。”
刘瑶光低声道：“姑墨人说过，粟特人有陋俗，专于其聚落旁筑一台，每有人死，取尸置至，令狗食之，直到只剩下白骨为止，我还以为是玩笑话，不曾想竟是真的。”
乌孙、姑墨、龟兹和中原一样，皆是土葬的邦族，讲究人死归土，留个全尸，他们连羌人火葬都觉得无法理解，更何况硬核的葬身狗腹？这死法比戮尸还严重啊。
韩敢当瞪大了眼：“难怪先前有粟特人会掘居卢仓大汉将士之墓，原来彼辈对自己人的尸体也如此折辱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诸位恰恰说反了，真正信奉阿胡拉玛兹达的粟特，都认为死尸为不洁之物，黑暗进入了身体，才带来衰老和死亡，任由它与地面、水、火接触，会污染万灵。所以必须净化，只能让鸟儿或狗食尽。”
“所以真正的粟特人，绝不会碰死人遗物。这不正说明，那些掘墓之贼，是冒名的杂胡，是附墨城的假粟特人么？”
任弘回过头，正是刮了胡须后，脸显得更胖的粟特萨宝史伯刀。
哪怕史伯刀再三解释，但刘瑶光和韩敢当还是接受不能，进了粟特人村邑，喝他们的水，吃他们的食物时，都有些迟疑和担忧，哪怕爱干净的粟特人确实将屋舍打扫得一尘不染。
任弘却明白，这就是粟特人到哪都受排挤的原因啊。
听说不管是于阗还是姑墨，只要见识过粟特人葬礼的城邦，都毫不留情地将他们轰出主城，偏僻角落一边呆着去。毕竟这种惊世骇俗的葬俗，在火祆教信徒以外的民族，都被认为是残忍野蛮，很难让人接受。
“难怪火祆教几乎没法传播，就算不讲究血统，谁死后愿意变成一坨坨狗屎啊？这算不算活到狗身上去了。”
但这样也好，虽然拥有财富，却在西域备受排挤，毫无地位的粟特人，正需要攀附一个能保证他们安全和经商的强权帝国。
史伯刀先前在龟兹城与任弘接头时，便告诉他，自己会贿赂守卫，带着所有粟特人赶着驼队离开龟兹城，前来姑墨的粟特人聚集点避难。因为史伯刀感觉龟兹要乱，待下去会出事。
“果然，才出城不久，就听说龟兹王死了，是因为……”
史伯刀哈哈笑了起来，凑在任弘耳边道：“是因为任君召妓不满，大闹龟兹引发了他的心疾，忽然暴毙。”
“这么说我也和傅公一样，杀死一个叛汉的胡王了？真得感谢龟兹人，这是大功啊。”
让任弘也乐得不行，二人已经十分熟络了，他拍了拍史伯刀鼓起的肚子：“不过史萨宝，那一日，我可是对你的表现十分满意啊！之后又发生了何事？”
史伯刀道：“绛宾做了龟兹王，姑翼主政，龟兹戒严，城中聚集了两千兵，弹压不满者。又发其余城邑三千兵东行，与匈奴僮仆都尉一起围困轮台。”
任弘和刘瑶光对视一眼，难怪这龟兹国铁了心投靠匈奴了，原来是发生了一场政变，亲匈奴的姑翼掌控权力，但这也意味着，龟兹现在极其不稳。
“任君不是应该护送乌孙使团去玉门么？怎么反来了西边，用汉人的话说，这不是南辕北辙么？莫非南下的路也被截断了？”
任弘却神秘一笑道：“若想向东，必先西行，史萨宝，我要托你为我购置几样东西。”
他一样样列出清单：“姑墨国不是有牦牛么？且为我找来上好的牦牛尾三重，得用染料染成赤红色，明黄色的缨，还要一根八尺的黑漆木杖，材质要好，最好是硬到能透胸而出的那种。”
史伯刀一一应下，任弘又看向一旁坐立不安，身上痒却不好意思去抓的瑶光公主道：“还要为这位淑女准备一间干净屋舍，足够的热水，劳烦了。”
任弘是知道的，他们夙兴夜寐的跋涉，几乎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洗澡了，瑶光虽然亦是“天当穹庐地当床”，不挑剔也从不抱怨，但五天不洗澡，沙里来土里去，公主已经忍无可忍啦！
瑶光感激地看了任弘一眼，如蒙大赦，也不管这粟特村落的葬礼何其可怖了，匆匆起身跟着粟特女子出门而去。
“老韩，你与瑶光公主的护卫出去周边巡视，不可大意。”
任弘连韩敢当也打发走了，这才对史伯刀低声道：
“史萨宝，还有一事。”
“任君请说。”
史伯刀知道，汉与匈奴正在西域角逐，但对粟特人而言，喜怒无常，又无法提供丝绸的匈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贸易对象。
而这几个月来，他也尝到了垄断大汉丝绸贸易的甜头，所以宁可拼着牺牲西域北道粟特人生意的风险，也要成为大汉的朋友！对任弘要求，可谓是有求必应。
“请史萨宝让粟特人，在姑墨、温宿、尉头等城郭国的集市，宣扬一件事。”
任弘侃侃而言：“龟兹王劫杀乌孙使团，欲扣留乌孙公主、王子，幸有汉使助之，公主、王子得以脱身。而龟兹又派人追杀，几死矣。”
“乌孙号称控弦十万，西域最强的行国，如今被龟兹羞辱轻慢，若还只是忍气吞声，而尤不敢加兵于龟兹。姑墨等邦每年的贡赋，大可不必再给乌孙，而该转交给龟兹了！”
“最后再编个歌谣，改成当地语言，在各邦散播。”
任弘也是人才，拍着手，张口就来。
“乌孙乌孙，龟兹之孙！”

第112章 矫制不害
从远处眺望，天山上的一座座冰峰，就像朵朵盛开的雪莲花，婀娜秀美。
但吸引韩敢当注意的却不是她们，离开姑墨国腹地，往大山深处走去的一路上，老韩都忍不住瞥向任弘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木柄长八尺，以染成红色的旄牛尾为其眊三重，黄缨的穗子在雪山上吹来的冷风中微微拂动，这不就是大汉节杖么！
任弘虽为汉使，但因为承担的是比较“简单”护送入朝任务，此外绝无使命，所以并未赐节，这节他是哪来的？
韩敢当很清楚，这是任弘昨日才用粟特人帮他搜集的材料，自制的。
又趟过一条溪流后，他忍不住低声道：“自制节杖，任君，你这是要矫制么？”
“你还知道矫制？”任弘瞅了韩敢当一眼。
老韩啃着羊肉干道：“我在破虏燧时就提过，我本来在长安做正卒，都因为上司在巫蛊祸时，信了卫太子的矫制发兵助之，这才被牵连流放敦煌，已经栽过一次，岂能不知？任君我劝你，别这样。”
要知道，当初大汉的符节是纯赤色的，就是在巫蛊时因刘据也用赤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才在上面加黄缨以示区别。
“谁跟你说它是节杖？”
任弘却抬起手里的家伙，振振有词道：“大汉的节杖，用的是牦牛羌进贡的厚重牦牛尾，以蜀郡邛竹杖为杆，用上林出产的漆涂黑，最后以少府织室精心编制的黄缨垂穗，还要有御史府发给的传符，否则不可称之为节杖。”
“所以，这根用边疆小城木棍牦尾制作的东西，它不是节杖，只是为了登山才做的……手杖！”
“用胡杨木做手杖犯法么？在手杖上涂黑漆犯法么？绑几条牦牛尾巴犯法么？作为装饰，加黄缨垂穗上去犯法么？汉律里哪一条写了？”
韩敢当挠着头，每一步都没问题，但越是这样说，就越觉得有问题。
任弘宽慰他道：“若是乌孙的昆弥，将我这根手杖误认成了节杖，那也是他们的失误，不是我的过错。”
“昔日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扬名域外，后来许多使者出使国外，也都自称博望侯，此乃诈言，但朝廷却不予追究，因为这能让使者们取信于诸国，对大汉有利。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事情顺利，试问，一个连节杖都没有的汉使，如何说服乌孙昆弥呢？”
说到这，任弘看向前方默默攀爬的刘瑶光：“公主到了乌孙后，不会戳穿我罢？”
“不会。”
刘瑶光回头笑道：“我与任君不是盟友么？岂能反捅你一刀。”
“不过任君，我劝你，省着点力气，少说些话，这山路可远着呢，再往上，我怕汝等都喘不过气来。”
“公主真是说笑！”韩敢当受了刺激，嚷嚷道：“我老韩爬山最是厉害，否则任君也不会挑中我跟来！”
没错，他们正在行走在通往乌孙的捷径小道上，平坦宽阔的南木扎尔特河谷已被甩在身后，趟过三条能没过膝盖的冰冷河水后，道路越发难行起来。
基本是沿着河谷的右侧行走，以碎石路为主，马蹄一不留神就会踩空，很多地方，任弘他们只能下马徒步。
但相比于接下来的路，这不过是小意思。
任弘一抬头，便能看到巍峨雪峰就在前方，一左一右，皆在海拔六千米以上，如同守卫边塞的巨人。
而两峰中间，则是一道稍低的隘口，乌孙人叫它古素尔岭，后世称之为“哈塔木孜达坂”，积累着皑皑白雪，下方是乳白色的冰川。
旅途中最难的一段路，要开始了，翻山下山，夏塔古道长两百汉里，他们必须四天内走完。
任弘上马前，又继续对韩敢当道：“再说了，矫，托也，托奉制诏而行之。可我去乌孙，只会陈述利害，绝不会胡编一句话，说成是天子制诏，所以算不上矫制，你放心。”
其实退一万步，矫制也不一定有事，因为在大汉，这个罪名判起来那是相当灵活。任弘在河仓城烤馕等傅介子时，琢磨过律令，矫制罪名有三等，即“矫制大害”、“矫制害”和“矫制不害”。
矫制大害判腰斩，矫制害判弃市，至于矫制不害，你猜怎么着，居然只罚金四两，削除官爵！
而若是矫制给国家带来的巨大利益，甚至会不予追究。
任弘便知道一个例子，汉武帝的谒者汲黯，奉命去地方巡视，发现当地水灾横行，官员却放任百姓饿死，流民四起，于是便以符节为凭，矫制要求当地开仓放粮。
事后汲黯也聪明，先上疏自劾，结果汉武帝也没追究此事，只是影响了汲黯自己往后的仕途，被弃置于外郡。
不过也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反例，同样是汉武帝时，有位博士徐偃巡视地方玩了出矫制，让地方自行铸铁器，事后还不觉得自己错，运用儒家理论振振有词，跟廷尉张汤驳辩。
结果徐偃的理论，被汉武帝派精通儒术的终军驳倒，判处腰斩。
刘彻对付这群儒生，还是很有一套的。
如此看来，汉朝的律令，简直是在鼓励身在境外的将军使者们专断独行，毕竟万里迢迢，局势瞬息万变，真要每件事都回报，那就没法做事了。
任弘不知道，这条律文，算是制度的漏洞呢？
还是这个名为“汉”的王朝独有的自信：“矫制？没问题，但你必须保证，能为大汉获利！”
所以数十年后，才有陈汤矫制斩郅支之事。对了，陈汤现在出生了罢？断奶了没，改天要不要把他的名言也抢了！
如此想着，身下的萝卜却忽然一惊，因为她听到了一阵恐怖的声响！
有头庞大的“野兽”，在远方发出阵阵低吼。
……
那声音时而响亮清脆，时而吱吱喳喳，如同磨牙般渗人。
韩敢当和萝卜一样紧张，还以为是什么猛兽，不由握紧了刀。
任弘告诉他别慌，这只是冰川融化断裂的声响。
倒是刘瑶光十分习惯，指着右前方的广袤冰川道：“是雪海在哭，每年三月后，她都会发出哭泣，泪水流下高山，流进绿洲和沙漠，彻夜不息。等明日站到她身上，这声响会更大，二位可别被吓到。”
没办法，因为垭口两侧的峭壁是无法通行的，翻越冰川是唯一的通道。
攀爬一日后，人困马乏，在刘瑶光的提议下，在冰川前的一座卵石筑成的简陋屋子里休憩，这是姑墨国派人来修的，是为了迎接乌孙昆弥每年夏天发兵下山收取贡赋黄金。
任弘的准备很充足，不但在姑墨让粟特人帮忙，补充了大量肉干，外加厚厚的毡衣毡帽，连鞋履也是雪山上猎人穿的，皮靴又厚又防滑，爱马的蹄上也要包一层毡。
刘瑶光则严肃起来，在火堆旁给他们说起乌孙人过冰川的规矩。
“明日要趟过十余里的雪海，吾等不能穿赤褐色衣裳，不能大声叫唤，稍有违犯，马上就会有灾祸发生，狂风大作，冰雪如雨，遇者丧没，难以生还。”
次日一早，天才刚刚亮，众人便立刻出发。
先前远看冰川，宛如一条玉带，让人感到新鲜和壮丽。
可直到踏上它表面，才明白这真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冒险。
雪山之下，汇聚成了一条数十公里长，数公里宽的木扎尔特冰川，几万年的冰川运动，让冰谷两侧山石脱落，在冰川上覆盖了一层石块，让它象一条褐色巨龙，从皑皑的雪山上倾泻而下。
需要跨越冰川的距离有十多汉里，别看这短短的距离，它可以耗去众人一整天时间。
由于冰块的挤压，在裂缝交错的冰川上，隆起了小山似的冰塔，危机四伏，时不时有冰川裂开的声响从脚底传来，作为外来人，你根本不知道脚下哪里有陷阱。
幸好刘瑶光的乌孙护卫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她熟练地引导众人沿着最稳定的冰川走，哪怕如此，也要面临又深又宽的冰沟，一旦失手滑到冰河里，必死无疑。
幸好，这里没出现任弘一失足成千古恨，或者美人伸手救英雄的场景。任弘前世好歹是经常徒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倒是萝卜自打出生后，头一次走这样的路，差点马失前蹄踩入一道冰缝，还是瑶光和韩敢当死死将它拽了出来，才五岁多的小姑娘已经吓得花容失色。
经过一日跋涉，从早走到晚，冰川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趟过来了，在背风的峭壁下扎营时，任弘回望让他们惊心动魄的冰川，不由担心起来。
据刘瑶光说，这条古道每年只有三到五月，九到十月两个时段可以走。其余时候，要么天山北坡和达坂上的积雪很厚，难以通行；要么则是盛夏的高温，使得冰川迅速溶化，河水暴涨，切断古道。
“哪怕我说服了乌孙出兵，这条古道，恐怕也无法让大军通行罢？”
刘瑶光听到任弘的话后，应道：“眼下昆弥与部落已经转场到夏都草原，翻过山就能见到。但出兵自然不能走这条路，而要从冬都赤谷城绕道，经尉头、温宿再回到姑墨。”
“哪怕骑兵疾驰飞快，但绕道千里，从乌孙出兵到抵达龟兹，起码要半个月啊。”
任弘算了算时间，轮台渠犁铁门，已经被围困了十多天，而送军情急报的驿使，大概还在白龙堆上向东跋涉，西域汉军最近的援兵，依然得指望任弘，时间真的极其紧迫！
这一夜，他竟诡异的失眠了。
于是第三天，任弘起得最早，唤醒才睡了三两个时辰的众人，迎着微弱的光亮，催促大伙赶路。
今天的目标，是翻越古素尔岭隘口。
虽是山脊鞍部的隘口，地势稍平，但亦有将近海拔4000米的高度，冰碛物广布，人马走在上面，高低曲折，崎岖难行。
可相比于胆战心惊地过冰川，翻山看上去简单多了。
但越是往上，任弘就越是感觉不对劲。
空气越来越稀薄，身体越来越累，前额隐隐作痛。
他知道出了什么事，扶着节杖喘息，暗道：
“完了，我前世四千多米都能谈笑风生，这身体看似强壮，才三千多米就不行了？”
而身后，一直如镔铁般坚强的韩敢当，也已气喘吁吁，他其实已经扛了许久，但见刘瑶光一个小女子都还活蹦乱跳，就没有表露。
终于，在强忍了半天后，实在扛不住了，韩敢当才艰难地扶着峭壁，面色铁青地对任弘道：
“任君，我……我头疼得要裂开了。这山上，怕是有瘴气！”
……

第113章 时穷节乃现
谁能想到，韩敢当这个能一屁股坐死匈奴百骑将，如铁打一般的汉子，此刻却瘫倒在地，头疼和呕吐一齐袭来，让他口唇发紫，动弹不得，只嘴里喃喃说着。
“瘴毒，我中冷瘴了。”
曾跟随傅介子去过大宛的卢九舌就告诉过韩敢当，从西域去西方罽（j&#236;）宾国（克什米尔），要翻越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身热之阪，会让人头痛呕吐，驴畜也不能避免。
而当年汉军远征大宛翻越葱岭时，也有成百上千人莫名死亡，应该是该处山高，阴寒凝结，即成瘴疬，雪后瘴气更甚。
任弘也好不到哪去，他靠在萝卜身上，感到了气短胸闷，全身乏力，前额越发疼痛。
他知道，自己和韩敢当遭遇的是高原反应，是随着海拔升高氧气不足所至，与所谓冷瘴无关。
换了后世，应该早早吃点红景天等高原药，或者吸个氧，可现在左右皆是裸露的岩石和冰雪，峭壁多刃，连一株草木都不长，想找草药都没地方。
除了闭目休息，忍受那无孔不入的酸痛和头痛外，别无他法。
这种让人头痛欲裂的感受，就是让无敌的唐军在大非川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再强壮的战士，也躲不掉避不开，只是因人而异，症状有轻有重。
刘瑶光倒是无事，毕竟乌孙就生活在这片雪山脚下，往来次数颇多。她让女护卫给韩敢当盖上一件毡衣，在背风的崖壁下，用先前从山下收集携带的枯木点火。
“不能再走了，得停下休憩！”
刘瑶光将怎么烧得不够热的水端给任弘，提出了她的建议，又指着虚弱晕厥的韩敢当。
“他症状太重，连话都说不出了，若再不歇息，可能会死！”
据刘瑶光所知，过去造访乌孙的汉使团里，就有几人在翻越这个山口时出现晕厥，若是强行赶路，甚至会口吐白沫而死！
尽管任弘也感到浑身不舒服，尽管他很清楚，海拔提升过快会加剧高反，静养休息反而能够好转，但现在天色还早，岂能白白在此耽搁一天？
“韩敢当可以留下，但我，必须得走！”
刘瑶光有些急了，看着任弘越来越青的脸：“你也撑不了多久，距离山口还有一两里路，越是往上，就越难熬。我听人说，是因为山中有池，白山之神居之，而一旦外人至此，白山之神忿怒，便会发下咒煞。得停下等待，等白山之神的怒气稍稍平息，再悄悄过去。”
“公主，我等不了白山之神息怒啊。”
“因为，三座孤城的近千名袍泽，在等着我。”
任弘笑道：“渠犁、轮台、铁门已被围困十余日，他们箭矢已经快射光了吧，粮食应该吃了大半，孙百万也得开始嚼他不喜欢的馕了，水井中的水也不够那么多人分。众人得拖着半饥不饱的身体，守着城塞，面对十倍的胡虏，守着汉旗不倒！”
“我是头疼，但有被箭贯穿胳膊的伤口疼么？”
“我是难以呼吸，但有被强敌压城那般窒息么？”
“玉门守军两个月才能到，能以最快速度驰援他们的人，就是我了，我在此多耽搁一天，便可能就会多死十人，二十人！都是带着异域立功的梦，来到西域的好儿郎，他们家中，有父母妻儿在遥望等候，等他们荣归玉门的那天，我不希望回到家的，只是一具空空的棺椁！”
说着他便要转身继续走，刘瑶光极力劝道：
“任君，你可以在此休憩，好转了再翻过山，至于乌孙那边，我替你去！”
她眼睛里带着认真：“只要任君将那些游说之辞教给我，我便能去说服昆弥，加上母亲协助，定能让乌孙出兵！”
任弘心里有了一丝暖意，但还是摇头：“不是我不信任公主，只是我必须确保，这件事，能百分百达成！”
“我不会让你去送死。”刘瑶光发了狠劲，伸手拦在了任弘前面，她是亲眼见过，有人在雪山上犯病死去，那场面可怖而绝望，这位汉使如此年轻，没有必要在此牺牲。
“瑶光。”
任弘直呼其名了：“二十多年前，解忧公主是怎么翻过这道隘口的？这里陡峭无比，车子决计上不来，马匹也不能骑，否则一个颠簸，就可能掉下万丈深渊，解忧公主，她是如何走过这道坎的？”
刘瑶光一愣，想起母亲讲述段经历时，是平静而随意的。
“母亲说，她从未来过这么高，这么冷，风如此大的地方。当时也呕吐不止，头痛得要爆开，宁可立刻死掉，也不愿再承受。”
“母亲曾无数次想回头，说不去乌孙了，却知道这不可能。她甚至想过跳下山崖自尽，让痛苦快些结束，但却明白，自己必须活着，必须将这份痛苦扛过去！”
“因为她已经是大汉册封的公主，是代表大汉的和亲使者！”
任弘笑道：“对啊，使命在肩，只能负重前行，解忧公主如此，我亦如此。”
“三千多米而已，我能撑住。”
说着这句让人迷惑的话，他裹紧了身上的毡衣，扣紧了头上的毡帽，在瑶光肩上拍了拍，便走到了凌冽的寒风中，沿着陡峭的山麓，艰难向上攀爬。
哪怕身体健康的人，在这种地方跋涉也不容易，更何况任弘现在浑身不舒服。
他没有大花红景天。
更没有氧气罐。
穿越者的智慧，在这种情况下帮不到任何忙，原本强壮可靠的身体，这会却在贪婪渴望氧气，吞噬任弘的力量。
任弘有的，只有心中的意志。
对了。
还有手里的节杖。
……
木柄长八尺，以染成红色的旄牛尾为其眊三重。
宽厚的旄牛尾在随着任弘的步伐微微晃动，黄缨的穗子，则在寒风中剧烈摇摆。
这是一根假节，一个拙劣的仿制品。
但为何紧紧握着它，任弘却感觉到了许多人的力量呢？
当张骞从匈奴逃出，主仆二人一路向西寻觅大月氏时，也曾翻越过类似的山吧？
博望侯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汉人从未踏足过的，前方是一片迷雾的未知，不知下一个邦国是友善还是敌意，不知道究竟要走多久，才能寻到目标。
那时候，张骞也曾紧紧握着节杖，喘息，动摇，迟疑，然后压制心中调头的冲动，踏出下一步！
虽然不是军队，不带刀剑，但每一步，皆是开拓，为大汉展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恍惚间任弘似乎能看到，张骞的身影，就走在前方的雪地里，和他一样，步履蹒跚。
“追上他。”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任弘说。
抬脚，迈步，手攀着如同刀刃的岩壁，拖着笨重的身体向上，向前。
一步步，踩着前人的脚印。
一步步，与他的身形重合。
一步步，最后超越他！
“博望侯，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这小后生，没给你蒙羞！”
没错，这是根假的节杖，但任弘心中，却充沛着一股真正的节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任弘将节杖重重插在地上，逼着自己挪动身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如此想着，在下一阵寒风吹来时，他却差点一个踉跄倒下，头，疼得快要炸开了，好像就此倒下，再不用起来。
一个温暖的身体扛住了他，搀住了任弘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着他艰难往上。
是刘瑶光，她一直在后紧紧跟着，望着任弘这倔强的身影，为何竟如此想哭？
这个更似文吏而非武士，马骑得也不太好的汉家儿郎，竟然如此不顾性命，只为了他心里的信念。
一瞬间，瑶光似乎明白当年母亲的心情了。
“任君……我的护卫会照顾韩敢当，让他们稍后再赶上。”
瑶光咬着牙，将他的手搭在肩上，承担了重量：“至于你我，已是同谋，自然要一同，将这道隘口踩在脚下！”
任弘嘴唇乌青，高反加上严寒，已连一句感谢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一股力量，回头一看，竟是萝卜的脑袋在顶着任弘。
尽管任弘将白狮皮紧紧裹在它身上，但依然寒冷，萝卜虽然有乌孙西极马的血统，却从未来过高原，也不太适应。
但它还是忠诚地追随着主人，迈着四蹄，一点点推攮着任弘，它有时也会滑到，四足跪在地上，但仍旧艰难站起。
左右是天山的巍峨高峰，雪莲峰的三座姊妹，风吹动了冰山上的积雪，好似她们白色的霓裳羽衣。
三姊妹默默低头，看着这两人一马齐心协力，顶着酷寒的风霜，缓缓向上攀爬。
从她们的裙摆，走到了足畔的空隙里，最后擦肩而过。
这是古素尔岭的最高处，不足百米的宽度，当被冰雪覆盖的地面和如同刀刃的峭壁甩在身后时，证明他们已经成功翻越了这道天险。
这真是任弘两辈子加起来，翻过最艰难的山，高反症状依然没有好转，他更晕了，眼皮打架，直犯恶心，只想要好好闭上眼。
恍恍惚惚间，任弘只看到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在余晖下，遮挡视线的层云尽散，展现在任弘眼中的，是绝美的风景。
茂密的针叶森林向下延伸，碧蓝的雪水湖泊烟波浩渺，九转弯曲的河流从雪山一泻而出，碧绿的大平原芳草萋萋，一列列的土墩墓，星罗棋布。
那就是乌孙的夏都，富饶的特克斯草原，西极马的故乡。
这美景，是白山女神给勇敢者的回赠么？
对了，还有侧面竭力搀扶着他，被霜雪冻得两颊发红的美丽少女。
“说起来，任君同我母亲很像。”
瑶光擦了擦鼻涕，她将已经晕厥过去的任弘，放到萝卜背上绑好，就着最后一点阳光，牵着它缓缓往山下走，不由笑道。
“与我不同，你们的刚强不在外表。”
“而在心中！”

第114章 解忧
巍峨的天山北麓，夏塔古道的尽头，回首北望，是冰峰雪岭，时而云雾迷漫，若隐若现，时而天高云淡，冰山毕现。顺着河流往南，则是片一望无际的草场，野花还未绽放，但已是一片生机勃勃。
几只旱獭正站在洞口，口中不住咀嚼，却忽然耳朵一动，嗖的一下钻回到洞里。少顷，便有一支百多人的乌孙马队疾驰着呼啸而过。
三月下旬，位于后世昭苏县的草原，是乌孙的夏牧场，上万落乌孙人刚从赤谷城的冬窝子转场至此，女人们带着孩子在搭建毡帐，男人们却已按捺不住，骑上各自的骏马去靠近山谷的地方，参与贵人的狩猎活动中去了。
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几名养鹰人，他们手臂上是厚厚的皮革鹰垫，吹着口哨不时仰望天空的几只猎隼，乌孙人与后世的哈萨克生活地域重合，习俗也相似，养育当地鹰隼作为助手，协助搜寻猎物。
猎鹰发现猎物后发出了鸣叫，乌孙人立刻在呼哨中分成数队，往林子而去，鼓噪高呼，不一会，林中的飞禽走兽惊慌逃窜，被驱赶着往开阔的草场跑去。
几名乌孙的贵人，早已带着亲卫在此等候多时，见猎物到了跟前，他们纷纷驱马疾射。
这其中便有一位辫发左衽，身着锦面毡服的乌孙贵族，但他的长相，却不似乌孙，反而跟普通汉人一模一样。
这是解忧公主与乌孙昆弥之子，元贵靡，他骑射之术似乎也不太好，得让马立住，才能瞄准施射。
元贵靡的部下们，为了让主人占到风头，则在尽力将最好的猎物往他面前赶，那是一头双角巨硕的大角鹿，人们的目光很难不被它的双角吸引注意。
“大王子，射那头大角鹿！”
在部下们的鼓劲声中，元贵靡拉开弓箭，却不料那鹿却猛地一调头朝另一侧冲去，让他的箭矢落了空。
欢呼声停了，元贵靡也不免有些泄气，叹息一声后，正要追上去再试试，这时候，一匹乌黑色的西极马却从他侧面冲了出去！
“兄长射失的猎物，就交给我了，今夜便将它的大角献给昆弥！”
说话的是一个长着匈奴人圆脸面孔，却蓄了赤须的乌孙贵人，正是昆弥与左夫人、匈奴公主所生的乌孙二王子，乌就屠。
乌就屠操纵马匹，直接越过元贵靡，开始追杀那头大角鹿，此举让元贵靡的部下们纷纷露出了愠怒的神情，但元贵靡骑射之技显然不如乌就屠，只能远远跟过去。
乌就屠却不管他们，眼里只盯着那头大角鹿的双角，大拇指扣着弓弦瞄准其后腿。
但就在他即将得手时，对面天山脚下的林子里，却驰出两骑来，其中一骑飞速上前，也射出了一箭，正好扎在大角鹿正前方，吓得这鹿停住了步伐。在那骑手的驱赶下，转了个圈，反向后方元贵靡的位置跑去。
“大胆！”
这让乌就屠的箭也射偏了，他正好破口大骂是哪个牧民坏自己好事，却见那纵马而来的人，竟是个女子，还有些眼熟。
乌就屠的骂声止住了，来人正是他的同父妹妹，乌孙的瑶光公主。
其身后还有一骑赤红马，上面坐着一个手持大汉节杖的男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好！”
欢呼从乌就屠身后传来，回头一看，不容易啊，那头大角鹿，终于被元贵靡射翻了，且还没死，元贵靡停住了马连补了两箭，才取了它的性命。
“兄长射到了大角鹿！”
瑶光鸟都不鸟乌就屠一眼，直接从他身边驰过，举起弓箭，为同母兄欢呼。
而任弘紧随其后而去，瞥了一眼乌就屠，发现这个乌孙王子正恨恨地看着瑶光，其咧开的嘴里豁了颗门牙，以金牙补上镶嵌。
任弘微微点头，暗道：“好，以后就叫你大金牙了！”
不能怪任弘，他看乌孙人长得都很像，名字还那么拗口，不给对方暗暗取个绰号，压根记不住啊。
而前方，元贵靡让部下们去割那大角鹿的角，他则骑行到瑶光身边，诧异地问道：“瑶光，你不是去大汉学鼓琴礼乐么，怎回来了！万年何在？”
“万年安好，他已先行走南道去了鄯善。”瑶光知道事情复杂，一两句话解释不清，先介绍身后的任弘：
“此乃大汉使者，任君，这是我兄长，乌孙大王子元贵靡。”
“汉谒者任弘，见过大王子！”
任弘朝元贵靡作揖，这位大王子面相就舒服多了，竟是一点乌孙特点都没继承，全然一副汉人面孔，这样的容貌，在乌孙内部恐怕不会太受拥戴吧？
这时候，那乌就屠阴着脸过来了，也开始质问起瑶光来：
“瑶光，你奉昆弥之命去龟兹、大汉，为何忽然归来，莫非是沿途惹了祸？我早就说过，汝你汝弟办不成事……”
瑶光却举起拳头，用乌孙语笑道：“乌就屠，我的兄长，你的门牙，还想同年少时一样，被我打掉一颗么？”
……
“乌就屠乃是匈奴公主所生，与吾等素来不对付，若不是昆弥护着，我早就……”
早就如何，是杀还是打，瑶光没说，但能看出，她是极其厌恶乌就屠的。
任弘心中嘿然，这乌孙国最开始与汉和亲，以汉公主为右夫人，而匈奴单于听闻后，也将匈奴公主送来为乌孙左夫人。一汉一匈奴，要能处得来就神奇了，这乌孙国的“后宫”已经不是宫廷暗斗，而是直接上演拳脚相向了。
而汉匈公主所生的子女们平日里势同水火，这在乌孙国内是人尽皆知的事。
瑶光断断续续地与任弘说着乌孙国内情况，而元贵靡则在消化瑶光提供的消息。
“不曾想龟兹竟做出这种事来，幸好有汉使相助，让你与万年安然脱身，对了，护送万年的人可靠么？”
任弘道：“我挑选了最可靠的部下，还给南道诸邦君侯带了信件，必保万年王子无事。”
“对了大王子，可否派骑从去天山道路脚下接应我的部下？他身体不适，要休憩一番才能缓缓下山。”
“好，我这就派人去。”
从始至终，元贵靡都声音柔和，礼节周到，身上几乎看不出乌孙人的强横，这在中原，会被认为是有很好的教养。
可在乌孙，这儿崇尚的可是强横、贪狼啊。
任弘瞥了一眼瑶光，元贵靡有些过于柔懦谦卑，刘万年小孩子脾性不着调，听说她还有一弟一妹，年纪皆幼。正因如此，瑶光作为长姊，才要处处都表现得强势罢？否则兄妹几人，都要被那乌就屠欺负惨了。
这时候，瑶光问起乌孙昆弥的所在。
元贵靡说道：“昆弥与众翕候在北面射猎，母亲倒是昨日刚至，已在温泉宫室里了。”
所谓的温泉宫室，便在北面十余里外，他们轻骑驰骋，很快就到了。
这一路上，出现在任弘眼前的都是芳草如茵，远处墨绿的山峦层层叠叠，犹如潮涌般的海洋。伊犁河谷可谓西域最湿润的地方了，昭苏更不愧是后世，新疆唯一没有沙漠的县啊，这也是乌孙能坐拥如此多部众的原因。
温泉很快就到了，坐落在一座山丘旁，隔着很远就能看到冒出的腾腾热气。这是乌孙王室的领地，昆弥将其送给了解忧公主，围绕温泉，建了一圈小木屋，并没有想象中“温泉宫”的壮丽。
然任弘倍感亲切的是，这些木屋外围，居然还圈了一片地，里面种着蔬菜，有葱有韭，葵菜就更不能少了。
干活的是几个卷着裤腿的汉人，瑶光打马过去与他们打招呼，却是跟随解忧公主来到乌孙的陪嫁奴婢，二十年过去，早已头发斑白，当看到汉使节杖时，他们都眼前一亮，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过来，用中原话向任弘问好。
“汉使是哪里人？”
“是从长安来么？”
“路过过陇西否？”
“在西域饮食不便罢？无妨，在此多待几日，我保你每一顿都吃上地道的汉地食物，用这地里种的蔬菜，来闻闻，这韭香不香？唉汝等推我作甚，让我多跟汉使说几句话。”
末了他们却又摇头：“这次的汉使，比上次的更年轻了啊，还是因为，吾等都老了？”
这是来自家乡人的热情，望着脸上尽是皱纹，须发斑白的陪嫁奴仆们，任弘有些动容。只可惜自己从未去过敦煌以东的地域，无法告诉他们家乡的近况。
瑶光挽着其中一人的手，询问她道：“乳母，冯夫人呢？”
“冯夫人奉主命去了大宛，长公主、汉使，请随老妇来。”
一个年长的奴婢带着他们，沿着木板修筑的栈道往最大的木屋里走去。
旁边就是温泉，任弘犹豫要不要先去洗下脚，这汉式屋舍，一般是要只着足衣进去的，但他这双靴又是登山又是骑马，踩过冰踏过泥，几天下来早就臭烘烘的了，足衣怕是又黑又黄，太过无礼了。
幸好瑶光告诉他，穿靴进去也无妨。
“你还指望乌孙众人进去时脱靴？”
此处也没有想象中，面见一位公主复杂的拜谒和礼仪，到了门口，只听到里面有些唧唧之声。
老仆和瑶光先进去少顷后，这声音便停了，随后便传出一个中年女子的传唤。
“汉使请进。”
任弘刚入内，就看到了一架巨大的织机，原来方才的是机杼声？
而坐在织机前，刚放下手中线圈的中年女子，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解忧公主了。
但和任弘想象中的容貌秀丽，气度非凡的公主不同。解忧公主一点都不耀眼，反而有些瘦小，头上不是汉地贵妇人越高越好的瑶台高鬓，而是普通汉妇喜欢的垂髯，以玉钗固定。
她容貌清秀，虽然已年过四旬，看上去却才三十多岁，头发依旧乌黑，笑容柔和，神情里丝毫看不到瑶光的强硬。
瑶光正侍立在母亲身边，记得在外面时，她言必称解忧公主，话语间满是对母亲的维护与崇拜。
但此刻，瑶光却没有任弘想象中，在母亲身边撒娇的模样，反而有些僵硬，刻意保持着距离，身子挺得直直的。
任弘上前数步，长拜作揖：“汉谒者任弘，见过公主！”
这一拜，任弘心甘情愿。
大汉联合乌孙灭匈奴的重担，扛在这个一个瘦小女子的肩膀上，确实太重了。尤其是考虑到汉朝撤离西域，十余年汉军未西出玉门。少了母家支持，一定过得不容易。
但解忧一扛，就是二十余年，当得知汉朝重返西域后，便立刻打发子女前往长安，欲重建汉乌联盟。而原本的历史上，当她终于在历经磨难，重新回到长安时，已是年过七旬，白发苍苍。
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这句班超求归时的肺腑之言，也能用在解忧公主，还有那些随她陪嫁到乌孙的奴婢身上吧？
可惜后世之人只记得王昭君，知晓解忧公主者却寥寥无几。
“三年了，三年没见到汉使了，这八尺汉节，真是让人怀念啊。”
解忧公主笑着请任弘起来，却在让奴仆出去后，复又摇头道：
“不过任谒者，你这节杖，哪怕要作假，也做得太不用心了，起码有三处破绽，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任弘抬眼，瑶光对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
“公主，下吏……”
任弘正要解释，解忧公主却笑着伸出了手：
“给我，我正好有些金缕丝线，能帮你做得更真些！”
……

第115章 一夜征人尽望乡
任弘光着上身，泡在用鹅卵石铺就的池子里，夏塔温泉的水温很烫，在天山上留下的寒意彻底消失了，高反后遗症似乎也好了许多。
隔壁用木墙隔着的池子里，也传来水声，也不知是谁在洗？隔了一会听到小孩子咯咯的笑，似乎还有女人的声音。
任弘仰头看向头顶的星空，真是无比璀璨，只是那月亮，似乎没有悬泉置的圆啊。
这时候，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一回头，却是张皱巴巴的笑脸。
是下午拉着任弘不住说话的那个种菜老头，瑶光叫他廖翁，特地给任弘送来干净的换洗衣裳。
“大王子与任谒者身形相仿，他的这几件常服深衣，都是置办后却从未穿过的，谒者应该也能合身。”
“还有温好的糜子酒，任谒者喝些，可以驱走白山上沾染的寒毒。”
“多谢廖翁。”
但廖翁却还不走，跪坐在任弘身后欲言又止，咋的，你还想看我换衣服不成？
“廖翁有事？”
“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廖翁长拜稽首：“老叟是想劳烦汉使，回程时，可否替吾等送点家书回长安去？”
任弘泡澡得泡到皮肤起皱，乌孙昆弥也尚未归来，反正还有一会，便耐心地听起廖翁的絮絮叨叨来。
“其实吾等这些奴仆，多是孝武皇帝元封中时，随江都王之女细君公主陪嫁到乌孙来的，孝武皇帝为细君公主乘舆服御物，为备官属宦官侍御数百人，赠送甚盛。”
“别看人数多，可在沙漠时，便有人染病去世，翻雪山时，因为白山神发怒降下诅咒，又死了一些。”
“后来没过几年，细君公主病逝，众人水土不服，又去世一部分，剩下的人彷徨不知所措，生怕被乌孙各部瓜分去做奴。”
“幸好楚主来了，吾等这才又有了主心骨。”
楚主，是奴婢们对解忧公主的尊称，因为她出身于楚藩宗室。
“多亏了楚主和冯夫人有勇有谋，得乌孙人敬重，吾等才能在这乌孙过上好点的日子，又待了二十多年！”
“可大概是远离故土，水土不服罢，哪怕能吃饱穿暖，吾等这些人，命都不算长，少有能活到五六十的。去世的人越来越多，最初来的数百人，只剩下一半了。”
二人聊着聊着，已经喝了起来，廖翁饮了一盅后叹息道：“任谒者，你说怪不怪？年轻时，我与兄弟姊妹关系都极差，甚至觉得父母亦是祸害，我之所以犯法处刑入蚕室，又远迁乌孙，来这苦寒之地，皆他们之过。”
“可越是老，就越是忘了他们的坏，只记得他们的好。”
“其他人也一样，于是每逢有汉使往来，吾等都会凑些钱来，央求汉使及吏士为吾等送信回国。只是不知为何，汉使来乌孙越来越少，最初是每年都有，后来变成三年一次。”
“而信也难回，寄出去时是太始，捎回来时已是延和，年号都变了。”
“再往后，收到回信时，才知道孝武皇帝竟已经不在了，长安换了一位天子。这之后，汉使七八年都不来乌孙，吾等还以为，长安已经将楚主忘了呢，幸好，今日又见汉节！”
讲到这廖翁也发现了自己的啰嗦，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老了就是嘴碎，说多了，任谒者勿怪。”
任弘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自己背后的皮肤，快泡皱了。
廖翁终于进入正题了：“这不，吾等先前托了公主和王子的侍从，替吾等送信去长安，可他们多是乌孙人，到了连地方都找不到。更何况公主走后，却觉得那些信上，还能添点话，所以……”
“交给我罢。”任弘笑道：“瑶光公主进了长安，待遇比于汉翁主，恐怕要在宫室中学鼓琴及礼乐，不能自由走动，我却是能到处游走，汝等的信，我会尽量一一送到！”
“任谒者真是我见过，最好说话的汉使了。”
廖翁再度长拜：“虽然楚主日常都有赠赐，让吾等衣食无忧，但也没富裕到能用得起帛的程度，用木牍行么？会有些重。”
任弘笑道：“尽管写，我会专门向楚主，求一头骆驼来驮！”
见任弘答应，廖翁似是怕他反悔，连忙从怀里拿出一捧碎碎的金子来，这是解忧公主的奴仆们凑的，加起来大概一个金饼。
“若汉使觉得不够，吾等还能再凑些。”
当然不够，家书抵万金，一金，如何够呢？
任弘大笑道：“不用钱帛，只是想请廖翁帮我一事。”
“何事？”
任弘指了指自己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可否帮我，搓个背？”
……
对一个正宗的北方人来说，没有搓背的泡澡，是没有灵魂的泡澡。
平日里在军中，大伙相互帮忙，可现在，韩敢当那丢人的家伙，估计才从雪山上磨磨蹭蹭，走三步停一步下来呢。任弘的高反只是中等，老韩却是极其严重，亏任弘挑人时他还说什么经常爬山。
等任弘回到木屋，正好瑶光牵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回来，她黝黑的头发湿漉漉的，方才在隔壁沐浴的，大概就是她们了。
瑶光牵那小姑娘时的神情，不复在外时的刚强，反而格外温柔，轻声细语地哄着，一点点为她擦去眼泪，又在她脸蛋上亲了又亲，看到任弘才有些不好意思，将小姑娘放下，让她自己玩去。
“是吾妹素光，央求我回来就别走了，又哭又闹。”
瑶光请任弘进了木屋，却见室内的解忧公主，正在任弘的假节杖上，专心缝制，穿针引线，金缕丝在烛火下有些反光。
瑶光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二人在角落里坐下，低声说话起来。
“不想竟是楚主自己在缝制。”
解忧确实与任弘想象中“公主”形象大相径庭。
瑶光压低声音道：“母亲当年家道中落，虽然挂着宗室籍，但食禄常被克扣，因是叛王之后，平日形同监禁，亦不得轻易外出谋生，只能织布缝补，托友人出去卖了补贴家用。”
“后来到了乌孙，最初日子还好过，天子间岁遣使者持帷帐绵绣来相赠，可后来，与大汉音讯隔绝近十年，一切就得自己动手了。”
瑶光抬起头，指着这汉式屋舍道：“母亲说过，不习惯穹庐为室兮毡为墙，就得自己伐木夯土修建。”
“乌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若是实在吃不惯，怎么办，那就自己种谷种菜，屯田呗。想要汉式衣裳，也得自己动手来制作，吾等兄弟姊妹的衣裳，多是母亲亲自缝制的。”
瑶光眼睛看着解忧公主，满是崇敬，她想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成为所有人的依靠。
“她常说，居常土思兮心内伤不假，但光抱怨哀叹是没有用的，得用自己的手，改变这片天地。几年下来，吾等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将多余的粮食与麻布，作为礼物，赠与乌孙贵人。”
“如此，才能让陪嫁的奴仆们维持在汉地的习惯，思乡之情少解，他们也多是犯了过错而被遣来的，母亲说，不希望有人对母邦心生怨恨，成为第二个中行说。”
这种忧虑是必要的，汉朝最大的汉奸，便是汉文帝时，作为陪嫁奴婢去到匈奴的燕人中行说，他因此对汉生出怨恨，为匈奴单于出谋划策，让匈奴改进体制，更给汉造成了很多麻烦。
二人为了压低声音不打扰解忧公主，竟越靠越近，头都要凑到一快了，声息可闻，任弘甚至能看到瑶光洗过后微微透光的肌肤。
还是解忧公主一声“好了”打断了二人，连忙上前。
解忧公主闭了闭有些酸的眼睛，将面貌一新的节杖还给任弘：
“任谒者，你以后要记住了，旌节的顶，都是要用金缕线缝的。”
瑶光替任弘解释：“母亲，小小的姑墨城上哪去找金缕线，任君能做成这样已不错了。”
解忧公主却是个细节控，摇头道：“这黄缨穗的结法也不对，得这样。”
任弘盯着那复杂的结法，乖乖，这玩意他怕是要学好几天才能学会啊。
他朝解忧公主作揖：“公主明知这是假节杖，为何还要助我遮掩？”
解忧却笑道：“任谒者知道么？当年博望侯使大月氏，被匈奴捕获，后来逃出，先帝说他‘持汉节不失’。”
“可实际上，博望侯不似苏子卿，是被当成汉军探子捕获，一切身外之物都被匈奴夺走，他后来所持的节杖，也是自己做的。”
“这些年来，在博望侯之后，我亦见过一些汉使，带的确实是真节杖，但他们却贪婪、胆怯，在西域做谋私之事，坏了国家大事。”
解忧公主的眼睛望向东方，叹息道：“我也知道，许多年前，在大汉有一位小小假吏。”
“他随苏子卿出使匈奴，却遭遇劫难，虽然这小假吏，连副使都不算，更没有节杖，但他却在匈奴人的威逼利诱下坚持，在胡地为奴十九年，最后还用自己的智慧，帮助苏子卿回到了大汉。”
任弘了然，这说的是苏武的吏士，如今在朝中担任光禄大夫的常惠么？解忧公主认识常惠？
解忧公主停下了话，指着任弘道：“所以我以为，持节确实是荣耀之职，但最重要的是，心中亦要有节！哪怕节杖被夺走，被折断，心里那根可千万别断了。”
“瑶光已将事情因果大概都与我说了，我知道轮台、渠犁事情万般紧急，知你为何而来。”
“也请任谒者放心，我曾奉孝武皇帝之命，与四位副使持节和亲，结汉乌之好，也算一位女汉使。任谒者要做的事，我与我的儿女们，会竭力相助！”
“说说罢，任谒者，你打算如何劝乌孙出兵？”
任弘正襟危坐：“首先，我绝不会劝昆弥直接与匈奴为敌！”
解忧拊掌，给任弘点了赞。
“聪明！”
“乌孙曾臣服于匈奴，老昆弥军须靡是冒顿养大的，后来虽然强大了，占据月氏塞人故地，不肯朝会单于。但名义上，乌孙仍然是匈奴这百蛮大国的羁属，至今未变。”
虽然同汉朝有过一段蜜月期，但乌孙一直与汉保持着距离，哪怕在汉击大宛时，也只是派了两千骑遥遥相助，持两端。
“匈奴毕竟控弦三十万，强于乌孙，右贤王的王庭离乌孙也不算远，随时可能大举进攻。故乌孙大臣、翕候皆畏胡，绝不会支持对匈奴开战，更何况……”
解忧指了指任弘和自己：“他们可不似你我，坚信大汉必将重返西域！”
“所以只能将出兵的目的，定在龟兹身上，借口已有，那便是龟兹劫杀乌孙使团，欲扣留瑶光公主、万年王子。乌孙不惩，不足以称大国，姑墨、温宿等羁属邦国，将尽叛乌孙。”
任弘陈述自己的计划：“若乌孙能出兵攻灭龟兹，围困轮台的龟兹兵将一哄而散，轮台之围可解。而在渠犁的匈奴人，也将失去补给，难以久持。哪怕乌孙不敢与匈奴为敌，只要做到这点，渠犁和铁门关，便有机会撑到义阳侯的玉门援军抵达！”
接下来，任弘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解忧公主时而颔首，时而为任弘的小机灵失笑，最后却摇了摇头：
“思虑的十分周全，但有一点，任谒者却是料错了，若这点没把握好，到时候，吾等恐怕会全盘皆输。”
任弘避席拱手：“请公主教我。”
解忧笑道：“那位匈奴公主，昆弥左夫人与我斗了二十多年，她可不笨，才不会如你想象中那样，极力阻止乌孙出兵报复龟兹。”
“相反，她的两个儿子，泥靡和乌就屠，都可能会主动请缨，争做惩罚龟兹的主将！”
……

第116章 真乱
肥王，这是乌孙昆弥翁归靡在国内的称号。
在入夜后，翁归靡狩猎归来时，任弘便知道这绰号是怎么来的了。
却见翁归靡的身材，一如他的绰号一般肥壮，一团赤红色的胡须遮住他肥胖的双下巴，但鼓起的小腹却顶着皮甲凸了出来，腰围足有三个任弘那般粗，压得坐骑都有些吃力。
而进入乌孙人的大帐宴席时，坐在肥王左右的是翕（xī）侯们。翕侯乃是首领之意，拥有自己的领地和牧场，他们大多是翁归靡的叔父和兄弟侄儿。
只要是成年的男性贵族，都会得到一份领地和部下，成为翕侯，元贵靡和乌就屠也算翕侯，分别坐于翁归靡的右边和左边。
解忧公主和匈奴公主没有出现在宴席上，但瑶光公主，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这美丽的少女正站立在帐中，诉说她在龟兹的经历，神情愤怒，语气激昂，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任弘反正也听不懂乌孙话，偏头问元贵靡：“大王子，泥靡是哪位？”
因为母亲方才对自己嘱咐的话，元贵靡仍在暗暗背着要说的台词，显得有些紧张，愣了一下才道：
“泥靡翕侯常年住在夷播海边，很少来此相会。”
夷播海就是后世的巴尔喀什湖，乌孙的领土北界夷播海，南界则是天山和葱岭。因为有七条河流汇入巴尔喀什湖，这片土地被称之为七河地区，原本都是中国领土。清末时，除了伊犁河谷被老左带兵翻越天山，硬保了下来外，其余统统被割让给了帝俄。
任弘了然，同时想起瑶光对自己说过的，乌孙复杂的世系……
乌孙的中兴之君猎骄靡有十几个儿子，其长孙岑陬名军须靡，被立为继承人。但猎骄靡的中子，名为大禄者为此不服，约合兄弟们，纠集上万骑叛离，猎骄靡为了让军须靡自保，也给了他上万骑的兵力。
最后，还是军须靡答应了大禄，自己死后，由大禄之子，也就是眼前这位肥王翁归靡继任，乌孙这才维持了表面的统一，没有一分为二。
军须靡说到做到，死后传位给翁归靡，不过这位肥王，从其手里继承的不止是乌孙的部众，还有两个老婆——右夫人解忧和左夫人匈奴公主。
解忧嫁给军须靡才几年，尚无子嗣，但匈奴公主已有一子，那就是泥靡。
任弘听完只感觉：乱，真他妈乱。
而在任弘得知，泥靡和乌就屠的母亲，匈奴公主竟然还服侍过爷爷辈时，就更头大了。
这段复杂的历史，也造就了乌孙的现状：大禄系的肥王居南，岑陬（zōu）系的泥靡居北，分别统有数万户部众，各自为政。
而让乌孙保持南北统一的，除了肥王承诺，会延续之前的传统，死后传位给泥靡外，就是在两边都能说上话的匈奴公主了。
难怪，尽管解忧公主颇得翁归靡亲爱，为其生三男两女，可谓独宠，但年老色衰的匈奴公主，哪怕退居幕后，依然能左右乌孙国内局势。
这种形式下，若要劝乌孙直接和匈奴翻脸开战，任弘估摸着，要么自己死在乌孙，要么提前引发乌孙分裂，一个救兵都借不到。
所以，他们才将此役的重点放在龟兹。
瑶光的陈述已接近尾声，当她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如何独闯龟兹王宫，剑光出自秦琵琶，挟持龟兹王子绛宾而出时，大帐内顿时响起了鼓噪欢呼之声。
看得出来，乌孙的贵族们，都很欣赏瑶光的性情，只可惜她是女子，乌孙女子地位虽高，但依然不能继承部落。
肥王更是大笑着，赐了瑶光一角杯的酒：“不愧是我翁归靡的女儿，没有丢乌孙的脸。”
瑶光饮罢，又不忘指着任弘，再度介绍：“让龟兹人阴谋落空的，不止是我一人的功劳，还有昆弥派去护送女儿的忠诚护卫们，以及汉使团的吏士，他们以数十人力敌上千龟兹兵。”
“而任谒者的妙计，更让吾等数次脱险！”
“好，也要敬汉使！”
肥王迈着大步子过来，亲自下场向任弘敬酒，任弘忙起身接过，瞅了一眼是马奶酒，但也没办法，只能一饮而尽。
在一众喝彩声中，唯独乌就屠闷闷不乐，只忽然问道：“瑶光，那本该送给龟兹王的白狮皮呢？”
瑶光瞥了他一眼：“龟兹王不配那么好的礼物，白狮皮，被我赠送给汉使了。”
嗯，然后就被任弘拿给爱马萝卜垫背了。
瑶光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只是进乌孙前任弘多了个心眼，藏了起来。
乌就屠正想借题发挥说点什么，瑶光却已经在叫嚣着对龟兹宣战了。
“汉是乌孙的朋友，而龟兹，是乌孙的敌人，追杀乌孙的公主、王子，应该加以严惩！”
“灭了龟兹！”支持的人纷纷喊了起来，大多是坐在右边，亲近元贵靡的。
左边的一小半翕侯则沉默着，看向乌就屠。
任弘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大声道：“昆弥，请让外臣来说说，我在龟兹看到了什么罢。”
“我看到了三重城池。”
随着瑶光替任弘翻译成乌孙话，乌孙人的叫嚣少了一些，他们和匈奴一样，对攻城没啥兴趣。
“但城墙都十分低矮，且守备的人，十分羸弱，汉使团和乌孙加起来四十五人，就能打得上千人抱头鼠窜。想来乌孙只要派出三五千骑，便足以灭其国！”
瑶光简直是同声传译，但也不忘提醒任弘：“任君，别用太复杂的词，乌孙话比较简单。”
任弘了然，于是接下来就是赤裸裸的诱惑了：“虽然兵弱，但龟兹城却十分富有，其中有上万民众，不乏美女，轻衣旋舞，掳来做诸位的奴婢倒是不错。”
“街市里有盐绿、雌黄、胡粉、还有安息香、丝绸、撒了之后能让肉更可口的香料，都是乌孙没有的好东西。”
“龟兹的王宫更是不凡，不但十分庞大壮丽，还到处装饰着朗轩金玉，焕若神居，尤其是龟兹王，竟坐着一张纯金打造的金狮子床！”
这都是龟兹人自己吹的，任弘虽然没去过，但还是帮龟兹人再夸大了点。
“而现在龟兹正在攻击大汉，龟兹城十分空虚，就像一个不设防的宝库。乌孙只要派出数千骑，花上半月时间抵达，攻破防御虚弱的城池，抢掠黄金和奴婢，然后回来，就这么简单。”
“如此，既能报复龟兹的无礼，又能让乌孙获得大量财富，更能让大汉感谢乌孙，永结昆弟之好。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这是解忧公主提醒任弘的：千万别和乌孙贵族聊土地，他们已经拥有了整个西域最富饶的河谷，对天山以南那些沙子地，又怎么可能感兴趣呢？
游牧民族的兴奋点，除了牛羊马匹，多半只有黄金和奴隶。
果然，当瑶光将任弘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后，帐内的翕侯们开始用牛角杯敲打着面前的木案，齐声喊道：
“进攻龟兹！”
“报复他们！”
“掳走龟兹的女子。”
“将龟兹王的金床搬回来，给昆弥垫脚！”
战争的热情已经被鼓动，乌就屠扫视周围，连亲近自己的翕侯们，也露出了贪婪之色。
于是他按照事先与母亲商量的计划，对一个翕侯使了颜色，那翕侯立刻起身，大声说道：
“我也支持对龟兹动武，昆弥，不如就让泥靡带大军去吧！”
……
让泥靡带人进攻龟兹，这是歹毒的计策。
派人到千里之外的伊犁河下游通知泥靡，再到他出兵，起码要半个月。若是亲近匈奴的泥靡故意磨磨蹭蹭，完全可能拖几个月。
而到了龟兹后，他甚至可能与匈奴联手对付汉军，造成乌孙与匈奴联盟的事实。
若如此，任弘来找乌孙借兵，就完全失去了意义，甚至会起反作用。这便是他们必须把主动权，握在自己人手里的原因。
任弘立刻起身补充：“在来乌孙前，我路过姑墨国，姑墨人已经得知龟兹围攻乌孙公主、王子之事，当地还唱出了一首民谣。”
任弘鼓着掌笑道：“乌孙乌孙，龟兹之孙。”
“姑墨人是这么唱的，昆弥不如派人去打听打听，这歌谣，眼下或许都传到温宿、尉头和大宛去了。”
瑶光有些惊讶，这是她当时未曾知晓的，不知是任弘搞的鬼，气愤之余，还是如实翻译，乌孙话虽然简单，但“孙子”这词还是有的。
果然，在座的乌孙贵族颇为震怒，拍案的拍案，砸酒杯的砸酒杯。
虽然乌孙不如大汉、匈奴，但放在葱岭东西，也是最为强大的行国，能与月氏、康居平起平坐，已经有人提议，连姑墨也一起抢了。
任弘道：“所以，乌孙对龟兹的报复必须快，否则诸邦必轻乌孙，以为昆弥子女几乎遇害却不敢发一言，每年的贡赋恐怕都会耽误。”
“我听说泥靡在千里之外，远水不解近渴啊，何不直接从夏都草原和赤谷城发兵呢？如此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毁灭龟兹，让西域诸邦知晓，乌孙大国也，绝不容忍怠慢！”
这时候，坐在元贵靡上首的一位乌孙贵族也发话了：
“大禄的孙女和孙儿遭到龟兹无礼，本该是最亲近的血亲去为之报复，何必舍近求远，去找岑陬之子呢？”
这位是乌孙右大将，也是解忧侍女冯嫽的丈夫，乃是乌孙内部亲汉力量的中坚。
这句话十分诛心，肥王翁归靡也点了点头，泥靡已经被否决了。
这时候，元贵靡终于起身，向肥王请命：“昆弥，请让我去，我是瑶光和万年的长兄，也是父亲的长子，该由我来将兵报复龟兹！”
“龟兹小邦，何必长兄出马。”
乌就屠知道事情刻不容缓，也站起身来：“让我去吧父亲，我的骑射之术，可比兄长强多了！”
他扫视众人，笑着露出了自己的金牙：“由我去，还有一个好处。”
“据我所知，匈奴的右部诸王正与汉军在北道交战。乌孙若攻龟兹，是否会惹怒匈奴人？从而让匈奴、乌孙失和，让乌孙卷入更大的战争呢？”
“我母家便是匈奴，由我去，便能提前与日逐王和僮仆都尉接洽，告诉匈奴，乌孙只是为了报复龟兹，绝不会与单于为敌！”
得知这条新讯息后，帐内再度响起交头接耳之声，左边的翕侯纷纷赞同：
“惩罚龟兹势在必行，但的确不该因此与匈奴交恶。”
“让乌就屠王子去罢，他比元贵靡合适。”
瑶光为他低声翻译后，任弘不由在心中佩服起解忧公主来：“果然啊，匈奴公主和乌就屠的应对说辞，与楚主所料半分不差！”
而应对之策，他们早就想好了。
任弘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边笑便拊掌，然后便拄着节杖站起身来，指着乌就屠厉声道：
“大金牙……额，乌就屠王子，我方才只以为你是蠢。可如今，我却怀疑你，是龟兹王安排在乌孙的间谍！”
……

第117章 一秒五喷
“乌就屠王子，我方才只以为你是蠢。可如今，我却怀疑你，是龟兹王安排在乌孙的间谍！”
瑶光听了任弘的话也是呆愣了一下，但还是为其翻译，连指着乌就屠鼻子的姿势也照搬了。
乌就屠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对帐内众人道：“汉使疯了，他竟说我是龟兹之谍。”
翕侯们也纷纷发笑，嚷嚷着将汉使轰出去，但任弘却朝肥王行礼：
“昆弥，外臣听闻，乌孙崇尚狼，打的是狼头旗，行军用兵之术，也与狼相仿。我也曾在野外遇狼，知其捕猎之法，乃是集体出击，四面围攻，对猎物忽然袭击。”
“而现在，乌孙的狼群将要袭击龟兹的羊圈，只是旁边有头匈奴牧犬。若乌就屠王子为头狼，他便要走上前露了身，告诉牧犬说，吾等来了，只为吃羊，不欲惹事。”
“这与直接告知龟兹人，乌孙即将来袭，有何区别？真是可笑至极！是生怕龟兹人不加防范，在守城时多杀死乌孙的战士么？如此蠢计，乌就屠王子，你还敢说，不是在一心为龟兹人考虑？”
“我……”乌就屠方才只考虑到如何发挥自己母家是匈奴的优势，话里出了个纰漏，不想却被任弘死死抓住了。
任弘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往前一步怒喝道：“王子，你以为乌孙要做什么？”
“是去邻居家送礼，还是去与你的母家闲聊？”
“这是侮辱！乌孙送上礼物，龟兹却还以刀剑。”
“这是血仇！十多个乌孙战士血染龟兹。”
“许多年前，猎骄靡昆弥袭击月氏，报灭国之仇时，会提前告知月氏女王么？”
任弘每说完一句，瑶光立刻接上翻译，二人以一秒五喷的速度，逼得乌就屠步步退后。胡人嘛，从来不以嘴皮子扬名，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该如何反驳。
好在任弘的陈词，也很快结束了。
“你在视乌孙人的性命如儿戏，真不似乌孙狼种，这样的人做统帅，我觉得，根本不能扬乌孙之威！”
“只会让乌孙更加耻辱！非但打不下龟兹城，反而要无功而返，成为西域诸邦的笑柄！”
“你这汉儿，我杀了你！”
乌就屠被折辱得面红耳赤，几欲拔刀。
但瑶光却站到了任弘面前，手扶着剑柄，冷冷看着自己的异母兄弟，乌就屠就一点脾气都没了。
他小时候能将元贵靡、刘万年两兄弟一起欺负，可一旦对上瑶光，却被这个比自己小的异母妹揍得鼻青脸肿。
只得转身对肥王解释道：“昆弥，我绝无……”
“好了。”
肥王让乌就屠坐下，转而看向长子：
“元贵靡，你呢？你会怎么做？”
元贵靡连忙答道：“应该像群狼补食一样，突然袭击，撞开羊圈，叼住羊就走，让牧犬措手不及，事后再派使者，去向匈奴单于赔个罪即可，单于也别无他法。”
“我问的是，你到了龟兹，你会对追杀汝妹、弟的龟兹人做何事？”
肥王严肃起来，其实在他眼里，元贵靡比乌就屠，更不似乌孙狼种，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情，可谁让他是自己与解忧的长子呢？肥王心中还是期望，元贵靡能够成大器。
元贵靡知道，此事成败，都在自己身上，他顶着压力起身，咬着牙说出了汉使和母亲一句句教他的话，那些他其实并不想做的事。
“我会带着乌孙勇士，长驱而入，杀进龟兹城！屠戮其官吏，掠夺其妇女，抢走他们所有的财物和金狮子床！”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像真正的乌孙狼种。
“然后，我会亲手割下龟兹王绛宾的头皮，献给父亲！”
……
光从场面上看，在解忧、任弘各种出谋划策对台词的前提下，早有准备的元贵靡，完胜说错话的乌就屠。
但究竟派谁为主将去惩罚龟兹？仍没个结果，肥王为元贵靡的话喝彩，却饮了太多酒，似是醉了，提前结束了宴席。
但等过了一会，任弘却被单独一人，唤到了昆弥的大帐中。
巨大的穹庐撑起了毡帐，皮革制作的毡墙仍有些气味，地上铺着来自罽宾的毛毯，挂在毡墙上的是大汉的丝绸和安息、身毒图案的棉布，甚至还有一个希腊式的小雕像。
而元贵靡今日费了老大劲才猎到的大角鹿犄角，也已经挂了上去。
不过最特别的，还是一颗镀金的人头饮器，大概是乌孙的死敌月氏某位贵人的脑袋。
解忧公主与肥王坐在毯子上，任弘见到解忧公主全然不同下午时汉家女子装扮，她挽起了高髻，戴上了尖尖的乌孙皮帽，衣着华丽，挂满了各种金饰，这是属于乌孙右夫人的盛装，气质也随着一变。
而肥王也不复先前的模样，有些浮肿的眼皮下，一对淡蓝色的眼睛盯着任弘，原来是装醉。
“汉谒者弘见过昆弥。”
任弘朝昆弥作揖，昆弥原本见任弘年轻，懒得起身，在解忧笑着对他摇摇头后，才勉强向任弘还礼。
汉使见外国君主也分几个等级，像鄯善、精绝等芝麻大的小国，非但不用拜，对方反而要拜谒汉使。
中一级的乌孙、康居、月氏等人口数十万的大国，则要互拜亢礼。
而最被汉庭高看的，就是匈奴单于了。
因为匈奴是与汉匹敌的百蛮大国，单于可不回拜汉使。
而从汉武帝开始，帝国执政者心里的执念，便是想要让这个百年坚敌向自己低头臣服。经营西域也好，和亲乌孙也好，都是为了实现这个大目标的手段。
就在任弘猜测，待会大概是解忧公主为自己做翻译时，肥王却开口道：“任谒者看着年纪轻轻，却真是厉害，竟斥得我儿乌就屠无话可说。”
原来你会说汉话啊！
解忧公主笑道：“昆弥从十年前，便学会了汉言，因为想听懂我与儿女们在说什么，只是在部众面前，决计不提。”
肥王的汉言显然是跟解忧公主学的，这个女人是真的厉害，将肥王哄得服服帖帖。虽然看她和肥王，一个纤细美丽，一个肥胖粗鲁，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可好歹，这牛粪对鲜花还不赖，肥王与解忧很恩爱亲密，如此解忧的日子，比起那些在匈奴饱受阏氏欺凌的和亲公主们，好太多了。
但前提是，肥王不早于解忧死去。
任弘笑道：“对由谁统兵报复龟兹，昆弥想清楚了？”
肥王哈哈大笑：“既不是乌就屠，也不是元贵靡。”
他拍着自己鼓起的肚子：“我亲自去！”
“昆弥，杀鸡焉用牛刀……”解忧想要出言劝阻，肥王却止住了她，看着任弘道。
“先前那些话语，龟兹对乌孙的侮辱也好，攻打龟兹的利好也罢，都是说给翕侯们听的，不必再重复。”
“任谒者，说说敞亮话罢，我很清楚，汉与匈奴在争夺西域北道，乌孙一旦出兵助汉，就意味着被卷入此战之中。”
“若是让乌就屠为将，他定会故意拖延，坐视汉军覆灭，甚至会帮助匈奴阻挠大汉援军到来，这便是弃汉而投匈奴。”
“可若是让元贵靡为将，他定会迅速击破龟兹，甚至会听汉使的话，帮助汉军逼退匈奴，那等同于与匈奴决裂！”
“倒不如我亲自将兵，如此既能惩罚龟兹，保住乌孙的颜面，亦可见好就收，不参与汉匈之争，让乌孙在匈奴与汉之间维持中立，保我民众周全。”
他看向妻子，叹道：“如此也能解除龟兹对匈奴的支援，让被困汉军等待驰援到来，解忧，你也应该满意了罢。”
解忧默然不言，她知道，自己的第二任丈夫看似昏聩肥胖，可实际上，却也有精明的小心思。
否则，如何能将当年几乎分裂的乌孙维持了二十年，还让国势越来越强？
但她本来计划，这次说动昆弥出兵，是能让乌孙背弃匈奴，与大汉达成同盟的好机会。自己和亲以来默默坚持的使命，也算有了完成的曙光。
但肥王，显然还在顾虑匈奴之强，不愿彻底倒向大汉啊。
而另一边，任弘却想道：“若他真是如此想的，召我来见作甚？”
任弘此次来乌孙，小目标是借乌孙的兵，解西域汉军之困。
但他还有个大目标，那便是完成当年由博望侯张骞草创，却始终未能实现的计划：将乌孙彻底拉入大汉阵营，围堵匈奴，斩其右臂！
在雪山上跋涉时，有那么一瞬间，任弘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已与博望侯重合了，就看接下来这一步，能否超越前人！
只要肥王有所迟疑，就有被说动的可能。
任弘遂道：“昆弥，恕外臣直言，匈奴与乌孙，迟早会变成死敌，十年……不，五年之内必有一战！”
肥王瞪了任弘一眼：“哦？匈奴与乌孙约为昆弟，一直敬重有加，只要乌孙不彻底倒向大汉，匈奴也不会太过为难，岂会成为死敌？”
墙头草两面倒这套，乌孙已经玩了二十多年，非但没玩砸，反而得了大汉和匈奴的许多好处，同时迎娶了两个帝国的公主，倍有面子。毕竟在西域战场上，乌孙举足轻重。
“请昆弥听我细说。”
任弘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画地图。
“我听闻，匈奴在冒顿、老上、军臣三代单于时，诸左王居东方，正对着大汉上谷以东，接秽貉、朝鲜。右王则居西方，正对着上郡以西，控制河西，接氏、羌。而单于庭正对代郡、云中。”
“到了孝武皇帝继位，雄材大略，愤高皇帝白登之恨，为报九世之仇，遂募天下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阵。用卫霍为将，率天下精兵，奋击匈奴。”
好吧这几句太过文绉绉，肥王听不太懂，得解忧翻译成乌孙话。
任弘继续道：“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汉兵深入穷追二十余年，匈奴屡屡败北。右贤王、左贤王、匈奴单于皆受重创，疲敝劳苦，不得不开始迁徙。单于由是远遁，而幕南无王庭。”
“而如今，壶衍鞮单于年少初立，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常恐汉兵袭之，于是单于庭愈发迁往西北。左贤王也为汉军和乌桓、鲜卑所迫，放弃了东部草原，西迁至冒顿时单于庭所在的云中以北。”
“至于右贤王部，亦慢慢往西移动，直酒泉、敦煌郡、西域，右贤王庭，更已经到了东天山，与乌孙相邻了！”
“昆弥发现了么？”
任弘目光炯炯：“匈奴，在拼命躲避大汉的兵锋。”
“匈奴，在西迁！”
“在匈奴以西，坚昆、呼揭、蒲类皆已被匈奴吞并，车师亦同奴婢。”
任弘画了一条从蒙古高原，划向西北的箭头，其目标，直指北疆！
“而匈奴西迁路上，下一个要霸占的地方，便是乌孙！”
……

第118章 多米诺骨牌
匈奴在西迁，肥王何尝不知？
随着任弘的话语告一段落，大帐内陷入了沉默，肥王阴沉着脸，他心里的隐忧，被任弘统统捅了出来。
早在他初继承昆弥之位前，右贤王便将王庭迁至天山东北方的草原，大汉还为此派遣贰师将军李广利去远征过。
天汉二年的天山之战，虽然汉军斩、俘万余人，但右贤王部实力尤在，在李广利回程时重创了他，若非赵充国英勇断后，李广利几乎全军覆没。
近年来，匈奴右部诸王开始越来越多进入金山（阿尔泰山）和天山之间的广袤盆地，乌孙越来越感到压力。
什么伊蠡王、呼衍王、乌禅幕部，纷纷在那落户。随着部落人口滋生，诸部更在右贤王鼓励下，继续向西扩张，双方牧民为了争夺草场爆发的冲突，与日俱增。
若非如此，肥王也不会答应解忧，派遣儿女去大汉以表诚意啊。
但肥王期望的是结盟之事缓缓而行，避免刺激到匈奴，所以自然不能承认任弘的话，只嗤之以鼻道：“危言耸听！”
任弘的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近在眼前的威胁，后世的新疆现在一分为三，南疆是城郭诸邦，北疆的准噶尔盆地是匈奴右部，唯独伊犁河谷属于乌孙。匈奴人对乌孙占据的肥饶之地，自然是十分眼馋的。
解忧看出肥王的忧虑，立刻为任弘助攻道：“昆弥，任谒者所言乃是事实，妾也来乌孙也二十多年了，便说一说我的浅薄见识罢。”
她缓缓道：“这世上，哪里有能永远占据一地的行国？就说这七河之地，最初乃是塞地，后来大月氏为匈奴所迫，西破走塞王，塞王南越悬渡去了西边，大月氏遂居其地。”
“而才过了二三十年，猎骄靡昆弥奉匈奴单于之命，带着乌孙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度西迁，去了大夏，而乌孙居于七河不返。”
“塞人、大月氏、乌孙，数十年间，七河三易其主，就如同浪打浪，后浪来，前浪走。既如此，那号称控弦三十万的匈奴，为何就不能赶走或吞并乌孙，自己来霸占这片土地呢？”
任弘有些惊讶，解忧公主不愧女中豪杰，真是好见识，倒是将任弘想说的话说了。
不错，这就是游牧民族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茫茫草原地带，从欧洲的匈牙利一直延伸到蒙古高原，有几万里之遥。但草原上的游牧者，一般是靠东越强大。而当最靠东的第一块牌被推倒，便会引发连锁效应。
过去一百年间，塞人、大月氏、乌孙的相继西迁，已经改变了中亚的格局。
希腊人的大夏国被月氏和塞人攻灭，只剩下一些小城邦在北印度苟延残喘。
而从东亚怪物房逃出的大月氏忽然发现，被匈奴乌孙撵着跑的自己到了中亚，茫然四顾，竟找不到一个能打的对手，顿时乐不思归，安心在当地做人上人。未来他们还会继续向南，攻占犍陀罗，奴役北印度，骑在大象上耀武扬威，有空了信个佛，真是优哉游哉。
日后北匈奴迫于汉朝压力的西迁，更会将整个世界岛的格局全然打乱，阿兰、东西哥特、汪达尔、日耳曼，一个个民族在上帝之鞭抽打下，纷纷卷入大迁徙中，最终导致了西罗马的灭亡。
见肥王意有所动，任弘便再接再厉：“我听说，乌孙的恶师、车延等地已遭到匈奴侵犯，这只是开始。随着匈奴继续西迁，就要轮到伊列水、轮到热海，赤谷城了。”
“很快，乌孙将失去赖以立国的草原和牧场，要么沦为匈奴附庸，要么像一百年前那样，如同被驱赶出森林的鹿一样，狼狈遁逃！”
任弘说起自己在路过魔鬼城时的见闻，那些靠抢劫和吃人肉过活的乌孙女野人，便是百多年前，乌孙被月氏击破时一头扎进沙漠里的遗民。
“昆弥希望乌孙重蹈当年的惨剧么？指望自己年幼的儿孙在乌孙亡国时，再被狼和乌鸦所救？”
肥王叹了口气，学着解忧，朝任弘拱手。
“自是不愿如此，敢问任谒者，乌孙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法子，下定决心，与大汉结盟！”
任弘道：“我知道昆弥在担忧什么，没错，孝武皇帝晚年，因为太过急进，几次远征匈奴都遭到了失败，让匈奴得以多得意二十年。可近年来，大汉已经恢复国力，反而是匈奴越发衰弱。”
“我便告诉昆弥几次汉匈战事的结果罢，元凤元年，匈奴发左右部二万骑，为四队，入边为寇，汉兵追之，斩首获虏九千人，生得瓯脱王，汉军却无所失亡。这导致了单于庭再度西迁，不敢南逐水草。”
“而元凤三年，单于见左部不敌大汉，便让右贤王和犁汗王窥探敦煌、酒泉、张掖，希望能夺取河西，结果犁汗王及四千余骑全部覆没，得脱者数百人。”
“这两仗之后，匈奴再不敢犯汉边，只能一门心思向西奴役西域诸邦，欲夺乌孙之地。”
“匈奴疲态已现，只要汉与乌孙同盟，必能大败之，一举解除匈奴对乌孙的威胁，还请昆弥早做打算！”
解忧亦在肥王耳边劝道：“昆弥派瑶光与万年去长安，本就是为了再续昆弟之好。这次大汉西域驻军有难，便是乌孙表现诚意的时候。乌孙大不必与匈奴直接交兵，但亦可迅速破灭龟兹，解救轮台之困。”
任弘这个持假节杖的家伙，已经开始拍着胸脯，替朝中大佬们打包票了。
“然也，如此大汉保住了轮台，肢解了龟兹，届时汉军烽燧屯田将与乌孙相接，一旦匈奴右部胆敢侵犯乌孙，汉军便可立刻支援，天山南北，互为犄角，可保乌孙无虞！”
又是一阵缄默后，肥王庞大笨重的身躯站立起来，阴森森地看着任弘，一把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吓了任弘一大跳，下意识地捂向脖子。
好在肥王旋即转过身，端起那颗镀金月氏王子的人头饮器，让解忧倒满了酒，用自己所佩的金刀挠酒。
“我明日便以长子元贵靡率部众四千骑东征，报复龟兹，逼走匈奴，助汉军解围！”
然后，这头盖骨当碗的酒器，就被他双手送到了任弘面前，赤胡须下，是看似诚挚的笑意。
“虽然碍于国中多有亲匈奴畏胡之辈，不能登东山，刑白马与汉使公开缔结血盟，但还请饮此酒，先结下言语之盟！”
……
“我一个持假节的使者，怎么就跟乌孙王饮酒结盟了？”
任弘发现自己好像玩大了，不过好在目的都达成了，兵借到了，肥王也愿意加速向大汉靠拢，只差往后正使往来正式缔盟。按照汉朝的规矩，只要结果是好的，那过程都会被忽略。
只是那口人头骨盛的酒实在是让人犯恶心，任弘回到居所后，手抠着喉头全呕了出来。
到了次日，肥王倒也说到做到，当众宣布由元贵靡为将，右大将为副辅佐，出兵四千骑，绕道赤谷城，东进袭击龟兹。
任弘和瑶光要顺便去长安，自然也要同行，他亦希望对这场奔袭施加自己的影响，顺便在西域北道埋下一些未来的伏笔。
临行前，解忧公主却让人唤了任弘去，打发走其他人后，解忧竟双手放在额上，朝任弘长拜顿首。
“多谢任谒者说服昆弥。”
真是折寿了，任弘连忙回拜道：“公主何必如此，弘万万当不起。”
解忧笑道：“我常听人说起楚汉时，陆贾、随何、蒯通等纵横游说谋士之风，昨日在任谒者身上，算是复又看到了。”
任弘谦逊道：“若非楚主料到乌就屠等人的谋划，提前教我应对之策，又在昆弥处铺好了路，让昆弥心中亲汉，小子就算巧舌如簧，也无济于事啊。”
解忧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外面正收拾弓马，召集部众准备出发的元贵靡兄妹，神情有些不舍，又忽然叹息道：
“也不瞒任谒者，我之所以要让这次乌孙出兵必以元贵靡为将，除了希望他作为汉家外孙，能多帮帮大汉将士外，也掺杂了我的一份私心！”
……

第119章 从其国俗
……
晚春的碧绿草原上，元贵靡在召集部众，虽然他披挂甲胄，身骑高头大马，但给乌孙的鼓劲说话时，总是不够硬气，软绵绵的。毕竟路得自己走，解忧公主不可能每句话，都给他准备一份台词啊。
而乌孙众人知道是由他统兵外，也有些异样，交头接耳。
幸好还有楚主侍女冯嫽的丈夫，乌孙右大将为其副手。
这是一名对战争和掠夺很熟悉的首领，却见他策马在乌孙人中游走，几个玩笑便将气氛调动起来了。
远远望着这一幕，解忧公主喃喃道：“我与昆弥育有三子二女，元贵靡性情有些柔懦，加上相貌也更像我些，故不为乌孙众翕（xī）侯所喜。”
“但他是长子啊，是全家的指望和顶梁柱，此番将兵击龟兹，我希望他能担当起大任来！”
解忧又看向备好弓矢马匹后，正在与弟、妹道别的瑶光。不管她纵马到哪，乌孙人都会肃然起敬，不敢轻视。
因为瑶光从小只有欺负别人的份，揍得乌就屠满地找牙，弓箭、骑术比起男子来都不遑多让，是能够让乌孙人生出尊重来的强者。
“我这长女与其兄长恰恰相反，她从幼年便十分懂事，总在人前故作刚强，不愿犯错，不敢犯错。因为她知道，吾等远离故土，与大汉失去音讯，长兄又柔懦，若她再不站出来，弟妹恐怕都要受人欺辱。”
“瑶光希望能像冯嫽那样，成为我的依靠。有时候我也在想，元贵靡与她性情换一下，或者她生来便是男儿身就好了……”
任弘却不这么认为，然后掏出来比我还大？不好，这绝对不行。
他肃然道：“女儿身又如何？就比如楚主，赴万里和亲，为大汉羁縻乌孙，坚持了二十余年，终有成效。在小子看来，楚主为大汉立的功，是可以与持节十九年不失的苏子卿相提并论的，羞煞许多只知高谈阔论的碌碌男儿！”
“头一次有人这般夸我。”解忧公主哑然失笑，却又摇头道：
“我有自知之明，这种赞扬可不敢当。只求国中的诸卿百姓，不要鄙夷我这远嫁戎狄的女子，觉得是我自贱就不错了。”
作为叛王孙女，宗室罪人，人心的冰冷与恶意，她小时候可见识了不少。
解忧眼里带着一丝无奈：“有很多事，女子是做不了，也无可奈何的。尤其是在乌孙，看似女子说话也算数，可以拥有自己的畜群，但一旦丈夫不在了，就要像财产一样，被其弟、子甚至孙儿继承。”
说到这，解忧却忽然打住了，笑道：“也罢也罢，再说下去，我也能写一曲《悲愁歌》了，任谒者就当是我这又蠢又老的妇人在抱怨吧。”
任弘默然，半晌后才道：“小子还有一事想要劳烦公主……”
“是关于翻越白山的险道罢？”
解忧公主好似早就猜到任弘的担忧，笑道：
“任谒者且放心，我昨日宴飨之后，便已说服昆弥，连夜派亲信去堵着，任何人不经昆弥允许，皆不得翻山去姑墨国。”
“如此一来，匈奴公主和乌就屠就算要派人去给匈奴、龟兹报信，也得往东走，绕一大圈子，行程大概与汝等差不多。”
“所以只要兵锋足够快，便能打龟兹一个措手不及！”
任弘服气了，真服气了。
解忧解忧，真是解人之忧啊，任弘的担心，她几乎都先一步考虑到了。
楚主确实是有大智慧的奇女子，和这样的人合作，真是绝佳的体验，谁不希望有这样的队友呢。
乌孙人的部众已经集结完毕，任弘得走了，眼看元贵靡和瑶光都要来向解忧公主道别，解忧遂加快了语速。
“任谒者，此番东征，可否用你的智谋，辅佐我儿，让他成为受乌孙人尊敬的昆弥长子。”
“还有……”
解忧看着远远走来，不住偷眼看自己和任弘谈话的瑶光，微微一笑，似是什么都知道。
“等到了长安，还望任谒者，能多替我这多虑的母亲，照拂瑶光。”
……
骑上萝卜准备出发时，任弘依旧在想着解忧公主没有说透的隐忧。
乌孙在婚姻制度上，与匈奴一样，父子兄弟死，娶后母嫂子为妻，就是中原在春秋后已经抛弃的烝母报嫂。
当年细君公主和亲乌孙，嫁给七十多岁的猎骄靡后，猎骄靡大概是寻思着，自己老了受用不起年轻美貌的汉公主，就提议说：“不如你嫁给吾孙军须靡罢！”
细君公主当时肯定是震惊的，任弘也觉得，猎骄靡这喝狼奶长大的糟老头子真是坏极，成亲前你怎么不说？
对细君公主来说，这是极大的羞辱。无奈之下，她想到了自己的母邦，想到了将自己送到这里的大汉天子。
大汉不是很强大么，大汉不是我的依靠么？大汉与乌孙的和亲是两厢情愿，我聘你嫁，不是和亲匈奴那样的被迫之举啊，或许，还有商榷余地！
她犹如抓住了黑暗当中的最后一丝光明，一封万里急报送到了长安。
可汉武帝只回了细君十一个字。
“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意思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了人家乌孙就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为了国家，你便牺牲一下吧。
细君公主无奈遵从，后来忧虑而死。
解忧也一样，先嫁军须靡，再嫁其堂弟翁归靡，这跨度还不算太出格。她也比细君幸运，翁归靡长得是肥了些，但看得出来，对解忧还算爱惜。
可一旦肥王先解忧而去呢？
一股寒意从任弘脚底升起，他知道，始终萦绕在解忧头顶的恐惧是什么了。
按照约定，肥王的继承人，是其堂兄军须靡的儿子，那个匈奴公主所生的泥靡！
“若是胡妇之子泥靡继承了昆弥之位，岂不是意味着解忧公主，要再嫁给那厮？”
历史上便是如此，年过五旬，爱夫刚死，就得被迫嫁给斗了二十年的敌人之子。遭到强暴，遭到凌辱折磨，甚至要为其生孩子，这便是解忧的悲剧和痛苦。
若一直按照乌孙这规矩来，一嫁再嫁，她永远都等不到和亲结束，重返故土的那天。使命如同枷锁，铐在纤细的手上，就再也解不下来。
解忧为大汉做了那么多牺牲又如何？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根本没人来解救她，国中的一些人，甚至在鄙夷，在戏谑，在嘲笑。
你看那个叛王女孙，不但嫁给戎狄，为其养育杂种，还连嫁三人，效禽兽俗，真是丢人现眼啊。
于是原本的历史上，解忧只能自救啊，谋划刺杀泥靡，却失败了。带着汉家节杖的汉使来了，是来帮她的么？
解忧长拜顿首，解释事情缘由，却被尊贵的汉使揪着头发往地上砸，边砸边骂：“你这叛王女孙，忍忍便不行？为何要破坏大汉与乌孙的昆弟之好！”
够了。
萝卜能感受到任弘似是动了怒气，握辔的手捏成了拳头。
他在为解忧公主不平！
于情于理，任弘都不会让这件事，如历史上那般重演！
“所以楚主才希望元贵靡能够成器，靠这一仗得到乌孙的认可，再借助大汉的支持，破除旧约，成为肥王的继承人，她便不必一辱再辱。”
只是这个元贵靡，扶得起来么？
任弘摇头：“也罢，扶一扶吧，他毕竟是汉家外孙，昆弥之位，是万万不能落到亲匈奴一派手里的。”
对了，若是元贵靡继承昆弥之位时，那伺候过猎骄靡的匈奴公主还没死，元贵靡要不要烝了她？那岂不是创下了连续服侍四代人的壮举了。柔懦的元贵靡，独自面对鹤发鸡皮躺在他面前的奶奶辈匈奴公主，那画面真是难以想象。
“其实解忧公主也是想轴了。”
任弘说服自己消消气，暗道：“谁说乌孙，就一定要保持统一，只能有一位昆弥呢？往后在大汉帮助下，解除匈奴威胁后，弄个大昆弥中昆弥小昆弥，几个儿子分家过也挺好的。”
“而若是改一改乌孙的规矩，女子也能继承就更好了。”
迎面骑行而来的是英姿飒爽的瑶光，看着她被风拂起的头发，任弘摸了摸自己的小胡须，上下打量着瑶光想：“乌孙女王瑶光，似乎不错。”
许多年前，带领大月氏翻山越岭，西迁到中亚阿富汗的，就是一位女王啊。
这时候，远处却响起了一声大呼：“任君，任君，我来了！”
却是韩敢当，他浑身脏兮兮的，是这会才从雪山上磨磨蹭蹭下来啊。没办法，高反太严重了，走一步歇三步，可算是赶上了。
幸好任弘硬扛着翻过了山口，不然铁定要耽搁到现在。
任弘没给他好脸色，斥道：“你若再晚半刻，吾等便出发了。”
“出发，去哪？”韩敢当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草原上乌孙骑从三五成群的汇聚到一起，这才大喜。
“这才一夜，任君便已经说服乌孙出兵了？”
任弘没回答，只是和刘瑶光一起，朝元贵靡那边竖立起来的狼头旗赶去。
“走罢老韩，别愣着了。”
韩敢当诧异地发现，虽然才过了一昼夜，但从雪山上下来后，任弘的精神气，与以前全然不同了。踌躇和小聪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与豪迈。
“让吾等去灭国。”
“去解救袍泽。”
“去立下大功。”
“然后，回家！”
……

第120章 自干汉
元凤五年（公元前76年），夏历四月中，鄯善的日头一天比一天辣。
数不清的鲜花在田埂边怒放，而一双双汉军屯田士的脚却无情踩过它们，往来于田间。别说赏花，大伙忙得连坐下休憩的时间都没有。
奉命在鄯善国扦泥城屯田的五十多名士卒，正在打一场艰难的战斗。
远远望去，经过冬雪的掩埋，春阳的照耀，任弘走前种下的冬小麦已经成熟。麦浪像金黄的地毯，铺在平坦肥沃的土地上，一阵风吹过，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泛着的麦子的清香。
二十多名晒得黝黑的屯田士，都手持铁镰弯着腰，把麦搂在腿上，只听到割断麦秆的“沙沙”声。割完一捆后扎好，扔到田埂上，立刻就有人扛上板车，拖到打谷场，亦有十余人在那，围着打谷木桶，挥动麦捆拍打，“乒乓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宋力田背着手，绕过打谷的众人，来到一个正弯腰割麦的小矮个子身后。
却见此人，双腿稳稳站在田中，手里的镰刀割起粟来飞快，且十分投入，若非宋力田大声呼喊，根本不会抬起头来。
“郑君，你虽是南人，割麦手艺却不错啊。”
郑吉转过身来，他头发上沾满了麦芒，皮肤比去年黑了几成，汗水从额头流下，留下了斑驳的盐斑。
见是宋力田，郑吉正要回答，却被麦穗挠到鼻子，猛地打了个喷嚏。
唉，还是吃了身材娇小的亏。
郑吉有些不好意思，揉着鼻子道：“在会稽时下水田里割过稻子，差不多，差不多。”
昨日，赵汉儿、卢九舌等人护送着乌孙王子刘万年，经过二十多天跋涉，终于抵达鄯善。
二人将西域北道的战事告知了他们，并转达了任弘的请求：
“玉门汉军五月中方能抵达楼兰，还望鄯善提前运送粮秣至楼兰城等待。”
北道近千汉军被匈奴、龟兹围攻，大家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按理说西域的屯田卒，都要听校尉赖丹的指挥，但赖丹这厮自己被困在轮台，音讯不通，各处在玉门关的傅介子遣使到来前，便只能便宜行事了。
幸好有任弘第一时间将事情通知鄯善，让他们做好准备。
于是，屯田士们就必须尽快将地里丰收的麦子割完。但即便他们用的是铁镰，割起麦茬来依然不算快，这活计是很累人的，一天下来，腰都快断了。
要把麦子变成食物，工序还多着呢，郑吉坐下喝水时，询问起宋力田坞院那边的情况。
“鄯善王送来的十多头驴，正在日夜拉磨，给麦子脱壳，再磨成面。”
麦饭很难吃，而且也不好携带，在远处，一股股炊烟正在冒起，那是七八个馕坑在烧火。郑吉打算将所有麦面都烤制成最简单的馕，作为汉军的干粮。
宋力田庆幸地说道：“幸好任君走前，让吾等多打些石磨，多造些馕坑，否则还真赶不及。”
“是啊，鄯善屯田能有今日成果，多亏任君打下了根基，算起来，这五百亩地，最后大概能收到一千石脱壳的麦。”郑吉又灌了一口水，准备回到田地里继续忙活。
“渠犁派出的驿骑，眼下应该抵达玉门关了，大汉的援军五月中便能抵达楼兰，吾等还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宋力田担心的不是这个：“时间不算紧，但一千石粮食，够么？”
别指望汉军能从玉门带来一粒粮食，过白龙堆，翻三垄沙，都太难了，傅介子就算带来两千援军，也得靠鄯善、楼兰的粮食支撑。
宋力田掰着粗糙的指头给郑吉算了笔账：“一千石粮食，若省着些，两千汉军吃半个月。”
“若加上他们的马匹，谷子混草一起吃，那就只够十天。”
“这还不算从鄯善运到楼兰去的损耗，吾等至少要凑出两倍粮食来才勉强够啊。”
“但还有一千石的空缺，郑君，怎么办？”
郑吉看向远处的扦泥城：
“我昨日拜访鄯善王时，鄯善王说，剩下的一千石粮，由他来出！”
……
而扦泥城中，乌孙王子刘万年正式代表乌孙国，造访鄯善王尉屠耆。
双方热情会晤，携手入城，坐在汉式轺车上，往“王宫”方向而去。
“汝等只管护好乌孙王子周全，绕个远路，抵达鄯善即可，至于轮台、渠犁、铁门之困，就交给我去解决！”
刘万年不过是13岁的小屁孩，钟情于冒险，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鄯善王讲述他们在龟兹遇险脱身的事。
“任君就这样说着，便与我阿姊轻骑离开，去乌孙搬救兵，助大汉将士脱困。”
可惜，任弘那句更过分的“一人灭一国”只讲给袍泽们听以其壮胆气，所以刘万年不知道。
“不愧是任君啊！”
但即便如此，鄯善王也为任弘之言行拊掌赞叹，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而后却又暗暗叹息。
“我真傻，任君是要为天汉做大事的人，我竟然还想留他在鄯善国这小地方当什么国相，唉，真是不自量力啊。”
一想到任弘与乌孙公主两骑登天山，跋山涉水历尽艰辛的场景，尉屠耆就感到自己眼含热泪。
而后尉屠耆又关切地问道：“万年王子，任君能从乌孙借到兵么？”
刘万年一拍胸脯：“当然能，一定能！有我母亲楚主相助，此事必能成功，此刻我阿姊和任君，应已带着乌孙的骑兵回到北道了，定要好好教训龟兹人！”
尉屠耆长出一口气：“这我便放心了，万年王子，请！”
在接下来的路上，刘万年还兴奋地说起他们一行人走扦弥河穿越大沙漠的历险。
“吾等沿着扦泥河走了整整十五天，眼下正值春日水小，扦泥时有些地方断了流，又遇上大风沙，吾等一时迷失了道路，幸好有赵君和卢君指引，才重新找到河道。”
“而到了扦弥后，扦弥王乃是校尉赖丹之弟，听说其兄被困于轮台，也是心急火燎，但奈何扦弥国小民寡啊，又隔着大沙漠，要走半个多月才能到轮台去，扦弥王除了向北痛哭稽首外，什么都做不了。”
“接下来十天，吾等沿着南道往东走，遇上了精绝、且末，都是同样的说辞。虽然皆是半年前被赖丹说动，已臣属于大汉，但这一战，诸邦却帮不上什么忙。”
他越这么说，尉屠耆的脸色就越不好看，最后重重一拳砸在车舆上。
“那是因为，他们都还不够爱大汉！”
尉屠耆恨恨地说道：“寻求丝帛赠赐时对大汉皆恭敬有加，可一旦遇上事，却皆不肯相助，鄯善的邻居们，与吾邦不是同道中人人啊。如果真心崇敬大汉，便会不顾一切，助大汉打赢这一仗！”
骂完他才注意到刘万年诧异的表情，连忙道：“抱歉万年王子，我失态了，前方，便是我的王宫！”
等车子拐了个弯，鄯善王宫出现在眼前时，乌孙王子刘万年脸上期待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
啥王宫啊，就是个带葡萄园的三进小院，跟他先前在扦弥、且末见到的区别不大，果然，小国都寒酸。
也罢，好歹也能瞧瞧西域不同邦国的特点，但过分的是，这座院子，已经被改造得一点楼兰特色都没了，统统是汉式的家具、摆设，连宴飨也从葡萄园换进了小厅堂，大家分案而坐。
吃食也让刘万年不太满意：点缀着葡萄干的胡饼、一小碗粟饭，一小盘羊肉，一小盏葡萄酒，这便是鄯善的“国宴”？
“撮尔小邦，果然不能与乌孙相提并论。”
刘万年心中暗道，同时发现，鄯善王竟只干坐着，案几上除了水，什么都没有。
“鄯善王你这是……”
“哦，小王……用过飨了，不饿，不饿。”说是这么说，鄯善王眼睛却盯着刘万年案几上的食物吞咽口水，说话也有气无力。
“已吃过了？”
刘万年听闻此言，气不打一处来，他乃是大邦乌孙的王子，在北道时，姑墨等国岂敢不热情招待？宴飨舞乐从来没缺过，不想却在鄯善受辱。
他再忍不了了，一拍案几，骂道：
“原来鄯善王是先吃过好的，然后招待我狗彘食，这就是鄯善的待客之道么？”
“乌孙王子息怒！”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却是鄯善王夫人郭宫人。
郭宫人含着泪，为丈夫解释：“王子有所不知，从昨日起，良人一天只吃一顿朝食，傍晚便不再与妾用飨，就这样饿着，而除了妾以外，整个王宫的奴婢们也每日只食一餐。”
“这，为何啊……”刘万年震惊了，他从小到锦衣玉食，顿顿有肉，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根本无法理解鄯善王的做法。
难道说鄯善，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因为只有先足食，方能足兵！吾等每省下一点食物，汉军援兵到了西域后，便能多吃一顿干粮。”鄯善王坐得端正，哪怕腹中再饿，也不去看食物一眼，目视前方。
“我现在每日只吃一餐，除此之外，还要节省王室开支，丝竹歌舞，琵琶乐曲，统统停掉，我不要享受，不要排场，不要钟鸣鼎食。”
“之所以如此，就是为了给全鄯善的贵人做个表率！我希望那些听任君的话，用力田所教之法种了宿麦，得到丰收的富裕人家，能将家中余粮借给我，再由我转交给郑司马，做成干粮，送去楼兰，作为汉军的粮食。”
尉屠耆站起身来，将腹部的腰带收了收，有点楚国细腰的样子了。
虽然饿得头昏眼花，脚步有些虚浮，但这一刻，在郭宫人和刘万年眼中，尉屠耆整个人都在发光！
“鄯善国，要勒紧纨裤腰带，全力支持大汉，打赢这场仗！”
“大汉，必胜！”
……

第121章 天马徕从西极
而另一边，虽然借到了乌孙兵，甚至人数比预想中还更多一些，但任弘他们却没法原路返回。古素尔山口太过陡峭，几个人为了赶时间冒险穿行还好，若是四千人马上去，估计等下来时，损失会达到十分之一。
若是汉军为了救自己人，拿出当年霍去病河西之战的精神，咬咬牙也就上了。但乌孙人自是不愿如此拼命，于是便只能沿着伊列河（伊犁河）往西走。
伊列在塞语中意为光明显达，时值三月底，河水在太阳照耀下碧波粼粼，行进的路上时常能看到三五成群放牧的牧民，听说要去抢劫龟兹，还不时有男人带着弓马加入进来，说说笑笑不似去打仗，而是赚外快。
乌孙四千骑在伊犁河畔驰骋，马儿匹匹膘肥体壮，皮毛光滑油亮，它们眼大眸明、头颈高昂，大多是乌孙西极马。据说其他种类的马会怕狼，这种马遇到单只的狼，却浑然不惧，又踢又咬能将狼给弄死。
而被骑上时也桀骜不驯，拼命想要摔下身上的人，可一旦被驯服后，却会对主人无比的忠诚。
“确实如此啊，比如我的小萝卜。”
任弘抚摸着爱马的鬃毛，它有一半乌孙马血统，这里也算它的家乡。
可萝卜却打了主人的脸，她忽然兴奋起来，又蹦又跳。
任弘发现了，萝卜最近情绪极其不稳，恰逢春天马匹发情的高峰期，沿途休憩的时候，总有那么三五匹没阉割的公马想往萝卜身边蹭。
“住手！它还是个孩子！”
任弘连忙勒住缰绳，将萝卜单独栓在一处，它却郁郁不乐。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
而一路上，刘瑶光骑行在任弘旁边，给他讲述自己听闻的故事。
“母亲告诉我，孝武皇帝先得到了乌孙进贡的马匹，见此马神俊挺拨，便赐名‘天马’。后来又得到了大宛的汗血马，以为比乌孙马更好，便将乌孙马更名为西极马，而天马之名，就落到了大宛汗血马身上。”
“为此孝武皇帝还作了一首歌……”
“西极天马歌。”任弘笑道，主席说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其实汉武帝不但爱好文学，曾征辟枚皋、司马相如等人，自己也是个高产的辞赋家，《秋风辞》《李夫人赋》等都还不错，至于是不是代笔就不得而知了。
然后任弘故意道：“只可惜，我虽知道此歌，却从来没听人唱过。”
“我唱给任君听听？”瑶光自告奋勇。
于是与右大将商议扎营地点的元贵靡惊讶地看到，一向对除家人之外，不假颜色的妹妹，竟还真的坐在任弘对面，弹起了秦琵琶。
“天马徕从西极。
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
涉流沙兮四夷服。”
对的嘛，这种雄迈的歌，才适合瑶光那藏了剑的秦琵琶弹来，铿锵之声，配合上好听的女音，真是绝妙。
任弘一边击节，一边暗想：“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汉武帝虽然被史学家诟病多多，但这份天汉之梦的雄心，确实值得赞赏。”
“就让我，让我们，来实现这大国梦罢！”
……
四月初，顺着伊犁河谷往西走，任弘便算是出了后世共和国的国门，进入吉尔吉斯斯坦地界了。
伊犁山和天山南脉包围的，是热海谷地，后世称之为伊塞克湖。
之所以将这个浩瀚的大湖叫做热海，因为它是一个罕见的高原不冻湖，哪怕是最酷寒的腊月和一月，湖面上却从不结冰，周围的高山锁住了热量，因此被乌孙人视为理想的冬季驻牧地。
乌孙的冬都赤谷城就坐落在热海南岸，任弘抵达时，发现这已经受汉人影响，用周围山地盛产的松杉木，建造了低矮的木制城墙。
现在大部队已经迁移到伊犁河谷去了，所以赤谷城人不是很多，显得有些冷清。周围土地肥沃，显然是适合农耕的，难怪历史上，这里成了汉军最远的一处屯田据点。
“为何要叫赤谷城呢？”任弘向瑶光提出了疑问。
“任君应该入秋后再来看看。”
刘瑶光指着赤谷城周围的阔叶林道：“每逢深秋，便是漫山红叶，风一吹，如同翻滚的赤浪，也是极美。”
他们在赤谷城并未停留太久，补充了肉、酪作为食物后，便启程往南走。
“又要翻山了。”
经过之前的糗事后，韩飞龙再也不敢说自己擅长爬山了，望着远处的一座座雪峰苦了脸。
任弘看着韩敢当笑骂道：“知足罢，这道勃达岭，可比吾等上个月翻过的古素尔岭好走多了，地势更平坦，一年四季皆可通行，最重要的是，不必过冰河雪海。”
此岭便是后世共和国与吉尔吉斯斯坦的国界线，名为别迭里山口，还是对外通商口岸，可知以后交通条件不算太差。
所以对乌孙的大部队来说，若想进入西域作战，走这条路显然更合适。
可公元前的别迭里山口，依然是天险，山口南北走向，两侧天山冰峰耸立，能看到达坂上还有结成坚冰的积雪。
幸好其北坡较缓，马匹骆驼能沿着之字形的山道慢慢往上爬，人甚至都不必下马。
可在接近山口时，任弘和韩敢当还是感到了不适，该死的高反又来了。
“任君你不是说这山口比上月翻的好走么，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劲。”韩敢当晕乎乎的，嘴唇又发紫了。
任弘喘息着说道：“是更好走，只是忘了和你说，这山口啊，比古素尔岭，还高出了几百步……”
韩敢当已经接受任弘“山越高气越薄”的说法了，闻言脸色更差了，喃喃道：“任君，我若是不行了，就将我绑在马背上运过去罢，我不能再拖任君后腿。”
不等说完，他果然又昏过去了。
任弘耸耸肩表示无奈，看来韩飞龙暂时不能证明他的勇猛，又得跟着后队缓缓而行了。
“一直这样也不行啊，红景天这种植物，在川西也有生长罢？那里现在是蜀郡以西诸羌之地，或许我回到长安，可以花点钱，想办法搞到点？”
任弘当然知道，这些珍贵药物是不可能普及到每个人头上的，顶多作为特供药，给重要将领吃，别出现将帅翻山遇到急性高反嗝屁的情况。
虽然不知往后会不会有汉军西过葱岭的场面，但有了条件后，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不过奇怪的是，任弘的反应却没有上次那么强烈了，大概是不用自己爬山的缘故。等上到了隘口，发现上面犹如鲫鱼的背脊，两边都是险峻的峭壁，终年积雪的雪山就在边上，伸手可及。
瑶光早就登了顶，看着仍有些大喘气的任弘，笑道：“任君这次不必绑在马上了。”
她又指着陡峭的南坡：“不过下山时，坡有些陡，又不能骑马了，任君可还要人搀？”
“有何不可呢？”任弘答应了，靠意志力战胜自己那逃避、怯懦心魔的事，做一次就够了，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稳着点好。
于是，任弘是被两个乌孙大汉搀着下山的。
……
翻过勃达岭后，便是数十里荒芜的土地，沿途看不到一棵树，也没有任何水源，草木绝迹，两边的山峦很陡峭，小路弯弯曲曲，石头很多。
走了一天后，随着地势慢慢变低，才开始出现一些生灵，在溪流的河滩对面，任弘发现对面山上，有几只北山羊或羚羊被声势浩大的军队吓到，争相逃走。
而高耸的崖顶上，更有几个与乌孙人容貌衣着差不多的游牧民，在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尉头人。”
刘瑶光告诉任弘：“乃是塞人的一支，被月氏击破后南迁至山中过活，控弦近千，服于昆弥，经常与乌孙一起去抢掠大宛。”
虽然是乌孙属邦，但元贵靡和右大将并没有邀请他们加入队伍。
他们现在不嫌兵少，反嫌兵多。
这里不同于乌孙国内，有数不清的猎物，肥饶的草原。乌孙人吃的肉酪还有剩余，可五千张马嘴却不够吃了。
乌孙人只能一边走一边杀掉羸弱受伤的马，他们必须加速抵达下一站，否则只能抛弃三成马匹，许多乌孙人得从有马变无马，骑兵转步兵。
任弘能听到乌孙人的抱怨，这些地方都太贫瘠了，比起富饶的伊犁河谷和热海盆地，简直是天壤之别。
难怪乌孙放在西域乃最强的大国，只隔着座天山，却一点南侵的意思都没有。顶多吓唬吓唬几个小国，勒索黄金、女子，因为他们对连放牧都不能的烂地实在没兴趣。
好在四月初十时，众人终于抵达了第一个大绿洲，温宿国（阿克苏乌什县）。
温宿国有口七八千，胜兵千余，面对四千骑乌孙，吓得够呛，这可是有亡国危险的，立刻答应了元贵靡和右大将的要求，给乌孙人提供十天的口粮。
“看来得以战养战了。”
任弘已经能预见到，龟兹城今年的粮仓，每一粒粮食都会被乌孙吃干抹尽。
四千匹马将温宿绿洲的草啃食了一半，留一半回程时啃，乌孙人才继续出发，下一站便是任弘制作假节杖的窝点：姑墨（阿克苏市）。
“姑墨国的绿洲比温宿大一倍，所以得提供二十天的粮食！如此便足够吾等打下龟兹城。”
乌孙右大将对这种抄掠十分熟练，不过他们显然低估了姑墨人的胆量，在抵达姑墨城外后，姑墨王先派人来恭迎犒劳，但在提供多少粮食上却扯起了皮，只愿意提供十日之粮。
就在右大将教元贵靡如何用屠戮和灭国恐吓姑墨人时，奉命去姑墨城北唤史伯刀来见任弘的韩敢当却回来了，带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粟特人。
韩敢当显然压着怒气，上前禀报道：“任君，出事了，粟特人的聚落前几日已被姑墨人摧毁！”
“什么？”
任弘有些惊讶，粟特人是汉军在西域的奸细、间谍，怎么忽然被攻击了？
莫非是粟特帮助汉军的事情败露，遭到了龟兹、匈奴来报复？
一个会说汉言的粟特人下拜稽首，向任弘说明他离开姑墨后发生的事。
“吾等奉任君之命，在姑墨、温宿散播歌谣，然后又派人回龟兹城收集情报。”
“但不想，姑墨王竟听人说，史萨宝得到了在玉门与大汉关市的符节，便勒令吾等，今年要缴纳三倍于去年的丝绸，作为居留之费。史萨宝觉得太多，希望能减些，便被姑墨王拘禁起来。”
“而后，姑墨人还在其巫师带领下，冲入吾等的村落，砸毁了寂静塔，杀死了所有食尸的狗。”
“然后驱赶吾等，烧掉村落，甚至还杀了人，吾等只能躲藏在附近山中。”
他哭哭啼啼：“经此大难，任君交待吾等在龟兹城做内应之事，恐怕是做不成了，但还望任君救救史萨宝！”
听完粟特人的讲述后，任弘明白了，和自己安排史伯刀做的事无关，还是经济和信仰的问题。
说起来，粟特人有点像后世的犹太人：做生意很有钱，至少外人觉得他们很有钱，又没有强大的武力，是可以随意搜刮的对象。
而粟特人又有极强的排他性，不提娶姊妹娶女儿的拜火教怪癖，就说死尸让狗吃的葬礼，都是其他邦国无法接受的。
所以粟特人绝难融入当地社区，哪怕做生意临时居住，往往也是划地自嗨。
虽然粟特人也没有向别人传教的欲望，但在当地人看来，亦是讨人嫌的家伙。他们的葬礼看上去是那么残忍邪恶，会给土地带来不洁，天不下雨是粟特人的错，河水断流也是粟特人在搞鬼。
于是，一旦得到了统治者默许，当地人便会蜂拥而上，对外来者进行驱逐和屠戮。
韩敢当越听越怒，虽然也对粟特人的习俗十分嫌恶，但在龟兹，在姑墨，史伯刀是给使节团帮过大忙的，便道：
“任君，这件事，要不要管？”
“当然要管。”
任弘笑道：“打狗，也得看主人啊！”
……

第122章 狐
“姑墨王，你可知罪？”
次日，姑墨城外乌孙人扎营的地方，狼狈不堪的姑墨王被推入毡帐，跪在地上。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就看到了面前笑眯眯的年轻汉使。
他穿着一身谒者衣冠，手持八尺节杖，手指捻着染成红色的牦牛尾轻轻把玩，笑容阴婺。
其右边站着个身材高大雄壮的汉人护卫，手时刻放在环首刀上，一双牛铃大的眼睛瞪着自己。
左边则是曾是自己阶下囚的粟特商队萨宝，史伯刀，此人正作为翻译，将汉使的询问转译成姑墨话，指着鼻子尖质问姑墨王。
“姑墨王，天使任君问你，可知罪！”
“我……”
倒霉的姑墨王想起这两天内发生的事，颇觉荒诞。
温宿是小邦，对乌孙人的予取予求不敢有任何质疑。而姑墨体量不大不小，几个城加起来两万余人，胜兵数千，所以不似邻国那般胆小。
姑墨王觉得自己前不久接待乌孙使团也算周到，便派人与乌孙王子元贵靡谈条件，希望能将提供的粮食降一些。
他是为了自己么？是为了城内的贵人和邑民们，不用出太多血，能宽裕地渡过这个夏天啊。
可乌孙人却蛮不讲理，忽然终止了谈判，四千骑将姑墨城一围，眼看就要进攻。
城内的姑墨贵人竟怕了，于是在姑墨王召集他们商量对策时，齐齐拥上，将姑墨王绑了，和乌孙人索要的粮食一起从城墙上扔了下来。
在西域，国王经常被推出来背锅。昔日大宛杀汉使惹来讨伐，汉军第二次攻宛已破外城，大宛人畏惧，于是杀死了宛王而出善马，祈求和平，大宛得以保全，但宛王的脑袋却挂到了长安北阙。
和如今在姑墨发生的事，如出一辙，不过是正常操作。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姑墨王被带入营地后，才发现自己见的不是乌孙王子、右大将，而是眼前这位汉使。
任弘十分友善，给姑墨王松了绑，赐座，还和蔼地问了他这个问题。
“我……我知罪！”
姑墨王见似有一线生机，立刻放下了倔强，朝汉使下拜，将自己的罪过一一道来。
“我误信大臣，违抗了乌孙的要求，没有提供足够的粮食。”
姑墨王瞅了一眼史伯刀，又道：“我还被巫师所骗，以为粟特人是导致今年姑墨干旱的原因，想要驱逐他们，不曾想，粟特竟是汉使的人。”
任弘听后笑吟吟的，颔首道：“这两样只是小错，姑墨之所以遭到进攻，是因为另一个大错。”
但姑墨王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任弘便板起脸，将节杖重重敲在地面上，呵斥道：
“大汉已经重返西域一年多，在渠犁重新屯田也有半年，而姑墨国身为大汉曾经的臣属，竟然迟迟不与匈奴断交，派使节去长安入贡，求天子赐印绶，简直是不忠不孝。你说，是不是大错特错！”
姑墨王恍然大悟，当年汉军攻大宛时路过过姑墨，所以姑墨也曾入贡汉朝，可没多少年，汉军就撤离了轮台，西域也鲜少见到汉使，北道为匈奴控制，请朝之事也就荒废了。
他立刻朝任弘连连行礼：“我立刻派使者去大汉，请天子饶恕，可还来得及？”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任弘摸着节杖笑道：“天汉的大门，永远为迷途知返的西域游子敞开，来得及的。不过，姑墨使者到了长安，要怎么说？”
“姑墨已同匈奴断交，携带细毡等贡品来朝，愿永为大汉属邦？”
“还有呢？”
姑墨王又卡壳了，还是做翻译的史伯刀实在看不下去，提醒他道：
“是汉使任谒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让你幡然醒悟，重新归汉的。”
“没错，多亏了任谒者，姑墨定会表述汉使的大功！”姑墨王擦着汗，还以为自己过关了，不曾想，任弘却板起脸。
“这就够了？”
姑墨王大惊，求救地看向史伯刀，他却摇摇头，这下连机敏的粟特人，都不知道任弘还有何不满了。
任弘耐心地指点姑墨王道：“这几日发生的事你也看到了，乌孙发兵数千，替大汉惩罚那些没有向汉入贡，失了臣属之道的城郭诸国。前日是温宿，今日是姑墨，过几天是龟兹，再往后，会轮到谁倒霉呢？”
“所以，姑墨得将这件事，告诉邻居友邦们。姑墨王，你不会连姑墨与哪些邦国毗邻都不知吧？”
姑墨王当然知晓：“除了温宿、尉头外，还有疏勒和莎车！”
疏勒与莎车，位于后世新疆的喀什、叶城一带，都是西域西部的大国，更是去往葱岭以西的必经之路。
任弘笑道：“然也，姑墨应该派人去劝疏勒、莎车、温宿，劝他们派使者一同入朝。若不愿，随时可能被乌孙袭击，而只要乖乖入朝，向天子称臣接受绶印，那大家都是大汉的狗……不，是大汉的朝贡国、外诸侯，四海一家，便不必再相互攻伐。”
那几国也在乌孙骑兵打击范围之内，被姑墨一吓唬，再看看龟兹很快就要迎来的下场，应该会立刻重归汉朝爸爸的怀抱。
任弘让姑墨王起来，毡帐的门已经敞开。
“去吧，姑墨王，去告诉温宿、疏勒、莎车，大汉会让西域结束相互攻伐，带来和平，恃强凌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姑墨王走一步一回头，有些害怕：“汉使，城内贵人绑了我扔出来，若是他们不让我进城，或直接杀了我呢？”
任弘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若能早点醒悟，派人入朝，佩上大汉印绶，城内的贵人又岂敢轻易反叛？”
他挥手催促姑墨王动身：“你只需说，汉使和乌孙只认你是姑墨王，与你达成了和约，我看谁还敢再动你！”
姑墨王胆气微壮，朝任弘道别后匆匆离去，他不知道，任弘望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若真有人动你，那你死就死罢，我只需要和新登位的姑墨王，将方才那些话再重新说一遍即可，不麻烦。”
……
姑墨王比任弘预想的强了点，没有被贵族们射死在城下，而是假言他与乌孙、汉使达成了和约，若是自己死去，和约将会作废！
“汉使只认我这个姑墨王！我若死，便会立刻攻城！”
喊着这句话，姑墨王被迎入城中，接下来便是立刻将乌孙要的粮食统统补上，并让使者向任弘承诺，立刻就会派人去通知邻邦，一同入朝大汉。
姑墨王没有忘记自己被背叛的事，姑墨贵族也战战兢兢，君臣的斗智斗勇，城内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任弘对这种蛮触之争不感兴趣，乌孙得到了所需的粮食，又不想花几天攻城浪费时间，等马匹吃饱了绿洲河边的水草，便准备启程。
韩敢当倒是啧啧称奇：“任君，我记得，赖丹就是劝了于阗、扦弥、精绝、且末四邦入朝，才升官做了校尉的。”
“眼下任君不费吹灰之力，劝服了姑墨、疏勒等入朝，可比南道的几个小邦大多了，功劳也比赖丹大吧？”
任弘纠正他：“赖丹虽然坏了大事，陷吾等于险地，但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为大汉守土不退，吾等就要叫他一声‘校尉’。”
“唯唯。”
韩敢当随意地答应，而望着虽然秩序杂乱但光是人数就能吓得西域城郭腿软的乌孙骑兵，他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任君的这计策，叫狐假虎威！”
也不知老韩是从哪听来的战国故事，任弘却越来越嫌弃这厮了。
“韩飞龙，你真是个粗鄙之人，这计策与狐假虎威有何干系？”
任弘笑道：“我这狐狸之所以能在西域纵横睥睨，哄得姑墨王团团转，依仗的才不是乌孙这一戳就破的帛老虎。而是因为，在你我背后，是一条来自东方的土德黄龙，是强大的天汉！”
“你非要说，也是狐假龙威才对！”
汉朝以土德应黄龙见，而改了正朔，这么比喻还真没毛病。
韩敢当恍然大悟，嘴里嘀咕着狐狸、老虎、黄龙的关系：
“狐假龙威，任君这说法真是有趣，等再见到袍泽们，我要与他们说道说道。”
乌孙人启程的号角已经响彻绿洲，任弘催促韩敢当收拾甲兵：“距离龟兹国还有三四百里，若再不快些拿下龟兹城，解除轮台渠犁之困，吾等回到长安怕是要入冬了。”
“我还想回去看看，姑墨等邦齐赴未央宫朝贺天子，宣告大汉完全收复西域北道的盛况！”
任弘上了马，哼唱起那首《西极天马歌》来。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不错不错，我这只小狐狸，已开始为这天朝之梦做贡献了。”
任弘没料到，他与韩敢当的这番对话，连同狐狸、黄龙的比喻，很快就会传遍西域汉军耳中。
从而来给自己带来此生的第一个绰号。
“沙漠之狐！”

第123章 演员
它乾城（阿克苏新和县）乃是龟兹第二大城，东面隔着渭干河与八十里外的龟兹都城相望，北面是红褐色的却勒塔格山，往南走是塔里木河与大沙漠。
这里的绿洲虽然不如龟兹城那般大，但也算广袤，城外的春小麦已经开花，茂密的胡杨林布满渭干河畔，城内居民五六千，商旅往来频繁，是丝路上的繁荣城邑。
可今日，它乾城却被一群化妆成粟特商贾的乌孙人破开了大门，随之而来的就是浩浩荡荡的骑兵。
说起来，龟兹遭到游牧者侵扰的情况并不多见，百年前，匈奴右贤王的大军究竟是如何征服此地，将龟兹纳为单于属邦，又制造了多少杀戮？早就没人记得了。巍峨的天山则为他们挡住来自乌孙的侵扰，再加上龟兹作为西域第一城郭大国，通常只有吞并别人的份，无人有机会反攻到渭干河畔。
但这并不妨碍坐享和平的龟兹人，听到一些来自姑墨、温宿的传闻：乌孙人大多数时候是可以讲道理的，可一旦触怒了他们，无数马蹄就会踏上绿洲，将麦子和花朵踩进泥土。他们会对某个小城邑进行屠戮，以展示武力威慑诸邦，乌孙的战士会割下死者的头皮挂在腰上，挥舞手中长鞭，逼迫年轻力壮的男女跟在他们马屁股后，带回乌孙做奴隶。
乌孙对绿洲诸邦做的事，与匈奴对汉地边境的侵扰并无本质区别。
而现在，这种厄运似乎要降临到它乾城头上了。乌孙人杀死了城主，控制了城邑，在渭干河边扎营，而它乾城的居民则被凶恶的乌孙人逼迫着，挨家挨户叫到城外，要他们依次坐好。
龟兹人扶老携幼，女人抱着孩子，丈夫捏着拳头，老人拄着胡杨木手杖，恐惧地看着挂在城头的城主脑袋，以及乌孙人那明晃晃的刀剑。
乌孙人的领袖是一个戴着尖顶高皮帽，一身塞人甲胄的年轻女子，据说是乌孙的公主。
公主容貌美丽，心却狠辣，破城时正是她开弓射死了守门的守卫，腰间的刀还沾着血，她此刻正站在城头，与一位身穿汉使衣冠，手持节杖的汉人争吵。
“龟兹王惹怒了乌孙，乌孙欲灭龟兹，先屠了它乾城来试刀，我乃天汉使者，绝不坐视这种惨剧发生，会与之据理力争，说服乌孙人放弃这打算！”
方才，汉使通过翻译告诉了龟兹人事态的紧急，引发了一阵恸哭，但却别无他法。此刻，四五千龟兹人都战战兢兢地看着汉使激动的神情，他们相信，自己的命运，全指望这位勇敢的任谒者了。
任弘确实在苦劝瑶光：“瑶光公主，你这样可不行，神情得再装得凶恶些，狰狞些，扭曲些！”
刘瑶光努力瞪大眼睛，咬牙切齿。
完了，非但不凶恶反倒有些可爱。
任弘无奈，一边努力让自己做出焦虑劝说的样子，一边指点瑶光：“大步走过来，揪住我的衣襟。”
瑶光照做了，于是龟兹人便看到，这杀人不眨眼的乌孙公主开始对汉使动手了，但手上却太过温柔，眼神又柔和下来，反倒像是在与任弘打情骂俏。
她显然不擅长作伪，半天憋出句话：“任君，差不多便停了罢，真是好难。”
“当我是龟兹王、乌就屠试试。”
这下好点了，瑶光眼神顿时凶相毕露。
“刀架在我脖颈上。”任弘亮出脖子。
“任君，这不妥吧。”
“你照做便是。”
于是龟兹人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哪怕被乌孙公主用刀子横在脖颈上，厉声呵斥他，年轻的汉使依旧半步不退，而是一手紧紧握住瑶光的手臂，另一只手猛敲节杖，义正辞严地说道。
“龟兹王有罪，它乾城何辜？我任弘，今日就是要替大汉，保下这数千生灵！”
……
在龟兹人看来，乌孙公主终于被汉使一席话说服了，让乌孙人放下了弓箭，答应不屠戮城邑。
它乾城终于被任弘“保”下来了，龟兹人回到窄小的家里紧闭门户，靠在墙壁上，心里还在普通直跳，后怕不已。
虽然还要为乌孙人提供一些粮食，但相比于遭到屠杀，被掳走做奴隶，这算极好了。
然后他们便庆幸地说道：“幸亏还有汉使，是汉使救了它乾城，救了吾等。”
而按照汉使的要求，它乾人还要连夜缝制一些黄旗插到城头，这样便能确保在战争期间，它乾不会被侵犯。
而在城外的毡帐里，演戏演得口干舌燥的任弘正喝着水，韩敢当却有些不理解。
“任君，有必要这样么？我看着都尴尬。”
“它乾城的龟兹人信以为真便可。”任弘却不以为然。
韩敢当是知道的，关于屠不屠城的问题，任弘早在来它乾的路上，就已经说服乌孙右大将和元贵靡了：龟兹所有城郭，都随便乌孙人蹂躏，想怎么抢就怎么抢，唯独它乾城得完好无损。
“任君为何要独保它乾城呢？”这是韩敢当想不明白的。
任弘摊了摊手：“我已经在考虑战后，要如何收拾残局了，你不觉得，龟兹的体量，放在西域有些太大了么？”
确实太大了，城邑十余，人口八万，胜兵万余，这样的规模在西域36国中算是强国了。加上有些舞乐文化的底蕴，龟兹国的影响力，甚至能越过塔克拉玛干，辐射到南道去，让扦弥国送太子赖丹来做人质。
而汉军撤出西域那几年，龟兹也乘机向东扩张，占领轮台、乌垒。若非乌孙与匈奴在北面镇着，西面的姑墨、温宿恐怕也会被龟兹吞并，这是历史上慢慢会发生的事。
所以到了东汉，几乎一统北道的龟兹，就成了班超的大敌。
“国一大，人一多，就会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此番龟兹投靠匈奴，围攻轮台便是例子，所以何不乘此机会，将龟兹割裂成几个小邦呢？”
对于远道而来的帝国来说，分而治之永远是最好的间接统治方法。在历史上，为了便于管理，象车师这样位置敏感的东疆大国，甚至被一拆而四。
而拆分的原则就是：最好都变成一个县的体量。
“战后将龟兹拆分成三份，不过分罢？”
任弘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看着他自己画在羊皮上的龟兹地图，已经在琢磨要怎么下刀了。
龟兹国大致可分成四块区域，各有一座大城。这就相当于后世库车、新和、拜城、沙雅四县。
“其东、北、南皆可各立一邦，分而治之，至于位于中央的它乾城……”
任弘笑道：“可以留给大汉来此屯田。”
韩敢当恍然大悟：“所以任君才要做戏给它乾人看，要让他们记得，是汉使保住了它乾，往后驻军屯田时，便容易多了。”
至于为何要选它乾城，任弘也是考虑过的，它乾不但位于龟兹国中心枢纽，将龟兹其他三个区域隔离开来，还东临大河，北靠山脉，出产铁、铜、铅等，屯田士可以在此开矿冶铁，满足军需。
在历史上，虽然前汉的西域都护府在轮台、乌垒一带，可到了后汉，班超老哥却已经将大本营搬到龟兹来了，从始至终都在它乾城！
而现在，它乾城也能成为乌孙兵的基地，下一步便是进攻东边八十汉里外的龟兹城了。
“几千骑浩浩荡荡，吾等这么大阵仗，龟兹必已知晓并有所防范，像袭击它乾城一样奇取龟兹，不太可能了。”
这几天与乌孙人同行，任弘算是看清楚了他们的战斗力：人多势众却没有秩序，并且真正的乌孙人其实很少，大多数反而是塞种、月氏种，分属于不同的领主。说白了，乌孙就是一个部落联盟，昆弥只是共主。
这样的军队，战斗力连匈奴都不如，见到利好大家都积极，一旦遇挫就纷纷退走，指望这些游牧民数日内攻下龟兹城，恐怕不易。
好在任弘早在去乌孙前，就有一个夺取龟兹城的计划，便让韩敢当将粟特人史伯刀唤来。
“史萨宝伤可痊愈了？”任弘对老朋友嘘寒问暖。
史伯刀前段时间因为粟特人居留的赋税问题，被姑墨王关进牢狱，还挨了打，脸上还有些肿，心有余悸地朝任弘行礼：
“已无大碍，只是若非任君解救，我恐怕要死在姑墨了。”
任弘也不啰嗦，直入正题：“史萨宝，姑墨王虽迫于形势，答应让粟特人重新在姑墨定居，可你也知道，粟特商贾不管走到何处，都不受当地人喜爱啊。”
“姑墨人甚至会将被迫交出的粮食，记恨迁怒到粟特身上，类似的冲突和驱赶，迟早会再度爆发，汝等也不是每次都赶得及被我庇护啊。”
确实，粟特人在西域经商遭到宰割是常有的事，但商路漫长，总得有存放货物进行囤积的商站。加上经常有人病逝在路上，为了亲人的魂灵着想，他们总得有地方举行火祆教的葬礼吧，所以有一个居留地是必要的。
史伯刀默然时，任弘抛出了自己的诱饵。
“史萨宝，汝等难道就不想在西域，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城邑么？”
史伯刀抬起头，想，怎么不想！他们只是想有个地方，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仪式，就那么难么？
任弘指点着地图道：“它乾城西南面四十里，有一座小邑，昨日被乌孙人用来试刀，抢掠杀戮一空。它确实不大，方四百余步，周边绿洲狭小，不太好种田，却也紧挨着丝路，足以让百余粟特人居住。”
“反正龟兹将亡，这座小邑已是无主之地，就由我做主，借给粟特人作为商站，存放货物吧。那样便无人对粟特人的葬礼指手画脚了，平日也能被驻扎它乾城的大汉军队保护，史萨宝以为如何？”
“任君大恩！”
这是天大的礼物，史伯刀叩首再谢，但他也清楚，买卖是公平的，尤其是任弘这机敏如狐的家伙，从来不让人白占便宜。
一旦接受这份“礼物”，就意味着粟特人，必须付出更多。
他知道任弘想要什么。
史伯刀压低了声音：“任君先前去乌孙时，让我派人潜入龟兹收集消息，若是合适，便里应外合搅乱城中秩序，姑墨攻击吾等前，已有五个粟特商贾奉命出发，此刻正在龟兹城中待命！”
先前任弘提出这个计划时，史伯刀脸上是为难的，他们做做间谍打听消息可以，但不愿意卷入太深，折了粟特人性命。
可现在，史伯刀却明白，非得做成这件事，交易才能有效。
“只要乌孙人开始攻城，任君在城北的山上点燃大火，潜藏在城中的粟特人看到后，也会在城中放火，让龟兹城大乱。”
史伯刀的眼睛里，也似燃着熊熊火焰：“任君先前说得没错，大汉是光明，匈奴是黑暗。粟特人要帮助光明战胜黑暗，这是阿胡拉马兹达的神谕！既然龟兹非要助黑暗为虐，那么……”
他下一句话让任弘差点原地摔倒。
史伯刀高高举起双手：“就让阙勒霍多，降临龟兹吧！”

第124章 灭国
四月二十日，天很黑，但龟兹城内外的大火却将夜空点亮，在城头街巷中，映照出一张张惊恐的脸。
龟兹自诩大国，在大汉和匈奴没来前，便在西域唯我独尊，龟兹城，就是西域的心脏。
所以，龟兹人比起被围城后，立刻绑了自家国王扔出去祈降的姑墨要坚强些。它乾城陷落的消息已经传来，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丁壮都被动员起来抵御。
毕竟都知道游牧者的脾性，一旦龟兹陷落，这座西域最繁华的城邑恐将陷入浩劫。
龟兹有在西域最高最厚的三重城墙，有上万民众，两千兵卒，丁壮凑起来数量与来攻的乌孙差不多。因为龟兹有铜有铁，装备还算精良，或许能够守住一时，守到左力辅君姑翼带领的龟兹主力回援。
或许，强大的匈奴也会对龟兹施加援手。
但外城却只坚守了不到一天。
当即将入夜时，城北郊的山上点燃了火光，城内立刻呼应，东南、西北角同时失火。
龟兹雨水本来就少，十分干燥，熊熊火焰在干燥的红柳枝胡杨柱子上乱窜，弥漫得很快。更有人传播谣言，说汉军已入城，顿时引发了外城的骚乱，而乌孙人也瞅准这一时机，发动了强攻！
任弘和韩敢当没有掺和，只在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双方……菜鸡互啄。
城池攻防科技，本来就需要靠战争来淬炼，商周时所谓的城，不过是稍高的土围子，人都能爬上去，自不需要费脑子想攻城之术。
但是，当春秋时代的诸侯卿士们将自家城墙越垒越高，高到逾越礼制，孔子气呼呼地要“堕三都”时，相应的进攻器械便应时而出。公输班制作了云梯，而墨子则还以颜色，发明了各式各样的防守工具。
攻防之术，在惨烈的战国时代得到了检验，七雄相争，动辄十几万人攻城，水攻、火攻、穴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西域这边就简单多了，龟兹是最高大的城墙是吧？但却高不过三丈，也就是五六米，跟汉地一座普通县城差不多。城头守备器械也很单调，还不如春秋时中原的水平。
于是任弘看到的，便是双方堪称耿直的攻守。
乌孙人对攻城没什么经验，但耐不住人多且弓手优秀，先有千余人下马步射，站在百多步外，弯曲的斯基泰弓瞄准城头，这种弓射程极远，漫天的箭矢压得龟兹人抬不起头来。
他们可不像汉军士卒那般，穿着重甲，能在箭雨中谈笑风生。
而这时候，在乌孙右大将指挥下，近百名乌孙人扛着由数十根胡杨树干捆绑而成的庞大木板，嚎叫着向城墙冲去。
看着这朴实的一幕，任弘脑中不由浮现出这样一句话。
“攻打龟兹县城，将是这场汉匈全面战争的战略转折点！”
在乌孙右大将计划中，直接木板搭桥，乌孙骑兵冲将上去，外城就算拿下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木板太过厚重，乌孙人走得很慢，龟兹人还以颜色，箭不断落下，好在大多钉在木板上，只偶尔杀伤数人。
眼看乌孙人就要将木板搭到城墙上，而城外的箭雨稍息，龟兹人红着眼手持长兵站在墙头想要阻挡，但乌孙人的近战部队出动了。
他们对城墙发动了冲锋，快到跟前时，手里的短矛猛地掷了上去，将龟兹人撂倒一片。
随着轰隆一声，木板搭到了城墙上，不等龟兹人将其推落，第一队乌孙骑士竟直接纵马冲上了墙头！
一旦没了城墙庇护，龟兹人根本不是乌孙的对手，很快，整圈城墙都被占领。
乌孙人占据高处，箭矢能射到外城每个角落，被组织来作战的普通龟兹人一哄而散，各归其家，在大街小巷跑得到处都是，身后则是纵马追杀的乌孙骑士。
任弘登上城头时，正好看到一个乌孙骑士将逃跑的龟兹男子从背后一刀刺死，又下来残忍地割走他的头皮，血淋淋地悬挂在腰上，作为此战的勋章。
至于龟兹兵卒，降的降，死的死，剩下的仓皇逃入第二道城墙内。
只可惜，这道城墙也没撑多久，就在乌孙人打算撞开城门前，它却自己打开了。
里面发生了一场火并，意欲抵抗的龟兹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跪地而出的，是一名为“白礼”的龟兹右都尉。他带着龟兹贵族们，打开了其中一门，向乌孙和汉使乞降。
“任君，龟兹之所以助匈奴而冒犯大汉、乌孙，皆姑翼、龟兹王二人之罪也！与吾等无关！”
白礼是被任弘劫持为人质的老熟人，可惜没什么用处，反倒被龟兹人自己的箭射得浑身是伤，任弘也嫌他累赘，半路扔了，不想竟然没死。
今日白礼主动开门投诚，任弘琢磨着，龟兹肢解后的三个小邦里，或许可以给他留一个位置。
任弘遂问白礼：“龟兹王绛宾与姑翼何在？”
“禀于任君，绛宾在王宫中，姑翼则亲带主力，助匈奴僮仆都尉醍醐阿达围攻轮台。”白礼不敢抬头看任弘，当日姑翼他们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汉使，无足轻重，却不曾想，正是此人给龟兹带来了毁灭。
“轮台还在？”任弘大喜，他最关心的就是这点，千万别出现赶到时迟到一步的情况。
白礼笑道：“任君放心，大汉天兵英勇，加上甲胄精良，姑翼屡屡强攻都未踏上城墙半步。”
他看了看龟兹城内的混乱场面，恳求道：“还望任君能约束乌孙人，勿要……”
来不及了，本来就分属于不同翕侯乌孙人，也不管战斗尚未结束，就开始自行解散。三五成群去掠夺住在中城的龟兹贵族，连乌孙右大将都管不住他们。
任弘摊了摊手：“白都尉，见了血的狼，是拦不住的，恕我爱莫能助，我只能保你一家安全。”
龟兹城本就是任弘与乌孙讲好的条件，其中金帛妇女，任其掳掠。若再不让乌孙人尝到点甜头，接下去到轮台、渠犁，与匈奴周旋时，他们恐怕就不愿帮忙了。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是任弘冷血无情，只是一切都要以汉的利益优先。
这时候他一低头，才发现，一面龟兹人引以为傲的龙马旗，竟正好被萝卜踩在了脚下。
看它尾巴一甩一甩，任弘知道这是要拉屎的前奏。
任弘下马给了萝卜一巴掌，将它赶到边上，自己则弯腰捡起了龟兹的旗帜，吹去上面的吹尘，舒展开来。
这旗是汉地丝绸所制，上面绣着一头龙马：马身而龙鳞，高八尺五寸，类骆有翼，蹈水不没，十分精神。
龟兹人的祖先，据说能驯服北方龙池的恶龙，让其化作骏马，以此为坐骑，征服了天山南麓的诸多部落，建立了龟兹大邦，这座城市，未来会以佛教、石窟和乐舞闻名，享誉千年。
任弘摇了摇头：“乌孙人很快会离开，带走黄金和奢侈品，留下这片土地。战争的伤会痊愈，汉军入驻后，龟兹以后会迎来和平与新的辉煌。但崇拜龙马的龟兹王室，既然你们选错了路，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走到一处熊熊燃烧的建筑前，将这面旗帜，重重抛了进去！任其燃烧成灰。
“龟兹的灭国，会让整个西域，记住苏武的那句话。”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
“而今日，龟兹欲杀汉使者，竟至覆亡！”
……
龟兹城陷入了混乱，乌孙人也彻底乱了，抢不到贵族的乌孙人，便将矛头对准外城的普通民户，像极了彻底失控的野狼。
还保持建制的竟只剩不到四五百精锐，他们跟着元贵靡和瑶光公主，以胜利者的姿态，纵马踏入已门户洞开的龟兹王宫。
这是时隔一月后，瑶光再度来到龟兹王宫。
当时挟持着绛宾时，出去的路好长啊，虽然她脸上镇定，可左右皆是手持利刃的龟兹人，随时可能出差池。
若非任弘和使团吏士相救，她们还差点在最后一刻被匈奴人射杀，功亏一篑。
可今日冲杀进来，却只觉得这路极短，纵马轻驰一会就到了。
苑囿里依然有许多绿色孔雀，龟兹人为了养住这些瑰丽的生灵，特地剪了其翅膀，让它们顶多能飞上枝头。
而今，胆小的孔雀被城内的乱象吓得四处奔跑，或在枝头上蹿下跳。不少乌孙人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鸟儿，觉得其尾翎是做装饰的好东西，随停了下来，手持弓箭，像狩猎一般，对着孔雀群随意施射。
哀鸣阵阵，羽毛纷飞，脖颈染血，垂在地上奄奄一息，然后被乌孙人走到面前，拎着脚带去烤食，或者当场就被拔了尾翎。
恍如王宫外，龟兹城正在发生的一切。
可乌孙人对龟兹城的惊艳也就到此为止了，进了王宫后他们才发现，这根本没汉使说的那般华丽，饰以朗轩金玉，焕若神居，顿时大失所望。
这趟出兵能抢到的黄金，应该比想象中少很多。
但瑶光知道，对她的长兄元贵靡而言，宫内有一样东西，比黄金更加珍贵，可以让兄长获得乌孙人的敬重。
龟兹王宫虽然不大，但此刻乱作一团，百多名侍从奴婢们东奔西蹿，每个旮旯角都可能藏着人，乌孙人很是头疼，上哪寻找龟兹王？
“他很好辨认。”
瑶光扫视周围，不论是奴婢还是官吏，头发皆只及颈，她不由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大献殷勤，跳着龟兹舞蹈时媚眼如飞，长发飘飘的王子。
仔细想想，他其实也不坏，是个好人。
“找！找遍王宫每个角落。”
她咬着牙下令道：“蓄长发者，便是龟兹王绛宾！”

第125章 成人礼
次日清晨，在龟兹城狂欢一夜的乌孙骑从们，陆续从各处汇聚到龟兹王宫前。
他们有人喝得醉醺醺的，掘地三尺找到了龟兹城所有的葡萄酒；有的身上披着厚厚的丝帛，是从富人家抢来的；有的脸上留下明显的女子抓痕，至于受害者挣扎反抗的结果如何，任弘不想知道。
他昨晚见识到了乌孙人凶残的一面，真如同饿了几天，被放进羊圈的饿狼，杀戮凌虐在龟兹城各处发生，有些地方燃烧的火仍未扑灭。
可即便如此，任弘却仍必须与之为伍，因为这是他手里最好的牌。
任弘恍然想起，自己与刘瑶光初见时，她于烽燧上指着乌孙人说的话，对这些人又爱又恨。
爱他们的质朴勇武，恨他们的野蛮残忍。
刘瑶光此刻正站在龟兹王宫城头，面容前所未有的肃穆，乌孙右大将和元贵靡也在。
满脸纠结的元贵靡是今日的主角之一，要与之唱对手戏的，则是被缚住双手，跪在城头的龟兹王绛宾。
这是任弘第二次见到绛宾，他不再是那个能歌善舞的优雅王子，而是狼狈的亡国之君，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头乌黑长发。
据说，龟兹王每天都要用油脂进行膏沐，并加入香料，让头发在有光泽之余，还能散发诱人的清香，回旋飘动。
据说，昨夜有龟兹奴婢力劝绛宾割了头发，伪装潜逃，天色黑，或许能侥幸脱身。但绛宾却拒绝了，披散着显眼的长发，用葡萄酒将自己灌得烂醉，在金狮子胡床边束手就擒。
“任君，这是要做什么？”韩敢当见乌孙人越聚越多，而且还出奇安静地盘腿坐在周围等待，不由感到诧异。
“待会要举行一场仪式。”任弘淡淡说道。
“乌孙人的成年礼，类似中原豪贵之家或儒生的冠礼。”
“谁成年？”韩敢当更好奇了。
任弘指着上头的元贵靡：“大王子，元贵靡。”
解忧公主虽然和亲乌孙已二十余年，可直到十九年前，才嫁了肥王，元贵靡竟然还没满19。
而瑶光，亦才是二八少女。
“看到那些乌孙人马匹缰绳上的东西了么？”
任弘朝旁边努了努嘴，韩敢当便看到，几个乌孙武士的马匹缰绳上，拴着血淋淋的人头皮。
“乌孙人记功的方式与大汉不同，不斩首级，只割其头皮，经过处理后用缰绳吊在显眼的位置。”
“而乌孙人贵人的成年礼也与之类似，除了杀人，割下其头皮外，还要饮用他杀死的第一个敌人的血，被杀的人地位越高，成年后的战士就越得尊敬。”
“喝人血？”
哪怕是砍过许多匈奴人脑袋的韩敢当，也听得毛骨悚然，任弘却只喃喃道：
“只不知这元贵靡，下得了手么？若是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到，他在乌孙国，就彻底扶不起了！”
……
绛宾已是待宰的羔羊，但哪怕如此，他仍试图与瑶光说话。
“公主，可要转译？”译者如此询问瑶光。
她却立刻偏开了头：“不必了。”
不管是唾骂，诅咒，还是求饶，都毫无意义。
尤其是，这些话可能会影响到兄长的决心。
若是杀羊前，能听懂羊在咩咩哀求什么，你还下得了手，还能吃它的肉么？
“这一切，都是龟兹王一家咎由自取，我的侍卫，任君的袍泽们，不能白死。”
瑶光公主努力说服自己，却还是觉得，龟兹，尤其是普通人为龟兹王愚蠢行径付出的代价，确实太大了。
“大王子！”
这时候，乌孙右大将将刀子双手捧着，递给元贵靡：“众人已经聚齐，该动手了。”
这便是右大将为元贵靡找到的树立威望的方式，右大将能保证，辅佐元贵靡打个漂亮仗，并纵容参与的乌孙人劫掠，满载而归，回去之后，他们会向所有乌孙人吹嘘王子的慷慨。
但元贵靡也有必须亲历而为的事：当着众人的面，杀死龟兹王，割他的头皮，喝他的血，完成成年礼！
这件事会成为乌孙人口口相传的壮举，从而帮助元贵靡在继嗣一事上，赢得更多人支持。
但元贵靡接过刀子后，手却是微微哆嗦的。
他从小受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教育：解忧公主希望儿女们不要忘了汉家外孙的身份，于是教他们识字，为他们读《论语》《孝经》。耳濡目染之下，仁义这两个字，已融进了元贵靡的血液里，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位书上的有匪君子。
可在受汉式礼乐教育之余，他却又得接受乌孙人的狩猎杀戮淬炼，以贪狼为荣，以仁爱为耻，只是他的骑射之术，连乌就屠都赶不上，更别说妹妹瑶光了。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几乎要将元贵靡撕裂开来，只能疲倦地应付。为了母亲，为了家族，努力成为一个乌孙人，担当起责任，做这场战争的主将。
一路上，乌孙人习惯性地掳掠与屠戮，都让元贵靡频繁皱眉，想要阻止，右大将却告诉他，不但不该阻止，更要鼓励纵容。
“如此才能赢得乌孙人的心。”
元贵靡无奈，只能每天都离不开酒，让自己麻木。
他也杀过人，在路上时，右大将便将抓获的龟兹俘虏给元贵靡练手。但元贵靡往往用箭远程解决，拒绝沾染鲜血，也不敢去看死者的眼睛。
此刻，看着元贵靡持刀缓缓靠近，绛宾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元贵靡，目光里满是恐惧。
站在绛宾背后，元贵靡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喃喃道：“我还是做不到。”
右大将有些愠怒，十多年前，他被解忧的侍女冯嫽所吸引，不顾家族反对，娶了她做夫人，也死心塌地加入了楚主的阵营。
而他们唯一的指望，便是元贵靡。
他靠近元贵靡，逼迫他道：“大王子，你必须动手！这是赢得乌孙人敬仰，日后与泥靡争夺昆弥之位的唯一法子。肥王身体大不如前了，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楚主落入匈奴公主及其子嗣手中，任由她被凌辱？”
瑶光也走了过来，作为强势的妹妹，人生头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元贵靡说道：
“兄长，吾等依靠了母亲十余年，可母亲年岁大了，我在乌孙给她梳头时，见到她有了第一根白发，而次日再梳时，她已偷偷拔了，不愿让我知晓。”
“瑶光与万年要去长安为结盟之质，说服大汉天子和诸卿给母亲更多支持。大乐与素光尚小，母亲在乌孙能依靠的，就只剩你了！”
“兄长，若有可能，我愿代兄长行此事，可瑶光是女儿身，这刀，必须由你来割！”
一左一右的声音，让元贵靡耳边嗡嗡作响，心中理念和现实剧烈搏杀，终于咬咬牙，重新站到了绛宾背后。
“告诉绛宾。”
元贵靡还是留了一丝仁爱和怜悯，对译者道：“我必须当众割了他的头皮，但我可以留着他的性命。”
绛宾听完后，神情激动地回应了一句话。
当译者将他的话转述给元贵靡后，乌孙王子惊呆了。
“绛宾说，大王子可以取了他的性命，但还请留着他的头发，按照龟兹的规矩，若没了头发，就无法去见祖先了。”
“哈哈哈。”
元贵靡笑了，笑出了眼泪。
龟兹人对头发的偏执，这病态的礼仪。
乌孙人对头皮的热衷，这入骨的凶蛮。
共同构成了这荒诞的一幕。
元贵靡摇摇头，往前一步，猛地揪住了绛宾的头发，刀刃刺入其头皮里，在绛宾凄厉的惨叫，和乌孙人狂热的欢呼声中，锋利的刀子一点点割了下去！
……
当任弘来到内城时，看到双手沾满鲜血的元贵靡趴在地上，吐空了肚子里的所有东西。
包括他饮下的一整碗人血，绛宾还是死了，元贵靡割完头皮后，竟干净利落地给了他一个痛快。
就是那一刀，让任弘觉得，这元贵靡，似乎还有点救。
万幸，在城墙上时，元贵靡好歹扛住了恶心，在右大将主持下完成了自己的成年礼，否则若给乌孙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恐怕要变成乌孙国永远的笑柄。
元贵靡不敢去看墙角那带着乌黑长发的头皮，只蹲在墙角，望向站到他面前的任弘，苦笑道：“任谒者，我真羡慕你啊，能生在大汉。”
“如此，便不必像我一般，做下这茹毛饮血的禽兽行。”
“你错了，大王子，大汉也不是一开始便是礼乐之邦啊。”
任弘摇头：“我听说，周公定礼制前，周武王也亲自砍了纣王和妲己的头；在文景孝武完善大汉礼制前，高后也曾逼迫诸侯们吃下彭越尸体做的肉糜。”
“周汉尚如此，这世上，哪有不经先野蛮，就忽然礼乐勃兴的地方？”
任弘递过帛巾，让元贵靡擦掉嘴边的血和唾沫，却笑着问他道：“大王子想改变乌孙这凶蛮的礼俗么？让他们不再贪狼残暴，而像你一般，心存仁义么？”
元贵靡抬起头：“当然想，可是……”
“可是，你得先成为王，成为让乌孙人信服的乌孙昆弥，才能改变。”
任弘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王子今日走出了为王的第一步了，但你的路还很长，勉之，勉之。”
元贵靡还在回味任弘的话，任弘则朝城墙上缓步走去。
刘瑶光仍在上头，她亦不是好杀之人，以报复为名的杀戮过后，心里只留下了空虚，方才听到了任弘与元贵靡的对话。
然后瑶光惊讶地发现，兄长似乎振作了一些，这任弘在说服人方面，确实很厉害，难怪母亲说他颇类纵横之士。
“任君是否也觉得，乌孙之俗太过残忍贪暴？”她讷讷地问道。
任弘笑道：“我窃以为，对敌人的过分仁慈，就是对袍泽的残忍。”
“对了，公主知道么？孔雀全身是宝，肉可以食用，胆可以做药，尾翎可以作为装饰。”
他拔出了刀，第一次在瑶光面前，展现了自己冷血的一面：“龟兹王也一样，人都死了，终归得物尽其用，乌孙取了绛宾的头皮和鲜血，大汉需要的则是他的头颅。”
杀活人他不擅长，鞭尸死人他倒是挺厉害的，任弘走向绛宾的尸体，高高举起了手中刀！
“长安北阙，楼兰王安归的脑袋挂了好久，是时候取下来，换一颗新的上去了！”
……
到了下午时分，乌孙人终于结束了屠戮和狂欢，陆续出城。
在任弘提议下，除了白礼一家外，龟兹城的贵族大多被掳走，系着双手成了乌孙的奴隶，大多数平民则活了下来，带着伤痕，擦着眼泪收拾残破的家园。
任弘让白礼做了城主，维持城内秩序，元贵靡也重新打起精神，做事更加积极了些。他们打算让一千人押送奴隶和战利品先回乌孙，剩下的三千骑则继续随任弘东进，去解救轮台汉军之围。
但还不等大军出发，乌孙人就在城外抓获了几名回来报讯的龟兹信使。
而从其口中，任弘得知了一个让人揪心的消息：
“轮台外城，已于三日前被攻陷！”
……

第126章 尚思为国戍轮台
西域人建城喜欢筑成圆形，轮台也不例外，圆形外城周长近三汉里，而在汉军入驻后，又在其东南角以土夯台，增修了一座方四百余步的内城，与外城嵌套，共享一部分城墙。
四月二十二清晨，轮台外城已经失陷数日，两百汉军战死小半，只剩百多人困守在小小内城中。
在又一次强攻失败后，龟兹人和督战的匈奴骑兵退了下去，只留下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外城中。
乘着这空隙，孙百万脱了外裳，露出一身疤痕，有新也有旧。
他扛着铁铲与一众袍泽在内城最低洼的位置挖掘，可哪怕掘到三丈深，下面依然只有干燥盐碱土和沙子，一滴水都没涌出。
“挖不出来。”
孙百万没力气了，将铁铲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爬了上来，他们不仅吃完了所有粮食，还断了水。这大热天的，士卒们个个嗓子直冒烟，从昨日起，便只能靠喝自己的尿来解渴。
“当年谁挑这破地方筑的内城？连井都没法挖，已经连挖三口了，却一无所获。”
如此说着，孙百万将目光看向外城那两口水井，它们也没指望，龟兹人破开外城后，大概是怕汉兵重新夺回，或乘夜下来取水，于是便将那两口井填了。
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下一场雨。
可抬起头看看天，嘿，万里无云，真蓝啊。
其实流水声离他们并不远，从内城城头向东南方望去，一里之外，便是一条溪流。那是轮台士卒平日沐浴洗衣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匈奴人饮马之所，看着那些畜生匹匹喝得肚皮滚圆，孙百万就更渴了。
他们挖不动井了，无力地靠在城墙上，被围困的日子里，最多的不是殊死搏杀，而是枯燥的等待。
这硬邦邦的城墙，把孙百万屁股都坐疼了。
“四十日了，围城已经四十日了，大汉是不是不管吾等了。”
有人喃喃说道，最初以为渠犁的援军会很快抵达，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便明白肯定是渠犁铁门那边，也出事了。
向玉门关求救的信使也被赖丹派出去了几个，但是否中途被匈奴人截杀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四十日过去了，依然杳无音信，坚守的信心，在一点点崩塌。
“就算玉门来援，也还要等一个月，但吾等最多三五日，便要饥渴而死了。”
孙百万无力地闭上了眼，若是能昏昏沉沉睡过去也行啊，但匈奴和龟兹人十分可恨，每隔一个时辰就做出攻城的架势，大声鼓噪，让吏士们不得休憩，一个多月下来，他们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一汉能当五胡不假，甲兵精良也不假，但大伙毕竟都是人，经不住这么熬。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
“孙司马，校尉找你。”
……
孙百万钻进赖丹校尉的屋子时，发现城内所有伍佰以上的官吏都来了。
赖丹被大家簇拥在中央，他胸前裹着伤布，面色惨白而虚弱，说话也有气无力。
可以说，先前赖丹对龟兹的态度蛮横，是引发龟兹的直接原因，赖丹对此也心知肚明。
大概出于心中有愧，这四十多天的守备中，他十分尽职。始终坚持在城头，分出自己的口粮给伤者，在龟兹进攻外城的战斗中，赖丹还因亲自搏杀而挨了一箭。
那箭扎得太深，伤口难以痊愈，孙百万在赖丹身旁，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而当赖丹提出他的计划时，大家都有些惊讶。
“什么，突围？”
“没错，就是突围。”
赖丹对众人道：“渠犁铁门可能也被敌军围困，指望不上，而玉门的义阳侯……哪怕吾等派出的信使一路顺利，义阳侯要发兵抵达轮台，至少也要月余之后，而吾等断水断粮，恐怕连三天都坚持不住。”
如今的形势是，不突围亦无希望，守城士卒连伤兵在内不过百余人，而城外却是五千多龟兹兵，外加四百匈奴骑从。
“龟兹人占据轮台十余年，很清楚此城虚实，他们根本不急着进攻，只等吾等气力完全耗尽，连兵器都举不起时，是否还能挡住数十倍敌军的猛攻？”
他说话牵动了伤口疼痛，于是说一句停一会，仿佛随时可能死去。
赖丹深深喘息几下后，下了决心：“等下去也是死，突围也是死，与其屈辱死去，不如放手一搏！”
众人纷纷颔首，而赖丹也已经做了打算：“东南边一里多便是溪流，防守不似他处那般严密。吾等明日黎明绳坠下城，渡过溪水，然后乘着夜色调头往南走！甩掉龟兹和匈奴追兵，便可走扦弥河，一路射猎捕鱼为食，走到扦弥国去！”
扦弥是赖丹的母国，并且已归附了大汉，赖丹相信，只要能抵达那，他们定能得到帮助。
这时候，有人讷讷说道：“放弃轮台，算不算弃土之罪？”
赖丹默然了，半晌后道：“吾等只是去寻援兵，迟早还会将轮台夺回来。”
他现在心中亦是后悔，当初便应该听了那小吏任弘的劝，缓图轮台，汉军在西域本就只有千余人，却分散在各点，相距又远，竟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众吏士被赖丹说服了，援兵短期内是不可能有的，现在突围不一定能成功，但总算还有一线希望，死守则必定全军覆没，这个选择其实很简单！
孙百万也不愿窝囊地困死，可不知为何，对赖丹这个计划，他心中仍萦绕着不安。
“当真会那么容易么？”
……
龟兹人也曾试图强攻过轮台，然后便见识了汉军弩矢的威力，于是强攻转为无休止的围困，外城便是乘着汉军粮尽饥饿才拿下的，毕竟赖丹带人来轮台时日尚短，第一批粮食都没来得及从渠犁运过来。
今夜亦无战事，天色逐渐灰黑，因为缺少燃料，城头一片昏暗，城外龟兹人的营地却漫天营火，散发着阵阵胡饼香味，每隔几日，便有来自龟兹城的驼队补充。
西域的夜晚风大，狂风呼呼作响，它吹起了黄沙，吹动了篝火，也吹乱了城头汉军吏士的头发。
汉军吏士一个接一个绳坠而下，他们的弩矢早就射光了，刀刃也在与骨肉无数次的碰撞中豁了口，但还是仔细磨好，背着有裂痕的盾牌，在城下集合。然后孙百万等人作为前锋，朝溪流对岸摸去。
夜路不好走，根本无法保持队形，只能拉着前面人的衣角走，直到他们听到潺潺流水声越来越近，脚下才条件反射地开始加速。
近了，近了，溪流就在面前，饥渴多日的将士忍不住趴下去，猛地喝了口水，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孙百万也捧了口水进嘴，如同甘露滋润了龟裂的土地，那叫一个美。然后便得忍着想将整条溪流喝干的渴意，拉拽同伴起身。
“不能停！”
但正当他们趟过河水时，对面却响起了一阵狗吠！
“汪汪汪！”
天杀的匈奴人，竟在溪流对面看似空虚的营地里，养了胡犬！
“快走！”
孙百万招呼大伙速速离开，但随着报讯的声响，将轮台团团包围的敌营却已经全部被惊动了。
似乎等待此刻已久，龟兹人冲出毡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手鼓声，号角声，嚎叫声，响成了一片。
而当汉军将士们背对箭矢，趟过河水，手持戈矛破开一层龟兹人的防线，朝南边看似不设防的胡杨林冲去时，却赫然发现前方亦有人影幢幢。
一群匈奴骑兵，已在此等候多时，随着为首的百骑长一声呼哨，上马纵骑朝他们包抄过来！其身后亦有数百龟兹人。
这是匈奴人围三阙一之计！
回过头，只见层层叠叠的火把已封死了溪流对岸，轮台城是回不去了。
退已无路，进亦不能。
那便只有死战了！
夜色中，孙百万只能听到自己用尽全力的嘶吼：
“结圆阵！往前走，冲出重围！”
……
“僮仆都尉没有料错，赖丹果然中计了。”
姑翼看着被龟兹人团团包围在溪流边的汉军，长出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以数十倍的优势，最多半个月就能打下轮台，可汉军的战斗力却超乎想象。
虽然轮台城只有两百余人，每面城墙只能分出五十人防守，但两千龟兹龟兹兵却连城头都摸不到。汉兵弩矢力道十足，尤其是在短距离时杀伤力远超弓箭。在守城战中，几乎每个被射中的龟兹人，非死即残。
第一次强攻，龟兹人死伤百余，而汉军伤亡却只有个位数，于是只能转为无休止的围困。
但当龟兹靠着汉军饥饿，弩矢用尽，付出数百人伤亡拿下轮台外城后，却发现内城更难打。
望着将近四丈高的内城，没人再愿意冒死仰攻了，幸好醍醐阿达提出了计划。
“像吾等围猎鹿和山羊一般，三面围困，空出一面，汉军饥渴，熬不住时必会向东南角突围，赖丹是扦弥人，他定会往南走，想去那求救。”
如今计划达成，本该一切顺利。但让姑翼讶然的是，哪怕没有城墙庇护，纵然被十多倍的龟兹人团团包围，那百余汉军，却仍结成了圆形的阵列，刚硬而又坚决地向前挪动。
任何胆敢上前的龟兹人都被长矛或戈戟杀伤，龟兹人皆是轻甲或无甲，又畏死亡，竟有些难以抵挡，汉军圆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南移动。
若真让他们就这么突围而走，那真成笑话了。
姑翼有些慌张了，正要勒令龟兹人一拥而上，醍醐阿达去阻止了他。
数十年鏖战下来，如何对付汉军，匈奴已经有了经验。这位僮仆都尉自有计较，指挥道：
“让龟兹人往外撤，与我的部属一起，远远跟着射箭即可，汉军甲再厚，盾再硬，也绝非毫无破绽，再加上又渴又饿，气力终归有限。”
“与汉军较量，万不能想着一蹴而就，而要拿出狼群捕猎牦牛的耐性来，慢慢撕咬追击，追着他们磨上一天、两天。彼辈的血迟早会流干，待其筋疲力尽，再上前一口咬断脖子！”
醍醐阿达年轻时，参加过著名的浚稽山之战，匈奴单于亲率八万余骑，便是如此将李陵那五千荆楚之士拖垮的。
他摸着脸上的疤痕道：“这一仗，必得让轮台汉军全部覆灭，只有这样，才能告诉西域。”
“汉军，绝非不可战胜！”
姑翼拊掌道：“没错，汉军以屠轮台立威而始，今日便要在轮台大败而终！待我将赖丹和这两百颗汉兵头颅挂到龟兹城……”
不等姑翼说完，却有个打西边来的龟兹人纵马而来，身上还插着一支箭，跌落下马后被人扶着匆匆过来，哭丧着对醍醐阿达和姑翼叩头道：
“左力辅君，大事不好，龟兹城，没了！”
……

第127章 金戈铁马
……
前曲前居，中曲並左以纵为圆之法，这就是每个汉军中层将吏都必须学会的圆阵。
这是兵法上说的，但哪怕不识字的孙百万，追随傅介子多年后，也知道一个道理：“圆利守！”
所以当在野战为敌所围时，赖丹和孙百万，几乎同一时间招呼士卒们相互靠拢，结成圆阵外向。
当士卒们肩并肩，所有人都面向外部时，能感受到集体的力量，不至于在面对敌人进攻时一下子崩溃。
不说更近的李陵，元朔六年李广率四千骑出右北平，遭遇了匈奴左贤王四万人围攻，就是靠圆阵才避免了全军覆没。
虽然眼下双方人数比例比那一战更加悬殊，但龟兹人兵弱，匈奴骑才三四百，孙百万心里，仍带着一丝希望。
他想活下来。
长兵在外，短兵在后，孙百万使的是八尺长戈，位于最外围。
铜戈放在春秋战国乃是军队标配，可自有汉以来，铁兵代替了铜兵，用铜戈的兵士已渐渐稀少。在选择长柄兵器时，大伙更喜欢卜字戟亦或是长矛，唯独孙百万对铜戈情有独钟。
卢九舌曾笑言，这是因为孙百万在陇西老家时种过地，使戈跟挥舞农具差不多，这倒也不假。
譬如此刻，有时候他把戈高举，用力向下一啄，就像用锄头锄地一样，将一个龟兹人脑袋上开了个洞。
有时则以戈横抡，就像挥镰刀割草，割断了一个龟兹人的脖子，又划破了另一人肚皮，让他捂着肠子哀嚎不已。
而远处上下攒动的敌军人头，在孙百万眼中，也变成了一颗颗瓜。
“他们都是东陵瓜，又大又甜的东陵瓜，我割断藤蔓即可。”
这就是绝境之中，孙百万还能面不改色，握紧戈作战的咒语。
但孙百万能感觉到，在挥舞了几次后，手里的戈越来越沉了。其余人也一样，饥渴交加，步履艰难。
而敌人太多了，乘着孙百万与他人战斗，有一龟兹兵乘机近身，挥舞着西域式样的短剑砍在孙百万身上。
力道很大，铁札甲上的铁叶子都飞出去几片，那龟兹人收剑还欲再刺，却听当的一声，一面盾牌掩护了孙百万，为他挡下一击。
却是赖丹，他就在孙百万身旁，虽然受了伤面色惨白，依然坚持作战。
孙百万连忙一收手，反手一戈，让这颗东陵瓜落到地上开了瓤。
“校尉你退后，你若死了，谁来指挥？”
赖丹话语里满是绝望：“我害汝等陷入此绝境，百死不足赎罪，今日事休矣，吾等恐将葬身轮台。”
“晦气话！”
孙百万气得给了赖丹一肘子：“乃公可是给家里夸过口，要挣够百万钱，怎么能死！”
这时候，龟兹人也学聪明了，发现猛攻难以奏效，便在一声号令后纷纷后退，只围绕在远处跟随，弓手边走边朝圆阵开弓。
“举盾！”
汉军中气力大的人扛起宽大的盾牌“吴魁”，其余人则持朱纹漆革盾，抵挡敌人一轮轮齐射。
似乎被孙百万骂清醒了点，赖丹在竭力指挥，他们就维持着这圆阵，缓缓向南移动，像一只在无数海鸥围攻下，爬向海岸的海龟。
盾牌毕竟有限，不断有箭矢从缝隙里落下，如同飞速砸落地面的冰雹，并非所有人都有铁甲胄，有人被正中要害，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生与死，全凭运气。
在箭雨围攻下，汉军的阵型越来越难以维持，甚至连赖丹也挨了一箭，闷哼一声后跪倒在地，手中的剑无力地落下。
“校尉！”
孙百万连忙去搀扶他，一摸才发现，这一箭十分刁钻，正中赖丹背颈，而且方向斜朝下，只怕已伤到了肺腑内脏，血液正不断渗出来，甲胄里粘稠无比……
“一将无能，三军受累，我对不住汝等，对不住大汉。”
赖丹嘴角咳着血，已身负重伤，但孙百万还是将他搀了起来。
“校尉你是挺蠢的，可只要我老孙还是你的亲卫一天，便不能扔下不管。”
他替赖丹大吼道：“诸君，千万别乱，靠拢袍泽，继续往前！只要进了胡桐林子，彼辈的箭矢就不那么疼了！”
可他们的圆阵，已再难向前移动半步了。
天色已经大亮，这个清晨出奇的晴朗，连能作为遮蔽的雾都没。始终尾行于左右的三百匈奴骑兵，专门挑着龟兹人齐射，汉兵举盾防御的当口开弓直射，还一个比一个瞄得准。
一箭箭，洞穿了汉兵不着甲的小腿、手臂，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而那片胡杨林，却依然那么远。
龟壳在无数只尖喙猛啄中，慢慢出现裂隙，鲜血渗透出来，它再也爬不动了。
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阵型虽然还没崩溃，却只能越聚越小，最后只能所有人蹲在一个小丘下，盾牌外向，挡住从各个方向射来的箭。
不一会，所有盾牌上都扎满了箭，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只蜷缩起来的豪猪。
“差不多了。”
就这样持续施射了大半刻，直到箭囊里的箭矢已尽，匈奴的百骑长才让众人停了手。
他抽出了刀，催促两三千龟兹人围拢过去，取走汉人的性命。
龟兹人手持兵刃，小心翼翼靠近过去，汉军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那盾牌后所有人都已战死。
直到他们靠近到十步内时，那些扎满箭矢的盾牌，却轰然挪开，最后三四十名伤痕累累的汉兵，手持残缺的兵器，怒吼着朝他们冲杀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手持长戈的大汉，用一口的陇西腔咆哮道：
“一个胡虏脑袋赏五万，管他是北虏还是龟兹胡，我今日哪怕要死，死前也要砍足二十颗，挣够百万钱！”
……
汉军在与匈奴和龟兹人殊死一搏，而远处高岗上，龟兹的指挥官却早已心神大乱。
面对忽如其来的噩耗，姑翼直接跌下了马，面如土色。
“龟兹城……没了？”
迟来的信使结结巴巴地诉说着发生的事，从乌孙进攻它乾，到消息传至龟兹，龟兹王绛宾派了几人想来轮台报信求援，刚出城，却遭遇了乌孙的前锋斥候。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被射杀，马也死了，此人钻入林子才逃过一劫，等到天黑后才敢出来，却远远望见龟兹城燃起了几股浓烟，城内哭声震天，想来是被攻破了。
于是信使一路步行，跌跌撞撞到达下一座龟兹人的城邑，才弄到马匹赶来报信。
“不想路上又遇乌孙斥候，挨了一箭。”他咧着嘴捂着伤口，姑翼却已经听呆了。
他料想汉军最快的援军，也得到月余后才从玉门抵达渠犁，不曾想，敌人竟会从西边来。
尽管醍醐阿达和姑翼做过乌孙加入战局的推想，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从龟兹城逃走的乌孙公主、王子，还有那个汉使，任弘！”
醍醐阿达知道，自己的致命失误在哪了。
“他们竟未逃到南道，而是回乌孙搬了救兵，乌孙肥王亦不顾边境上的右贤王部，死心塌地要倒向汉军了？”
“还是说，乌孙还没到与匈奴直接开战的程度，这只是对龟兹的报复？”
汉使究竟是如何说动乌孙的，二人不得而知，但哪怕乌孙出动数千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拿下龟兹城啊。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论如何，龟兹遭到乌孙攻击是真，轮台城外的战斗尚未结束，姑翼已经六神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形势已变。”
醍醐阿达却已经想好了打算：“左力辅君，吾等要速速杀光那些顽抗的汉兵，而后退守乌垒城，为正在围攻铁门的右谷蠡王部，挡住乌孙人！”
这一战最关键的地方不是轮台，而在于铁门。
那该死的任侍郎，可恨的铁门关，堵死了匈奴进入西域的大道，如鲠在喉。只要拔除此关，匈奴右部大军便可顺畅南下，赶在汉军抵达前控制北道。
“但龟兹城，龟兹王……”姑翼仍在迟疑，考虑回援是否有胜算。
醍醐阿达哈哈大笑：“你放心，只要右谷蠡王和日逐王能毁掉铁门，会师一处后，调转马头西向，便足以将乌孙人赶出龟兹。到时候，只要你蓄起头发，你就是新的龟兹王！”
姑翼默然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匈奴主子之命。
二人目光看向南方，战斗正接近尾声，汉军的圆阵破了，似乎正在殊死一搏，与龟兹人白刃混战在一起。
姑翼正要下令所有人一拥而上，速速结束这场战斗。
醍醐阿达却回过头，望向在早霞映照下的西方，皱起眉来。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它们来自西边，让地表微微震颤，让坐骑隐隐不安。
醍醐阿达立刻跳下马，趴在地上附耳听了一会后，勃然色变。
那是蹄声阵阵。
那是千军万马！
站起身时，醍醐阿达已能见到远处的来客。
打头的是十余骑匈奴斥候，他们正拼命加速，躲避追赶，对方来得太快太急，竟连回报都来不及。
而其身后，尘土在疯狂沸腾，挥蹄撼动大地的是清一色的乌孙马，肌肉矫健，鬃毛飞舞。
天马徕，从西极！
千马奔腾，轻骑催动，而当先的是一位乌孙女子，皮甲劲装，头戴尖帽，手擎角弓。
刘瑶光勒住了奔走一天一夜后，累得口吐白沫的坐骑，双眸望向远处正再重围中鏖战的汉兵，愤怒而焦虑。
“他们在以寡敌众。”
“现在反过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位骑红马的汉人使者，他手持醒目的红色旌节，望向远处正在殊死鏖战的同伴。
“我来了。”
任弘将旌节重重插到地上，反手抽出了卌炼环刀，高高举过头顶，无数骑乌孙人则嚎叫着从他身侧腾跃向前。
“汝等绝非孤军奋战！”
……
被姑翼从各个城邑凑到一起的龟兹兵人数虽众，但本就没什么秩序，在追堵汉军将士的过程中，更是东一波西一队。
于是，当两千乌孙人忽然加入战场，战局彻底被扭转了。
乌孙西极马耐力不如蒙古马，但冲刺力道有过之而无不及，伴随着悠长的号角声，乌孙人跨下龙骏行动如风，快如闪电，冲向猝不及防的龟兹人。
尽管姑翼努力挽救，但龟兹人并没有听从他的命令，成建制地列阵防守，而是开始杂乱无章地奔逃。
不能怪他们，毕竟放眼葱岭以东，步卒能在骑兵面前维持阵型不动的，只有汉军一家。
纷乱中，龟兹人相互撞到一起，一回头，乌孙骑兵已至跟前，他们甚至能看到乌孙骑手马辔上拴着的血淋淋头皮。
龟兹人只能将瞳孔渐渐放大，在绝望下拼命大喊！
冲撞声和凄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人命在马蹄下面，贱如蝼蚁，千马踏过，摧枯拉朽。
龟兹人如同被铁钉砸裂的冰块，崩碎四散而开。
“龟兹完了，撤！得速速将此事告知渠犁铁门的诸王！”
匈奴人在醍醐阿达带领下撤离战场，只恨恨地回头，这场战斗已经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一波冲刺后，失去速度的乌孙骑兵依然杀伤力十足，他们大多是好弓手，每个武士上战场时都会携带满满两袋箭囊，射击速度能达十个呼吸三到四支。
刘瑶光一马当先，开弓搭箭，矢如流星，方才侥幸没葬身马蹄的龟兹人纷纷倒地。
乌孙人的矛有短有长，刺杀和投掷两用，在疾驰的马上掷出时杀伤距离可以达到二十步。近战武器除了剑和匕首外，还有战斧。
马上战士的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龟兹人的惨叫和鲜血飞溅，乌孙人如同一股洪流，将龟兹人松散的土坝冲毁，淹没。
任弘也身处于这洪流当中，他的目标不在于杀敌，而是心系远处的袍泽。
乌孙骑兵在到处追杀龟兹人，耳畔满是厮杀和吼叫，反倒是先前还在拼死鏖战的汉军将士，此刻却寂寥了下来。他们横七竖八躺着的地方，成了战场上最安静的一角。
冲刺到边上，任弘翻身下马，扑向他们。
这儿一片狼藉，许多人战死了，但也有不少人无力地躺在地上，发出微微呻吟。
任弘让身后的乌孙人将他们扶起，撕下帛布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张张脸，虽然很多人叫不出名来，但都十分熟悉。
他也在轮台待了三个月，与众人同吃同住，一起围坐在篝火边聊各自的家乡，一起在冰天雪地里忍着酷寒用雪沐浴身体，叫得一个比一个惨。
可眼下，他们却倒在一摊摊渐渐凝固的血泊里，双目瞪圆，有的人身中数十创，身旁还倒卧了几个被拖了做垫背的龟兹人。
任弘跋涉其中，不时被尸体和断肢绊倒，跌跌撞撞，茫然四顾，只恨自己来得太晚。
再往前，任弘甚至看到了赖丹已经冰冷的尸体，犯下大错的使者校尉睁大青色眼珠，不知死前是否有过后悔。
任弘叹了口气，合上了赖丹的眼睛，目光四处打量，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孙百万颓然靠坐在土丘后，垂着头，他平日里爱不释手，总擦了又擦，告诉任弘他们哪里是援，哪里是胡的长戈，已在面前被砍断成两截。
身上的铁札甲则插满了箭，如同盖了一层羽被。
“老孙！”
韩敢当扑在孙百万身前，竟哭出了声。
任弘也单膝跪地，捡起那柄残戈，如果他去乌孙时能再快些，如果能早来一天、半天……
就在这时，孙百万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咳了韩敢当一脸血沫子。
“水。”
任弘大喜，却阻止道：“你肺腑受了伤，不能立刻喝水。”
“屁的肺腑，是方才作战时咬到了舌头。”
孙百万嘴唇龟裂，喉咙要冒火，抢过韩敢当腰间的水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舒坦。”
愉悦地喘了口气后，他才看向在楼兰道上同甘共苦的袍泽兄弟。
“任君，老韩。”
孙百万露出了笑，嘴里牙缝里满是血丝。
“我快饿死了。”
当他看向周围没了声息的同伴时，却又哭了起来。
“有馕么？啥味的都行。”
……

第128章 赍钱三百万
作为龟兹之变的罪魁祸首，左力辅君姑翼被发现时，已死在了乱军之中。
他是挨了一箭后摔倒在地的，无数匹乌孙马的大长腿践踏而过，全身骨头都碎了，只剩下脑袋还算完整。
那头颅被任弘亲手砍了后，用盐和石灰腌好，和绛宾的放在一起，这两位的脑袋是要作为土特产，送回长安校检论功的。
到了次日，汉军将士的尸体都已收敛完毕，跟着赖丹守轮台的有两百余人，经过四十日守城苦战，外加一次失败的突围，共战死一百五十人。
另有二十余人重伤残疾，只剩孙百万等三十人轻伤，还能走动。
“还有中了姑翼诡计，派去接收乌垒城的百多人，在半路就遭到龟兹人和胡虏偷袭，无一人生还。”
二百多人付出了生命，这数字是让人沉痛的，能找到尸首的汉军士卒，便在轮台城外空地上刨坑埋葬了。
任弘找到了城中的吏士名册，一一用胡杨木写了墓牌插在坟头，而孙百万则带着还能动的众人刨坑。
“刨地我最是擅长了，和挥戈差不多，可这种活，真是干一次就够了。”
嘴上说着，孙百万还是刨完了最后一个坑，将赖丹的尸体也放了进去。
埋上土后，他又去被乌孙人砍了头颅后堆得满满当当的“东陵瓜田”里，拎出来四个龟兹人首级，摆在每个战士坟头。
“没有足够的猪牛羊，就先用此物凑合吧。”
孙百万一偏头，问任弘道：“任君，龟兹兵的人头算斩首么？”
“算，必须算。”
任弘向孙百万展示了自己手里记得密密麻麻的木牍：“轮台之战前后得了一千多斩首，分到每个人头上，一人四颗，我都记上了，等见到义阳侯后，便替他们报功。”
乌孙人感兴趣的只有头皮，汉人则喜欢斩首，于是和在龟兹城时一样，双方各取所需。
“匈奴胡虏人头值五万，龟兹人的值多少？”
“应该也是五万钱。”
虽然任弘在敦煌时见到的那份《捕斩匈奴虏反羌购赏科别》里，只举了匈奴和反羌的例子，西域诸邦未曾涉及，但有李广利打轮台和大宛的先例，西域胡应与匈奴等同。
韩敢当算了笔账：“一人四级，那就是20万钱，不少了。”
在斩首购赏上，大汉的政府信用是无人怀疑的，哪怕汉朝财政困难的年头，卫、霍军队里的斩捕首虏之士们，受赐的黄金，也是动辄二十余万斤。
孙百万喃喃道：“任君，你说这些钱，足够宽慰他们家人么？”
“不够，多少都不够啊。”任弘心里如是说，嘴上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过了一会才喊了孙百万。
“我给你记了20级斩首。”
虽然任弘觉得，孙百万真实的杀伤人数，可能比这还多，但老孙坚持将大多数首级均分给其他袍泽。
见孙百万还没反应过来，韩敢当拍着他道：“老孙，若以一级五万五铢钱计，你当真要挣到百万赏钱了！”
“够……够百万了？”孙百万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思议。
在大汉朝，按照家訾标准来区别富裕与贫穷，一般来说，赀不满二万是穷人，郡国遭灾会得到减赋税的优待。
两万到十万是普通人家的财富，而十万钱达到“中民”的标准。
百万以上则是富人，三百万以上方可称之为“富豪”，汉武帝元朔二年时，便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
而若是有朝一日达到了千万，那就和汉武帝时的灌夫一样，可以成为一地豪强，称雄郡县了。
只是，哪怕拥有千金财富，在长安城的显贵里，依然不够看，更没法和坐拥巨大田产财富的列侯、诸王相比。
这依然是个贫富差距巨大的时代。
而像他们这些没法继承祖宗荫福的普通人，就只能入伍从军，在这沙漠雪山间的异域闯出一片天地，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依靠一次次立功，一颗颗首级，实现阶级飞跃！
这大概就是孙百万不断改名的梦想吧。
任弘笑道：“汝愿已遂，要改名叫孙千万么？”
“改！”
“现在就改？”
“不……等真正拿到钱再改！”孙百万挠了挠脸：“孙十万这名，我用了快三十年，百万却只叫了一年，太短了，有些舍不得。”
“呸！”韩敢当唾了孙百万，任弘却笑着对他道：
“飞龙，你昨日一怒之下去杀的那十个龟兹俘虏，我也给你算成了斩首，50万钱，这月余时间，你跟着我跋山涉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韩敢当仔细回忆，自己跟着任弘时确实没啥贡献，过雪山时还晕了两次拖了后腿，有些不好意思，感觉是飞来横财，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卢九舌知道了，恐怕要嫉妒死我……50万，足够在长安买一间上好的宅子了。”
首都房价可不便宜，且高低有别，贫民住宅，一般几千钱，中等人家的住宅要一万至数万，至于富有大家雕梁画栋的坞院，起码要百万。
孙百万这时问道：“任君给自己算了多少斩首？”
“一级都没算。”
任弘微微一笑：“事到如今，十几二十个斩首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孙百万和韩敢当大眼瞪小眼。
“任君此言何意？”孙百万没听懂。
韩敢当却知道，这一路上任弘立的功究竟有多大，揽过孙百万道：“还记得傅公在楼兰，只带了安归的首级归阙，却将普通斩首统统分给吏士们么？”
“记得。”
韩敢当拍了拍孙百万的肩膀，笑得和任弘一样神秘：“任君就是这意思。”
……
除了死于战事，被剥了头皮砍了脑袋的一千多人外，剩下的龟兹人里，有千余人侥幸逃走了，剩下三千人则被乌孙俘虏。
因为绳子不够，索性以他们及颈的头发相互系着，一个跟着一个，排着队跌跌撞撞往西方驱赶而去。
任弘站在轮台城头看着这一幕：“此去赤谷城有千余里路，沿途城邑可没那么多吃食养活彼辈，加上翻山越岭，有多少人能活着到乌孙？”
“有一半就不错了。”乌孙右大将娶了解忧的侍女冯夫人，大概是冯夫人调教得好，所以也会说汉话。
任弘点了点头，听这话就知道，这些龟兹人在路上会受很多很多苦，到了乌孙则成为奴隶。这便是对他们围攻汉军将士，集体谋杀两百余人的惩罚了。
“哪怕只带千余隶臣回到赤谷城，大王子也将受到每个分到奴隶的乌孙人欢呼。加上他杀了龟兹王绛宾，饮其血而成礼，元贵靡，会成为国内声望最高的王子，有和尼靡争夺昆弥之位的底气了。”
任弘颔首：“不过，右大将让元贵靡王子带两千人先行回去，除了押送俘虏和金狮子床等物外，恐怕还有原因吧。”
“没错。”
右大将不吝隐瞒：“大王子心软，耳根也软，我怕他再留于龟兹，会被任谒者说服，一时冲动，做出对乌孙国不利的事来。”
任弘哑然失笑：“你是害怕我游说大王子助汉军去进攻匈奴，解渠犁铁门之困？”
这一个多月时间里，任弘搬来了乌孙的救兵，灭了龟兹，匈奴也没有干等着。
根据运送粮食去渠犁的龟兹俘虏所言，匈奴增兵了，右部诸王的联军从山国蜂拥而出，又沿着孔雀河北上，包围了渠犁，加起来，恐怕有五六千骑之众！
而铁门关内侧，则是日逐王及其仆从国的五千余人，希望内外夹击，击破铁门。
敌军上万，而且是战斗力高出龟兹人两个档次的匈奴，而渠犁、铁门加起来，不过才五百守军，经过月余攻打，那边的情势亦十分严峻，汉军恐怕也快弹尽粮绝了。
任弘自是希望乌孙帮忙帮到底，可并非所有事都能遂他心意，作为乌孙大军真正的指挥官，右大将早就划好了底线。
“任谒者，大汉是楚主与吾妻之母邦，我也希望能帮上忙。但来时肥王已逼我血誓，乌孙兵锋，攻灭龟兹，到轮台为止，万不能继续向前，与匈奴直接交兵。”
果然，肥王这家伙，还是留了一手。
右大将向任弘解释乌孙的难处：“乌孙与匈奴毗邻，匈奴右贤王屠耆堂（握衍朐鞮）的王庭，就在白山附近，右部诸王的控弦之士加起来与乌孙相仿。且乌孙实际上一分为二，肥王在南，部众六万户，尼靡在北，坐拥四万户。”
“若真打起来，泥靡会帮哪边尚不得而知。故乌孙面对右部侵扰东境牧场，一直持守势，忍气吞声。”
“今日吾等以报复为名，破灭龟兹，让匈奴在西域断了一臂，但亦不曾与匈奴直接交兵，到此为止的话，乌孙和匈奴还能暂时保持和平。”
“一旦随任君去渠犁，那就意味着匈奴与乌孙开战，若逼迫匈奴太甚，明年匈奴单于亲率单于庭和右部进攻乌孙，乌孙恐不敌。届时大汉的军队，能像今日乌孙驰援轮台一样，及时救援乌孙么？”
“能！”
任弘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说过，匈奴在西迁，右贤王对乌孙之地早已垂涎三尺，五年之内，乌孙与匈奴必有一战。右大将以为到此为止，匈奴就不会攻击乌孙么？倒不如借此机会，彻底倒向大汉，我相信这也是楚主之愿。”
“右大将，不是我口出狂言，此番回朝后，我必能跻身到更高的位置，甚至在朝廷商议西域战事时，有参与决策的机会。我发誓，届时会说服天子和公卿，发兵驰援乌孙。”
男人的承诺嘛，任弘跟傅心汉学的。
右大将依然摇头：“并非不信任君的誓言，但我，必须先完成对肥王的承诺！”
任弘苦劝了右大将许久，可还是没谈妥，一时间脸色阴晴不定。
右大将似乎看穿了他的打算，哈哈笑道：“任君就算让吏士劫持我与大王子，以此号令乌孙人，也没用。”
他指着那些大战之后，在城外晒着太阳懒洋洋的乌孙人说道：“彼辈分属于不同的百长、千长、翕侯，族属则或乌孙，或塞种，或月氏种。攻龟兹城时尽力而战，是为了财帛，昨日英勇杀敌，是因为龟兹兵弱，可以多抓些奴隶。可要强迫彼辈去攻匈奴？那可是会死很多人的硬仗啊，任君猜猜会发生什么？”
右大将一摊手：“见利则进，不利则退，面对强敌，便会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这便是乌孙。人心已散，人各念其家，我都不一定指挥得动，更勿论外人。”
任弘明白了，难怪乌孙国号称“控弦十万”，却只能欺负欺负城郭小国，面对匈奴时那么怂，而且心存侥幸，历史上亦未成大器。
右大将叹息道：“其实任君应该满足了，若是此番乌就屠为将，大概还慢悠悠在赤谷城等待。若是肥王亲来，打完龟兹城就收兵了，连轮台之围也不一定帮解。”
“吾等身为楚主的人，已十分尽力，但过犹不及啊，能帮的忙，到此为止了。”
“不，我会带着我的护卫们，帮任君到底！”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却是瑶光走了过来，她一直在听二人的对话。
走近后，刘瑶光抬着头，认真地对任弘道：“这是我欠大汉使团，欠任君的人情，瑶光既然要与任君同去长安，一路上，便要休戚与共。”
任弘有些感动，这姑娘有些犯愣，那所谓的人情，雪山上扶持自己时，她已经还了啊。
瑶光的好意任弘收下了，仔细算算，若乌孙人不帮忙，自己手里能用的，就只剩下那三十余名还能动的汉军吏士。
哪怕再加上瑶光及其护卫，亦才五十余骑，面对万余匈奴人，也难以改变铁门渠犁的战局。
而傅介子的援军，现在应该从玉门关启程了吧，此行迢迢两千里，汉军起码还要一个月，才能抵达战场。
任弘陷入了思索：“一个月，怎样才能帮上奚充国的忙，让他们熬过去呢？”
自己费尽辛苦才弄到手的牌，到此为止，算是统统打光了么？
“不，还剩两张！”
任弘默默从心里摸出了其中一张锦囊。
翻到正面一看，却是四个字。
“无中生有！”
……

第129章 无中生有！
元凤五年（公元前76年），四月底，西域的天空上只有弯弯一道月牙。
渠犁屯长名为章小眼，脸上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至于为何被叫做小眼而非大眼，就不得而知了。
此刻章小眼弯着腰，在渠犁城墙上缓缓移动，目标是位于城池西北角的烽燧。
章小眼没有点火，不敢直起身子，还不忘嘱咐身后的下属们：“射雕者不知躲在城外何处，身子压低些。”
过去四十多天里，已经有三四个袍泽不够小心，只露了个头，而忽然失去了性命。
在微弱的月光映照下，章小眼能看到烽燧上扎满了杂乱的箭矢，那是匈奴人第一波进攻时留下的。
渠犁城可不是那么好打的，除了两百汉军屯田士外，还有千余渠犁人。渠犁城主先前降了汉军，知道匈奴人进城后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抵抗态度比汉军还坚决。
而渠犁的普通民众就更好玩了，倒不是他们短短半年内就对大汉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仍对去年任弘“一夜成城”的事记忆犹新，以为有神灵在帮助汉军。
加上渠犁城主那“匈奴入城则尽屠渠犁”的恐吓，渠犁人积极协助章小眼守御，渠犁得以不失。
尝试进攻渠犁失败后，匈奴人改变了策略。他们一共来了六千余骑，分属于三个部落。其中一部两千骑在城外扎营监视渠犁，另外两部四千骑则朝铁门关一拥而去，配合另一侧的日逐王围攻。
战斗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天，铁门死伤多寡、粮食还剩多少，渠犁都无从知晓。
但每天人定时分，章小眼都要按照汉军的规矩，点燃烽火。
隔着十多汉里，他们没法依靠烽燧品类告诉袍泽详细敌情，只能用肉眼可见的微弱的火光传达一个信号：
“我还在！”
铁门关亦会回应，两座孤城就这样隔着数千敌军，相互守望，给对方鼓劲。
可今日，当渠犁的烽燧燃起火焰后，铁门那边却迟迟没有反应。
“屯长，莫非铁门已经……”
身后的吏士们有些焦虑，铁门渠犁的关系譬如唇齿，铁门吸引了匈奴人所有的仇恨，一旦它垮了，接下来被围攻的，便是渠犁。
章小眼却故作镇定，坐在烽燧里，掰着手里的馕往嘴里送：
“别急，也可能是积薪用完了，铁门关不比渠犁，吾等有满仓的粮食和柴火，可铁门，柴粮怕是快用尽了。”
两座城的定位是完全不同的，渠犁被视为汉军在北道的中枢和粮仓，而铁门则是一座要塞。
果如章小眼所料，过了一会后，铁门关那边的烽火还是点燃了，只是火光有些微弱，不知是烧了什么，是衣裳，还是尸体？没多久就灭了。
章小眼知道，铁门的情况，肯定越来越糟了，但最快的增援，也要二三十日之后才能到，奚充国他们，能撑住么？
“屯长，又有火光了！”
这时候候望兵卒指着远处报讯，众人连忙往外一看，却瞧见了壮观的一幕：
铁门关西侧两里外的匈奴营地，一串火把构成的长蛇正徐徐出营，瞧那数量，竟有两千骑之众。
“难道是觉得铁门难打，要来进攻渠犁？”
章小眼十分紧张，让人敲响战鼓，令吏士们上城头做好御敌准备。
但那支匈奴人却没有南下来渠犁，而是在岔路口往西而去，越来越远，个把时辰后，彻底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中。
从西侧围攻铁门关的匈奴人，起码有一半撤往西边，如此一来，铁门关压力必会减轻许多。
欣喜之余，章小眼不由和吏士们面面相觑：
“西边究竟发生了何事？”
……
千余名龟兹人的尸体散落城外，腐臭难闻，引来了成群的野狼和乌鸦秃鹫，轮台城短时间内已经没法呆了。
在将伤员安顿到它乾城后，任弘等人转移到了轮台以北数十里的乌垒城，以此作为基地。
乌孙右大将分出一千人去龟兹、它乾就食，另一千人则在附近游牧，提防匈奴人西进。对乌孙人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右大将不知道，虽然乌孙主力已撤，剩下的人也绝不会再东进半里，可他们依然成了任弘打出去的牌。
“匈奴围攻铁门的人马撤走了两千骑，西行三十里提防乌孙？”
当五月初一这天，去前方打探的韩敢当等人带回这个消息时，孙百万感到不可思议。
“乌孙右大将先前明明派了使者过去，向匈奴解释，乌孙只为报复龟兹，并非与匈奴为敌，为何……”
“很简单啊。”
任弘笑道：“若是有头狼忽然冲到村中吃了你的羊，然后就卧在羊圈里，说已经饱了，睡一觉就走，绝不滋扰主人，你便能信以为真，能够安寝么？”
“自然不能，虽然一时半会无法将这狼赶走，也得派人在门外盯着。所以不管乌孙如何打算，出于谨慎，匈奴都要派兵提防。”
这就是战略威慑的作用，也是任弘力劝乌孙右大将带兵留在乌垒、轮台附近，“保护瑶光公主”的原因。
如此既不违背右大将对肥王的承诺，又能在实质上威慑匈奴人，无中也能生出有来。
“但仅仅如此，只能帮铁门减轻一点压力，还不够。”
就在这时，刘瑶光来了，还带来了被右大将派去东边的译长，他刚从那回来。
这位使者是中亚的乌幕禅人，为乌孙所俘后沦为奴婢，后被解忧公主解救，释放为自由人，通匈奴语、乌孙语、汉语，当上了译长，也是解忧公主一派的人。
译长这次去见围攻渠犁铁门的匈奴诸王，除了替肥王和右大将带去“和平”的解释外，还应了任弘之请，替他打探虚实。
“匈奴已从僮仆都尉处知晓龟兹、轮台之事，为首的右谷蠡王自是十分震怒。不过他们也是绕了远路才到渠犁，兵不多，六千余骑而已，所以也不愿与乌孙彻底翻脸，便放了我回来，并要求乌孙立刻退出龟兹、轮台。”
任弘十分珍惜这情报：“果然是右谷蠡王亲自出兵么？”
右谷蠡王是匈奴六角王之一，相当于右地的二把手，地位仅次于右贤王。右谷蠡王驻牧地在天山以北，后世的乌鲁木齐附近，实力强大，部众四万余，麾下控弦之士上万。
不过这次右谷蠡王似乎只带了小部分人来，当然，也可能是其余的部众游弋于孔雀河中游，保护从山国后撤回右地的道路，提防汉军援兵抵达。
译长继续告诉任弘他知道的情报：“我到达时，右谷蠡王亲自带兵看着渠犁，而从西面围攻铁门关的，则是伊吾王、蒲阴王。”
这两王的驻牧地则在后世哈密市地域内，如众星捧月般，环绕着位于巴里坤草原的右贤王庭，相当于右贤王的下属。
他们常派人南下截断楼兰道，去年袭击奚充国的，就是蒲阴王的部下。
不比强大的右谷蠡王，伊吾王、蒲阴王作为右贤王的附庸，更为弱小，大概把整个部落的男丁都拉上，才凑了四千骑。
因为不是右谷蠡王嫡系，还被安排去啃铁门的硬骨头，而右谷蠡王的精锐则在渠犁看戏？
任弘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看来匈奴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啊！”
利用乌孙威慑匈奴只是开胃菜，他真正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任弘让人准备笔砚简牍，他打算写一封信，一封给右谷蠡王和日逐王先贤掸的信。
“但却要这信，落到伊吾王、蒲阴王，这两位右贤王的亲信手中。”
任弘心里的第二份锦囊，是离间计。
不过，虽然匈奴受汉影响很深，传示各国的国书也用汉文，但伊吾王、蒲阴王这两个小王身边，有通汉字的人么？
乌孙译长回答道：“有，蒲阴王身边就时常带着一名降于右贤王的汉人官吏，其汉名……”
译长仔细想了好一会，才想了起来：“对了，他叫‘吴宗年’！”
任弘的笔，一下子就僵住了。
……

第130章 你我皆凡人
醍醐阿达骑在马上，看着从营地缓缓往铁门关骑行的汉人。
只见那人披着一身毡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但看其身形，有些偏瘦，应该和传说中一样，是个只拿得动笔，却提不起刀的文弱之士。
“就是他？一年前右贤王所属斥候掳到的傅介子副使，吴宗年。”
负责进攻铁门的蒲阴王笑道：“不错，此人已降了右贤王快一年了，蓄了发辫，娶了胡妻，胡语也越说越顺，还协助右贤王左右疏记，以计课人众畜物。除了还喝不惯马奶酒外，倒也乖顺。”
醍醐阿达摇头：“汉人狡诈，这才一年，我不信他已彻底归附右贤王，忘了在汉地的日子。昔日那张骞、赵破奴不都是先降后逃么？想要驯服，何其难也，除非像坚昆王那般，被长安的皇帝杀了全家，失了退路。”
蒲阴王自有主意：“吴宗年是否真心归附强胡，今日正好可以试试！也顺便断了他的后路。来时右贤王说了，要我盯好此人，待会我的弓会瞄准其后背，他敢乱说话，或是逃跑，便一箭射杀！”
匈奴在看热闹，但作为当事人，吴宗年却只觉得，通向铁门关这短短两里路，真是漫长。
回想二十年多前，吴宗年才十五六岁，还是齐地千乘郡一个嘴上没毛的年轻士人，当听闻李陵降胡时，他义愤填膺，曾在师长面前高谈阔论，痛骂过李陵。
“为人臣子，竟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李陵之举，与中行说无异也！”
同门士子里也有像太史公一样，同情李陵的人，反问吴宗年：“若你是李陵，当如何？”
吴宗年当时说得大义凛然：“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唯一死报国而已！”
那时候年轻的吴宗年绝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真会面临这种选择。
就在一年前，他奉傅介子之命，持节携带楼兰王安归首级，去玉门通报喜讯，并请求支援。但却在居卢仓遭遇大批匈奴游骑，为了让奚充国顺利将消息传回玉门，一向表现平平，骑术也不好的吴宗年竟头脑一热，做了一次英雄！
那一日，吴宗年高举着旌节，让属下展开汉旗，为奚充国等三人引开大多数匈奴兵。
那是吴宗年此生最痛快巅峰的时刻，只可惜，很快就坠落低谷了。
跟着他作为诱饵的六骑被数十匈奴人追逐射杀，唯吴宗年被甩下马，匈奴人见他是持节汉使，故留下其性命，将他带回了蒲类海，又送到右贤王庭。
一路上，沦为俘虏的吴宗年回想起多年前的豪言，几度想要夺刃自刭，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晚上宿营时，老吴想要一头撞死在崖壁上，可在最后一刻却出于本能，收了力道。虽头破血流，却仍留有性命，被一个胡医骂骂咧咧地抹了一头草药，奇迹般地痊愈了。
他绝望地发现，当事到临头时，求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自己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于是只能默默抱着节杖，希望自己纵然不死，也能像张骞、苏武那样，持节不失。
不畏死亡是短暂的冲动，而贪生才是生命常态。
一切都因为心里还存着侥幸：“或许以后有机会像博望侯、苏子卿那般，重返大汉。”
可事情没有他想象的简单。
当吴宗年被押到位于巴里坤大草原的右贤王庭后，匈奴单于的亲弟弟，右贤王屠耆堂倒是对这位汉使挺有兴趣，问他降不降？
吴宗年当时义正辞严：“孔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我不降！”
“你不怕死？”
当然怕，但吴宗年还是坚持道：“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无所恨！”
然后吴宗年便骂起匈奴人来，他没有自尽的勇气，若是匈奴人能一刀杀了自己，倒也是好事。
可右贤王听了王庭中早年来降的汉人转译后，倒也不怒，反而哈哈大笑：“好，那你就做一个饿死的士吧。”
于是吴宗年被关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大地窖里，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
吴宗年想起，在朝中时，光禄大夫常惠对他们讲过苏武在匈奴的经历，同样被置身大窖，卧着嚼雪，同毡毛一起吞下充饥，几日不死，这才活了下来。
可周围除了土还是土，外头是艳阳天，哪来的雪。
右贤王显然不希望吴宗年渴死饿死，两天后，给他送来了吃的喝的。
“只要降于右贤王，你便能出去。”
吴宗年依然很硬气：“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
他靠尿撑了几天，到最后啥都撒不出来，而饥饿感更是搜肠刮肚。在不知日月的大窖中，吴宗年饿到两眼发黑，渴到晕厥，最后甚至绿着眼睛，看向节杖末端，楼兰王干涸的血迹尤在。
他已经到了忍不住伸出干巴巴的舌头，去舔舐那些血迹，将节杖上的牦牛尾往嘴里塞的程度了。
胃饿得发疼，流血，最后失去了知觉，他的心已经回到了长安，身体却佝偻地蜷缩在这戎狄胡尘中。
恍惚间，吴宗年梦见大汉天兵杀到了右贤王庭，横扫匈奴，然后是傅介子和奚充国等人撬开了地窖大门，救了自己，赞许他的坚守和英勇，又递来了甘甜的水。
可当吴宗年睁开眼，水已喝完大半，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是右贤王派来劝降的汉人。
估计是听到了他肚子里发出的巨响，他们冷笑道：“吴副使，盗泉水你喝了，这嗟来食，吃还不是不吃？”
香喷喷的烤羊肉被举到面前，色泽是那么金黄，刚刚烤制后散发着热气。
“这是右贤王的赏赐，宰了最好的羊，放在火上慢慢烤制。这样的好肉，即使是百骑长们，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但右贤王爱才，听说你饿晕过去了，便让吾等带了点来。”
吴宗年眼睛里只剩下那根羊腿了，出于本能伸过手去想抓，但是他们却收回了食物。
“降，还是不降？”
吴宗年的心里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在家乡说过的豪言。
又想起了博望侯和苏武的节气，想起了身在长安的妻儿，无数个声音在劝阻他！
宁死不降！
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和嘴。
“降……”
他当时声音微弱，却解脱了一切艰辛。
“我降！”
羊腿扔在面前，吴宗年发疯似地扑上去吮吸那些热油汁水。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可它们却没法让空空如也的肚子变饱，更不能滋润干涸的喉咙。
此时此刻，那些吴宗年曾经笃信的，矢志不渝的东西，加到一起，竟都抵不上一口羊肉来得舒服。
等恢复气力后，他才发现，自己先前始终抱在手里的节杖，在晕厥之时也早已被匈奴人夺走，不知是当做柴火烧了，还是扔了。
而等出了地窖，吴宗年才知道，原来自己断断续续，一共扛了七天。
“才七天啊……”
“而苏子卿，扛了十九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原来做子贡容易，要想成为苏武第二，却如此艰难！”
望着头顶的阳光，恍若隔世，无力地跪在绿草上，吴宗年好似失了魂，欲哭无泪。
“原来，我不是铁骨铮铮的英雄。”
“只是个怕死怕疼怕饿的凡夫！”
……
脚步停了，回忆止了。
吴宗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铁门关西面两百步左右的地方，匈奴人在旁边催促，他只能下了马，取了毡帽，褪下胡服，露出里面穿着的一身汉式深衣，这是为了表明身份。
他是被蒲阴王逼着，前来劝降铁门关的。
铁门关虽然也是以土夯筑，但与吴宗年所见过所有城障都不太一样，汉军关塞有三种规格，小者为坞，中者为障，大者为城。
边长不超过五百步者为障，如敦煌的玉门关、阳关，都是障塞。但它们规格简单，只是高大的方形夯土墙围绕一圈，墙上加筑女墙而已。
可这铁门关却不同，高度和玉门关差不多，高达四丈余，长度达到一百多步，将铁门隘口死死封住。不过其西面城墙上，却多出了两座矩形墩台，如马面般从墙面延伸出来。
至于关内的情形，在吴宗年这位置看不到，只听曾攀爬上城头，却被赶下来侥幸未死的匈奴人说，还有些蹊跷。
而城墙外百步，则有几条深深的沟壑斩壕，眼下已被匈奴人用沙土填平，只是一切进攻，皆在铁门前碰了壁，木梯、盾牌甚至是尸体，杂乱无章地散布关隘之外，这是几次进攻失败的残骸。
若非如此，也不必让吴宗年来劝降了，围攻四十多天后，蒲阴王和伊吾王已损失百多人，听说东侧日逐王那边折损更大，而铁门关战死的人，不过十余。
但铁门关也有个致命的弱点，区区一个障塞，却有近三百人守着，四十多天下来，早已断了炊，柴火积薪都没了，前几日便开始用干粪、衣裳点燃烽火，以同渠犁城保持通讯。
“障内的人在挨饿。”
吴宗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回忆起让自己弯下双膝，向右贤王低头臣服的饥饿感，他知道那种感觉是如何折磨一个人的身体，摧垮其精神的。
铁门关的守卒们，会像自己一样，选择屈服么？
随着吴宗年的大声喊话，一个人出现在铁门关城头，身被重甲，手持大弩。
是熟人，一年前在居卢仓与吴宗年分道扬镳，背负着袍泽性命，孤身归玉门的奚充国。
吴宗年认出了他，一时间声音有些沙哑：“奚骑吏，是我，汝等昔日的副使，吴宗年！”
他开始大声念拟好的劝降之言，文辞依然很好。
“校尉赖丹已为龟兹所击，身死城破，西方无援，楼兰若羌怯怯，不发一兵。而汉兵也为右谷蠡王所阻，月余不至铁门，朝中诸卿已弃西域。”
“障塞之内粮食已空，矢尽弩罢，右贤王数万大军即将抵达，汝等此时不降，恐怕皆成粉末！”
“宗年先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右贤王大恩，赐号称官，拥奴婢数十，马畜上百，富贵如此。汝等今日降，明日复然。何必空以身膏荒漠草野，谁复知之？何不倒戈卸甲，以礼……”
声音被打断了，是奚充国的弩机发音了，一支粗大的弩箭钉在吴宗国前方数步外，尾羽微微震颤，这就是铁门关的回答。
“区区降虏奸佞，竟伪装成吴副使，来诓骗吾等。”
奚充国的声音响起，依然是那么坚决。
“我认识的那个吴宗年，是个心有仁义，忠君重礼，以子贡为榜样，以持节为荣耀的壮士。一年前，他便已经在居庐仓，为了替吾等引开胡虏，捐生殉国了！”
“鸿鹄与燕雀，我还分得清，你，才不是吴宗年！”
……
没有吴宗年想象中，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谴责。
奚充国看似绝情的话，实际上却是在帮自己，让自己的家人不至于如李陵那样被族灭啊，这就是有过命交情的袍泽。
随着奚充国的一声声骂，吴宗年眼里含着泪，攒紧了手，胡须微微抖动，这一刻，他好想往前走几步。
他在右贤王处哪怕投降了，也依然心心念念的大汉啊，就在两百步外，关外胡尘喧嚣尘上，关中却仍树立汉旗。
只要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铁门，奚充国或许就能再发一弩，结束自己的屈辱。
若是侥幸未死，身后暗暗用弓箭指着自己的匈奴人，也会补上几箭，彻底带走他这条已经不再忠义，不再高尚的性命。
可这懦弱的腿，如同灌了铅，再难往前挪半步。
“吴宗年啊吴宗年，枉读圣贤书三十载，你真是个懦夫。”
在铁门关汉军的嘘声中，吴宗年转过身，上了马。
回营的路上，他好似失了魂，重新回到了去年刚投降右贤王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的时光。
铁门关已经粮尽了，奚充国他们也在挨饿啊，与自己一样，两百余名将士饥肠辘辘，饱受煎熬。
“可为何，我偏就降了呢？”
投降匈奴，才没有什么荣华富贵，有的只是无穷后悔，以及不知如何回头的茫然。
吴宗年又想到的是，方才自己也没说谎，汉军确实还要二三十日才能抵达铁门，已经无粮的铁门关该怎么办？
“我能帮上他们么？”吴宗年的心里隐隐有种名为“赎罪”的冲动。
当吴宗年回到蒲阴王处时，另外两名容身于匈奴的汉人，已将他的劝降之言告诉了蒲阴王和僮仆都尉。
他们倒也没苛责吴宗年，用汉奸劝降汉塞烽燧的事匈奴没少干，可成功几率，不过百一。
倒是入夜时分时，吴宗年正听着满耳的胡笳声难以入眠，却被蒲阴王派亲信唤醒。
原来，先前带着部众去西边数十里外防御乌孙人的伊吾王，竟亲自回来了，并带来了一封信。
“是从欲来渠犁的龟兹人身上搜到的，他说是奉汉使之命，要去见右谷蠡王！”
伊吾王十分紧张，他们对右谷蠡王仗着自己是“四角”之一，悠闲地在渠犁观战，却要他们啃硬骨头早有怨言。
再加上几年前匈奴更换单于时发生的风波，他们这些匈奴单于和右贤王嫡系，对右谷蠡王、日逐王二人不太信任，所以迫切想知道上面的内容。
吴宗年应诺，接过那帛书，一展开便瞪大了眼睛。
“汉谒者任弘拜谒右谷蠡王、日逐王无恙！”
任弘，这熟悉的名，是那个在傅介子使团里很出彩的年轻人，以一首“不破楼兰终不还”让吴宗年赞不绝口，听说楼兰城之所以能撑到汉军抵达，也多亏了此子奇迹般搬到了救兵。
而吴宗年猜测，那个在铁门一夜筑城，总被醍醐阿达恨恨提及的“任侍郎”，其实也是任弘。如今升到谒者了？和自己做副使时的职位平级了啊。
任弘写给右谷蠡王和日逐王的信，又是真是假？
吴宗年心中狂跳，却只能装作无事，继续读下去，念一段汉语，立刻翻译成匈奴话。
“日逐王遣使言，欲诱二虏于铁门渠犁间，分其众，右谷蠡王断其退路，与乌孙合兵共击灭之。”
越读，吴宗年越是心惊，越读，蒲阴王、伊吾王的脸色就越难看。
二虏？分其众？怎么感觉好像是在说我们。
“二王并力东向，举右地以归汉，事具前书，甚合吾意！”
“事具前书！前书！”
吴宗年停住了，重重指着这两字，结合上下文解释道。
“这意思便是，日逐王、右谷蠡王与汉使通信往来，早就不止一次了！”
……

第131章 藏字
帛信上的内容很多，字也挺小，吴宗年十分尽责地一句句翻译给蒲阴王和伊吾王听：
“天汉盛国也，持戟之兵百万，智谋之士十万。
军在玉门迟迟不援，无他，为诱右贤王及众虏入瓮也。
帝心常欲继孝武之业，灭强胡，故纳义阳侯计，联乌孙，诈匈奴。
匈奴前得乌孙使者来请平，言欲退兵，然其军实在乌垒，并力东进，蒲阴、伊吾二虏可破。
昔匈奴浑邪王在胡，伊稚斜单于薄恩寡幸，欲杀之，故浑邪举众内附。
而在汉，则封浑邪为漯阴侯，邑万户，安乐晚年，其子孙为属国都尉。
保身而百世显荣，此永安之计，岂不美与？望右谷蠡王与日逐王依前计行事，慎勿迟疑！”
这一面就这些内容，帛书很长，前后文的顺序有点怪，文笔也差，一段话竖着写到头为止。
读完了，吴宗年翻过来后，另一面则是最后两句话：
“天子已遣后将军赵充国以军十万出酒泉，取蒲类海，破右贤王庭。
事成，必封右谷蠡王为西单于，与汉约为昆弟！”
“好个右谷蠡王，好个日逐王，竟然勾结汉人，欲背叛右贤王和大单于！”
脾气比较急躁的伊吾王已经骂起来了，蒲阴王倒是更细心些，怀疑地看了吴宗年一眼，让他出帐站着等候，却喊来另外一个识汉字的降人。
过了好久，他们才重新喊了吴宗年入帐，两人正在争议这信上内容是否为真。
伊吾王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大嗓门：“日逐王一家早在狐鹿姑时便颇有怨言，至于右谷蠡王，想要背叛单于又不是第一次了！蒲阴王，你难道忘了九年前卢胡王的事了么？”
吴宗年没有贸然插话，只默默在旁垂手听着。
在匈奴待了一年，他也对其历史有了些了解，知道这些继承问题引出的麻烦，还要从伊稚斜单于的儿子，且鞮侯单于说起。
且鞮侯在匈奴最艰难的年头继位，那时汉已赢得大宛之战，西域争先恐后投降汉朝，匈奴陷入了包围。
且鞮侯先做出服软的姿态，喊大汉“丈人”，意欲和亲，却又扣留苏武，并顶住了李广利的进攻，招降李陵，重用卫律，让匈奴缓过来一口气。尽管在位才短短数年，却堪称中兴之主。
而且鞮侯单于有三个儿子，左贤王狐鹿姑，相当于匈奴的太子。
次子乃日逐王先贤掸之父，时为左大将。
三子则是眼下这位右谷蠡王。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且鞮侯单于病死前，遗言传位给狐鹿姑。狐鹿姑还没抵达，匈奴贵人却拥立其弟左大将为单于。
但左大将却坚决不从，力请狐鹿姑至单于庭，将单于金鹰宝冠亲手奉上。
狐鹿姑当时十分感动，立了弟弟为左贤王，答应哪怕弟弟先自己而去，这单于之位，也给弟弟的子嗣留着。
可当其弟当真逝世时，狐鹿姑却反悔了，让自己的儿子做了左贤王。却将弟弟之子先贤掸挪到了边缘的西域，立为右日逐王，虽也算六角之一，但比左右贤王位置要低。
此事在匈奴引起过不平，觉得狐鹿姑做事不地道。
但日逐王先贤掸却继承了其父亲的性格，凡事顾全大局，竟没有抱怨。做了日逐王后，还仿照汉制，在西域设僮仆都尉，奴役诸邦，搞得有声有色，每年给单于庭送去大量黄金。
而匈奴在吃下李广利那十万大军后，似乎真的中兴了，狐鹿姑也膨胀了，给大汉的国书上公然宣称：“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天之骄子也！”
他竟然想恢复过去和亲制度，让汉每年送岁贡礼物，就能达成两国和平。
你在想屁吃！
这也是汉匈战争永远停不下来的原因，双方都是老大帝国，都觉得自己有优势，再稳住一波就能赢……
但比起休养生息，渐渐恢复气力的汉朝，匈奴内部就动荡多了。
日逐王这桩事还没了，九年前，当狐鹿姑单于病死时，继承问题又爆发了。
狐鹿姑单于以为自己的诸子皆年少，便打算立弟弟右谷蠡王为单于，可等他死后，狐鹿姑单于的阏氏却搞了政变，与卫律合谋，把单于的死隐瞒起来，与匈奴贵人饮酒盟誓，改立阏氏的儿子为壶衍鞮单于，这一年是始元二年（前85年）。
差点到手的单于之位飞了，右谷蠡王自然十分恼火，想要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汉朝，又唯恐距离太远难以到达。就联合在天山以北的卢屠王，要他和自己一起与乌孙国结盟，进攻匈奴，打下右地，然后再投降汉朝。
说起这件事，与卢屠王有亲戚关系的伊吾王咎愤愤不平：“卢屠王忠于大单于，将此事告发，大单于便派人查问，右谷蠡王竟不认罪，反而把罪名推到卢屠王身上，卫律判决不公，导致卢屠王被杀！”
匈奴人都认为卢屠王死得冤枉，右谷蠡王也心虚，暂时不敢反叛，便始终窝在位于后世乌鲁木齐的王庭里。
“九年了，右谷蠡王整整九年不曾去龙城祭祖，更未朝见过大单于，难道是想等着大单于主动朝拜他么？”
右谷蠡王这家伙，是有前科的啊。
这便是右地诸王的恩恩怨怨，根本不是秘密，而是多年前便人尽皆知的旧账。
虽说卫律死后，壶衍鞮单于也对日逐王、右谷蠡王进行过安抚，但旧日怨恨只是被掩盖起来，此刻被任弘薄薄一份帛书，就全揭露出来了。
毡衣之下，全是烂疮。
想到这，吴宗年暗暗摇头：“果然如孔子所言，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伊吾王按照自己的情绪来断言，蒲阴王却仔细琢磨起这场战争的缘起来。
“日逐王是否反叛我不敢断言，可右谷蠡王，绝对有这可能！”
“开春时，不就是右谷蠡王亲至右贤王庭，当着吾等的面陈述铁门关的害处，请求右贤王发兵的么？”
铁门的建造，汉军在西域南北道的突飞猛进，利益受损最大的自然就是日逐王，其次则为右谷蠡王。
他们力主右部出兵重夺西域，在情理之中，可现在仔细想想，蒲阴王却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要右贤王发兵的是右谷蠡王。”
“到了铁门，将自己的部众放在渠犁休憩，反要你我猛攻铁门关的，还是右谷蠡王。”
“接待了乌孙使者，将其送走后说什么乌孙不可不防，要你我分兵两千骑去西边巡视的，也是右谷蠡王！”
“我看这一切，或许都是诡计，是为了诱惑你我在铁门下耗尽气力。”
伊吾王颔首：“没错，日逐王派人过来说，铁门另一层损失更加惨重，你亲眼见到了么？或许他们只是和汉军一起配合，闹出点声势呢？”
这时候，一旁听了许久的吴宗年咳嗽一声道：“两位大王，日逐王麾下僮仆都尉，就在营旁，不如……”
这一说，伊吾王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怀疑这醍醐阿达也不是一两日了。”
“铁门之战，他说汉军一夜筑城，故来不及阻止。”
“本该被处死，日逐王却留下了他，说什么要将功赎罪。”
“但这月余以来，醍醐阿达立了什么功劳？”
伊吾王掰着手指算起醍醐阿达做下的蠢事来：
“在龟兹城时，他手下明明有几百骑，加上龟兹人，竟放跑了汉使与乌孙公主，致使他们去乌孙搬来救兵。”
“而轮台之战，又是这个醍醐阿达，坐视龟兹兵全军覆没，反倒是他一骑未损，逃了回来。”
伊吾王越说越感到恐惧，从很多年前起便留下的怀疑之种，现在被这封帛书施肥浇水，慢慢发芽，在心中长成了参天大树！
眼下醍醐阿达紧挨着他们扎营，是不是也为了在动手时，忽然袭击呢？
二人是不可能和右谷蠡王、日逐王一起降汉的，因为领地在右贤王控制下，妻子部众皆是人质。
伊吾王恨恨地说道：“是否要立刻进攻右谷蠡王，先下手总比晚下手强！”
蒲阴王更谨慎些，摇头道：“不可，吾等且先合兵一处，不能被各个击破。”
“还得派人带着这帛书，绕道去告知右贤王，万幸啊，右贤王亲自带人看着山国，吾等还有退路。”
“还有，立刻围住醍醐阿达那一里外的营帐，将他抓起来审问审问！”
……
二人做好决定后，立刻离开营帐去做准备，吴宗年也便没了事。
他走出营帐后笼着袖子转悠，周遭尽是被唤醒后迷迷糊糊准备弓马，要去包围醍醐阿达的匈奴人，因为事发突然，营中有些混乱。
吴宗年看似随意地转悠着，目光扫向一个个毡帐，他看似平静的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方才那篇帛书，连汉字都不识的匈奴自是瞧不明白，粗识文字的另外两名降人，也只能按照阅读顺序读出大意。
唯独吴宗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若是从右到左竖读，就会发现前后文的顺序也有点怪，像是不擅文辞者的作品。
可仔细琢磨，就明白，这是强行拼凑出来的。
昔日吴宗年与任弘追随傅介子去楼兰时，任弘年轻好学，常来请教吴宗年他擅长的《春秋》，吴宗年也好为人师，不吝指点。
当时他便发现，任弘着急时，时常会下意识地将字从左到右横写，比竖写熟练不少。
所以，这信中暗藏的那句话，得打破常理，从左向右横读！
“身在匈奴，心在汉……”
将每段第二个字连起来后，这就是任弘要传达给自己的信息。
“身在匈奴，心在汉！”
吴宗年仰起头，好让自己的泪水不要流出来：“任弘啊任弘，你明白我的所想么？”
“太史公说，李陵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吾之不死，宜欲伺机以归汉也！”
穹庐帐毡毛墙，哪能与长安雕梁画栋相比，酪浆胡妾，岂能同结发妻相提并论？过去三十年读的圣贤书，每天入夜都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白天奚充国的呼喊，入夜后任弘送来的这句话，让吴宗年那颗几近熄灭的汉心，又燃了起来。
“我得帮帮任弘，帮帮奚充国。”
吴宗年脑子飞速转动起来：“醍醐阿达不能被抓来，伊吾王已经笃定右谷蠡王和日逐王欲叛匈奴，但蒲阴王素来谨慎，他现在只是怀疑。”
“任弘这离间计，看似事事有迹可循，可若是仔细捋捋，其实也有不少漏洞啊。蒲阴王和醍醐阿达都不好骗，两边坐下来一谈，或许便能戳破他的计策。”
这时候，吴宗年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无一人的营帐，里面的人奉命出去备战了，只剩下狼藉的毡毯胡乱揉在一起。
他轻轻取下帐外没来得及灭的火把，乘着无人注意，扔到这帐中。
天干物燥，火焰慢慢变大，在毡帐中燃烧乱窜。
吴宗年捏着鼻子，拿起那些臭烘烘的毡毯扔到火上，便退出了帐篷。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吴宗年的举动，他用毡帽遮住脸，快步离开，身后是微微冒烟的毡帐，暂时没人察觉到，等发现时，它将彻底扩散，灭火已经来不及了。
夜色很深，隔着不远处的僮仆都尉营地，放哨的斥候，定能一眼看到这意味着警告的火焰，并发现周围慢慢朝他们靠近的“敌人”吧，最好是号角长鸣，再相互对射一阵，死些人！
“烧吧，烧吧。”
吴宗年露出了笑意：“我得提醒僮仆都尉，让他快跑！”
“而这一跑，两边的误会，就再难说清了！”
……

第132章 猜疑链
“这肉不新鲜，是死了一日以上的老羊烹的。”
渠犁城外的匈奴营地里，右谷蠡王有些愠怒地拍着案几，作为位高权重的六角王之一，坐拥富饶的领地和四五万部众，他一直过着顿顿有肉的日子，非小羊羔肉不食，食物新鲜不新鲜，一尝便知。
烹羊的奴仆连忙跪下：“右谷蠡王，龟兹已为乌孙所破，龟兹人不再送来牛羊和食物，帐落里的众人只能靠肉干硬酪为食，也即将吃尽，这羊，已是最后一头了。”
“等我回了王庭，定要狠狠教训肥王，侵其恶师、车延之地，掳走乌孙人的牲畜，带不走的，便统统射杀！”
右谷蠡王恼怒不已，捏着又老又硬的肉，皱着眉勉强吃下去，同时希望扼守后路和山国的右贤王，能早点将下一批牛羊和粮食送来，西域的匈奴人已经开始学着汉朝，在车师屯田种谷了，车师国的胡饼配上羊肉汤倒也不错。
而当他正跟塞在牙缝里的肉筋作战时，外头却出了大事。
先是北边十余里外的铁门关有了一场骚动，隐隐有刀兵之声，右谷蠡王连忙扔了肉出帐，还以为是铁门关的汉军突围，想要过去驰援。
可紧接着，日逐王麾下的僮仆都尉醍醐阿达带着三百部众逃来，告诉他令人心惊的消息。
“蒲阴王、伊吾王攻击了你？”
“若非彼辈营帐起火，让我警觉，恐已为其所擒。”
醍醐阿达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白天他还和蒲阴王喝过酒，为何入夜后就忽然翻脸了？他发现不对冲出营地时，双方还爆发了一场火并，死了十余人。
不等二人想明白，北边便来了蒲阴王的亲信，劈头盖脸质问他们：“蒲阴王、伊吾王擒获龟兹人，搜出汉使给右谷蠡王、日逐王的回信，敢问右谷蠡王，为何要与汉勾结？”
“我何时与汉使通信了？”右谷蠡王被搞糊涂了，矢口否认。
而那人又邀右谷蠡王去两营中间的地方，与蒲阴王、伊吾王面谈，右谷蠡王却立刻起了疑心。
“我一去，肯定被二贼所缚。”
于是他只遣了一个百骑长过去看看情况。
虽然语言相通，但对话有时却无法消除猜疑，反而让猜疑越来越深。
那百骑长才走，右谷蠡王就变得焦虑起来，他不住扣着牙缝里的那根该死的肉筋，嘟囔道：
“与汉通信？欲叛大单于？如此恶毒的诬陷，定是伊吾王想要报复我！他是卢胡王的姻亲，一直视我为仇人。”
九年前，右谷蠡王争夺单于位失败后，一度生出了降汉的打算，可恨那卢胡王泄露了此事，右谷蠡王只能反诬卢胡王，又贿赂了卫律，并在他面前稽首保证绝无降汉之心，这才顺利脱身。
而卢胡王就惨遭处死，成了匈奴一大冤案。
“不，或许不止伊吾王，想要我死，想占据我领地的人，可不少。”
右谷蠡王越想越觉得，从右贤王爽快答应，助自己和日逐王毁掉铁门开始，整件事就是一个大阴谋。
“这或许是狐鹿姑单于的三个儿子，大单于、左右贤王对异己的打压！在他们眼中，我与吾侄先贤掸，都是想要角逐单于之位的敌人，是肉里的刺，正好乘此机会拔掉。难怪右贤王不让我多带部属，还亲自到山国断我后路。”
最悲观地想，日逐王恐怕已遭遇不测了。
“不对。”醍醐阿达倒是还清醒，摇头道：“白天时铁门关另一侧还升起狼烟报讯，日逐王应是安好无事，我觉得，这应是汉使的诡计。”
吃一堑长一智，醍醐阿达这一年来上的当，比一辈子加起来还多。
巧了，骗子还都姓任。
右谷蠡王嗤之以鼻：“吾等还经常用假烟误导汉朝烽燧，兴许那也是假的，是右贤王让人放的，为的就是迷惑我。”
他等不了百骑长回来了，做出了决定：“得走了，下一趟来的恐怕就不是使者，而是袭击吾等的骑从，蒲阴王和伊吾王加起来四千余骑，而我只带来了两千。”
醍醐阿达面露犹豫：“可我答应日逐王要截断铁门……”
右谷蠡王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铁门，还是先担心日逐王的安危吧！”
醍醐阿达无奈，又道：“但吾等能往何处去？退往右地的后路在山国，右贤王亲自带着部众在那坐镇，想回近海的日逐王庭恐怕不易。”
右谷蠡王自有计较，恨恨道：“还有条路，不往东，往南走，去蒲昌海……”
“右谷蠡王！”随着一声大呼，醍醐阿达有些难以置信。
“你想要去蒲昌海投靠汉军？你与普通诸王不同，可是六角之一，姓挛鞮氏！此举会给历代单于蒙羞！”
“那又如何？”
右谷蠡王满脸的无谓：“我是被迫的，为右贤王及其部属所迫，我记得，日逐王也不喜右贤王罢？这几年来，吾等在一孺子少年手下听命，真是受够了。”
他的话止住了，因为醍醐阿达的刀，已横在了右谷蠡王脖子前。
右谷蠡王顿时大惊：“你也是右贤王的人？”
“我只忠于日逐王。”
醍醐阿达摇头：“而日逐王是个顾全大局的人，绝不会在右地如此凶险的情势下，做出背弃大单于的事来。”
右贤王、右谷蠡王、日逐王，这是右地稳固的三角，都是挛鞮氏的子孙，缺了谁都不行。
醍醐阿达深知，如果右谷蠡王真去罗布泊投汉，右地就全完了，匈奴在西域百年经营，也将毁于一旦。
他提议道：“右谷蠡王不信任伊吾王、蒲阴王，我也一样，不如先退到北河（孔雀河）南岸去，再派人去山国，探一探右贤王的意思，再做计较。”
“若是右贤王说不清楚呢？”右谷蠡王对自己的侄儿成见很深。
醍醐阿达收了刀，将刀柄递给右谷蠡王，露出了自己的胸膛。
“若真如此，醍醐阿达愿一死谢罪！”
“好，好！”
右谷蠡王脸上阴晴不定，只用刀柄狠狠给了醍醐阿达一下，将他砸得跪倒在地。
“我便多等几日，若右贤王果真想除掉我，那我便学浑邪王，直接降了汉人又如何？”
“我虽然没当上单于，做大汉的侯王也不错！”
……
“先是醍醐阿达跑了，如今右谷蠡王也跑了，这两人果然心中有鬼。”
一个时辰后，听说右谷蠡王夜奔，伊吾王顿时哇哇大叫起来。
“胡巫呢？占卜结果如何？”
匈奴人十分迷信，行军打仗也会带着巫师，用来诅咒敌人，或向日月星辰祈祷寻求祖先的启示。
方才胡巫已经摇晃着小鼓，绕着火堆跳了好一会大神，此刻给出了占卜的预示：
凶，大凶！
“这就对了，六角中的两角妄图投降汉人，右地真是大凶啊！”
伊吾王一点围攻铁门的欲望都没了，提议道：“蒲阴王，吾等也拔营追击吧，右谷蠡王人马只有你我一半，只要早早剿灭这叛王，便能遏制叛乱。”
这时候，吴宗年却站出来道：“我以为，不能冒失进攻右谷蠡王，他毕竟是六角王，地位高于二位，还是得等右贤王裁决稳妥些。”
他当然希望匈奴人立刻火并，但亦知道，拿主意的是蒲阴王，蒲阴王多疑但又谨慎，绝不可能任由伊吾王胡来。
反正最后多半打不起来，不如乘机表现一下自己对匈奴的“忠言”。
吴宗年已经决定了，不再自怨自艾，而要留着有用之身，等待机会，宜欲得当以报汉！
他不再惶恐茫然了，因为不管自己做何事，大汉依然有人，至少一个人，懂得自己的心志！那便是任弘！
果然，伊吾王反应很大，骂道：“你一个汉人懂什么，右谷蠡王，谋划反叛已经很多年了！”
“这汉人说得有道理，此事仍有疑点，吾等无权剿杀右谷蠡王。”
蒲阴王先前还怀疑，吴宗年与营地起火事件是否有关，现在却否定了这点，思索后说道：“但吾等也不能再留再铁门关外了，被夹在两座汉人城塞中间，乌孙人还随时可能来袭，不安全。”
“且先往东走，跟着右谷蠡王，他去河水南面扎营，那吾等就在北面与之对峙，提防着他，等待右贤王消息！”
……
章小眼昨夜一宿没睡，在渠犁城头上都看呆了。
先是右谷蠡王忽然解除了围困，匆匆南撤。
而到了黎明时分，北面围堵铁门的蒲阴王、伊吾王也紧随其后，络绎南行。
章小眼揉了揉眼睛，却没看到有汉军援兵抵达，只能猜测……
“莫非是匈奴单于或右贤王忽然暴死了，所以彼辈才决定撤围？”
顾不上追根究底，他立刻派十余骑兵，去南边远远跟随匈奴人，提防有诈，确定他们确实一路往东南方撤，这才组织渠犁城的人手。
赶着一切能找到的牲畜，或载或驮，将足够三百人吃一月的粮食送去铁门关。
“围城两月，铁门已经断粮好些天了，千万别有人饿毙啊。”章小眼忧心忡忡。
而当他们行到一半时，派去西边的斥候满脸惊喜地来回报：
“汉军，有汉军从西边来！”
“是轮台的赖丹校尉？匈奴人不是说轮台已经……”
“不是赖丹，是任谒者！”
很快，章小眼就看到了友军，他们只有数十人，正骑着马往东疾驰，队伍里有汉军吏士，也有头戴尖毡帽的乌孙骑士。
为首的则是一名持节的汉使，汉使手里的节杖真是多功能，可以将人胸口戳个洞，可以用来当手杖爬雪山，这会竟成了赶牛的棍鞭。
是的，任弘正带人驱赶着一大群牛，往东而去。
“章屯长，久违了。”
任弘认出了章小眼，高举节杖朝他打招呼：
“汝等也要往铁门关送粮食么？同去，同去！”
……

第133章 任重而道远
“高皇帝曾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奚充国听完韩敢当和孙百万七嘴八舌对任弘去乌孙借兵，巧施离间计的描述后，颇壮任弘之举，平日里苦大仇深的脸上，竟也出了快活的笑。
“之前读兵书时，还在想留文成侯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分明身在千里之外，为何却能决胜破敌。今日方知，你任道远，就是留侯一般的人物啊！”
“不错，任君可谓‘小留侯’也！”孙百万等人纷纷起哄。
韩敢当也揶揄道：“任君，你的字不该是道远，不如改叫子房吧。”
任弘摇头：“此字乃傅公所赠，与我姓名颇合，岂能乱改？”
“道远”是任弘的字，乃傅介子去年离开渠犁回玉门前，帮任弘取的，一般只有地位相仿的人，才会如此称呼他。
据说老傅自己说，他可是捡起了14岁就和木觚一起丢掉的儒书翻了好几遍，依据的是《论语》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任弘嘴上说喜欢，可实际上，想起这字就来气，道远道远，自己这趟“轻松”的使命果然又重又远。
从轮台跑到乌孙再回来，翻了两次天山，足下恐怕都有五千里了，老傅真是在明目张胆的毒奶自己啊！
眼下他们仍站在铁门关外，因为西门被土石封死了，暂时进不去，奚充国等人乃是绳坠而下，二人站在一群哞哞乱叫，随地大小便的黄牛群中相互吹捧。
奚充国夸任弘有留侯之风，任弘则夸奚充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不是我的功劳，多亏了当初筑关隘时你出的主意。”
奚充国回头大喊：“门还没拆开么？”
“开了开了！”
其实西门已经完全被烧毁了，只用土石封堵，从夯土墙上的烟熏火燎和凿痕来看，铁门关在过去两个月里，遭遇了十分猛烈的攻击。
任弘能够想象，蒲阴王和伊吾王初至铁门关时，还是认真攻了几次的。据奚充国说，匈奴人竟凑出了一批汉式铁甲铁胄来，足有百多具，虽然不少已经生锈，但也比皮甲强，劲道小点的弩对他们难以构成威胁。
“铁甲？”
匈奴人虽然也有冶铁锻造技艺，但远不如汉，铁甲仅仅是百骑长以上或左右贤王精锐能装备。
任弘琢磨着，这些铁甲恐怕是十多年前，匈奴人从运输大队长李广利手里缴获的，汉武帝晚年，匈奴吃了三波汉军后，又有李绪等汉奸帮忙练兵，战斗力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
靠着这些临时武装的重甲士，匈奴人才能举着蒙皮的坚盾，顶着汉军的弩矢，对着城门又砍又烧，终于破开了洞，搬走了城门洞里塞着的土石。
可当匈奴人以为终于攻入铁门关时，却愕然发现……
城墙之后，还有一道城墙！
“瓮城。”任弘他们也进了门，看着这个自己提议的工事，十分欣慰。
瓮城的雏形，早在虞舜的时代就有了，不过那些古人灵光一闪的设计很快就湮没在历史里，重新发明的还是墨子这个守城大师。
而有汉以来，瓮城的简略版本称之为“曲城”“回门”，居延的甲渠侯官有回门，效谷县鱼泽障则有曲城。任弘去过鱼泽障，形制与后世瓮城基本一样，除了那段略显怪异的平行墙体……
于是，在修筑铁门关时，任弘作为参与者，直接按照印象里宋明瓮城的模样提议，因为他“一夜筑城”的名声，傅介子也拍板同意。
所以匈奴人破开的第一道防御，其实只是瓮城，它与主体城墙连为一体，呈半圆形。冲杀进来的匈奴人，如同钻进瓮中的鳖，遭到头顶上四个方向的弩矢激射，哪怕身被铁甲，也会被破开甲胄，射成筛子。
只要看看地面上厚厚的血污，便能知晓那些匈奴人的下场了，他们损失惨重，只能丢下百多具尸体退了出去，之后便开始一味围困，不敢再强攻城门了。
而除了给最脆弱的木城门加双保险的瓮城外，墙体上还有两个“马面”，突出于城垣外侧，外观狭长，犹如马的脸部。
其实这也是墨子的发明，早先称之为“羊黔”：守为台城，以临羊黔，左右出距，各二十尺，行城三十尺，强弩射之。可以左右夹攻那些贴在城墙壁上死角的敌人。
所以铁门关比一般关障更加难攻，任弘担心过轮台，担心过渠犁，却从未担忧过遭到两面夹击的铁门会被攻破。
因为关城北侧濒临悬崖，悬崖下就是湍急的孔雀河，依靠滑轮和轱辘，每天总能弄到些水。
唯一的隐患，就是粮食，在任弘预想中，铁门三百将士的口粮，一个月前便已耗尽，他们顶多挖蚯蚓甩长线从溪流里钓点鱼上来熬汤，杯水车薪啊。
但看奚充国和手下士卒虽然消瘦，却还有气力，不像是饿了大半月的样子。
不等他开口，也差点在轮台饿死的孙百万便发问了。
“奚君，汝等这几日吃的是何物？”
“肉。”
奚充国不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熏得黑乎乎的肉块，自己咬了一口，又塞到了孙百万手中。
“尝尝。”
孙百万扔了一块进嘴，因为燃料稀少没做熟，有点腥，还有点齁，盐放太多了，而且味道怪怪的，吃不出是啥肉。
“不放多点盐，装不住啊。”
这一刻，奚充国笑得很阴森，将他们带到关城之内，揭开了放盐的大瓦缸。
接下来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装盐的大缸里，竟腌着几个被开膛破肚后赤条条的人，身上的肉已被割走大半！
“呕！”
孙百万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将方才吃下去的可疑的肉，连同早饭的馕吐了出来。
“是死在攻城中的匈奴人。”
奚充一边熟练地帮孙百万拍背：“铁门关最后一点米粮，半个月前耗尽了，吾等知道援兵抵达至少还要一个月，而每天钓到的鱼只够众人续命，因为匈奴人鼓噪，天上连飞鸟都不过。”
“刚开始时，还用水煮铠甲弓弩，吞咽上面的兽筋皮革充饥，可后来连燃料都没了，只能烧干粪。”
奚充国摇头道：“十天前，吾等已饿得连弩机都抬不起来，胡虏攻城时，竟连推攮他们下去的气力都没了。”
“于是，便只能吃胡虏肉了，我第一次吃时恶心了一天，不少袍泽也吐过，但慢慢习惯了。没法子啊，不吃，便会因为手脚迟钝而战死，不吃，铁门就可能被破开。匈奴人一拥而入，吾等将葬身于此，多少袍泽付出性命才打下的大好局面，便统统白费了。”
他回过头，看着面容消瘦，相互搀扶聚拢过来的士卒们，叹息道：
“这十多天，吾等就是这么撑过来的。”
“我曾听家中长辈说起，孝武皇帝建元三年的春天，大河决口，关东大饥，人相食，今日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
“可汝等若想问我好不好吃？”
奚充国重重盖上了可怖的盐缸，面上露出了厌恶之色。
“又臭又腥，一点不好吃！”
孙百万擦着嘴，拼命漱口，章小眼与同任弘一起来的众人也面面相觑，表情有些怪异。
“壮哉！”
任弘却忽然拊掌大笑，当场就吟了一首诗。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这就是战争啊，吃敌人算什么，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还有多少更加耸人听闻的食人事件。
只一句话，就结束了这略显怪异的气氛，众人反应过来，纷纷颔首叫好。
“没错，戎狄豺狼也，食豺狼之肉，总好过为豺狼所食！”
任弘心里却暗暗道：
“耿恭老哥莫怪，这次的典故，真不是我偷的！”
……
除了宰牛煮粥掰馕外，铁门关士卒们在解除包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可怖的“腌肉”统统扔了埋了。
而任弘则与奚充国登上了东侧的城墙，此处形制与西面一样，但不同的是，东方数里外的敌军营地居然还炊烟袅袅。
因为铁门阻碍，一侧是高大的嶙峋山石，一侧是百尺深渊和湍急流水，东西两面的敌军音讯不通，只能通过狼烟来交流，连友军已一哄而散都不知道。
奚充国指着那边道：“日逐王先贤掸带着一千骑在后督战，营地靠前的则是尉犁、危须、焉耆三国联军，有五千之众，在峡谷中略宽的地方连营数里，每日都过来围困、邀战，还想用你当初的法子激怒吾等。”
“什么法子？”任弘没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对匈奴人民的心理造成过多大伤害。
奚充国比了个姿势：“小解。”
任弘咳嗽两声，提议道：“奚兄，你虽说我是什么‘决胜于千里之外’，可这场仗还没赢。右谷蠡王、伊吾、蒲阴三王只是相互猜疑，一时上当。即便吴宗年当真愿意帮忙，我的计策依然有很多漏洞，骗得了蠢人，却骗不了英豪。”
“更何况，这一战匈奴人真正的首脑是右贤王，一旦我的计策被识破，匈奴可能会恼羞成怒，再度反扑。傅公最快也还要十来天才能抵达，不可不防，所以乘着匈奴内讧，能解决一面，就先解决一面。”
奚充国他们被憋在铁门两个月，甚至被迫吃起了人肉，早就忍够了：“不错，是得将彼辈击退，用一场胜仗，让尉犁、危须、焉耆三国再不敢窥铁门！”
“但敌军合计也有六千之众，吾等不过三四百，以寡敌众，我不愿士卒们有太多死伤。”
任弘却大笑起来：“不对，不对，你算少了一半兵力。”
他回过身，指着被关在东门瓮城里，因为没有草料，饿得哞哞直叫的牛群。
“别忘了，吾等还有百多头身披厚甲，脾气暴躁，在这窄窄的峡谷中得地利之助，冲起来必将一往无前的‘骑兵’！”

第134章 向前向前向前！
铁门峡谷地势雄奇，两山夹峙，一线中通。
其道路左倚奇石，侧临深涧，水流澎湃，弯环曲折，幽邃险阻，且时有大风。
再加上汉军数月内筑了一座雄关卡在这，真有万夫莫开之势，堪称西域温泉关。
于是乎，哪怕和友军只隔着二里地，日逐王若有十分重要的事，也只能派人沿着湍急的水流游到下游去报信。但因为落差有些大，仅能维持单向交流。
所以平日里，就要靠狼烟来确认进攻信号了。
五月初十这天，当铁门关背后干狼粪所烧的烟冉冉升起，颜色，位置与约定的差不多时，日逐王先贤掸才稍稍放心，宽慰焉耆王、尉犁王、危须王等人道：
“看来早间听到的那些牛叫声，是右贤王给蒲阴王、伊吾王送来的食物，绝非汉军有了援兵。”
在外作战时，匈奴人除了携带干肉干酪，还经常驱赶着牧群，牛羊马匹既可以产奶，也可以杀了吃，日逐王也没有太大怀疑。
既然对面邀约他们一起围攻，即便已知拥有瓮城的铁门绝难攻破，日逐王还是勒令三个仆从国，像往常那样凑了两千兵，推进到距离铁门关半里的位置。
从月余前起，进攻就成了例行的敷衍，他们不敢去招惹汉军那射程极远的大黄弩，汉军也闭门不出，双方达成了默契。
但有件事，却是焉耆、尉犁人每日必做的，那就是对着铁门关集体小解，希望能激怒汉人。
牛的哞哞叫声乎更响亮了，大概是西侧的匈奴人正在宰牛？铁门关内还冒了烟，是友军的进攻奏效了么？
当他们一边打着哈欠说笑，一边解开纨绔瞄准时，满是斧痕和烟熏火燎痕迹的铁门关东门，却缓缓打开了！
焉耆人、尉犁人皆大惊，还不等反应过来，几头公牛便从门里挤了出来，角上绑着尖木棍，身上着着火，红着眼睛就往这边冲来。
……
铁门关瓮城城墙上，刘瑶光看着一头接着一头从城门挤出去，拼命往前冲的公牛，拊掌笑道：“这群畜生还真听指挥了，任君，我承认你所说的兵法是确有其事。”
刘瑶光之前没听过田单在即墨城以火牛阵大破燕将骑劫，以少胜多的故事，起先是不相信这能作为战术的。
“任君，我虽然不懂兵法，但我在乌孙却没少见牧民赶牛。”
“你可知道，这些牲畜吃草时从来不会走直线，只跟着头牛乱绕圈，牧民得不断在左右驱赶才能往前走。而一旦尾巴上着了火，更可能四处乱跑，那田单用火牛阵？就不怕牛调头先将更近的己方冲乱么？”
刘瑶光想到点上了，确实，后世盲目效仿田单搞火牛阵，最后翻车的例子可不少。
最蠢的一个的就是杜甫的好友，唐朝宰相房琯，他欲以牛车2000乘抵御安史叛军，结果牛群为敌军鼓点所惊，原地乱撞，反倒搅乱了唐军阵列，结果自然惨败。
任弘颔首：“如何让火牛往前冲，只伤敌不伤己，这确实是个难题。”
万幸，他们是有地利优势的。
铁门关的瓮城就是一个天然的牛圈，四面封得死死的，从渠犁城送来的茭草，一捆捆摞在城墙角被点燃，那火光和热浪逼得牛群往外门挤。
还不断有士卒往牛群里扔火把，引燃了它们尾巴上的芦苇杆，牛群恐惧受惊，便只能往唯一开了口的门外冲。
任弘和瑶光需要做的，便是在城头乐呵呵地看戏。
不远处的尉犁、焉耆人起先还在发愣，直到公牛们冲了过来，才连忙开弓射箭。
可牛皮厚身壮，哪是那么容易杀死的，它头上身上扎了箭血流不止，更加凶狠，甩着着火的尾巴，一头撞进了人堆里，顶飞了数人，众人费了好大劲才用矛将其扎死。
一头还好解决，百多头陆续冲过来就麻烦了，疾驰的牛群如同一股洪流，将前排的尉犁、焉耆阵列冲得七零八落，或将人一角挑下悬崖，或践踏在脚下踩得半死。
铁门关外本就狭窄，牛群的杀伤力被发挥到了最大，而在乱了半刻，将牛杀死得差不多时，才发现铁门关内的汉军，已乘此机会陆续出来，在关下列好了阵。
那是一个由三百人组成的方阵，二十人一排，十五人一列。
士兵们在素色曲裾衣外，还套着黑色的短铁甲，额前缠着褐色巾帻，脚踩麻履。
兵种为长兵、刀盾、材官弩手。靠前的人举着卜字戟和丈余长矛，唯独孙十万扛着戈。
其后方则是一手持朱漆干盾，一手持环首刀的甲士，韩敢当亦在其中。
左右空隙充斥着身穿轻便装束的弩兵，这方便他们寻找有利位置发弩。
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奚充国更是武装到了牙齿，他身穿鱼鳞襦铠，头上戴铁鞮瞀，保护了大半张脸，脚踩高帮皮鞮，手持握着双手用的长剑。
随着他大声吆喝，众人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位于双方之间零星的牛有时也会向西奔来，却被那放平的长矛戟吓到，于是又调头冲向稀稀拉拉的焉耆人——连畜生都看得出来哪边对自己更有威胁。
彻底代入“运筹帷幄”这一人设的任弘没有参战，只负责鼓点和旗号。
“其牛震骇前奔，敌军必乱，可以趁之。”
他捋着袖子敲鼓时道：“火牛其实只是吓唬人的镴矛头，真正能破敌的，还是要靠我大汉甲士的铁壁坚阵！”
……
“咚咚咚，咚咚咚。”
汉军士卒们紧跟城头的鼓点，先是慢走，然后快走，最后是小跑！
看着越来越近的汉军甲阵，不止是尉犁人、焉耆人、危须人，连在后督战的匈奴人也面露惊恐。他们本就稀疏的阵列被群牛冲得一团糟，毫无战心，除了几个匈奴人下意识地朝远处放箭外，其余开始慢慢向后退却。
在他们眼里，汉军，比火牛恐怖多了！
可道路狭窄，你推我攮，撤退的速度极慢，而汉军就简单多了，他们只需要盯着前方的敌人冲，甚至不需要格斗，只需要一个挨着一个，踩着袍泽的脚印，径直向前推进。
当双方接触时，战局是一边倒的。
先是数十根弩箭呼啸着飞出，朝着数十步外的胡兵射去，几乎没有任何防护的他们立刻倒下一片，像被镰刀砍倒的麦子。
紧随其后的是锋利的铁矛戟径直扎了过来，借助着冲力，在胡人身上捅出一个个血孔，又无情抽回，发亮的矛尖染成红色，然后再次向前猛刺！
孙百万也持新到手的长戈不断猛啄，一下又一下，好似刨地。
韩敢当举着盾，手里的环首刀却总是够不到人，嚷嚷着前面的袍泽给自己留点。
胡人更加慌乱了，这狭窄的地形，人多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再无人徒劳抵抗，只知调头逃窜。
他们也成了尾巴被点着火的牛，满目惊恐，朝着数里外的营地溃败。
铁门关的鼓点变得急促，仿佛在喊着：“向前向前向前！”
慌乱中，不断有人或自愿或被迫跳下悬崖，有人被长矛刺穿，成排倒下，哀嚎不止。前排的汉军甲士从其身上跨过踩过，后面的刀盾手则抽空补上一刀，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从任弘和刘瑶光的角度，便只能见到，三百汉军如同赶着牛，赶着羊，将两千敌军往东撵，一路留下无数尸骸，直到其营地前。
汉军阵列里没有人停下，从奚充国到普通士卒，都坚信一点：三百人不止能撵着两千人走，三百人，甚至能全歼五千人！
只要向前，再向前！
“狡猾的汉人。”
营内骚动不安，日逐王先贤掸更急红着眼，这场反击让他们猝不及防，汉军仍在坚定的向东推进，为其开路的则是逃窜的友军，犹如惊恐的牛群。
先贤掸很清楚，倘若放那两千人冲入营地，这里面的三千人也要大乱，那将会导致连锁溃败。
三百人击溃五千？这将让整个西域诸国震怖，他日逐王先贤掸，会成就汉军无敌的威名，这之后的仗，就再也没法打了。
“休想！”
于是先贤掸发了狠，让人在营前竖好鹿角，紧闭寨门，一千匈奴人下马站在木栅栏内，手里的角弓搭了箭，高高仰起，引而未发！
他们在等待日逐王的命令。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随着日逐王一声令下，上千根弓弦微微颤动，上面的箭已呼啸而出。
它们划着弧线落在狭窄的谷中，如同下了一阵雹。
哀嚎连连，但被一根根箭矢钉死在地上的，却不是汉兵，而是逃窜的友军！
西域胡人们没有迎来友军接应，反而挨了冷箭倒下一大片，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西面是无情压来的铁壁，东方则是不辨敌我的箭雨。
“日逐王他……居然下令朝友军放矢！”
铁门关城头上，眼尖的刘瑶光远远看到了这一幕。
任弘停下了鼓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壁虎断尾，弃车保帅。”
“先贤掸，也是个狼灭啊！”
……

第135章 弄假成真
“尉犁、焉耆、危须三邦兵卒，去了两千人，活下来的只有不到九百。”
一半是被汉兵所杀，另一半却是自相践踏，或死在匈奴人箭下。
战后一片狼藉，侥幸未死的人心有余悸，他们方才遭到了汉军追击，又在营地前遭到匈奴人的弓矢，只能往营地两侧跑，道路狭窄，大群人哭嚎着你争我抢，这让他们平白多了很多死伤。
而汉军也在匈奴人射程之外止住了脚步，战果已足够大，奚充国十分珍惜士卒性命，平推了数里地，杀敌近千，汉军却仅有十来人受伤。
他让弩兵原地射了几轮，射程内再无活人后，这才在铁门关的鸣金声中收兵，前队变后队，缓缓撤离。
士卒们一路上还不忘将尸体的首级割了，绑在腰上，孙百万跟他们说了，每颗都值五万钱呢。
而日逐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彼辈退却，除非他愿意驱赶嫡系去追击，否则尉犁、焉耆、危须三国之人，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愿意再靠近汉人一步。
待到清点人数后，日逐王更发现，焉耆、危须两王在远处窃窃私语，先贤掸方才的举动确实是无奈之举，匈奴人射出的箭保住了营地，遏止了更大的溃败，可也彻底寒了仆从国的心，只是敢怒不敢言。
联军的士气已跌倒谷底，西域胡人提防地看着匈奴人，等入夜后，汉军都不用亲自上阵，只需要再赶几头牛过来哼哼几声，他们就能炸营窜逃。
“这场仗，我输了。”
日逐王仰天长叹，等汉军退走后，便决定拔营往东面退却，汉人忽然多了这么多牛，还敢倾巢而出，说明西面的右谷蠡王等人，已先行撤退了，只不知出了什么意外。
但还有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在等先贤掸：
“未能找到尉犁王，大概已死于乱军之中！”
……
五月十一这天，铁门之战后第二日，渠犁城主卡热汗亲自杀牛宰羊，庆祝渠犁脱困，以及铁门关大捷。
但当任弘让韩敢当拎着一个头颅放到他面前辨认时，渠犁城主仍哀痛不已。
“这确实是我兄长的头颅。”
哭了一阵后，他又恶狠狠将这脑袋举起，要往地上砸：“吾兄愚蠢，竟与天汉为敌，死不足惜！”
“摔不得！”
任弘连忙去抢过尉犁王的首级，斥道：“这是要陪着龟兹王绛宾，一起挂在长安北阙的，岂容你毁掉？”
渠犁城主连忙稽首告罪，任弘才变了脸色，扶起他笑道：“城主助大汉守住了渠犁，围城期间忠贞不贰，等我将此间事迹回报长安后，天子定有嘉奖。不出意外，你就是新的尉犁王！待做了王，可要记着汝兄的教训啊！”
“尉犁从此就是大汉属邦，愿世世代代，为天子看着铁门……”
渠犁城主满口称是，擦干眼泪后，自告奋勇，要亲自去给任弘烤羊。
而等任弘将尉犁王的头颅处理好小心翼翼放入木盒中，出门来时，却见韩敢当、孙百万等人正在门口笑成一团。
“何事如此欢喜？”
孙百万拽来一个会说汉话的渠犁人：“任君不知，渠犁人已将你说成神人了！”
“他们说，你去年招来大雪，以沙筑垒，一夜成城，坚硬如铁，封死了峡谷。”
韩敢当接上：“而前几天，则略施手段，便让匈奴数千大军分崩离析，相继退走，解了渠犁之围。”
“昨日，任君更能操控群牛，去进攻匈奴人。”
孙百万捧腹大笑：“那些帮忙赶牛的渠犁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你化身牛首神人，与群牛耳语……”
你才牛头人，你全家都是牛头人！
任弘摇头道：“以上种种，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所谓的一夜筑城，若无士卒们连夜铲沙夯筑，绝不可能成功。离间计，则是得了乌孙人提供的情报，侥幸成功。昨日大破敌军，斩首数百，使日逐王再不能驱使仆从邦国围攻铁门，更多亏了奚兄和汝等奋战，我只是在关城上，敲敲鼓罢了。”
这时候，奚充国却从后面来，拍了任弘一下，笑道：“反正在吾等眼中，道远就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小留侯，勿要自谦了。”
小留侯，这俨然成了任弘继“沙漠之狐”外的第二个绰号，你咋不叫赛子房？
铁门峡谷东面的日逐王已退却了，而据瑶光公主手下的乌孙斥候打探，右谷蠡王率众南渡孔雀河扎营，而伊吾王、蒲阴王紧随其后，在孔雀河北岸与之对峙，都只顾着提防对方，对渠犁已构不成威胁。
就在这时，屯长章小眼却过来了：“任君，奚君，斥候们抓了个胡虏，通汉话，声称是来见汉使的！”
汉使？大家的目光自然都盯在持节的任弘身上了。
果然，那匈奴人被押到厅堂外等候时，便嚷嚷道：“我乃右谷蠡王麾下译长，奉命来见汉使任谒者，任弘。”
噫？诈骗案的受害者怎么找上门了？还指名道姓，看来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匈奴人耳中。
“这样一来，就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了，其实我还是喜欢隐于幕后，暗中观察。”
想到这，本已坐在胡床上的任弘起了身，一边脱着身上的袍服，一边朝侍卫一旁的韩敢当招手道：“飞龙，来，来。”
韩敢当警惕地靠近，任弘却将节杖往他手里一塞：
“速与我换下衣裳和位置！从现在起，你就是任弘，你就是汉使！”
……
“将他带进来！”
匈奴译长等了许久，渠犁城的厅堂内才响起一声呼唤，门扉打开，汉军吏士们推攮着他入内。
进屋后，却见正中的胡床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体型壮硕的大汉，年纪四旬左右，如铁丝般的黑色浓须布满下颌，目光威武。穿着一身略嫌小的谒者袍服，左手持着汉使旌节，右手习惯性地摸在剑上。
“这便是任弘？倒更似武夫，不太像僮仆都尉所说的智谋之士啊。”
匈奴译长微微一怔，然后就被一脚踹得跪倒在地。
踹自己的是一名年轻卫士，二十岁左右，身高八尺，套着一身略嫌大的铁札甲，站到汉使身旁，于胡床旁捉刀，眼睛始终盯着自己。
这时候，汉使说话了，声音很粗：“我便是任弘，两国交兵，右谷蠡王派人来找我何事？”
匈奴译长朝他行了一礼：“外臣敢告于任谒者，右谷蠡王为伊吾王、蒲阴王所迫，不容于右地，走投无路，想要率部众归降大汉。”
听闻此言，厅堂内外众人都是一愣。
好家伙，任弘只是想让匈奴人内讧撤走，可没想到匈奴诸王的矛盾比想象中的更大，竟弄假成真了？
虽然历史上，从汉景帝起就不断有匈奴诸王投奔汉朝，但皆是普通小王。而右谷蠡王身为匈奴六角王，单于的亲叔叔，竟愿降汉，这是有汉以来，从未遇上的大事啊！若此事能成，西域局势将发生巨变。
众人皆面有惊喜，唯独汉使，仍坐在胡床上陷入了沉思——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倒是汉使身旁的年轻卫士，立刻面露喜色，朝汉使下拜拱手道：“恭喜任君，贺喜任君，若能招降右谷蠡王，这可是天大功劳啊！封侯亦足矣！”
汉使这才拊掌哗哗大笑起来：“然也，此天佑大汉！”
匈奴译长再拜道：“此事关系重大，右谷蠡王特地派我来此，约汉使后日在渠犁南方八十里处，河水南岸的三棵柳面谈，商议归降条件和详细事宜！”
……

第136章 谈，大门敞开
……
三棵柳一如其名，在孔雀河南岸数里外的雅丹地貌中，只有三株柳树靠着泉水生存，此外绝无树木。
不过周围的雅丹土岩倒是埋伏的好地方，五月十三日这天午时，右谷蠡王与醍醐阿达骑着马在柳树旁等待。
天气很热，右谷蠡王摘了毡帽，露出了剃过后仅剩下左右两股的辫发。
“那汉使任弘，当真会来么？”
右谷蠡王仍对醍醐阿达提出的这个计划心有疑虑。
“我觉得他会来。”
醍醐阿达道：“从两个月前，我便在龟兹与这任弘交过手，此人极喜涉险。本已冲出龟兹城却为了等乌孙公主去而复返，在轮台被围东路断绝后，没有绕道，而是折返去乌孙求救兵。”
“此番若能劝降大王，那便是能够封侯的大功，汉使们之所以不断来西域涉险，无非是求一份奇功，如今机会摆到面前，他一定会心动！”
去过渠犁城一趟后，昨夜返回的译长则禀报道：“大王，就我所见，汉使虽然看似是个武夫，却尤有疑心，想来城府极深。”
“倒是其床前捉刀的年轻吏士十分蠢笨，听到有利可图，便面露喜色，力劝汉使赴约。因为这功劳足以让汉使封侯，他们也能沾光。汉使在众人力劝下，才勉强答应今日来见大王。”
右谷蠡王恶狠狠地揉着手里的鞭子：“希望他能早些到，然便能尝尝我这鞭子的滋味，竟敢用诡计陷害我！”
被醍醐阿达劝了几天后，右谷蠡王有些被说动了，这次的事件并不是右贤王等人对自己的谋害，而是汉使的诡计，用一封书信让让匈奴内讧，以解渠犁铁门之围。
不过，真正让右谷蠡王打消投降汉朝打算的，是利益的考量：他的王庭在天山以北，部众近五万，可这次却只带出来两千骑。部下的家眷都在千里之外，一旦像当年投降冠军侯的浑邪王一样，被安置他处，众人将永远回不了家。
所以右谷蠡王自己能割舍妻儿，再娶再生就是了，部众却不一定乐意。他连投降的事都不敢跟亲信说，唯恐他们弃自己而去，到时候带着寥寥数百骑去投汉，必为其所轻。
而按照匈奴的规矩，右谷蠡王领地很快就会迎来一位新的王。六角王一般不是父子传承，而是由单于的亲属们担当，相比于自己，部众对那片土地更加忠诚……
乘着现在误会还不算深，倒不如像醍醐阿达说的那样，引诱汉使前来，将这罪魁祸首擒下，斩其部下，一并给右贤王送去，如此便能自证清白。
一旁的醍醐阿达倒是对汉使本人很感兴趣，对译长到：“你再与我说说，任弘长什么模样？”
译长如实描述后，醍醐阿达听后舒展了眉：“看来这任弘任谒者，与我在铁门关远远见到被汉兵簇拥的任侍郎，应该不是一人。”
一个是四旬威猛壮汉，一个听说是二十多的高瘦年轻人，从年龄看，或许不是醍醐阿达最初猜测的兄弟，而是……
“父子！”
醍醐阿达了然：“任弘和任侍郎，应该是父子关系，也罢，我擒杀其父，也算报复其子的羞辱了。”
但他们左等右等，午时已经快到了，却始终不见人影。
正当右谷蠡王和醍醐阿达料想是不是汉使畏惧不来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阵骑兵行进扬起的尘土。
右谷蠡王面露喜色，可等那些人靠近些后，却勃然色变。
来的不是汉人，而是清一色的匈奴骑兵，人数比他在雅丹岩后埋伏的还多！
领头的是气得发辫直翘的伊吾王，远远指着右谷蠡王大骂，声音响彻孔雀河两岸：
“好你个右谷蠡王，吾等抓获的龟兹人俘虏没说错，你果然在这等待汉使约降！我今日就要替右贤王除掉你这叛逆，也为卢胡王报仇！”
……
事发突然，醍醐阿达本欲上前解释，但伊吾王本就与右谷蠡王有过节，此刻认定他背叛匈奴，哪里是劝得的？
一场火并在三棵柳爆发，虽然右谷蠡王部下勇锐，但伊吾王带来的人数比他多，最终只能丢下数十具尸体，草草撤离。
他毡帽也丢了，头皮也被一支箭掠过破了皮，血流不止，回去的路上，右谷蠡王懊恼不已。
“我当初就不该听僮仆都尉的话，他在那汉使算计下屡屡受挫，哪里提得出什么高明的计谋……对了，醍醐阿达呢？”
左右看看，竟不见僮仆都尉及其属下的身影，有部下说，撤离前，醍醐阿达便直接扔了刀兵，向伊吾王投降了。
“好你个醍醐阿达！”
右谷蠡王登时恍然大悟：“莫非日逐王和醍醐阿达，也参与了这个阴谋？什么铁门、渠犁，都是幌子，汝等分明是要协助右贤王除掉我！如此一来，日逐王便能和右贤王一起，瓜分我的部众和领地，甚至成为新的右谷蠡王！”
难怪醍醐阿达会给自己出那么蠢的计策，让自己彻底洗不清了。
好不容易回到营地，更是雪上加霜，因为右谷蠡王前几日诡异的撤兵举动，营地里纷纷相传他要去投降汉朝。
于是乘着右谷蠡王不在的时候，他手下一位当户擅自带着数百骑渡河跑了，营中只剩下千余骑人心惶惶的嫡系。
伊吾王和蒲阴王的营地离此不远，这已不再安全，他只能再度拔营。
但到了次日，走到塔里木河与孔雀河汇聚的地方时，右谷蠡王却看着西、南、东三个方向，陷入了犹豫。
东面有右贤王，大概已认定自己背叛匈奴；西面的轮台、龟兹有乌孙人，曾几时何，自己可是与乌孙肥王匹敌亢礼的；南面的楼兰则是汉人的势力范围，玉门关的援军很可能已抵达蒲昌海，自己现在去投降，还来得及么？
西域虽大，右谷蠡王却感到了走投无路，只呆呆看着碧绿的孔雀河水。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他的斥候逮到了两个会说匈奴话的龟兹人。
几个龟兹人并非自愿来跑这趟活的，生怕为匈奴人所杀，嚷嚷道：“吾等家眷在它乾城被扣为人质，不得已跟随汉使任谒者行动，为其传讯。”
又是任弘！看来自己“约降”之事，也是任弘故意派人泄露给伊吾王、蒲阴王的。
右谷蠡王怒火中烧，本欲杀了泄愤，但仔细想想，还是让人将他们带到跟前。
两名龟兹人，一共给右谷蠡王带来了任弘的三句话。
“汉使问，右谷蠡王是否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了？”
右谷蠡王脸颊微微抽搐，废话，他能有今日下场，还不是被姓任的所害！
“若是，任谒者愿意为右谷蠡王，提供一条绕开右贤王，回到右谷蠡王庭召集旧部的活路！”
听到这，右谷蠡王微微一愣。
“任谒者最后一句话是，若右谷蠡王愿意谈，大门随时敞开。”
“但会面的地点，得由他来定！”
……
五月十六日，巍峨的库鲁克塔格山南麓靠西，山国附近的巨大隘口。
“事情就是这样。”
醍醐阿达被绳索缚着，头重重叩在地上，前几天的冲突中，他是自愿放弃抵抗的，与其让事情越来越复杂，还不如让伊吾王将他送到右贤王处，说个明白。
在他面前的，是端坐在一张虎皮上的年轻匈奴贵族，二十出头的年纪，头上编发，戴着金色鹿角冠，镶嵌着绿松石与宝石，这是右贤王的标志。
右贤王屠耆堂的模样，在匈奴人里算是十分英俊的，为此没少受贵妇人们喜爱。
他静静听完醍醐阿达的禀报后笑道：“按照你的说法，右谷蠡王本无背叛之心，完全是因为汉使任弘的一封信，让伊吾王、蒲阴王对其产生了怀疑？”
“正是如此！”
“可这与伊吾王、蒲阴王上报的全然相反啊。”
右贤王拿出了那封汉使所写的帛书，在吸纳许多降胡汉人加入王庭后，他已经初通汉字：“这上面说，日逐王与右谷蠡王欲投降汉人，汉天子甚至已经许给了右谷蠡王一个‘西单于’的名号。”
醍醐阿达连连稽首：“绝无此事！右谷蠡王是一时糊涂，而日逐王，更是对大单于和右贤王十分忠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右地在西域的统治。”
“若要怪，就怪阿达，皆是因为我的愚蠢，皆是因为我那一夜受惊奔逃，才让伊吾王产生误会，让汉使有机可乘，请右贤王杀了我！”
“我知道这信上所说，几乎没一句是真话。”右贤王却笑了：“我王庭的汉人谋士们，已为我挨句分析，多是不实之言，可惜伊吾王对右谷蠡王成见太深，不愿听吴宗年劝解，酿成了今日局面。”
醍醐阿达顿时大喜：“右贤王英明，还来得及，请让我回去劝右谷蠡王……”
但右贤王却没搭理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了一句话：“醍醐阿达，你犯蠢太多次，本该死上十回，但念在你对胡忠诚，只撤去你僮仆都尉的职务，回到帐落里，从普通的甲骑从头做起吧！”
而等右贤王出了营帐后，吴宗年等人已等待外头，紧随其后，吴宗年小心地问道：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大王不欲召回右谷蠡王？”
右贤王却满脸的无所谓：“右谷蠡王？就随他去吧！”
“他去降乌孙也好，降大汉也好，不过才区区千余部众。这点损失，与为右部割去一颗毒瘤，为大单于除去一个心腹隐患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吴宗年微微一愣，这倒是他没料到的，难道说，右贤王真有借此机会，除去右谷蠡王的打算？
“顺势而为罢了。”
右贤王哈哈笑道：“九年前，我兄长被立为大单于时，右谷蠡王，我的叔父他不服，一度妄图反叛，侥幸未死，非但不加悔改，更年年缺席龙城之会，让大单于脸上无光。”
“我作为大单于幼弟，来到右地为王，右谷蠡王轻视我年少，常有不服之色。他拉拢日逐王，欲与我分庭亢礼，其部众男女老幼加起来四五万人，想除掉可不容易，若是逼急了，又怕他投靠乌孙，我只能忍着。”
“而如今，少了右谷蠡王后，右地比过去更加稳固了。大单于无子，一时半会没法派新的右谷蠡王来，天山以北的广袤牧场，只能交给我来打理，平白添了上万户部众。”
“所以，我还得感谢那位叫任弘的汉使，略施小计，便为我除去了一个大敌。”
“对了。”
右贤王忽然回头看着吴宗年，冷笑道：“吴先生，我听说那任弘来自傅介子使团，与你是旧相识，这离间计里，是否也有你一份功劳呢？”
……

第137章 战城南
“右贤王莫要吓唬宗年。”
吴宗年做出被吓一跳的模样：“大王应该知道，我怕死，连自裁的胆量都没有，为汉做间谍？这种会死人的事，我绝不会沾惹。”
右贤王摇头：“一个怕死之人会主动持节吸引胡骑追击？我怎么觉得吴先生怯懦之下，有大勇呢？”
吴宗年只好下拜道：“右贤王明察，我在傅介子使团中是认识任弘，但那时他只是个小小假吏，每日负责饭食而已，我与其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如何与之勾结？”
观察右贤王的神情，吴宗年只能赌一把，赌他和任弘的暗语无人发觉：虽然右贤王十分好学，识几个汉字，可哪怕是博学的汉人儒者，谁闲着没事干将字从左往右横读啊，更勿论匈奴人了。
“我只是奉命为伊吾王、蒲阴王译信，绝无半句怂恿。更曾苦劝伊吾王勿要急于攻击右谷蠡王，先将事情原委禀报给右贤王，彼辈不听，我有何办法？以上情形，蒲阴王可以作证，我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之下，哪里敢有贰心。”
万幸啊，吴宗年谨慎，先前便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见右贤王脸上仍有疑色，吴宗年遂冷笑道：“若右贤王不信我，那便将我缚了杀掉罢。真是可惜啊，我昨日苦思，还想到一个能打击渠犁汉军士气的主意，看来是没机会献上了。”
说完吴宗年就伸出手就缚，右贤王却来了兴致：“吴先生入我右部岁余，终于愿意给我出个计策了？且说来听听。”
吴宗年看了看左右，靠近右贤王低声道：“四面楚歌！”
就这样，吴宗年在帐内给右贤王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关于高皇帝与西楚霸王项羽的战争和恩怨。
“垓下之战，项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但依然不能破楚军营垒。这时候淮阴侯韩信出了个主意，让汉军中的楚地人四面皆唱楚歌。”
“这让项王大惊，以为汉已全取楚地，是故楚人多也。而楚军士卒听到楚歌，亦各念其家，再无战心，楚军遂溃，项王仅带着八百骑突围而去。”
右贤王才二十出头，正是喜欢英雄热血的年岁，方才听得入神，见吴宗年停了，连忙催促道：“之后呢？”
吴宗年却打死也不说了：“今日只说楚歌，后来的事，待明日再说罢……若我还有明日的话。”
他咳嗽一声：“我的计策是，右贤王不如将那些从乌垒送来，关押在山国的汉军俘虏召集起来，也有数十人，让他们入夜后去渠犁城下，跟着我唱汉歌，歌名《战城南》！”
吴宗年打着节拍唱了起来：“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水声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他解释道：“此孝武年间频频征召士卒远征，民间百姓为在战场上的阵亡将士所作铙歌。最关键的是这两句，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意思是在桥梁上筑了烽燧，那南北两岸的百姓将如何往来？若是无人收获庄稼，就是想成为忠臣，保卫家国都无法实现。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边塞烽燧戍守的士卒听闻此歌，常常哭泣思家，再无战心。”
说完他看着右贤王，捋着胡须，一副狗头军师的自得模样：“右贤王以为，我这计策如何？”
“不错，妙计。”
右贤王的回答很敷衍，讲真，他对这“四面楚歌”之计倒没表现出太大兴趣，反而更想知道项羽后来如何了。
项羽的故事，很对匈奴人的脾性：白天骑最烈的乌骓马，晚上骑最美丽的女人虞姬，力拔山兮气盖世，角抵摔跤功夫也很厉害吧？性格快意恩仇，将仇人的城市一把火烧尽，再动不动来一场屠城，毁灭点文化古籍……这简直就是每个匈奴人梦想的生活。
“真壮士哉！”
被一个匈奴人引为知己，这大概是项羽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其实右贤王也没有吴宗年为汉做间谍的确凿证据，方才只是试探他一下。
即便确有其事，右贤王都有点不舍得杀吴宗年了。
他对中原有十分浓厚的兴趣，当然了，并不是向往和学习，而是想要了解自己的敌人。
杀了吴宗年，就少了一扇了解中原的窗户，除了吴宗年，那些嘴笨的普通降人，能给他讲这么有趣的史事？
也罢，只需要在这场战争剩下的时间里，让吴宗年就好生待在大军中，死死被人看着，哪都别想去，他想做间谍也没机会。
右贤王便笑道：“是我误会吴先生了，不过先生这一计策，恐怕用不上了。”
“因为从始至终，我就没想要打下渠犁！”
更何况，若少了吴宗年，右贤王那些自以为绝妙的筹划，冲谁炫耀呢？
看到吴宗年面露惊愕，右贤王十分满意，他站起身来，掀开了毡帐：“吴先生随我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
吴宗年小心翼翼跟着右贤王，这是匈奴人扎在山麓南边的营地，营中只有三四千人，既保障着从山国退回右地的后路，也要侦查楼兰方向的动静，提早发现汉军援兵。
而当他们登上哨楼，往东眺望时，吴宗年却看到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一幕！
却见远处的山国隘口，一支骑兵正缓缓翻过山路，沿着山坡蜿蜒而下，进入草木稀疏的荒原。
那大概是来自右贤王庭，经车师国（吐鲁番）南下的生力军，他们源源不断，每个人都背着弓矢，坐骑膘肥身健。
连续过了两刻都没过完，吴宗年算了算，起码有五六千人。
右谷蠡王有四五万部众，骑从近万，而右贤王的实力，至少是其三倍。
右贤王的领地十分庞大，从巴里坤大草原延伸到乌里雅苏台，广袤五千里，新来的骑兵加上原先在营中的，人数上万，竟不顾损耗，将其麾下小半兵力调到西域来了！右贤王想干什么？
“不必意外，汉使能向乌孙求救，玉门能派遣援兵，我的王庭离此更近，就不能增兵么？”
右贤王的声音响起：“其实不管是汉使，僮仆都尉，还是伊吾、蒲阴诸王，所有人都料错了一点。”
“他们以为，我答应打这一仗，只是为了应日逐王、右谷蠡王之请，毁掉铁门，夺回渠犁。”
“而一旦傅介子带军抵达，这场仗就会结束，吾等就必须撤离。”
“但殊不知，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渠犁和铁门。”
“而是傅介子，以及两千汉军援兵的头颅！”
右贤王哈哈大笑：“我的斥候来禀报，说傅介子已率军抵达楼兰，右谷蠡王若能南下投降他，反倒是好事。这会让傅介子以为，右地大乱，诸王已是一盘散沙，愈发骄横，还得分出一部分人看管降人。”
“而明日，伊吾王、蒲阴王就会奉命调头，继续去围困渠犁。”
右贤王洋洋得意，指着刚刚抵达的大军道：“吴先生，设想一下罢，当傅介子带着援兵，疲惫地赶到渠犁时，他们要面对的，可不止是伊吾王、蒲阴王的四千杂骑。还有埋伏在附近的右部上万精骑，从其侧面冲杀而来！”
他高高举起双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景：
“覆灭两千汉军，杀死一名大汉列侯，而且还是威震西域的傅介子。天佑右部，这将是又一场浚稽山大捷！”
“此战之后，我的威望，将超过左贤王，而西域也将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
而同一时间，山国以西四百里外，右谷蠡王在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带着所剩不多的部众，重新调头北上，来到了渠犁西面的孔雀河边。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这便是汉使约他相会的地点。
他们远远望见，对岸亦有百余人，有乌孙也有汉兵。河中央是艘稍大的胡杨木船，铁锚抛入河中，稳当当地停在那，靠匈奴人这边的河岸上泊着一叶小舟。
“汉使何在？”
右谷蠡王让译长高声呼喊，他脸色不太好看，毕竟自己会从六角名王落魄到今日有家难回，全拜任弘所赐。
“在此！”
一个手持旌节的男子正站在河中央的船上，朝他们挥手。
那就是任弘吧？右谷蠡王真想开弓将其射死，只可惜河水太过宽阔，根本射不到去。
船上的汉人译者开始大声给匈奴人讲明规矩：“右谷蠡王可以带一名会划船的侍从，一名译者过来，但不得携带兵刃。”
右谷蠡王犹豫片刻后，还是当着众目睽睽的面，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直刀，高高举起，将其插在河岸，旋即登上小舟。
当然，贴身的匕首是不会交出来的，万一事情不对，他还能挟持汉使。
小舟缓缓驶到河心，绳索抛了过来，右谷蠡王的侍从将其接住，把舟系在大船一侧。
而当右谷蠡王带着译长爬上船后，方才背对他们的汉使才转过身来。
却见这汉使二十出头，身高八尺，容貌俊朗，一表人才，脸上洋溢着友善的笑。
匈奴译长登时一愣，旋即大叫道：“右谷蠡王，小心有诈！”
“此人不是汉使，而是在汉使身旁捉刀的小卫士！”
……

第138章 不失封侯之位
“说好的和平谈判，汝等怎么能带兵器上船呢？”
任弘皱着眉，痛心疾首，可他手里明明端着一架弩。
身后的“船夫”韩敢当，“译者”孙百万亦手持强弩，指着船尾的右谷蠡王和译长，逼得他们不得不扔了手里的兵刃。
而右谷蠡王带来划船的侍从，身上已经扎了一箭，漂在水里了。
“有什么误会，坐下来聊聊便可说清，何必一言不合就动刀呢？太粗鲁了！”
任弘这时候才低头看了看扎在胸口的匕首，心有余悸，幸好里面穿了厚甲，也幸好右谷蠡王没有一刀爆头。
他拔掉匕首，满脸无奈地指着自己介绍道：“我真是汉使任弘。”
又指向韩敢当：“他才是卫士。”
右谷蠡王嘴里叽叽咕咕骂了一通，造成这场冲突的直接导火索匈奴译长只能翻译道：“右谷蠡王说，汉人果不可信！”
任弘耸了耸肩，让韩敢当过去将右谷蠡王绑起来，扔上小舟：“右谷蠡王先前不也打算在三棵柳擒拿我么？来而不往非礼也，吾等扯平了。”
随即任弘又指着译长道：“你，到对岸去，告诉匈奴人，右谷蠡王已投靠大汉，部众就地解散，愿走者可以走了，誓死追随右谷蠡王的人，便扔了兵刃，游泳过来。”
见到右谷蠡王当场被擒后，岸上的匈奴人鼓噪不已，人数却只有五六百，看来在右谷蠡王北上赴会期间，他的手下又跑了一半。
而当译长哆哆嗦嗦过去为任弘传话后，最初那些匈奴人还十分愤怒，朝对岸开弓射箭，却连河心都射不到去，想要强渡，又害怕对面的强弩。
于是在折腾一刻后，河边的匈奴人竟真的陆续散走，一刻之后，只剩下二三十人坚守在水边，不愿抛弃主人。有几人扔了兵器，泅水过来，领头的正是那名译长，他湿漉漉地走到右谷蠡王前，向其稽首：
“陆支离的性命，早就交给右谷蠡王了！大王到哪，我就到哪！”
右谷蠡王十分感动，他们宁愿做俘虏也要侍奉右谷蠡王，会水的都游过来了，只剩下几个不会水的则在对岸嚎哭不已。
“将他们渡过来吧。”
任弘下令：“汉地有句俗话，大浪淘沙，方见真金，看来右谷蠡王麾下还是有些死士的。”
右谷蠡王又骂开了，任弘听了译长转译后大笑道：“右谷蠡王误会了，我是在好心帮你甄别部下啊。”
“那些弃你而去的，都是不够忠诚的人，你敢保证，在回右谷蠡王庭的路上，他们不会为了富贵，为了向右贤王请功，夜里一刀斩了汝头？”
事实是，右谷蠡王虽然众叛亲离，但仍有五六百骑，这对于西域汉军来说太多了。关在城邑里浪费粮食，若他们在右谷蠡王带领下，南下去投靠老傅，傅介子还得分人看着，以现在的情况，尤恨援兵不多，岂能再分兵。
于是任弘就帮了右谷蠡王一把，让他尝尝孤家寡人的滋味，剩下这二三十人，刚刚好！
在回去的路上，任弘让人给右谷蠡王松绑，一路絮絮叨叨地劝慰他。
“右谷蠡王，你那些散走的骑从，多半会去向右贤王禀报今日之事，你现在彻底被坐实背叛匈奴了。即便右贤王知道你是出于无奈，可我听说，汝二人积怨已久，听闻这消息，他恐怕会拍手称快，为少了一个敌人而高兴。”
“所以现在摆在右谷蠡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任弘伸出了两个手指。
“一是顺势降了大汉，但恕我直言，做买卖的粟特人也知道，要在货物最贵的时候再卖，可眼下，却是右谷蠡王身价最贱的时候。”
“你作为一个空有名号却没有部众的王，或许也能封侯，但恐怕没有万户那么多，安置在何处也不得而知。”
任弘在扯淡，右谷蠡王作为单于叔父，匈奴排行第五的当权者，他的投降，哪怕只身前去，亦是政治意义巨大的事，必然会被汉廷大书特书，万户都是少的。
早在高后吕稚时，就有韩王信妻携时封匈奴相国的韩颓当归汉，韩颓当受封弓高侯。
之后一百多年，投降汉朝的匈奴诸王、重臣，大概有十多个，什么翕侯赵信，涉安侯于单等，清一色都封了侯。
一溜儿匈奴降汉的侯爷，入居长安颇受优待，食邑由子孙承袭，对照投了匈奴拥众数万牛马成群的卫律、李陵等人，一点都不亏。
这是真&#183;不失封侯之位。
但在任弘嘴里，却变了味：“匈奴降汉封侯者虽多，但因为匈奴人擅长的是畜牧，而非经营田产，子孙很快就穷困了。除了弓高侯韩氏和休屠王子金氏外，极少有富到第二代的。”
“说白了，这条路，就是一个为狗爬走的洞，而且一旦走了，右谷蠡王将永远失去部众、妻子。生杀予夺，都凭朝廷做主。”
任弘指着在他们身后持兵刃，随时可能砍了右谷蠡王的韩敢当：“就像现在一样，命在别人手中。”
“所以右谷蠡王还有另一个选择，那便是带着这些最忠诚的部下，回右谷蠡王庭！那里有四五万部众，控弦近万，畜群百万，你要相信，大汉现在能给你的，绝对不会有这多。”
右谷蠡王再度上当后，却学聪明了，冷笑道：“汉使，你是希望我回去之后搅乱右地，你是想把我当成一把刀，刺向右贤王的刀！”
任弘不吝否认这点：“右谷蠡王，你不止是大汉的刀，也是你自己的刀。”
“隔着一座天山和上千里路，大汉还能指挥得了你不成？坐拥数万部众，到时候怎么做，全凭右谷蠡王自己主。”
“但你我都知道，右贤王和匈奴单于，定会将你降汉的罪名坐实，你那些仇家，伊吾王等人，也欲杀之而后快，反正都撕破脸了，谁后动手，谁吃亏。”
任弘开始一心为他筹划未来：“只要回去，便是鸟上青天，鱼入大湖，届时右谷蠡王遥遥向大汉投诚，尊天子称臣，便能得到许多赏赐，甚至是正统单于的名号！”
“东进可吞并周边匈奴小王，图谋右地，西退可撤入乌孙，保全部落。如此一来，生死存亡，富贵荣辱，都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可不比现在强多了？”
在任弘循循诱导下，右谷蠡王似是被说动了，缄默良久后道：“怎么回？”
“若从乌孙绕路？我怕是要走上月余，到那时右贤王恐已经将我领地吞并……”
“何必舍近而求远呢？”
任弘哈哈大笑：“我说过，只要愿意谈，大门永远为右谷蠡王打开，看前面。”
右谷蠡王抬起头，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了铁门关之下。
过去两个多月里，始终对匈奴紧闭的大门，此刻却在缓缓开启，东方的光透过门缝照了过来，让右谷蠡王觉得耀眼而又梦幻。
“若走这条路，只要右谷蠡王能过了日逐王那一关，抵达右谷蠡王庭，十日足矣！”
“抉择吧，右谷蠡王。”任弘的话充满诱惑。
“走过去，就能得到自由！”
……
奚充国站在关城上，看着被关在瓮城里，正在吃着牛肉和馕的三十多名匈奴人，他们也断粮好几天了，狼吞虎咽。
“我曾经发过誓，绝不放一个胡虏过关，现在却要破誓了。”
尽管毫不犹豫答应了任弘的计划，但奚充国面上依然有些不解。
“道远，我还是不明白，擒获六角之一的右谷蠡王，单于亲叔父，逼迫其投降大汉，这已是天大的功劳，甚至能助你封侯，为何却要放了他？”
在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汉军将吏们看来，这跟将煮熟的鸭子扔掉，没啥区别。
任弘颔首：“没错，铁门渠犁之围已解，傅公的援军也很快就要抵达，看上去形势一片大好，可我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道远在担忧何事？”奚充国肃然起来，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们对任弘这总能创造奇迹的“小留侯”是言听计从的。
任弘道：“铁门关匈奴人是决计攻不下的，但渠犁不同，若彼辈尽全力，调动大军围攻，还是有机会的。”
“但匈奴根本没尽力，右贤王明知右谷蠡王与伊吾王有仇，却故意将他们安排在一块。而且这两个月围城的，始终是三王手下的杂兵，右贤王的精锐大军何在？”
这是任弘始终萦绕在心头的困惑，对面打野长期消失在地图上，不是刷就是蹲，岂能不警惕。
当然，也有可能是迷路失期。
“所以我担心，右贤王藏了一手，他之所以打这场仗，不是为了拔除我军障塞……”
“而是想围点打援！”
……

第139章 战术上重视敌人
“围点打援？”
奚充国第一次听闻这词，颇觉新鲜。
任弘解释道：“就是傅公赠吾等的兵法里说得，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致人”，让敌人来；“致于人”，到敌人那儿去。善战者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在战略上要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匈奴人的战略虽然挺烂，但玩战术，还是很有一手的。比如汉匈白登之战，就是一场典型的围点打援。
“昔日匈奴冒顿单于得韩王信投降，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引得高帝亲自为将往击之。”
“于是冒顿详败遁走，引诱高皇帝追击至平城白登山，纵精兵骑围汉军。”
这便是过了一百年后刘彻依然念念不忘的“遗朕白登之忧”。
此战之中，匈奴骑兵极大的机动性和不可捉摸性，给才经过楚汉战争洗礼汉军带来了全新的观念冲击：敌人一旦撤退就难以捕捉，汉军正在追击搜寻之际，敌主力却突然出现实施合围。
当然，匈奴也不一定每次都玩这招，任弘依然只是猜测。
不过很快，此事就得到了证实。
外面一阵喧哗，韩敢当匆匆进来禀报：“任君、奚君，蒲阴王和伊吾王回来了，胡虏四千余骑又将渠犁围了起来，更有数百骑逼近铁门监视！”
“还真回来了！”
奚充国拍案而起，傅介子的援军数日内即将抵达，匈奴人打不下城邑，却还恋战不走，任弘说得没错，这蒲阴王和伊吾王，分明是右贤王抛出来的饵啊！
该来的还是来了，任弘立刻下令道：
“开门，放右谷蠡王走！”
……
在两百汉军吏士持弩目送下，右谷蠡王及其部众战战兢兢地出了铁门，只觉得背后已被汗水浸透。
任弘十分慷慨，非但给他们备足了粮食，连弓箭刀鋋都还给了他们，一人双马。
右谷蠡王回头看了再度紧闭的铁门关一眼，咬着牙，带着众人纵马而去。他们将踏着数日前在此丧命的千余西域胡人尸骸，穿过幽长的峡谷，经过尉犁、焉耆往北，再翻越天山隘口，才能回到位于后世乌鲁木齐江布拉克草原的王庭。
关城之上，奚充国已经披上了甲，接下来几天，他随时要准备出关击胡，大概是脱不下来了。
“道远，我又糊涂了，方才右谷蠡王问你，说要不要顺便劝日逐王一起反叛右部，投靠大汉，为何你却劝他打消这主意？”
在奚充国看来，日逐王还真有可能被说动，毕竟他与右谷蠡王十分要好，因为父辈的恩怨，也是狐鹿姑的儿子们，匈奴单于和左右贤王敌视的对象，还刚刚在铁门大败，事后亦要受右贤王责罚。
既然任弘的打算是放右谷蠡王回去，将右地搅乱，让右贤王背后起火，逼迫他打消伏击汉军援兵的计划，若能加上日逐王，岂不是更妙？
任弘却摇头道：“右谷蠡王这蠢材，还真不一定能说动日逐王。”
“眼下日逐王尚未得知铁门以西的种种变故，右谷蠡王还能蒙混过关，一旦他表明来意，也许就会被日逐王擒拿，吾等的计划将功亏一篑。”
“所以我才劝右谷蠡王，等顺利逃回领地后，再派人拉日逐王入伙不迟！”
西域是匈奴人主场，在乌孙人不帮忙的情况下，在战术上，不管任弘他们怎么折腾，能动用的不过四五百人，对战局起不到太大帮助。
所以任弘只能尽力从战略上，给右贤王制造麻烦。
“这一计划有两个关键的点，其一，右谷蠡王回到他的王庭。”
“其二，他是通过日逐王的地盘回去的……我扣留下了一名右谷蠡王的亲随，明日他会前往蒲阴王、伊吾王处禀报此事，如此一来，日逐王必遭怀疑。”
“届时，不管日逐王有无反意，右贤王都会感觉腹背受敌，或许便会打消围点打援的主意，匆匆回右地去处置日逐王和右谷蠡王。”
任弘的计划是否能成犹未可知，奚充国还是有些焦虑，按照他们的计算，仅有鄯善楼兰能为汉军提供军粮，玉门关那边，顶多派两千人来援。
但匈奴人仗着仆从国多，啃干酪也能撑十多天，可动用的兵力就比汉朝多多了。
“只不知右贤王调来了多少人，五千，还是一万？”
兵力上，匈奴人有绝对优势，大家仍希望任弘能出点妙计破局。
“唯一的办法就是……”
任弘有些疲倦，笑道：“派斥候去警告傅公，让他留在楼兰，勿要支援，而吾等豁出去，再在铁门关被围大半年，反那些死牛都宰割完毕，用光了渠犁城的盐腌好了放在窖里，够吃许久。”
“可右贤王又不蠢，他已在孔雀河两岸布满胡骑，连飞鸟都过不去，更别说斥候了，音讯已绝，别无他法。”
任弘又不是神仙，一个多月前让赵汉儿他们南下时，哪里想得到这么远，运筹帷幄是假的，见招拆招才是真的。
他安慰众人道：“吾等已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就交给傅公，交给来自玉门的袍泽们吧。”
在任弘想来，白登之围，汉军第一次遇到了前所未见的敌人和战术，因为陌生，所以吃了大亏。
可经过一百多年厮杀，上千次大大小小的边境摩擦，相互交换投降给对方那么多人，汉匈都对敌人极其熟悉。
真可谓汉知匈深浅，匈知汉长短。
作为战斗在抗匈第一线的将领，傅介子和敦煌太守、都尉们，若连料敌的本事都没有，那这场仗，即便输了也不冤。
想到这，任弘倒是不愁了，打着哈欠，当着众人的面在席子上躺下，撑着头睡起觉来。
天可怜见，这两个月他跑了五千多里，又是翻雪山又是渡沙漠，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真是欲饮琵琶马上催，人都黑瘦了一圈，这几天总能好好补补觉了吧。
看他这镇定的模样，众人的心反倒安了下来，默默做各自的事去了。
却不知任弘心里想的却是：
“人力终有穷尽，接下来就交给天意了。老子要么躺输，要么躺赢！”
……
高大的木杆竖立在库鲁克塔格山下，上面悬挂着动物的皮毛和蹄子、肉、内脏，匈奴右贤王屠耆堂单膝跪在木杆下，戴着面具的萨满巫师在他周围跳来跳去，念念有词。
今日是匈奴人五月祭天的日子，因为不能去龙城，右贤王只能就地解决。
一万匈奴人也跟着右贤王，在营中肃穆跪拜，他们相信这场祭祀能给战争带来幸运。
不过就在祭祀前，右贤王刚刚收到了日逐王先贤掸在铁门关战败的消息。
“死了千余焉耆、危须、尉犁兵，尉犁王也没于乱军之中。”
当时听完后，右贤王皱起眉来，有些失望：“日逐王就没有损些兵卒？”
这场仗，右贤王本来就准备一石二鸟，除了围点打援，消灭汉军援兵外，还要借机削弱右谷蠡王和日逐王这两个刺头的力量，以整合右地。
而除了这两个显而易见的目标外，右贤王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的目光扫视戈壁、高山和绿洲相夹的广袤地域：“这片土地，和漠北很像，地广人稀，对汉人来说太过遥远险恶。”
在右贤王出生前很多年，自次王赵信曾教他的曾祖父伊稚斜单于，将单于庭迁移阴山地区，徙居漠北，以诱疲汉兵。
看上去，那个计划是失败了，因为元狩四年（前119年）的漠北之战里，哪怕伊稚斜遵照赵信计谋，置十万精兵于漠北，想要以逸待劳，可汉朝的大将卫青依然大败匈奴，最后逼得伊稚斜单于独与数百人溃围遁逃，匈奴死伤惨重。
而另一边，左贤王也被霍去病逮了个正着，被斩首虏七万多，左部几乎垮了，霍去病封狼居胥，留下千古佳话。
可如果略过这场惨败，将目光看向之后的历史，赵信的计策其实是凑效了。
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曾经以七百骑兵打下楼兰的浞野侯赵破奴奉命出击匈奴，遭受匈奴八万骑兵围困而大败，汉军全军覆没，赵破奴被俘。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骑都尉李陵孤军深入，遭受匈奴八万骑围困，血战后无力突围，李陵投降匈奴。
征和三年（前90年），海西侯李广利受命伐匈奴，率七万大军寻觅单于至郅居水，遭到单于、左部、右部合力围攻，汉军覆灭，李广利投降。
三场仗，匈奴歼灭俘虏汉军十余万，缴获大量甲胄武器，正是这三场大胜，让危机中的匈奴缓过一口气，奇迹般地维持了百蛮大国的地位，没有分崩析离。
可汉人也学聪明了，自征和三年后，休养生息十余年，不再远征漠北。在这种对峙消耗战中，匈奴越来越沉不住气，大单于想要以战促和，恢复和亲，于是这几年数次主动进攻汉朝，却都损失惨重。
汉已经不再是吕后文景时期任由匈奴入侵欺凌的国度了，经过汉武时代的锤炼锻打，整个国家被高度整合动员，有能力让入侵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再这样拖下去不行，匈奴得寻求新的战场，既然主动出击必败，那不如引诱汉军远离其国土、壁垒，然后以多击寡！
于是右贤王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王庭附近的西域。
“西域，就是为胡天造地设的战场，白龙堆之险不亚于大漠戈壁，我会给汉人留下几座城池，引诱其援兵不断西来，然后被我调动大军包围、歼灭、俘虏！”
“如此一来，西域会变成二十年前的漠北，变成一个让大汉不断流血的陷阱！”
只要消灭两三批汉军，大汉夺取西域，断匈奴右臂的计划，就会流产，而他右贤王的威望，将随着战争的胜利越来越高，超过大单于的继承人，左贤王虚闾权渠……
“愿天与日月佑右部，赢得此战！”
如此想着，右贤王念诵了一长段祝词，解带挂在颈上，摘帽挂在手上，一手捶胸，向巍峨高山跪拜九次，将马奶酒洒奠了。
“愿天与日月庇佑右部，赢得此战！”
伴随着祭祀完成，一万匈奴人将弓刀高高举过头顶，发出了高呼。
而当右贤王重新戴上自己的鹿角金冠时，斥候也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右贤王，汉军前日已出注宾城，三天后将抵达渠犁！”

第140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时值五月盛夏，日头毒辣，库鲁克塔格山南麓的孔雀河流域本是动物们的乐园，各种鹿羊水禽在此聚集饮水。
但今日，它们好似感觉到了危险，黄羊迈动细长的腿飞速逃离，绿头黄背的野鸭鸣叫着到处踩水乱飞。
惊动它们的是一支汉军部队，赤红色的帻巾，玄色的铁甲，以及飘扬的土德黄旗，正沿着河流北岸缓缓向西行进，前方是故作慌张惊逃的数十胡骑。
而就在此时，百余名匈奴斥候，也出现在北面地平线上，领头的是醍醐阿达，他被右贤王撤去了僮仆都尉的职务，从一个小小的百骑长重新做起。
“这将是我的雪耻之战。”
远远发现汉军后，醍醐阿达摸了一下脸上代表耻辱的刀痕，举起号角，鼓着腮帮子吹了起来。
“啊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了低沉响亮的呜咽，在其身后，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跟第一声一样绵长高亢。
随即十只，百只，直到匈奴人中，凡是佩戴号角的百人长皆开始吹奏，回应着醍醐阿达。像是对月而啸的狼群般，其中夹杂许多胡笳声，还有越来越大的山呼海啸……
这是右贤王潜藏已久的上万右部精骑，他们的马儿几乎将山麓南边的草地啃光，头戴毡帽，手持弯弓的匈奴人骑上骏马驰骋，如同惊雷在大地尽头轰鸣。
而汉军正西方的河岸上，也出现了两千余骑，那是伊吾王的部队，奉右贤王之命，来参加这场匈奴人谋划已久的会猎，蒲阴王则负责看好渠犁和铁门。
一万二千骑在右贤王的指挥下，朝十里外的汉军包抄而去。
“汉军比预想的要多，不止两千，起码有三千。”
斥候回报后，周围的千骑长们开始议论纷纷，右贤王皱起了眉，但很快舒展。
“无妨，二十多年前，赵破奴为汉浚稽将军，带着二万骑击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两万汉军，不是一样赢了么？今日万二千人打三千，亦是以四敌一！更何况汉军赶了一个月的路，必然疲敝。”
右贤王算数已是匈奴人里极好的了，千骑长们纷纷点头，吴宗年却只觉得怪异。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匈奴才是兵少的一方呢。”
可即便如此，他仍为汉军担忧，这可不是烽燧防守，而是野外的遭遇战，汉军远来疲乏，能撑住匈奴人的围攻么？会不会真的重蹈赵破奴覆辙。
但汉军的将领，义阳侯傅介子却一点不慌，开始将行进队列的士卒徐徐聚拢，最后在孔雀河北岸一片干燥的台地上，结成了半圆形的阵。
他们的背后，则是潺潺流水。
吴宗年顿时一愣，暗道：“背水列阵！傅公是想要效仿淮阴侯最出名的那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么？”
在过去，背水列阵被认为是用兵大忌，可自韩信打出井陉之战后，就完全反了过来，不少汉军将吏很喜欢效仿，只是成者少败者多。
但今日背水一战，显然是合适的，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不足则守，有余则攻。
汉兵少而匈奴众，汉以步卒为主，而匈奴尽是甲骑，汉军必先处于守势。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利用骑兵的机动和灵活性，迂回抛射和回旋突击，需要较大的作战空间。与其遭到四面围攻，还不如将背后交给河水，那样就只需要防守正面，还能激发出士卒死战的魄力。
而接下来，从汉军阵列里推出来的东西，更让吴宗年几乎拍手叫绝。
那是长二丈，阔一丈四的二轮木车，车上蒙着蒙上牛皮，车外侧绑尖锐的长矛，内侧置坚固的大盾。
在汉军的鼓点声中，两百多辆车陆续被推了出来，一乘挨着一乘，环扣在一起，只片刻功夫，就在汉军阵列外围，创造了一圈坚固的堡垒！
“是武刚车！”
匈奴的千骑长们再也淡定不了了，面露不安之色，右贤王也瞪大了眼睛，原本胜券在握的他，这会却有些气急败坏。
“这不可能！汉军是如何将数百辆笨重的武刚车推上三垄沙，推过白龙堆的？”
……
才一会功夫，看似将遭到胡骑包围突袭的汉军，却摇身一变，成了个铁乌龟。
半圆形的阵列摆上武刚车阵，它们高大厚重如同壁垒，让匈奴人再无冲击的可能。武刚车阵后面，则是持刀荷盾的重甲士，持矛戟的长兵站在其身后，空隙里则是已将弩上好弦的材官。
在汉军阵列中央，响起了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一般，在鼓点激励下，三千汉卒紧紧站在一起，众志成城，准备承受这场轰隆而至的胡骑沙暴……
可匈奴人却在阵前两里停下了脚步，马匹不安地踩着蹄子，胡人们则面面相觑，等待右贤王接下来的命令。
“右贤王，汉军结了武刚车阵，万万攻不得！”
几个先前曾叫嚣在此全歼汉军的千骑长，此刻却在力劝右贤王改变计划。
无他，只因武刚车给匈奴人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匈奴立国以来最为耻辱的漠北之战，便是他们第一次吃武刚车的亏。
当时，卫青带着五万人行千里过大漠，与伊稚斜单于十万大军遭遇，伊稚斜也以为汉军疲乏，自己稳赢。
结果卫青却以武刚车环绕为营，稳住阵脚，让匈奴人围攻了半天却毫无战果，士气大降。然后卫青又派出五千甲骑出战，连破匈奴人数阵。
至日暮，大风骤起，沙石扑面，卫青竟全军压上，五万人做出包围十万人的架势，匈奴遂溃。
如果说那一战，是因为“匈奴人少”的话，那李陵就用同样的战术告诉胡人，面对武刚车阵，十多倍兵力也讨不到便宜。
还是在浚稽山，当时右贤王的祖父，在位的且鞮侯单于先以三万骑围攻李陵五千人。李陵手下几乎全是荆楚步卒，也不慌，结武刚车阵，千弩俱发，匈奴应弦而倒，三万人竟被五千人逼退。
且鞮侯单于急了，调集周遭数百里所有牧民，以八万骑再度追击围攻，又靠武刚车阵防守反击杀伤了数千人。
若非军候管敢投降匈奴，向单于告知李陵既无后援，五十万支弩矢也已耗尽，说不定就被李陵走脱了。
经此两战，匈奴人再见到武刚车，都失去了进攻的勇气。
面对这种为匈奴人量身打造战法，他们是一筹莫展。即便驰骋到近处，面对武刚车和汉军的夷矛阵，马匹亦踌躇不敢前。抛射进去的箭矢，顶多杀伤一些没有防具的民夫、弓手，若是强攻，对方死十个人，他们却可能损失上百人。
这是硬茬啊，所有人都看着右贤王，等待他的命令。
右贤王也没料到汉军能跨越险阻将武刚车推到西域，只先让游骑去试探。
结果，派去试探的上千骑才到三百多步外，还来不及搭箭，汉军阵列里就射出来十多支弩。
孩臂粗的恐怖弩矢直接将一匹马射死，更有个倒霉蛋，直接胸口挨了一矢，整个人飞了出去，菱形的弩矢透胸而出，当场就死了。
匈奴人大惊，连忙退了回来，而右贤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大黄弩！”
那是汉军射程最远的弩，力道有十到十二石，需要两个人才能开。昔日李广率四千骑出右北平，为匈奴四万骑所围，李广亲持大黄弩射匈奴裨将，杀数人。
这种弩十分笨重，一般布置在烽燧和城头，可汉军这次却一口气带了十多架出来，配合上武刚车阵，很难不让人绝望。
匈奴人彻底失去了战意，这是野外会战？和攻城有何区别？
右贤王隔了半晌，才下达了让所有人松口气的指令。
“汉军携带的干粮肯定不多，且……且远远围之！”
而还不等吴宗年暗暗高兴，右贤王的刀，却架到了他脖子上。
“吴先生，你是汉人，且来说说，这武刚车阵可有什么破绽？”
……
时值五月下旬，天气酷热，匈奴人的战马也不耐烦地摇着尾巴拍打身体，驱赶蚊蝇，低头嚼着有些发蔫的草木。而他们的主人却只能披着厚厚的皮甲忍受热浪，一摸直铁刀，已被晒得滚烫。
这可是右贤王亲自挑的战场，四周平坦，连棵树都没有。
他们已经将汉军围了半个时辰，一场试探性的进攻刚刚结束，却以汉军千弩齐发，游骑丢下数十具尸体撤退，他们射出去的箭，只扎到武刚车竖起的大盾上……
而吴宗年，此刻正洋洋洒洒对右贤王说着自己的看法。
“孝文皇帝时，有位晁错大夫上疏，分析汉匈各自的长处。”
“他说。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
“而若论汉军制长，则有四。”
吴宗年掰着指头告诉右贤王：“晁错大夫又说，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
“大王听出来了么？若你执意与武刚车阵交战，这是以己短攻彼长。昔日且鞮侯以二十倍之众围攻汉军四五千人，尚且讨不到什么便宜。何况今日，右部大军仅是汉军的四倍？”
右贤王面露愠色：“吴先生，我问你武刚车的破绽，不是要你分析我军之短，你莫非是想要帮助汉人，劝我退兵？”
“我若是一味鼓动大王进攻，才是害你啊。”
吴宗年摊手，满脸的无奈：“右贤王也别难为我了，我在汉时也只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连兵法都没读过，更不懂战阵啊。”
“要知道，这武刚车阵，可是孝武皇帝时，长平烈侯卫青根据古时兵法想出来的，专门对付胡骑。长平烈侯是什么人？那可是百万……不，千万人里挑一的名将！而我只是个庸碌小吏，哪想得出破解之策。”
吴宗年笑道：“右贤王与其逼我，还不如派人去问问坚昆王，他当年也曾用过此策，焉能不知其破绽？”
坚昆王是李陵在匈奴的封号，坚昆部在右谷蠡王庭以北五千里外，后世西西伯利亚叶尼塞河流域，跑个来回都得小半年，仗在眼前，右贤王哪等得及李陵回复？
其实右贤王也知道，过去投降匈奴的李绪等人，也曾提出过破解武刚车阵的办法，那就是火攻！武刚车是木制蒙皮，烧起来就废了。
可在这里并不适用，且不说汉军持大黄弩，匈奴难以突击靠近射箭，更别提从容放火了，而且汉军身后就是河流，扑灭小火十分容易……
所以眼下的办法，就只有围困了，汉军所带食物应是不多的，将他们力气耗尽或许便能破阵，但是要困多久，三天，十天？
正当右贤王一筹莫展时，却有信使从右贤王庭赶来，给他送来了一个比武刚车，大黄弩更加意外的惊喜。
“河西以北的温偶駼王来报，汉酒泉郡方向有汉军大队人马集结，有数千骑之众，聚集在敦煌与酒泉之间的冥泽之畔，大有出塞攻击右地之势！”
“大王，这是……十天前送出的消息！”
……

第141章 整个大西北乱成一锅粥
前年，也就是元凤三年时，右贤王令犁汙王窥河西，欲入张掖，却被张掖属国都尉打了埋伏，损失三千余骑，犁汙王自己也当场战死。
至于发生在敦煌破虏燧的小小冲突，只不过是那场战争里毫不起眼的一角。
那是右贤王屠耆堂人生第一场大败仗，他从而发现，自己对汉这个敌人，竟如此不了解，这才开始疯狂搜罗汉人俘虏加入王庭。
不过那场战败，右贤王将锅全甩到了犁汙王头上，取消了其子继承领地的资格，转封了自己的亲信为温偶駼（t&#250;）王。作为右地最靠南的一位王，以酒泉、张掖以北的马鬃山为驻牧地，负责监视河西汉军动静。
眼下温偶駼王履行了他的职责，派人将酒泉汉军集结，有进攻右地之势禀报给右贤王，听闻老家可能有危险，千骑长们更是坐不住了。
“莫慌！”
右贤王脸上却依然保持镇定，笑道：“汉军想要从酒泉张掖到我的王庭，只有两条路。”
“一是出居延塞数百里，过龙勒水、涿邪山西进。”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广利就是走了这条道进攻右部，打了天山之战，匈奴岂能不防？
右贤王对亲信们道：“我发兵前，已请求大单于派遣右大都尉率万余骑游弋于那一带，汉军决计过不了。”
“第二条路，是穿行数百里戈壁沙漠，通过被星星点缀的峡谷，我也已派东蒲类王率三千骑驻守，加上温偶駼王，汉军也难以穿过那天险。”
星星峡是后世新疆与敦煌的省界，四面峰峦叠嶂，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蜿蜒其间，两旁危岩峭壁，正因如此，汉军从来没走过那条路。
如此说辞安顿众人后，右贤王心中却直打鼓，不由想起汉使任弘那封帛书里还真的有这么一句话。
“天子已遣后将军赵充国以军十万出酒泉，取蒲类海，破右贤王庭……”
“难道这不是那汉使乱说，而是确有其事？”
十万不可能，以右贤王对汉朝的了解，汉军不可能短时间内集结这么多部队而不被匈奴发觉。
但近万骑兵，却是有可能的，单单河西四郡便能出动。他现在担心的是，温偶駼王加上东蒲类王，能在星星峡借助天险，挡住人数相当的汉军骑兵么？
右贤王说不准。
如今的汉骑早不是一百年前了，夺取河西、河南地后，汉军马匹优良程度甚至超过了普通匈奴小王。许多降汉匈奴、羌人作为胡骑加入汉军，骑兵主力的六郡良家子精通骑射，加上甲兵精良，在优秀将领指挥下，经常能以少敌多。
上一次战争里，犁汙王杀入张掖郡的四千骑，正是被张掖属国的三千骑逮到，几乎全军覆没。
而且汉军下了马就能持盾充当步兵，在狭隘地形反而比失去马匹之利的匈奴人更强。
“这消息是十日前从马鬃山送出，若是当时汉军便立刻北上，此刻恐怕都已打到蒲类海了。”
虽然他在右贤王庭还留了一万骑，可仍觉得不太够。
踌躇间，眼前这场仗，从志在必得的扭转汉匈局势之战，变成了一根难啃的骨头。
虽然拼尽全力不一定会输，但必将耗费许时间，三天、五天甚至是十天，到时候自己的王庭若被端掉，那拼着数千伤亡消灭这三千汉军，又有何意义呢？
可就这样仓促而退，实在有些耻辱，虽然匈奴人见不利而退是常态，可身为右贤王，数年来一再败绩，也会让他威望大跌。
正当右贤王犹豫之时，西北面却有一众胡骑奔腾而来，竟是蒲阴王和他手下的两千骑。
“渠犁出事了？”见到蒲阴王来此，右贤王只感觉，他带来的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蒲阴王眼睛里满是焦虑：“不是渠犁，是铁门。”
“我早上抓到右谷蠡王的亲信，他说右谷蠡王已降汉使，汉使打开铁门，任其通过！此刻右谷蠡王恐怕早就抵达峡谷另一端，要回他的王庭去了！”
“我说右谷蠡王为何没有南下投降傅介子，竟存了收拢部众的主意！”
这个消息对右贤王的打击，比方才更大，他只感觉到头晕目眩，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乱了，整个右地，都要乱了！”
……
当右谷蠡王麾下骑从陆续散走来投奔右贤王时，右贤王是得意的，只觉得此番一石二鸟，既让汉军落入自己圈套，又消灭了一个对手。
可他没想到右谷蠡王竟这么拼，不往南去投汉军，反而孤注一掷，走铁门回王庭，妄图复起。
从刚开始右谷蠡王被汉使陷害，到如今坐实背叛匈奴，右贤王是推波助澜的，在种种误会下，两边决计是谈不拢了。
一旦右谷蠡王回到天山以北，部众四五万，控弦者数千，若配合河西汉军骑兵夹击右贤王庭，那就大事不妙！
而从铁门回天山以北，是日逐王的地盘，日逐王是否会因为在铁门败了一场，害怕再到责罚而与右谷蠡王勾结，一同反叛呢？那势必将右部彻底搅乱。
到那时，他这右贤王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匈奴右部还存不存在，都是个问题。
右贤王只觉得脚底寒意一股股往上升，他的心早就不在眼前的战斗，而飞回右地去了，哪边更重要自不必言。
而最终让右贤王下定决定放弃进攻的，是来自孔雀河西岸的滚滚尘土。
那看上去像是数千骑行进扬起的尘埃，在十里外便能看见，是敌非友。
“是乌孙人么？”
匈奴人有些不安，右贤王咬着牙：“这群乌孙狼，分明派使者来说好绝不越过轮台乌垒半步，不会与匈奴为敌，眼下乘着我右部将乱，便反悔了？”
既然乌孙人也加入了战局，有其为汉军犄角，那这场战斗，他们最后一点优势也丧失殆尽，本就不愿死战的匈奴人已经萌生退意。
而就在这时，左右的千骑长们，还有吴宗年却大声示警起来。
“右贤王，汉军动了！”
右贤王一看，果然，汉军的武刚车阵开始离开河岸，向匈奴人推进，武刚车虽然笨重，但靠数人推攮，也是能够缓缓移动的。
汉军不动还好，汉军一动，让右贤王更加多疑，登时警惕起来。
“从始至终，这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他还以为自己的围城诱敌之策多么高明呢，原来全被汉人识破了？龟兹的灭亡，右谷蠡王的叛逆，携带武刚车的援兵，外加对岸的乌孙人，最后是意图进攻右贤王庭的酒泉汉骑。
回想起来，真是一环扣一环，早上还以为胜券在握的右贤王，忽然发现自己完全处于劣势。
“果然不能小觑汉地的豪杰啊。”
根本不需要吴宗年劝了，右贤王长唏嘘后，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撤！撤回山国，撤回右地去！”
起码他是全师而还，比祖先伊稚斜单于只身逃离要体面些吧？只要将这场败绩说成是右谷蠡王谋叛导致的，尚能向大单于交待。
号角徐徐吹响，只是调子和进攻前奏完全相反，低沉而无奈，胡骑依靠速度机动的优势，开始匆匆向北退却，与汉军拉开距离。
而吴宗年则被夹在一众胡骑之中，他骑术不好，又被右贤王派人看得死死的，寻不到机会脱身，只得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汉军，看那赤黄土旗，叹了口气。
西域汉军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的战斗，远没有结束。
吴宗年只能一边虚与委蛇，一边告诫自己那句话。
“身在匈奴，心在汉！”
而另一边，当任弘等人发觉匈奴骑从撤离，从铁门关南下，想要与汉军援兵汇合时，只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推着武刚车向北缓缓移动的三千汉军。
竟吓得人数五倍于他们的匈奴人仓促而退！
那模样，好似一只小刺猬，逼退了一大群恶狼。
见此情形，顺利躺赢的任弘拊掌大笑：“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诚哉斯言！”
……
“任君！”
当任弘他们靠近傅介子的大军时，他们已经停止了对匈奴人的“追击”。
前来迎接任弘的是司马舒和赵汉儿，他们二人在楼兰加入了傅介子的大军，随之北上解围，此刻见了任弘完好，难免有些激动。
“这些武刚车是怎么运过来的？”
任弘远远看到了武刚车，知道这就是让匈奴知难而退的原因之一。只是它们太过笨重，西域的几个屯田点也尚未派工匠来制作生产，傅介子是如何带着它们越过三垄沙白龙堆的？
赵汉儿是亲自去居庐仓等待傅介子的，告诉任弘他看到的场景：“三垄沙太高，车上不去，士卒们便在工匠指挥下，花了两天时间将武刚车拆卸，轮子是轮子，车舆是车舆，或用骆驼驮着，或几人扛着，慢慢翻过了沙山。”
司马舒道：“至于白龙堆便只能硬推了，我当时看到这么多武刚车，经常路上坏了耽搁许久，还感到不解，如今算是明白了，傅公早就在提防匈奴人袭击了。”
若是汉军没带武刚车，这场仗打起来，胜负还真说不准，因为任弘知道，孔雀河对岸的“乌孙人”其实只是两三千匹从龟兹搜刮来的马儿，依靠瑶光公主和她数十名部下艰难地驱赶放牧，远远地伪装成了大队骑兵的架势。
那便是任弘的最后一计了。
继续往里走，任弘发现汉军士卒们身上脸上脏兮兮的，这些天他们都在赶时间行军，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甚至连军粮都不是很充裕，每个人都被西域毒辣的日头晒得黝黑。
任弘甚至都不敢问，在跨越天险时，又有多少人死在了半道上？
他能做的，只是朝他们长拜作揖。
“我代西域的吏士们，多谢诸位袍泽千里来援。”
众人也朝他还礼，从任弘和赵汉儿等人的交谈中得知他就是借乌孙兵残灭龟兹的任谒者，都十分好奇，一个个挤过来观看。
瞧瞧这任弘究竟有九个头还是六条臂，能做下如此大事，一人一国啊，整个西域都被震动了。
任弘好不容易才挤过去，来到汉军旗帜下。
却见傅介子披着一身重甲，搬了个小胡凳坐在旗鼓之下，而他身边有一名三十岁上下的文吏，颔下留了三缕胡须，正满脸不情愿地掏着袖子，从里面拿出一块金饼来，塞到傅介子怀里，嘟囔道：
“我认赌服输，只是那些匈奴人也太不争气，竟连一次都不敢冲便颓然遁走，害我破财。”
傅介子则不客气地收起了金饼，笑道：“子明啊子明，你还是不知匈奴习性，这些事不是从书上看来，听人说来的，而是得亲历才行，经年累月与彼辈厮杀，直到对他们比对汝妻还要熟悉。”
文吏摇摇头：“吾妻贤惠可不会害我输掉最后一块金饼。”
“傅公又在赌什么？”任弘知道傅介子的小爱好，喜欢赌，赌命运，赌富贵，赌功名，而且还每次都能赌赢。
“在赌匈奴是否不战而退，我赢了。”
看到任弘后，傅介子站起身来，招呼他道：“道远你来得正好，子明，这位便是你心心念念一直想见的任弘了。”
那个字“子明”的黑衣文吏早就注意到了任弘，朝他拱手行礼道：
“军司空令冯奉世！此来西域，真是久仰任谒者大名了！”
……

第142章 终军年二十
冯奉世乃是文景时名臣冯唐玄孙，汉武末年，他以良家子身份被选为郎官，刘弗陵继位后补任武安县长。
在武安县待了几年，被繁琐的案牍与琐事牢牢捆住几年后，到三十岁时，不知怎么，冯奉世忽然醒悟了。
“三十而立，我已三十矣，为一县之长纵有积勋也难以出头，我若再耽误下去，恐怕亦要如高祖父一样，白首亦难封侯了。”
恰逢当时傅介子以斩楼兰王之功封义阳侯，激励了一众有心觅封侯的汉家儿郎踊跃入伍，想要去西域取功名，于是冯奉世也顺着潮流辞了官，回到家中一门心思钻研兵法和《春秋》。
兵法是行军打仗必备的技能，而春秋，则是混入官场上层的敲门砖。
他家虽然早已中落，但还是有些世交的，今年初，冯奉世靠着前将军韩增的欣赏，被举荐为军司空令。他不愿待在北军，却主要请求到玉门历练，正好赶上傅介子出塞支援西域城郭，冯奉世便作为军法官随军而出。
效仿孙膑围魏救赵之法，在酒泉郡多布骑从，做出出塞攻击右地之势的主意，以解西域之困，便是冯奉世提出来的。
但实际上，汉军只在冥泽边饮了两个月马，连星星峡都没到，毕竟境外敌情不明，而朝廷已经十多年未曾出塞击胡，李广利郅居水之败的阴影尤在，太守都尉们都十分保守。
唯独在西域，因为是傅介子领军做主，倒是更激进些。
此番出塞，冯奉世摩拳擦掌，本以为来到西域可以好好一展所学，但没想，整场战争下来，风头全被一个人抢了。
那就是任弘。
眼看匈奴不战而走，冯奉世暗道遗憾之余，也对任弘生出了好奇，此刻一见，竟是个年岁二十上下的青年，更是惊讶。
他心中暗道：“我听说，当年终军不过弱冠，便在孝武面前请求出使匈奴，说愿意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单于之前。先帝诏问画吉凶之状，终军应对如流，于是孝武大喜，让终军作为谏大夫出使匈奴，果然顺利完成使命。”
“而后终军又请缨出使南越，欲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只可惜遇上越相吕嘉不欲内属，发兵攻杀南越王及汉使，终童遂死。”
而这任弘，年亦弱冠，做的又是出使纵横之任，俨然是终军第二啊。
而且终军究竟去匈奴立了何功，画了什么吉凶之策，世人不知，但任弘去了一趟乌孙，得到的成果却是显而易见的：
乌孙倒向汉朝，发兵惩罚龟兹击灭之，相当于断了匈奴右臂一指。
还是根最粗的大拇指。
作为始作俑者，任弘那句“一人灭一国”的大话还真实现了，此事已经通过龟兹-扦弥道传至鄯善楼兰，西域城郭皆惊。
从姑墨、莎车到于阗、疏勒，诸邦纷纷派遣使者东行，聚集在鄯善国，请求入大汉朝觐，恢复属国身份。
更夸张的是，此子所立功勋，还不止一项。
冯奉世此刻听着任弘向傅介子汇报这之后发生的事，越听越惊愕。
轮台之战，借乌孙兵杀龟兹相姑翼，解士卒之困，斩龟兹胡首虏千余级。
至渠犁，巧施离间计，让匈奴三王相互怀疑，相继遁走，渠犁之围遂解。
铁门关，献上火牛阵大破敌军，斩西域胡首虏数百级，这里面还有尉犁王的脑袋。
冯奉世赞叹之余，也不由艳羡，这四件事随便拿出来一个，便足以彪炳史册，并让长安市井坊间议论许久。
任弘未能生于汉武之世，起点没有终军高，但他立下的功绩，却已远胜终军。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想到这，老冯又想起自己三十岁才出塞，还啥功劳都没立，哪怕有点苦劳，也只是附任弘骥尾，不免有些些脸红。
更让他意外的是，一般的少年得志，必是十分自傲，鼻孔都能扬到天上去，但这任弘却不一样，他每说一件事，都在努力为同伴分功。
“一人灭一国？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龟兹是乌孙大王子所灭，多亏了乌孙使者瑶光公主当机立断，助我去到乌孙，更因楚主力请，肥王才允诺出兵。”
“至于轮台、渠犁、铁门之战，我也没有创造什么奇迹。”
“真正创造奇迹的，是坚守两月，靠食胡虏肉撑下来的奚司马等袍泽。”
任弘指向身后已坐于地上的援军：“还有将数百辆武刚车，硬生生扛着过了沙漠的士卒们！”
居功而不自傲，这就是孔子所言的“功被天下，守以让”啊，冯奉世开始觉得，任弘他日必不可限量。
但对任弘知根知底的傅介子却不买账，只坐在胡床上笑道：“是你的功，你便好好认下，这些油嘴滑舌，回去朝中与诸卿揖让时说才有用，我可不吃这一套。”
任弘凑近了傅介子低声道：“傅公，其实我不止有功，还有过。”
傅介子看了一眼冯奉世，老冯知趣地走远了点，却见任弘贴着傅介子耳旁低语。
“我假造了节杖，靠它才骗得乌孙出兵，骗得姑墨王遣使入朝。”
傅介子不动声色：“你私自替天子做承诺了么，矫制了么？”
任弘笑道：“算不上矫制，都是用利害游说，发誓也是以我个人名义，绝不敢代天子乱许承诺。若非要说矫制，也在右谷蠡王信中，胡乱说了几句……”
“那便无事，反正那帛信除了你和匈奴人，无人看过。”
傅介子倒不觉得这有何大不了的：“我见过不少出使西域的使者，为了让胡王尊崇自己，区区卫司马，也敢自称‘博望侯’，你的作为，与他们差不多，权变而已。”
“还有一事。”
任弘道：“不瞒傅公，前些天，匈奴右谷蠡王为我所擒。”
“当真？”这下傅介子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右谷蠡王作为右地的二把手，匈奴六角王之一，单于的亲叔父，若能擒获他，或者招降他，那这场仗他们就算一个匈奴人没杀，也足以夸功了。
而朝廷利用右谷蠡王的身份，也足以做许多文章，其意义不亚于孝武时浑邪王降汉。
“右谷蠡王如今何在？”傅介子追问。
任弘摇头道：“我当时不知傅公与敦煌、酒泉太守都尉画计布置，还担心援军反为右贤王所击，所以便希望右谷蠡王能去搅乱右部，所以……”
任弘的语气，像极了一个渔夫，将鱼儿钓上来后翻来覆去瞧了瞧，觉得还不够大可以再养养，又扔回水中。
“我又将他放了！”
……
与此同时，右谷蠡王一行早已过了铁门峡谷，前方豁然开朗。
前些天在铁门关大败后，日逐王先贤掸就带着匈奴人和仆从国门撤了回来，并驱赶西域胡人，在铁门另一头开始夯土筑关城。
看这架势，是彻底放弃拔除铁门，转攻为守了。
当看到右谷蠡王等人从峡谷中出来时，日逐王留在此地的斥候十分惊异，但右谷蠡王只以“右贤王已破铁门”搪塞，便匆匆离开了。
不过看日逐王手下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右谷蠡王明白，日逐王大概对右贤王针对自己的“阴谋”并不知情。
“应该是醍醐阿达背叛了先贤掸，可惜啊，先贤掸如此信重他。”
可即便如此，右谷蠡王也记着任弘的嘱咐，没有贸然去找日逐王，只与部众二三十人轻骑而行。连尉犁国、焉耆国之间的苇桥都不敢过，而打算从开都河上游泅水过去。
可就在他们在开都河边驻足休憩时，身后却传来一阵呼唤。
“右谷蠡王！”
回头看去，却是十余骑在朝这边疾行。
竟是在尉犁国处理事务的先贤掸听闻右谷蠡王从铁门出，赶来追他了！
右谷蠡王麾下众人大惊，连译长也拔了刀：“大王快走，吾等在水边拦下日逐王的部下！”
右谷蠡王却阻止了他们：“先贤掸是我的侄儿，这九年来我二人一直互为犄角，才让狐鹿姑单于的三个儿子不敢妄动吾等，他绝不会害我。”
果然，日逐王先贤掸只带了十余骑，远远的就下了马，快步过来朝右谷蠡王长拜，哭泣道：
“叔父连侄儿也不信任了么？路过我的驻牧地，却要走小径躲着先贤掸！”
右谷蠡王有些尴尬：“你有所不知，我被右贤王所害，在右地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但不欲连累你。”
先贤掸摇头：“叔父从尉犁、焉耆间北上右谷蠡王庭，事后我对右贤王解释说全然不知，他会相信？”
“更何况，叔父来的路上也看到那些挤满峡谷的无头尸体了罢？我刚在铁门吃了场大败，尉犁王死，焉耆王、危须王也有异动。事后右贤王定会追责，就像他在河西之战里，将所有罪责归咎于犁汙王一样。”
“因为上一辈的事，狐鹿姑单于的儿子们对我也十分提防，如今终于有了借口，我这日逐王，恐怕要做到头了，在右地待不下去的，又何止叔父呢？”
日逐王拔出了自己镶金的佩刀，双手捧着，单膝在右谷蠡王面前跪下：“先贤掸知道叔父是如何过的铁门，也知道你要回王庭做何事。”
“但祖先说过，两只手强过一只手，今日先贤掸愿与叔父血誓，一同举兵，背靠乌孙、大汉，共击右贤王！”
……

第143章 痛击我的队友
“我还记得在弓卢水畔的驴背草原上，叔父与我开弓追逐猎物的快乐，事后你送给我了一把弓，我至今还留着它，时常使用。”
日逐王向右谷蠡王展示了那把长梢角弓，虽然弦换过几根，但因为保养得好，依然崭新如初。
“我还赠了你一个美婢给你，让你成了男人。”右谷蠡王哈哈大笑，他与先贤掸关系是很不错的。
在对过去的追忆中，右谷蠡王的警惕心完全放下了，欣然接受了侄儿的邀请，坐在河边的毡帐里，吃着烤熟的鱼儿，喝着先贤掸带来的葡萄酒。
十多年前，正是匈奴连续战胜汉军，恢复国力的时期，单于庭还位于弯弯曲曲的弓卢水（克鲁伦河）边上。
在汉人想象中，漠北一定十分荒凉苦寒，可实际上，那却是一片富饶的沃土，春夏之交时，草原上便会缀满鲜花，斑驳缤纷。一直持续到7月中旬，以后便有酷热的风掠过草原，一扫满地的碧绿，整个草原顿时一片枯黄。
西边的姑衍山（博格多兀拉山）长满稠密的针叶林，桦树和山杨，这片森林被认为是神灵的居所，被匈奴人视为“圣山”。
匈奴单于的王庭金帐就设在山下黑林空地上，祭祖的龙城离此也不远。
只可惜，自从九年前争夺单于位失败后，右谷蠡王就再也没去过那了，倒是日逐王先贤掸，隔两三年会去一次，听说和单于庭的执政大臣郝宿王关系还不错。
“我才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正统大单于。”
右谷蠡王有些醉了，又开始了他每次与日逐王饮宴必说的抱怨。
“狐鹿姑单于临死前要传位给我，只恨卫律与颛渠阏氏密谋，匿单于死，诈矫单于令，立了颛渠阏氏之子壶衍鞮。”
“他是篡位者，也活该壶衍鞮生不出子嗣，此乃天意！所以我也不是背叛，而是将本属于我的单于之位，抢回来！”
右谷蠡王醉眼惺忪地指着日逐王：“先贤掸，等事成之后，我为西单于，让你做右贤王，继我之位！”
先贤掸却只是一笑：“即不幸死，传之于我？当年我父也是如此与狐鹿姑单于约定的，然后等他一死，我就被迁到西域来做了日逐王。”
右谷蠡王不高兴了：“你不信？来，你我再饮血酒起誓！”
“酒没了。”
先贤掸却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叔父少待，我去取些酒来。”
右谷蠡王坐于帐内，先贤掸保证明日会派兵送他穿过车师国，回到王庭去，接下来的一路上，不必再遮遮掩掩，失魂落魄了。
“先贤掸一心助我，果然不能信那任弘之言。”
如此想着，他迷迷糊糊差点睡着，直到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一看帐中，先贤掸还没回来。
右谷蠡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等他掀开毡帐走出去时，却愕然发现，自己那二十多名手下惨遭杀害，横七竖八地倒在篝火旁，血流了一地。
也有人试图往外跑，可外面已被数百骑兵团团包围，是日逐王调来的人马。
一切都明白了，右谷蠡王歇斯底里地骂道：
“先贤掸，你这小儿，你以为杀了我，右贤王就能放过你？”
“我愚蠢的叔父啊。”
日逐王挽着弓，从篝火边朝右谷蠡王缓缓走来，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忽暗忽明，让右谷蠡王有些认不出来。
“我从来没指望过右贤王，我也厌恶他。”
“那为何……”右谷蠡王死活想不明白，右贤王也是先贤掸的敌人，他为何不与自己联手。
“叔父可知，我父临死前对我说过什么？”先贤掸带着人，将右谷蠡王逼到了河水边。
“他告诉我，当年之所以让位给狐鹿姑，是因为狐鹿姑比他更适合做单于。确实，狐鹿姑单于带着诸王在郅居水边战胜了汉军，擒李广利，洗刷了漠北之战的耻辱。”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我父不希望单于庭出现夺位的内斗，陷入内乱纷争，强胡能在大汉逼压下缓过气来，不容易啊。”
“他临终前告诫我，往后不管受多少委屈，不管狐鹿姑是否遵守诺言，我的刀，只能对准汉人，不能对准胡人。哪怕有一天被逼无奈降汉，去做个没权势的安乐降王即可，万不能为其所用，反过来对付自己的族人。”
先贤掸抽出箭，搭在右谷蠡王送他的弓上，叹息道：“叔父，你若是直接降了汉使该多好。千不该万不该，听信汉使欺诈，非要回王庭去。你可知若一旦举兵，便会让右地的血流干，叫乌孙和汉人得利，冒顿单于打下的百蛮大国，甚至可能因此亡了。”
“所以，你该死！”
“我只是想夺回属于我的单于之位，昔日伊稚斜单于不也是以左谷蠡王的身份举兵夺位么？我……”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一支箭已脱弦而出，钉在脖颈上！
先贤掸的箭，还是那么毫不犹豫，与当年在弓卢水射猎时一模一样，也同他在铁门关外，为了阻止一场溃败，不惜下令对友军举弓一样！
片刻后，先贤掸已亲手割下了叔父的头，捧着血淋淋的脑袋交给亲信。
“将头颅直接送到单于庭去，交给执政大臣、郝宿王刑未央，就说右谷蠡王谋叛，为我所杀。虽然无能的右贤王又败了，但因为我当机立断，右地的大乱得以避免。”
先贤掸替右谷蠡王将眼睛合上：“大单于同样忌惮右谷蠡王，他和郝宿王见了这份礼物，定会高兴。”
先贤掸看向北方的皑皑白山，那山背后，就是右谷蠡王庭，他要赶在右贤王之前去收拢右谷蠡王部众，安抚他们，告诉他们，先前那个昏聩无能的王已经死了，他们将迎来新的主人。
“再替我给远方的左贤王梢个口信。”
“大单于无子，往后挑选继嗣之人时，若右贤王与他相争，先贤掸会全力支持左贤王！我唯一的要求便是……”
他叹了口气，捧起射死右谷蠡王的弓，略为犹豫后，将它在膝上折成两截！
“希望左贤王能力荐，由我来担任新的右谷蠡王！”
……
“道远啊，你可知晓，招降右谷蠡王，哪怕是斩了他，便意味着你得了天大的功劳，可以像去年的张掖属国都尉一样，稳取列侯之爵。你放的时候，就没有半分犹豫？”
在去渠犁的路上，傅介子依然觉得此事太过可惜，这是一条多大的鱼啊，多少人见都见不到一眼，可落在任弘手里，他却撒手了。
“我当然知道。”
任弘笑道：“但请容下吏说句讨打的话，不管是千户侯还是万户侯，即便这次没有，再过个三五年，我也肯定能挣到。”
小伙子很自信嘛，但傅介子脸颊微微抽动，在四十多岁才拼到700户侯位的他看来，这话确实很讨打。
不过任弘下一句话，却让傅介子很是欣赏。
“可傅公与袍泽们的性命，没了，就永远没了。虽然众人说我是小留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音讯不通，千里之外傅公和太守都尉们的计划，我毫不知情。我当时只担忧右贤王围点打援，希望能将他逼退，帮上援军小忙，并未想太多。”
“话又说回来，虽然右谷蠡王被我放走，可一旦他回到右谷蠡王庭，举兵背叛匈奴，以其部众之广，定能将右地搅乱。到时候匈奴忙着平息叛乱，便能为大汉经营西域，赢得至少一年的时间！”
“如此一来，乌孙也能安心与汉联合，大汉便能尽快斩断匈奴右臂。”
傅介子摇头道：“此事并无绝对成算，按你的描述，右谷蠡王蠢笨如猪，不像个能成大事的人。若是他没能回到王庭，半路就为右贤王、日逐王擒杀呢？”
“若右谷蠡王再犯蠢，我还真管不了他。”任弘也头疼，旋即却笑道：“但也不影响大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无妨。”
“还得失皆我，你以为自己是魏其侯窦婴？”
傅介子琢磨了一番，发现这件事最大的麻烦在于，右谷蠡王既已被擒，就不是任弘一个小谒者能做主放或不放的，他这么干，若被朝中有心人揪住不放，上纲上线起来，就是形同矫制了。
虽然大将军绝并不会因为这个瑕疵惩罚任弘，但在朝议论功时，你一言我一语，或许便会因此此事，让任弘最终得到的封赏打个折扣。
“这样吧。”
傅介子忽然笑道：“道远，你愿不愿与我赌一赌。”
“赌什么？”
傅介子道：“你我统一口径，就说……右谷蠡王是你擒获的。”
“但却是奉我之命放掉的。”
在任弘惊讶的目光中，傅介子公然抢功：“若他能成事，在右地掀起大浪来，这功劳归我。”
“反之，若他不能成事，私放右谷蠡王的罪责也归我，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傅介子眯起眼：“不是说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么？敢不敢赌？”
任弘挠了挠头：“傅公，要不等些天，等确切消息传来再……”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傅介子板起脸来：“抵达渠犁城前回复我，若是迟了，一切后果便你自己来担吧！”
“我赌，我赌。”
右谷蠡王就是任弘射向右贤王的一支箭，箭已脱弦，恐吓的目的便达到了。
至于这箭是否能正中靶心，还是半路被大风吹没了，任弘还真没底。
任弘连忙打马追赶上去：“只是不明白，傅公何苦要替下吏分忧？”
“对你来说是忧，对我而言，却是小风拂面。”
傅介子大笑：“我是列侯，是玉门都尉，奉命驰援西域，持有节钺，可以便宜行事。哪怕是右谷蠡王，我只要理由足够，想放就放，即便右谷蠡王事败，也轮不到朝臣对我说三道四。”
“但你只是一个小谒者，节杖都要自己伪造，若再加上此事，就坐实矫制了。一旦被人抓住这点，你此番所立的大功，恐有瑕疵。”
“傅公我……”任弘有些感动，傅介子却嫌弃地赶他。
“西域剩下的事便交给我来处置，至于你？传符还在么！”
任弘没反应过来：“什么传符？”
果然啊，傅介子气得想揍任弘一拳，却打在了萝卜身上，惊得萝卜又跳又闹。
“护送乌孙使者的传符，你果然忘了。”
“在，在。”
任弘大汗，对啊，差点就忘了，他原本的职责只是一趟“轻松”的护送任务啊，带着公主王子游山玩水，领略沿途风光。
你说我一个保镖，怎么就在西域三十六国玩起纵横来了？
“西域的仗打完了，就算没打完，也暂时与你无关。履行起你谒者的职责，带着乌孙公主、王子，回玉门去，回家去。”
傅介子一挥手，撵任弘滚蛋。
“回长安去！你今后几年的战场，在那！”
……

第144章 戍客望边色
元凤五年六月初，原龟兹国境内，冯奉世随行汉军援兵主力，在前往它乾城的路上。
路途遥远，天气酷热，士卒们都走得很疲惫，但没办法，龟兹是他们在西域北道唯一能够就食的地方。
冯奉世便不由想起任弘临走时留下的话来。
虽然傅介子让任弘暂时忘掉西域，好好回长安去，但任弘仍放心不下，临走前的夜里，他与傅介子彻夜深谈，出了不少主意。
“渠犁、轮台食已耗尽，好容易种下的粟麦也被匈奴人践踏毁掉，得重新栽种。汉军新来的三千人，即便要提防匈奴去而复返，也不能在这两地驻扎，傅公不妨让两千人去龟兹分散就食。”
国都被破国王被杀，这是龟兹有史以来遭到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昔日的西域城郭第一大国一蹶不振，再生不出大的野心来。
汉军到来后，正式将龟兹一分为三，分别是沙雅、廷城、拜城，交给三个不同家族统治。被挑中的龟兹贵族惊吓多过喜悦，乖顺地派遣使者前去长安，请求天子发给印绶，便能正式立邦。
不过一路行来，冯奉世也发现，这场战争里，受损最大的非龟兹莫属，不仅两千多青壮被乌孙掠走为奴，沿途的村邑小城也被乌孙人毁掉不少。
大地为马蹄撕裂，麦子和粟被踩进泥土，有些地方还时常见到撕咬腐朽尸骸的野狼。乌孙人虽与汉是同盟，但其野蛮程度与匈奴不分伯仲，龟兹这次出血太重，未来一代人内，能把伤口舔愈合就不错了。
冯奉世挪开了眼睛：“一将无能，尚且三军受累，龟兹王选择对大汉首先动刀，那龟兹，就只能承受这种后果。”
但也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龟兹城以西八十里的它乾绿洲，一点都没受战争影响。
在任弘的计划里，它乾是十分重要的一环：“它乾乃龟兹第二大城，乌孙人未曾侵犯，当地有广袤绿洲，农田万亩，屯粟麦两三千石，入秋后的粮食，足够汉军大部吃到明年。”
而到了它乾城附近，此地果如任弘所言，绿洲肥饶，人口众多，并且在乌孙人铁蹄下奇迹般地得到保全。
看到这些，冯奉世难免有些泄气：“任谒者真奇才也，借乌孙兵灭龟兹的同时，还不忘为援军抵达后的吃食操心。”
“未雨绸缪，走一步看十步啊，我枉长任弘十多岁，何时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它乾城的龟兹人是否会敌视汉军的到来。
当冯奉世他们抵达它乾城，发现自己的担忧完全落空了。
他惊讶地发现，还未进城，便看到道路两侧，站满了它乾人，手中挥舞着这月余来赶工搓罗布麻缝制，用石榴皮染色的黄旗，热烈欢迎汉军入驻。
满城百姓都在长老带领下，出城来迎，男子荷箪食胡饼双手递来，胡妇携壶浆奶酒顶在头顶，甚至还有龟兹舞乐，抖肩扭脖，一路唱跳，极其热情，看得汉卒们眼花缭乱。
而那高鼻深目的长老则朝冯奉世行礼，让译长告诉他：
“它乾能从乌孙人蹄下幸免，全靠了汉使任君救护，往后它乾安危，则要仰仗大汉天兵了！”
……
而与此同时，任弘也已回到了楼兰。
任弘有些难以置信。他和瑶光公主等一行人从渠犁沿着孔雀河前往楼兰，一路上整整六百里行程，居然风平浪静，没有出任何事。
连这个季节在孔雀河两岸肆虐的狼群都没遭遇到，往日频繁出没在芦苇丛中的新疆虎也好似绝了迹，脚印都不留下一个。
这与他们数月前在龟兹，在轮台遇到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险境相比，简直是天堑之别。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事，比如在注宾城时，使团里一匹公马想强上萝卜，被任弘抽跑了。
“我家萝卜，就算配种也要找天马配，你也配？”
任弘气得浑身发抖。
而当楼兰城土黄色的墙垣终于出现在远方时，任弘感慨良多，掰着指头算了算。
“我是去年九月北上去注宾城与傅公汇合的，眼下已近六月，好家伙，又是三个三月过去了。”
与驻西域汉军云集的渠犁、龟兹相比，去年被汉匈反复争夺的楼兰却沐浴在和平的阳光下。楼兰的农夫依然在田地里，为每一次放水的多寡而争得面耳斥，胡杨林旁的草地上牧民驱赶着羊群，罗布泊中渔舟点点，撒下的每一网都能捞起不少银鱼来。
这便是西域正在发生的事，汉军每将战线往外推进一些，后方的城郭小国便能离战争远一点。
“愿不久之后，整个西域都能获得和平。”
这是任弘由衷的期望，毕竟滋养鲜花的是雨露，不是滚滚雷鸣，这应是汉朝统治西域与匈奴最大的不同，他们不是破坏者，而是建设者。
听闻使团抵达，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乌孙王子刘万年跑到楼兰城外相迎，终于又见到了自家姐姐。
“阿姊与任君灭龟兹的壮举，早就在楼兰传开了。”
两月不见，刘万年对任弘的态度，与先前全然不同了，揖让里带着崇敬。
毕竟任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北道局势，有了龟兹的前车之鉴，姑墨、疏勒、莎车的使者相继东来，欲入汉朝贡，换一个平安。
若是万余匈奴人被汉军三千人逼退的消息传来，恐怕入朝的小邦会更多，除了被匈奴直接控制的车师、山国、危须等，西域南北道二十余国将望风披靡，停止摇摆和观望，乖乖倒向汉朝这边。
一同出迎的楼兰城主伊向汉也谄媚地笑道：“现在一提任君之名，西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君威望，几乎能赶上傅公了。”
“我这后生全靠傅公提携才有今日，岂敢与之比肩？”
任弘嘴上谦逊，心里倒是希望千百年后，“任道远”这三个字能同“博望侯”一样，也变成一个符号，后人提及就会心潮澎湃。
伊向汉极力邀请任弘等人宴饮，而刘万年上个月在鄯善，这个月则来了楼兰，他与任弘和瑶光公族说起两地的区别。
“鄯善王为了给大汉援兵凑够军粮，与其夫人食不二味，坐不重席，以普通食物招待我。”
“而楼兰城主则相反，虽然也凑了一千石粮食出来交给汉军，但依然食佳肴，饮美酒，每日招待我的食物都换着花样，还赠我许多丝帛。”
不过若要让刘万年选他更敬重的人，还是鄯善王。
“鄯善王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刘万年永远忘不了鄯善王饿着肚子，看向东方的眼神。
神采，是精汉气质么？
任弘依然记得，鄯善王曾极力挽留自己留在扦泥，甚至抛出了国相的筹码。
鄯善王是偏执型人格，对汉文化是发自内心的认可，认准一件事就做到底，甚至不惜付出全部，伊向汉这种投机者，当然没法与之相比。
而在晚上的宴飨里，伊向汉小心翼翼地向任弘提出，想要邀请一些敦煌郡的儒者来楼兰教自己《论语》《孝经》。
任弘很明白伊向汉的小算盘：“伊向汉多半是害怕鄯善王表现太过出众，得汉廷偏爱，最后将楼兰还给鄯善王管辖，那他这与君王无异，只差一个名义的楼兰城主可就尴尬了。”
“子曰：有教无类，若伊城主真的欲学礼仪，确实可邀约儒者前来，只是西域辽远，一般的读书人恐怕不乐意来此。”
“我会以重金相邀！”
这在伊向汉听来是鼓励之意，顿时大喜，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些黄金，送到任弘面前，进一步提出了一个打算。
“还望任君回长安，增秩显贵后，能代我禀明天子，说楼兰愿意内属于汉，用汉法，比内诸侯！”
“伊城主醉了。”
任弘严肃起来，将那盘金饼推开，提醒他道：“楼兰只是一个城郭，不是外诸侯，你只是城主，不是楼兰王，此议绝不会被朝廷答应。”
正因如此，伊向汉名不正言不顺，连使者都没法往长安派。
在伊向汉看来，尉屠耆可比他那死鬼兄长安归难对付多了。眼看隔壁虚伪的鄯善王装大汉忠臣一天比一天像，演得一次比一次夸张，他焉能不急？
见提议被任弘否决，伊向汉有些着慌了，避席再拜道：
“那就让楼兰比张掖属国，成为大汉的‘敦煌属国’如何？让我作为归义胡长，只要大汉能让我子孙世代作为城主，我愿将楼兰的兵马，统统交给大汉派来的官吏来管！”
……

第145章 长风几万里
伊向汉确实很下本钱，过去一年里，他役使楼兰人，在楼兰城里新修了一个宽敞的坞院，却不是让自己享受的宫室，而是专供汉使休息的驿站。据说只要吏士需要，甚至还能帮忙招来胡妓。
很可惜，任弘在龟兹城招过一次了，这会并不需要。
“任君，水够烫了么？”
卢九舌十分殷勤，主动为任弘跑腿，烧水倒入木盆地。
瞧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任弘知道，老卢肯定是眼红韩敢当跟自己去乌孙、轮台分到的功劳了。
“你在龟兹城里替我寻来粟特人，吾等方知龟兹王与匈奴人勾结，在向典属国上功时，我自不会忘……”
“多谢任君！”
“好了好了，别倒了，哎哟，烫，烫！”
卢九舌一高兴，开水倒得多了，烫得任弘直咧嘴。
等卢九舌退下后，任弘试探着往烫水里伸着脚，思索今日伊向汉的请求。
“伊向汉宁愿将楼兰的军事、外交之权交给大汉，也不愿意回头做鄯善王的臣子啊。”
虽然任弘没有当场答应下来，但这种态度，却是值得鼓励的。
楼兰从劫杀汉使的急先锋，到臣服于汉的外诸侯，数百年间，与中原联系越来越紧密，几与敦煌融为一体。最终在北魏时设鄯善郡，直接由中央派官吏管理，这是历史进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到唐代时，楼兰城就因孔雀河改道，成了一片死地，彻底被废弃，玄奘路过此地时，已是人去城空。
但楼兰的郡县化也是西域统一于中原的缩影，到盛唐时，龟兹、西州等四镇，人丁兴旺，汉胡一体，已与中原城市无异。
而西域诸邦对中原文化的向往，较如今的鄯善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拿到大唐绿卡，一大批真正的自干唐层出不穷，安史之乱时纷纷踊跃勤王，为唐战死沙场。
在那之后千余年，西域的历史却完全走上了另一条道路，汉唐留在这里的痕迹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漫天黄沙中坚守的古城何烽燧，以及偶尔拾取到的锈蚀钱币。
所以任弘觉得，不妨将这进程，提前一些，不必等到楼兰快毁灭时再与中原喜结连理，十年之内，他就可以将这事办了。
“等我回到长安，可以将伊向汉这态度禀报给典属国知晓。一步步来，先派遣一名校尉入驻楼兰，依靠楼兰的人力，在罗布泊边扩大屯田。”
在西域，上游地区屯田要小心谨慎，因为大量农业用水会让河流缩减甚至断流，下游河口就不必担心那么多了。
这其实是桑弘羊之策，他当年提议在轮台以东屯田，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益种五谷。每年秋收时有了余粮，就增派一批移民来，慢慢扩大屯田规模，修筑亭障，沿着孔雀河连成一串。如此，才能牢牢控制西域北道。
“楼兰，再加上渠犁、轮台、它乾三地也分驻校尉，各统属一千名军民屯谷，汉朝版的安西四镇就成了，保护北道，让匈奴无法南侵。”
有了北道遮蔽，南道可以实现去军事化，所以在任弘的计划里，鄯善并非军事基地，而是一座……
“丝绸之路经济带示范城市！”
……
到了次日，离开楼兰后，一行人绕过罗布泊后向东行进。
白龙堆依然难行，盐碱地硬如顽石，几乎见不到活着的植物，哪怕是沙漠之舟骆驼，也会走得四蹄流血。
更让人难受的是，任弘一路上时常能看到了一些新的坟冢，里面葬着的都是赶赴渠犁驰援的汉军士卒，因为疾病物故于半道，任弘学着傅介子的样子，只要看到了，就上前下跪祭拜一番。
万幸，这次使节团吏没有人再被马踢到意外身死。
而当他们出白龙堆后，前方的阿奇克谷地却不再荒无人烟，昔日一座座被废弃的无人烽燧，重新入驻了汉军，每燧五到十人，养着马匹和几头山羊，还在烽燧外种了地和菜圃，以人畜粪便肥田，一边候望警戒匈奴人的游骑，一面起到了驿站的作用。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时值六月中，谷地里草木茂密，百花争艳，任弘嘱咐每个人下马行走时，都要将裤腿牢牢扎紧，以防冰草虫再度害人。
他们花了数日时间穿越谷地，抵达居庐仓，明日就要翻越三垄沙了，在居庐仓外宿营时，闲来无事，赵汉儿坐在篝火边，为众人吹起了胡笳，曲调有些孤独和忧伤。
这时候卢九舌却发现，在乌孙人围拢的篝火旁，那个在龟兹城时，被匈奴人射伤，却为赵汉儿所救的女护卫阿雅，总朝吏士这边看。
隔了好久，她才站起身来，大步朝卢九舌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卢九舌被吓了一大跳，脸色煞白往后退，半晌才反应过来说的不是自己，顿时哭笑不得。
他连滚带爬跑到正在吹胡笳的赵汉儿旁，指着阿雅道：“她说，你是强壮的战士，射术又好，所以想给你生个儿子！”
“啊？”赵汉儿听呆了。
“反正就是这意思。”卢九舌幸灾乐祸，乌孙女人的求爱方式如此简单粗暴。
赵汉儿抬起头看着阿雅，她是典型的乌孙女战士，头发剃了一半，嘴上还挂着金环，若赵汉儿是个真正的匈奴人，或许就爱这样的女人，可赵汉儿审美却不同。
他拒绝了：“我有意中人了。”
阿雅倒是没有一怒之下拔刀砍向他，只有些恨恨地走了，倒是韩敢当等人却围拢过来，八卦地看着平日里总闷声不出气的赵汉儿：
“归汉，你的意中人是谁？”
“吾等怎么不知。”
任弘开始猜测：“莫非是在鄯善期间，认识的胡姬？”
赵汉儿一开始懒得搭理众人，最终坳不过他们，才揭露了谜底。
“什么，宋助吏的女儿！？”
韩敢当张大了嘴，一下子想起来了，前年破虏燧之战后，他们几个人跟着任弘，去给死在匈奴人刀下的宋万宋助吏家人送丧事钱，确实在宋家见到一个小女子。
那女子身形娇小，穿戴着一身粗麻孝服，哭得梨花带雨，向他们下拜道谢时轻声细语。
韩敢当恍然，笑容变得暧昧起来：“老赵啊老赵，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难怪在破虏燧时每逢休沐，你便跑得没影了，竟然是去宋家院子外吹胡笳去了？快与我说说，汝二人到哪一步了？”
赵汉儿下一句话让他更惊了。
“已商量着婚嫁之事了。”
“啊！这么快就成了！”
“若是成了，我还能在此？”
赵汉儿默默收起胡笳：“她倒是不嫌我，但她家中母亲、兄弟却唾弃我是个……胡人杂种，钱不多，又无好的差事，瞧不上我。”
韩敢当恍然：“原来这就是你来西域的缘由？”
赵汉儿白了韩敢当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来西域吃沙子？”
韩敢当嘟囔道：“我还以你和我一样，只是讲义气。”
他旋即又笑了起来：“如今打完这场仗，得了功名赏赐，你便能回去成婚了。”
任弘心顿时悬了起来，只等赵汉儿说是，就去捂住他的嘴！
好在赵汉儿摇头道：“难，我托人去过信，上一封回信里说，她家中催她嫁人……”
“那怎么办？”韩敢当腾地站起身来，难怪赵汉儿胡笳声这么忧伤。
赵汉儿却露出了笑：“她说了，要为宋助吏守孝三年，早着呢！”
看来是他们瞎操心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赵汉儿在龟兹城时射杀了不少龟兹人，更发矢救下了瑶光公主，追击战中更是大显身手。任弘决定，在向典属国上功时，让他功劳与韩敢当并列，应该能增秩数级，哪怕赵汉儿不愿为官，也有许多赏钱。
出玉门时，二人纵有破虏燧之功，也不过是微末吏卒，而归来之事，积累的功勋，足够当上中层军官了，这也算改变命运了吧。
任弘暗暗打定主意：“我这在西域这一年多时间，韩、赵二人帮了我太多，即便朝廷赏赐的钱不多，我也要想办法，让他们也变成赵百万、韩百万！”
如此想着，任弘宣布了一个让众人欢呼的好消息：
“等到了敦煌城，吾等休息三天，家在敦煌者，大可回家去看看！”
……
“我空着手爬都吃力，傅公和三千士卒扛着武刚车，究竟是怎么爬过来的？”
次日，任弘吃力地登上三垄沙第三座沙丘顶上，越发觉得那是个奇迹。
待到他们过魔鬼城，抵达榆树泉时，这里已建起一座巨大的障塞，名为榆泉障，是“大煎候官”的驻地，旁边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卷发青眼的粟特人聚集于此，等待每个月一次的丝绸贸易。
一切都那么熟悉，但也有很多变化，一度死寂的丝路，再度繁荣起来。
任弘还看到一些在他们前抵达的西域诸邦使团在此停留，等待敦煌郡允许他们进入玉门，前往长安朝见天子，每个人的身份都被细细盘查，跟后世过海关似的。
任弘有传符在手，不必如此麻烦，让其他人换了驿马，沿着修葺过的大道，往玉门方向驰骋而去。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正值旺季的疏勒河直通榆树泉，而极远处的阿尔金山上，积雪在苍天映衬下格外的白。
在它们之间的，则是一个土黄色的大土墩子，孤零零屹立在世界尽头的玉门关。
“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玉门关么？”
刘瑶光勒住了马，看着玉门关，这明明就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关隘啊，但不知为何，离它越近，就越是心潮澎湃呢？
任弘指着使团中，那几个原本说说笑笑，可不知为何，远远望到玉门关，却忽然开始止不住流泪的吏士，对瑶光道：
“因为玉门是大汉的门槛，近乡情怯啊。”
从建立的那一天起，作为帝国的西界，玉门和阳关，就被冠上了不同于一般城障的意义，往后两千年，文人墨客们会赋予它更多内涵。
而当任弘向来盘查的侯长交上自己的符节后，侯长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眉毛高高扬起。
“君便是任弘任谒者？”
“你认识我？”任弘看向周围，玉门关的守卒们听到这几个字，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了过来。
侯长大笑：“不止是玉门关，放眼整个敦煌郡，谁还没听说过任君之名？任君一人灭一国，为大汉扬威，三岁乳儿亦知也！”
名声总是比脚步传得更快，当年傅介子也是如此啊。
仔细对照后，符节没有问题，比六百石的玉门侯官也亲自出来，郑重地朝任弘作揖，请他入关。
“身子直些，头抬起来，别给西域的袍泽们丢人。”
任弘低声嘱咐下去，麾下吏士都收起腹，昂首挺胸地踏入关内。
玉门的数百戍卒燧卒持戈矛站在两侧，目光看向每个路过的人，有敬佩，也有羡慕。
敬佩他们在西域出生入死，羡慕他们载誉而归。
“击鼓！”
随着玉门侯官一声令下，城头敲响了金鼓之音。
任弘记得，他们一年多前出玉门去楼兰时，身后的玉门关亦有击鼓相送。
当时的鼓声有些悲壮，那是送袍泽出征，黄沙莽莽，他们很可能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而如今，鼓点却是激昂而欢快的，这是迎英雄归来。
不止任弘，使团中的每个人，都是英雄！
他们带着来自西域的几万里长风，吹度玉门关！
……
傍晚时分，当任弘从玉门侯官为他而设的宴饮中回到玉门置驿站里时，吏士们都安顿睡下了，倒是刘瑶光站在院子里，负手看着东墙。
见任弘回来，瑶光公主与他打招呼：“任君来看，这有首诗。”
任弘过去一瞧，差点没笑出声。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不就是他当年出关时作……抄的诗么，怎么被写在玉门置墙上了？
任弘记得，原先这写的是某位使者作的另一首“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因傅介子嫌弃太过暮气，就勒令置啬夫刮了。
“好豪迈的诗，不亚于母亲教我的《无衣》等军旅诗赋。”
刘瑶光却在一旁夸了起来：“我读了之后，都忍不住想要再度出关，去西域做一番事业。”
“确实，这诗应能激励到所有来到此地，却心有踌躇的人，只是还少了点东西。”
任弘唤来置啬夫：“置啬夫，请给我支笔。”
方才任弘留在了关隘那边，所以置啬夫不知道他就是任弘，呈来笔墨后，见任弘要往墙上写字，连忙阻拦：
“上吏，使不得！这可是玉门都尉，义阳侯傅公所书……”
任弘愣住了，啥？老傅比自己这抄诗的还更不要脸，竟然冒名顶替！？
“义阳侯说是任弘随军时所作，那位任谒者已经回来了，就住在驿站里……”
这还差不多。
“无妨，我就是任弘。”
任弘大笑，持着笔，在上面添了三个字！
……

第146章 汉乐府
“《从军行》，这便是任君所做那首诗的名么？”
清晨离开玉门关东行的路上，刘瑶光依然记得墙上那豪迈壮魄的四句话。
而任弘又在这首小诗下加了“从军行”三字，作为题名。
她能够想象，一年半前，当任弘随傅介子军出玉门时，青年回首玉门，在心中立下了大志。
结果呢？说破楼兰，就破楼兰！还顺道把龟兹灭了，这是何等的豪情。
“只是不知，这诗可有谱乐？”
刘瑶光抱着心爱的秦琵琶，有些技痒，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自带金铁之声的诗歌，若能奏唱就更好了。
“说来惭愧，我不通乐理，尚未谱乐。”
任弘有自知之明，他抄个诗可以，谱乐就是专业人士的技术活了，完全做不来。
诗乐相将，故有诗则有乐，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在先秦两汉，大多数诗可以配乐咏唱。诗经就有“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之说，春秋时期的贵族们若想在宴饮上赋诗言志，可是要说唱跳三项全能的，五音不全或身体不协调的就不要上去献丑了。
而汉武帝时更是设了乐府，以大音乐家李延年为协律都尉，又让司马相如等数十个词臣诗赋作词，略论律吕，合八音之调，作十九章之歌，正月上辛时在甘泉宫圜丘之上，使童男女七十人俱歌。
将过程拆分开来，就是后世歌曲谱曲、作词、童声合唱。
刘瑶光听说《从军行》尚未有谱乐，顿时来了兴致，自告奋勇道：“任君可否让我来谱？”
任弘欣然同意：“求之不得，但我这即兴而作的小诗，有些不太押韵啊。”
汉代的语韵和唐代还是很不相同的，感谢汉字的传承，一首诗可能读和看能明白，可一旦谱乐，就要走音了。
但刘瑶光就是想挑战一下，她可是乌孙最好的琵琶手，而此去长安，也是要在平乐观上林乐府中向乐官“学琴鼓”的。
她告诉任弘：“母亲前往乌孙和亲前，曾在上林乐府学过礼乐，她告诉我说，汉乐大体上有四品……”
“一曰大予乐，二曰周颂雅乐，皆是古时乐曲，归太乐令管，专门在祭祀典礼时奏。”
“三曰黄门鼓吹，天子宴乐群臣时吹奏；四曰短箫铙歌，这便是军中之乐了，都归乐府来管。”
听刘瑶光一科普，任弘才知道，短箫铙歌里也有出塞、入塞等题目，而最出名的就是那首《战城南》，咏写边塞生活和征戍之事，主题和唐朝边塞诗差不多。
这些铙歌的词大多失传了，但曲调却沿用到了南朝，又被唐人采用，比方说铙歌里就有一首任弘很眼熟的《将进酒》……
“除了横吹短萧外，乐府还收集了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各地曲调韵脚不同，总有适合在这首诗里用的。”
刘瑶光在马上轻轻拨弄秦琵琶，开始试着给诗配乐：“等到了长安，入上林乐府时，我便要以这《从军行》作为第一首乐！”
“我要让那些在乐府学鼓琴舞蹈的贵人淑女们听听，边塞之声何等雄壮，比深闺幽怨强了无数倍。而任君这首诗，定能选入乐府歌中，传唱长安！”
任弘只感觉有点怪怪的，却也不好阻拦瑶光，只能在萝卜耳边轻声说道：
“萝卜啊萝卜，你说这《从军行》好好一首唐诗，怎么就要变成汉乐府诗了？”
……
从玉门到敦煌城，也要走上整整两天，第一日到了河仓城，这里的馕坑比过去多了不少，第二日则抵达党河与疏勒河汇合的地方，沿着党河西岸南行。
这一路上，瑶光公主都在琢磨谱曲之事，或凝神苦思，或轻轻拨弄一下琵琶。
而乌孙王子刘万年则快闲疯了，这个小屁孩从初见玉门关的兴奋，慢慢变得意兴阑珊，抱怨道：
“我还以为进了大汉后，景致会有不同之处，可入关两天，这敦煌还是只有沙漠、胡杨，连座大点的城池都没见到，说好的富庶上邦呢？与西域有何区别。”
废话，敦煌郡是汉朝一百零三个郡国里，人口最少的一个郡，仅有三万余人，跟那些动辄几百万口的大郡相比，就是个弟中弟。
敦煌城倒是还不错，可在野外想看人丁繁茂，不是缘木求鱼么？
任弘想教训一下这个小孺子，便指着党河沿岸阡陌相连的田亩给刘万年看：“万年王子，上邦之富强，不在城池之大，不在庙堂之高，而在这不起眼的田亩沟渠里。”
“鄯善楼兰也有沟渠啊。”刘万年强辩，反正他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西域的沟渠杂乱无章，岂能与敦煌这精细规划过的相提并论。”
任弘指着最大的一条沟渠道：“这叫马圈口堰，孝武皇帝元鼎六年所修，其堰南北一百五十步，阔廿步，高二丈，总开五门，分水以灌田园，可根据水势大小调节水流，保证均普，溉田三千顷！”
这就是敦煌水利的枢纽了，而除了马圈口堰，周围还有许多小渠，大多是官府组织人手修筑的，比如他们接下来抵达的第二右内渠，水门广六尺，袤十二里。
一个精心设计过的灌溉网络，由此形成。
它们像是敦煌的动脉和毛细血管，将党河、疏勒河与干旱的农田相连，眼下是七月初，充沛的祁连山雪水通过沟渠，源源不断流入田地，滋润已渐渐变黄的粟。
别看敦煌人口少，但汉武帝征大宛时，这里的田地可是能养活了好几万大军的，而若无这些沟渠，就得像西域那样看天吃饭了。
任弘记得，自己听说过一种“水利文明”的说法：由于东方社会的水利灌溉，需要一体化的协作，调动全国的人力物力，须是强有力的管理和控制，因而产生了专制王权，进一步演变为老大帝国。
这就是马克思提出的“亚细亚生产方式”。
对一个农业文明来说，文明的基础，不在城池之高，宫室之大，而是在水利上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
一个庞大的灌溉网络，往往是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考验的是一个国家的组织力。若没有这些基础的建设，哪怕奇观修得再多，也会一夜轰然崩塌。
所以在干旱少雨的敦煌，带领移民开辟沟渠，兴修水利，便是郡府最重要的职能了。
郡里设有主水史，下领东都水官、西都水官，率吏卒、刑徒、官奴整治水利。又有渠官长，负责管理官渠，分配渠水。又设穿水督邮，专职督察水利。
而河渠卒与治渠卒主要来自关中和河东，那是大汉水利沟渠最集中的地方，对如何挖沟开井极有经验……
在敦煌只能管中窥豹，在大汉，几乎每个郡县都有配套的水利沟渠。这些努力让地方上粮食产量一点点增加，仓库陈陈相因，也让汉朝只依靠北方几十个郡，就基本养活了五千多万人口。
这就是楚汉之后一百多年和平带来的利好，若是战争频繁，内斗不断，水利沟渠很容易淤塞荒废，随着而来便是人口断崖式下跌。
不过对这些构成了文明基础的东西，刘万年这没出息的全然不感兴趣。
倒是刘瑶光指着远处，一群人光着膀子，正热火朝天地干活，不断有一筐筐土被运上来。
“他们在做什么？挖井么？”
任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任君此言何意？”
任弘笑道：“敦煌人将这技艺称之为‘百眼串井’，所以它确实是井的一种。”
他又神秘兮兮地说道：“可那看似普通的井口下面，还有些玄机，公主与王子想瞧瞧么？”
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刘万年的好奇，想要过去围观治渠卒们干活，却被任弘拦下了。
“别耽误他们劳作，再往南走一段罢，没记错的话，前面有一段挖好的。若是渠官长同意，吾等可以下去一探究竟！”
……

第147章 好男儿
“任君，井中究竟有什么宝物，那渠官长竟连让吾等下去瞧一眼都不肯。”
方才，他们遇到了十分尴尬的事。
尽管来这附近监工的渠官长近来还真听说过任弘的大名，朝他拱手作揖，言称佩服。但一码归一码，不管任弘好说歹说，就是板着脸，不允许他带来自乌孙的客人下井一观究竟。
“还不是怪你。”
任弘瞅了一眼刘万年那一头赤黄色的头发，渠官长大概是害怕乌孙王子下了井出了危险，担不起这责任。当然，也可能是他警惕性很足，井渠乃是水利重地，岂容歪果仁乱闯？
其实大不必担心技术外流，这小小井渠背后，蕴含着高度复杂的测量技术和组织能力，绝非看一眼就能看走的。
经过这插曲，刘万年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追着任弘不管询问。
因为不能下去，任弘就只能靠嘴描述。
“王子见惯地上的沟渠，但你可曾见过埋在地下的渠？”
“地下怎么修渠？”刘万年难以想象。
任弘笑道：“凿井啊，井深十余丈，井下相通行水。吾等一路上看到的每一口井，都是一个入口，如此才能绕开这片山包，将水引到丘陵后的土地上。”
果然，当他们绕过这片丘陵后，远处是一片相连成片的农田，粟穗已压得茎秆微微弯腰，眼看丰收在即。而清澈的水流则从丘下的暗渠流出，通过明渠将水输送到整个平原上。
这是关中传来的技术，汉武帝时修龙首渠，便首创此法，据说关中的井渠最深的达到四十多丈，长十余里。
听到这数据，刘瑶光不由动容：“二十年前，细君公主将凿井之术引入乌孙赤谷城，但光凿一口深数丈的井就要费时月余，所以乌孙人宁可跑到十多里外的河边取水。”
“要在井下再凿十余里暗渠，这得用多少人力，修多久才能完成？”
任弘道：“所以修渠的第一代人，如今不少已老去埋进了黄土里，沟渠却仍在扩大，至今仍未完工，只每年征发劳役，叩石垦壤，一点点的修。”
刘万年一拊掌道：“真有点像母亲讲过愚公移山的故事！”
“没错，愚公移山。”
恶劣的环境就好比巍峨的王屋山，来到边郡盐卤沙壤之地的汉人移民，就是愚公。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做着穷尽一生都无法完成的庞大工程。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每代人挖一段渠，百年之后，便能换来一个塞上江南。
不是征服自然。
只是改造自然，与之相谐而生。
经营西域也一样，穷尽一代人，能取得的成果可能也不大，若无一代代兵团人愚公移山的精神，能坚持下来么？
而在任弘的计划里，待他下次再出玉门，便是将这井渠引入西域之时。
这项才诞生数十年的技术，在河西只是小试牛刀，它真正能发扬光大的地方，还是西域。
天山脚下日头毒辣，水蒸发量大，而井渠能够将那些渗入地下土层的雪水收集起来，灌溉农田。
井渠在西域能沿用两千年而不落伍，后世被称为中国古代三大工程之一，与大运河和长城相提并论，并有个新名字。
“坎儿井！”
“不对，可能不会叫坎儿井了。”
任弘摇了摇头，暗道：“等我将其引到西域，恐怕就要变成‘道远井’‘任弘井’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吃水不忘挖井人！”
而就在这慢悠悠的行进中，一座大城出现在党河西岸。
敦煌城，终于到了！
……
汉代敦煌城位于党河西岸，相比于楼兰、姑墨等国的“国都”，敦煌可以说是个巨无霸，周长八九里，与龟兹相当。
其城墙更是龟兹的两倍高，因为汉武帝元鼎年间初建敦煌时，这里还时常有匈奴和羌人入寇。所以城址外围还有羊马城，即在城墙外侧加筑一道平行的矮墙，用以安置羊马牲畜，也为战时护城多了一道防线。
所以像乌孙兵攻龟兹时那般，搭一块木排就能让骑兵上墙，在敦煌是绝对行不通的。
敦煌一共有三座城门：北、西、南，东边紧挨着党河，城内又被一分为二，东北边为罗城，主要为商业和居民区，西南角为子城，乃是官府衙署所在地。
七月初一这一日，位于城南的郡学内十分热闹，官奴们忙碌着摆设案几，铺好蒲席，郡守终于拍板决定了今年的孝廉人选，按照惯例，在孝廉入朝为郎前，要举办一场乡饮。
敦煌郡功曹姓袁，作为诸曹之首，他奉命来主持今日乡饮。
却见袁功曹戴着一顶进贤冠，宽袍大袖，红光满面地对到场的官吏百姓道：
“天子有诏，公卿大夫，所使总方略，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也。夫本仁祖义，褒德禄贤，劝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由昌也。”
“孝武皇帝时，纳广川董生之言，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为郎，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
“敦煌小郡也，每年只有一个名额，但郡守亦在尽心求贤，好让恭孝廉洁之士得而官使之，而今年的孝廉，便是功曹右史索平！”
索平，便是创下三十年生三代人奇迹的敦煌索氏之后，他十分谦逊地上前，推让起这早就定好的名额来。
“索平何德何能，岂敢占据孝廉之位，郡中恭孝廉洁之士大有人在，还望功曹能替我向郡守辞让。”
“不然，你前年便将孝廉之位让给汝兄，今年又要让？”
功曹也按照流程开始夸索平种种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事迹来，将索平夸成敦煌郡最优秀的男儿。
而围观的众吏员里，站在后排的陈彭祖却忍不住暗暗打起了哈欠，心中暗道：“这大热天的，就不能快点么？”
陈彭祖已从中部都尉调到郡中做吏，对索平被举为孝廉，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汉武帝时，察举作为岁举常科，成为选官正途。按照规定，除有市籍的商人、奴婢外，一切编户齐民都有资格被察举，无官职者授官，有官职者入朝为郎。
看上去，这上升渠道，是向社会大多数人敞开的。
可实际上，却并非那么回事。
察举权掌握在郡守手中，标准又是弹性的，一来二去，就变了味。
举孝廉的重点不在孝、廉，比的其实是郡中名望、家族势力、财富多寡和社会关系。
具有上述优势的只有两种人：世代做官的世吏，家累千金的豪强。
不管在哪个郡，世吏和豪强子弟，总是优先得到察举，位列高官，顺便继承祖辈的关系和财富，在地方上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强。
汉武时便有人言：“宁负两千石，无负豪大家”，虽然汉武严打了好几拨，又将豪强们迁离祖籍，但他们却没有死绝衰败，而是学聪明了，开始顺应时势，进入体制。
敦煌虽是一个年轻的郡，但随着索氏日渐壮大，第四代人不再受禁锢约束，也渐渐有这趋势了。
陈彭祖暗道：“本来前年就该轮到索平的，但索平谦让其兄，没有应辟。去年大概是害怕连续得到举荐，会被人说闲话，便故意轮空了。”
但说实话，就算刨除索氏在郡内的名望和关系，单论经学水平，从小被曾祖、祖父悉心培养的索平，有名师指导的索平，又岂是只通《孝经》的陈彭祖能比肩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的竞争，当你抬起头，会发现别人的起跑线，就是你此生拼尽全力，梦寐以求的高度。
终于，在推让再三后，索平终于接受了孝廉之名，拿起酒盏与袁功曹对饮起来，众官吏也松了口气，大声恭贺，其乐融融。
但陈彭祖却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郡学，觉得今天人格外少。
“怪也哉，前年索平的兄长举孝廉乡饮时，这空地上可是挤满的，今天怎么没人来？”
好些陈彭祖认识的官吏不见踪影，就连喜欢在郡学外看个热闹的老百姓也寥寥无几，这是怎么了？不给索氏面子？
就在这时，外头却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他们还以为看热闹的人终于来了。却不曾想，敦煌百姓竟直接无视了郡学乡饮，只往你推我攮地北门外挤去。
门口有几个官吏看出袁功曹面露不快，便出去招揽百姓来捧场：
“汝等快来乡饮观礼，看看新推举的孝廉，敦煌郡的好男儿！”
可百姓们却不买账，这郡学乡饮一年办好几次，孝廉还总是姓索，早就不新鲜了，遂大声嚷嚷道：
“孝廉有什么好看的，吾等要去看乌孙公主、乌孙王子，看那个名叫任弘的汉使入城！听说他也是敦煌人！”
听到任弘之名，郡学内众吏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陈彭祖开始琢磨着悄悄开溜，而曾经在奸阑出物一案论功时故意卡过任弘的袁功曹，顿时脸露尴尬。
有个满手沾着油的狗屠更是一把推开了官吏们，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好男儿！依仗着祖先荫蔽，举个孝廉就是好男儿了？”
“要我说，那位在西域横行万里，独骑匹马一人灭了一国，提携胡王首级归来的任弘任谒者，他才是大汉的好男儿！”
……

第148章 为何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尽管敦煌人民十分热情，堵在北门围观任弘和乌孙公主的到来，当任弘露面时，轻侠少年们各种欢呼叫好声不绝于耳，让使节团继玉门关的鼓点后，又一次享受到了英雄的待遇。
尽管上到郡守、都尉，下到陈彭祖等旧识极力挽留，但任弘只在敦煌城留了一夜。
却在悬泉置待了整整三天。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
毕竟是当成家的地方，悬泉置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干燥寒冷的黎明，远方祁连山雪白的轮廓线，通向长安的大道，以及在路上每日往来不息的驿骑……
当然，还有任弘感觉最亲切的地方：厨房。
他离开悬泉置快两年了，庖厨却没太大变化，常年烟熏火燎，墙壁似乎更黑了，屋顶的横梁上，挂满了被灶火熏得黝黑的风干腊鸡。还有几根任弘教夏丁卯腌制的腊肠，据老夏说，此物很受过往吏卒欢迎。
“远赴塞外的吏士和治渠卒们每日要走的路多，流的汗也重，他们不需要什么美味佳肴，有肉味，油水足，够咸，能下饭就行。”
但任弘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当然不能每天切腊肠应付，他今日穿了一身短打，腰上系着麻布裙，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但与过去不同，任弘如今再也不需要靠做菜来讨好外人了，只为犒劳自己和袍泽家人。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端着大木盆走了进来：“任君，羊肉按你嘱咐切成小块了。”
却是悬泉置厨佐罗小狗，任弘离开这两年，作为夏丁卯的徒弟，罗小狗完全挑起了大梁。老夏只需要在旁指点几句，关键时刻下点料就行，力气活全他来干，而悬泉置也连续两年在郡中评比里得了“最”，让置啬夫徐奉德脸上多了些笑。
但今日任弘却说要自己下厨，悬泉置里的老人都知道，他肯定是要鼓捣新鲜吃食了。
当任弘回过头来时，罗小狗发现他眼里竟然满是泪水，不由下了一跳：“任君怎么哭了？”
“你若是切这胡葱，你也哭。”
任弘竟是手持菜刀，正在砧板前切着从鄯善带回来的洋葱。
扦泥的菜园里，洋葱已经收获两次了，但屯田吏士们没找对吃法，不习惯这味，除了留种继续埋入土中一部分外，其余全让任弘带回来了。
整整两大麻袋，靠骆驼驮着才翻越三垄沙，经过月余跋涉，洋葱已十分干瘪，任弘得将它们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新鲜的鳞肉来，切着切着就哭了。
见罗小狗忍着笑，任弘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将手里的半个洋葱往罗小狗面前送：“来试试。”
于是片刻后，正在置所里晒太阳的徐奉德和夏丁卯就看到，人高马大的罗小狗哇哇大喊着跑出了庖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而任弘竟玩性上来了，还乐此不疲地在后追，见到人就拿着洋葱往前一送，不管是使团吏士还是悬泉置的徒卒，全被他熏得抱头鼠窜，泪洒当场。
“任弘！你这小竖子。”
连徐啬夫也未能幸免，被辣得闭上了眼，下意识地痛骂了任弘一通。
骂完才想起来这小子已不同往日，且不说立下大功名扬河西，就连如今的官职也是比六百石，可比自己高好几级，顿时收了话，讷讷不言。
任弘却不在意，笑道：“在西域时没徐啬夫骂我，还真有些想念。啬夫且等好了，我今日亲自下厨，做好吃食给诸位尝尝。”
夏丁卯则对洋葱露出怀疑之色：“君子，此物如此可怖，莫非有毒，当真能吃么？”
任弘笑道：“胡葱而已，葱岭以西的大夏人极爱此物，等做熟后味道便不这么冲了，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据说希腊人在奥林匹克比赛时，要先干掉一磅洋葱，喝洋葱汁，并在身上擦洋葱，以此激发血气。
不过中原人从未见过此物，究竟该怎么吃，还得任弘引领风潮。
胡闹完了后，任弘回到庖厨，又在另一个大袋子里，取了有点蔫的胡萝卜。扦泥的胡萝卜丰收了一次，有几千斤之多，任弘只带了小部分回来，路上还被萝卜吃了一半，嗯，萝卜吃胡萝卜，没毛病。
他将洋葱切成粗丝，胡萝卜则切成条，在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放膏油，下入羊肉块，大火煸炒片刻，煸干羊肉的水汽，放入洋葱和胡萝卜炒软，又加一些自己舂成粉末的安息芹，也就是孜然粉，香气更佳浓郁了。
“小狗，将粟米端过来。”
任弘今日做的不是菜，而是饭，正宗新疆羊肉手抓饭！
这食物本来该用大米的，但没办法，敦煌干旱，稻米极少，而且众人也吃不惯，可惜郑吉那个会稽佬不在。
任弘将粟米一点点铺炒好的羊肉胡萝卜上，加入开水，水量没过米后，便可以像平日煮饭那样，加木盖转慢慢焖了。
“刀工没退步啊。”
徐奉德早就闻到香味，背着手进来了。
任弘笑道：“啬夫知道我在西域拿什么练刀么？”
“牛羊？”
“不对，是胡虏的人头！我一刀一个匈奴人！”任弘吓唬他。
徐奉德却忽然叹息道：“西域很苦罢？”
任弘一愣，颔首道：“有苦也有乐，和啬夫、夏翁在悬泉置的日子一样。”
徐奉德摆手：“老夫每日都只安排别人做事，自己倒是安逸悠闲，哪里苦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苦些也值，这些时日路过悬泉置的人，吃饭时闲聊的，都是你在西域做的那些大事，什么一人灭一国，火牛破胡兵，老夫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你现在已经名扬敦煌……不对，是名扬河西四郡了！”
任弘哈哈大笑：“啬夫还是目光太窄，说得小了，很快，我就要名扬天下！”
“我信。”
徐奉德抬手拍拍任弘的肩膀：“老朽没别的本事，就好好守着悬泉置，等着听过那些往商贾过客，说起你在长安的名声，在西域的壮举。待他们赞叹不已时，我就举着酒盅，端着一碟小菜过去，往那一坐，告诉他们……”
徐奉德露出了得意而自豪的笑：“汝等说的，原来是那任弘那小孺子啊，他可是从我这悬泉置里走出去的！”
不知为何，任弘听了这番话，明明手边没有洋葱，却有点想哭。
在近处时，他发现才一年多不见，徐奉德和夏丁卯都多了几根白头发。
任弘高高仰起头，看着头顶的腊鸡腊肠大声道：“没错，徐啬夫和夏翁，都且养着身体看好了，我定要叫啬夫虽坐在悬泉置里，却每天都能听到我的名声事迹！”
徐奉德却不接话了，反而凑到灶台前冷不丁地说道：“你这粟饭焖的火候是不是过了？”
任弘看了一眼，根本就没过好吧。又煮了一会后，才起了锅，轻轻揭开盖子。
却见锅里的水已经完全焖干了，一大锅粟饭冒着腾腾热气，米粒油亮金黄，深吸一口气，入鼻则满是羊肉和安息芹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是何物这么香，任君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门外传来少年郎的声音，却是乌孙王子刘万年，他跟瑶光公主去周围的胡杨林遛马回来了。
任弘将同样是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干均匀地撒在饭上，让罗小狗连锅端出去，今天他们不分席而坐，而是要围在一起，吃大锅饭。
等刘瑶光栓好马进来时，便看到众人已在院子里的蒲席上跪坐成一圈。
见乌孙公主、王子到，方才还跟任弘贫嘴的徐奉德连忙站起身来，夏丁卯等人也躬身行礼。
“徐啬夫、夏啬夫，又不是第一天了，不必每次见了吾等都行礼。”
倒是刘瑶光毫不在意尊卑，带着几个乌孙人大大咧咧地入席，还不客气地跪坐到任弘身边，竟一点不设防备。
这场景，看得老徐和老夏一愣一愣的，对视一眼后，两个老家伙都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任弘负责分食，拿着勺将饭勺到每个人的饭碗里，从第一次的泥巴羊脖开始，这一路上刘万年可没少吃任弘做的食物，闻到这饭食喷香，已经忍不住要动筷子了。
“且慢。”
任弘却道：“今日的饭食，不能动箸，而要用手抓了吃！”
徐奉德听了一愣：“用手？那岂不是和……”
他本想说和夷狄一样，话到嘴边才看到对面的乌孙人已经直接下手，抓着饭就往嘴里送了。
倒是刘瑶光还犹豫了片刻，见众人都听任弘的话以手抓食，也只好捻着几粒粟饭放入小嘴里。
米饭被小火焖到汤汁收干，让胡萝卜和洋葱、孜然的味道渗入了每一粒粟饭中，让人嚼着就停不下来。
一口饭一口肉，葡萄的酸甜中和了羊肉的厚重，不仅去油解腻，还带来了丰富的味觉层次。
才一会功夫，碗中的手抓饭就见了底，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意犹未尽。
若非身旁有别人，刘瑶光都有点想很不体面地吮自己指头了。
见众人这模样，任弘不由大笑起来：
“别慌，庖厨里还焖着两大釜，每个人都管够！”
一连吃了三碗，再吃小肚子就要鼓起来了，刘瑶光才讪讪停手，手上已经满是油渍。
她接过任弘递来的巾擦拭着，叹息道：“离开渠犁一路东来，只要有机会，任君每天都变着花样做些吃食，吾等口味都养刁了……”
“没错！”刘万年是差点将碗都舔干净了的，接话道：
“别说是寻常的置所饭食，哪怕是敦煌的宴飨，也竟味如嚼蜡，只不知到了长安后，还能吃到任君做的菜么？”
谁想给你做？
任弘心里很嫌弃他，却看着刘瑶光笑道：“当然能，公主和王子只要能出上林乐府，随时可以去我家做客。”
刘瑶光眼睛顿时一亮：“任君家在长安何处？我听说长安城里，有一百六十个里闾呢。”
“我的家……还没购置。”
任弘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到长安后必做的一件事了。
“买房！”
……
休假在家的快活日子总是短暂的，三日时间转瞬即逝，被任弘准假的赵汉儿、韩敢当等人陆续来到悬泉置，使团得继续出发东行了。
不过队伍里多了个人，那便是夏丁卯。
任弘现在可是在敦煌郡守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郡守一声令下，督邮那边章程办得贼快，夏丁便顺利卸任了他厨啬夫的职务，作为“私从”，可以随任弘回长安去。
夏丁卯等这天等了许久，很是激动，可对悬泉置又有些不舍，他与共事十余年的徐奉德作别时，老人家做菜下盐时从来不颤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十五年前，任氏遭到灭顶之灾，夏丁卯作为唯一的忠仆，护送幼弱的小主人西行，一路的艰辛，从他被冻豁了个口子的左耳廓就能看出来。
但夏丁卯关心的却不是回乡，而是念叨着另一件事。
“君子，从敦煌去长安的路，和来时应是一样的吧？”
任弘颔首：“应是一样的，要先过酒泉、张掖、武威、金城、天水、右扶风六个郡，才能抵达京兆长安，这距离少说也有四千里，跟我从敦煌去乌孙差不多，够走两个月了。”
对接下来的行程，他也有些期待，因为出了敦煌，便是任弘这一世从未踏足的土地，条条大路直通帝国的心脏。
“扶风，右扶风……”夏丁卯抬起头，竟已老泪纵横。
“君子，老主君的坟冢，就在右扶风武功县！”
……

第149章 区区二千石
从敦煌到右扶风，一路上历经六郡数千里跋涉见闻，若要详说，恐怕要说上一夜方能讲完。
反正到元凤五年九月初时，任弘他们已抵达右扶风武功县。
借口旅途劳累要多歇一天，任使者安排乌孙公主、王子留在县中驿站，他自己则乘着天气晴朗，和夏丁卯正找到了任安当年的同僚和旧相识，其实就是几个年纪不小的当地轻侠，黑社会老大，跟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本以为过了陇坂，进了关中便是一马平川，没想到还有这么山的地方。”
任弘沿着小路攀爬，回头拉了夏丁卯一把，老夏年纪不小了，几千里路折腾下来还生了场病，身体有些不适，但还是坚持要来拜祭老主人的坟冢，爬山爬得气喘吁吁。
“夏翁，拿着这手杖，我翻天山时便是靠着它。”
任弘将已经撸去牦牛尾的假节杖塞到夏丁卯手中，他俨然将这杖当成了自己的幸运符，哪里舍得扔。
“虽是假节，却是我亲手制的杖，随我走遍西域，可是要传子孙的！”
汉代武功县和后世陕西武功位置还不一样，在渭水之南，地形崎岖多山，一点都不关中，从他们的位置往南望去，便能看到百里之外，秦岭第一高峰太白山。
太白山现在被称之为“太乙山”，那海拔跟任弘翻过的天山达坂差不多，当真气势岿然，据说除了秋季外，其余三季山顶皆有积雪，雾雪塞路，人迹罕至。
而太白山下，就是著名的斜谷道，是从关中去汉中、巴蜀的必经之地，斜水就叫“武功水”，武功县由此得名。
前头给他们带路的，是任安昔日在武功县做官时的朋友之子，名叫游啮铁的年轻游侠儿回首笑道：
“所以才有俗谚，武功太乙，去天三百！意思是再往上三百尺，便是苍天了！”
“夸张之辞，这山一点不算高，想当年我和任君爬天山的时候，那才叫一伸手就能摸到天穹呢！”
韩敢当也跟着来了，在后面嘟囔着说着话，自从跟任弘爬过两趟天山后，他还真有点“一览众山小”了。
游啮铁哈哈大笑：“韩君，我怎么听使团吏的卢君说，你过天山时晕了，是被人抬着过的。”
“他那是酒后胡言，你也信？”韩敢当坚决否认，却心虚地看了一眼任弘。
不过任弘的目光，总是时不时落在游啮铁身上，这位任安故人之子容貌平凡，但却披着一件皮毛黑白相间的裘服。
任弘仔细瞧了瞧，确定自己没看错。
造孽啊，这竟然是国宝的皮！
后世陕西太白县也有大熊猫，所以熊猫在秦岭以北出没不稀奇，而且汉武帝时的东方朔已经见过这种动物了，还记了下来：“南方有兽，名曰啮铁”，他说这动物似熊，黑白斑驳，能舔食铜铁及竹骨。
不过在汉代人眼里，熊猫并不是可爱的代名词，反倒被视为……猛兽！
咬合力跟狮子差不多，吃竹子腻了偶尔还下山吃头羊开荤，可不就是猛兽么。
中途休息喝水时，游啮铁指着这熊猫裘衣告诉任弘道：“这啮铁兽皮可有些年头了，乃是三十多年前，任公还在武功县时，带着我父在山上打的。因我父出力最多，论功行赏时就分给了他，打到的那天我刚好出生，便给我取了这名。”
而年纪稍大的几人，多是任安的旧下属，则开始七嘴八舌，给任弘说起任安当年在武功县的事迹。
“任公是关东人，最初来武功县落籍时，只带了一把环刀，赶着一辆马车，本地轻侠想要欺辱他，结果都非其一合之敌。因为任公为人骁勇，打架打出了名声来，于是便替代别人在靠近山林的亭中做求盗。后来因为破了案子，赤手空拳捕到了三个拦路抢掠的贼人，便升为亭长。”
那个亭叫太乙亭，便是任弘他们要去的地方。
“武功县偏僻，不比茂陵等地，穷啊，县中男丁要靠狩猎来补贴家用。任公便常常带队入山，部署老幼弱壮打猎的地点，以兵法之策围猎，每次都能收获颇丰。”
“而为众人分配麋鹿鸡兔时，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众人皆言：‘无伤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
任弘颔首，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当年陈平就是在乡社时分肉平均，而得到赞许，许下欲宰天下的大志的。
这时又一人凑过来道：“还有一事，有一次狩到了几头大野猪，任公便做东，宴请县中父老相聚。当日到场的有几百人，任公只看了一眼，便问说：‘某某为何没来？’众人都十分惊异，原来任公竟能记得每个人，且目光如炬。”
都算不上多么神奇的事，但关中那么大，右扶风辖区内也有二十一个县，任安却偏要选最穷的武功县落户，就是因为此地鲜少豪家大户。若有才干，又懂得经营，很快就能脱颖而出，举县闻名。
“于是任公虽只是小小斗食亭长，威望却比县长还高，慢慢地众人推举他做了县三老，后来又以亲近百姓，被察举为武功县长……”
不管哪个时代，作为外来客户，通常是被土人们排挤欺压的对象，可任安竟能融入进去，被推举为县中名望长者才能做的县三老，进一步成了县令，足见他当年在武功县多么受人推崇。
“亭长真是好职位啊。”
任弘心道：“刘邦做亭长时，便能黑白两道通吃，一边在体制内左右逢源，一边与当地游侠豪长交好，任安在武功县也差不多，这要是遇上乱世，他估计也是一方豪杰。”
可个人奋斗也得考虑历史进程，任安之后的命运就有些波折了，因为汉武帝游山玩水路过武功时，武功县准备的帷帐没达标，于是任安被撤职。
赤手空拳奋斗十多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件事大概让任安反思了一下，最后认为自己之所以倒霉，是没抱大腿。
于是就有了之后的故事。
不过从夏丁卯的叙述里，任弘发现，任安虽然投靠了卫青做门客，却没有受到赏识，他和另一位叫“田仁”的同僚默默无闻许久后，才被找卫青征辟人才的汉武帝发掘，从此平步青云。
大一统的盛世里，从背井离乡的落魄穷车夫，靠自我奋斗混到比两千石，这真是一个励志的故事。
然后任安、田仁哥俩，就在巫蛊之祸里一起栽了，进了卫氏外戚的门，再想撇清关系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任弘还是觉得，任安当年因骑墙而身死遭杀，在武帝朝那残酷到令人震怖的政治斗争里，其实也不算冤，更不算惨。
这话当着任安旧部下和夏丁卯的面，当然不能说，等他们找到任安在太乙亭旁的坟冢时，他这做孙子的，依然规规矩矩地三拜稽首，送上祭品。
“护北军都尉任公之墓。”
这就是石碑上对任安这一生最后的注脚，死后葬在这，是任安最后的遗愿，不知他在屠刀之下，是否后悔离开武功。
当年任安遭处斩，靠了太史公司马迁帮忙才保住家眷性命，又有武功县的旧部下们巴巴跑到长安，为其收尸，这才能归葬此地。
所以每年里也是有祭奠的，只是人情这东西不是永久的，总有淡去的那天，十五年前有数百人来祭奠，堪称武功县的盛况。可任安的旧识们死的死老的老，到今年寒食节祭扫，只有几个人来了。
若非任弘归来，恐怕再过些年，将再没人记得任安的坟冢埋葬于此，任由它被疯长的荒草环绕，一如这山间那些不知哪朝哪代的无主荒坟一般。
“那些帮忙安葬的人，每年祭扫的人，都得记下，这份人情，还是得由我来还啊。”
任弘对这身体年少时的事丝毫没有印象，所以他只负责咚咚咚磕头，哭泣和絮叨的事就交给老夏，无非是这些年的日子，以及任弘多么有出息，在西域做下了好大功劳事业，也算光宗耀祖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青……”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见夏丁卯说得差不多了，任弘接上，朝坟冢再拱手道：“弘此番回到长安，或能跻身朝堂，甚至能封高爵，也算为任氏正名了，至于那个以谗言诬陷祖父，导致任氏遭难的仇家……”
“我迟早会让他付出代价，还大父一个清白。”
清白不清白且另说，巫蛊之祸堪称汉朝版的那十年，牵涉太多，极其敏感，连卫氏外戚出身，已经执掌天下权柄的大将军霍光都不敢乱碰这一历史问题，更别说任弘了。
所以任弘想为任安彻底翻案很难。
但没办法解决问题，可以把提出问题的人解决掉啊！
只要将那个向汉武帝告发任安与卫太子勾结的粮吏搞臭搞倒，学习儒生们最擅长的一招，从人品和道德上批判他，便能反过来证明，他当年的供词为假，任安罪不至死。
了结这桩陈年恩怨，便是任弘对任氏唯一的“报答”。
倒是夏丁卯还有些担心：“君子，那当年诬告老主君的粮吏，如今已是两千石高官了，恐怕……”
当年在悬泉置为小吏时，任弘寂寂无名，夏丁卯不必太过担忧。
而任弘加入傅介子使团后，身在西域，就算那仇家听闻，也很难插手来管他。
可如今任弘立下大功，载誉入朝，名声已经散播出去了，哪怕那仇家再迟钝，也知道任安的孙儿回来了，夏丁卯怕任弘入长安后，会遭到非难。
任弘却笑道：“夏翁大可放心，现在谁敢动我，就是在动为大汉流血流汗的功臣，没人会那么做。”
去西域时，任弘只是个想要蹭蹭风口的投机者，混点功劳，一级级往上挪。
可时来天地皆协力，返程时，他已是经过烈火锻打过的镔铁，在天山的寒风中证明了决心，与匈奴诸王斗智斗勇磨砺了谋略，手里拎着两颗胡王的脑袋，昂首挺胸。
他现在，俨然成了站在大时代最前沿的弄潮儿！
不必再为祖父任安的罪名忧愁。
不必再为突破区区三代禁锢而沾沾自喜。
更不必为回到朝中，会不会被仇家刁难而思虑万千。
原本漂浮不定的命运，正如那自制的节杖一般，被牢牢握在了任弘手中。
“夏翁且安心，安乐不过是昌邑国相，王国左官，区区二千石而已。”
“现在不该是我怕他使绊子。”
“而该轮到他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害怕我报复了！”
……

第150章 卫霍虽没
……
对瑶光公主和刘万年而来，自打进入右扶风后，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河西四郡和西域太像了，不论是气候还是风景，敦煌、酒泉那些干燥的戈壁一如行走在龟兹楼兰，一抬头还能看到远处的祁连雪山，胡杨林和红柳从骆驼刺，跟天山脚下的风景没什么区别。
进入张掖武威后，虽然气候变得湿润起来，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删丹县的军马场万马奔腾，跟乌孙的夏都草原真是像极。
而等他们翻过险峻的乌鞘岭，渡过清澈的大河，抵达陇西天水两郡后，则发现这儿尚武骑射之风，亦不亚于乌孙。
两郡山多林木，民众多修筑木屋，在路上经常能看到汉家儿郎纵马射猎，哪怕是步行的路人，也经常背弓挂剑，再不济腰上也会挂一把拍髀。
任弘告诉她们，这是汉军骑兵的主要来源地：“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修习战备，高上气力，经常被选为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且有句俗话，叫山东出相，山西出将，故六郡名将很多。”
当时，任弘一一掰着指头算起汉武帝出身六郡良家子的将军们：“李蔡、李息、公孙贺、公孙敖，李广祖孙是陇西成纪人，上邽有前任左将军上官桀、如今的后将军赵充国，傅公也是北地郡义渠县人。”
这还只是一小部分，从汉武朝至今，六郡良家子可谓将星云集，中层军官更不可胜数。
刘瑶光闻言忍俊不禁：“那任君也是关西人，亦是勇将？”
任弘只能不要脸了：“我……希望自己文武全才，出将入相。”
而任弘他们在沿途驿站休憩时，当听闻他就是在西域立大功的任谒者，往往能得到一片喝彩。六郡子弟大概是对进取西域，攻灭匈奴最热心的一群人，他们钻研经术文章比不过关东士人，唯有用手中的弓刀谋富贵。
在陇西天水，瑶光看到了大汉的尚武之风，而翻过陇山抵达右扶风后，看到的则是大汉的富庶繁荣。
关中在孝武朝时改内史为京兆尹，与左冯翊，右扶风，谓之三辅。
右扶风辖二十一县，雍地的周原，平原和黄土塬的田畴块块相连，好像巨龙身上的密集鳞片。
武功县以东的渭北平原，则被武帝朝时开凿的成国渠、灵轵渠横穿，灌溉了三万多顷沃田。田界纵横似丝织品上花纹一样纷繁，沟壑缭绕则如刻镂在大地上的图案。
眼下地里的谷子已经丰收，宿麦却才刚刚种下，开渠灌溉田土如降喜雨，举锸治水人群如涌祥云。
而远处村邑庄园耸立，桑林麻田繁荣茂盛，船只在渭水往来不息，将各县收上来的粮食集中到粮仓中。
瑶光和刘万年有些目不暇接，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广袤的农田，这能养活多少人啊？
任弘只淡淡地说道：“只右扶风一个郡，人口便有七八十万，大概是龟兹的十倍，乌孙国的两倍吧。”
唉，可怜他们小敦煌，三万人的郡，还不如右扶风一个县呢，西域那些人口不满万的小国，就更是弟弟了。
成国渠、灵轵渠在槐里县汇集成为蒙茏渠，沿着这条长渠，他们开始进入大汉人口最集中的地域，位于渭北的五陵地区。
五陵都位于渭北，设置了五个依次排列的县，任弘来之前可是做足了功课的，所以虽是头一次入关中，却能一一叫出名来。
“从东到西，分别是孝景皇帝的阳陵，高皇帝的长陵，孝惠皇帝的安陵，今上正在修的平陵，还有孝武皇帝的茂陵。”
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所以除了汉文帝因山为陵，不复起坟，霸陵设在渭南外，其余五陵均选址于高敞的咸阳塬上，与渭南的长安城一高一低，遥遥相望。
而任弘他们一路东行，最先望见的，便是巨大的茂陵。
“这真的是陵墓？”
刘万年远远望去，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山他见过，但像一座高山那么大的陵寝，他却难以想象。在乌孙，不管是昆弥还是翕侯，虽然也是土葬，但顶多是个大土堆，绝不会堆成一座小山。
难怪他惊异，茂陵毕竟是张汤监督修筑的，放在五陵里也是巨无霸，光是封土就高达三十丈，高度甚至超过了骊山的秦始皇陵，堪称中国的金字塔。
占地面积就更恐怖了，方圆十余里都围着墙垣，步行绕一圈得一个时辰。
在陵园墙垣之内，建有寝殿和便殿，配备在茂陵作守护和服务的官吏、杂役和宫女等有五千多人。长官为茂陵令，下属官吏都有衔有职有责，如道有道令，殿有殿令，馆有馆令，园有园长，门有门吏等，加上护卫，园丁、杂工、饮事等人员，这五千人恐怕还不够用。
“这就是一座城池啊，比龟兹都大了吧。”刘万年看着不管怎么走，都向两侧延伸的高墙感慨。
“看到里面的树木了么。”
任弘道：“我听人说过，孝武皇帝在位五十三年，这陵墓就修了五十三年，刚开始修时在陵园内栽植的松柏，到茂陵竣工时，已长成参天大树，其树干之粗大，足以双臂合抱。”
而这山陵之下究竟埋了多少宝贝，就更是令人遐想了，有传闻说，汉武帝死于周至五柞宫，出殡发丧于大汉朝皇帝公卿办公地——未央宫前殿。遗体安放在玉床之上，口含蝉玉，身穿金缕玉匣（即金缕玉衣），玉衣上镂刻着蛟龙、鸾凤、龟麟等吉物之象。
发丧落葬的那天，灵车之后还有长龙一般的载满葬品的车队，来到茂陵时，文武百官已见地宫中塞满金、银、珠宝、丝绸、简牍、食品、各种奇珍异物等，还有许多葬品怎么也塞不进去。
壮观是壮观，但茂陵守备森严，别说进了，光靠近到百步之内不下马，恐怕就会被逮起来。
武帝遗寝峙荒墟，名将佳人左右扶，在茂陵外围，亦有许多座低矮一些的墓葬封土，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绕着茂陵。
除了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墓在茂陵西北外，其余陪葬墓均在茂陵以东。什么平津侯公孙弘、秺（d&#250;）侯金日磾等均在此。
而任弘的目的地则在茂陵以东两里处，两座紧挨着的封土遥遥在望，这便是任弘觉得不管多忙，路过时都要去拜谒一番的地方：卫青和霍去病的陵墓。
这对舅甥活着的时候并肩作战，奋击匈奴，直捣龙城，封狼居胥，死后也背靠着背，守护在长安以北。
卫青的墓起冢象庐山，而霍去病的墓则是仿照祁连山的模样建造，以纪念他开拓河西的大功，墓前还有冠军侯纵马踏匈奴名王的石雕。
只可惜两座陵园同样有墙垣围着，守陵人虽没有茂陵那么多，但肯定不少，想进去恐怕要提前知会，并有复杂的流程。
于是任弘只能在百余步外勒住萝卜，下了马，取来装龟兹王绛宾和渠犁王的脑袋的木匣，摆在地上，朝卫、霍的封土长拜作揖。
“后生小子任弘，两年前在悬泉置时，恰逢西域楼兰王、龟兹王遮杀汉使，汉军退守玉门不能惩戒。”
“于是便有人感慨，说若是长平侯、冠军侯尚在，岂能叫胡虏猖狂！”
“我当时便答，‘卫、霍虽没，但汉家儿郎的开拓凿空之举，却绝不会就此停下，每一代人，都会有新的卫、霍出现’！”
“楼兰王安归之首已悬于北阙，现在，龟兹王绛宾的头颅也被我带来了，在挂上北阙示众之前，且先让两位君侯瞧瞧！”
他揭开了木匣，笑道：“任弘当年的话，绝非夸口！”
使团在远些的地方，但刘瑶光却跟了过来，正好听到任弘这番话，她有些动容，暗道：
“我也曾想过，若是卫霍尚在，匈奴或许早就灭了，细君公主和母亲，便不用去乌孙和亲了。”
“在陇西时，任君说自己想出将入相，他是想成为新的卫、霍？”
就在这时，为卫青守陵的人看到了这群人在陵园外的奇怪举动，一个穿着皂衣，头有些秃的老吏便带着几人走了过来，大声道：
“汝等何许人也？为何对着长平烈侯陵墓指指点点！”
任弘不想惹麻烦，出示了自己的符节道：“谒者任弘，奉命护乌孙使团入朝，特来此祭拜长平烈侯与冠军景桓侯，瞻仰两位将军遗风。”
不想那老叟闻言却一愣，上下打量他道：“任弘，你便是跟随傅介子使西域的任弘？”
原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关中，传到卫青陵墓来了啊，任弘心中一喜：“正是我。”
然而他想多了，近来西域发生的事，只在河西和长安传播比较广，这秃顶老叟守着陵园很少与外面往来，消息滞后，全然不知。
“一年前，义阳侯傅介子来拜谒卫、霍二位将军时，曾与我说起过你，你那会还只是扦泥司马，如今都做到比六百石谒者了。嘿，真是羡慕，任安这厮虽然蠢笨，却有个好孙儿啊。”
“长者认识我大父？”
“废话。”
老叟摸了摸自己有些光的顶，骂咧咧地说道：“我当年与任安、田仁皆是长平烈侯舍人，同榻睡过的交情，还能不知道他？”
……

第151章 将军尚不知人
进了卫青墓园大门，有一条石板神道直通墓山，两侧还有石人石马雕塑，石人头戴甲胄，双手按剑，马匹则有些蠢萌，圆滚滚的。
任弘觉得大汉朝啥都强啥都好，唯独这石雕艺术，是真不如希腊罗马，当然，也可能是他被西方毒害的审美在作祟。
而神道尽头则是高二十余米的卫青墓，一块大石碑上刻画着“汉大将军大司马长平烈侯卫公青墓”，以及赞辞。
任弘恭恭敬敬地长拜三次，带他入园的那秃发老叟名为郑步广，是卫青墓园的守园令，得亏他同意，任弘才能单独进来祭拜。
等礼数到了后，郑步广招呼任弘进守墓人住的屋子，取了酒放在案几上，不容任弘拒绝地说道：
“今日难得见到故人之孙，得喝一盅。”
任弘举起酒壶：“郑园令与大父是如何相识的？”
郑步广大剌剌地让任弘为自己倒酒：“卫将军府极盛时，舍人多达百人，里面有的是显贵子弟，有的则是穷人欲求富贵，任安，还有田仁便是穷士，连鞍马绛衣佩剑都备不起。”
“卫将军平日忙碌军务，对门客不上心，只交给家监来管。那家监贪鄙，不收钱就不往上引荐，于是任安、田仁便沦落到当马夫。”
饮了一盏后，郑步广笑道：“巧了，我当时也是卫将军的马童，吾等三人在大通铺上同榻而眠，如此便认识了。”
郑步广记得，几人在榻上辗转反侧时，田仁曾抱怨说：“家监不识人。”
脸贴着墙的任安则冷不丁地回他道：“将军尚且不识人，何况家监呢？”
虽然心有怨愤，但在卫青不再受孝武皇帝推崇宠爱，卫门日衰，而冠军侯日盛那几年，门下舍人大多跑去投靠冠军侯，辄得官爵，唯独任安、田仁仍留在卫府不肯离去，其忠贞可见一斑。
这也是郑步广还愿意接待任安之孙的原因，郑步广并不觉得，任安在北军演了卫太子的那一出是背叛卫氏。
不过让郑步广想不通的是，即便这样，当皇帝来要卫青推举门客做侍郎时，卫青依然没将任安、田仁两人报上去，反而举荐了一堆不学无术的有钱子弟。
非得皇帝手下的赵禹大夫将卫府门客看了个遍，才挑出任安、田仁去面圣，当场委以重任。
于是乎，卫将军不识人的说法，遂传遍长安。
这是在郑步广看来，卫将军一生唯一的瑕疵。
这件事任弘也听夏丁卯说起过，但他觉得，也可能是卫青故意做出昏聩识人不明的样子。
要知道，在打完漠北之战后，汉武帝对卫青这昔日爱将也开始了打压和提防，捧霍压卫的趋势十分明显。
卫青除了私生子的出身外，其为人和军功都无可挑剔，简直是完人，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这样的人，还网罗人才，能让汉武帝安心么？他多半是故意犯糊涂，在学萧何自污啊。
任弘在不断给他添酒，郑步广已经喝得有些多了，仔细看任弘眉眼里，还真与任安有几分相似，不由叹息道：
“田仁和任安都有才干，任安能手执鼓槌，站立军门，使部下甘心情愿为战斗而死。而田仁乃是高皇帝时的鲁相田叔之后，能决断嫌疑，评判是非，辨别属下的官员，使百姓没有怨恨之心。”
“可他们都死了。”
他再度端起酒盏，面露讥讽地说道：“而我只是一个马童，没有他们那般大才，所以才在巫蛊事中幸免于难。”
郑步广站起身来，一边击节一边唱了起来：“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朽木苦井，是以免患。”
歌罢，他看向若有所思的任弘：“孺子，汝大父的事我讲完了，你方才用来祭奠卫将军的那木匣里装的是何物？将它留下，你便可以走了。”
任弘却摇头道：“郑园令，我恕难从命，那物件只能让长平烈侯看一眼，却不能留下。”
郑步广皱起眉：“何意？哪有来祭祀却将祭品带回去的。”
“因为我带来的，是两颗人头，将要挂到长安北阙的首级。”
任弘揭开了木匣的盖子给郑步广看，尽管用石灰腌着，但还是难掩腐臭味。
郑步广仔细端详：“谁人的头颅？看着不似汉人，也不像匈奴。”
任弘笑道：“这是龟兹王和尉犁王的人头！”
少顷，等任弘将他这半年里在西域所做的事大概说完后，郑步广只愣愣地看着他。
当任弘又一次要为其添酒时，郑步广却伸手止住了他。
“好后生，做得如此壮举，你的确该来知会卫、霍两位将军一声，还有这酒……得由我来给你倒！”
……
郑步广十分好酒，当任弘谈在西域遇到的事时，他每说一句话，郑步广就要叫一声好，再送一盏酒入喉。
但酒量却不好，很快就醉了，却不好好躺着，摇摇晃晃地非要送任弘出墓园。
出了墓园大门，他却指着东边一里外的高大封土问任弘道：“后生，看到东边的墓了么？”
任弘搀着他：“看到了，那是冠军景桓侯霍将军的坟冢吧，也是归郑园令管么？”
“我管？”
郑步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后生真会说笑，我不过是卫氏遭殃时刀下侥幸活命的养马奴仆，哪有资格管冠军侯的陵墓？”
“后生你可知晓，卫将军一共七次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二万多户。”
“而骠骑将军一共六次出击匈奴，斩首虏十一万余级。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次益封，凡一万七千多户。”
不是醉了么？怎么数字记得这么清楚？
“孝武皇帝在漠北之战后，置大司马之位，让卫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秩禄相等。”
“可这陵园，为何却是骠骑将军更高一等呢？”
郑步广有些愤愤不平，嚷嚷道：“卫将军亡故时，只以普通的列侯礼仪下葬。而骠骑将军逝世时，先帝将边境五属国的所有汉胡将士全部调来关中，让数万兵马身着黑色玄甲，排列成阵，从长安一路延伸到茂陵，护送骠骑将军的灵柩去往墓地。”
“此为王礼，列侯本不得使用，还有骠骑将军的封土、墓碑，凭什么都比卫将军高了一等？本是不分伯仲的战功，如此压一人而抬一人，这是何意？”
“如今更是差别甚大，对面守陵的足有百人，而我这却只有十来人，每月洒扫都忙不过来。这是欺负卫氏后人要么被杀要么失侯为庶民，而霍氏还做着大司马大将军？难道他就忘记了，卫霍曾譬犹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园令醉了！慎言！”
任弘肃然，看得出来，郑步广这些年积攒了好多对当局的怨气，竟开始说不该说的话了。
“我没醉，醉的是这世道，醉的是某些忘了本的人。”
郑步广喝多后嘴上不把门，想到什么就骂什么，他又指着西北边，高度仅次于汉武帝茂陵的巨大封土道：“后生你可知那又是谁的墓么？”
“是李夫人。”
李夫人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嫔妃，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北方佳人，李延年和李广利的姊妹。
也是昌邑王刘贺的亲祖母。
“李夫人？该叫孝武皇后才对！”郑步广大笑道：“巫蛊事时，卫皇后自尽后被废，先帝真是狠心啊，数十年的夫妻，竟只盛以小棺，葬之于城南桐柏亭。”
“本以为霍氏掌权了能有改观，给卫皇后一个体面，结果呢？先帝在时都没将李夫人捧成皇后，倒是霍大司马刚执政，便立刻将李夫人追赠为皇后，以后礼下葬于茂陵之侧，还配享宗庙祭祀，我呸！”
“要知道，今上的生母赵婕妤，也只是被尊为‘皇太后’呢！”
“郑园令，我还要去上林平乐观复命，先走了。”
他越说越让人心惊，任弘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连忙起身告辞。
任弘没料到，自己只是想来拜谒一下卫霍，却遇上了这么一个疯老头子，还有这些陈年旧事。
任弘出去时，郑步广仍在发酒疯般，守墓士卒根本拦不住他，只差指名道姓骂霍光是几个意思了。
卫李不两立，这是武帝朝后期的外戚斗争，巫蛊之祸虽然海西侯李广利没有直接参与，但事后清算时李氏外戚却推波助澜，恨不得将卫氏尽灭。老李甚至和丞相刘屈氂暗暗约定，争取拥戴第一代昌邑王刘髀为太子。
所以作为霍去病亲弟的霍光玩这么一出，在卫氏忠狗的郑步广看来，形同背叛。
“还能为啥，当然为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任弘对霍光尊李夫人为汉武皇后的缘由猜出了几分，只低声嘟囔道：
“这多半是霍光在汉武帝还活着时，就往他病榻上献去的大礼，为的就是要证明一件事。”
“卫是卫，霍是霍，我霍光跟卫氏外戚已无半点瓜葛，此生绝不会为巫蛊翻案！”
有了这份政治保证，本也算卫氏外戚一员的霍光，在奇迹般地幸免于巫蛊后，才能被汉武帝最终信任，进而得到那卷周公负成王图。
还有上面隐含的托孤认可：
“你办事，朕放心！”
……
任弘匆匆跑了，带着使团往东边的茂陵邑而去，而郑步广发了一会酒疯后，被守墓吏卒抬回了屋子。
这老叟发疯不是一两次了，大将军也知道，只是不甚在意，容着他这卫氏忠仆舍人而已。
等到下午时分，郑步广转醒过来后，揉着发疼的额头暗道：
“这任弘倒还不错，其祖父为卫氏牵连，他复起后，竟还能第一时间来拜谒卫将军，没有忘本啊。”
“可惜皇曾孙是前几天来游的茂陵，这会不知是去了平陵邑，还是长陵邑，不然可以让他二人结识。”
“这任弘如此年轻便立下泼天大功，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与之结交，对皇曾孙应没坏处。”
想到这，郑步广不由大为后悔，因为自己那一番酒后真言，可能就把任弘给吓得再也不敢来。
“不过朝事说不准啊，就比方说霍氏主政，居然会尊李夫人为孝武皇后，二十年前谁想得到？”
“这任弘功劳倒是高，只不知庙堂上的公卿们，是否乐意让他直接封侯，一步登天！”
……

第152章 东风吹梦到长安（第三卷完）
是日，任弘他们在茂陵东边两里外的茂陵县邑过夜，这是瑶光公主姊弟俩一路走来，见过最繁华的城邑：
城内道路纵横交错，道路为“三横七纵”，将整个县城划分为三十多个里闾。最宽敞的主干道笔直壮阔，能容四五辆马车并行，高冠华盖，往来如云。
路边是石垒的沟渠，渠外甲第楼阁相邻，青色的酒旗迎风而飘，沽酒叫卖声不绝于耳，高冠宽袖的士子，华服的豪侠贵人出入其间，还不时有人醉醺醺着摇晃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骄傲和富庶。
“任君，若非城门上写着茂陵县三字，我都以为已经到长安了。”
他们已经到了驿站里，任弘与瑶光姊弟商量明天抵达长安的行程，听二人如此感慨，便道：“这不奇怪，茂陵不但是五陵中最繁华的，还是关中仅次于长安的大城，人口和长安县差不多，有二十余万。”
差不多只是保守估计，因为西汉末年时，茂陵县人口已经超过了长安，成了关西第一大县。这好比是首都圈的雄安新区居民超过了北京城。
不过长安的发展毕竟受上林苑限制，且流动人口大，很多人在长安生活，却不一定能混上京城户口。
而茂陵却占据了故秦都咸阳的利好位置，还有朝廷政策帮忙，汉武帝在位期间，从建元三年起，便不断迁徙关东移民进入此地，起来迁进来三万多户，占了茂陵人口泰半。
刘瑶光有些不解：“迁这么多人来茂陵，是为了给孝武皇帝守陵么？”
任弘笑道：“不止是为了守陵，也是为了强本弱枝。”
陵邑迁徙制度，从刘邦的长陵就开始做了，当时经过秦末战乱和楚汉之争，关中，尤其是咸阳附近几乎全打烂了，只剩下一片废墟，昔日膏腴之地荒无人烟，汉朝不得不去渭南另设新都。
为了巩固新生政权，朝廷迫切需要恢复生产、安定社会，故徙移民充实渭北，此为强本。
而刘邦的谋士们也意识到，六国旧贵族在地方上尾大不掉必成大患。齐国诸田和楚国屈、昭、景之所以强，是因为他们在齐楚有田地封邑，世家姻亲，朋党之合，威望极高且盘根错节。
索性将他们连根拔起，统统迁到关中，在失去了土壤后，这些旧贵族就没那么大危害了，此为弱枝。
汉景帝的阳陵又将七国乱党迁徙了一波，作为楚王后裔，解忧公主一家就是那时候迁到阳陵的。
到了汉武帝时，天下完全一统，陵邑迁徙打压的对象，就变成了天下豪杰兼并之家，按照主父偃建议，这叫：“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
所以只要是地方上家资满三百万的，统统要迁到茂陵，这相当于按照财富榜名单挨个宰，东汉的显贵巨鹿耿氏、邯郸马氏，如今都在茂陵县里排不上号。
而关东豪侠郭解不满足这条件，也遭迁徙。
一个无官无爵的“布衣”，虽然没多少钱，却能说动大将军卫青卖面子为其求情，足见其明里暗里势力名望之大。
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迁徙时，地方士大夫集资送行，不下千余万。到了茂陵，京师地区的士大夫，争先恐后地结交，这种人简直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因为太过高调，杀官藏匿，不但郭解最终族灭，还引发了全国轰轰烈烈的扫侠除豪运动。
除了强制迁徙，还有主动来茂陵入籍的贤人名士，如董仲舒、司马相如等。司马迁也跟着其父司马谈，从龙门迁居茂陵，在这里见识到了游侠列传的主角郭解，又与董仲舒结识，听那些六国后人讲述祖先事迹，为日后《史记》的创作提供了很多口述材料。
任弘暗想：“太史公在任氏危难时拉过一把，让任氏免遭族灭，他虽然不在了，但我按理说也该拜谒其后人，毕竟是世交。只可惜我问傅公时，他说太史公两子皆已亡故，家族也迁离茂陵了，唯有一女，嫁给了御史大夫杨敞。”
反正这茂陵城里，随便一家都不是一般人，其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俨然藏龙卧虎之地，而“五陵少年”，也成了京师富贵子弟的代名词。
只可惜任弘他们路过茂陵县这一夜，居然没有任何豪贵子弟上门惹事打脸，平静得很。
倒是任弘检查着那一袋袋从西域带来的作物种子，琢磨道：“不知我此番能得多少赏钱？有没有三百万？”
“即便够在长安买房，也买不到地啊，都城附近已经人满为患，多是皇室园囿，鲜少有空地了。我若想种田培育各类作物的话，搞不好，还得在五陵或者霸陵买田。”
……
到了次日，众人从茂陵县出发，开始旅程最后一天的行程，今日就能抵达长安，大家心中都十分高兴，尤其是任弘，毕竟从接到使命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胯下的萝卜终于不用天天跑路了。
快要抵达渭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个叫“细柳”的亭驿，渭水河畔还剩下些叶子的柳树低垂，昔日周亚夫将军的旧营垒却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亩亩种了宿麦的农田。
“还是以为这细柳会有一座细柳营呢。”
赵汉儿等第一次来关中的吏士们早就听说过周亚夫细柳营之名，还以为今日能看到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细柳营并非常设。”任弘道：“傅公跟我说过，孝文皇帝时，匈奴两次入寇，以十余万人入北地郡，杀都尉，掳人民畜产甚多，甚至还派骑兵烧了回中宫！甚至有些匈奴斥候，南侵已至雍城和甘泉！远远近近的烽火，连长安也望得见！”
一百年前，那真是汉朝对匈奴最恐惧的时候，天天被按在地上随意侵辱，天朝上国尊严扫地，每次被打劫一番后，还得忍气吞声将公主送去和亲。在贾谊看来，这俨然是汉为匈奴之臣妾，只欲痛哭流涕，以为奇耻大辱。
“正是因为当年战场已经推进到三辅了，所以才得在渭北驻扎大军。”
“而现在。”
任弘看向跟自己跋涉了大半个中国的袍泽们，笑道：“因为卫、霍，因为傅公，也因为吾等，汉匈交锋的战场已经被推到西域去了，所以长安，便可以铸剑为犁，再也不需要细柳营了！”
那句话说得好啊。
因为远方有人守护，才有了上元灯节。
任弘只愿长安三辅永远和平繁华，再不必看到烽火，再不用有细柳营。
在破虏燧那段日子让任弘明白了，一味防守是不够的，还得主动出击，打出去！让战争在敌人的地盘上打响。
但不久前，有人却又告诉他：要想完成经营西域的大业，光靠将军吏士们在边境打拼，是远远不够的。
任弘不由想起右谷蠡王身死的消息传到渠犁时，傅介子对他说的话。
当时任弘为自己将宝压在右谷蠡王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身上而后悔，又觉得傅介子不必为自己扛锅。
“我为何要帮你？”
当时傅介子傲然道：“我是在帮自己，帮所有想在西域挣功名的人，帮那些将血流在这雪山沙漠之间，埋骨于此的人。”
“朝中反对重开西域的声音可不少，上到九卿重臣，下到贤良文学，喧嚣尘上，他们轻轻动动嘴，就可能让将士们流血流汗的努力全部作废。”
“你任道远不是能说会道么？又立了如此大功，正好回去，登上朝堂，助吾等对付他们，为在西域拼命的人，多争些利好！”
所以，任弘才需要一份完美无瑕的功勋，傅介子已经决定了，他就是开拓西域一派在朝中的代言人。
“傅公说得没错，战争不止是前线在打，还得要战胜于朝廷，我未来几年的战场，就在长安！”
“在庙堂之上，在殿陛之间！”
如此想着，他们已经过了长长的便门桥，这是汉景帝时修的渡桥，这样的如虹长桥，渭水上一共有三座，将长安与五陵连在一起。
放眼望去，南边是郁郁葱葱的上林苑，清泉汩汩奔流，池塘纵横相连。竹林果园，芳草佳树，郊野之富，倾斜逶迤连于蜀、汉。缭绕围墙四百多里，中有三十六所离宫别馆。
而东方，则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固若金城雉堞上万，疏浚城池注水成渊，三达的道路既平且宽，十二座通门无比庄严。
这就是长安！
虽然还隔着好远，但任弘似乎已能听到一个帝国正值壮年的心脏，在蓬勃跳动。
咚咚，咚咚，那是亿兆斯民的生活，那是管弦呕哑的安乐，那是朝局议政的争执。
他如同引擎，带动这庞然身躯，缓缓举起拳头，就要狠狠打在匈奴脸上！
不管是曾来过的夏丁卯、韩敢当、卢九舌，还是没来过的瑶光、刘万年、赵汉儿，全都停在了便门桥边，远远望着他，心情激动。
任弘却越过了众人，迎着有些凉意的东风，打马当前。
“长安啊长安，我穿越了两千年，跨过万里山河，终于来到你面前！”
第四卷 冲天香阵透长安

第153章 谁赞成？谁反对？
元凤五年九月初五，任弘人还没进长安，一场跟他有关的战斗，却已在未央宫东门外打响。
未央宫位于长安城西南，而未央宫东门那两座高大的汉阙名曰“苍龙阙”，因为苍龙是东方七宿的总称，阙上亦有无数条鸿龙缠绕的浮雕。
此为未央正门，内诸侯入朝皆从此门而入。
而未央宫外正对苍龙阙的，是一座规模堪比宫室的府邸，此为丞相府。
虽然武帝朝后期，大权为内朝和尚书台把持，但丞相毕竟是理论上的百官之首，遇上有朝中大事，皇帝与大将军霍光仍然会令丞相府组织将军、公卿、大夫、博士、议郎集议。
丞相府西门口，有丞相长史带着十名吏士持戟守着，一时辰换一班，期间动都不许动一下。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却有一个尖嘴猴腮，额头微凸的年轻郎官，正在外面若无其事地啃一颗桃，吃相很豪放，汁水从嘴角流下，竟直接用宽袖一擦，惹得卫士门频频看他。
他们认识此人，乃是“常侍骑”杨恽（y&#249;n），除了郎官外，他还有个身份，便是御史大夫杨敞次子，年少高才，博闻强识，然为人倨傲，不拘小节。
这杨恽啃完之后桃核也不扔，而是走到丞相府外墙下埋了起来，然后用巾擦干净手，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入丞相府。
相府采用“四出门”，与皇宫室布局形制相类，其内外以府门、中门、閤及所属垣墙分为三个区域，府门有阙、署，阙下让等待者休息的官署中已站满了人，足有四五十之多。
其中一位年过五旬的卿士被众公卿簇拥着，他面含微笑，礼貌地看向每个说话的人，极有涵养。
但当他看到刚走进丞相府的杨恽时，笑容却顿时消失了，向左右阿谀的众人告罪，匆匆走向杨恽，压低声音喝问道：“你这孺子怎么来了！”
杨恽笑道：“大人，我乃是六百石骑郎，常侍陛下左近，也有资格参加集议。我向天子请求，天子也准许了，让我来好好听听公卿们是如何议事的，你看这是我得入丞相府的符。”
御史大夫杨敞压着怒意：“天子身边的常侍诸郎，年纪、履历比你长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是你来！”
“他们是比我多吃了几年饭，但才识和胆量不如我啊。”杨恽若无其事地摊手。
“更何况，今日要议的，是谒者任弘是否封侯一事罢，大人忘了母亲的嘱托了？”
提到自家夫人，杨敞气焰顿时一敛。
御史大夫杨敞惧内，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的夫人乃是太史公司马迁之女，司马迁的《太史公书》没有传给儿子，倒是传给了这女儿。
可以说，杨敞能混到今天的位置，几乎全是杨夫人的功劳：十五前的武帝朝后期，巫蛊事发，局势不明，踏错一步就可能有灭顶之灾，她却极力建议丈夫跟定一个人。
那就是当时还不显山不露水的霍光。
于是杨敞从霍光身边的小吏做起，随着他鸡犬升天，渐渐担任大将军军司马、幕府长史，大司农等官，专掌国家仓廪，劝课农桑。因为他谨言慎行，又有家中的夫人指点，仕途一路顺利。
可偏偏几年前，当杨夫人带着杨恽，回龙门司马氏老家祭祀时，朝中却出了乱子。
当时隶属于大司农的稻田使者去燕国回来，得知了左将军上官桀与燕王欲发动政变，对大将军霍光不利的消息，立刻禀报杨敞。
按理说杨敞作为大将军多年心腹，应该立刻将这件事通报大将军，让整个霍氏集团做好应对。可杨敞没了夫人帮忙拿主意，竟六神无主，不敢担当，非但没有上奏检举，反而装病卧床在家，全当不知道此事。
亏得那稻田使者又将此事告知霍光另一位心腹杜延年，如此霍氏才能成功渡过险境，将上官桀、燕王、盖主、桑弘羊等一锅端了。
事杜延年得重赏，倒是杨敞差点连官都丢了，亏得霍光念他跟了自己多年，最后还是放了杨敞一马。
而在杨恽跟母亲回来后得知此事，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在杨恽看来，父亲这已经不是胆小怕事，而是愚蠢了，覆巢之下无完卵，杨家跟着霍氏十多年，若是大将军倒了，他们家还能幸存不成？
“他就是反过来杀了燕仓，立刻投靠上官桀、桑弘羊，也比蒙起头来坐观成败强啊！”
所以杨恽心里十分瞧不上自家父亲，当年车千秋为丞相时，被匈奴人嘲笑为“妄一男子”，可车丞相亦曾果断地告发田仁，又上书孝武为卫太子伸冤，亦有担当，真正的“妄一男子”，是杨敞吧！
母亲当年是京兆出了名的才女，却看上了这样一个人，这是杨恽这做儿子的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
“外祖父当年为何答应了这桩婚事？”
“总不会是父亲讲了他曾祖赤泉侯杨喜斩得项籍头颅的故事，骗得外祖父喜爱吧？”
别人家的孩子启蒙读物是论语孝经，可杨恽不同，他少时的读物，是洋洋洒洒数十万言的《太史公书》。
有这样的女婿，无怪乎外祖父《项羽本纪》里垓下之战那一段写得那么详细。
大概是受父亲这种性格刺激，杨恽凡事都喜欢跟他反着来，杨敞胆小怕事，杨恽则胆大好事，什么事都喜欢掺和一脚。
杨恽靠近杨敞：“大人今日准备帮帮那任弘么？”
杨敞立刻板起脸来：“我与丞相主持集议，应该不偏不倚，岂能因为外家的旧谊而有所偏颇？”
“大人回家以后，敢如此回复母亲？”
杨恽笑道：“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当年与任安相善，甚至还帮任氏免遭族灭，如今他的孙儿在西域立下大功回来，父亲若能帮上忙，就帮一把，对你这御史大夫来说，不过是举手折枝而已。”
“如此便能让两家之谊续上，而多了一位军功列侯为友，对我家也没坏处啊……”
杨敞却不回答，反而再度露出了笑：“中门已开，待会你旁听即可，万万不可出言！”
……
年迈的丞相王（q&#237;）从中门缓步而出，这位王丞相也是地方小吏出身，本是孝武朝时绣衣使者暴胜之的人，后为右辅都尉，守右扶风。
和杨敞不同，他在数年前燕党谋反时做了正确的抉择，得了大将军喜爱，如此方能为相，按照汉家规矩，为相者直接封侯。
但其实这位丞相，连他的前任车千秋都不如，无法决策任何大事，不过是一个上传下达的工具。
公卿百官均向其作揖，丞相亦还礼，众人以他和御史大夫杨敞为首，陆续进入中门——顺便将佩剑留在外面，这是为了防止待会若吵起来有人一怒之下拔剑，那就太难看了。
丞相府中门内为相舍，设有正堂、庭、后园与诸曹吏舍，今日的集议，就要在正堂召开。
进了宽敞的厅堂后，众人在丞相长史安排下陆续入座。
杨恽扫视周围，却见以王丞相和老爹杨敞为首的公卿们坐在西边，朝向东方，王丞相年纪大了，旁边得有人帮忙擦口水，而杨敞脸上的笑就没变过。
五大三粗的北军诸校尉坐北朝南南，他们说话的嗓门有些大，被礼官说了几次才低了些，但偶尔仍会爆发出笑声。
高冠广袖，隶属于太常的议郎、博士坐东面西，多是出身贤良文学，他们神情肃穆，好似这不是集议，而是一场战争——几年前，这群人确实拼尽全力，为大将军打赢了那场名为“盐铁之议”的恶战。
嗯，是他们自认为打赢了，而对面基本是桑弘羊一个人舌战群儒。
堂下位次最低贱的，自然是杨恽他们这些来自未央宫的侍中、郎官、大夫了，因人数太多，一排坐不下，而排成数行，重行在南墙靠门的位置，北面而坐——他们在集议时极少发言，基本是看热闹的。
随着一声钟鸣，头戴进贤冠的户曹令史走到中央，宣读诏令：
“谒者任弘护乌孙使者，解轮台之围，斩龟兹王、尉犁王首归来，不日将抵长安。陛下与大司马大将军下丞相府议此事，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功，然后乃加爵土。今日诸卿畅所欲言！”
杨恽知道，皇帝，即便是大权在握的皇帝，一般是不会亲自参加集议的。
当然，孝武皇帝是个例外，他不但喜欢亲自参加集议，还常常明目张胆袒护自己喜欢的一方。
比如帮张汤手撕狄山，让他被匈奴斩头而去。
其实只需要让丞相、御史大夫领衔将结果以书面形式交给大谒者，大谒者上奏，皇帝若是认可，就批示“制曰可”，若是不同意，就打回奏疏，重新再议。而朝臣们发现自己的提议竟让皇帝不喜，见风使舵，阿承上意即可。
当然，也有铁头娃坚持己见力争到底的。
如今皇帝不过是傀儡，那最终的决策之权，就在大将军霍光手里了。
如此看来集议似乎没有必要？
不然，每一趟集议，都是能看清楚群臣观点倾向的好机会。皇帝和大将军不在，他们方敢畅所欲言，立场和倾向一目了然。
杨恽坐在后排位置，扫视堂内东西南北四面众人，嘴角露出了有趣的笑。
“那今日对任弘封侯之事，谁会赞成，谁会反对呢？”
……
《续汉书》引《蔡邕集》：“三月九日，百官会府。公殿下东面，校尉南面，侍中、郎将、大夫、千石、六百石重行北面，议郎、博士西面。户曹令史当坐中而读诏书，公议。蔡邕前坐侍中西北，近公卿，与光、晃相难问是非焉。”

第154章 并且我有证据
坐在相府厅堂东墙下的是隶属于太常的议郎、博士们，他们多是来自三辅地区的贤良，或者郡国的文学高第。
这其中便有一位头戴儒冠，身材较矮的儒生，三十余岁年纪，坐定后取出了简牍和笔墨，放置在膝上。
这个名叫“桓宽”的汝南文学，他并非负责会议记录的太史，但每逢重要集议，都会将双方的言语加以记述。
几年前的盐铁会议，正是桓宽将会上贤良文学和御史大夫桑弘羊的相互诘问记录下来，称之为《盐铁论》，在儒生间散播传抄。
虽然哪怕桑弘羊都倒台了，大将军霍光却食言，除了取消酒专卖外，对盐铁等政策竟未有丝毫改动。但通过那场大战，天下的贤良文学们还是拧成了一股绳，他们留在了长安，咸聚阙庭，舒《六艺》之风，论太平之原。
而现在，战斗又要打响了。
“次公待会要出言么？”
在桓宽旁边的是来自九江郡的文学祝生，他有吴楚之人的脾性，曾在盐铁会议里发愤懑，刺讥公卿，介然直而不挠，可谓不畏强御。
桓宽没有直接答应：“我先听着记着，汝等先与之争辩。”
祝生颔首：“善，此番若任弘封侯，以西域之事而位列尊贵，国中定会像孝武之世一样，争相往赴西域，言外国利害，为了封侯而妄开边衅。”
二十多年前，李广利征大宛太过惨烈了，士卒回还玉门者不过十分三四，许多人埋骨异域，府库也为之空虚，而最终又转嫁到地方郡县头上，官吏为了媚上而横征暴敛，导致武帝末年盗贼并起，天下大乱。
所以贤良文学们认为，战争是导致天下乱象的罪魁祸首。
对此，贤良文学们在盐铁会议里便与桑弘羊为首的功利大夫们争辩过。
桑弘羊竟认为当年孝武攻打大宛无错，因为一旦罢兵，等同于放弃西域，西域诸邦将附从于匈奴，匈奴复强，战争就不是在西域打，而是在朔方云中打了。
但贤良文学却认为这是歪理，不过是徼一时之权，不考虑长远。汉使们在皇帝面前大谈大宛的汗血天马，安息的真玉大鸟，让孝武皇帝动了心，如此才会兴师远征。
他们不学兵法都知道，万里而攻人之国，兵未战而物故过半，最终获得几十匹天马，和胡人们虚幻的臣服，当真值得么？反观国内黎人困苦，奸伪萌生，盗贼并起，这是虚中国以奉域外啊。
只可惜，虽然他们将桑弘羊诘问得默然不对，但让贤良文学们心寒的是，桑弘羊倒台后，盐铁会议大力支持他们，被他们视为“周公再世”的霍大将军却好似变了个人，仍沿用桑氏之策。
元凤三年，他派遣傅介子使西域，杀楼兰王安归。元凤四年，更是屯田轮台！这俨然是彻底否定了《轮台诏》，走上与孝武完全一样的道路去了，这和他们设想中截然相反。
而今年，如贤良文学们所料，屯驻轮台的吏士果然惹了事，被匈奴和龟兹围困，而为了救他们，大汉不得不耗数千万军费，发大兵远征，大宛之战的噩梦，似又要重现。
尽管后来那谒者任弘借来乌孙兵，击退了匈奴，解决了龟兹，但若他因此被封侯，势必被渴望军功的事功一派推为标杆。
什么一人灭一国，匹马上天山，火牛破胡虏，天下的良家子恶少年听了这传奇般的故事后，又眼红其功勋侯位，恐怕会争相涌向西域。
所以今日贤良文学们，必须阻止任弘封侯！
这不是针对谁，而是在西域问题上的进退之争，是大汉行王道，还是行霸道的存亡之争！
所以王丞相和御史大夫杨敞刚宣布集议开始，贤良文学这边就首先出言了。
“我以为，任弘不该封侯！”
九江文学祝生站起来，朝众公卿拱手：“他是罪人任安之孙，本该禁锢三代！”
接下来，曾学过律令的祝生，开始强调当年任安犯下的不忠欺君之罪，简直是人神共愤，族灭亦可，其子孙焉能封侯？全然忘了贤良文学们在不同场合也痛批过孝武严刑峻法，祸及罪官家人。
贤良文学的主要对手，坐于北边，对军功无比渴望的北军校尉里，一个粗犷的嗓门却嚷嚷起来：“可笑，我记得高后时，韩王信之子韩颓当南投大汉，获封弓高侯。”
“而孝景皇帝时，卢绾孙卢他之以东胡王身份投降归汉，被封为亚谷侯。”
“按照三代禁锢之说，这两位焉能封侯？任安是有罪，但他的罪，能比得上韩王信和卢绾？”
说话的是长水校尉辛武贤，辛武贤统帅长水胡骑，他是陇西郡狄道人，在朝中为官的六郡良家子中，地位和名望仅次于后将军、水衡都尉赵充国。
与贤良文学力图阻止任弘封侯不同，六郡良家子们，对这件事极其支持，他们玩经术不是关东儒士的对手，若是边境再一片安详，上哪挣功名去？任弘若能封侯，便能进一步推进朝廷在西域的征战。
韩颓当的后代充斥朝野，孝武皇帝宠爱的韩嫣，在巫蛊之事中被卫太子所杀的韩说，以及如今的前将军韩增，祖先犯过的罪，丝毫没影响他们。
祝生无从反驳，只能生硬地说道：“韩、卢二人是以匈奴降王封侯的，这不一样。”
“那就别说什么祖宗之罪，只论战功！”
辛武贤大笑道：“汉家制度，非有功而侯，天下共击之。按照孝景皇帝时定下的封赏之科，斩捕首级中率可以封侯。”
汉时的“中首虏率”，便是秦时的“盈论”，一般野战斩得两千首级为封侯标准。
比如霍去病的初战，便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为冠军侯。
而同年跟着卫青出塞的上谷太守郝贤，捕斩首虏二千馀人，以千一百户封贤为众利侯。
当然，李广一生作战斩首数可能超过了此数，但因为他每次都未能全胜，且伤亡过多，无法斩首报功，所以终究不得封侯。
而任弘只身一人，死的也是友军，自然不需要考虑伤亡问题。
辛武贤与傅介子同为六郡良家子，共事多年，对开拓西域，他举双手支持，早就准备好今日跟贤良文学好好干一仗了。
“此番任弘亦在龟兹城、轮台城斩得龟兹兵两千级，渠犁铁门所斩首级尚有千余，他则推让给了渠犁司马奚充国，但也足以中率封侯！”
祝生强辩道：“龟兹、轮台的首级，军司空令前往验证时，多已腐烂不可计数，谁知究竟是不是士卒，万一是被滥杀充数的龟兹平民呢？且那多是乌孙人所杀，故不该算数。类似的事，义阳侯也做过，前年楼兰之战，若羌人斩得的胡虏头颅，又被其用来给手下吏士报功。”
祝生看向主持会议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我提议派遣使者彻查此事，若任弘谎报斩首数目，应效孝文皇帝时云中太守魏尚事，加以严惩！”
“腐儒！”
辛武贤恼了，腾地站起身来，大骂道：“任弘以区区谒者，遭逢龟兹叛汉，与匈奴围困轮台、渠犁，任弘奔赴万里，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请得乌孙援兵，灭龟兹，解轮台之困，又使匈奴右贤王退兵，此可谓万里振旅，汝竟欲收系按验，亲者痛仇者快。”
“我怀疑你是匈奴右贤王派来潜伏在大汉的间谍！”
长水校尉今日虽未披甲，却仍有战将气势，哪怕中间隔着十几步，亦让贤良文学们害怕，幸好佩剑都留在外面了，他摸了一下摸空了，只欲上前揪着祝生就打。
祝生只得一边仓皇后退一边高喊：
“丞相，御史大夫，长水校尉咆哮相府，当逐！”
“就算要逐，也等乃公撕烂你的嘴再逐！”
王丞相连忙咳嗽不止，胆小怕事的御史大夫杨敞瞪大眼睛，训斥的声音有气无力，眼看好好的相府集议就要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演变成斗殴，好在辛武贤身后，一位头戴委貌冠的卿士拦下了他。
“辛校尉，且慢动武，让我来与他讲道理。”
这位卿士与辛武贤相反，文质彬彬，笑容温和，虽然才四十多岁年纪，但鬓角已生华发。
却是光禄大夫，在典属国任职的常惠！
典属国相当于外交部和民宗局的合体，直接负责藩邦属国事务的机构，五属国归他们管辖，大汉与番邦的外交事务也由典属国管。
如今的典属国是大名鼎鼎的苏武，而典属国右丞常惠，则是曾跟苏武出使匈奴，一同被扣19年的假吏，多亏了他的机智，苏武才得以归来，如今仍是苏武的左膀右臂。
和想要开边立功的六郡良家子类似，这些掌管着典属国的昔日汉使，是最明白西域将士不易的人。当然，他们也希望自己的职务能扩大些，不然再像前些年那般断绝与西域往来，典属国随时有可能撤销，并入职能类似的大鸿胪。
机构存亡，不可不争！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与六郡的将军校尉们是同盟。
常惠在辛武贤耳边说了几句，将他劝坐下，走到中央，朝丞相、御史大夫拱手：
“就算龟兹、轮台的斩首难以一一验证，龟兹王、尉犁王的首级总是真的吧？”
“按照封赏之科，斩捕敌酋名王，也可以封侯。前年的张掖之战，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斩犁污王，便封了成安侯。傅介子更是以斩楼兰王安归而封义阳侯，有先例可询。一个头颅尚封七百户，两个头颅却不封，这恐怕会惹天下人非议。”
“而任弘的功劳，还不止于此，他说动乌孙出兵，相当于让乌孙彻底背弃匈奴，同汉结盟，断了匈奴右臂。”
“他还在沿途说动了姑墨王遣使入朝，而姑墨王又联络了疏勒、尉头、温宿、莎车等邦，一共八个西域城郭国请朝汉阙，与匈奴断绝关系，恢复属邦外臣地位，西域南北两道，尽竖黄旗！”
这都是典属国负责的事务，常惠自是一清二楚。
“昔日博望侯张骞非有斩首阵战之功，却因使绝国大夏，为汉联络乌孙结昆弟之好，得以封侯。如今看来，任弘身为使者，亦有大功！”
“依此种种，任弘非但必须封侯，而且，得封千户以上方可！”
支持此议的辛武贤等校尉大声赞同，御史大夫杨敞和丞相开始交换意见，儒生们则交头接耳，暂时没有站出来反驳。
这些都是无法否定的事实，谁让任弘一口气立了那么多功劳，仿佛知道朝中会有人反对自己封侯一样。
坐在靠南后排的杨恽露出了笑，看来不用他出马了。
然后这时候，依然在飞笔记述的桓宽却停住了笔。
因为贤良文学的领袖，来自中山郡的文学，博士刘子雍已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大鸿胪韦贤的亲信，而韦贤乃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邹鲁大儒，负责外邦入朝的礼节。
所以刘子雍与早早跑来叩阙的姑墨国使者有接洽，据说，他有扭转今日局面的杀手锏！
却见刘子雍肃然下堂，对丞相、御史大夫作揖：
“我有一事，须得禀明诸位公卿。”
“任弘本非持节使者，但却在西域私制节杖，他矫制了！”

第155章 经组织研究决定
刘子雍作为大鸿胪属官，参加过前几日接待姑墨使者的事务，他特地让译者详细询问了使者经过，那姑墨使者似是受了恐吓，对任弘赞不绝口，声称姑墨幡然醒悟都是任谒者的功劳。
但从姑墨人口中，刘子雍却抓住了一个破绽。
“姑墨人说任弘持节而见姑墨王……”
刘子雍看向相府厅堂内的众人：“但众所皆知，任弘此番只是护送乌孙使者归来，此外绝无使命，故天子不曾赐节！必是其伪造！”
常惠却大笑起来，他对此事早有预料，遂取出一封帛书来，呈送到丞相、御史大夫杨敞面前：“义阳侯傅介子前日来信，说任弘在西域翻越天山时不慎摔倒，闪了腰。”
“故而行走需要手杖，蛮夷小邦之酋首不识上邦礼仪，加上姑墨王为其臣子所缚，惊慌失措下，将任弘的手杖看成了节杖，何足怪哉？据我所知，一些西域小邦，还以为所有汉使都是博望侯呢。”
此言引发了一阵哄笑，辛武贤等校尉们都知道这是傅介子那厮胡扯，却都毫不在意。
刘子雍却冷笑道：“所以常君认为任弘不是矫制？”
常惠回过头：“绝不是，傅介子已将事情前因后果以驰骑送回，任弘从头到尾，都是以利害劝说乌孙王、姑墨王，从未假借天子之言游说。”
却不曾想，这是刘子雍设下的一个陷阱，他哈哈一笑：“全凭利害？那张胜当年在匈奴时也是如此么？”
提及此名，常惠面色顿时一黑。
张胜，这是常惠，还有跟随苏武出使的众人永远忘不掉的名字。
那是孝武皇帝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匈奴且鞮侯单于刚继位，自降身份，称汉天子为“丈人行”，欲重启和亲，于是苏武使匈奴。
恰逢匈奴内部有人密谋政变，想要杀死单于和丁零王卫律，再一同降汉，当时使团的副使张胜也参与了进去，暗中协助此事。
结果事泄未成，张胜倒是贪生怕死投降了匈奴，反而牵连了苏武、常惠他们，被匈奴羁留整整十九年！
刘子雍抓住了常惠的命门：“张胜当年也是出于利害，自作主张啊。而任弘与之相同，他奉使有指，要护送乌孙使者入朝，却置之不顾，偏偏去做了其他事情，便是违令矫制！”
常惠肃然道：“张胜害了苏典属国与吾等，而任弘救了困在轮台渠犁的数百将士，为大汉惩罚了龟兹，联结了西域，护送乌孙使者的使命也未落下，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如何能相提并论。”
“没错，这就是矫制大害与矫制不害的区别！”
武帝朝后，儒法合流，循吏通儒术，而儒生也习律令，刘子雍虽然是贤良文学，却也通《大杜律》。
“矫制无害，罚金四两，不必削职，可受薄赏，但封侯万万不可。”
“如复加爵土，则后奉使者争欲乘危徼幸，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渐不可开。我相信大多数人在外私自做主，只会像张胜那样招致的祸患，不利于国，而得不到任弘这样好的结果。”
刘子雍大义凛然地说道：“为了堵上此疏漏，为了让往后使者不争相效仿，任弘受一点小委屈又何妨呢？”
辛武贤听得恼火，手又习惯性往腰上摸去，还是没摸到剑柄，只起身大喝道：“别人受委屈，有功而无赏，不是你刘博士受委屈，当然无妨，任弘若不封侯，岂不是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将士们流血流汗立了功，却被几个儒生几句话说没了，谁还愿意为国赴难，让汝等这些贤良文学去么？”
眼看又要掀起新一轮对骂，靠南墙郎官们就坐的地方，却响起了一阵大笑：
“刘博士此言差矣，别说任弘不算矫制，就算他真是矫制，也无伤大雅！”
却是常侍骑杨恽，他看别人争论，嘴巴痒得不行，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御史大夫杨敞顿时暗道不好，果然，一直装糊涂的王老丞相忽然不瞌睡了，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堂内众人也统统朝自己看来。
“不是我指示他说的。”杨敞欲哭无泪。
杨恽却丝毫不在意父亲被众人瞩目，而是侃侃而谈道：“我听说过一段前朝旧事，说来给诸君听听。”
“孝武皇帝时，令博士徐偃使行风俗，徐偃矫制，竟让胶东、鲁国私自鼓铸盐铁。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矫制大害，法至死。”
“当时徐偃是这么为自己争辩的。”
“他说，《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专之可也。”
“而孝武皇帝则让终军诘问，终军说：‘古时候，诸侯国异俗分，百里不通，时有聘会之事，安危之势，呼吸成变，所以使者有不专断权变之宜；可如今天下为一，万里同风，徐偃分明是在大汉封域巡视，却称之为出疆，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徐偃词穷而受诛，这件事，贤良文学们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和刚才常惠被刘子雍拿张胜举例说事，犹如揪住了尾巴一样，如今一听徐偃之名，贤良文学们都别开了脸。
哪能不知道，徐偃可是被反对盐铁专卖的贤良文学们，视为为此事业牺牲的第一位先烈呢！
杨恽继续道：“徐偃虽诛，但他的话却很有道理，我又在陛下身边听大鸿胪教授《公羊春秋》，里面也有这样一句话，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贤良文学中，通《公羊春秋》者不乏少数，这句话没错吧？”
孝武皇帝表彰六经后，曾经辉煌一时，百家争鸣的子学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不再有百家之别。
论述九流十家渊源时，还敢把道家放第一位的《史记》就是子学时代最后的绝唱。
经学时代已经来临，势不可挡，大汉朝野，不管是将军、使者、官吏，都会学一学诗书春秋，或作为跻身的敲门砖，或作为自己某些行为的遮掩。
当年酷吏张汤就深蕴此道，他往廷尉署里招了很多通儒经的士人，给严刑峻法包装上了温情脉脉的外壳，遇上想要放一马的人，就故意让人以春秋决狱，高抬贵手。
杨恽对《春秋》也十分精通，只是他将其当成史书来读，而非经典。
“西域与中原异俗，足有数千里之遥，任弘奉命护送乌孙使者，遭遇龟兹伏击，安危之势，呼吸成变，难道龟兹人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先派人回来请示不成？所以在域外的使者，应当有专断权变之宜！”
方才刘子雍挥舞着汉律想要给任弘戴一个“矫制不害”的罪名，如今杨恽则拿起《公羊春秋》作为武器刺向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刘子雍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候，那九江郡祝生嚷嚷了起来：“谁说西域是疆外？”
“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西域诸邦曾经向孝武皇帝称臣，亦是大汉疆域也！”
这会你们怎么想起来了！
杨恽发现贤良文学比自己想象中更不要脸，笑道：“那汝等为何又说任弘擅开边衅呢？明明是平叛！身为人臣，见到叛逆可击也不击？”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贤良文学是半步都不会相让的，他们开始轮番上阵，与杨恽就那段公羊春秋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争论起来，各种引经据典，听得对面的校尉们直打哈欠，却插不上嘴。
直到御史大夫杨敞制止了争执。
“止！”
杨敞黑着脸，宣布今日集议到此为止。
“诸卿及校尉、议郎、博士、郎官畅所欲言，气氛谦和，议得很不错。”
御史大夫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
“史官已将今日之言记录下来，由大谒者交予陛下及大将军过目定夺，诸位且散去吧。”
贤良文学们这才气冲冲地起身，这场架他们吵得意犹未尽，唯独桓宽从始至终都在默默记述，未发一言。
祝生有些责怪地问他：“次公明明有大才，方才为何不出言与那杨恽诘辩？莫非是怕他是御史大夫之子？”
桓宽摇头：“我当年连真正的御史大夫桑弘羊都没怕过，岂会怕杨恽？”
“只是今日所谓集议，哪怕吾等赢了，对最终结果也毫无裨益，说了也没用啊。”
桓宽自从贤良文学在盐铁会议被大将军辜负后，不再像从前那般天真，开始掰着指头对祝生道：“此番集议，只是丞相和御史大夫主持，大司马大将军不来也就罢了，前将军韩增、右将军张安世、后将军赵充国这三位中朝大官也不见踪影。”
“而九卿中的几个实权人物，太仆杜延年、大鸿胪韦贤、典属国苏武、卫尉范明友、宗正刘德皆未到场。”
朝中实权大佬基本不愿与会，只是负责给诏令盖戳子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带着一群小虾米在这争论，双方就算争破头，有意义么？
桓宽收起笔墨，叹息道：“真正能拿主意的人不在这，我多说几句话，说得再有道理又有何用？或许就在吾等争议时，诸公早已在内朝定策了！”
……
而另一头，等出了丞相府，将左右支开后，御史大夫杨敞也对儿子发了火：
“你这好出风头的小孺子，以为我真的愚笨么？真正拿主意的人都不曾参与集议，你方才那些话，说了又有何用？”
杨恽却笑道：“有用啊，帮大人表个态，省得回去又被母亲责怪。而任弘不管封没封侯，至少我杨家是看在上一辈的旧谊面上，帮过他一把了。”
“你！”
杨敞气得手指都在抖，杨恽却停止了嬉皮笑脸，肃然道：“更何况，大人能想到的，我还会想不到？”
他甚至能猜出那些拥有实权的大佬们各自的倾向。
“前将军韩增的亲信冯奉世也去了西域，他多半和六郡良家子出身的后将军赵充国一样，支持任弘封侯。”
“典属国苏武就不必说了，他的意思，都通过常惠传达了。”
“太仆杜延年虽家传律令，却一直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少开边衅，盐铁之议就是他首倡的，贤良文学也是他招来的。”
“大鸿胪韦贤作为帝师，是贤良文学们的领袖，这二人或许会支持贤良文学。”
“倒是卫尉范明友乃是大将军女婿，以度辽将军击乌桓而封侯，按理说他该站在军功勋贵这边，但大汉不可能在东西方同时开辟战线，所以一直主张对匈奴左部用兵的范明友，或会乐意见到任弘无封。”
“至于右将军张安世，宗正刘德这两位，一贯唯大将军之命是从，态度不明……”
太史公书里那些朝堂政争，都是活生生的案例，杨恽从小研习，通晓古今，对朝中局势自是看得一清二楚。
反正比他老爹都要清楚。
杨敞有些发愣，半晌后才回过神来，感觉有些没面子，遂挥袖驱赶杨恽：“小孺子，身为卑官，却妄议朝事，迟早给我惹事。滚回家去，明日是休沐日不必入宫随驾，罚你在家中思过！”
“诺！”杨恽大声应诺，等杨敞气呼呼地走了一段后，却发现儿子还悄咪咪地跟在自己身后。
眼看父亲要炸毛了，杨恽挤眉弄眼：“我是想问，大人今日回家吃饭么？”
“我都被你气饱了，吃什么吃！”
“善，那我就对母亲说，大人嫌她亲下庖厨做的菜肴不好吃。”
杨敞一下子就怂了，哭笑不得地回头：“恽儿，你是真的想要逼死老父么？”
……
作为当朝御史大夫，杨家已经搬到了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的尚冠里，此里就在丞相府和京兆尹府以南，占地很大，住的多是达官显贵及宗室子弟，号称长安第一里。
杨恽回家后，一夜无事，到了次日，因为是休沐，杨恽不必入宫，正在家中悠闲高歌，杨府却响起了叩门声。
不一会，家监跑来告知：“君子，是张生来了。”
杨恽不修边幅，闻言哈哈大笑，穿着一件薄薄的禅衣就出门，果然看到一个手持便面扇的家伙走了进来。
“子高莫非是知道我在家思过，特来陪我？”
子高便是杨恽的好友，在太仆杜延年手下做事的张敞，此人有两个癖好，一是喜欢为其妻画眉，每日必画。
二是不管到哪，都带着一把便面小扇，据杨恽所知，连极冷的秋冬都拿着。
当杨恽问他大冷天为何要带便面扇时，张敞回答说：“遮脸所用，遇到不想见，更不愿打招呼的人，用便面挡住，假装看不到他即可。”
杨恽无言以对，张敞真是比自己还似狂生，虽也研习诗书春秋，却不拘礼节，故而二人志趣相投。不过也有区别，杨恽是眼高于顶，瞧不上腐儒俗吏，见谁怼谁。张敞却是和光同尘，风趣幽默，跟什么人都能打成一片。
张敞不由分说拉着杨恽就往外走，嘴里还道：
“子幼，他来了！”
“谁来了？”如今是深秋，外头有些冷了，杨恽来不及回房拿衣裳，只将家监的外袍抢来披上，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老爹要他闭门思过的话，却已全然忘到脑后了。
“让近来长安朝野市坊议论纷纷的人，还能有谁？”
张敞将便面往脖颈后一插，与杨恽勾肩搭背，大笑道：“当然是那个一人灭一国，单骑上天山，火牛破胡虏的任弘，他来长安了！”
“人已入横门，将至未央宫北阙！”
……

第156章 汉家千里驹
“虽然走了这么久还没摸到城墙，其实吾等早就到长安了。”
望山跑死马，望着城墙走也一样，任弘他们过了便门桥走了又有一个时辰，竟还未到城下。
所谓大都无防，长安和秦咸阳一样，亦是有城无郭，广大的里聚和居民区都在城墙之外，城墙之内主要是宫室和官署，以及达官显贵的府邸。
所以一路上，众人已看尽了街衢通达，里弄百余，每隔几个里坊，便能遇到一个集市，正在交易马牛羊、粟米稻谷，马羊嘶鸣、车来车往，十分热闹。百姓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
而一抬头，则是墙高门伟的“横门”，这是长安十二门之一，位于城池西北，当年张骞、傅介子都是从此出发去西域的。
朝中早早得知任弘他们今日抵达，执金吾手下的一众骑从卫士在此戒严，几位公卿大夫也等候多时了。
任弘连忙下了马，正了正衣冠上前，却见迎面走来的是两位大夫，一位身材矮小，年过四旬，环挂青绶，腰悬印囊，一看就知道是两千石，又见其头戴委貌冠，或是九卿一级的人物。
而另一位则形体高大，虽然容貌年轻，但头发却花白，戴进贤冠，腰上佩戴的是黑绶，应是千石左右的官吏。
大汉官员在袍服外要佩挂组绶，并随身携带官印，所以一看那绶带颜色就知道级别。
反正都比任弘大。
于是他向二人长作揖：“谒者弘奉诏护乌孙公主、王子入朝，见过二位上吏！”
头发花白的千石吏一口太原口音：“任道远，义阳侯常在信中提及你，你可是他的爱将啊，今日终于见到了。”
他自己介绍道：“吾乃典属国丞常惠，这位是宗正刘路修。”
“刘德。”刘宗正笑吟吟地微微拱手，自报姓名。
巧了，任弘前世曾看过某部讲汉武帝时代的小说，主角就叫刘德。
不过那主角是汉武帝的哥哥，河间献王，这位却是出身楚藩的刘德，不是一个人。
这位宗正刘德不出名，但他的儿子孙子却有名气。
儿子叫刘向，整理了战国策，写了列女传，开启了古文经学。孙子叫刘歆，是王莽的国师。
这时候，换了一身汉式女装的刘瑶光也带着刘万年过来了，她理论上是乌孙正使，今日倒是收起了平日不拘礼节的习惯，十分得体地朝二人行礼。
“乌孙国昆弥与楚主之女刘瑶光，子刘万年，见过刘宗正、常典丞。”
“乌孙公主和王子不必生分，该叫我族叔才对。”刘德笑道：“我亦出身楚藩，乃楚元王之后也，论辈分，与解忧还是兄妹。”
刘德和解忧公主都是刘邦的小老弟，楚元王刘交之后，不过解忧是大宗楚王戊之女孙，而刘德则是小宗休侯刘富之后。
当年休侯刘富因为劝诫楚王戊不听，逃到长安。七国之乱后，刘富等楚王兄弟皆坐免侯，削属籍，后来才被窦太后恢复，留在了长安。他不愿再入仕，只学祖先楚元王刘交，潜心于学问。
刘德为其孙，是汉武帝表彰六经后，世上为数不多还坚持修黄、老术的学者，淮南王刘安倒台后，刘德还搞到了不少刘安门客们撰写的黄老修道之术。
而今上继位后，大将军霍光为了避免天下人说自己效诸吕专权，架空刘姓，遂征辟了一批宗室为官。年轻时很受汉武帝喜爱的刘德也在其中，据说大将军很欣赏刘德，在他妻子死后，甚至想要将女儿嫁给他续弦，却为刘德婉拒。
虽然是亲戚，但瑶光对刘德只是恭敬，倒是对常惠更感兴趣些：“母亲在乌孙时，常提到常君。”
常惠的目光也在往瑶光兄妹身上瞥，闻言一愣：“楚主……还记得我？”
刘瑶光没反应过来：“当然记得，母亲说，当年居于长安僻里之中，曾蒙常君之惠，让吾等来到长安后要拜谒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常惠神色有些复杂难解，最后只无奈地笑了笑。
好在刘德帮常惠缓解了尴尬：“子直，当年孝武皇帝在甘泉宫召见我，听我叙述黄老之术，感慨我的名与河间献王相同，又同样喜好收书，所以称我为刘氏千里驹。”
“此为谬赞，依我看，这任谒者往返乌孙，单骑上天山，纵横破胡虏，他才是大汉的千里驹啊！”
常惠接过话，拊掌道：“不止千里了，万里亦有也，就叫万里驹吧。”
千里驹万里驹也比沙漠之狐好听啊，这个绰号任弘喜欢！
等等，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和萝卜成同类了？
“二公这是要捧杀弘啊，我只是一匹劣马，万万当不起。”
任弘嘴上十分自谦，他年少得志，估计会招致不少红眼病，又没有过硬的大腿，进了京兆后言行必须低调些才行。
由执金吾派来的缇骑、持戟卫士护送着，舆服导从，众人进了横门，却见道直树郁，凉风拂面，望则宫阙如云，顾则城门雄阔，两边坊里参差，不愧是帝国的中心。
但他们却并未直抵未央宫，而是在下个路口停住了。
“此乃藁街。”
常惠对任弘说道：“此街有蛮夷邸，专门供入朝的四夷蕃客居住。”
听闻此言，刘瑶光和刘万年神情一滞，有些失望。
受解忧公主影响，她们对汉朝是有很强归属感的，来到长安却被当成外人看待，与普通的西域使者等同。自是有些想法。
任弘正欲说话，常惠却已看了出来，大笑道：“乌孙公主、王子勿要误会，一般的四夷使者入朝，自是在蛮夷邸居住等待朝见，但汝等不同啊。”
“乌孙乃大汉昆弟，而天子和大将军也特地嘱咐过，要将楚主的子女，当成刘姓宗室来看待，所以不必舍于蛮夷邸，刘宗正会带汝等前往尚冠里内宗室邸，洗沐休憩后，明日与任谒者一同入未央宫朝见天子！”
这一番话，让刘瑶光和刘万年相视一笑，心里那点想法顿时没了。
任弘只想给常惠翘大拇指，典属国相当于大汉的外交部，常惠这些外交官做事是极其灵活聪明的，难怪当年苏武滞留匈奴时，靠了常惠的机智才让匈奴放了人。
而大汉的外交部长，典属国则是苏武担任，虽然前几年苏武的儿子卷入燕王、上官桀谋反被诛，他本人则被霍光护了下来，仅被削职，如今几年过去了，苏武又做了“假典属国”，虽非正式任职，仍掌实权。
“此行多谢任君，明日再会。”
终于抵达终点，刘瑶光长长舒乐一口气，朝任弘恭敬地行礼，与他道别，于是乌孙使团便跟着刘德继续往南走了，常惠则带着任弘拐了弯，前往蛮夷邸。
……
常惠已经检查过任弘带来的龟兹王、尉犁王首级：“道远应该知道了罢，按照规矩，斩得名王头颅，当悬于北阙，但示众的起点，却是这蛮夷邸。”
任弘道：“听傅公说起过，这是为了威震蛮夷诸邦。”
“不错。”
常惠将龟兹王首级的木函拿给任弘端着，自己则捧了尉犁王头，说道：“昔日苏公被匈奴滞留时，说过这样一席话。”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若知我不降明，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我始矣！”
“当时大汉兵锋正盛，焚匈奴之庭，屠轮台之城，蹈大宛之垒，籍夜郎之都，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所以匈奴竟为苏公此言所震慑，未敢杀害一名汉使，只是将吾等监禁，还欲招降。”
虽然常惠曾与苏武一同滞留匈奴多年，当年锐意从军出使的少年郎，头发都熬花白了，但他眼中的锐气，却仍不减当年！
“只可惜当时国中确实有些问题，今上和大将军遂奉孝武遗诏，弃西域而养百姓，十余年过去了，大汉已恢复元气。不过城郭诸国，却开始有人忘记当年轮台、大宛的教训了！”
“人都是不长记性的，国也一样。”任弘接过话，笑道：
“所以需要惩戒冒犯大汉者，让四夷诸邦，记得新的教训。”
“连杀三批汉使的楼兰王安归，被傅公用节杖捅死，而龟兹只是勾结匈奴欲杀汉使者，其王身首异处，其国灭亡，一分为三。”
“这是在告诫诸邦，杀汉使者，冒犯大汉这种事，别说做了，连这念头，都不能有！”
“难怪义阳侯如此激赏你。”
常惠十分高兴，拍着任弘道：“此番若能留在长安任职，可愿到典属国做事？苏公与我，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大才啊！”
好家伙，常惠原来是想拉他进外交部？
“弘就是大汉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岂有自己做决定去哪的道理？”任弘没立刻答应。
说话间，蛮夷邸已至。
长安有很多郡邸、王国邸，相当于各省驻京城办事处，最出名的是汉文帝继位前曾待过的代邸。
而蛮夷邸是所有舍邸中最大的，南临藁街，北临长安西市，所以西市也是方便蛮夷使团与商贾做生意的场所。这附近鱼龙混杂，治安一般，外邦使者、质子相互斗殴打死人是常有的事，那鄯善王的叔父，一位楼兰王子就在这附近犯了法，按汉律下蚕室被阉了。
西域大胜的消息月余前就被驿骑飞马传回来了，典属国当时就开始张罗此事。
眼下除了巴巴赶来朝见汉天子的姑墨、疏勒、莎车、于阗、温宿、尉头等八个西域小邦使节外，还有月氏、安息、大宛滞留在大汉的使者，外加五属国归义君长、诸羌豪帅等，皆聚集在蛮夷邸。
大汉对来朝的诸邦使者质子是十分恩荣宽厚的，平日里胡萝卜没少喂，但偶尔也得用大棒吓唬吓唬。
所以，蛮夷邸今日封禁，执金吾一早就将外面围了起来，典属国通知所有人不得外出。
他们不知出了何事，议论纷纷，不同的肤色眼珠发色让人眼花缭乱，数十种语言交相喧哗，典属国的九译令都有些忙不过来。
直到面含微笑的常惠和任弘走进蛮夷邸的院子里。
“诸位，勿要慌乱！”
他让随从将两个头颅插在矛尖上，高高举起，又让九译令大声宣布道：“龟兹王绛宾勾结匈奴，欲杀汉使者，又围轮台，伏击我吏士。尉犁王惨毒行于民，附从匈奴，攻我铁门塞，此二王者，甚逆天理，大恶通于九霄！”
“幸汉使者弘借得乌孙义兵，合义阳侯介子之卒，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斩龟兹王绛宾及尉犁王首。今宜悬头藁街蛮夷邸间，直至北阙，以示万里！”
常惠虽然是笑着说话，但对于诸邦使者来说，却是赤裸裸的恐吓与威慑。
他们一时间鸦雀无声，皆下拜匍匐，开始恭贺大汉斩杀叛王，通汉语的则开始表忠心，表示绝对会紧跟大汉，彻底断了与匈奴的往来。
也就月氏、安息两个大邦的使者还算镇定，但也面面相觑，开始重新评定大汉的武力和拿下西域的决心。
此情此景，让那句话就在任弘喉咙边，差一点就喊出来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但龟兹，还不够远！”

第157章 斩得名王献桂宫
横门大街是任弘这一世见过最宽的街道，他目测估算了一下，起码有四十余米宽，能容十多辆马车并行，只是被两道高四尺的矮墙一分为二。
中间的是石板铺就的御道，有两圈深深的车辙，除了天子出行时专用外，御道平时唯公卿、尚书、章服可行。小吏和百姓只能走御道两边的路，而且是“左入右出”，也即走左边是入城，走右边是出城，分得很清楚。
“同向三车道啊这是。”
任弘心里嘀咕，他和常惠此刻正站在一辆笨重的驷马戎车上，手中持矛，上头插着龟兹王绛宾和尉犁王二人之首。昨天下午抵达长安后，在馆舍稍作休息，沐浴后换了一身黑衣绛冠，方才能入朝。
横门大街从横门开始，向南延伸过东市、西市，桂宫、北宫、戚里等地，直达未央宫北阙，全程将近三公里，任弘他们的车行驶得很慢，足足走了两刻。
而在御道之外，有执金吾派来的缇骑、持戟卫士相随，舆服导从，还不断向路人告知大汉使者斩得龟兹、尉犁王首归来的消息。
这就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走到御道外的矮墙边围观，他们跟着马车一起前行，指点两枚胡王首级，或好奇地打量近来在市坊中被议了又议的任弘。
“常君，这些百姓就一直这样跟着吾等？”任弘发现长安城内已经有数千人被吸引过来围观，在地广人稀的大西北待久了，忽然被这么多人围着，难免有些不适。
“那是当然。”常惠笑道：“长安城里的百姓啊，就爱看个热闹，非得跟到北阙之下才肯罢休。”
马车故意开得很慢等待百姓跟上，常惠便给任弘说起一件事。
“今上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时，有一个名叫成方遂的男子，因为有卫太子舍人对他说：你的状貌甚似卫太子。于是成方遂便恶向胆边生，穿着一身黄襜褕，戴黄帽，乘坐黄犊车，建黄旐，入长安城，诣北阙，自称之是卫太子！”
卫太子是在巫蛊之祸后便死了，但民间一直有他尚在人世的传闻，这件事竟导致长安陷入了混乱，来围观的人数以万计，右将军张安世不得不勒兵于阙下，以备非常。
这当然是傻，大位已定，就算他是真卫太子也活不了，何况是假的？
这时候，大汉朝最大的广场，北阙广场到了！
北阙高耸雄壮，仰头望去，郁郁如与天连。即便是在见过世面的现代人看来，也十分壮观，一道大门依然紧闭着，到这以后，就不再是执金吾的防区，而是卫尉负责守御了。
而高耸达十丈的北阙之下，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难怪能容几万人聚集。这北阙是汉天子朝见外国蛮夷使者的地方，同样也是百姓下情上达之处，称之为诣阙，平时处斩罪人也会挑这，好让长安人看个热闹。
此刻的北阙广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万把人挤在两侧，相互传说着关于任弘，关于这场战争的消息，有的人早就在里坊中聊过无数次，有些人却是头一次听闻，瞪大眼睛听着那些被夸大好几倍的事。
任弘做下的那些事太过传奇，再被人一夸张，简直吹得神乎其神。
在传闻中，他不但有苏秦张仪之唇舌智慧，恶来孟贲之武力，更有田单之兵法谋略。不但是真&#183;一人灭一国，连瑶光公主入龟兹王宫劫持绛宾的事，也被扣到了任弘头上。
不知他们若知任弘在天山上高反晕了过去，全靠了瑶光和萝卜连搀带驮才顺利翻过去，会是何表情。
虽然这场远在西域的胜利不能给长安人来太多好处和生活上的改变，但他们就是很高兴，拊掌叫好声不绝于耳。
任弘不由想起，自己一路来长安所见的沿途民风。关中本是秦地，秦人被鞅法秦律驯化了一百多年，砍人头挣爵位和种地一样，成了每个男人的本业。所以秦地民风彪悍，闻战则喜。
秦始皇靠着高唱“岂曰无衣”的秦人横扫六合。而汉高祖刘邦亦以关中为基，同样是靠着源源不断被萧何送到前线的秦人，车翻了与秦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项羽。
不过现在关中人不再像过去那样朴厚无华了，大量移民迁入后，五方杂糅，风俗不纯。
除了达官贵人、世家富人带起来的奢靡风气外，还有很多来自郡国的豪杰则游侠迁徙五陵，这群人桀骜难驯，易为盗贼，所以三辅地区的治安一直是个大问题。
但不管是故秦人还是新移民，不论良家子还是恶少年，面对任弘那些故事，面对斩敌酋首扬威域外的英雄归来，都表现得格外狂热。甚至有人高声唱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的歌来。
或许是这样的一幕，让他们想起了汉武时代，卫青和霍去病两位将军一次又一次的凯旋，和让整个长安都狂欢的献俘礼吧？
大胜之后，往往都有大酺三日的特许，因为长安城内管控很严，百姓无故不得群饮，所以每次朝廷打胜仗，就成了狂欢的讯号，也难怪他们这么兴奋，跟过年似的。
任弘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来：“大将军霍光在干掉所有政敌后，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捡起汉武帝的政策，开始对外开拓，是不是也存了获取政绩，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做‘周公’的目的呢？”
要知道，刘弗陵已于一年前年满18，行了冠礼，可以亲政了，但霍光却一点还政的意思都没有，是因为皇帝的健康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原因如何，这一点在外面肯定是惹了一些非议的，毕竟是外戚啊，大家第一想到的不是周公，而是诸吕。
想要压制内部这些异样的声音，霍光就需要一些来自外部的胜利，彰显自己对孝武之政的继承。
傅介子是霍光一手发掘的人才，他和任弘在西域取得的每一场胜利，都能为霍光增添武功。
霍光对西域的开拓，大汉武装力量的主要构成，六郡良家子们会无条件支持他。而除了关东的富人和贤良文学对此有怨言外，富贵游闲的三辅民众，也乐见于此。
如此想着，任弘抬起头时，却看到上面有一位身着甲胄，赤色大氅飘扬的将军正在低头冷冷看着他们。
“那是卫尉、度辽将军、平陵侯范明友。”常惠低声提醒。
名号好长啊，但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头衔没加上，“霍光的女婿”。
常惠告诫任弘：“度辽将军提议打匈奴应该从左部下手，驱乌桓、鲜卑以灭匈奴，为此和主张从西域入手，先击破匈奴右部的义阳侯起过争执，二人不太相睦。”
路线之争啊，任弘颔首，所以范明友也可能因为老傅，恨屋及乌不待见自己。
他们正在等卫尉打开北阙大门，却听常惠忽然叹息道：
“可惜，上次使者驿骑携楼兰王安归首来献时，陛下是亲自登上北阙城楼受俘馘（gu&#243;）的，你却没遇上那一幕。”
皇帝亲自登阙接受献馘，是最隆重的献俘形式，当年汉武帝除了打匈奴的几次大胜外，只在南越王、大宛王这两个倒霉蛋脑袋送来时做过，还顺便告了庙。
至于这次任弘闹下的阵仗比楼兰更大，皇帝为何没有亲临北阙受俘馘？常惠却没有说下去，任弘只能自行猜测。
在卫尉范明友令下，面前这座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门，正在为任弘缓缓开启，老大帝国的实权者们，正在未央宫正殿等着他……
只是不知，常惠昨夜跟任弘暗暗透露的“封侯”之事，究竟能不能成？按照常惠的说法，哪怕跟任氏有故的司马迁外婿--御史大夫杨敞暗中指使其子杨恽帮忙驳辩，但丞相府集议还是如预料中那样，无果而终了。
而内朝大佬们的决断，外人也无从知晓。
方才已揣测过霍光心思的任弘倒是一点不慌，他跟随常惠一起，下了马车步行向前。当看到两座高阙上的龟蛇浮雕时，忽然想起一事来，在身后长安人的欢呼中问常惠道：
“对了常君，这座门除了北门外，可有专门的称呼？”
常惠看了任弘一眼，心中暗赞，好后生，他竟是一点不焦虑能否封侯么？还顾得上问这门叫啥。
“未央东阙为苍龙阙，故称苍龙门。”
“北阙为玄武阙，门当然叫玄武门了！”

第158章 霍光
未央宫确实有大国宫室的气派，任弘入北阙玄武门后，发现里面还有一道宫墙，墙开四门，那便是不论来者何种身份都必须下车马的“公车司马门”，然后就到了未央宫内部。
远远能望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巍峨宫殿屹立在龙首山岗，一座座殿堂从北到南，从山岗到山脚依次排列。
古朴的竖钟架在宫院中，巨大的金人立于正门外，殿上横架着形如飞龙、曲如长虹的殿梁，椽桷排列整齐，飞檐如鸟翼舒张，荷重的栋桴如奔驰的骏马般排列气势恢弘。
不过他们却绕过了那些山岗上的巍峨大殿，而去了位于山脚那座不太显眼的殿堂，任弘瞥见匾上写着“承明殿”三字。
承明殿陛上有光禄勋带着郎卫们陈车骑步卒守卫，大张旗鼓，而隶属于太常的谒者则负责治礼，引着群臣以次入殿门。
于是任弘就被一个自称“杨恽”，容貌略丑的骑郎引到正殿侧面的画室里来了。
所谓画室，便是宫殿中通有綵画之堂室，是正殿左右的建筑，这里是应召参加朝会之臣待命的地方。朝堂上自有规矩，事情得一件一件办，不同身份的人也要分开等待，任弘呆在西画室，而乌孙公主、王子则等在东画室。
他们来得很早，群臣也差不多到了，只在等待大将军霍光去迎皇帝御驾前来——天子的寝殿名为“温室殿”就在承明殿之南。
但等了许久都不见谒者高呼天子驾到，即便有厚厚的蒲席，任弘腿都跪坐麻了。
任弘好想念在西域的胡凳小马扎，在那他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而跪坐在他身旁，负责指引的骑郎却露出了玩味的笑。
杨恽拍着自己的膝盖，沉沉有声，显然是塞了东西的，他低声说道：“任谒者果然是第一次参加朝会啊，都不知道在腿上垫点软衬。”
还可以这样？
任弘看向杨恽，这位应该就是常惠与他说起过的，御史大夫杨敞之子，太史公司马迁外孙了，前日正是他在丞相府集议上帮常惠等人力辩。
跪不住，那就闲聊呗，反正殿内此刻也颇有一些声音呢，大臣们似乎也等得不太耐烦。
“多谢杨骑郎了。”任弘轻声道。
“谢我何事？”杨恽眉毛一扬，故作不知。
“关于丞相府集议之事。”
“那件事啊。”杨恽故作恍然：“我听不惯贤良文学们的歪理，随口说一句罢了，任谒者不必放在心上。”
任弘笑道：“不止此事，昔日太史公曾救任氏，让我家免遭族灭，弘当时年纪尚幼，得以生入河西，改日定去拜访御史大夫及杨夫人。”
“你是得去拜访我家。”杨恽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俩字咋写。
“我就乘着现在说了罢，省得任谒者万一真封了侯，还觉得是我家在攀附你。”
“家母让我邀请你在闲暇时去我家一趟，她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一样东西？”任弘心生好奇，莫非是……
杨恽却不说话了，只让任弘自己猜是何物。
又等了半晌，承明殿内的说话声更大了，汉朝的文武大臣素质当真不行啊，像极了老师不在课堂上的学生们。难怪当年高祖刘邦为此头疼，这才让叔孙通制定礼仪，不然当年的军功勋臣们酒醉撒泼起来，以剑击柱还是小事，都能把未央宫拆了。
任弘也颇感无聊，过了一会故意轻声嘀咕道：“我还以为，天子和大将军会在宣室殿或前殿举行朝会呢。”
他来时看到了龙首山岗上的未央前殿，那才是未央宫的标志性建筑，一百多年前，萧何斩龙首山而营之，与北阙同时建立。
此外还有位于半山腰的宣室殿，被时人视作“未央正处”。
果然，杨恽听到任弘这“乡巴佬”的言论，顿时冷冷一笑：“任谒者是听那些根本没进过未央宫的人吹嘘的吧？未央前殿只有用于皇帝即位、立皇后、朝贺、大丧、拜三公等重要之事才使用。”
“任谒者，你虽然立下大功，而乌孙公主、王子入朝也是十年间未有的大事，但还没重要到要启用前殿的程度。若是解忧公主和乌孙昆弥亲来，又遇上正旦大朝会，诸侯属国云集还差不多。”
“至于宣室殿，则是用于陛下召集内朝少数官员集议，寻常朝臣连殿门都进不去。”
“所以今日便只在承明殿举行寻常的五日一朝。”
“原来如此！”任弘作恍然大悟状。
嘴上如此说，杨恽心里却暗暗嘀咕道：“其实哪有五日一朝，虽然陛下亲政了，但却极少露面，一月能有一次常朝就不错了。政务一例委任大将军。”
“大将军通常都在幕府中就与内朝官们敲定所有大事，定下来后知会天子一声，完了再通知丞相、御史大夫和九卿去办而已。”
他想完后，却忽然明白任弘为何要提及这件事了。
杨恽遂笑着戳穿了他：“任谒者不必担心，长安城中有个说法，尚冠里倒下一棵树，都能砸中两个君侯。自有汉以来百有三十年，天下的列侯何止数百，孝武皇帝时，因酎金成色不好而撤销的侯国多达一百零六个。提议封侯这种区区小事，哪能每次都放到宣室、前殿去？”
“是个聪明人啊。”任弘头一次发现脑子和自己转得一样快的人，这杨恽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也不掩藏了，索性暴露本心，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杨恽是个大嘴巴：“任谒者，依我之见，你封侯之事，十有八……”
“肃静！”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喝令，却是太常手下的礼官忍不下去，终于开始瞪他们俩了。
“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可就不似我这么客气了，杨骑郎、任谒者，慎言！”
任弘和杨恽只能默然，他心里却暗道：
“你这礼官，咋不去举咎殿内开始说笑的众臣呢？”
但下一秒，那些杂音就统统消失了，殿堂上鸦雀无声，从九卿到校尉，从两千石到六百石，百余朝臣莫不振恐肃静，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
“霍光和皇帝来了？”任弘长出一口气，终于等到了。
但等了一会，却没有听到礼官大声喊“趋”！只有一声……
“大司马大将军到！”
这意味着，皇帝没有露面？是身体不适还是为何？
但任弘对霍光的期待，其实远超过那位再过一年就可能要辞世的小皇帝刘弗陵，他连忙直起身子，想要一窥那权臣的容貌。
从任弘的角度朝画室外看去，能看到承明殿门入内的一小段殿堂，霍光从那走过时，兴许能瞧见他。
但没想到的是，任弘却被群臣密集的头颅冠带挡住了视线，看不到有人路过。
过了半晌，直到群臣从殿尾到殿首依次微微欠身，朝大汉真正的当权者作揖行礼，任弘依然连霍光的帽尖儿都没看见。
任弘泄气地缩回身子。
倒是旁边的杨恽看出他的意图来，笑道：“大将军身高才长七尺三寸，故易为群臣高冠所遮，任谒者，在这儿你除非站起身踮着脚，否则绝对看不到。”
你量过？还是问过霍光的裁缝，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不过七尺三寸，按照汉尺23.1厘米来算，霍光才1.68米。
与动辄八尺的关西大汉们相比，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果如传闻中那般……
是一个矮个子的政治家啊！
过了一会，承明殿上响起了一个缓慢而饱满有力的男中音。
“陛下有所不便，令光代为朝会！”
杨恽摇了摇头，这个嘴欠的家伙难得面露忧虑，天子近年来常缺席朝会，他们郎官身在未央宫最是清楚，对此见怪不怪了。
而听闻此言，朝堂中响起了一阵杂声，但很快就归于静谧，方才霍光没来时，还无视礼官肆无忌惮说话的群臣，此刻却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这个殿堂上，只有一个人能发声。
刘姓皇帝虽然“不便”，但承明殿上，却依然有一个站着的“皇帝”！
那个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召乌孙公主、王子及有功谒者任弘上殿！”
“任谒者，跟好我，别乱走，大将军不喜欢意外。”杨恽不再嬉皮笑脸，肃然起身，带着任弘走出画室。
任弘跟在杨恽和礼官身后，亦步亦趋，对面的刘瑶光和刘万年，也正在从东画室出来。
刘万年那火红的头发梳成了童子的发鬟，看上去像个红发哪吒。
而刘瑶光今天换上了一身大汉公主宫装，细细梳了汉女的发式，化了妆，走路也小步小步的，与往常洒脱打扮截然不同。
但任弘却顾不上细细看她，倒是忍不住朝殿堂上瞥了一眼。
任弘看到一位身穿黑色朝服的公卿，他头戴红色委貌冠，深色的衣帽显得皮肤白皙，养得很长的美须髯直垂到胸口。
因为身材略矮，霍光在朝臣中如鸡立鹤群。
但这不算高的身躯里，却蕴含着能让那些比他高一个头的文武百官们，战栗缄默的权势。
当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站定于皇帝御榻之侧时。
他被承明宫灯映射在墙上的影子，宛如一位百尺巨人！
……
未央各殿功能和位置参考陈苏镇《未央宫四殿考》。

第159章 陆军马鹿
虽然只有设在承明殿的常朝，但有资格参加的亦不是一般人，除了九卿及其重要属吏外，还有公卿、侍中、尚书衣帛等内朝臣僚，以及京兆北军诸营校尉、将大夫以下，六百石以上者。
按照汉高祖时叔孙通规划的制度，文官陈于殿堂东方，西向站立，多戴进贤冠，黑衣。
领头的那两位应该就是丞相和御史大夫杨敞，九卿按照太常、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典属国这样的次序排，所以典属国是比较靠后的。
任弘能看到常惠就站在靠近殿尾的地方，他前排则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大臣，那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武。
而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则陈于殿堂西方，东向站立，他们则多戴武冠，衣绛衣，大多出身关西，面容孔武有力。
唯独领头的两位却是白面将军。
第一位面容肃静，面朝霍光方向，始终保持微微欠身，任弘猜测，他就是酷吏张汤的儿子，右将军、光禄勋张安世。
任弘听说张安世好读书，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汉武帝出巡时丢了三筐书，张安世只问了书名的卷次，竟能提笔将其一字不漏地默写出来！这本事实是世间少有。
第二位的特点则是又高又俊，浓眉大眼，应该是前将军韩增。
这韩增乃是弓高侯韩颓当之后，他们家族可谓基因优良，生下来的男子个顶个都是美男子，韩增的大伯韩嫣，其容貌能将汉武诸多后宫比下去，常与刘彻同起居，颇受宠爱。
谁让老刘家前几代都男女通吃呢。
而武官里排位第三的，则是早先任弘他们在玄武门有一面之缘的卫尉，度辽将军范明友了。
任弘心中暗道：“按理说赵充国应该在范明友前，看这情形，赵充国没来？”
文武百官左右，还有大行设九宾，胪传，维持秩序，而大将军霍光则站在文武中间，御榻陛下的位置，在任弘走到中央终于能抬起头看去时，发现霍光除了身材略显矮了点外，双目也分得有点开。
殿堂上规矩很刻板，抖机灵之类的就别想了，不让你说话时，万万不可出言，当霍光接待乌孙公主、王子时，任弘基本上全程静默。
今日刘瑶光举止十分得体，她穿着长可曳地的深衣襦裙，梳垂云鬓，从侧面看十分温淑娴雅。朝堂上的公卿们，谁能想到她可是能手撕龟兹王子，开强弓，喝烈酒的女人呢。
倒是刘万年这个不争气的有些举止无措，汗如雨下。
喂喂你又不是跟着荆轲刺杀秦始皇帝的秦舞阳，怕个啥？不是天天嚷嚷着想见大世面么？怎么到了殿堂上就怂了。
“王子为何发抖？”负责礼仪的大行注意到了这点。
刘瑶光瞪了弟弟一眼，然后笑道：“北蕃蛮夷之鄙人，年纪幼弱，未尝见大将军之威，故振悃畏惧。”
群臣倒是微微点头，想起当年解忧公主和亲前，竟能在孝武皇帝面前毫无惧色，对答如流。
这位瑶光公主，有其母风采也。
瑶光还在对答里多次夸赞了任弘的神机妙算，遇事不惊，力挽狂澜，这溢美之词，夸得任弘都有些脸红。
他不过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工作而已。
因为皇帝未来，少了些亲戚问候，对乌孙公主、王子的接待很快就结束了。
在霍光示意下，宗正刘德代缺席的皇帝颁诏：
“汉与乌孙结昆弟之好，乌孙公主比汉公主仪，王子比列侯仪，皆赐姓刘，入宗室籍，公主瑶光居平乐观上林乐府习鼓琴，王子万年居尚冠里宗室邸。皇后稍后会在未央宫椒房殿宴请乌孙公主、王子。”
她二人谢了诏，起身时瑶光还朝任弘眨了眨眼。
今日常朝便进入第二项议题，任弘站直了身子，该轮到自己了。
霍光道：“任弘于西域所立之功，这几日丞相府，内朝大大小小的集议都论过了，不必赘述，你本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任弘应道：“无有，只是此行非弘一人之功，麾下吏士韩敢当、赵汉儿、卢九舌等皆立功卓著，其功劳已书于简牍，奉与典属国丞。”
“此外，多亏了义阳侯率军逼走匈奴右贤王部，否则铁门之困尚不可解。”
霍光微微颔首，那双分得有点开的丹凤目扫视左右：“诸位还有何疑意？”
没人说话，东边站在殿堂末尾那些头戴儒冠的博士贤良们也讷讷无言。
过了一会，西侧武官阵营里却站出来一个人，说道：“大将军，任弘之功自不必再议，但我却想要在此举劾一个人！”
谁能料到，首先开炮的不是想象中的鸽派、贤良文学们，反倒是卫尉、度辽将军范明友！
“度辽将军，你想举劾谁？”
哪怕霍光微微皱眉，范明友还是朝自己的岳丈作揖：“义阳侯，傅介子！”
任弘猛地抬眼，登时一惊。
……
范明友的举劾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做了充足准备。
“傅介子在上疏中说，他下令让任弘将本已擒获的匈奴右谷蠡王放走！”
“大汉与匈奴交战百余年，投降的小王数不胜数，高后时有韩王，孝景时有东胡卢王等五王，孝武时更多，但最大也不过是军臣单于之子，当时的左贤王于单。”
“数十年过去了，再无一位六角王降汉，漠北等战，亦无阵斩者。而元封、太初年间，为接受匈奴左大都尉投降，大汉在塞外筑受降城，并遣赵破奴发兵深入匈奴迎之，可惜未能成功。”
“此番若能将右谷蠡王擒获招降哪怕是斩首，必使匈奴震怖！足以告庙！”
范明友看了一眼任弘：“但就是这样一位名王，却不请示朝中而放了？任弘官职卑微，奉命行事无可厚非，不应责怪。但傅介子身为主将，却有纵敌之罪！请大将军察之！”
此言让常惠等人都未曾想到，这招真毒啊，发现任弘的功劳无论如何也抹不掉，便转移目标了，还说服了与傅介子有过节的范明友举劾她。
任弘也听得有些发怔，老傅你结的是什么仇啊，难怪要我在朝中为你相争。
傅介子替任弘背锅时恐怕亦不会想到，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吧。
“不错！”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联合打击，对面的文官中，也有一位长髯老者出列，却是皇帝的老师，大鸿胪韦贤。
韦贤朝霍光拱手道：“孝文皇帝时，贾谊曾上书，提议建三表，设五饵，以此与单于争其民。”
“孝武时封左贤王于单为涉安侯，于单降后，次年便有匈奴赵王安稽、相国无龙附汉，汉封之为昌武侯，襄城侯。由是匈奴瓦解，如此方有元朔五年、六年长平烈侯出定襄之大胜！”
“如今匈奴本已内部不睦，此番若能收降右谷蠡王，匈奴内部必分崩析离，远期五岁，近期三年之内，匈奴亡矣！”
任弘真是听呆了，三年亡匈？我还五年复辽呢！
此外河南地大胜是卫青和将士的功劳，跟于单投降引发的连锁反应有太大关系？汉匈再度开战时，伊稚斜早就将匈奴内部统一了。
这位邹鲁大儒韦贤却并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毛病：“可惜却被义阳侯放归，《春秋》有言，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啊……”
有了两位大佬开炮，接下来对傅介子的指摘越发恶毒。
“傅介子不但有纵敌之过，率军至渠犁遇右贤王部，却顿兵不战。”一位茂陵贤良如是说。
“应该加以申饬，削其爵位，撤其职务，更换能人担任。”一位关东文学紧跟其后。
对朝堂之争，任弘曾有过设想，可今日是真真长见识了。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当然不是，这些批驳傅介子的，个个都是聪明人，一切都是利益之争。
范明友靠进攻乌桓封平陵侯，号度辽将军，听这名就知道，他是面对匈奴左地的，他跟力主从右地和西域动手的傅介子，简直是日本海军马鹿和陆军马鹿的关系。
傅介子是开拓西域的实施者，将他撤换，将给西域一派以沉重的打击，或许范明友的左地战略便能成为国策。
至于韦贤及其背后的贤良文学们，虽然嘴上一心为民，可他们代表的是关东地主豪强的利益，从盐铁会议开始，这群人就毫不掩饰地表示：对匈奴应该主和！
他们将傅介子等主张开拓西域，最终完成战胜匈奴事业的人称之为“好事之臣”，生事于蛮夷，为国招难。
甚至有人提议对匈奴应该恢复怀柔，“为政务以德亲近，何忧于彼之不改？四海之内，皆为兄弟也！”只差双手赞成恢复和亲了。
眼下虽然碍于霍光，没有明说这些理论，但他们却恨不得将傅介子这开拓西域的急先锋削爵撤职，永不起用！
真该让汉武大帝统统将这群人扔到边境，叫匈奴斩其头而去！
朝中的鹰派鸽派甚至鹰派之间的斗争是永不停止的，历史上陈汤斩郅支单于，传首万里，多么荡气回肠的大胜，却被朝中之臣轻描淡写地抹杀了。
将士们军入玉门本以为会受到英雄般的礼遇，结果却是被蛮不讲理地审讯收系，理由是他们将战利品带回国，违反了汉法！
如果不想看到那一幕在将来发生，此刻就不能沉默。
任弘暗暗攒着拳头，那些对傅介子的批判，如疾风暴雨般，看似绕过了他，可任弘知道，皆因老傅以其伟岸的身躯，为自己挡下了这一切！
“汝等知道傅介子是我任弘什么人么？”
“他可是我大哥！”
想到这，任弘忽然很大声地噗呲一笑，让在那厉声批驳傅介子的众人一下子泄了气，目光聚在他身上。
而一直默默听着众人批判傅介子，从始至终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的霍光，看向这个敢当朝发笑的小谒者。
负责礼仪的大行令则指着任弘斥道：
“任谒者，朝堂上本该肃穆庄重，你为何无故发笑？”
“禀大将军及诸位公卿，小臣想起一句话，故而失笑。”
任弘抬起头，眼中不再事不关己，而是战意十足！
“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

第160章 封侯取第一日中！
……
“你这小孺子，竟说本将军是赵括？”
任弘那句话范明友最初没听明白，在对面和他临时组队的贤良文学们提醒下才反应过来。
范明友被公认为当今朝中仅次于赵充国的善用兵者，他早年击益州西南夷谋反，后任羌骑校尉，随军平定武都郡氐人叛乱，由此崭露头角，大将军霍光也对他青眼有加，嫁女与之结亲。
后来升为中郎将，又被封为度辽将军，去年将兵两万出塞击乌桓，斩首六千余级，堪称大胜，其后乌桓复寇幽州，范明友屡屡击平，使得乌桓大人们闻明友之名而震怖，只能重新归附于汉，保于塞外，为汉侦查匈奴左贤王动静。
范明友由此封平陵侯，他和斩了楼兰王的傅介子，可谓那一年最耀眼的星，东西两开花。
但在二人争论是先取西域断匈奴右臂，还是驱乌桓鲜卑击匈奴断其左臂上，范明友却与傅介子交恶，他认为傅介子不过侥幸砍了楼兰王一颗脑袋，如何能与自己斩乌桓六千级相比？大将军还胳膊肘往外拐，故颇为不平。
就是这样一位对自己战功与兵法十分骄傲的将军，却被任弘说成“赵括”，岂能不怒？亏得他方才还打算只举劾傅介子，而不欲针对任弘，此子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连一向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士杨恽，也默默跟任弘拉开了点距离，大将军的女婿，他家也惹不起啊。
而常惠也开始着急，范明友虽不算位高权重，但他却是大将军之婿，平日里无人愿意招惹。
但任弘却豁出去了，反正在旁人眼里，他这个从傅介子使团中脱颖而出的小吏，早就是义阳侯的形状了。
在汉朝，举主与被举者的关系十分特殊，犹如君臣，背弃必遭天下人不齿。这标签是洗不掉甩不脱的，也不怕撕破脸，索性就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吧！
于是任弘笑道：“岂敢质疑范将军用兵之能，我说的是各位指摘傅公纵敌、顿兵不战的贤良文学们，真是连赵括都不如啊。”
“赵括至少还精通兵法，但我觉得，诸位贤良文学，却是连兵法都没翻过，就在此胡乱狂吠！”
此言激起一阵愤怒的喧哗，眼看几个高冠宽袖的博士议郎要出言，任弘便亮出了在西域那空旷之地练出来的大嗓门，盖过了他们的杂音。
“敢问范将军，当初义阳侯出塞时，所奉何等军命？”
范明友没有回答，任弘替他答了：“解渠犁、铁门之围，保住这几个来之不易的屯田点！仅此而已，大汉没有要他必灭右部，更没有要他一定要俘虏右谷蠡王。”
任弘侃侃而谈：“我曾读兵书，故知吴孙子有言，将在外者，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只要能达成解围的目的，战或不战，俘或不俘，难道不该由义阳侯自己抉择？”
他朝霍光拱手：“大将军，当日的情形是，匈奴右贤王部近两万人围渠犁铁门，我虽施离间计让右谷蠡王与右贤王离心，但右部主力尚在，藏匿在渠犁附近，想要乘着义阳侯援兵远道而来，以逸待劳。”
“虽然义阳侯提前请酒泉郡集齐骑兵，做出塞进攻右地之势，可右贤王是否会退兵？犹未可知，战未必能占上风，乌孙也不肯越过轮台一线，吾等只能利用右谷蠡王。”
“他能举右谷蠡王庭部众叛匈奴，可保西域汉军数年安然屯田，并让匈奴大乱。尽管右谷蠡王为日逐王先贤掸所斩，吾等的计策不成，但右贤王听闻他过铁门而去，亦仓促退兵，渠犁铁门之围遂解。”
“义阳侯已完成了朝廷赋予的使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者之善也，也算一场大胜。可为何打赢了仗后，朝中却有人追责他某城为何不攻，某地为何不取，某人为何不俘？”
你行你上啊！
“当年长平烈侯第一次出塞，至漠南龙城，斩首七百级，难道孝武皇帝会责怪他为何不再前进一段，将当时还在阴山附近的单于庭烧了么？”
任弘又朝北方恭敬地一拱手：“冠军侯出河西，已打垮了休屠王，歼敌近九千人，缴获祭天金人，难道朝中会埋怨他为何不更进一步，全取河西么？”
“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明智的将帅考虑作战问题，必须要兼顾利害两个方面，不能只贪功求利，草率用兵，想要一举功成。”
“吾等并非不知俘获招降右谷蠡王是大功，只要傅公与我带着他归来，哪怕渠犁失陷，哪怕铁门不存，依然能得封赏。”
“但义阳侯和诸位可不同，考虑的不是个人的功勋，而是国家安危，是将士性命。若换了在座诸位，恐怕贪功之念发于隐微，而吏卒之血已漂橹也！贤良文学们平日里满口仁爱，这时候怎么就不爱惜士卒性命了？”
任弘一口气说完，朝霍光长作揖。
而那些方才针对傅介子的疾风暴雨，此刻统统朝他砸来。
“如此说来，放右谷蠡王，是任谒者与义阳侯一同商议的？”
“大将军，看来此事任弘也有过失，是否应该封侯，也值得商榷！”
但从始至终，霍光却只面无表情地听他们争论。
只忽然一挥手。
“都不必站着了，腰不疼么？坐下说。”
言罢便在大行派人搬来的案几后跪坐了下来，背对殿陛，朝向众臣。
众人也只好暂时中断吵闹，纷纷在各自的位置坐下。
唯独任弘位卑无座，仍站立着。
不，还有一人。
任弘看到，有一位列于文官之中的卿士仍傲然而立，虽才年过五旬，却已白发苍苍，他背有些佝偻，身形无比消瘦。
但哪怕贝加尔湖的寒风，也吹不倒这个人！节杖虽不在手，但他本人，早就成了一根大汉上下仰望的旌节！
方才从始至终，只有任弘一个人在战斗，傅介子只是一介小侯，哪怕与他交好的长水校尉辛武贤，在是否要得罪范明友这件事上，也得掂量掂量。
但唯独这个人，却不怕！
他早就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将少年熬成了白头，本以为回国后就能结束一切苦难，却发现兄弟尽亡，老母已死，连结发妻也等不了他，改嫁了。
好在还有一个儿子。
但苍天与他开了个大玩笑，前几年，连唯一的儿子也卷入上官桀、桑弘羊的政变，惨遭诛杀，回过神来已是膝下无子，孑然一身。
你说说，他苏武苏子卿，还有什么好怕的？
霍光目光也看向了这位白发老臣，态度难得敬重：
“典属国，你有话要说？”
“今日的争议，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苏武没有看他后方的任弘，只是笑道：“听说高皇帝与项籍虎争天下，大战彭城，不利，退守荥阳，诸侯尽叛，从楚而背汉。”
“高皇帝召集众臣，说，谁能为我出使淮南，令英布发兵叛楚，留项王于齐数月，我取天下可以百全。”
“当时有老儒随何请命，前往九江劝说九江王英布，他以三寸不烂说动了英布，发兵击楚，但却被龙且所败，只身与随何仓皇逃到高祖所在。”
“高祖会因为英布战败而惩罚随何么？不会，他重赏了随何，使其为护军都尉。因为随何已完成了使命，英布虽败，但却也为高皇帝拖延了项籍数月，使得关中从容调兵赶赴前线，稳住了战局，岂有反过来责怪随何的道理？”
“与今日之事何其相似啊，虽然义阳侯与任弘失策，放走右谷蠡王后使其为匈奴所杀，未能降俘克获。但亦使匈奴右贤王惊惧退兵，西域诸城得以保全。”
“结果既然大好，为何要惩罚完成军命的义阳侯，为何要刁难耗尽智谋，为大汉灭龟兹联乌孙，扬威万里的任弘？”
“老朽也做过使节，我敢说，今日质疑任弘的众人，换了谁去西域，都不会做得比他做得更好。”
和任弘说话时满是杂音不同，苏武讲得很慢，音调也很柔和，却无人敢打断他。
苏武最后朝霍光作揖道：“不望范将军、大鸿胪和诸位贤良文学有高祖之气度智慧。”
“但起码，不要学项籍啊，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过无所遗，项籍对麾下将士可谓刻暴寡恩矣，此其败亡之道也，此武拳拳赤诚之言，望大将军察之！”
霍光起身拱手还礼：“子卿对大汉的赤诚，谁人能及？此言有理啊，大汉自当从高祖之慧，不从项籍之愚！”
他看向女婿，淡淡说道：“度辽将军、大鸿胪，西域之事已决，不必再议，先将今日要做的事了了。”
“笔来！”
霍光伸出手，大行连忙将笔墨奉上，而霍光便在一份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奏疏上，改了数笔——丞相府的集议也好，今日殿上的杂音也罢，都只是听取意见而已，没什么用，霍光早就做好了独断。
“念吧。”
大行双手接过来，先瞥了一眼霍光改过的地方，心中了然，旋即大声念道：
“臣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光言：龟兹王绛宾勾结胡虏，困我轮台，杀吏士以百数。匈奴右贤王、日逐王将兵围铁门、渠犁，将士矢尽粮绝，食虏肉而饮其血，旦夕将破。事暴扬外国，天汉之名，伤威毁重。”
“有谒者弘，承圣指，倚神灵，越天山而揽乌孙之兵，遂蹈龟兹，屠三重城，焚龙马之旗，斩绛宾之首，扬旌它乾之邑。又出百死，入绝域，轮台斩首虏千余，铁门火牛破日逐王，得尉犁王首。巧施离间之计，使右王狼奔决裂，不战而屈人之兵，立昭明之功，扬威万里之外。”
“南北诸邦闻讯慑伏，莫不惧震，姑墨、疏勒、温宿、尉头、莎车等八国乡风驰义，争相稽首来宾，愿守西藩，累世称臣。”
“今龟兹、尉犁王首已传蛮夷邸，悬于北阙矣。弘立大功，定西域之安，勋莫大焉。《易》曰：‘有嘉折首，获匪其丑。’言美诛首恶之人，而诸不顺者皆来从也。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司马法》曰‘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故宜表其功，裂土受爵。”
“当赏黄金三百斤，赐尚冠里宅第一座，封列侯，邑九百户！唯望天子圣断！”
终于读完了，大行看向下拜顿首的任弘，虽然这只是大将军给皇帝的“建议”，但大家都知道。
大将军的上疏，陛下是从来不会反对的，每每送上去，都是统一的“制曰可”！
任弘封侯已板上钉钉，如此年轻就成了列侯，真是让人艳羡。
“谒者弘待诏金马门，待大司马大将军禀明天子后，方至前殿中，天子亲与剖符册封，得封国之名！”
“诺！”任弘长出一口气，这事终于完了。
尘埃落定，殿内众人面色不一，霍光依然沉静，苏武微微一笑，常惠则是大喜，虽然没到他替任弘争取的上限千户，却已十分不错了。
唯独范明友面色阴晴不定，大鸿胪和贤良文学则扼腕叹息，这朝堂之上，又多了一个好事之臣。
至于其他的吃瓜众臣，他们低声议论的是，这任弘年纪轻轻，昔日为傅介子下吏，如今封侯后，却比傅介子还多了两百户？
但任弘和几个聪明人心里想的，却是霍大将军方才听了他和苏武一席话后，究竟在这封侯奏疏上，改了哪一处？
“是加了！还是减了？”

第161章 她还是个孩子！
“吾弟，你是怎么回事？”
而另一边，出了承明殿，往北边椒房殿去的路上，刘瑶光不由暗暗斥责弟弟。
“来长安前整日嚷嚷着要看大场面，今日上殿为何竟怕成那般模样，真是给我家丢脸，早知道当时便不该让你同来，你就适合呆在赤谷城里的穹庐帐中。”
刘万年有些怯怯的：“不知为何，上殿后看到了大将军，目光与他对上后，就有些害怕，只觉得浑身都有寒意。”
“瞧你这出息。”
刘瑶光却没感觉，虽然大将军霍光确实权倾天下，可看那身材不高，也不似孔武有力的武臣，她可是能从龟兹王宫里挟持王子出来的，自不会惧怕。
“任君与吾等一同上殿，他怎么就不怕大将军？”
刘万年不乐意了：“阿姊你为何老拿任君和我比，我如何跟他比？”
一趟下来，刘万年的胃和心都是任弘的了，对这位能干的汉使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瑶光想想也对，只嘱咐弟弟一会去了椒房殿，务必得体些，别给母亲丢人。
“别叫未央宫里的人都笑话吾等是戎狄蛮夷之邦来的鄙人。”
正是存了这想法，她才收起了平日的洒脱，穿着一身大汉公主的蚕丝礼服，大手结，皆有簪珥。头上甚至还插了几根步摇，五彩的珠玉垂挂在簪钗上，佩戴着它走路时，会随之摇动。
“若是骑在马上，恐怕全给颠掉了，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装饰，碍手碍脚。”
为了不让头上的步摇歪斜坠落，刘瑶光只能耐着性子，纤纤作细步。
椒房殿在未央宫北面的后宫掖庭区域，与宣室、前殿、承明这些办公礼仪用的殿堂用宫墙隔开，从这里开始为她们引路的便不再是郎卫，而多是宦者了。
进了一道宫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小巧的宫室，这里是后妃居住的地方。其名曰：合欢、增成、安处、常宁、披香、发越、兰林、蕙草。
本来这些殿阁都应住着妃嫔媵嫱，但眼下皇帝年纪尚轻，未曾纳妃，竟是只有皇后一人，住在被诸多小宫室众星捧月的椒房殿中。
椒房殿是最为华丽的，屋宇不露栋梁，四壁不现原墙，锦绣缭绕其外，彩饰网络于上，以髹漆涂的殿堂地面，以白玉砌的阶沿，以红石铺的庭院，中庭里种着不少瑶光叫不出名的名贵植株。
那些身著红罗衣裙的宫庭女婢排列在庭院中迎接她们，长袖飘拂，绮带缤纷，虽是宫女，却也个个姣好华丽，刘瑶光还好，遗传了母亲的样貌和发色多一些，而刘万年就彻底是个乌孙人的模样了，赤发青眼，宫女们好奇地看着她们，等二人走远了后，则窃窃私语道：
“那乌孙王子长得像只猕猴！”
姊弟二人跟着皇后詹事亦步亦趋，当走进椒房殿堂中时，瑶光的高鼻子却嗅了嗅。
“什么味道？”
刘万年也闻见了，深吸一口气后苦着脸道：“是花椒味。”
刘瑶光再仔细一闻，这宫殿里确实处处充斥着花椒的味道，原来“椒房”是这个意思啊。
她不知道，正所谓“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这花椒在汉代跟后世的石榴一样，寓意着多子，故时人以椒和泥涂墙，能消除室内恶气，给人以清新芳香之感，心旷神怡。
刘万年却一点都不觉得舒服，恨不得把鼻子捏上：“任君在悬泉置做菜挺爱放这香料的，只是我不太喜欢，嘴里麻麻的，这皇宫里的菜肴不会也放吧。”
瑶光倒是对花椒不太抗拒，舌尖麻麻的感觉挺好玩。
不过她也对宫廷宴飨一点都不期待，再好吃的东西，规矩一多也会寡淡无味。她待会还得讲究食礼，估计还没任君在路边随手烤的肉吃得舒坦。
相比于宫宴，她对皇后本人兴趣更大一些。
“母亲和亲前入宫，跟在卫皇后身边学礼，她说过，皇后乃是天下母，子万姓。当年的卫皇后虽年老色衰，却气度不减，颇有母仪之美，德冠后庭，一点也不比据说十分美艳的李夫人、王夫人逊色。”
只可惜红颜薄命，卫皇后最终死得凄惨，绝望中自尽而亡，汉武帝也没有原谅她，只以小棺葬于城南，至今仍未迁葬。
而如今的皇后，则是霍光的外孙女，前左将军上官桀之孙女上官氏，其名讳瑶光也不得而知。
“祖父、父亲皆因谋反被族灭，硕大一个上官氏，如今就仅剩她一人，虽然还有外祖家照应着，但想必很不好受罢。”
瑶光如此想着，他们已经在皇后詹事引领下，来到了椒房殿的厅堂外，等了一会后，便响起了一声呼谒。
“皇后到！拜！”
厅堂内外众人皆行礼，刘瑶光抬起目光，瞥见远远有一双小巧可爱的凤头履，正在一众宫人、傅姆簇拥下，朝这边慢慢走来。
等那双可爱的凤头履走近后，则能看到绀上皂下的深衣下摆，被华文，侧雾縠，曳阿锡，佩珠玉，庄重而华贵，仪态万方。
“都是自家人，乌孙公主、王子勿要多礼。”
声音虽然好听，却犹如童稚，等再抬头看到皇后的模样，刘瑶光更是愣了。
这是一位身材娇小的窈窕淑女，盼倩淑丽，皓齿蛾眉，头上梳着倭堕鬓，插步摇，肩膀略窄有些难以撑起礼服。
没完全长开的脸蛋甚至还有点婴儿肥，皮肤细腻，眉目乖巧，活像个白玉娃娃，惹人怜爱。
当她露出笑时，还有一对小酒窝。
这就是大汉的一国之母？她还是个孩子啊。
瞧这模样，顶天十三四岁，而胸前更是半点起伏都没有。
刘瑶光瞪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
“皇后竟然这么小！”
……
而与椒房殿隔着一座龙首山岗的温室殿，大汉的“天下父”依然未曾露面。
霍光从温室殿出来，再入承明殿，右将军张安世和大鸿胪韦贤便迎了上去。
“大将军，陛下他……”
“县官让吾等选出几个合适的封邑，再呈上去即可，明日便是良辰，可在前殿置酒封侯。”
霍光没有多说皇帝为何不自己选，他做事雷厉风行，一挥手：“大鸿胪，你平日里掌管封侯之仪，以及诸侯列侯名籍，且说说罢，侯国应该选在哪？”
大鸿胪韦贤方才跟着度辽将军攻讦傅介子，却无功而返，更让他心惊的是，大将军霍光在朝堂上的驳辩后，居然在请求为任弘封侯的奏疏上，持笔做了修改！
是在所赐黄金、食邑数量、所赠宅第中，哪一项上做了修改？
“是加了，还是减了？”
宣读那奏疏的大行虽是他下属，却也是霍光的亲信，对大将军是加是减只字不提，只笑着将奏疏副本速速誊抄递送去了温室殿皇帝处。
所以韦贤无从得知，只能猜，越猜越是后悔今日不该太过匆忙。
故而他虽然不乐意看到“好事之臣”封侯，但眼下却不得不规规矩矩，给霍光讲起大汉朝封侯的规矩来。
“高皇帝时有制：其有功者上致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而重臣亲，或为列侯，皆令自置吏，得赋敛。”
“孝景、孝武之时列侯置吏赋敛之权被收回，仅有开府食禄之权，侯国行政与普通的县没了区别，但形制上，但凡封列侯者，仍要选定侯国。”
比方说霍去病的冠军侯，虽是取“功冠全军”之意，但事后还是得在南阳郡新建一个“冠军县”，无比殊荣。
但一般的列侯，自然不会这么有牌面，多是以现成的县名为侯名。
韦贤禀道：“高皇帝时，一共封了143个功臣侯国，也定下了几个规矩。”
“第一，函谷关以西无侯国。”
“第二，边郡无侯国，分土西不过西河、上郡，北不过涿郡、中山，南不过大江，其极边之地、海滨琅琊东海不以封。”
张安世也让太史展开了大汉郡县舆图，方便霍光做抉择。他的封号是“富平侯”，可不是北地郡那个富平，而是位于后世山东境内，同名而已。
“到了孝武皇帝太初年后，大汉多了许多个郡，昔日边郡成了内郡，于是封侯地域稍稍外扩，海滨和江南也开始封侯国。”
比如霍光的博陆侯国，就在广阳郡，后世的北京一带，这是他主动请求封给的“北寒之地”。而广袤的江东地区也开始分封，零星点缀着几个伐南越、东越有功的越人列侯。
在封侯地域向外扩展的同时，汉武帝也清理了一些碍眼的侯国。
“孝武皇帝元鼎三年，函谷关东移至弘农，于是将河东郡的十余个侯国一次性迁出，重新安置于太行山以东，从此以后太行以西的河东、太原、上党无侯国。”
“而孝武皇帝还以酌金案为由，将河南郡、河内郡的侯国全部废除，自此以后三河亦无侯国。”
“推恩令下达后，各诸侯所分出的王子侯也迁出王国，其他列侯亦不封入王国之内。”
被汉武帝一口气干掉一百零六个后，哪怕加上武帝朝新封的候国，天下就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个侯国了。
所以任弘封侯的侯国，自三河、太行以东，五岭以北，渔阳代郡以南各郡的县都可以选，几十个郡，数百个县啊，范围还是挺大的。
汉朝的列侯远没有秦朝那么金贵值钱，汉武帝时，栾大那种招摇撞骗的家伙也能混个列侯，而不管多无能熬资历的老臣，只要做了丞相，哪怕只做一个月，同样会按惯例封列侯。
但毕竟分土是国家大事，是要禀报宗庙的，所以霍光仍得按照程序来，不能乱选。
虽然备选的地方这么多，范围那么大，但大将军霍光素来为人沉静详审，从他许多年前在汉武帝身边做郎官时起，便总是走一步看三步，绝不无的放矢。
于是他竟还认真为任弘挑选起来，反复掂量，虽然食邑户数不会变，但封在哪，封国名称，却是一门大学问！有天壤之别的含义。
这就让张安世和韦贤心里更加捉摸不定霍光的打算，看来大将军在那奏疏上，是加了吧？
直到揣摩了一刻后，霍光终于瞧见一个自己觉得最合适的，微微一笑，遂定了下来，手往舆图上一指：
“就这了！”
……
本章参考《西汉侯国地理》。

第162章 什么猴？
前殿是未央宫的中心，位于不算高的龙首山岗上，占地最为庞大，不必造台就隐隐高于整个长安城。
据说龙首山乃秦文公时一条黑龙所化，故有两条铜铸黑龙张牙舞爪立于殿前，毕竟老刘家刚开始也自诩为水德。
左为斜坡，皇帝可以乘车辇而上，右为三百六十级台阶，供人臣拾级，础石之上耸立着高大木柱，条石砌成的地面，金光闪闪的壁带，间以珍奇的玉石，其建筑之庄重雍容为其它宫殿所莫及……
登上阶梯后，则能看见陶制的虬螭蜿蜒盘旋在离地数丈的屋檐上，还有展翅欲飞的玄鸟雕塑，发出了帝国的高鸣，栏杆重重，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光禄勋手下的郎卫们侍卫于上，个个都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
像骑郎杨恽这种长得太丑的，即便他是御史大夫的儿子，却连站岗都没份，依然只能给今日的主角：任弘做引导。
“杨骑郎，你不是说封侯可能会在宣室么？”
“那是王子侯、归义侯、外戚恩泽侯，你是军功侯，自要在更加庄重的前殿。”
虽然大汉祖制是无功不得封侯，文帝便始终不肯给窦氏外戚封侯，但这项规矩到景帝时已经被破坏了。当年汉景帝想要封王皇后的兄长王信为侯，为此询问丞相周亚夫的意见。
作为军功列侯，周亚夫自然反对任何会让爵位注水的做法，便搬出祖制来压汉景帝，如果一个暴发户仅仅因为是皇后的哥哥就封为列侯，那他们这些军功贵族们，靠着祖辈或自己在战场上辛辛苦苦打仗斩首，得来的侯位还值什么钱？
但终究还是抵不过皇帝的意志，这滥觞一开，到汉武帝时，各种外戚宠臣封侯者不知凡几。
汉武也知道必须将其加以区分，于是就立下了规矩，功臣侯、丞相侯在前殿封，置酒高会，礼仪隆重。王子侯、归义侯、外戚恩泽侯在宣室，仪式从简，随便意思一下就行了。
任弘得的，是含金量最高的军功侯，他今日穿上了太常蒲侯苏昌派人交给他的礼服：袀玄长冠，中衣为红色缘衣边，红色的绔袜，比昨日的常朝谒见正式多了，幸好负责礼仪的太常应是备下了不同码号的礼服。
今日置酒与会的公、卿、大夫们衣着也更加正式，都戴委貌冠，着玄衣素裳，备五采，大佩。
不过任弘没看到昨日和自己开怼的度辽将军范明友，倒是苏武、常惠等人都来了，冲他微笑，任弘现在对大汉的外交部充满了好感。
群臣在等皇帝到来，依然在指点着任弘窃窃耳语。
以“明经”和通诗跻身少府的蔡义偏头问旁边的杨敞：“御史大夫，这任弘几岁啊？”
“我如何知晓？”怕事的杨敞有些跳脚，也是奇了怪，他又不是任弘亲戚，这两天干嘛好多人跑来问自己任弘的年龄、生辰？
“啧，当年司马氏不是与任氏交好么，巫蛊事后，太史公为了任氏不被灭族，可是冒着性命危险奔走过的，前几日丞相府集议，汝家不也帮他说话了么？”
“那是吾子，与我无关。”
杨敞正想这么说，却又想起昨日大将军在请封侯奏疏上改的那一笔。他跟儿子也议论过此事，觉得大将军若是要减，绝不会当着面减，肯定是加！
这说明，大将军很欣赏此子啊。
于是杨敞吞回了到嘴边的话，笑道：“是啊，我外家与任氏，乃是患难不弃的关系！”
少府蔡义嘿然：“所以他到底几岁？”
“二十，或者二十一罢？”杨敞也说不准，十多年前，司马氏与任氏还交好时，这任弘应是去过他岳翁家里的，与自家儿子年龄相仿，两个三岁小儿还在庭院里打过架。
“二十一？”
蔡义感慨道：“十几二十岁的恩泽侯、王子侯没少见过。”
“但二十出头的军功侯，多少年才出一个？”
武帝时是有的，长平烈侯卫青二十余岁封侯，骠骑将军更年轻，十八岁便一战封侯！
不过除了这两位外戚将军外，能二十出头就跻身将帅，得到立功机会的人的少之又少，终军一度也有机会以出使南越封侯，可惜了……
所以这任弘，以罪人之子，边鄙小吏为开端，竟能数年内立奇功为列侯，真是一个异数啊！再过不久，此子家的门槛，恐怕会被长安的贵人公卿们踏破。
下手，要乘早啊！
于是蔡义图穷匕见：“御史大夫，我记得你没女儿罢？”
杨敞奇怪：“我只有三子，没有女儿，少府问这作甚？”
蔡义拊掌：“大善，既然如此，御史大夫可愿为我那小女做个媒？她年已二八，模样俊俏，从小就习《诗》，贤良淑德，可为良配……”
两人正说话间，随着一声“趋”！却是皇帝到了！
众臣立刻站起身来，任弘也将目光对准了殿陛末端。
虽说大权在霍光手中，但大汉仍是刘姓天子的，这位皇帝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
皇帝是坐着步辇上来的，却见他身材偏瘦，冠旒冕，衣裳玄上纁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点缀其上，亦是隆重的礼服。
“拜！”
任弘与群臣都随着大行的呼喊下拜，但目光已瞥见了这位皇帝的容貌：才十八九岁年纪，唇上无须，但面色却显现出有些病态的潮红，即便抹过点粉也遮掩不住，下了辇后，走路都有些有气无力。
看来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体，不大好啊。
任弘知道，刘弗陵为孝武的小儿子，母亲赵婕妤，号“钩弋夫人”，在李夫人死后汉武帝痛失所爱的日子里，以“奇女子气”得宠。
而这位钩弋夫人最独特的一点在于，她整整怀了14个月，才生下了皇子刘弗陵。
这被汉武帝视为“祥瑞”，十分高兴地下诏：“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公开说小儿子是“尧”，刘彻几个意思？让皇后、太子如何自处？这件事对卫皇后和卫太子刺激应是极大的，日夜惶恐被废，父子夫妻之间再无信任，也是招致巫蛊的一个导火索。
而等到卫太子败亡后，因为李广利叛逃匈奴，昌邑王刘髀也失去了对帝位的角逐机会，且很快就病死了。
剩下的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本就不受汉武帝待见，认为他们行为骄慢，绝非帝选。
于是小儿子刘弗陵就这样成了太子，被当做“成王”托付给了汉武帝精挑细选的“周公”霍光。
这十多年汉朝的内政外交，证明汉武帝眼光还是十分不错的，大将军霍光除了权力心较重，喜欢任人唯亲外，确实兢兢业业，将天下治得井井有条，却又没有一味偏向保守与文治。
不过在任弘看来，若非那钩弋夫人在怀孕时间上作了伪，玩了狗血的假怀孕，那就意味着：刘弗陵是个不正常的晚产儿。
任弘听过一个说法，晚产儿常常聪明，得病几率却更高。
虽然外面经常流传着刘弗陵早慧聪明，当年在上官桀、燕王谋反时慧眼识奸，明辨是非是故事。
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能长命的啊，虽已冠礼，却经常缺席常朝，直到遇上分土大事，不得不来时才露面，难怪必须委政于霍光，大权旁落也是无奈。
咳，还有件事，当年燕王刘旦谋反时，还散播说，刘弗陵其实是霍光跟钩弋夫人通奸生下的儿子呢！
不过看刘弗陵比自己还高一点的身材，以及老刘家标配的长颈高鼻，谣言，这一定是谣言！
刘弗陵不知道这位新鲜出炉的列侯在脑补他的八卦，让众人免礼后，看了任弘一眼：“这便是为大汉扬威西域的任谒者？”
“臣便是任弘！”
刘弗陵对左右笑道：“任卿只长朕几岁，却年少多功啊，你的事，连宫里都传到来了。等有机会，可要亲自与朕说说你是如何单骑翻天山，百死入绝域的，朕难得出宫一趟，就只能听着功臣们的英勇事迹过过瘾。”
他似乎还想与任弘再聊两句，但这种群臣聚集的场合，自然是不可能有太多私人交流的。于是在旁边光禄勋张安世的提醒下，刘弗陵又勉励了任弘几句，仪式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凡册封之礼，陈金石之乐，宴赐之仪，宗人摈相，内史作策。
还是昨日那位大行负责导礼赞引，主持仪式的进行。
却见刘弗陵在前殿外的大鼎前站定，大行先引光禄勋张安世前，居右，朝皇帝一拜，接过他手中的册书。
又引封授对象任弘上前，居左。
任弘早就被太常派人告知过程序，遂坐伏于殿上，朝光禄勋张安世一拜。
伴随着乐官叮叮当当敲响殿堂两侧的编钟，鼓琴吹笙，奏响封侯伴奏曲《韩奕》的曲调，张安世也开始大声宣读封侯策书。
“维元凤五年九月壬寅日。”
“制诏册任弘为……西安侯！”
一听这侯名，众人便心中暗赞大将军挑得好：“原来封到了西安县啊，好地方，好名，正好映衬任弘使西域安缉之功。”
唯独任弘心里却是……
“？？？”
等等，西安，不就是长安么？
……

第163章 车门没有焊死
繁杂的册封仪式终于结束了，等任弘从未央宫离开时，已经是下午。
虽然封侯要置酒高会，可谁会在殿堂上大喝特喝啊，喝醉了若是犯了禁，在柱子下忘乎所以滋个尿什么的，那前程就彻底完了。
所以尽管饮了几盅，但任弘还十分清醒，回想着封侯仪式上的种种，嘀咕道：“原来西安县，其实是在后世的山东啊。”
他的封国被定在齐郡西安县，就在郡治临淄边上，青州和齐郡是富庶之地，人文繁盛，长安常住人口七万户，而临淄人口可是比长安还多的。当年主父偃就说过：“齐临淄十万户，市租千金，人众殷富，巨于长安。”
他的“西安侯国”定在那边，虽然府邸要自己去修，但土地却附带着上百顷。任弘以后闲暇时去搞点产业什么的也方便，齐地富庶，人口繁多，有的是钱多没处花，只能拼命买地兼并的土豪。
如此想着，任弘摸着自己今日得到的鎏金铜符，这是封侯的约证，右符要由大鸿胪藏于未央宫中麒麟阁内，束之高阁，而左符就交给任弘保管。
上面篆刻着几竖字：“朕承天序惟稽古，建尔于位为君侯。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这意思就是只要我刘汉不亡，就有你子孙一口饭吃。
不过任弘知道，历史上，西汉再过七十多年就会走到死胡同里，而封侯享受的遗泽就更短了。
“汉初分封功臣一百多人，至武帝太初年间，仅百年左右的光景，能保全爵位的只有五人，其他都因绝后、犯法而失国。”
那些列侯犯的事五花八门，比如留侯张良的后代张不疑是杀了投降汉朝的西楚内史而国除。御史大夫杨敞的祖先，第三代赤泉侯杨毋害更是奇葩，分明是年入数十万钱的列侯，却有个特殊爱好，那就是穿着素衣去骗人钱财，因骗钱600文而国除。
至于斗殴、淫乱、乱伦、犯禁、绿帽而除国的更多了，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极少能平安度过三代人的。
不过名单最长的一批，还是酌金案，一百多个侯国，说没就没了。
“而武帝朝时南征北战，击匈奴、灭两越、攻朝鲜、取西南夷、开西域，立功者络绎不绝，也封了两百多个侯，如今尚存着不到一半，连卫青的长平侯国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与国同休这种话，听听就是了，说不准的。
若是在秦朝，彻侯很金贵，王翦灭了两个国尚未得封，为秦始皇打赢对楚国的战争才终于得封武成侯，且爵位与官职挂钩，一个人若封了侯，仕途差不多就到顶了。
但在汉朝，爵位和职务分离，列侯不一定能得高位。得封列侯，只是相当于从水里爬上了岸，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虽然西汉所有列侯都是县侯，但光从食户多寡上，就足以排一个尊卑次序了，任弘和傅介子都是不足千户的小侯，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任弘暗暗道：“这‘西安侯’虽然寓意不错，但我还是不太喜欢。往后得换一个，最好是能和霍去病一样，直接以侯名县！那才有面子！萝卜你说是不是？千户侯的马，万户侯的马，还是有区别的。”
小母马似是听懂了，嘶鸣了几声，怀里的鎏金铜符还没捂热乎，西安侯就已经开始得陇望蜀了。
等任弘骑着萝卜回到横门大街，抵达使团成员住的馆舍中时，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馆舍的侍从们议论纷纷，见任弘回来了，都跑来围观，敬佩而又羡慕。
任弘朝他们拱了拱手，众人就受宠若惊，啧啧称奇：“任君入宫前对吾等十分有礼，封侯归来后亦无傲慢自得之色，难怪能成就大事。”
要知道，一般的列侯对待他们这些卑贱的小吏徒卒，可是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的。
而任弘才栓好马进院子，却见夏丁卯和赵汉儿、韩敢当、卢九舌等人都围在门口，刚进门就咋呼呼地朝他作揖。
“见过西安侯！”
“拜见君侯！”
任弘连忙躲开，顺便扶起因为激动而拜倒在地的夏丁卯：“夏翁别这样，还是叫我君子吧。”
夏丁卯将任弘拉扯长大，他既是主人，又似子侄，见他有今日之成就，此刻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双手直哆嗦。
哪怕是老主人任安，虽然官至比两千石，但距离封侯却很遥远。
可君子年纪轻轻却已经跨越了这一步，从受禁锢的罪吏之孙一举成为列侯，足以告慰老主人黄泉之灵了。也难怪君子在武功县时说，不该是那昌邑国相来找他们麻烦，而该是对方夜不能寐，担心被报复！
“我家君子已是西安侯了，还会怕你一个区区二千石的王国左官？”
任弘将夏丁卯扶起来：“弘能有今日，多亏了夏翁养育之恩。夏翁，列侯如今虽不能在侯国里置吏，但仍可以自辟家吏。我想请夏翁做我‘西安侯国’的家丞，为列侯之总管，秩三百石，夏翁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夏丁卯立刻精神起来了：“派外人来做家丞我可不放心，老朽还要替君子管家呢！”
以家丞为首的侯国家吏系统，包括家丞、庶子、行人、门大夫、洗马、中庶子、家监等，皆有俸禄，此外列侯还能收门客舍人，养规模不大的家兵。
与夏丁卯说定后，任弘又看向陪自己出生入死的属下们：“汝等也都得到封赏了吧，今后有何打算？”
众人都笑得很开心，这一趟可是赚得盆满钵满，韩敢当陪任弘一起翻天山扛高反，而赵汉儿则在龟兹城之变及之后的追逐战中大放异彩。
二人被任弘作为一等功劳报了上去，各得了四十万钱。
而韩敢当还有轮台的十级斩首，又加五十万，差点也成了百万兄。
至于卢九舌和其余士卒，多者三十万，少者也有十多万钱，众人的出身都挺穷苦的，甚至有因犯法被发配边塞的驰刑士，这笔钱足够他们过上中人之家的生活了。
此刻被任弘问及未来打算，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当轮到卢九舌时，他颇为得意地说道：“我这几日为典属国丞常君做译者，他觉得我会多国言语，又立了功，可以留在长安的蛮夷邸做九译长。”
卢九舌心思多，是使团里最会为未来谋划的，先前随傅介子西行，就经常夹带些中原少见的香料等物，到长安后在东西市卖一笔好价钱，如今的积蓄，都够在长安外围买一套不错的小宅和几十亩地了。
他美滋滋地说道：“我会将张掖的妻儿也迁来，往后就待定在长安过平静日子，再也不去西域吃沙了！”
虽然其余众人也觉得长安是好地方，但都明白凭十几二十万钱要在这大城里站住脚，几乎不可能，所以多是要衣锦还乡。
任弘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众人拼了性命闯西域，为了不就是换个活法？
还记得来长安的时候，在赵汉儿胡笳的伴奏下，士卒们经常唱起《战城南》。
那歌里说得好啊，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天刚亮他们就忙着出去打仗，可是到晚上却未能一同回来！
老兵也是会累的，这一年多的奔波下来，大伙都想歇歇了。
穿越者心中有大志向，肩上有历史责任，但别人没有，他们只想在冒险后过平静的生活，大不必用自己的理想，绑着所有人一路强行军。
为大汉开疆拓土伟大，为万世谋太平伟大。
回故乡赡养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拥抱等候自己许久都快成望夫石的妻子，让儿女在父亲陪伴下长大，同样伟大。
所以，任弘没有试图挽留任何人，只祝福他们。
他这辆车门不是焊死的，每一次停下，都会有人离开，但也会有新的人上来，来去皆自由。
任弘让卢九舌出去买了些酒，给了馆舍小吏上千钱，让他们端来够量的熟肉菜肴，与众人道别：
“望诸位衣锦还乡，与家人同聚时，能如今日一般开怀痛饮，说起西域的往事来，能让乡人子弟艳羡叫绝。”
大伙都笑着，但忽然却有人哭了，不知是想起死在龟兹城的几名袍泽，还是这一路的艰辛。
“哭什么，回乡时谁敢哭，我可不认汝等曾做过我袍泽，都得笑着回去！”
任弘忍着眼睛发酸，拍着那几个哭鼻子的吏卒道：“等哪天缺钱花了，脚板痒了，髀间的肉厚得自己都看不下去时，又想做点够在家乡吹嘘几年的大事时，汝等可要记起来……”
年轻的西安侯高高举起酒盏，虽然不与众人剖符，但他许下的诺，同样如山河之重！
“我任弘不论在哪，居于何位，身边永远有诸位一席之地！”
……
是夜任弘大醉，等次日醒来时，不少思乡心切的吏卒已经告辞离开了，前两日还满满当当的馆舍院子顿时空了出来。
赵汉儿也已经整理好行囊准备走，只等着与任弘道别。
“我的弓在西域开了上千次，已经快坏了，再也修不好。”
赵汉儿抬头看向任弘：“在制出一把新弓前，我想回敦煌去歇一歇。”
赵汉儿是那种闷声做大事的人，任弘在敦煌给他们放假的那三天，他已经去了一趟宋助吏家，据说宋家见他立了大功归来，态度和之前全然不同，前倨后恭，亲事也顺利说定。
不过他要回敦煌，不止这个理由，而是长安实在待不习惯。
“长安虽然热闹，但人太多也太吵，我的胡笳吹出来都走音了。水里有些怪味，像我这种心糙皮肤也糙的胡汉儿，回去那广阔天地间，被边塞寒风吹着反而更舒服。”
“回去罢，我往后恐怕还要去西域，迟早会再见的，你的功劳足够增秩三等，最少也是个侯长，甚至能当上侯官！”
任弘将一封早上起来匆匆写好的信交给赵汉儿：“这是我的信，你可以交给玉门都尉。”
他现在大小也是列侯了，敦煌立郡数十年来，孝廉倒是年年有，敦煌籍贯的列侯却是头一个啊。哪怕是敦煌太守、玉门都尉，见了任弘的信，都是要给个面子的，如此便能确保赵汉儿得个好差事。
赵汉儿没有说太多感谢的话，只将信仔细揣好后道：“我制弓短则一年，长则三年。”
“待弓制好了，就算是葱岭，我也随你翻过去！”
这是他的承诺，赵汉儿还不忘奚落一下韩敢当：“我可不会在山上晕厥。”
“呸，你又没上过，谁说得准！”韩敢当气得直撵赵汉儿。
等送走赵汉儿后，任弘又看向从昨日到现在，就满脸郁结，话也很少的另一人。
“老韩，众人回家的回家成婚的成婚，你在敦煌女闾不也有相好么，也回敦煌？”
“呸，敦煌那些糙女子，跟赵汉儿一样丑，哪比得上长安的女人俊俏！”
韩敢当哈哈大笑道：“我当年就是从长安被流放过去做戍卒的，现在我回来了，有钱了，可得好好享享乐，还回去作甚？”
若是妻女还在，他尚有牵挂，可如今韩敢当孑然一身，昨日看着袍泽吏卒们都有回去的地方，心里一阵阵的痛，只能靠猛灌酒来让自己沉醉。敦煌那个伤心地，他是绝对不想回去了。
莫不如就在长安重新安家，等玩乐够了，便娶个好人家的女子，总得给自己留个种啊。
“那你留在长安做官？”
任弘对韩敢当也十分照顾，帮他报上去的功劳，也足够当上四百石吏了。
“官儿也不想做，在长安做官可不比边塞，一不小心就会惹事。”韩敢当挠了挠头：“西安侯，要不，我也和夏翁一样，做你家吏如何？”
任弘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我能辟除的武官，最大只有门大夫，百石而已，你做我家臣？大材小用啊。”
他拍了拍韩敢当的胸：“不必生分了，吾等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袍泽，少来君臣那一套，你若暂时不知去处，就先住在我家吧，不多个吃闲饭的人。”
说到这，原本因送别袍泽友人，心里有些低沉的任弘，一下子就来了劲头。
任弘站起身来，招呼夏丁卯和韩敢当道：“差点忘了，走，且随去我那宅第中瞧瞧！”
朝廷不仅给他封了侯，还白送一座小宅呢！就在横门大街尽头的尚冠里中。
任弘知道，作为距离未央宫最近的一个里，天子脚下，尚冠里中不止有霍光、杨敞等重臣的府邸。
“还住着一位‘皇曾孙’！”

第164章 一环有房
长安有一百六十个里，其中以尚冠里最为出名，地价也最贵——不，应该是有市无价才对，要想住进来，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身份。
这个里闾位于未央宫与长乐宫之间，皇城脚下，北边就是京兆府尹，南边靠着城墙，位置天造地设，放后世绝对是京师一环。
尚冠里住着百多户人家，要么是列侯宗室，亦或是朝廷重臣，可谓家家高门大户，所以别看户数少，但里闾占地广阔，都有半个未央宫大了。
但在旮旯角里，也有几处墙垣略矮的小宅第，九月初九这天，一个黄面无须，穿着一身皂衣的老汉正在仅有两进的庭院里扫洒。
他叫许广汉，是昌邑国人，家境殷实。许广汉生于孝武皇帝时，卫霍在漠北大破匈奴之年，那是让整个大汉欢欣鼓舞的事，所以为此感到振奋的父亲遂给他取了那一年新生儿频率最高的名：
“广汉。”
跟后世的强东一个意思。
但许广汉一直觉得，自己的前半生遇上的尽是倒霉事。
他年轻时做过第一代昌邑王刘髀的郎官，昌邑王入朝时，许广汉也一同来长安，跟随孝武皇帝游幸至甘泉宫。他因为被同僚灌了几杯酒，离开时昏昏沉沉，误取走甘泉宫郎官的马鞍，放在自己的坐骑上。
“我真只是喝多了误拿，绝非偷盗！”
许广汉如此为自己辩解，本来昌邑王可以保下他的，可才过了几天，李广利叛国投降匈奴的消息传来，李氏全家被族，昌邑王自顾不暇，所以也管不了许广汉了。
于是他被以偷盗宫室之物定罪，虽赦免了死刑，却仍被推下蚕室，实施了腐刑。
蚕室的官吏可是割过太史公的，手法娴熟，锋利的小刀在火上烤得滚烫，手起刀落，下面一凉，他一个被父母期望日后为国开疆拓土的大好男儿，就这样成了宦官。
宦官就宦官吧，他从此入了未央宫，本分老实，也做到了宦者丞，大小有点权力，能让妻女衣食无忧。
可才过了两年好日子，倒霉事又来了。
元凤元年，上官桀勾结燕王、盖主谋反被大将军拿下后，许广汉奉命在长公主宫室庐内搜查罪证，他搜查时啥都没发现，可之后大将军派来亲信，却搜出了一个“密柜”，里面放着几千条长达数尺可以绑人的绳索！
“我发誓，那些地方我都仔细搜过，根本没有什么密柜，更没有什么绳索啊。”
不管许广汉如何辩驳，他还是被定了失职之罪，官丢了不说，还被判了鬼薪之刑，罚在未央宫掖庭里做苦力。
老许熬了几年，去年才因勤勉，被掖庭令提拔当了暴室啬夫，斗食小吏而已。
纵观他的前半生，就是两个字：倒霉！
入过蚕室受刑的阉人，是莫得尊严的，不但会遭到外人嘲笑，连在自家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
虽然大汉朝的腐刑和后世不太一样，只割蛋不割把，偶尔也能行人道，遇上医学奇迹的话，甚至能重新恢复生育机能。
但正常人到许光汉这把年纪都有心无力，更何况他挨了一刀，彻底不举了。
正值虎狼之年的妻子许妪越发愤怒暴躁，许广汉一天不知要挨她多少次骂。
此刻他在庭院里清扫干活，妻子就叉着腰在庖厨边上叨叨了不停，许广汉只当蚊蝇飞过，嘴里嗯嗯应着，却全当没听到，心里只想道：
“待平君和我那女婿回来时，可要让他们如同住进了新家。”
仔细梳理此生，许广汉唯一的幸运，就是生了一个乖巧的女儿许平君，为人孝顺懂事，模样也周正，是掖庭里的一枝花。幸好女儿随了自己的性子，没随妻子许妪。
可许广汉的倒霉似乎传给了女儿，她今年满了15岁，已经许给了内者令欧侯氏之子，可快眼瞅着都要成亲了，准女婿竟然死了！
这件事被赖到许平君头上，掖庭里的众人都觉得是她克死了准新郎，再没人来说亲。许妪找了越巫占卜，说女儿未来当大贵，许妪独喜，许广汉却不信，满心忧愁。
直到富平侯张安世的哥哥，当年因卫太子案而下蚕室，也被割过一刀的张贺忽然找许广汉喝酒，两人都是阉人，倒是聊得来。
酒酣之际，张贺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与汝等一同住在掖庭中的皇曾孙病已，现在虽是庶民下人，但他作为皇室近亲，未来迟早会封关内侯，可妻之！”
许广汉一听觉得有道理，那刘病已是卫太子之孙，从小就拘禁在牢狱里，五岁才放出来，入宗室籍，和仆役宦者一起住在掖庭。
刘病已的住所就在许家旁边，好几年的邻居了，知根知底。
许广汉记得，有一次他看到刘病已帮女儿在井边提水，二人有说有笑，似乎有点意思。
“这张贺莫非就是得了皇曾孙的请求，来做媒的？”
于是许广汉欣然许诺，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次日他妻子许妪得知后，却大发雷霆。
“我求卜得女儿未来会大富大贵，你这没卵子的老宦，竟将她许给了一个掖庭庶人？先前那内史令家，好歹是秩六百石呢！”
许广汉弱弱地争辩说刘病已是皇曾孙，又被妻子痛斥一番：“姓刘怎么了？这长安城里，刘姓宗室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混得比我家还惨的大有人在。”
至于往后封关内侯之类的，这女人鼠目寸光，也听不进去，非要立刻就见到好处。
许广汉只能搬出张贺来吓唬老婆：“张贺乃是掖庭令，是我上司，我已许诺，若违其意，说不准连这小小的暴室啬夫都做不了了！”
许妪这才作罢，但始终瞧不上那喜好游侠，终日斗鸡走马的毛脚女婿——他小腿上的毛当真很多。
刘病已成婚时，皇帝看在近亲面子上赐的钱帛也不算少，在许妪看来，本该用来买地或上下打点找个正经差事做，可他呢，反而大手大脚，带着新妇要去游五陵？
真是不会过日子啊！
时至今日，她仍在许广汉耳边念叨，嫌弃这嫌弃那，此刻正指着宅第说恨小。
许广汉忍不住了，抬头道：“这可是尚冠里，一亩地百万钱！旁边住着的要么是丞相公卿，要么是列侯，亏得他是皇曾孙，陛下听闻其婚娶，特赐此宅，否则你我此生都进不来。”
“那可不一定。”
许妪嘀咕道：“吾等的女儿模样那么好，当初就该将她送去皇后身边，说不准就被天子看上了，若如此，所赐何止是这二进小宅。”
她听说过一个故事，先帝的母亲，孝景王太后名为王娡，本来已经嫁人了，甚至还生了个女儿。但其母臧儿找到相士占卜，相士说王娡乃大贵之人，于是臧儿便强行将王娡接了回来，打扮之后送入太子宫，后来才生下了孝武皇帝，王氏一门数侯，飞黄腾达。
反正女儿才嫁过去，要不要学着臧儿，也强行断了这婚事，将她塞到皇宫里做宫女？
许广汉却被妻子这想法吓坏了：“你疯了！难道没看到，硕大一个未央宫里，所有年轻宫女都被霍家派进宫的皇后詹事勒令穿穷绔，还每天用带子系死，相互监视，固定时间才能解开如厕么？为的就是让皇后独宠啊！”
妻子真是想富贵想疯了，竟欲将女儿往火坑里推。宫中看似荣耀实则暗藏凶险，他这个被卷入两场风波的普通人就这么惨，更何况那些处于旋涡中的人？卫家曾经显赫一时，现在呢？
许广汉忍不下去了，将扫帚一扔：“女儿与女婿相亲爱，这还不够，你想图什么？”
“平君平君，我为何要给她取这名，我只求女儿此生平平安安！”
许妪怒了，正要掐着腰跟丈夫好好吵一吵，却听到了叩门声。
许广汉瞪了妻子一眼，跑过去开门，打开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绣衣的老翁，年纪比自己还大些。
“吾乃西安侯家丞夏丁卯，请问这是皇曾孙家么？”
“西安侯！？”
许妪立刻走了过来，露出了谄媚的笑。
她和丈夫平日是在未央宫掖庭里做事的，今日休沐，出来为女儿女婿洒扫庭院。西安侯任弘这几日是长安的风云人物，前几天刚在前殿剖符封侯，焉能不知？
而许广汉也恭恭敬敬，对方哪怕是个家丞，也比他这小啬夫强啊。
“何事竟让夏家丞亲来？”
夏丁卯打量着这小小宅院，朝许广汉一拱手，递上了一份拜帖，笑道：
“西安侯九月十五那天将迁入尚冠里新居，让我来邀约左邻右舍共饮。”
……
“君子，左邻右舍，我挨家挨户都去邀请了。”
“还按照君子的吩咐，特地去到南墙边上，邀请了皇曾孙家和那附近的几户人家。不过那皇曾孙的岳翁许广汉说，皇曾孙出门去了，最快也要下月才能回来。”
少顷，夏丁卯已经办完了差事，回到任弘的新府邸中禀报。
西安侯这宅子，是前任少府徐仁的府邸，徐仁两年前卷入桑弘羊谋反案被杀，家也抄了，遂空了下来，如今就赐给了任弘。
这宅子够大，足足有四进，左边挨着御史大夫杨敞家，右边则是现任少府蔡义，只是距离大将军霍府有点远。
任弘已经定好九月十五搬进来，此刻正在亲自琢磨宴饮的菜谱，那天来的可有好些长安显贵，得让悬泉置的西北菜在长安一鸣惊人才行。
当然，既然做了邻居，同里的皇曾孙家，自然也要邀请一下，这叫礼数周到。
“皇曾孙不在家，下月方归？”
任弘闻言一愣，这一幕好眼熟啊，是要他三顾茅庐么？
“等等。”
任弘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摸着下巴暗道：“我明明是想当诸葛孔明啊，怎么拿到了刘备的剧本？”

第165章 传家宝
尚冠里中那些“普通”的邻居，可以让夏翁这家丞去下拜帖发出邀请。但三公九卿这一级别的，任弘却必须亲自上门。
而他前往的第一家，便是隔壁的杨府，任弘前几天答应杨恽要去拜访的。
“我要的东西买来了没？”
九月初九这天下午，任弘特地洗沐更衣，等了半天韩敢当才回来，却是带了几头活的小羊羔！
“任君，你都封侯了还要亲自下厨？”
韩敢当一边说着一边期待地搓手：“不知今日吃甚么？是手抓饭还是黄焖羊肉？我都饿坏了。”
他还主动请缨去杀羊。
“没见识，这羊可不是用来吃的。”
任弘嫌弃地看了饿死鬼投胎的韩敢当一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布，裹在体量中等，毛发最干净的那头羊羔身上。
又用绳索将其前足、后足裹了，在胸前打了个蝴蝶结，接着便将羊羔往怀里一抱。
没办法，这便是汉人正式登门拜访的礼仪：士见士要带风干的腊鸡，下大夫相见要带肥美的大雁，没大雁的时节换成鹅也行。
而任弘已封列侯，杨敞则是御史大夫，肯定算“上大夫”了，所以就要带羊羔作为拜礼。
不但礼物种类有别，抱的姿势也有考究，任弘已经问过常惠了，得两手执前后足，横捧羊羔，羊头朝左。
总之就是公主抱啦！
任弘就这样亲密地抱着无辜的小羊羔儿往外走，路过马厩时，关在这的萝卜看到了似乎有些生气，嘴里猛嚼豆子，还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任弘就这样捧着羔到了杨府门前，让夏翁帮自己叩响了门。
他早就跟杨府说过这个时辰会来正式拜访，杨敞也早已穿戴着一身常服等在府门附近了，看到任弘到来，露出了灿烂的笑。
但却没有请任弘进去，而是两个人站在门槛内外开始演戏。
还是那该死的相见礼，杨敞一边推让着礼物，嘴里还要说着什么“某不敢为仪，固以请”“某也固辞，不得命，将走见。闻吾子称羔，敢辞羔。”
翻译成人话就是：“小任你看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按照规矩，主人要推辞三次，最后客人还得放下东西就跑，主人再去邀请回来。
“敞也固辞，不得命，敢不敬从！”
如是再三，杨敞才对任弘一揖，邀请他从门东侧入内，结束了这场戏。
任弘终于能摆脱怀里乱动的小羊羔了，真累啊，中国人的客气推让真是两千年不变的传统，而且还不怎么优良。过年拿红包时要如何礼貌而不失尴尬的推辞，又能最终将钱拿到手，是所有年轻人的噩梦。
果然，任弘进了杨府后，就看到杨家的丑二郎在里面笼着袖子，幸灾乐祸。
跟杨恽见过几次，任弘知道这是个不拘礼数的人，若他做了杨家主人，任弘直接拎着羊羔进来就是了。
但杨敞自诩赤泉侯之后，书香门第，虽然侯位早丢了，对做给外人看的规矩，倒是很热衷。
而杨敞的长子名为杨忠，与其父一样，是个无趣古板的人，看来他们家就出了杨恽一个异数。
杨家父子引着他过了庭院，这府邸比任弘的新宅还要大些，不管到哪都有许多奴婢家仆侍立着，再观察御史大夫府的摆设装饰，多是精美的漆器，看来杨敞还是蛮有钱的。
到了厅堂外，却见这儿站着一位梳着倭堕髻的中年妇人，着一袭朴素的深衣，虽然看上去瘦弱，眉目间却有些英气。
这便是司马迁的女儿，司马英了。
任弘几步上前，行了晚辈之礼：“侄任氏不肖孙弘，见过杨夫人！”
“西安侯真是折杀老妇了，若你还不肖，那这硕大一个长安，就再没有男儿了。”
四十多岁称老妇只是正常操作，司马英向他回礼，任弘毕竟已是列侯，即便司马氏与任氏有故，也不敢以长辈居之。
很显然，在家外面是杨敞做主，可在家里，却是司马英做主的，她笑着说道：“往后再来，那些虚礼就免了，任氏与司马氏曾是故交，西安侯可以将这当成自己家。”
等入厅堂就坐后，她仔细打量任弘后道：“西安侯容貌更似其母。”
这之后便是拉家常时间了，司马英还说起当年：“两家还交好时，任益州曾带着你去过我父亲在茂陵的家中，当时恽儿也在，汝等才三岁，还在院子里打了一架。”
任安做过益州刺史，故有此称，不过任弘本就没少时的记忆，看杨恽满脸的不耐烦，大概也忘了。
“吾等还没将汝二人分来，任益州和家父，便在厅堂里吵了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之后任益州又给父亲来过信，而父亲却一直踌躇不知如何下笔，故未能回复，直到任益州卷入巫蛊事下狱……”
客气寒暄之后，杨夫人也不啰嗦，直奔主题。
“特地让西安侯来，一是想看看任氏的后人。二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恽儿，端上来吧。”
杨恽捧来了一个漆木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摞着好几张帛，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便是父亲总算写出来，却终究未能交到任益州手中的那封信。”
任弘恭恭敬敬接过来，一看第一张上写着：“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
果然，任弘没猜错，司马英要给自己的，正是《报任安书》！
……
这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足足有两千余字，写满了十多张帛，字迹一开始是冷静规整的，可越是往后，就越是奔放洒脱，那笔下挥洒出来的似乎不是墨汁，而是书写者的悲愤！
任弘在里面看到了那句流传千古的“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也看到了他前世在语文课上被老师点名起来背诵过的大长段：“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诗》三百篇，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
说是给任安的回信，可在任弘前后两世的经验读来，这其实是太史公写给自己的。
满篇皆是他砥砺前行的心路历程。
上面有他在天汉年时为李陵辩护进，却被汉武帝认为是在诽谤小舅子李广利无功而有过，因而引火烧身的前因后果。
还有司马迁被定罪下蚕室时的两难。
据司马英说，司马氏并不富裕，太史公更不是肥差。继承了其父司马谈撰写史书的遗志后，虽然可以阅览石渠阁的藏书，但司马迁为了搜集一些未能收录的著述，常常不惜重金求书。
甚至为了购得一份孤本的纵横家书一观，到了卖田的程度。
所以五十万赎罪钱，他是绝对出不起的，女婿和儿女四处求人也凑不出来，那时候杨敞也只是个小吏，绝无今日的富裕气派。而司马迁的朋友们，要么是任安这种空有义气却没钱的穷鬼，要么就避之不及，哪里还肯帮他。
当然，司马迁也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效仿张汤等卿相，在被判刑之前，选择自我了断，便能免受奇辱！
但他若如此死去，却又于心不忍，因为史书还未写完。
“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后世有些学生会在作文里这么写：“司马迁在狱中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宫刑。”
其实也没错，这种刑罚的可怕之处在于，绝非一时之痛，处刑之后，生理和心理仍将遭受折磨，垢莫大于宫刑啊！
司马迁要忍受旁人的讥讽、鄙夷，还要与自己内心做斗争，咬着牙写完著述，可不是一次次受刑么？
而任弘看完后，最直观的感觉是……
“太史公的文笔，是真的好！”
在悬泉置做了许久小吏，回到长安又跟那些策书打交道，任弘已经习惯了这时代的书面语，但不少人写的东西是真的枯燥泛味，让人犯困。
但司马迁笔下则不然，气势磅礴，有如长江大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旁征博引，时而欲言又止，让人欲罢不能。
这似乎是一场跨越古今两千年的对话，任弘看到的，是一个在无上皇权淫威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放弃了所有尊严，拼尽了全力，只为保全最后一点理想的倔强老人。
见任弘释卷，司马英告诉他：
“这便是家父的绝笔之书，在那之后不久，他便辞世了。”
司马英站起身来，长叹道：“如今我能将此物交给任益州后人，也算是将这一封当时不能寄也不敢寄的信，代父亲寄出去了，他若在黄泉下得知，应能敞怀罢！”
是啊，这封报任安书，便是那部奇书最后的句号了。
任弘将帛书小心翼翼放回木匣里，让夏丁卯收起来，认真地说道：
“多谢太史公当年救了我的性命，此恩绝不忘怀。也多谢杨夫人愿将这封信交给我！”
“这将是任氏的传家之宝！”
任弘长拜道谢，却又道：
“御史大夫，杨夫人，小侄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
《执魏》：
铁骑践踏三百载，破碎山河十六国！
公元424年，北魏太武登基！
游牧民族入主中原，胡汉相争，北地汉人多遭难，致使衣冠南渡，民不聊生，北地汉人十不存一……
现代儿郎魂穿胡汉之躯，为复汉人江山，他乘风而起……

第166章 最后的倾诉
“夫人，那书里面有些话语，若是被有心人揪出来，或许会被说成是诽谤之言啊，能让外人看么……”
对任弘希望能一观《太史公书》的请求，胆小怕事的杨敞是有些不愿的。
司马英却自有主意：“该删的部分，诸如孝景及先帝本纪，早就被孝武皇帝看过后，怒而削之了，故此两纪有录无书。父亲成书之后，恐遭当政者毁弃，便将正本藏之名山，又让我抄了副本，留在京师。”
此书本就是司马谈、司马迁两代人搜集资料，独立完成，乃私家著史，不似后世很多正史都是官方设馆修史，集众人之力合成一书。
所以它的归属权，自是司马迁自己做主，这便是世间唯一两份《太史公书》。
“那宗正刘德素来喜好黄老，不也曾数次拜访我家，求得韩非老子列传等篇观摩么？西安侯既为我家世交，那封父亲给任安的信言辞之剧烈愤慨他都看了，入阁一观又有何不可？”
书毕竟是司马家的，杨敞反对无效，得了母亲允许后，杨恽遂带着任弘往后院走去。
杨恽有些疑惑：“西安侯为何会想看祖父遗作？”
任弘的回答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读史使人明志，我听闻太史公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数千年史事，一直心向往之。”
杨恽不置可否，带着任弘来到一个外面随时随地搁着几个水桶的屋舍，用随身携带的唯一一枚钥匙，打开了紧锁的门。
里面没有落尘，没有积灰，别看杨恽一副不着调的模样，但从十岁起，他便每天都来亲自清扫这间屋子，这个从小就过分聪明的丑孩儿，与外界总是格格不入，唯独外祖父的文字，能让他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出现在任弘面前的，是架设在三面墙壁的书架，上面搁慢了一摞摞竹简，摆满了整个屋舍。
做过小吏的任弘最清楚不过了，一片简大概能写三十多字，所以当年东方朔待诏金马门时，就曾用了三千片竹简写简历，写了整整一百卷，大概十万字，光扛过去给汉武帝就要两个人。
而《太史公书》又写了多少字？
杨恽早就将每一卷都翻过许多遍，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外祖父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上计轩辕，下至于孝武太初年间，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共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
也就是五百多卷竹简，什么叫汗牛充栋，这就是啊！
搁信息量爆炸的后世，五十多万是小儿科，但在汉朝，像东方朔那样，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和《兵法》加起来四十万言，就已经是“学富五车”了。
更何况，这五十万言里，几乎每一卷都是能传世进语文课本的经典。
任弘拿起靠右边的第一卷来，却是《五帝本纪》，就是这一卷，奠定了中国人“炎黄子孙”的说法啊。
于是他拿着竹简，很自来熟地坐到屋舍中央的案几后，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西安侯你这是……”
任弘抬起头：“杨夫人不是让我将这当成自己家么？子幼不必管我，你家庖厨饭熟时，我闻到香味自会出去。”
任弘全然忘了，韩敢当还在他家里饿着呢！
杨恽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非但不恼，反而十分高兴，走上前来，亲自为任弘打开了窗，让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
“西安侯，你还真是个妙人啊！我喜欢！”
……
从九月初十到九月十四，任弘连续五天，每天一早都准时抱一头小羊羔来杨家拜访。见过司马英后，就一头扎进小书屋里，大有管他春夏与秋冬之势。
杨恽去看过任弘几次，却见他箕坐在席子上，捧着书卷，或嗟叹，或颦眉，或惋惜，或开怀大笑。
真像极了年少时的自己啊。
第一次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沉醉在外祖父的书卷中，杨恽竟有些感动，收起了外面高傲的狂生行径，主动为任弘倒热汤，换灯烛。
遇到他休沐那天，杨恽也坐在屋子里随手拿起书重读，当任弘读完一卷后起身四处找书，杨恽便能将下一卷准确递给他。
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哪一卷放在哪，杨恽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就任弘本人来说，这种体验完全称不上好，本来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大好气氛，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丑男在对自己迷之微笑，谁受得了。
而杨恽出来说了看到的情景后，让杨家十分惊异。
司马英也诧异道：“本以为西安侯只会浅尝辄止，随便翻翻，谁想他竟还将每一卷都按顺序读着来。”
就这样，五天时间，在任弘废寝忘食之下，便将司马迁耗时整整十四年，写出的五十余万字全部看完。
他前世虽然也读史记，但那是流传两千年，经过许多次删改流失后的版本，与原本还是有些差距的。
当时事不关己，只当是在看遥远的故事，也没有如今设身处地的感触。
能以一人之力，写出这样一本传世之作，将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写到近世，上下三千年，当真做到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
不过也是有毛病的，亏了秦始皇帝和项羽前后添的两把火，三代和春秋战国的许多史料荡然无存。司马迁只能靠零星的残卷和战国纵横之言来补充，所以错漏的地方挺多。
纪年弄错甚至齐、魏王系颠倒是常见的事，这是没法子的事，他没机会看到晋朝才出土的竹书纪年。
而因为战国七雄相互乱黑，我骂你秦戎，你骂我楚蛮，所以许多说法相互抵触。
面对分歧较大的史料，司马迁大概是觉得不同说法都有可能，只取一种觉得可惜，便让它们存在于不同列传中，交给后人做判断。
于是任弘能在上面看到关于秦始皇的身世有两种说法，其母有邯郸大户家女和吕不韦舞妓两种记录，秦始皇帝在《吕不韦列传里》被视为吕氏私生子，《秦始皇本纪》里又成了秦庄襄王亲儿子。不同列传矛盾相冲，而赵高和李斯的沙丘密谈如何流出，也是个疑问。
全文最精彩的部分是楚汉之争，陈胜吴广的敢为天下唱，惊心动魄的鸿门宴，如同史诗尾声的垓下围，都是传世名篇。功臣将相纷纷登场，司马迁寥寥数笔，就能勾勒出他们鲜明的形象。
多亏了陆贾留下的《楚汉春秋》，以及司马迁亲自走访各位开国功臣子弟，方能还原那段波澜壮阔的篇章。
唯一遗憾的是，司马迁毕竟是文人，对打仗真是一点不懂，每逢大战就一笔略过，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也毫无激情。
这点比起《左传》就差远了，且不论左传究竟是不是春秋的传，是不是伪书，其作者绝对是亲自观摩过战争的，让人感觉身临其境。
不过实事求是，司马迁真没有吹嘘项羽，项羽本纪里有项籍的勇猛，但也如实记了他屠城、自负等诸多毛病，其兴亡皆有缘由。
若是只看到一半而无视另一半，便说作者偏颇。
那不是司马迁的问题。
而是读史者的问题。
史学家的良知是存在于书中的，不虚美，不隐恶，服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可谓之实录。
在读累了的时候，任弘起身在这狭小的屋舍里活动，舒展身体。这里是真的小啊，后世被奉为二十四史之首的史记，如今却被束之高阁，难以传播。
因为全书最引人争议的地方，是关于孝景、孝武朝的记载，正是这两篇当年触怒了汉武帝，引来删书，也让司马迁对这本书的命运不抱希望，特地分正副本收藏。
来自后世的任弘能不明白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人是很难客观看待百年之内历史的，司马迁本人也做不到。尤其是在书写李将军列传时，带入了很强的主观情绪，为李广鸣不平。
但太史公自己也说了，这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写的“一家之言”啊。
更何况，他也如实记下了李广小心眼、屡战屡败的一面。
司马迁针对的绝非卫霍，而是那些无能无才，却因为裙带关系而身居高位者。
李广利说的就是你！
还有许多涉及景、武两朝的事，是不能秉笔直书的，只能以隐约之意，这是司马迁在经历李陵之祸后的抉择。这些“唯唯，否否”里隐含的未竟之辞，只留待后世的“圣人君子”去探索了。
他的谨慎是有道理的，历史上，史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被人理解，视之为“谤书”。
后世的班彪如此批判司马迁：“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埶利而羞贫贱，此其所蔽也。”
这些是否定司马迁的话，在任弘看来，其实是夸赞啊！
司马迁是最后一个，没有被六经洗脑的史官了，所以这书，实为子学时代最后一作。
不止记了帝王将相的家谱，还写了西南夷、匈奴、朝鲜两越这些大一统国家内的民族史。司马迁曾亲自踏遍天下，实地考察，作为随行人员深入西南，对山川人文了然于心，也明白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是农，是虞，是工商，是芸芸众生，为此写了《货殖列传》作为列传最后一篇。
任弘也忍不住赞道：“以炎黄五帝始，以农虞工商和天下货殖终，有头有尾。”
这立意，实在让任弘叹为观止。
既大而全，又小而精。汉书很多篇章基本是直接取自史记，一字未改，因为这厮文字太好，笔力惊人，到了一字千金难以修改的程度。
时间，也只有时间能涤荡一切敏感词，让不能说的事变得能说，让人变得客观而不带先入为主的情绪。
让一本千夫所指的谤书，最终变成正史，得到它应有的历史地位。
好东西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不论文字还是历史观，史迁从一开始，就已经站在了两千年封建史书的最高点了。
往后反倒是一代不如一代，任弘敢说，剩下那二十三史里的私货，只会比司马迁多，不比他少。哪怕班氏，也秉承六经，站在道德高地上批判了不少人呢。
纵观两千年，作为纪传体开山鼻祖的史记，是唯一一部出圈的史书，观众多了，注定会被无数人审视。
人们期待它完美。
所以才会愤慨于它的不完美，极端者，恨不得斥之为“小说”。
其实没必要苛责一个两千年前的史官，非得达到现代唯物史观的高度。
真抽去那些文采飞扬的文字，丰满入骨的人像，妙趣横生的故事，写到成一板一眼的纪实，你多半会说：
“太长不看！”
……
“唉，这就没了？恨短啊。”
九月十四这天，当最后一卷《太史公自序》阅罢后，书架上再无他没读过的卷章了。
任弘不由得怅然若失。
以天汉二年为界，司马迁的人生分成两段。之前的任性率真，之后的沉默寡言。
从受腐刑开始，他不再激昂热血，不再一心期盼着见证一个盛世，而是默默低下头，和光同尘，苟延残喘，只为写完史记，写完对这个时代最后的记录。
当最后一篇写完后，便如同耗尽了所有油脂的灯，黯然熄灭。
他死时一定对这个世界充满失望吧，巫蛊之祸刚刚发生，朝野动荡，地方上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程度，盗贼四起，若不做出改变，赫赫天汉甚至有土崩瓦解之势！
可惜司马迁连汉武帝幡然醒悟都未能看见，就长辞于世了。
任弘不由想起一首歌。
“在滔滔的长河中，
你是一朵浪花
在绵绵的山脉里
你是一座奇峰
你把寂寞藏进乌云的缝隙，
你把梦想写在蓝天草原
你燃烧自己温暖大地
任自己成为灰烬
让一缕缕火焰翩翩起舞
那就是你最后的倾诉！”
他觉得，这首《最后的倾诉》其实不适合汉武帝，而应该献给司马迁。
因为刘彻从生到死，都是燃烧别人温暖大地，何曾舍得烧自己？
适合汉武帝的是《再活五百年》，做人有苦有甜，善恶分开两边，年轻的豪迈壮志和晚年的孤家寡人，两个极端的评价，都是自找的。
而一生都在求仙吃药，访蓬莱，寻西王母的汉武帝，是真的想再活五百年。
不论如何，过去的那数十年，是属于汉武帝和司马迁的时代。
一个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执敲扑而鞭笞天下，用自己的意念构筑了天汉的庞然形体，让中华真正完成了大一统。
另一个则是小小史官，他给华夏过往三千年历史做了一个大总结，以慢火煨出了大汉的魂灵，在身体被打折趴在地上后，仍燃烧了最后的生命，发出了最后的倾诉。
就是这五十余万言，让后人能透过这些文字，打开一扇跨越时空的窗户，看到这个伟大的时代。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从某一点上，正是这个身体残缺，从来没影响过朝局的“小人物”，最终成就了汉武帝，以及这个时代将军、谋士、使者、商贾、美人、众生的不朽！
“西安侯终于读完了，觉得外祖父此书如何？”
所以当坐在对面的杨恽，满脸严肃地问出这个问题时。
任弘抬起头，正襟危坐，说出了那个男人给予此书的评价。
“史家之绝唱。”
“无韵之离骚！”
……

第167章 朋友越来越多
“我最喜欢的是匈奴、大宛、西南夷、朝鲜、南越、东越诸篇和货殖列传。”
这个下午，任弘与杨恽继续闷在小屋子里，好似两个交流读后感的学生仔。
任弘怎么可能不喜欢这些篇章？《大宛列传》不仅写了汉人过去从未抵达过的广袤外界，能让时人大开眼界。
还提出了黄河“发源于于阗，东流至盐泽，再潜行地下，南出为河源”的美妙误会。
而什么匈奴祖上本夏后氏、箕子朝鲜、庄蹻王滇等等。
太史公他老人家，在整本书里，简直就是在拼命证明四个字：
“自古以来！”
这种史观是受邹衍大九州说影响的，与汉武帝想要的大一统也不谋而合，同一般儒生抱残守缺的“五服”之说，认为出了京师两千五百里就是世界尽头的看法截然不同。
至于货殖列传里展现的，则是既不同于桑弘羊极端国家主义，也不同于贤良文学主张的彻底自由放任。太史公中和了两种思想，认为一边要尊重自然经济规律，一边又要稍加调控。
“巧了，我亦喜《货殖》《大宛》！”
杨恽拊掌称快，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任弘这超高的评价让他大喜过望。而在之后的交流中更发现，任弘的一些观念，竟与他，还有那个喜欢给妻子画眉的张敞十分相似。
末了任弘却又遗憾地叹息道：“但如此史家杰作，就这样关在这小小屋舍里，而世人竟丝毫不知，子幼难道就不觉得可惜么？”
“当然可惜！”
杨恽抚摸着这些书卷道：“外祖父在写给任益州的信中也说了，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但他最希望的，是传之其人，最终能在通邑大都为天下所知。若如此，则外祖父所受的屈辱，便能够忍受，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但外祖父却也明白，此书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里面一些言辞，会被人认为是诽谤，眼下的形势，绝不是公开发布的好时机。”
巫蛊之祸虽已结束，但朝中局势依然暗昧不明，哪怕杨恽天生大胆，也不得不小心些。
任弘却笑道：“敢问子幼，那些所谓的诽谤之言，是何纪、何传中的？”
“应该都是有汉以来的纪传罢？朝廷会在意书中对历代先帝的评价，而那些功臣列侯的子孙后代，也会在乎书中是否说了先祖一些不好的话。”
杨恽颔首：“确实如此，哪怕记述是真的，彼辈也会斥之为诽谤。”
任弘却有主意：“大不必一次全部公布，先挑选吾等觉得精彩，却又不得罪人的篇章散播出去。比如《信陵》《廉颇蔺相如》《刺客》还有《项羽本纪》中鸿门宴的部分。脍炙人口，任谁读了，都会大加赞赏。”
谁说史记像小说来着？这是好事啊！传播性强，以上篇章拆开来就精彩的故事，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足以让士人大呼过瘾了，欲罢不能了。
“而后再将《匈奴》《大宛》《西南夷》等传流出去，好让世人知晓天下之大，目光不必局限于中原一隅……如此不出数年，太史公书必将发扬光大！”
“好主意！”
杨恽一拊掌，但旋即却起了疑。
这个聪明人看着笑吟吟的任弘道：“货殖列传中有言，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西安侯希望太史公书散布出去，恐怕也有自己的目的罢？”
经过多日相处，任弘也明白了杨恽是怎样的人，既然他已经猜到了，也不必隐瞒：“我确实是有私心。”
“子幼曾在丞相府集议上与贤良文学争辩，觉得彼辈如何？”
杨恽毫不犹豫地说道：“彼辈读儒经读多了，整日想着复兴王道，贤良文学里不乏聪明人，但更多的则是腐儒而已。”
贤良举自三辅，而文学举自关东各郡，他们中多是习《公羊春秋》的齐学儒生，也有一部分奉《榖梁春秋》的鲁学儒生。
原本儒生内部的齐学与鲁学是经常能打出狗脑子来的，双方对的经义解释也好，内政外交的观点也好，都不大一样。
但汉武帝晚年走了极端的内政措施，在让关东民不聊生之余，也让两个学派奇迹般地联合在了一起。在豪强富商的支持下，形成了一股关东诸郡共同反对盐铁政策，希望能停止对外战争，与民休息的思潮。
而这批在野党之所以能跻身朝中，还多亏了霍光大将军。
五年前，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在霍光亲信杜延年建议下，朝廷召集贤良文学六十余人，就武帝朝的各项政策，特别是盐铁专卖，进行全面的辩论。
这场会议的初衷，是霍光欲将贤良文学当成刀子，狠狠捅向政敌桑弘羊，为之后彻底除掉他做准备。
这项策略奏效了，桑弘羊和贤良文学打了个不分胜负，还以为自己扛住了。
可他却彻底被儒生和地方势力，当成了维护武帝盐铁政策的大恶人。在之后的政争中，当霍光干掉桑弘羊、上官桀、长公主、燕王这批人时，天下拍手称快，都以为他们期盼的“周公之政”要来了。
结果霍光拔吊无情，只取消了酒专卖和关西盐铁意思意思，关东先前怎样，之后还是怎样。
贤良文学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公羊派和榖梁派放下成见，开始紧密联合在一起。由此形成了一个充斥朝野的贤良文学团体，以彻底推翻武帝朝时遗留的政策，让大汉全面恢复周政为己任。
儒生不能成事？不足为虑？绝非如此。
可千万别小看这批人，西汉最终会走上纯用德政，失去对地方的控制，恶性循环中钻进复古的死胡同里，与这股思潮不无关系。
非要让任弘说的话，贤良文学的一些主张也不无道理，比如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中央确实不能管得太死，让地方毫无活力。
但这群人几乎全部来自关东，地方主义太过严重，三观跟明代的江南士绅像极。
在说及关东地区的疾苦时还有些道理，可这种狭隘的思维在涉及匈奴、西域问题时，就彻底暴露了屁股。
“方今为县官计者，莫若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如此便能两主好合，内外交通，天下安宁，世世无患。”
“西安侯，你听听，这就是彼辈在盐铁之会上说的话，真是忘了当年的屈辱了么。”
杨恽秉承了外祖父的史观，明白汉匈之战的根源，自然对贤良文学的观点十分不齿。
任弘笑道：“有些人啊，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后世贸易战来时，不也一样么，有些人，投降主义吹得那叫一个响。
“当然，除了蠢货外，里面肯定也有打着自己主意的聪明人。”
任弘摇头：“有边郡挡在前面，关东郡国从未受过匈奴直接侵扰，自七国之乱后，七八十年间不见兵火。贤良文学们只觉得，朝廷为了与匈奴交战，不断从关东索取赋税，转仓廪之委，飞府库之财，以给边民，都是从自己身上割肉。”
“他们大概觉得，为荒凉贫瘠的边郡费如此多人力物力，不值得罢，还不如送个公主和一些远少于战争所需的钱帛去，以此换取一时之安，即便匈奴入寇，大不了将边郡弃了就行，丝毫影响不到关东。”
“狭隘，真是太狭隘了。”
所以贤良文学才会对一切积极进取的开拓之士开炮，欲阻止任弘封侯，又想将傅介子拉下马。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漠北之战能一劳永逸也就罢了，可后面汉武帝所用非人，战争又延长了几十年，匈奴仍好好的。关东贤良文学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尽头，自然极力提倡恢复和亲。
任弘已经被印上了鹰派标签，既然应了傅介子之托，要在朝中与这些鸽派做斗争，任弘就得从现在就开始做准备了。
在任弘看来，不是每个读过诗书春秋的都不可救药，杨恽也读啊。
儒就是张皮，啥都能往里套。不说齐学鲁学恩怨纠葛太深，就算一个公羊派里，因为师承不同，也能分出好多小分支来。
主流是主和，但有的派别就支持九世复仇论，给汉武帝伐匈奴找理由。而一些人主张的化夷为夏，确实可以用于西域、朝鲜、西南夷。
任弘打算对贤良文学进行分化，这是一场漫长的战斗，他已经想了好几个手段，公布史记里对鹰派有利的篇章，依靠太史公那绝妙的文笔散播开来，潜移默化影响朝野士人，只是其中之一。
“读史使人明智，士人观《匈奴列传》，便可知匈奴对大汉的凌辱由来已久，高皇帝遗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
“而戎狄贪狼无厌，即便和亲，最多十年便会反悔入寇，不过换得一时苟安。更何况，如今是汉强而匈奴弱，岂有让胡虏骑在头上撒野的道理？”
“再观大宛列传，便能明白欲灭匈奴，必先取西域，断其右臂！”
得在舆论战里，将汉匈仇怨，与匈奴的不可和解的必然性宣传出去。
同时又要赞同贤良文学们，关于戎狄胡越可以教化的说法——但必须在彻底打垮匈奴的前提下。
任弘心里有数：“政治就是朋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不能将所有人都推向对立面。”
这场帝国内部不见硝烟的战争，说白了就是舆论之战，而舆论的阵地，我们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任弘将自己的打算托出，看向自己选中的第一个盟友，杨恽从小便读史记，文辞也十分优秀，他应该能帮上自己。
“我有法子能帮子幼能实现公布太史公书的夙愿，在此事上，子幼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杨恽笑道：“此两利也，我自然愿意。”
“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个对外号称‘儒生’，对春秋经义十分了解，实际上却重刑名，喜功利的人，或能帮上西安侯。”
咦还有这种好事，买一赠一？任弘大喜：“谁？”
“我的好友，张敞！”
“不知张敞是……”
任弘有些尴尬，一时间没想起来张敞是哪个名人。
杨恽道：“他字子高，茂陵县人也，做过乡有秩，后补为太守卒史，甘泉仓长。如今是太仆属下的未央厩令！习《春秋左氏传》，兼采公羊，与我是至交。”
任弘还是没印象，只面上重重颔首，请杨恽帮自己邀请张敞明日也来宅第参加乔迁宴，心里却想道：
“未央厩令？看来和我家小傅昔日一样，是个弼马温啊！靠谱么？”

第168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别动。”
长安城，戚里，一户三进院落中，张敞捏住了妻子的下巴，将她的头轻轻扳正。
“一只狸奴路过而已，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是再乱动，这眉就画歪了。”
张敞之妻撅了噘嘴，她哪是去看窗外的狸奴啊，分明是因害羞挪开了头。
张敞妻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出身于以春秋、诗书传家的河间贯氏，习惯了家里父辈的严肃和母亲对女德的絮絮叨叨。
可谁能想到，迎娶自己时一本正经的丈夫，在家里却是个有趣的人，每天变着法儿逗自己开心不说，还越来越体贴，每天出门前，常要替自己画眉。
贯氏有些羞涩地说道：“时辰不早了，良人要忙着入宫当值，妾自己对着铜鉴画就行。”
张敞却浑然不在意上班迟到：“哪怕再光滑的铜鉴，照出来的形影也是模糊的，色也变了，哪里有我看你看得清楚？”
这话太甜腻了，别说贯氏，连左右侍候的奴婢都差点被腻掉牙。
张敞目光在妻子眉目容颜上肆意打量，手中细细的眉笔则在青黛颜料里微微一蘸。
“半年了，良人就没看腻画腻么？日日如此，若叫嘴碎的奴婢传出去，让妾如何见人？”
“半年哪看得够？”
张敞举起眉笔，为妻子轻轻画着眉：“再说了，夫妻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难道别家就没做过？我关起门来过日子，无损于天下，干旁人甚事？”
贯氏更羞了，等张敞给她画完了，对着铜鉴一照，却瞧着那长长弯弯青青的双眉哭笑不得。
“良人，怎么是青色的眉？”
“这叫远山眉。”张敞解释道：“司马相如妻文君，眉色如望远山，时人效画远山眉，宫廷中很流行，据说皇后也这么画。”
说着张敞站起身来：“夕食不必等我，杨子幼昨日送来一封拜帖，西安侯今日乔迁入尚冠里新宅，邀我赴会。”
“西安侯，是那位传闻一人灭一国，单骑上天山的任弘？良人竟认识他？”任弘的威名，连长安贵妇人的闺中都传到去了。
张敞大笑：“我当然认识他，只不曾想他也认识我。虽不知为何邀我前去，但此人乃长安新贵，可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说着张敞拿起了便面小扇，就要出门。
“这么冷的天，良人为何还要带便面？”
张敞将便面一插：“我跟杨子幼说，是遇上不想招呼的人时用来挡脸，可实际上，却是为了给人留个印象。”
“未央宫中官吏无数，想让皇帝和三公九卿记住可不容易。”
“可若说起那个总爱拿便面的未央厩令，他们便能想起我来了！”
……
长安的里聚都是有围墙的，尚冠里也不例外，这儿的墙又高又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呢。
张敞虽没资格住尚冠里，但他与杨恽是好友，时常来访，里正和里监门都认识他。
后世有句话，叫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尚冠里内，可住过数不清的公卿，如今权倾天下的大将军府邸也在其中。所以尚冠里的看门大爷，都比长安其他里多了几分骄傲自信，见了张敞只是微微一点头：
“张厩令又来了？”
张敞哪里敢得罪：“陈里正，今日里中莫非有热闹事？”
“还能有什么事，那位西安侯刚搬进来，邀请里中各户群饮，我也在受邀之列。”
里正慢悠悠地说起此事：“只是我忙着当值，故而只让小儿将礼物送去便回。再者，今日来的都是张君这样的朝官，我这有秩都算不上的里正，虽蒙西安侯看得起送来拜帖，但还是有自知之明，别去惹主人尴尬了。”
“陈里正说笑了，谁不知大将军颇为信任你，哪怕是两千石见了陈里正，都要亢礼啊。”
陈里正很受用，虽然认识张敞，仍要检查一下官符，并将其佩剑留在里门处，这才放行——里中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不可不慎啊，数十年前，梁孝王就曾派遣刺客潜入尚冠里中，刺杀了好几个反对他成为太子继承帝位的大臣。
这还算好的了，若要进霍光大将军家更麻烦，旁边路口都站满了霍氏家兵，入府的士、民要先被两名侍卫挟持，脱光衣服检查。张敞另一位朋友萧望之便拒绝露体，而受了冷遇，如今被撵到外郡做小吏。
张敞深知霍家人的跋扈，懒得去触霉头，遂在里中绕了一大圈，他听说西安侯府邸就在杨家左右。
眼瞅着快到时，却赫然看到前方有个绣衣少年，正在拉拽一名老汉。
“这不是杜小君子么。”
张敞上前，这少年他认识，名为杜佗，乃是他直属上司，太仆杜延年中子，也住在尚冠里中。
霍大将军家人一贯高高在上，不参加里中任何邀约。
而杜延年这种九卿一级的高官忙得很，虽得了任弘邀请，也不会亲自去赴宴，只派子侄代劳。
杜佗朝张敞颔首，却仍劝那老汉：“许伯，都到跟前了，便随我去了罢，西安侯不也邀请你了么？”
老汉正是皇曾孙的岳父许广汉，他今日又轮到休沐了，却被妻子撵了出来，要许广汉去那西安侯府上看看，回去将热闹讲给她听。
许广汉顺着墙磨磨蹭蹭地过来，远远望见西安侯府今日十分热闹，门口冠盖如云，皆是高官显贵。
再瞧瞧自己，嘿，身体残缺的老竖贱人而已，一时自惭形秽，不敢再过去。
却不想一回头却撞见了杜佗，杜佗是他女婿刘病已的好友，经常一起斗鸡走马，遂力劝许广汉一同赴会。
“彭祖也在那边，有吾等皇曾孙成婚时的宾朋在，看谁敢为难你！”
许广汉拗不过杜佗的热情，只能勉强跟着过去，等到了西安侯家门前，却见地面上早铺上了长青不黄的松叶，西安侯身材提拔，戴着顶黑色远游冠，着绛裳玄端候在门口，朝每个应邀前来的客人对揖。
而杨恽就在旁边，为任弘介绍到访的人，此刻正指着一位年轻后生道：
“这位是富平侯之子，可以称呼他的字，张八百！”
“张……张八百？”
任弘听愣了，好家伙，孙十万才变成孙千万，怎么又蹦出个张八百来了？
不过旋即想起来了，这是富平侯张安世的儿子。
张安世给儿子们取名是很有规律的：长子延寿、次子千秋、幼子彭祖，只差整出个张万岁了，这年头即便高冠子弟也容易夭折，他是很期望儿子们长命的。
来的正是幼子张彭祖，字八百，取彭祖寿八百岁是也，情理之中，都坐下都坐下。
任弘露出了笑，邀请张彭祖先进去，心中却暗道：“杨恽跟我说，富平侯之兄张贺当年是铁杆的卫太子党，巫蛊事后下蚕室成了阉人，为掖庭令。就是张贺将皇曾孙养大成人的，奉养甚谨，为他请了东海大儒澓中翁作为老师，教授诗。”
“张彭祖作为张贺的侄儿，便时常出入掖庭，与皇曾孙同学，刘病已成婚时还作为男方宾朋。”
正想着，刘病已的岳父许广汉也跟着杜佗过来了，朝任弘讷讷作揖道：
“老儿鄙人也，西安侯有召，不敢不来，却尤恐污了宴飨，还请西安侯待会让我陪坐末席。”
“这哪行，许翁乃是长者。”
任弘遂嘱咐夏丁卯前几天买来的奴仆：“待会对许翁，要以上宾之礼待之！”
张敞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众人都进去了，才往前一步笑道：
“恭贺西安侯乔迁。”
“子高可算来了！”
任弘昨日仔细问过杨恽，当听说张敞在家的癖好后，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画眉典故的张敞啊！”
任弘顿时对此人来了兴趣，他的特长，自己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当然，并不是想让张敞给自己画眉，任弘这浓眉大眼不用画就很美。
而是看中了张敞的另一项能力。
“弘颇喜阅史，前几日向御史大夫借阅了太史公书，而对子高修习的《春秋左氏传》，也久仰其名！待宴飨过后，再向子高请教一二！”
等张敞跟着引路的奴婢进了门，才到院子，却闻到了一股独特的味道。
是烤肉的焦香味，但用的香料，却是张敞过去从未嗅过的，非椒非桂，沁人心脾，让宾客们闻了就食欲大开。
却见庭院内，家丞夏丁卯一身庖厨打扮，正站在半人高的烧烤架子前，手里握着一大把细木签串成的羊肉串，正熟练地在炭火上翻滚，羊油嗞嗞作响。
要任弘说，在自己指点下，夏翁烤肉技术已炉火纯青，再来顶小帽子就齐活了。
在宾客们注视下，夏丁卯换手，撒料，动作娴熟，待到羊肉串外焦里嫩时，便让奴婢将其奉到客人们案前。
入口后的奇异滋味和叫好声不绝于耳自不必说。
而那奇妙的孜然香味在炭火烘焙下，腾腾升起，飘出了西安侯府，飘到了左邻右舍和小半个尚冠里。
它穿过霍府门前站得密密麻麻的家兵，翻过高高的粉墙，毫无阻碍地钻进内院。
此刻的霍府也到开饭的时间了，但内院里却是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说不吃就不吃！”
台阶上，一位穿着鹅黄色深衣，裹着白狐裘的十一二岁少女正瞪着眼睛发火，发鬟一抖一抖的。
而侍从、女婢则在她面前跪满了一地，领头的傅姆可怜巴巴地端着一张小案，上面摆放着的明明是各类珍羞菜肴，可小淑女却不肯吃，她们满是无奈。
若是换了别家的孩子作怪，一顿打就是了，可这是大将军和夫人显最疼爱的小女儿霍成君啊，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夫人显心狠手辣，对奴婢动辄打杀是出了名的。而霍成君也颇得夫人真传，十分挑剔难伺候，奴婢们只能不住稽首，头都磕出血了，霍成君却无动于衷。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眼看案几上的菜都凉了，霍成君却抬起头嗅了嗅鼻子，闻到了隐隐的孜然味。
……

第169章 依倚将军势
任弘家的厕所就在马厩附近，当宴席接近尾声时，萝卜正开心地嚼着多汁的苜蓿，但却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它却发现一个醉醺醺的男子来到马槽前，就要解腰带！下流！
好在主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他：“子高，这是马厩，厕圂在这边。”
“醉了，醉了，西安侯勿怪。”那男子拍了拍自己喝得潮红的脸，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厕中而去。
萝卜这才继续开始咀嚼，过了好久时间，伴随着一阵阵干呕过后，主人和那男子才相互搀扶着出了厕，他这才看清楚这有匹马，顿时停下不走了。
“西安侯家的菜好，马……马也好！”
任弘哭笑不得，他现在算明白杨恽和张敞为何能尿到一个壶里了，这张敞啊，初来时还彬彬有礼，可几盏马尿下肚，就原形毕露，原来儒雅外表下，是放任不羁。
这不，张敞这会就对着萝卜，显露起自己的相马技艺来。
“古之善相马者，如韩风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厉相目，卫忌相髭，许鄙相尻，不才作为未央宫厩令，也会一二。”
他指着萝卜的双目赞道：“眼，大盈大走，小盈小走，西安侯此马双眼大盈，眼眶端正，眼骨如三角，睛得如悬铃，紫艳光，真是良马啊。”
张敞对自己的职务是很精通的，将马脸、马鬃、马齿一一说完后，就要往萝卜屁股后走，要看看它下面的模样。
“我再来相相马尻，这我最精通了……”
萝卜已经蓄势待发准备好了，定要一蹄子踹在这厮脸上了，让他脑袋开花！
好在任弘最后时刻拉住了张敞，救了他一命：“子高，够了，够了。”
张敞是真醉了，依然停不下嘴里的唠叨：“西安侯，此马还是雏儿罢，可有配种的打算？”
“这……”
“西安侯放心！”张敞揽着任弘的肩膀，暧昧地说道：“我乃未央厩令，管着天子的诸多奇骏，大宛马、西极马，甚至是安息马康居马都有，匹匹如龙，器大活好，不亚于古之赤骥、白义。”
“只要西安侯入宫时，在公车司马门外将此马交给我，再挑选一匹好马，我定能让它配上名种！”
任弘哭笑不得，怎么有种媒人给介绍女婿的感觉，这种太露骨的事，怎么能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呢！
他连忙将又要往萝卜面前蹭的张敞拉离了马厩：“子高，此事暂且不论，吾等去喝点醒酒汤，与子幼一同聊正事，我还要向你请教《春秋左氏传》呢。”
此刻宾客差不多都走了，只剩下喝高的等待家里人来接，而夏翁还满头大汗地忙里忙外。
任弘让奴婢照应张敞，拉着夏丁卯道：“夏翁今日辛苦了，等人走完了，便早点歇息，院子内的污秽狼藉，就让其他人来做罢。”
这些日子他天天往杨家跑，新家的布置和奴婢购置、准备宴飨等事，统统是夏丁卯张罗的。
任弘还打算听从老夏的建议，派人去武功县，邀请祖父任安的旧部、朋友之子来做门大夫等家吏，他们多是在野的游侠儿，无秩无职，应该很乐意来长安落脚。
“老朽不累。”
夏丁卯却干劲十足，当年凄凄惨惨离开了长安，如今却跟着君子杀了回来。
君子的战场在朝堂，而他老夏的战场，就在这三进院子里，在宴席杯盏之间。让君子的客人吃好喝好，让敦煌悬泉菜的名声随着那孜然的香味传遍长安，便是夏丁卯要做的事。
任弘又感激又欣慰，笑道：“夏翁很快就会被说成长安第一名厨了。”
他也开始宴飨的收尾工作，与来告辞的客人一一作别。
其中就有许广汉，这位低贱的老宦今日得以入列上席，虽然旁人投来了诧异嫌弃的目光，但西安侯却亲自敬了他一盏酒呢，让老许时隔多年，又有了被尊重的感觉。
“许翁家远，我派个人亲自送你回去，老韩，帮个忙！”
毕竟刚搬过来，人手不太够了，任弘只能连在他家蹭饭的韩敢当也用上，将醉醺醺的许广汉塞到他怀里：“带着许翁回家去，看着他进门才行，万不能有失！”
韩敢当在军营里也贪酒，可今日与尚冠里显贵子弟们却没什么共同话题，所以还清醒。
但韩敢当扶着许广汉往外走时，却在门口撞见了几个不速之客。
“你这蠢奴，也不长眼睛？”
一声呵斥响起，却见西安侯府门外来了几个绿帻的大奴，为首的是一位穿戴官服的高个中年男子，虽然他容貌俊朗，但态度十分跋扈，正是韩敢当差点撞在他身上。
“原来是大将军的家监，冯子都！”
杨恽也在帮任弘迎来送往，见状立刻上前拦住了几欲发作的韩敢当，让他快去办事——杨恽孤傲归孤傲，尚冠里内什么人不能得罪，却还是清楚的，这冯子都深受大将军夫人宠信，里中众人都是绕着走的。
而他的这一声吆喝，不知吓醒了多少还沉溺杯中和那香喷喷烤串的宾客，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
任弘不由诧异：“大将军一家仆之威，竟至于斯？”
他也只能走上前去拱手：“不知冯家监来此，所为何事？”
冯子都不快地看着远去的韩敢当，又望向任弘笑道：“自然是奉夫人之命，来恭贺西安侯乔迁之喜了。”
对霍家，任弘是亲自登门邀请了的，但大将军不在家，而霍氏连内院都没让他进，只有这冯子都来门口应付了一番，拜帖也未接。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大将军的家人如同鸿鹄，岂能与燕雀相聚？
如今宴飨接近尾声，这“鸿鹄”的家监怎么登门了。
冯子都甚至懒得客套，直接道明了来意，竟是先前任弘家烤炙羊肉的味道，顺着风传到隔着两条巷子的霍府去了。
“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近来恶食，但闻了西安侯府的肉味，却有了食欲，夫人不欲扰了贵府欢宴，这会才让我来，向西安侯讨要庖厨过去，为霍将军小女炙肉。”
任弘有些犹豫，看了一眼因为劳累而锤了好一会老腰的夏丁卯：“夏家丞今日十分劳累，可否明日……”
“明日？”冯子都的笑脸立刻垮了：“大将军的小女，可是一天没吃饭了，饿坏了她，西安侯能担得起责任么？”
我担你老母！
任弘这会可算是想起“霍光小女”是历史上的谁了，得嘞。
他登时来了火气，心中道：
“边塞被匈奴围困时士卒饿得吃胡虏肉，可这长安还有这种挑食作妖的贵淑女。”
“她有饭不吃，饿不饿关我屁事？”
“若是饿死了，对刘病已那两口子来说，可是大好事呢！”
任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今天喝了酒，正打算借着发酒疯杜门谢客，夏丁卯却连忙跑了过来，拦住了任弘发作。
“君子，老朽不累，我去就是了。”
夏丁卯知道的，任弘一旦无缘无故大笑，铁定是要开喷了。
可今日是乔迁的大喜日子，万万不可生事啊。
他遂靠近任弘，低声道：“君子，吾等回长安来可不易，别人都能不理会，可大将军家，万万不能得罪啊！”
……
少顷，成功说服任弘的夏丁卯已经来到霍府门前，却要经受层层盘查。
任弘本来要跟着过来的，但夏丁卯却觉得，堂堂君侯，被霍氏家奴呼喝而来成何体统？更何况家里也要有主人照应客人。
冯子都检查着夏丁卯带来的东西，闻了闻，却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是何物？”他如临大敌。
却是前几日，夏丁卯和任弘一起用安息芹、肉桂、八角制作的孜然香料，今日烤羊肉串和制作手抓饭用了小半，又带了好几包来霍府。
“是烤炙用的香料，叫孜然，长安绝无，只西域才有，一包值上千钱呢……”其实夏丁卯是往贵了说，成本也就三四百，往后若是君子在长安附近种了安息芹，还能更便宜。
“上千钱。”冯子都冷笑：“霍府里夫人和君子、淑女的饭食，哪一顿不是值万钱的……你还愣着干什么，脱！”
夏丁卯没听懂，呆呆愣愣地站在霍光府的小门处，有些发怔。
“这是夫人立下的规矩，欲入大将军府的士、民，都要露体检查，以防桑氏遗党。”
夏丁卯真是长见识了：“君子进皇宫也没听说要这样啊，入大将军府，比见皇帝还严？”
冯子都让几个女婢来给夏丁卯“帮忙”，老夏连忙摆手：“我脱，我脱。”
眼下正是深秋时节，天色将黑有些冷了，夏丁卯将外袍短打纨绔统统脱了下来，露出了因年迈而走了形的身体，双手捂着下面，瑟瑟哆嗦。
冯子都甚至要守门的阍人检查夏丁卯口中、腋下，甚至连后庭也要看看。
霍氏绿帻奴仆们窃窃私语，甚至还有嗤笑，也不知在说什么。
这是夏丁卯此生最窝囊的时刻，过去纵为奴仆，却遇上了好主人，待他极好。在敦煌郡时，他靠着自己的坚韧，也不卑不亢熬过了那段日子，君子更是将他当亲叔父来对待，今日竟受此奇耻大辱。
但一抬头看到一个“霍”字，心里的恼火很快就泄了气。
“君子刚回长安，大将军家，万万得罪不得！”
……
霍府很大，是西安侯府的几倍，但很多们都是紧紧关闭着的，看得出来家规甚严，霍氏奴在外面飞扬跋扈，在家里却屏息不敢言语，整个家里安静得不像话。
除了内室屋舍里少女哭哭吵吵的撒娇声。
夏丁卯直接被带进了庖厨里，霍府的几十个厨子都等在这，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夏丁卯只能尴尬地朝他们笑笑。
“你烤炙羊肉，哪个位置最好？”冯子都如此问他。
“羊后腿肉。”
“后腿的哪一块？”霍府的一个庖厨拎着根新鲜的羊腿追问夏丁卯。
夏丁卯指了，于是霍府的厨子奴仆们统统动员了起来，用飞快的速度宰羊剥皮，一口子宰了几十头羊，咩咩叫声响彻府邸，又将后腿砍了送来，挑着最好的那一点肉割了切块，按夏丁卯的要求腌制。
然后便是他拎着从家里带来的烤架大显身手了，这样烤出来与普通烤肉并无区别，直到夏丁卯将孜然粉播撒上去，如同画龙点睛，一切便不一样了。
贵人淑女自然是不可能来腌臜厨房的，足够五个成年男子吃的肉串陆续端进厅堂中，而过了大概一刻后，又端了出来，夏丁卯瞥见已经少了半个人的量，松了口气。
然后，那些还未完全凉透的烤串就被扔给院子里养的几条胡犬吃，而霍氏奴婢们则站在旁边咽了咽口水，虽然不是自家的肉，可夏丁卯瞧着也有些肉疼。
“淑女说，还不错。”
冯子都笑吟吟地说道：“夏丁卯，是这么叫对吧？从此以后，你就留在大将军府做庖厨罢！”
“冯家监！”
夏丁卯忍辱负重到现在，听闻此言是再也忍不了了，起身道：“冯家监，我不是奴仆，我是西安侯府家丞，三百石的官！”
冯子都这才想起来对方身份，面露不快：“家丞会在宴飨上下厨？”
夏丁卯让自己冷静，重新露出了笑：“西安侯刚搬来，小家小户，人手少，没法子啊，可不比大将军府，人多势众！”
冯子都点了点头，进去片刻后又出来了，扬着下巴道：“夫人说了，一个小小侯府家丞，能比得了霍氏之奴？你只要好好做，让淑女高兴，日后富贵无限！”
就算许我千金，乃公都不来！
夏丁卯不想让君子出面与大将军家结怨，这时候只能努力自己解决麻烦了，故意摊手用土味十足的蜀郡老家方言道：“说实话，我这边郡来的老朽，哪里有什么厨艺啊，只是靠了香料添色而已，大将军家的庖厨，可不比我强无数倍？”
“确是如此，蜀人而已，会做什么好菜？他如何烤炙，我都学会了，只缺了这道香料。”
大将军府的厨啬夫连忙请命，其实冯子都之所以去西安侯府这么晚，是因为霍府的庖厨自告奋勇烤了烤，但不论如何调制，却没淑女闻到的那种香味。
于是冯子都改变了想法，开始跟夏丁卯要起孜然的配方来。
夏丁卯却摊手：“配方得问西安侯，我只负责烤炙，全然不知，若是大将军想要配方，可由将军子侄出面去向西安侯求问。”
冯子都听罢大怒，他听出夏丁卯的言下之意了，意思便是，若大将军府诚心请求，配方可以商量，但若只派一个家监冯子都取，份量可不够！
他冯子都虽是霍家奴，但依倚将军势，在尚冠里乃至整个长安城，中谁人不敬？这个老家丞竟敢顶嘴？
“绑起来，打！非得问出来不可！”
夏丁卯真是又长见识了，还记得路过茂陵时，君子还在预料，或许会有飞扬跋扈的贵人大奴与他们发生冲突等等，可却平安度过。
没料到进了尚冠里，以为周边都是体面的邻居，却在大将军府遇上这种事。
霍氏大奴们正要动手，外面却响起了一声呼喝。
“大将军到！”
如同听到了皇帝制诏，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头深深稽在地上不敢抬起，而随着霍府门扉一道道敞开，一位身材不高的卿士走了过来，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踏得很稳，而其神色像是在思索什么事。
对院子里发生的事，霍光竟完全无视，眼看他就要走过去，夏丁卯连忙大喊：“西安侯家丞无罪，请大将军饶命！”
听到西安侯三字，霍光这才停下，转过脸来。
月光下，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张面孔，除了双目分得有点开，毫无特点，而眼中亦无半分波澜。
“何事？”
冯子都本想胡诌，但一抬头被霍光目光扫到，便没了勇气，只双膝跪地，如同一条狗般爬了过去，连连稽首，哆嗦着不敢说话。
而一直在院中冷眼旁观的家丞这时候才过来，在霍光耳旁轻声低语。
“蠢妇人！”
霍光那毫无变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霍大将军不好女色，不好钱财，只对权力感兴趣，他在暴戾无情的孝武皇帝身边侍奉二十年多年，从未犯错。
巫蛊之祸，卫氏完蛋，他作为卫氏外戚的一员，竟安然无恙，圣宠更胜往常！
这在天下人眼里，简直是个奇迹。
而执政后，霍光不但手段狠辣干脆，还走一步看三步，总是提前为自己的政敌：桑弘羊、上官桀、盖主、燕王、车千秋埋下陷阱，然后笑着看他们踩进去。
数年时间，便干掉了所有对手，将天下大权总揽于手。内政外交上，把孝武末年几乎土崩瓦解的天下治理得稳稳当当，高呼“周公在世”者不乏其人。
在外人眼中，他是个没有弱点的完人。
但唯独这位霍夫人显，就是霍光的命门！
她是霍光唯一束手无策的人，总做些让霍光又恼火又无奈的事。
这位夫人显，曾派人进宫里替外孙女上官皇后当家，勒令所有宫女穿上穷纨，严禁她们与皇帝同房，好让十三岁的上官皇后专宠。
霍光对此无言以对。
当真是一点轻重都不分，完全拎不清大事与小事，家事与国事。
可毕竟是自己的结发妻子啊，还能休了不成？
不过近来他发现，小女儿霍成君，脾性是和妻子越来越像了。
想到这点霍光就头疼，自己得孝武皇帝遗命，辅佐幼主，挑着整个天下的重担，夙兴夜寐，唯恐出了差错。
可回到家里，却还要忍受这些鸡毛蒜皮的糟心事。
霍光最终让所有情绪消失在脸上，让家丞将夏丁卯搀起来，淡淡地说道：
“西安侯家丞，是我的家奴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勿要见怪。”
然后一挥手：“给他些赏钱，让他回去罢。”
“告诉夫人！往后若是成君再想要吃炙肉，便派人备上礼物，去西安侯府请教炮制之法，至于香料……也不许索要配方，直接出钱跟西安侯求购，用双倍价买！”
“别让天下觉得，我霍家跋扈！”
……
当身后的小门关上时，夏丁卯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头望了望那“霍”字，心有余悸，而在回去的路上，老夏又在阴沟里，将霍府给的赏钱，足足一整块金饼，撒手扔了进去，狠狠吐了口唾沫。
等快到家时，却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外面焦急地等，看到夏丁卯，便小跑过来：“夏翁，你没事罢？”
是任弘，方才喝了碗醒酒汤，任弘清醒了一些，越发后悔答应让夏丁卯去霍府。
此刻他正焦虑不安地踱步，要是夏丁卯再不回来，任弘就要带着韩敢当打上门去找了。
“老朽去为大将军小女炙几串肉而已，能有什么事？”
夏丁卯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笑得没心没肺，他如同许多年前，君子被敦煌风沙吓到大哭时那般，拍着任弘的手宽慰他。
“君子放心，霍大将军家十分有礼，待我很好，很好！”
……

第170章 奇货可居
“夏翁，昨夜当真无事？”
到了次日清晨，任弘接过夏丁卯端来的脸盆，仍不住询问。
因为天刚亮，尚冠里中就出了事。
霍氏的家监冯子都灰溜溜地出了尚冠里，车都不让坐，据说是被大将军赶回霍氏河东老家去了——走着去。
而霍府昨夜至少还死了三个奴婢，尸体今早抬了出去，里正小心翼翼地询问时，家丞只淡淡地说是：“行家法。”
夏丁卯却打死不说，拍拍自己道：“我不是好好的么？能有什么事。君子你不是不知道，老夏我看似大度，实则最记仇了，谁对我好，谁对我坏，记得清清楚楚，若受了委屈，定会找你申诉。”
君子年轻气盛，听说之前就在朝堂上和大将军的女婿范明友吵过，若是今日再为了自己的事与霍府有什么不快，那他夏丁卯真是百死莫赎啊。
好容易打发了任弘，夏丁卯却背着手，转悠到马厩里。
萝卜正在养膘，吃饱喝足，刚拉了一地的马粪球。
夏丁卯前几日去人市买回来的奴仆正在铲，说起来任君对他们是真的好，三年契满自由，还每个月发五百钱。
“你休息去，我来弄。”
夏丁卯笑着让奴仆去吃朝食，他则瞧着旁人不注意，夹了一团马粪球放在一个小碗里，还闻了闻。
“颜色真好啊，嗯，味也不大。”
“弄到房顶瓦片上，叫日头暴晒上七八天，就能把水分完全晒干，味也散了。”
然后就能磨成细细的粉，加点到霍氏下次来索要的那袋孜然香料里，搅合搅合，根本察觉不出来。
夏丁卯知道的，一些大人物的奴婢，因为被主人责骂，端热汤时会先喝一口，再吐点口水进去。
然后就算下次再被打骂，也无所谓了，鞭子抽在身上，嘴里却露出微微的笑。
“你个吃我口水的庸主，得意什么！”
类似的事，夏丁卯在悬泉置时，遇上那些令他厌恶的官吏，比如那个不肯提拔君子的督邮，就曾使坏过。
这是秘密，夏丁卯小心翼翼地藏着，连君子都不知道。
想到权倾天下的大将军最宠爱的小女儿，不久后就要吃着萝卜的马粪烤羊肉满嘴是油，还大赞美味的模样，夏丁卯就得意了起来。
也许大将军夫人显也会跟着尝几口。
夏丁卯心情更加愉悦了，高兴地铲着马粪，还哼起了一首铙歌调子。
“朱鹭，鱼以乌。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诛者。”
君子那样的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事业和复仇方式。
可咱们卑鄙的小人物，也有小人物鸣不平的腌臜手段！
……
而另一边，里门才开了没多久，张敞却又来登门拜访了，回家梳洗一番后，他又是一副人模狗样，笑容儒雅。
“西安侯我昨夜……没有失态罢？”
嗯你在我马面前失态了。
任弘连道没有，邀请张敞进来，昨晚张敞喝多了，宾客人多嘴杂，他们未能如愿交流，只粗略聊了几句，眼下张敞便将袖中那卷书双手奉与任弘。
“昨日西安侯说欲借阅《春秋左氏传》，我家中所藏虽然不多，但还是带来了一卷。”
任弘惺惺作态：“先贤典籍，我应该亲自登门去请才行。”
二人说着话进了书房，里面和很多有钱人家的书房一样，虽然大，却空空如也。
“刚搬过来，未来得及收书藏书。”任弘有些尴尬，请张敞坐下后，满怀期待地翻开了那卷竹简。
真是怀念啊，他前世读书时十分喜欢《左传》，起码读了三遍，而今又能一观，不知会有什么感触呢？或许又可以像读史记那样，来一篇又臭又长的读后感了，真是开心啊！
可等他解开绳索，将竹简舒展开一看后，面色却僵住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子高。”
任弘僵硬地抬起头：“你这书上的文字，莫非是……大篆？”
……
任弘能认得汉隶书，因为与后世的繁体字区别当真不大。
秦时的小篆虽然笔画字形有点怪，但任弘也能认出几成。
可这大篆，尤其是不知道是齐地还是鲁地的地方文字，早就失传几百年了，它们不认识任弘，任弘也不认识它们啊！
张敞却不以为然，笑道：“时人常称《公羊》《榖梁》为今文春秋，而《左传》为古文春秋，当然是以古文记述了！”
这《春秋》乃是孔子所作自不必说，然其经文言简义深，才一万多字，若无注释，则难以理解。而注释《春秋》的书，从战国以来，主要有左氏、公羊、谷梁三家。
总之三家所做之传大不相同，公羊在齐地传播，属于齐学，榖梁主要在鲁地传播，属于鲁学。刚开始时口传要义，传了几代以后，始写成文字。
公羊偏向权变，而榖梁更为保守，在对春秋每一句话的解释上都分歧极大，随着学派扩张，双方见面就掐，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而到了汉武帝时，公羊派出了两个人才，公孙弘和董仲舒，一个在朝为白衣丞相，一个理论卓越，以“大一统”说动汉武帝。从而推进了儒学的官方化，废黜百家，表彰六经，从此公羊春秋跻身五经博士之首，齐学大盛。
而因为不懂得变通迎合汉武帝，被当成异端排挤的榖梁春秋则没有混到一个博士之位，只能在野艰难发展。
不过鲁学劲头依然很足，在努力向朝中渗透，如今的大鸿胪韦贤便是鲁学首脑，贤良文学之首。孔子十二世孙，大儒孔安国也尚在人世，反倒是公羊派人才凋零了不少。
齐学鲁学虽然打得热闹，但毕竟都是关东人嘛，当有了共同的敌人时，还是会勾结在一起。
这两家在汉武帝后期，开始因为共同的利益联合，形成了今日布满朝野的贤良文学，学术上的争端且放下，先一起打倒功利之臣，让大汉回归德政，与匈奴恢复和平要紧。
而左传比起这两家来，就显得佛系多了。
张敞道：“我所知的《春秋左氏传》乃是北平侯张苍所传，张苍传贾谊，贾谊传其孙贾嘉，贾嘉授赵人贯公，贯公被河间献王刘德立为左传博士，其子继为博士，称之为小贯公，便是我的岳翁了。”
这便是张敞能跻身进入左传小圈子的缘由。
之所以称之为小圈子，是因为左传传了那么多代，竟然还没把大篆写就的左传翻译成隶书！要精通大篆方能研读，颇有点像非得用拉丁文解读圣经一样，门槛这么高，不小众才怪呢。
据说硕大一个天下，通左传的竟不超过十个人，真是不绝若线啊。
而公羊、榖梁两家对左传这号称比他们年代更早，更贴近春秋本义的大表哥也十分看不起。
张敞无奈摊手：“公羊、榖梁两家直接不承认左传乃春秋之传，说吾等所持的，是一本《左氏春秋》，史书而已，甚至还有斥之为伪书的。”
这招是釜底抽薪，直接将潜在的竞争对手开除出春秋籍，就不怕他们来抢饭碗了。
张敞虽然因为岳翁的关系学了点，但他对发扬左传没什么大兴趣。倒是对昨日西安侯家丰盛的伙食印象深刻，有心今天再蹭一顿饭，便一板一眼地为任弘释读起那些难懂的大篆来。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邾子克也……”
“停停停！”
才读第一段任弘就感觉不对：“子高，你……这书中，难道没有断章句么？”
断章句，也就是断句，这年头是没有标点符号的，同样一句话，不同的断句，意思天差地别。
张敞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西安侯，之前治《左传》者多古字古言，贾谊初为训诂，之后几代也只是传其训诂而已。”
训诂就是每个字的含义，相当于注释。
任弘开始明白左传学派的尴尬处境了：“没有章句，那么义理也不可能有喽？”
义理便是一段话里的微言大义，试图重现孔子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各个学派往里塞的私货啦。
不然怎么说儒经和春秋就是张皮呢，当年董仲舒就靠着拼命塞迎合汉武帝的私货，完成了儒家对黄老和墨家的绝杀，又一口吞了法家，实现了儒法合流。
不过他往里面塞天人感应的小心思被汉武帝识破，加上同门公孙弘使坏，遂不得重用。
“确实……如此。”
张敞点了点头，这是每个左传学派传人想要拉人入伙时的尴尬，研读经传最重要的三个步骤：断章句、通训诂、明义理，缺一不可，可《左传》却仅有其一。
再加上只能以古文大篆释读，所以即便是河间的左传博士大小贯公，只能把握《左氏》的大旨，而不能全面释读，更别说提出吸引人的义理，完成散播，进而得到当权者青睐，跻身朝廷了。
光是跟公羊、榖梁那群喷子吵嘴，他们也是完败啊。
任弘现在觉得，张苍和贾谊就不说了，之后几代传左传的儒生真是脑子有坑。
又或者，他们就没想到要把这本以史实解经之书，拿来以迎合现实政治之需，而是仅将其限制于书斋之中，独自赏玩。
“圈地自娱啊这是。”
也对，历史上，在秘府之中发现完整版本古文左传，并将其发扬光大，开始古文经运动是刘歆。现在别说刘歆了，其父刘向生了没？
然而任弘却并未怒其不争，左传一派越菜，他就越高兴！
“如此说来，这《左传》，如今就是个还没人往里面加水塞私货的古董花瓶喽？”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
……
《汉书&#183;儒林传》曰：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

第171章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西安侯欲学《左传》？”
当听任弘如此说，张敞是惊讶的，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们左传一派太寒酸了，满朝文武，也就前朝的太中大夫刘公子学过点，刘公子死后，还在京兆的左传传人，就只剩下张敞一个人了。
张敞的朋友萧望之曾有点兴趣，只可惜还没开始学就被撵到郡上了。
本以为今日奉上的书简既无章句，亦缺义理，西安侯会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极感兴趣。
“天子不是鼓励公卿列侯学儒经么，若是不通，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任弘笑道：“但我因封侯一事恶了朝中的公羊、榖梁贤良文学，子高想必也听说了。若再去拜师，恐怕彼辈不会有好脸色，我也拉不下脸面，还是学《左传》好，子高可愿为我引荐？”
自从汉武帝表彰六经以来，公卿学习经术蔚然成风，张汤就是典型的儒皮法骨，用法严刻，亦附会儒术，礼遇文学之士，假惺惺地学春秋决狱。
而最著名的还是那件常惠给任弘讲过的事：始元五年，有人冒充卫太子叩阙，惊动长安。
当时丞相、御史、中二千石皆莫敢发言，因为民间一直有卫太子或亡或死的传闻，他们也弄不准究竟是不是真的。
唯独京兆尹隽不疑当机立断，引用儒经说：“诸君何必害怕一个废太子？卫国太子蒯聩逃命出奔，其子卫出公拒不接纳其返回，这是《春秋》上记载的。即便是真的卫太子，其得罪先帝，竟然逃跑，罪人也，现在自己来到这里，岂非自投罗网？”
于是将那“卫太子”送入诏狱，拷打下得知是假的，遂公布天下，然后咔嚓了事。
隽不疑解决了一桩政治危机，名声重于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为不及也，得到大将军霍光赞赏，甚至想嫁女儿给隽不疑……
想起这事任弘就不禁暗暗嘀咕：“霍光真是对联姻极其着迷，不但跟金日磾、上官桀做了亲家，还老爱塞女儿给能力出众的大臣，这是想要靠联姻流取胜么？”
而皇帝刘弗陵当时身体还好，这位年少天才的皇帝也发表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
这是在变相鼓励公卿大臣学习儒术了，于是除了“不学无术”的大将军霍光骨子里仍然排斥儒生，用而不学外，公卿大臣纷纷拜师学经。
比如朝中的御史中丞于定国，本是靠律令判案出名，却也拜师学习《榖梁春秋》，亲自对官职比自己小的博士手执经书，面北而行弟子之礼。
说白了，就跟后世隔三岔五组织干部学习XXX精神一样，是一种政治潮流，看样子，任弘是不打算逆流而行了。
不过左传一派虽惨，也不是想学就能学的，要经过复杂的人脉推荐，才能拜入门下。
张敞一口答应会写信去给自家岳翁：河间国博士官贯长卿。
“不过任君若想登堂入室，恐怕还是得亲至河间，我那岳翁，脾气有些固执。”
吃过饭拜别西安侯后，张敞回到了戚里的家中，才进闺房，就听到妻子嗔怪的声音。
“夫君，都怪你。”
贯氏回过头，却是一双歪歪斜斜的黛眉，以及撅着的小嘴。
这个诗书传家，从小规规矩矩的女子，才半年功夫，就被张敞调教得会撒娇了。
“天天为我画眉，妾都不会自己弄了，今晨你不在，妾就把眉，画歪了！”
……
而另一边，送走张敞后，任弘却只穿着足衣，兴奋得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踱步。
“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在为找到了《左传》这个皮相极佳，里面却仍空空如也的古董花瓶而欣喜。
如果说《春秋》是陶土，那么公羊、榖梁、左传就是陶土烧制的不同花瓶。
白陶的瓶，彩陶的瓶，还有左传这个号称年代最久的黑陶瓶——也有人说这黑陶是伪造，根本不是孔子坟前的土烧的！
外表看上去都是瓶子，至于里面装着什么，就不一定了。
公羊派那瓶里，最先时装着支持汉武帝的大复仇、大一统的醇醇烈酒。可如今却已变了味，换成了废盐铁、复和亲。盐铁之会的急先锋，便是这群公羊后学，最出名的就是那桓宽。
榖梁派瓶子里的酒就更保守了，毕竟是出自鲁地的儒生啊，对外部世界丝毫不感兴趣，渴望关起门来以礼为治，对恢复周制念念不忘。汉朝后期一塌糊涂的改制，以及王莽那梦游般的复古，肇始于榖梁。
但谁能想得到呢，儒生复古的历史任务，最终竟落到了如今虽然式微，数十年后已经被塞满了私货，开始大放异彩的《左传》身上……
作为后世来人，好歹是历史系的学子，任弘对这时代很多细节不甚明了，但在大势上，却有清醒的认识。
“隔壁霍光这样的权臣，哪怕再权倾朝野，其权势不过一二十年，人去政废，连家族也荡然无存。”
“哪怕是刘汉的皇帝，强势如汉武帝者，也就在自己活着时能施加影响，一旦死去，即便挑了好的辅政者继承人，先前的一切也随时有被推倒的可能。”
秦始皇帝曾对儒家强硬打压，但陶瓶儿摔碎了一个，又冒出来十个，野火烧不尽，反而加深了他们的倔强。刘邦曾对儒士置之不理，可他们依然顽强扎根在关东乡野，藤蔓一点点向着长安生长，最终在自负到以为自己能操控一切的汉武帝手中，成为了官学。
皇帝和儒生，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呢？
汉武帝活着时还压得住，可他死了。
别说死皇帝，有时候活着的皇帝，也会对这已成了气候的汹汹大势无计可施。从道不从君，这是汉代士人的习惯，他们固执，他们认死理，他们是铁憨憨，不撞南墙不回头。
而德治这种说辞，就跟后世的皿煮一样，是相当洗脑的。
老刘家的朝廷就是头牛，被六经套上了鼻环，被意识形态牵着绳子，一点点往复古德治的死胡同里牵去，只要磨快的刀宰了这头牛，将牛头祭给先圣，接下来就是公知治国，自爆完蛋。
纵有聪明人知那里面暗藏杀机，极力阻止，但亦无济于事。
万幸，任弘所处的年代，还没到那一步。
既然不论是公卿、皇权，都敌不过意识形态的侵蚀。
“能与意识形态对抗的，唯有意识形态！”
任弘的手指，在家里摆放的瓶瓶罐罐上移动。
“公羊、榖梁都已年老朱黄，是别人的形状了，积重难返。”
“但这小左姑娘年纪尚幼，仍可调教。”
“为了天下的未来，我只好牺牲自己，委身于儒，先混入左传一派的核心，取得话语权，然后章句、义理，皆由我注！”
“这之后，便是开宗立派，散播天下。”
“最终登堂入室，让它取代公羊、榖梁，变成官学，五经之首！”
此事绝非第三五年能成，可能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
也不是任弘区区一人之力能完成的，他需要将自己的意识形态塞进左传的章句义理中，影响更多人。
可一旦成功了，便是釜底抽薪，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牵老刘家鼻子的绳索，就到他手上了！
为权臣潇洒一二十年，为皇帝得志数十载，可若是把持了意识形态，有无数徒子徒孙帮你背书，纵不能如孔子那般影响千古，亦足保留下的影响数百年而不废。
“我愿意一试！”
任弘捧着家里的一个黑陶瓶，在手中反复揣摩，又瞧着四下无人，竟毫无廉耻地往里面撒了泡尿，大笑道。
“别人装得，我装不得？”
……
河间国便是后世的大河北，任弘打算以后去自己封地西安侯国安置产业时，可以绕个路，先去访问那位“小贯公”，拜进《左传》一派的山头中去。
不过他的拜师计划，只能挪后了。
因为很快，任弘就得到了朝廷给自己的任命，打明天起就得乖乖去上班。
“典属国丞常惠迁光禄大夫。”
“除西安侯弘为典属国丞，总署典属国诸曹事。另赐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加官中常侍，增秩千石，得出入禁中！”
“唉？”
任弘微微一愣，典属国丞他懂，就是大汉外交副部长嘛，苏武副手，但中常侍这官名听着好耳熟……
“中常侍？十常侍？那不是宦官么！”
……

第172章 貂铛
典属国官署就在长安城北藁（gǎo）街上，与蛮夷邸相邻，方便对他们进行管理。
这一日，已经升迁为光禄大夫的常惠，带着一位头戴进贤冠，身着黑色官布袍的年轻人骑着匹枣红马而来，正是任弘。
任弘将马交给厩令后，摸了摸腰上挂着的黑绶铜印，跟着常惠迈步走入官署之中，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落，在长安九卿官署中，典属国算极小的一个，属吏也不多。
在常惠去找他交接职务的时候，任弘是搞明白了，这“典属国丞”是自己的本官，不算大，千石而已。他虽然是列侯，但朝廷也不可能将一个没什么施政经验的二十一岁年轻人提拔到公卿高位去，还是让他做已经熟悉的属邦事务，也算是术业专攻。
至于“中常侍”，乃是附在本官之上的加官名，诸吏、诸曹、中常侍、给事中、侍中等。有了这加官，便有资格出入宫禁、伴侍君侧、顾问应对、参决政事，算跻身内朝决策的小圈子了，东汉时这职务多为宦官，但西汉则仍为士人加官。
今日任弘不必入禁中，中常侍加在帽子上的“银珰左貂”就不必戴出来了。
二人先在典属国办公的厅堂里拜见了苏武，头发全白的苏武正趴在案几前看着九译令交上来的西域新增归义蛮夷小邦名单。
见任弘来了，苏武笑了笑：“有西安侯来，老夫虽失一臂，又添一臂矣。”
便让常惠带他去交接职务。
虽然常惠认为任弘将会是一个合格的典属国副手，但在这干了许多年，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只低声对任弘道：
“西安侯……”
“常君叫我道远即可。”
常惠的年纪都能做任弘叔伯了，遂从善如流：“道远，从匈奴回来后，苏公的脾性就和年轻时不一样了，不太喜欢说话。但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自言自语，数年前其子死后，更是如此，你勿要觉得奇怪。”
任弘了然，要换了他，在贝加尔湖边上待十九年，大多数时候只能跟手里的旌节和羊说话，也会性情大变啊。
所以苏武上次朝会站出来为傅介子和自己说了那么多话，实在难得。这位老人话虽少，却是定海神针一样的存在。
而后常惠便带任弘去了隔壁的屋子里，为他介绍负责不同区域的诸曹官吏。
“典属国分左右两曹，左曹管着蛮夷降者，也就是安定属国、天水属国、西河属国、上郡属国、五原属国、张掖属国。”
“属国内的部族居民或羌或胡，也有小月氏，置属国都尉管辖归义羌侯、胡侯，遇上边境战事，还要征集属国蛮夷兵参战。”
就相当于后世自治区啦。
这些属国安置的便是汉武帝时期那十多万的匈奴降人，依其俗而治，他们如今反过来成了大汉进攻匈奴的一把刀子，在汉匈战争里立功不小，当然，也有不服羁縻叛归匈奴者。
常惠又介绍着另一位年纪较大，两鬓斑白的老吏：“右曹长吏、侍郎赵终根，他与我和苏公一样，当年都曾滞留于匈奴。右曹管着归义蛮夷，又分好几名官吏。”
“见过西安侯。”赵终根有侍郎之职，根本来是有望接替常惠职务的，却半路杀出个任弘，但任弘不论功勋还是在与西域蛮夷打交道的资历都够分量，赵终根不服不行——光是任弘的名字扔出去，也能吓得隔壁蛮夷邸的使者们战战兢兢啊。
常惠又指着一位满眼期待的年轻人道：“管着西域诸邦入贡、遣质子、通商的是文忠，你手下那个卢九舌，便做了他的译长。”
文忠大概也是有志异域立功的，朝任弘恭恭敬敬地长作揖：“久闻西安侯威名！”
西域的事务，谁还能比任弘熟悉么？根本不必过多介绍。
下一个则是身材矮小的南方人：“管着西南夷的是张匡，蜀郡人也。”
张匡确实满口蜀地口音，语速极快，亏得任弘经常听夏翁说话，否则还听不懂。
“西南夷自孝武时降服，如今数十年矣，最初时西南夷君长以百数，独夜郎、滇受王印，隶属于牂牁郡、益州郡。前些年益州郡蛮夷反，南方句町助大汉击灭之，故天子又赐句町王印，除了三王之外，还有滇国以西昆明部，叛服不定。”
任弘颔首记下，到了最后一人，观其容貌，与汉人还不大一样，却又不似匈奴、羌胡。
“此为路甲，管着东夷的入贡，他乃温阳侯路最之子也。”
幸好任弘前段时间刚读过史记，其中的《朝鲜列传》仔细看了两遍，否则都想不起来这温阳侯是哪号人物。
当年，汉武帝派遣左将军荀彘、楼船将军杨仆，各率海陆两军进攻卫氏朝鲜，本想着以镒称铢，拿下小小朝鲜当不费吹灰之力。
谁料大汉朝的海军陆军矛盾重重，相互觉得对方是蠢货，荀彘杨仆二人争功，作战压根不提前知会对方一声，结果打了老久。
最后还上演了荀彘矫制，以陆军火并海军的惊天大戏。
这还了得？再往后是不是直接拥兵独走叛乱了！
事后朝鲜虽灭，但汉武帝一怒之下就将荀彘咔嚓了，杨仆也贬为庶人。
倒是将主动投降的朝鲜带路党封了四个侯，路最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他来到大汉不久就犯罪夺爵了，其子路甲只能从中层小吏混起。
路甲羡慕地看了任弘这炙手可热的新君侯一眼，垂首道：“当年朝鲜亡后，其地为四郡：乐浪、玄菟、真番、临屯，而没了朝鲜阻扰，周边小邦得以入贡大汉，北有夫余、挹娄，东有沃沮，南有三韩。”
任弘一一见过众人，却有个疑问：“光禄大夫，归义蛮夷中，就没有乌桓么？”
“乌桓有些特殊。”
常惠无奈地说道：“当年孝武皇帝遣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左地，遂迁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其大人岁一朝见，于是设置了护乌桓校尉，秩二千石，拥节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
“本来护乌桓校尉也该与典属国、大鸿胪通洽，但前年度辽将军击破乌桓后，便直接管着乌桓事务，典属国插不上手。”
任弘颔首，大汉不同机构相互竞争，侵夺职务是常有的事，前些年益州郡蛮夷造反，也是前任大鸿胪田广明挂帅击破之，典属国只能扮演尴尬的角色。
这也是常惠最放心不下的事：“道远，你可知，大鸿胪近几年来一直在争夺归降蛮夷入贡朝见的管辖之权？”
从汉武帝时，关于远道而来臣服于汉的各邦归谁管，两个机构就闹过好多次，职权也在两个机构间摇摆，一会分给大鸿胪，一会分给典属国，没个定数。
“大鸿胪韦贤近来频频上书，以周礼中的典故说明，大鸿胪的前身大行人，主管四方宾客朝觐礼仪事务，力主恢复古制，将平日往来出使之事，也划归大鸿胪。”
而度辽将军范明友也十分支持此议。
想想都知道，若是归义蛮夷沟通之权被夺，那典属国的职权就相当于被砍了一半。不少吏员得跳槽失业倒是小事，让儒生当道的大鸿胪来管外交，还不知会闹出什么花样来。
在历史上，典属国越往后发展就越没有多少实权，最后并入了大鸿胪。
如今面临机构存亡，任弘新官上任，得发出些声音才行。
任弘自有主意：“也不瞒常君，其实从接到任命后，我便有个想法，今日乘着常君还没走，想要与苏公、常君商量商量。”
“道远请讲。”
任弘笑道：“乌桓区区左方小部，尚且有护乌桓校尉，秩比二千石。而西域如此广袤，自龟兹、渠犁一战后，形势一片大好，南北道遣使来贡者足有属邦二三十个，比西南夷、东夷加起来还多。”
“再加上西域面露匈奴右王兵锋，情势复杂，只设置三个比千石的屯田校尉分驻渠犁、轮台、它乾恐怕不够，若无人统筹，容易被各个击破。而玉门都尉亦鞭长莫及，依我看，是时候设置一个能统筹西域南北道的最高军政长官了！”
任弘抽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奏疏草稿：“可称之为‘西域都护’！”
……
九月二十日，又到了常朝的时间，任弘新官上任后第一次入未央宫，这次他倒是在帽子上加了银铛貂尾，一甩一甩的十分气派，吸引了负责接引百官的骑郎杨恽的目光。
“哟，任貂铛。”
这称呼让任弘差点骂人，你才是太监！
但这年头中常侍还是士人担任，所以杨恽并不觉得称呼有何不妥，只轻声对任弘道：“上次道远在画室，错过了，待会大将军入承明殿时，注意他的脚步。”
“脚步？”
“不错，我观察很久了，大将军每次出入殿门，足足数百尺的距离，他每天踩的都是同样的位置。入殿门前，一定是踩在地上大石砖的正中央，而入了殿后，则每步隔着三块木板条，止进有常处。最后走到陛前，一共九十九步，不失尺寸！”
“当真？”任弘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当大将军霍光步入殿堂，群臣鸦雀无声躬身作揖时，任弘的目光，便随着霍光的足履移动。
霍光长得矮，履舃也不大，果如杨恽所言，每一步都有固定的距离，而且步伐很快，毫不迟疑停顿，任弘就眼睛都不眨地数着。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霍光的脚步停了，他已站到了殿陛之前，转过身来。
还真是九十九步，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位置，不失尺寸！
杨恽对霍光的评价是“生性端正如此”，任弘心里则暗暗发凉，在感慨霍光这个人如此可怕的同时，也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大将军处女座的吧。”
“这强迫症，好重啊！”
……

第173章 这不民主
《春秋》《书》《诗》《易》《礼》是为五经，五经博士乃是汉武帝时完备。
博士则有七家，分别是公羊春秋博士，齐、鲁、韩三家诗博士，以及欧阳尚书博士，田氏《易》学博士，后氏《礼》学博士，享受四百石待遇，一个萝卜一个坑，缺后辄补。
至于其他学派如榖梁春秋想挤进来占个坑？几乎没可能。儒学内部党同伐异可是相当严重的，为了守住饭碗，什么都干得出来。
七家博士共有一百名博士弟子，这便是贤良文学们在朝中的正式官职，免劳役，享受两百石待遇，其中颇有兼任议郎者，有参政议政之权。
而九月二十日的常朝，也有不少博士及议郎参与，任弘所上的那一封《请立西域都护府疏》如同一块石头扔进水中，在贤良文学里掀起了大浪，他们平日聚集的大本营：太常寺博士邸顿时炸开了锅。
“次公你记性好，有过耳不忘之能，快将那任弘的奏疏背诵出来。”
公羊春秋的博士弟子，中山郡的文学刘子雍一进博士邸就愤怒地跺脚，催促同为公羊弟子的桓宽将前因后果告诉没到场的众人。
“我背了，汝等听好了。”
桓宽走到邸舍中央，闭上眼睛道：
“臣典属国丞弘再拜言：西域以孝武时始通，本三十六国，皆在匈奴之西，乌孙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及沙漠，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三千余里。东则接汉，厄以玉门、阳关，西则限以葱岭！”
众博士弟子面面相觑：“东西六千余里，南北三千余里，西域这么大么？都赶得上关东几十个郡国了。”
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真的只知道西域在西边，有多远、地多大全然不知。
也不想知道。
“会不会是那任弘夸大了。”
刘子雍扬头道：“大又如何，尽是沙漠之中，生不食之地，天所贱而弃之也，硕大西域，不如中原一郡户口……次公你继续背。”
桓宽耸耸肩，继续大声道：“那奏疏中还说，西域绿洲诸国大率土著，有城郭田畜，与匈奴、乌孙异俗。孝武征四夷，广威德，自贰师将军伐大宛之后，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
“什么广威德。”
桓宽的话又被打断了，作为议郎的九江郡祝生嘀咕道：“孝武皇帝就是喜欢异域之物，为了见到犀、象、瑇瑁就灭南越开建了珠崖等七郡。有感于枸酱、竹杖就开设了牂牁、越隽等郡。听说天马、葡萄就打通了大宛、安息之路。从此以后，明珠、玳瑁、翠羽等珍宝积满了后宫；西极、龙文、鱼目、汗血各种骏马充满了黄门；大象、狮子、胡犬、鸵鸟成群地游食于苑囿。”
“可这对天下又有何用？关东为了天子之欲，万里供给，军队花费，不计其数，将卒方赤面而事四夷，师旅相望，郡国并发，黎人困苦，奸伪萌生……这简直就是桀纣胡亥之行，昔日商纣王用象著而……”
“祝生！”
在边上旁听的易学博士田王孙大声呵斥，阻止了祝生着妄议先帝之言。
倒是欧阳尚书的博士夏侯胜笑道：“祝生说得倒也没错，武帝虽然确实有打败四夷开拓疆土的功绩，但是他也使天下的财力穷竭，挥霍无度，户口减半，蝗灾四起，赤地数千里，《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罚常阴’。帝王没有统治的准则，就会受到上天警告，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眼看两人就要开始引经据典辩论起来，《礼》学博士，德高望重的后仓连忙制止了他们：“今日只说西域，勿要过多牵扯到孝武皇帝，次公，你接着背！”
桓宽也是不容易，被打断那么多次竟然还能续上：“疏中又言，后西域屯田尽弃，汉卒不出玉门十一年，故西域皆役属匈奴。日逐王置僮仆都尉，使领西域，常居焉耆、危须、尉犁间，赋税诸国，取富给焉，又发其兵为虐西域。匈奴本已残弱，竟凭西域物产人力复振，为汉之坚敌。”
“什么坚敌，胡言乱语。”来自关东，从小皓首穷经，从未直面过匈奴刀锋马蹄的贤良文学们摇头表示这肯定是夸大。
一个鲁诗博士弟子道：“当年文景之时不就挺好的，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内附，往来长城之下，这叫做通关梁，交有无。都是因为那王恢欺骗了先帝，误谋马邑，才导致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交兵数十年不止。”
他们竟觉得，汉匈战争是汉朝挑起来的，听着这些话，公羊家的几个弟子努了努嘴，却终究没说话。
韩诗弟子也赞同他的说法：“再说了，边境不是很多年没有烽烟了么？”
“匈奴不是好些时候没有入塞么？”
“单于不是遣人来请求和亲了么？”
“只要答应匈奴，遣公主，便能恢复和平，内修德政，何忧于彼之不改？”
“我看啊，汉匈之所以还有兵戈，是因为大汉有些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非要沿着边境万里设备，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此《兔罝》之所刺也！”
桓宽睁开眼看了一下同僚们，继续郎朗背诵：“疏中再言，县官欲继孝武之策，断匈奴右臂，遂使义阳侯斩楼兰王安归首，置鄯善国，南道复归于汉。又取渠犁筑铁门塞，匈奴右王震怖，联龟兹发兵围轮台、铁门，得乌孙之助破之，遂灭龟兹，分其地为三。今它乾、渠犁、轮台皆驻兵数百，盛于孝武时，而北道遂通，三十六国复其贡职。”
议论声越发大了：“哼，吴王夫差之所以被越王所擒，就是因为不顾近处的有换而去欺凌远方的邦国。秦所以亡者，以外备胡、越而内亡其政也。这些好事之臣，为了自己的封侯之欲，欺瞒天子，用军于外，政败于内，增主所忧，这是文衰则武胜啊！”
而最让他们炸毛的，则是那任弘在奏疏上的最后两段话。
“姑墨、莎车、于阗等邦，莫不向化，大小欣欣，使者不绝于道。然常苦匈奴滋扰为寇，常欲使之复归僮仆都尉，唯望大汉置长吏安缉之。”
“故臣武、臣弘建言，当效护乌桓校尉府事，设西域都护府，都护南北两道，统诸邦军马，共御匈奴，如此则不劳中国师旅，而西域自安也！九译之地羁縻为属国，辖于汉官，足以大贺，告于先帝！”
桓宽一背完，整个博士邸顿时一片骂声，矛头直指他们认为的“好事之臣”任弘。
夏侯胜首先发难，摇头道：“我也听闻过一些西域的事，通西域的道路上，近的有白龙堆，远的有葱岭，还有身热、头痛、悬度等险要地区。那些沙漠天险，是天地设置来划分区域的，以隔绝内外。”
“《尚书》说，‘西戎即序’，意思是禹在治洪水、划九州之后，把西戎各国划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中原与之，就不该往来！西域各国和大汉互相隔绝，又路途遥远。得到它，对汉室没有利益，反有损害。”
夏侯胜意味深长地说道：“古时候周公的退回白野鸡，孝文帝的不接受千里马，就是怕与四夷纠葛太深，今日的执政之人，无周公、孝文之慧啊。”
“夏侯博士说得对。”刘子雍拊掌大声道：“昔日孝武开西域，使得民力屈尽，财用枯竭，再加之荒年歉收，寇盗并起。国库开支不足，便实行盐铁专卖，与民争利。”
“孝武末年，放弃了轮台屯田，下了沉痛诏书，这不是仁人圣者所悔悟的事吗！”
“可如今当政者，竟欲重复已证明错的事，还要设什么都护府管辖西域诸邦？安内救民，国家之急务，慕外勤远，朝廷之末策，朝中列侯诸卿难道就不明白么？”
九江祝生咬牙切齿：“西安侯任弘者，实乃今之上官桀、桑弘羊也，窃居高位，祸乱国家！”
在他们看来，只要在西域设置都护，便意味着大笔的财帛要投向那片不毛之地，国家财政必定困难，关东士人心心念念想要废除的盐铁专营，更不可废了！
嘈杂之中，还是桓宽出了个主意：“吾等在此纷纷攘攘也无济于事，不如去拜见大鸿胪，请大鸿胪出面阻止此事！”
大鸿胪韦贤乃邹鲁大儒，又是天子老师，一直坚定地站在贤良文学这边。
可当韦贤在鸿胪寺面对来向他请愿的博士弟子、议郎时，却表现得无可奈何。
“诸位，大将军以任侯奏疏上禀天子，天子召诣大将军召集中朝官至尚书台问状。”
韦贤叹息，朝众人作揖道：
“说来惭愧，我虽为九卿，然无诸吏、诸曹、中常侍加官，昔日一度有的给事中之衔也没了，贤区区外朝官也，无权参与中朝集议！”
……
未央宫的核心建筑虽然是巍峨高大的前殿，但那更多时候和天子一样，只是个摆设。
大汉朝真正的心脏，在未央宫省中少府官署附近，几间不起眼的小院中，这便是尚书台。
尚书本来只是隶属于少府的小官，在秦时始皇帝批奏海量奏疏忙不过来时去协助皇帝办公，出纳章奏而已。
在秦与汉初，百官郡县的奏疏要先交给丞相府批阅，丞相府再转御史大夫府给出意见，鸡毛蒜皮的两府自己处理掉了。只那些两府无权决策的才到皇帝手中，此乃纳奏流程。
皇帝下达的诏令则称之为出令，流程与纳奏相反，御史大夫和丞相若是觉得不合适，甚至能举驳封还——虽然基本没人敢这么干，但君权和相权有微妙的平衡。
可到汉武帝时，事情起了变化，武帝剥夺了丞相、御史大夫这二府的权力，转而抬高了尚书台，挑选亲信“领尚书事”，使其作为中朝中枢。
臣下章奏先上尚书台，尚书台拟定初步意见后呈交皇帝，作为决策参考。从此外朝两府拱手，而中朝权力渐大。
以皇帝为圆心，可以画出一环套一环的集议圈，而中朝官组成的小圈子，是离皇帝最近也最小的一个。
霍光以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后，更是不得了，郡国九卿要准备两份奏疏，一正一副，尚书台开启副封，有权决定何种文书要交皇帝裁决，何种文书寝而不奏。
皇帝幼弱多病，极少过问政事，于是尚书台已极皇帝、两府的权力于一身，到了兼职中外的程度。
时人有言：“政事一决于光，视宰相、御史大夫亡如也。”
至于大鸿胪和博士？那是什么东西。
究竟是不是九卿两千石并不重要，那些得到诸吏、诸曹、中常侍加官的中朝官员，紧密团结在大将军霍光周围，他们，才是决定国家大事的人！
至于外头吵吵嚷嚷的贤良文学？连大鸿胪韦贤都被霍光故意排斥在中朝之外，他们的反对意见，根本不会被参考。
“怎么能这样呢，真是一点都不‘民主’啊。”
任弘心中暗笑：“但够高效，我喜欢！”
他今日因为是上疏者，又有中常侍之加官，故得以进入尚书台，只是列位将军如厕的如厕，更衣的更衣，现在只有任弘这小虾米先来此等待。
除了首席的位子肯定是大将军霍光的，小厅堂里还有几个座位，依次相对排列。
任弘数了数，不算自己，包括霍光的位置在内，尚书台集议常设的座位，一共八个人。
“这八个人，就是大汉朝权力决策的核心领导！都是谁谁谁呢？”
正想着时，一位银印青绶的公卿便已迈步而入！

第174章 八座集议
“富平侯！”
最先进来的却是任弘见过一面的右将军、富平侯张安世，任弘连忙起身拱手。
“西安侯不必多礼。”
白面的张安世笑容和蔼，谁能想到他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酷吏张汤之子呢？
当年张汤的自杀，不但保全了尊严，也给家族以福荫。张安世有过目不忘之才，是尚书台的老人了，汉武帝时就曾任尚书令，长期作为霍光在尚书台的副手。
在打倒上官桀、桑弘羊一党时，张安世是出了大力的，坚定站在霍光一边，事后霍光也投桃报李，上表拜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是朝中仅次于大将军的二号人物。
在任弘看来，张安世性格与霍光全然相反，霍光似夏日之阳，普照大地却十分酷烈，让人敬惧有余，却绝不会生出亲近之感。
而张安世则如徐徐春风，似乎跟谁都能搞好关系，让人放松警惕。
任弘听说他任光禄勋时，有郎醉酒小便于殿上，主事提议按法处理，安世说：“怎知不是浸水造成的呢？怎么能拿小过来治罪！”
更有一件事，一位郎官奸淫官婢，婢兄向张安世举报，张安世却反责受害者：“奴仆污蔑士大夫！”竟让官署责备奴仆，施暴的郎官得以逍遥法外……
所以张安世的名声，在郎官及长安显贵中，是极好的，被称赞为“隐人过失”。
“什么隐过，是无原则的纵容才对吧。”任弘听着感觉有些膈应，但也知道此人不可得罪。
张安世很客气：“我那犬子彭祖回家说起西安侯的乔迁宴，尽是在长安从未见过的食物，尤其是那炙羊肉，叫他十分难忘，回家后让庖厨烤制，却总是差些味道。”
任弘笑道：“我与八百一见如故，他若是不嫌弃，可多去我家，若是不便，家中还有不少炙肉的香料，稍后便送去府上。”
张安世连连摇头：“万万不可，听说大将军小女也极喜此味，岂敢与之夺爱？”
听说张安世虽是朝廷二把手，却凡事不敢自己做决定，必奉予霍光定夺，难怪大将军能放心他。
而第二个走进来的，则是容貌俊朗，留了浓髯的前将军韩增，他倒是秉承了韩家人的孤高，只与任弘微微点头，没有任何交流。
倒是张安世在席位上，又虚情假意地让了韩增许久，非要置身韩增次席。
第三个走进来的则是任弘的熟人，就傅介子之事与他撕破脸的杂号将军、卫尉范明友。
他不屑地瞥了拱手问好的任弘一眼，也不答应，只与同行的一人谈笑依旧。
“子公在左冯翊呆了许久，那边近来可有什么趣事？”
同范明友一同进来的人年过五旬，只留短须，嘴里应着范明友的话，眼睛却在朝任弘身上看。
任弘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左冯翊田广明，此人也是霍光得力干将之一。从始元四年到元凤元年，一征益州郡，也就是后世云南叛乱，二征武都郡氐人作乱，受封关内侯，担任左冯翊，但仍保留中朝议政之权。
范明友虽以征乌桓而闻名天下，当年却做过田广明部将，参加了两次平叛之战，二人关系十分要好，任弘知道，待会反对设置西域都护府的人，恐怕要多出来一个了。
又等了一会，霍光总算来了，他依然穿着笨重的朝服，脚步有条不紊，身后紧跟着一位身材短小的卿士，同样是青绶带银印章。
任弘朝二人长作揖，此人也停下脚步，朝他拱手还礼，自我介绍道：“太仆，杜延年。”
“原来是张敞的上司。”
“酷吏杜周的儿子。”
“大小杜律的编撰者。”
任弘心中冒出这些头衔，提起了一万个小心，在场众人虽都是霍光亲信，而这杜延年却最为重要，过去几年霍党所有重大政治事件，都是杜延年主谋的。
五年前，就是杜延年首倡盐铁会议，借贤良文学做刀，将桑弘羊推向舆论反面。
四年前，上官桀、桑弘羊、燕王欲对霍光不利，杨敞这蠢人，得知情报后竟然六神无主，最后还是杜延年告发了此事，让霍光党羽得以及时应对，完成了反杀。
所以本来前途大好的杨敞从此失了信任，被踢出中朝，只做了个负责盖戳子的御史大夫，而杜延年则飞黄腾达，被霍光引为亲信。
三年前，丞相车千秋的女婿，少府徐仁卷入桑党叛乱，车千秋为保住女婿，在公车司马们非法召集百官集议，中朝外朝眼看就要彻底翻脸。霍光欲除去这最后政敌，于是大将军唱白脸，杜延年唱红脸，一唱一和间，让车千秋彻底倒台，身败名裂，霍光兼制中外，扫清了专权的最后障碍。
如果再加上历史上，杜延年在废立之事中充当的角色，那这个人，堪称霍光一党的引擎，不动则已，一动必有矢的。
可以说，杜延年的意见，比先前进来那四个人加起来还重要，任弘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除了自己这个来提议进言的小虾米外，其余几个有资格参与中朝集议的人，都有一个特点。
“霍光的人！”
很可惜，苏武不是，他的儿子曾卷入桑党谋反被诛，在霍光眼中，苏武纵然德高望重，却也有瑕疵，故而被排斥在外。
而宗正刘德与京兆尹隽不疑也曾有机会加入中朝，但他们都拒绝了大将军的联姻，从此失去了机会。
于是今日，任弘得独自面对这八座集议了。
“幸好苏公料到了大将军会在内朝小规模集议，为我讲了每个人的履历、喜好和重要程度。”
“张安世唯大将军命是从，笑脸虽好，却不足依也，范明友、田广明多半反对，杜延年态度不明，韩增是支持开西域的，或能帮忙。所以我只能尽力说服霍光本人……剩下还没来那两位，可否争取呢？”
正想着，霍光已经落座：“翁孙和子宾还没到？”
张安世笑道：“后将军和大司农都不在长安，临时去喊来，恐怕还在路上。”
“不必等了。”
霍光让仆从生起暖炉，醒神的沉香味道一点点飘散出来，驱走了深秋的寒意。
“西安侯，开始罢！”
……
半刻后，一位同样青绶银印的九卿，头戴进贤冠，步履匆匆地走在未央宫中，公车司马门是必须停车的，只好走进来。
这便是加官诸曹的大司农田延年，他本来在长安周围巡视宿麦种植工作，得到大将军召唤后匆匆赶了回来。
田延年抵达尚书台时，却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翁孙，许久不见！”
田延年连忙拱手，迎面而来的是一位头戴武弁大冠的六旬老者，头发虽然染了霜，但眉目却仍极有神采，仿佛随时都能再度挂帅出征一般。
“子宾。”赵充国也肃立拱手。
二人曾在大将军幕府共事过，那时候田延年是大将军长史，而赵充国是大将军护军都尉，一文一武，对彼此都十分熟悉，所以才称呼字。
若要田延年用一个词来形容赵充国，那就是大器晚成。
赵充国是典型的六郡良家子，年少从军，可却没什么名气，快四十岁了才是小小的假司马，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匈奴。
那一仗，虽然匈奴单于和左贤王的主力在围堵李陵那五千步卒，李广利的三万骑得以长驱直入，抵达天山以东，击败了几个匈奴小王，斩俘过万。
但美滋滋往回走的时候，却遭遇了右贤王主力，匈奴右地倾巢而出，竟将李广利围了，缺食数日，伤亡惨重。
就是这假司马赵充国站了出来，率军突围，李广利大军才得以回还。
杀出重围后才发现，赵充国身被二十余创，几乎成了个血人。
那一战，三十九岁的赵充国一战成名，事后得到汉武帝接见，但也不过是六百石的武官，得到重用的多是李广利、马何罗这样的近臣，从底层爬上来的六郡良家子想要出头极难，不过那时候大将军霍光已注意到了这个不苟言笑的武将。
直到今上继位后，在大将军的信重下，沉寂已久的赵充国才再度出了彩，先平定武都氐人反，又击匈奴，俘获西祁王，虽然功绩尚不足以封侯，但也被提拔为后将军、水衡都尉，一举进入了朝廷的决策圈。
水衡都尉驻上林，负责上林三官铸钱，与大司农、少府皆是财政部门。
“大将军此番召翁孙与我回来，所为何事？”
如此想着，田延年十分谦让地让赵充国先行，赵充国也不过谦，一作揖后踏步向前。
“许久不见，翁孙还是这么直。”田延年嘿然，紧随其后。
当他们步入暖洋洋的厅堂时，正好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度辽将军范明友，正被一个银铛貂尾，口水横飞的年轻人质问得面红耳赤：
“敢问度辽将军，西域比乌桓广袤，人口加起来比乌桓多，能给朝廷带来的贡品和利益也比乌桓大。乌桓都有护乌桓校尉，凭什么西域就不能设置？”
“且匈奴左部正在步步退缩，右部则欲争夺西域好补充损失，如此更需要长吏统属诸邦，以征西域的人丁、粮秣，为我所用，抵御匈奴下一次进攻。”
“兵法云，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大战在即，西域无长吏统辖，犹如三军无帅，可乎？”
……

第175章 寇能往，我亦能往！
“翁孙、子宾可算来了。”
这两位都是霍光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赵充国为人沈勇有大略，平日极其沉稳，关键时刻却有勇气。
且浓眉大眼的赵充国已响应朝廷实边的号召，带着宗族迁居河西令支县，故通知四夷事，尤其是对西羌、西域了如指掌。但因为心有大略，总要思索再三才能做决断。
而小眼睛田延年则与之相反，难以沉住气，性情急躁刚勇，但善于当机立断。
霍光做事雷厉风行，见赵充国、田延年来到，便让他们在席上入座，又令官吏将一份奏疏传给二人。
“此乃典属国丞、西安侯弘的奏疏，正封未开，汝等且合看副封罢。”
二人低头一瞧，却见那奏疏上写着：“《请立西域都护府疏》。”
赵充国应诺，常年握干戈的手满是老茧，捧着奏疏稳稳当当，他是行伍出身，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角还得微微读出点声。
田延年就不同了，文吏起家，看简牍一目十行，还能分心去听任弘与范明友的辩驳。
“西域能与乌桓相提并论？”
范明友现在已经是逢西必反了，面对任弘咄咄逼人的质问，振振有词道：“当年孝武皇帝遣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左地，遂迁徙乌桓于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
“故乌桓向背，不止涉及到匈奴左地，更牵涉五郡安危，若不设护乌桓校尉，一旦彼辈勾结匈奴入寇，则幽州五郡将无岁不警！”
他一挥手，像扔了一件不在意的东西一般：“而西域，纵然失了，也不过是玉门、阳关多驻些兵卒而已，隔着白龙堆和三垄沙，西域还能危害到河西不成？”
“度辽将军的意思是，幽州要紧，凉州就不要紧？”
任弘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朝霍光拱手道：“大将军，让我来说一说，若对西域不管不顾，会出现何事。”
“当年孝武皇帝派骠骑将军渡河、湟，筑令居塞、初开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门，其目的之一，就是为了隔绝羌胡，使南北两虏不得沟通。但匈奴仍可以通过楼兰进入南山羌，与之勾结。”
任弘看向仍在细细读着自己奏疏的赵充国：“后将军家居令居，应该十分清楚，孝武元鼎六年（公元前111）时，西羌在西域与匈奴沟通，约好南北夹击大汉，羌人合兵十余万，共攻令居。遂围抱罕罕。汉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将击平之。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左右。”
赵充国抬起眼，点了点头，却未发一言，又继续一个字一个字读任弘奏疏去了。
任弘没能得到回应，有些尴尬，只能自己圆上话：“眼下大汉在西域的驻军和控制的地域，已比孝武时更大，若再如过去那样，只派一个使者校尉监护，恐怕管不过来，职权也不够，或会重蹈赖丹之败。”
“而一旦西域有失，匈奴必与西羌勾结，夹击河西，到时候四郡将永无宁日。而一旦河西四郡失，匈奴必将复振。”
他伸出双手做了个比喻：“故于大汉而言，凉州与幽州，譬如左右两臂，岂有冬日严寒，只管右手暖和，却让左手挨冻的道理？左手糜烂，必绵延至左胸心腹，无凉州，则三辅危，恐怕会同孝文时一样，连京兆都能望见边警烽烟啊！”
此言听得厅堂内众人颔首，本来就支持开拓西域的韩增忍不住出言称赞。
大汉是关中本位，在战略上，凉州、西域，显然比幽州乌桓更重要。
眼看范明友有些说不过任弘，左冯翊田广明却接了过去，他是郑县人，说话时河南口音极重。
“西安侯之言有理，我曾做过天水郡司马，你所说的无凉州，则三辅危，极对！”
田广明摇头叹息道：“可毕竟还年轻啊，且出身使者行伍，看事情是从为将者的角度去，可如今跻身朝堂，有时候，也得站在全局和长远的角度想想。”
“大将军，我对西域，懂的可能没西安侯多，便说说自己最熟悉的西南夷之事吧。”
田广明段位显然是比范明友高一个档次的，随着他的潺潺道来，将众人拉入他的逻辑中。
“孝武时，蜀人司马相如曾言西南夷可置郡，并沿着秦时五尺道开路，此举让巴蜀疲敝，无数巴蜀百姓在深山老林间艰难开道，那些地方潮湿炎热，且多瘴气，死伤颇多。而西南夷又桀骜难驯，数反，国家耗费无功。于是遂罢西夷两郡。”
“后来孝武皇帝听了博望侯在大夏的见闻，欲开身毒道，再度遣使入西南夷，乘着击灭南越、夜郎，发兵围滇国，滇王投降，为大汉内诸侯，遂在当地置益州郡，赐滇王王印，也算完成了千古未有的武功，大汉威德播散西南夷。”
“可如今的益州郡，却叛服不定，成了一块对国家无利，反而每年耗费巴蜀无数人力钱粮的累赘。”
田广明解开了官袍，露出了左手的伤痕，皮肤至今有些红肿，如同被蚂蚁啃过一般：“这是始元年间，我率军击益州郡廉头、姑缯叛民时。被蛮夷躲在竹林间，以吹箭射伤，我靠了医药捡回一命，可丧命在益州郡山林里的士卒，何止数千？连益州太守都死了。”
“现在不再是孝武皇帝时，一味追求武功威势的年头了。若一郡之设，只会给天下带来坏处而非好处，还不如不设。”
“因为每一个郡国，都如同大汉的儿女，一旦设了，便不能轻易抛弃。诸如益州、珠崖，尽管反复叛乱，大汉仍在咬着牙维持这两地的郡县啊。大将军，益州郡的前车之覆，可不能在西域重演了。”
田广明开始危言耸听：“西域与长安的距离两倍于益州郡，城郭小邦繁杂纠纷五倍益州郡，土地贫瘠荒芜十倍于益州郡，我敢说，它日后对大汉钱粮人丁的损耗，也会五倍十倍于益州郡！”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早早读完任弘奏疏的大司农田延年，笑道：“大司农，你是掌管天下钱粮的，你说对不对？”
田延年笑颔首，却没有回答。
而太仆杜延年终于表明了态度：“天下虽然安定了，但关东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说民意，而不应轻易新增边郡都护，我从左冯翊之说。”
“这田广明是真厉害啊！”
任弘不由暗叹，不愧是跻身大汉八大长老的人物，比那些满嘴空话的贤良文学不知强了多少倍，逻辑缜密，所说的也确实有一定道理。
扩张开拓是让人振奋，但对百姓来说不一定都是好事，有些地方以这年代的生产力和交通，虽能兼之，却不能凝之。它们确实无法为财政创造一点利好，反而是每年上计时飘红的赤字，是需要不断填人力物力的大窟窿。
但作为一个国家，却不能短视到抛弃所有暂时不能创造利润的地区。
否则东汉时凉州可弃，大清时新疆亦可弃！按照后世一些人极端的看法，整个西部省份，大半个中国都可以扔掉了。
得从战略和发展的角度来审视疆域里那些“拖后腿”的地区，这才是真正的全局观！
于是任弘道：“左冯翊之言有理，这也是西域只设都护，而非郡县的原因，西域城郭诸国可安缉之羁縻之，却不可直接派遣官吏。而设置西域都护府的初衷，就是为了给朝廷省钱！”
他也欲争取管着国家财权的田延年，笑道：“大司农，哪怕从河西发兵去西域，也是千里迢迢，耗费数千万，上次是楼兰，这次是渠犁，都差点赶不及，这是朝中对经营西域最被诟病的地方。”
“而若是在当地置长吏，有统领西域诸邦兵马之权，再遇到匈奴围困吏士，直接发诸国兵解围即可，如此免去士卒疲敝，又能给朝廷省不少钱。”
“只要击败匈奴，让南北两道通畅无阻，西域绝不会给大汉带来负担，若是经营好了，更有源源不断的利好！”
“大汉的丝绸在葱岭以西十分畅销，可以换来宛马、黄金、香料、琉璃，所得必多于所失……”
听到黄金两字，田延年微微眯起了眼。
田广明却摇头：“都是奢侈之物，反而败坏了勤俭之风，于天下百姓何利？孝武皇帝晚年的教训还不够么？我以为，大汉虽可在西域争一时之胜，但等灭了匈奴，西域便可以弃了，何必设置什么都护，徒添麻烦？”
这便是大多数人对西域的看法。
任弘看了无动于衷的霍光一眼，知道不到最后，大将军是不会表态的。张安世这厮很聪明，绝不发表意见，韩增隐隐支持自己，杜延年偏向田、范，田延年仍在两可之间。
而赵充国，终于看完了奏疏，却又开始不紧不慢地读任弘提供的西域鄯善、龟兹等邦户口、胜兵数据。
虽然最后得霍光一锤定音，但光从人数上看，也是支持者少一票啊，任弘知道，今日之争，已经到最后关头了！西域都护府能否提前十多年设立，全看自己的表现。
他遂抬高了音量：“左冯翊本末倒置了，不设置西域都护府，就难以在右地胜过匈奴。”
“匈奴在西域设了右贤王、右谷蠡王、日逐王和僮仆都尉，有权奴役诸邦，经常驱使城郭兵万余来击我铁门塞。可大汉却只以三校尉分三地屯田，互不统属，且无权与城郭列国外交，更别说征其兵卒了，将士们如同绑着手脚与匈奴对敌。”
“用兵作战，怕的是兵刃不够锋利，士卒不够健壮，岂有自缚手脚的道理？吾等应该做的，便是给西域的吏士们松绑，既然匈奴设了日逐王和僮仆都尉，那大汉，也得有相应的西域都护府，与之角逐！”
事到如今，任弘发现单单讲道理，讲利益还真有点不够。
他只能臭不要脸，玩政治正确，道德绑架那一套了！
而大汉朝中枢的政治正确是什么？
一是黑秦。
二是吃饭、睡觉、打匈奴啊！
“大将军、诸位公卿，我近日读《左传》，看到一句话，我能往，寇亦能往。”
“今日的局面，得反过来。”
任弘扫视厅内众人，掷地有声：
“寇能置，我亦能置！”

第176章 西风压倒东风
任弘只是来进言献策的，该他说的话说完，便只能走了，最后的决策之权，还是得交给中朝的八个人。
“这后生。”
在任弘告退后，左冯翊田广明指着门外哑然失笑：“先前分明在好好讲道理谈利益，怎么忽然说出寇能置我亦能置这种话来。匈奴有，大汉也必须有，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还有什么好谈的，这不是撒泼么。”
前将军韩增也笑道：“但西安侯说得有道理啊，大汉若想在西域与匈奴角逐，势必要面对右贤王、日逐王，彼辈能以僮仆都尉调用车师、焉耆、山国之兵马粮草，故而常能以众凌寡，正如任弘所言，岂有作战前反将自己手缚住的道理？匈奴有僮仆都尉，大汉也得有西域都护府与之争夺西域诸邦。”
太仆杜延年却摇头：“大将军，我以为没有必要设什么都护府，匈奴自十年前起已然削弱，内部纷争不断，近几年来数次入塞侵犯，却都被汉军击溃。更何况西域诸邦兵弱人少，于汉匈争战不过是杯水车薪，重点在于乌孙，经营西域的重中之重，在于拉拢乌孙。”
霍光持刑罚严，而杜延年辅之以宽，论议持平，合和朝廷，正是他首倡了盐铁之议，除了帮助大将军打败桑弘羊外，也存了让天下恢复文景之世的想法。
尽管杜延年内心是反对战争的，但能进到这间屋子的人都清楚，延续汉武之业，完成对匈奴的最后胜利，这是大将军之愿，开拓西域断匈奴右臂也是大将军定好的策略。
若谁犯了糊涂，如外面的贤良文学一般支持和亲休战，恐怕第二天就会被撤掉加官，踢出中朝。
所以现在他们争论的，只是程度的问题：对西域，究竟是一次性利用，还是设置机构长期管辖。
如今赞同设都护府的只有韩增一人，反对者却有范明友、田广明、杜延年三人。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却响了起来：“西安侯奏疏中不也说了么，西域都护府若能设置，除了控制南北道外，还可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
却是大司农田延年，他早已按捺不住，抛出了自己的观点。
“左冯翊言，不能重蹈当年设益州郡，却给天下带来负担的覆辙。但下吏以为，西域确实不同于西南夷，若能控制南北道，或许真有利可图。”
“西域是贫瘠广袤不假，也距离长安遥远，但它却有一点大汉所有郡国都没有的利好！那便是通外国！”
田延年道：“当年孝武之所以设益州郡，其实也是为了寻找从蜀郡通往身毒的道路，可派去的使者要么被昆明所阻，要么迷失在莽莽山林中。”
“而西域，却是博望侯早就凿空探明的道路，可沟通葱岭以西外国。”
和他同名的太仆杜延年摇头：“通外国又如何？孝武时纵征大宛，遣使诸国，给大汉带来了好处？无非是西极、汗血各种骏马充满了黄门；大象、狮子、胡犬、鸵鸟等珍禽异兽成群游食于苑囿。”
“那是孝武皇帝时的大司农桑弘羊愚蠢，只为求得珍怪讨好先帝，却不明真正的利好所在。”
田延年给众人算了一笔账：“我乃大司农，有劝课农桑之责，经过文景孝武百年倡导，如今关中几乎是家家有桑，户户养蚕，丝帛之价，已经很便宜了。过去是老人才能穿上丝衣，富人也着麻枲之服。可如今，却是富者穿缛绣罗纨，中人之家着素绨冰锦，一般的文缯薄织，坊市中根本没人买。”
“可就是这样的文缯薄织，却深受西域胡人喜爱，绿洲城郭就不说了，竟直接以汉之丝绸为钱币。又有粟特商贾聚集在玉门关以西，日夜求购绸帛，运到葱岭以西转卖给安息、大宛，其价数十倍于关中！”
“若是设了西域都护府，南北道畅通无阻，关中多余的丝帛，便可运到玉门、阳关去高价卖与胡商！”
杜延年打断了他的话：“关中丝帛虽多，却尤有不少贫民衣不蔽体……”
田延年却哈哈大笑起来：“太仆啊太仆，丝绸价再贱，还能比葛麻便宜不成？买一匹丝衣的钱，够置办三五件粗麻布衣了。再者，彼辈在田地里耕作劳碌，哪舍得穿绣衣磨损弄污。”
“如今的情形是，关中丝已过多，尤其是少府织室，仓库中丝帛堆积如山，不少因为放了太多年，都快朽坏了。你说是如流水般当做赏赐送给蛮夷君长、诸侯列侯好呢？还是贾与胡商，为朝廷换来黄金好呢？”
汉代的黄金是朝廷规定的上币，一斤黄金能换一万钱，是真正的硬通货。每年最大的开销就是赏赐给王侯功臣，动辄数百斤。铜钱没了可以再铸，但黄金来源有限，只能从几处金矿里挖，丽水中淘。
不过任弘在奏疏的附文里，却提供了另一条黄金的渠道，他描述了葱岭以西外国如安息、大夏、条支是如何黄金成山，其货币皆以金银铸造，正面是其国王的面孔。
作为管理财政的大司农，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田延年心动了。
更何况，他昨日还收到了苏武和任弘合写的一封信，苏武早就猜到此事会在中朝集议，在他引荐下，任弘希望能得到田延年的支持，作为交换，愿给田延年一项大利好……
若非如此，无利不起早的田延年可不会据理力争。
至此，厅堂中众人皆已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只剩下赵充国了。
霍光目光看向后将军，赵充国也终于将奏疏连同附文看完了，颔首道：“十分详尽，若非知道这任弘才二十余，我必以为这奏疏是一个五旬老吏写的。”
那附文是任弘细心为内朝诸公提供的资料，他提前写好的西域诸邦位置、远近、估量的户口数，以及可以征召的胜兵数目。
这一点是赵充国十分欣赏的，他打仗有个特点，那就是提前算好士卒牛马用兵所需的粮谷、盐、茭藁，每日巡视仓禀，检查所剩数量，要求粮官的上报必须精确到个位数。
因为赵充国绝非那种莽一波的大将，作战方式与秦时王翦颇似，越老就越沉稳。
赵充国已经出了抉择，缓缓说起自己的看法：
“一名汉兵从敦煌城到楼兰去，要走一个月，耗米一石四斗，自己决计是扛不动的，得让马匹驮负，如此又要加上八石麦豆，没办法，沿途鲜少牧草，畜生胃口却大。如此一来，千里之路，一千军队和马匹，就要消耗一万石粮，这还不算沿途物故人畜损失。”
“若是设置了西域都护府，人力便能从西域诸邦调拨，过去发兵一千人才能抵御匈奴侵犯，或许征召两千西域兵便解决了，如此便能省一万多石粮食。”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的举措，老朽不明白，为何还要争这么久，昔日孝武皇帝设护乌桓校尉、护羌校尉时，朝堂上可没这么多牢骚。”
这话让反对的三人有些难堪，赵充国却不管他们，继续道：“当然，经营西域的重中之重，还是屯田。去岁匈奴击渠犁围铁门，就是乘我屯田未成。只要渠犁、轮台、它乾屯粮有十万石粮食，匈奴便对西域无计可施。”
对于设置西域都护府的利弊，除了张安世一如往常那样不发表意见外，中朝诸人已经在军事、经济、政治上都讨论完了，支持与反对，竟是三比三，只等霍光做出最后的决断。
霍光至今未发一言，目光扫在任弘奏疏的最后一句上，这是他最在意的一句话。
“九译之地羁縻为属国，辖于汉官，足以大贺，告于先帝！”
继先帝之业，完成孝武皇帝来不及做完的事，此乃霍光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
是啊，曾作为尚书事孝武皇帝二十年的霍光，亲手接过那幅《周公负成王图》的霍光，是最清楚这场汉匈战争本质的人！
太初四年时，孝武皇帝力排众议，决定重新对匈奴用兵时，给出了这样的理由：“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
雪耻、复仇，灭匈奴以全武功，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下，是先帝不能为众人道哉的目的。
“关西是大汉的根基，而关西需要这场战争！”
函谷关以西本为故秦地，民俗尚武而少文。而与之对应的关东之地，文化较之关西发达。故有“山东出相，山西出将”之谣谚。
在孝武皇帝前，关东关西的对峙是很严重的，高皇帝留下的功勋贵族集中于关西，最后一位开国功臣申屠嘉执政到了孝景年间。而关东则为诸侯王所据，关东士人聚集在吴王、梁王、淮南王身边，隐隐与中央对抗。
可到了孝武时，诸侯国已削弱，开国的军功列侯也彻底衰败。大量关东士人为了前途，纷纷涌入长安，跻身朝堂。当时的文武名臣中，七成皆来自关东，加上表彰六经，以孝廉取士，连长安的中层官吏，也渐渐多了些关东口音。
关西的六郡良家子在六经上哪里玩得过关东人，他们从小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普遍认可的是驰骋沙场，立功边疆。若非对匈奴的战争让大量关西良家子跻身庙堂，他们恐怕早就被边缘化了。
在霍光看来，武帝朝的历次争执，不止是战和之争，枝干之争，也是地域之争，东西之争。
孝武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深知关中乃是大汉根基，除了迁徙关东豪强入居五陵，使之沾染关西风俗外，还将函谷关东移，把黄河以东的太原河东上党纳入关中——三郡风气与关西颇似，而霍光便是河东人。
又给六郡良家子照顾，容许他们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不过轮台诏后十余年来，东盛西衰的趋势是越来越明显了，关东士人的声音越来越强，最终在盐铁会议上得到了总爆发，将他们对盐铁的愤怒都宣泄在桑弘羊身上，气得桑弘羊的助手丞相史痛斥贤良文学：
“世人有言鄙儒不如都士，文学皆出山东，希涉大论！”
虽然靠这群关东人打倒了桑弘羊，但霍光却在事后，维持关东盐铁专卖不变，却取消了关西的盐铁专卖！
霍光扶持关西，打压关东的态度，至此已昭然若揭。
这是为了维持大汉东西方的平衡，关东文化鼎盛，人口繁多，然太过尚文，必须以关西的尚武之风加以压制。
西风，必须压倒东风！
继承孝武遗志，重新开始对匈奴的战争，是让关西诸郡复振，继续把持朝堂话语权的唯一办法！
所以霍光心中，支持一切对巩固关西有利的提议，在河西置四郡如此，在西域设西域都护府亦如此。
更何况，控制西域，这是孝武皇帝时曾梦想却未能做到的事，而霍光执政之时，却在那设都护府管辖了。
这岂不就像是周公辅政成王，残灭东夷，完成了周武王都未能完成的事业？
霍光需要政绩，来证明自己辅政十余年的成果，想要在内政德治上叫关东儒生们满意是不可能的。开疆拓土，夺取西域反而更简单，足以让长安人欢呼雀跃，叫关西六郡良家子得到功勋好处，紧紧环绕在自己身边！
“不必再议了，我会将奏疏上表天子，请立西域都护府，都护南北道，并督察乌孙、大宛、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
霍光此言一出，即便杜延年、田广明、范明友仍有疑议，却都得收起来，与其他人一样，恭恭敬敬地朝霍光长拜。
“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
谈了数个时辰的尚书台集议结束了，田延年离开未央宫后，却将一封信塞给自己的亲信。
“去告诉典属国苏公和西安侯，事成矣！”
“西安侯在给我的书信中说，开春前，会给我一种让犁田效率高上许多的新型犁，我在集议中支持设都护府之论，请他也信守承诺！”
……

第177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九月下旬时，随着皇帝在霍光及中朝众臣请立西域都护府的上疏签署“制曰可”三字后，位于藁街的典属国就变得十分忙碌。
新设置一个郡级政区，绝不简单，必须确定它的级别、下辖人员，以及同中央哪个单位对接。
文书频繁往返于未央宫尚书台与典属国间，毕竟是苏武和任弘首倡此事，加上典属国熟悉西域事务，勾勒这个机构的一切，就成了他们的任务。
这也是任弘困惑不解的地方，当尚书台最终决定的方案被送回来做最坏确认时，他忍不住对苏武说起了自己的疑问。
“苏公，我提议西域都护设为两千石，与郡守平级，可中朝却驳回了我的建言，将都护定为比两千石，与护乌桓校尉、属国都尉同级，这也就罢了……为何最后负责管理西域都护府事务的，不是我典属国，而是北军的中垒校尉呢？”
这让任弘心里，总有种辛苦了许久，却为人做嫁衣的感觉。
“道远毕竟初入官场，尚看不透这里面的诸多顾虑啊。”
苏武笑着让任弘坐下，慢慢与他讲起这里面的缘由来。
“西域本与中原山水相隔，路途遥远，往来多有不便，且西域军情复杂，政局瞬息万变，稍有不慎，诸国就会有反复。故朝廷从吾等建言，设置西域都护府，统辖南北两道，军政大权下放给都护，甚至有权调动西域诸邦人力钱粮，用来抵御匈奴，讨伐不臣。”
“这权势够大了罢？”
任弘颔首，苏武却将手往下一压：“正因为手握大权，又距离京兆辽远，西域都护一心为国还好，若其生出异心来，效仿秦将赵佗之事，拥兵自立，又当如何？”
“苏公所言甚是。”这点任弘很赞同，分裂国家这种死，万万作不得。
他现在回过味来了，应道：“正因为西域都护权势如此之大，所以才刻意压制秩禄，仅为比两千石，而副校尉也为比两千石，如此便可相互监督。”
“且西域都护府直接归北军管辖，设丞一人，司马、候、千人各二人，皆不得由都护私自辟除，而由北军中垒校尉任命。彼辈在听命于都护的同时，也要向北军日常禀报，此为防微杜渐之策也？”
苏武颔首：“孺子可教，此外，西域士卒与应募民的日常管辖，以及兵甲器械的储备，则由敦煌太守府来管……如此一来，西域都护与北军、敦煌太守互不统属，却又相互制衡。一旦西域有异，敦煌可断玉门、阳关，立刻禀报朝廷，便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难怪西汉从文帝到现在，只有叛乱的诸侯王，却没有叛乱的郡县，这上下牵制之法，玩得贼六。
不过这样也好，任弘能猜出来第一任西域都护会是谁，既然朝廷存了都护、副校尉相互监督的打算，那他应该不会被一脚踢回去吃沙子了，可以先在京兆好好谋划谋划未来。
虽然西域都护府军政上不跟典属国直接挂靠，但其辖下邦国来朝贡时，仍要典属国接待。
“靠着灭龟兹，退右贤王的威风，西域南北两道诸国遣使来向大汉表示臣服的，加起来有三十多个。匈奴还攒在手里的，仅有车师、危须、焉耆寥寥几个了。”
苏武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任弘便与管着西域事务的左曹赵终根和小吏文忠合计细节：
“明年正式设西域都护后，朝廷会按照鄯善国的旧例，制作三十多枚印绶，给予诸国王、侯。等王侯亲自来长安朝见天子后，其属下译长、城长、将、相的印绶也要由大汉颁发，如此举国王侯将吏皆佩汉印！”
他笑道：“从明年起，蛮夷邸将人满为患，典属国也会十分忙碌，苏公再不用担心典属国职权太少，而被削甚至遭大鸿胪吞并了。”
而如此一来，西域的“自古以来”，也将从此定下来。
不过这西域都护，只管着狭义的西域，后世的南疆，北限于天山，西限于葱岭。
还控制在匈奴手中的天山以北地区，往后拿下来后，可以单独搞个“北庭都护府”。
任弘的思绪已经飞到很多年以后了，嗯，等干掉匈奴，让汉匈百年战争分出了结果后，可以在漠北搞个安北都护府。
几十年后，说不定还能来个河中都护府、月氏都护府、身毒都护府，甚至是波斯都护府呢！
想到这，任弘又有个了主意：“先时西域乃域外之地，可今后却将成为大汉治下土地，交给未央宫的城郭诸国详情，可不能只有名录而无地图。文忠，你立刻带着手下的吏员，入冬前绘制出一张西域舆图来，道路远近、境内主要的山川河流、与何国相邻都要一一标出来。”
文忠顿时苦着脸：“任君，郡县舆图我见得多了，可西域舆图，从来没人画过啊！”
任弘却板着脸道：“卢九舌走遍西域南北道，让他协助你，等舆图画出来了，我还会做最后修改。”
开玩笑，任弘前世光旅游就往新疆跑了好多次，画一张误差不大的旅游地图出来还是有信心的。
他转过身，瞪着幸灾乐祸的张匡和路甲道：“汝等也别笑了，真以为西域之事汝等不用管，就能闲着？都将各自接洽的西南夷、东夷、西羌诸邦国部落舆图绘制出来，入冬前交来。”
入冬前，那不是十天都不到了！这下典属国诸吏鸡飞狗跳起来，各自忙碌去了。
“道远又打算做何事？”苏武走了过来，不愧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啊，他新找的这“左膀右臂”真是一天都闲不下来。
任弘笑道：“我听闻，昔日博望侯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先帝言其地形所有，可惜无地图流传，至今通西域使者，仍只能靠向导文字寻路，十分不便。”
“而西南夷、诸羌、东夷亦然，博望侯、唐蒙等使者探明的土地，若不能落实到舆图上，后人恐怕很快就会忘掉。”
“所以我想将其汇总后，制作一幅囊括汉家所有已知土地的大舆图！”
任弘朝苏武长拜：“苏公在匈奴多年，当知匈奴地理，可否将匈奴舆图及丁零、坚昆等部的大致位置也画张图，交给小子？”
过去五十年，是属于汉朝的地理大发现时代，伴随着汉使前赴后继的脚步，南方、西方、北方、东方，一处处只在《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中的传说之地陆续被发现。汉人的视野得以拓宽了数倍，而邹衍“大九州”的天下观也为汉武帝、桑弘羊等人认可。
但这些知识，仍只被少数上位者知晓，大多数人的意识里，出了京兆两千五百里，就是荒服不食之地。
所以任弘想做点什么，将那些成果保存巩固下来，并发扬光大。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目的。
前几天在尚书台问对时，任弘算是明白了，即便是中朝集议的大佬们，觉得西域是无用之地的亦有不少，更别说芸芸众生了。
任弘虽然能借丝绸之路能获取黄金说服大司农田延年，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人意识到西域的重要性。而想要让丝路三五年内，立刻获得让汉人瞩目的巨利，他又做不到。
“故匈奴尚在，朝中还会积极赞同开拓西域，若十年后匈奴已灭，大汉再无敌人呢？恐怕撤销西域都护，将汉阙移回敦煌之说，又要喧嚣尘上了吧。”
匈奴乃汉之坚敌，汉朝痛恨这个敌人，却又对这个敌人惺惺相惜，是它不断从北方施加的外力和威胁，让天汉内部完成了大一统，炼出了一身钢铁的筋骨。
历史上，在终于解决这一大患后，两汉都在外无强敌的情况下缓慢死亡，最终自爆，脱不开孟子的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任弘摇了摇头，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计划。
……
数日后，正当任弘还在琢磨大汉朝这上南下北的郡县舆图该怎么改时，西域都护府将于明年开春正式设立，首任大都护人选为义阳侯傅介子的消息，也从未央宫传到了典属国。
“成了！”
一手促成此事的典属国诸吏欢呼雀跃，唯独最大的功臣任弘面上平静，心里却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老傅啊老傅，西域都护，这就是我对你的报复了。”
“在西域三月又三月的滋味，你尝尝！”
或许是心中高兴，今天任弘加了班，而当天色已黑，他走出办公的屋舍时，小吏们几乎都走光了，唯独典属国苏武的厅堂内还亮着灯盏。
任弘走进去一看，却见苏武没有戴冠，露着一头苍苍白发，仍趴在案几上写写画画。
走近一瞧，却是他答应要给任弘的匈奴、丁零、坚昆舆图，苏武当年牧羊的贝加尔湖畔，便是臣属于匈奴的丁零部，而与他关系莫逆的李陵，如今在匈奴作为坚昆王。
任弘不由大愧，苏武是十分勤勉自律的，办公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只有手边的事完了，才会做这额外的工作，他遂作揖道：“天冷了，苏公何不回家中饮着热汤再绘？”
“快完了，画完再回去罢。”
苏武抬起眼袋有些重的双目，他话语十分平和，可任弘听了，却感受到了无比的哀伤和心酸。
“早归晚归无甚差别，反正老夫家中，也没什么人在等……”

第178章 人生如朝露
对苏武而言，匈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他乃是卫青部将苏建之子，兄弟三人皆为孝武皇帝郎官，而以苏武最得天子赏识，三十的年纪就做到了中郎将的位置，前途不可限量。
天汉元年时，匈奴流露出欲讲和的态度，十分谦卑，孝武皇帝便派遣苏武持节出使匈奴，他离开前还去了一趟石渠阁，想要了解关于匈奴的一切，太史公司马迁十分热情地接待苏武，将从高皇帝到孝武时一百年间，汉人记录的厚厚数百卷关于匈奴的文献一一找出来。
见苏武面露难色，太史公又哈哈大笑着，将正在写的一篇《匈奴列传》赠与他看，让苏武知道了匈奴史事、习俗。
那时候，苏武、司马迁、李陵、霍光、上官桀，都正值壮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当苏武要离开长安时，他们聚在一起送别。
苏武鼓琴，李陵作歌，司马迁谱韵填词，曾随贰师远征大宛，翻越葱岭的上官桀舞剑。而当时表现得最木讷少言的霍光则默默喝着酒，只是在苏武要离开时，朝他重重一揖。
苏武至今还记得他们唱的是《上之回》。
“上之回，所中益，
夏将至，行将北，
以承甘泉宫。
寒暑德，游石关，
望诸国，月氏臣，匈奴服。
令从百官疾驰驱，千秋万岁乐无极！”
“是啊，千秋万岁乐无极。”
欢快昂扬的歌谣已是往事，眼下只有深秋孤苦寂寥，苏武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将精力放在已经画了一大半的匈奴舆图上。
司马迁的那篇匈奴列传，只是让苏武知道了匈奴的皮毛，在被滞留的十九年中，他才算彻底了解了这个行国的一切。
他们残酷无情，还有他们的温和友好。
苏武最感激的一个匈奴人，是单于的弟弟於靬王，那时候他已被扔到北海五六年了，旌节上的牦牛尾都在寒风中落尽了。没有粮食，匈奴人也看着他不许外出狩猎，只能牧羊，还是公羊，连乳酪都没有。他只能靠采野果充饥，实在不够时，就只能掘取野鼠储藏的坚果来吃。
这时候於靬王到北海上打猎，苏武那时候的生活，已与一个匈奴人无疑，熟练编着捕鱼的网，矫正长弓能射下天上飞过的雁，於靬王听说他宁死不从的事迹，颇为器重，供给苏武衣食，还与他闲聊。
於靬王会问起长安和大汉郡县是什么模样，当苏武顾虑这是否是匈奴人来向自己刺探消息时，年纪可以做他儿子的於靬王，竟愿意用匈奴的虚实来交换。
苏武就这样用无关紧要的长安市井传闻，换到了不少情报，以及马匹畜群毡帐，他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
只可惜，於靬王短寿，二十不到就死了，再无人能庇护苏武，在北海边上游牧的丁零人盗走了苏武的牛羊、马匹，那是苏武过得最艰难的一个冬天。
“丁零。”
如此想着，苏武在地图上勾勒出了这个部族的名字，丁零人比匈奴更加野蛮，居住的地方是天下的极北，使用一种叫“勒勒车”的高轮大车，当时担任丁零王的是卫律，所以他们对苏武很不友善。
於靬王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告诉苏武的事有限，让苏武对匈奴有更深了解的，是另一个人，李陵。
那个曾在便门桥折柳送别苏武的李陵；那个在宴飨上高唱着“望诸国，月氏臣，匈奴服”的李陵；那个拍着胸脯告诉苏武：“若子卿为匈奴所扣，陵必率军横行匈奴中，迎君而还”的李陵。
在苏武被扣留的第二年，就战败降了匈奴。
李陵心中有愧，一直踌躇不敢来见苏武，直到听说他过得艰难，几欲饿死，才带着牲畜来北海边一见，为苏武安排歌舞宴飨。
说来也奇怪，本来打算痛斥李陵的苏武，看到那个穿着胡服，戴着金饰的家伙时，再瞧瞧自己也一身胡服，两个老朋友竟指着对方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流出了泪。
二人唯一的不同是，李陵已辫发，而苏武仍留着汉家发髻。
那之后，李陵又来了一次，告诉苏武不少关于匈奴的事。
他为王的坚昆部远在天边，匈奴单于庭的具体位置，上次龙城大会又有哪些小王没有到，匈奴内部为了争夺单于位而产生的争端……
苏武今日能画出大致的匈奴舆图，全靠了李陵当年的絮絮叨叨。
当然，李陵也告诉了苏武其他一些事。
关于苏武两个兄弟的死，皆是因为犯了小错而害怕严苛的孝武皇帝严惩，一个自杀，一个饮药。
关于苏武母亲之死，母亲已失两子，身体本就不好，又听闻他被扣留在匈奴后，竟长辞于世。李陵作为苏武好友，与司马迁、霍光、上官桀等一起送葬至阳陵，司马迁还为苏母写了一篇墓志铭。
还有苏武妻子的改嫁……那时候苏武滞留不过才一年。
“人生如朝露，子卿何久自苦如此？”
说来也怪，李陵说这些事的时候，苏武没哭，没有落一滴泪，只是那天晚上与李陵喝了许多久，还稀里糊涂地跟李陵送他的一个胡妇过了夜。
可当几年后李陵又来告诉苏武，说“匈奴捕得云中生口，言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曰：‘上崩。’”时，苏武哭得撕心裂肺，呕血不已。这之后每日早晚面对南方站立肃立数月，似乎是想为自己敬佩的皇帝，站最后一班岗。
在对于往事的回忆中，图几乎画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苏武却迟迟下不了笔。
“北海。”
他那始终坚定的目光忽然变得迟疑起来：“我待了十九年的北海，究竟有多大，若要画在地图上，会是什么形状？”
苏武被束缚在北海一隅，他见过入夏时节如同镜面的湖水，见到过八月时赤色一片的阔叶，也见过三月份始终不化的蓝冰。
当皑皑大雪落下，到处都是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土地和白雪，一脚踩进去能没过膝盖，不管裹几层羊皮裘，都能感到彻骨的寒意。那一刻最让人孤独与绝望，而陪伴苏武的，只有那一群越来越老，却永远不会产仔的公羊。
有些地方，是永远忘不掉的，有时候苏武一觉起来，还下意识地去摸那根光秃秃的旌节，还以为自己仍在北海，直到外面的阳光和熙熙攘攘的长安市井，能让他长出一口气。
苏武犹豫许久，终于下笔了。
“我记得丁零人说过，北海，是狭长的，像一把弯曲的刀。”
正是那把冰冷的刀，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
叩门声响起，一抬头，却是早就离开典属国的常惠，拎着一点燔炙肉食，还有一壶酒，笑着出现在门口。
……
“子直怎么来了？”苏武收起舆图，腾开案几，在无人之时在官署里偷偷喝点酒，是他和常惠这几年的默契——他们都是不愿回家的人。
常惠笑道：“路过典属国官署，看到里面还亮着，必是苏公仍留恋案牍，便进来陪陪苏公。”
跟了苏武二十多年，常惠对他最了解不过了，苏武家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兄弟姊妹皆亡、老母已死，妻子改嫁，连儿子也被牵连进上官桀谋反，诛杀。
所以三年来，苏武宁可沉浸在公务里，也不愿回那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奴仆的家，他虽然有个堂弟，还有个亲侄儿，但不太亲近，朝廷但凡有赏赐，苏武也不置办产业，笑着说置办了以后留给谁呢？一律分予故人。
常惠过去是不敢提的，可今日饮了两盅后，却试探地问道：
“苏公，要不，就禀明大将军和天子，派人去将通国从匈奴接回来吧？”
苏武瞪着眼睛：“不许再提此事，那是我被李陵灌醉了后，一时糊涂犯下的错失！”
“没人会觉得这是错失。”
常惠哑然失笑，苏武就是这样，严于律己：“当年博望侯被扣留匈奴期间，也有胡妇及子，后来还和他一起回来了，孝武可曾怪罪？”
苏武却依旧摇头，不管旁人如何说，在他看来，那都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大污点。
常惠依旧在劝：“当年和苏公一起去匈奴的众人，徐圣、赵终根，谁身边没有个把胡妇？却无人认为他们背弃了大汉。”
苏武却火了，指着常惠道：“你常惠常子直，这个痴情之人，不就没有么？不止在匈奴不亲近胡女，连回了长安，都迟迟不愿娶妻。”
常惠哑然，颓然低头，良久又却又抬头，拿出一份拜帖笑道：“今日来寻苏公，是要告诉你，我要成婚了，是少府蔡义之女。”
这倒是苏武没想到的：“蔡义之女？哪一个女儿？”
“次女。”
苏武哈哈大笑：“不是最小的还好，不过哪怕是次女，也能做你女儿了。”
笑了一会，又互饮一盅后，苏武才凑近常惠问道：“终于想明白了？”
“想透了。”
常惠颔首道：“过去一直郁结于心，觉得自己在匈奴熬了十九年，归来时，她却已远嫁乌孙，故颇为不平。可前些时日，见到楚主的儿女都这么大时，终于通透了。”
“这也是她让那乌孙瑶光公主，定要来拜见我的原因吧。先前是我想岔了，心胸小了……我与她尚未婚配，虽曾在便门桥折柳立誓，说这趟出使立功后，便回来娶她，结果一去不复返，又无音讯，定是以为我死了。”
“以她的性子，决绝悲愤之下主动请求去乌孙和亲，还真做得出来。”
常惠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苏公，你说得对，吾等被扣留在匈奴，十九年就这样没了，又岂能叫别人也为我空守十九年呢？”
苏武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轻轻拍着常惠的肩。
十九年，他们失去的，何止是十九年光阴？
常惠自知失态，连忙拭泪后，却又看向苏武：“苏公，我如此倔强的人都想通了，你还没想通么？人生如朝露啊，何久自苦如此！”
苏武又听到这句话了，李陵当初就是这样劝他投降的。
“我当然也想让通国回来，他毕竟是我最后的血脉。”
头一次，苏武说了心里话。
“虽然那燕刺王刘旦曾为我鸣不平，说我‘位不过典属国，赐不过二百万’，非要将我比成博望侯第二，不封侯不足以赏功。”
“可别人不知，我还不知？苏武虽留匈奴十九年，可要论功勋，焉能与博望相比？我除了在北海放羊，没有做任何对邦国有益之事，我若封侯，那先前被扣留的路充国等诸君，是不是也该封？”
“归来后侥幸得九卿之位，钱两百万，武已十分惭愧，吾子卷入谋反，廷尉提议将我也逮捕入狱，大将军念着旧谊，压下了奏疏，又让我以假典属国之名，继续在朝中做事。”
“如今匈奴正与大汉交兵，战火在西域绵延，听道远说，仍有使者吴宗年等滞留不返。他们都没回来，我哪有什么脸面，请求天子遣使入匈奴，只为了赎回我那奸生子啊，若去的使者再为匈奴所扣，我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眷？”
“子直，我实在不愿，你我的遗憾，再发生在别人身上了。”
苏武吐露肺腑之言后，常惠只愣愣半晌，然后朝苏武长拜稽首。
“与苏公相比，惠真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也！”
但当常惠醉酒告辞后，苏武仍然没有回家，而是再度在灯烛下，审视起刚画好的匈奴舆图。
他十九年来的所见所闻，坚守忍耐，都化作了细细的线条，凝结在那一个个部族地名、山川河流。
还有如锋利的弯刀般，将他人生斩成两半的北海上。
“何久自苦如此？何久自苦如此？”
苏武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回答李陵，还是在回答常惠。
“当然是为了证明，老朽为大汉做的这一切，付出的这十九年，值得！”

第179章 肥马轻裘
九月二十五这天，又轮到任弘休沐，天才蒙蒙亮，他便起了一大早，却发现前几日从武功来到长安，做自己“门大夫”的游啮铁早已穿戴一身劲装，仍披着那件祖传的熊猫皮裘，腰间挂着环首刀，猎弓背在背后，精神抖擞地在门口等候了。
“啮铁，你什么时辰就起了？”
游啮铁挠了挠头：“鸡鸣时吧？君侯，这是我作为门大夫第一次在你身边护扈，昨夜有些难以入眠。”
游啮铁的父亲是任安在武功做亭长时的属下，他家每年都去给任安祭扫，任弘做了列侯，有近十个家吏名额，还能收数十家兵。
任弘能信任的家吏来源无非有二，一是敦煌的旧识袍泽，如吕多黍、吕广粟、张千人等，尤其是张千人，一直心心念念想回长安，可惜距离太远一时半会到不了。
二是武功的任安故交子弟，因为不了解那些人脾性，一开始也不敢使劲收，只先邀约游啮铁一人来京兆。
游啮铁过去十多年一直在家做猎户，有些武艺，为人倒也有武功乡下人的质朴，任弘想到一事。
“啮铁，你还没取字吧？”
游啮铁有些不好意思：“穷乡僻壤之人，哪有什么字。”
任弘拊掌：“我为你取一个吧。”
游啮铁自是欣然应诺，却听任弘道：“当日我在未央宫前殿，与天子剖符封侯时，奏的是周朝的大雅《韩弈》，那首诗是这么念的。”
“韩乐韩土，川泽訏訏，鲂鱮甫甫，麀鹿噳噳。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大意是韩侯的封地韩国十分富饶，川泽中肥美的鳊鱼鲢鱼，母鹿小鹿随处都是，山林里则有熊、罴、猫、虎……这些猛兽，而韩侯的家臣武士就如这些猛兽般忠臣勇敢。”
“所以你的字，不妨取于此诗，就叫……熊猫吧！”
“多谢君侯赐字！”
游啮铁拱手，他是粗人，得了字心里欢喜，却又奇怪：“为何不是罴虎呢，听上去更厉害些。”
“字应其名，听我的就是了。”任弘轻咳几声，催他去牵马，二人随便吃了点朝食，便沿着清晨落了露霜的青石板路，出了尚冠里。
今日任弘却是要去距离长安半日行程的霸陵县，他前几日让夏丁卯和韩敢当在长安附近寻找合适的土地购买，昨日夏丁卯派人回来传讯，说是在霸陵县找到了一块最合适的好地。
此刻的长安尚未忙碌起来，他们从尚冠里南门出，便能看到长安的巍峨南墙，以及正南方的“安门”，此门也叫“鼎路门”，汉武帝时，在河东汾阳出了一枚古鼎，便是从此进入长安，事后还特地改元“元鼎”以应祥瑞。
今日安门虽然才刚刚开启，却亦有当日宝鼎入城般热闹，长安城是实行宵禁的，城内排着要出城的列侯公卿仆从，城外也等满了进城中九市货殖贸易的商贾百姓。
幸好门道有三，左进右出，任弘耐心地牵着马在左边门洞等待，倒是游熊猫看着中间那最宽阔的道路眼馋：“西安侯，你贵为列侯，不能走中间那条么？”
任弘瞥了他一眼：“规矩夏公已经跟你讲过了吧，长安城里，中间那条是御道，只有陛下、公卿、负有急命的使者才能走，其他人若是走了，便是大罪！”
当年卫太子刘据与绣衣使者江充的直接冲突，便是刘据的随从仗着是太子亲信，在御道上驰车，被江充当场逮捕。
而任弘封侯后，大鸿胪那边也有专人在庙堂中，与他交待过作为列侯的忌讳，“驰道中”就是一条不该犯的错误。
“高皇帝时有位将军叫昭涉掉尾，以功封平州侯。本来已平安传了近百年，却在先帝元狩五年，因第五代平州侯坐行驰道中，免，国除！”
任弘再度叮嘱游熊猫：“汝等若是存心想害我，只需要骑着马往这御道里走走，我就要被大鸿胪传讯问责，说不定侯位都丢了！”
居然这么严重，游熊猫吓得连连摇头，表示绝不敢如此。
所以列侯招募家吏是要慎之又慎，任弘得一个个亲自把关才行，否则哪天被谁坑了都不知。
等一刻后终于出了安门，任弘牵着马慢慢过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便看到远处路边有个红头发的少年，正不耐烦地扯着路边的柳条。
却是在安门附近宗室邸学礼仪的刘万年，昨日正好跑到任弘家蹭饭，这孺子在长安待了半个月便想去周边瞧瞧，恰逢任弘要去霸陵县，便死皮赖脸要跟着。
不过让任弘眼前一亮的是，刘万年身边，竟还有一位锦帽貂裘的少女，竟是许久不见的刘瑶光。
任弘过去与之见礼：“公主不是在平乐观学鼓琴礼乐么，怎么也来了？”
刘瑶光笑道：“正值上林乐府休沐，向女师告假来城南看看吾弟，听他说任君今日要去霸陵，我也想去长安以东看看灞桥、孝文皇帝陵，故厚颜同行，西安侯会见怪么？”
任弘觉得有趣：“半月不见，公主竟变得如此客气，看来那平乐观女师有些本领，礼乐还真学进去了。”
瑶光摇头：“哪有学什么礼乐，除了鼓琴琵琶之外，不过是教授一些仪礼服制、四时之物的安排，让吾等宗室女外知祭祀，内掌宴飨而已。规矩真是繁杂，一年四季各种应节的食品、祭祀的食品、大宴小会的安排，我光想想这些都觉得晕乎，这才想出来走走。”
任弘知道，宗室女子们将来夫君不是一方列侯，也是公卿大臣，所以四时祭祀，断不能有疏失。而贵族宴飨是常有的事，所以汉朝女子还得是接人待物的多面手，最终要做到：“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他倒是挺担心刘瑶光从乌孙到长安，能否适应这种宗室贵女的生活。
刘瑶光面上却十分轻松：“任君勿要小看我，我可是母亲与冯夫人教授的！”
其实不适还是有的，别家的宗室女子都是从小便将养蚕当做游戏，渐渐知道分辨各种不同的蚕种，然后知道纺织，甚至会参与染衣，什么春暴练，夏纁玄、秋染夏、冬献功，一整套程序皆一清二楚。
可乌孙苦寒，连一株桑树都没种活，解忧和冯夫人纺织得大老远从中原购买生丝才行。所以刘瑶光得很吃力才能跟上女红课程，幸好她当年跟冯夫人学过一些，总算没丢人现眼。
而当轮到学习鼓琴时，便是她的拿手好戏了，秦琵琶奏得极其娴熟，那些异域曲调让曾随李延年谱过《摩柯兜勒》的乐官们眼前一亮，甚至在商议要将乌孙乐引入乐府中。
而刘瑶光那一曲已经谱好曲调的《从军行》，其铿锵之声，更叫众宗女都瞪大了眼睛，虽然被女师教训说此乐不该女子来奏。但也就此让人知道，西安侯任弘不仅有武略，亦有文采。
“想必那首诗很快就能从上林乐府，传遍长安。”刘瑶光暗暗想着。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刘万年在边上几次欲言，却插不上话有些尴尬，最后目光落在任弘牵着的马身上，有些诧异：“西安侯换了匹新马啊，那匹叫萝卜的老马呢。”
任弘和萝卜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万年。
他揉了揉眼睛，又瞅了一眼，却认出这马就是胖了一大圈的萝卜，不由惊道：
“任君这马，才半月不见，怎就肥成这样了！”
……
“亏你长在乌孙，连马肥是好事都不懂。”
在去往灞桥的路上，瑶光教训起弟弟来：“眼下快入冬了，若再不养膘可熬不过去，而战时急行驰骋，马儿掉膘也极快，若平日不喂肥些，到时候恐怕跑不动。”
确如瑶光所言，在汉人的词汇里，肥马就等于好马，古画上的马也肥得一匹比一匹夸张。到唐代时登峰造极，唐画里的马，和唐朝的女子一样丰腴。
萝卜从三月份就跟着任弘满西域跑，最后到长安来，万里驰骋，身上的脂肪都消耗干净了，所以初来长安时显得瘦骨嶙峋。
半个多月没怎么跑动，大多数时候都闷在马厩里吃了睡睡了吃，因为任弘心疼它，伙食极好，不是粮食就是苜蓿，偶尔甚至有鸡蛋，怎可能不肥。
任弘拍着萝卜肉乎乎的脖颈暗道：“不过太肥也不行啊，比如楚庄王的爱马就是过得太舒服，最后胖死了……”
而在一个倡优的俏皮话劝诫下，原本要被楚庄王以王侯之礼厚葬的肥马，就被做成了美味佳肴，加上菌桂炙烤，以群臣的肚皮做棺材了。
所以霸陵买地，交给夏丁卯和韩敢当也能搞定的事，任弘既然闲着也要去一趟，顺便溜溜马。
行不多时，前面出现一个亭舍，这是灞亭，意味着十里路程已过。灞桥就在眼前，它如同长虹般横跨灞水，长达百多步，桥头有高耸的华表，遥望对岸，则见筑堤五里，栽柳万株，背后是膏腴良田，好不壮观。
任弘心中琢磨道：“西汉的‘灞桥纸’，应该就在附近发现的吧，难得遇上休沐，我今日除了去瞧瞧买下的土地，还得到织室里，瞧瞧这种最原始的纸是怎么造的。”
他们正欲过桥时，却发现灞桥两端堵得严严实实的，京兆尹派来守桥的吏卒设了卡，不准所有人过去，而桥上也没人行人车马，只有一群工匠在忙碌。
哪怕任弘出示了符节，官吏依然满脸抱歉：“原来是西安侯，真是不巧，桥中间有几根木梁朽坏了，早上有辆马车陷下去落了水，整个桥面都坏了，正在修补更换，君侯要么得等到午后，要么去渡口乘船。”
和便门桥一样，灞桥也是木桥，因为修建时间久了，木梁被水浸泡数十上百年，近来经常朽坏，这场面，跟后世出帝都的高速堵了一样，让人焦虑而又无奈。
而上下游的渡口处，不少急着过河的富人官吏挤在河边，船少人多，往往挤了几十人，甚至有艘船开一半翻了的，渡口吏卒连忙去救人，好不忙乱。
达官贵人不愿湿了鞋履，会水的小老百姓就没这顾虑了，直接游泳泅渡过去了，几百人脱了衣裳入水争流，这场面真是壮观。
任弘看看同行的几人，刘万年连忙道：“我不会水。”
“我也不会。”刘瑶光有些尴尬。
任弘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此地拥挤，容易出事，不如再往上游走走，渡口每隔十多里就有一个。”
就在这时，对岸却有人大声喊起他来。
“西安侯！在这！”
这么大的音量，也只有韩飞龙，他和夏丁卯正站在一艘船上，老韩叉着腰洋洋得意，指挥船夫绕开那群喝饱了水被救上来的旱鸭子，无视了岸边无数手持金帛要买船的达官贵人，靠了岸后立刻过来帮任弘牵马。
“西安侯，我与夏翁一早来等，却发现桥断了，遂早早租了一艘船等着。”
“君子，我看中的那块地就在对岸，离霸陵县城还有些距离。”
任弘颔首，发现船夫没有去灞水对岸，而是逆流行了一段距离，停在灞水与浐水之间的黄土塬旁。
等到了对岸，登上高处，顺着夏丁卯的手望去，果是一片高出河岸的黄土大塬，肥沃旷野，里闾相间，炊烟袅袅。
任弘却发现这片土地的位置似曾相识，不由问道：“夏翁，这大塬叫什么？”
“叫白鹿原！”

第180章 富者田连阡陌
白鹿原是典型的黄土塬，被两条河流切割，成了独立于关中平原之上的一块孤岛。
站在这，任弘能瞧见遍布原坡的大大小小的沟梁奇形怪状，阴沟里长着些臭蒿，但更多的地方却已被开垦成了良田。
一年里最红火最繁忙的秋收已过，地里只剩下一捆一捆的粟麦杆，一些壮实黝黑的后生正扛着它们往家里走，与河西每个人都要去野外伐茭草一样，刍槁，这亦是要交的一种租税，官府牧苑里的牲畜就指望它们过冬。
“君子，这地方可还好？”
夏丁卯几天时间里带着韩敢当这个保镖，几乎跑遍了渭南地区，从杜县跑到南陵，再至霸陵，按照君子的要求寻找合适的土地，几经比较后，觉得这白鹿原最好。
“当地传说，许久以前有头白鹿经过之后，便土地肥沃、仓廪充实。”
夏丁卯热心地指着各处地标给任弘看：“这白鹿原的西北边，是高皇帝当年扎营的地方，如今叫高营乡。”
“大塬东北边数十里，则是孝文皇帝的陵，孝文皇帝节俭，没有起封土，依崖起陵，襟山带水。旁边两座大陵，则是薄太后和窦太后的坟冢。”
关中至今仍流传着汉文帝的诸多传说，不论是官府、儒生还是民间舆论，都有将这位轻徭薄赋的皇帝神话的倾向，以至于大家都相信，在孝文皇帝庇佑下，白鹿原一定能风调雨顺。
确实，这片天子陵寝脚边的土地，跟贫穷落后一点都不沾边，人丁繁茂，满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是不错，带我去那片地看看。”
夏丁卯相中的土地，位于塬西一片较为平坦的河川旁，河水清澈能瞧见对岸成片的白杨树林倒影，一群雪白的鹭鸶，从下游悠悠然飘落在浅水边，又被渡河的船只和人惊走。
“地广五顷，过去种的是菽豆，已经休耕了一整年，君子你看这地多肥啊，挨着河水，浇水也方便，南边有一道土梁遮挡，也不用担心发大水时将地冲了。”
任弘笑道：“我不太懂地，夏翁看准了就好。”
这片地看上去确实十分平整，任弘已经能想象来年开春，上面种满异域作物时的模样了。
他最关心的是一件事：“这边的地多少一亩？”
夏丁卯报了一个数字：“均价大概一千钱一亩。”
“一千，这么贵！武功县一亩地才一百钱呢！”
任弘新收的门大夫游熊猫不由出声，一千，这相当于他在武功县时辛苦狩猎两月能挣到的钱。
夏丁卯白了游熊猫一眼，这家伙如此咋咋呼呼，听上去还当是他老夏不会办事呢，遂冷笑道：“老夫昔日在敦煌郡时，900钱就买到了35亩地，我还没说贵，你嫌什么！”
“放在京兆，确实不贵。”任弘说了实在话。
他之所以会在长安以东、渭水以南挑地，是因为其他地方的地价实在是太贵了！
“距离长安最近的丰镐之间，号为膏土，其贾亩一金，也就是一万钱。”
“泾渭之间的五陵，膏腴地价高到了什么程度？当年孝武皇帝时，丞相李蔡得赐阳陵县冢地二十亩，李蔡却利用自己丞相职务之便，在附近多盗取三顷，卖得四十余万钱……”
也就是说，阳陵地价，一亩超过了黄金一两，接近一千五百钱。
而人口最多的茂陵县，正是开发热门的平陵县，膏腴地价就更是炙手可热了，已经炒到了一亩四五千钱！
长安周边和敦煌比，就好像后世一线大城市和十八线小县城比房价一般。
也难怪使团吏卒们只有卢九舌敢留在长安，因为在长安，十几二十万钱根本就活不起啊，连任弘这身价几百万的列侯，都被逼到五环外来买地了。
游熊猫唏嘘不已，而从小生在乌孙的刘万年就更不理解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弱弱地提问道：“在乌孙，争的都是方圆数十里的大牧场，这种小土地都是无主的，谁想占就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为何要出钱来买？”
没人理他。
任弘对这片地倒是挺满意的，面积够大，跟他在鄯善的屯田差不多，足够平坦，连成一片，方便搞大面积作业，而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挨着生长树木的小丘，对岸则是杨林，方便取柴火，往后安置小作坊也很有地方。
任弘只问夏丁卯道：“夏翁，你说这片地的主人，是一位关内侯？”
“然也，姓王，名奉光，长陵县人也，祖上在高皇帝时是关内侯，至今仍袭爵位。”
“能延续百多年的关内侯？这倒是奇事。”
任弘封侯时听说，高祖时所封列侯，延续到现在的仅有平阳侯曹氏、酂侯萧氏寥寥五家，关内侯他倒是没关注过，毕竟只食三四百名义上的食户，无封地甚至无爵名，但能延续至今，至少说明是小心谨慎而无犯错的。
至于一个长陵县的关内侯，为何在霸陵县有地，任弘倒觉得寻常。
汉朝的土地除了皇室田苑和官府公田外，都是可以买卖的，兼并十分严重。就说这白鹿原之上，很多原本有地的人家，或是开国时的军功地主，或是官府赐流民田地，传了几代人后，很多人已因水旱不时失了地，沦为佃农了，不然豪强地主哪来那么多人帮忙种地。
全天下有五千多万人口，占了天下户口十分之三的关中，已开始进入人多地少的阶段了。
朝廷当然也有抑制之策，比如规定：“列侯在长安者、公主名田县道，及关内侯、吏民名田皆毋过三十顷。”
任弘暗暗嘀咕道：“萧何当年为了自污就曾贱强买民田数千万呢，如今朝中公卿真污的，恐怕十有八九……”
律法是这么规定，可犯禁者早就数不胜数了，尤其是孝武皇帝辞世后，禁令渐松，公卿大臣土地多达百余顷、数百顷者不乏少数，连大将军霍光也睁只眼闭只眼。
正可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这就是大汉朝的土地现状，关中好歹是天子脚下有些约束，关东的豪强、富商、列侯，兼并起来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不过任弘是爱惜羽毛的，不愿为了点地而干出强买逼卖的事来，所以在买地时就跟夏丁卯说了，绝不买农夫贫民小片土地，商贾经手的也不买，因为那很可能是他们耍花招靠高利贷从农夫手里骗来的。
要买就买贵族的大片土地，如此地契也好立，还少了许多龌龊麻烦事。
任弘又想起一事：“对了，夏翁你没说我是西安侯吧？我想公平买卖，不愿用列侯身份压价，落人口实。”
“老朽没说君子是列侯，只说是朝中的千石吏，想要置办点田地，今日便约了那王关内侯相商。”
说话间，他们已绕过了这大片土地，靠近了那小小的坞院，里面冒着淡灰色的炊烟，外头守着几个绿帻大奴。
一个穿着皂衣的老仆正在门外焦急等待，见夏丁卯来了，连忙走了过来，面色不太高兴。
“夏君，汝等来迟了！害我被主君斥骂！”
来长安才二十多天，夏丁卯已经完全找到做管家的感觉了，笑着告罪道：“王家丞，灞桥又坏了，过不了车马，吾主只能渡过来，耽搁了些许时辰，还望勿怪。”
那家丞冷笑道：“我这老仆倒是不见怪，可吾主是什么人，关内侯！高皇帝亲自剖符封侯，传了五代人，夏君在京兆打听打听，整个大汉，能传五代人的关内侯，有多少？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再加上吾主辈分大，平日里一些列侯、两千石见了他，也是得亢礼的！今日却从一早便等起，就为了等一个千石小吏……”
他看着夏丁卯后面的任弘，虽是锦衣君子，却过于年轻，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那“千石吏”的子侄，不由更气了。
“吾主说了，若汝等非诚心买地，那便请回罢！”
说完王家丞回过头，去看院内的反应，直到里面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咳嗽，才松了口气。
这趟无名火发的，任弘他们也不过比说好的时辰稍晚了半刻而已，哪有从早等到晚那么夸张？
见对方无理取闹，瑶光、韩敢当、游熊猫都面有愠色，唯独任弘哑然失笑。
这位关内侯的老家丞不会演戏啊，故作愤怒，却中气不足，几度破音，根本不是无理取闹，而是想要借这事抬价呢！张口闭口关内侯，感情是想借身份压一压他这小小千石吏。
反正待会定契约时肯定是要报名号的，任弘也不藏着掖着了，上前一步，在韩敢当耳边说了如此这般。
老韩深吸一口气，亮出了一里地外都能听见的大嗓门。
“子曰，人无信，不知其可也。中常侍、典属国丞、西安侯弘违诺晚来，闻王关内侯责备，心有愧疚，不敢再言购地之事。”
“今日就此拜别，改日长安尚冠里家中设宴，再向王关内侯致酒赔罪！”
这声音震得那王家丞和绿帻大奴们目瞪口呆，瓦片都好似抖了三抖，就在任弘故意要转身离去时，院内响起了一声高呼。
“西安侯且慢走！”
却见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没有穿鞋履，只着足衣就跑出来了，更让人诧异的是……
他竟然还抱着一只颜色鲜艳的公鸡！
这人也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只鸡，一时间有些尴尬，也舍不得扔，只递给家丞，又朝任弘长拜道：
“王奉光只是关内侯，假侯也，竟不识真君侯，该死！”
……
居延汉简中的一支残简是我国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土地买卖契约，简文如下：
□置长乐里乐奴田卅五仮（亩）已，贾钱九百，钱毕已，受田即乐正。丈田即不足，计仮（亩）数环（还）钱。旁人淳于次孺、王充、郑少卿，古酒旁二斗，皆饮之。

第181章 杀猪
“元凤五年九月丙子日乙亥，西安侯任弘，从关内侯王奉光处买名下白鹿原西田五顷，直钱五十万，另有宅一亩，直钱十万，钱当日毕。”
“田东南西北以大石为界，根生土着毛物，皆属任弘。时旁人霸陵县高营乡啬夫丁龙、田吏丁阳、亭长郭平、皆知券约，沽酒各半！何以为真，铅券尺六为真！”
土地买卖的内容，被乡里的刀笔吏用硬木一笔一划刻在一块长方形的铅板上，边长一尺六寸。
这便是大汉朝买卖大片田产所需的契约“铅券”，刻完后还要用红笔将那些小字描出来，待干了之后，双手奉予任弘。
而另一头，关内侯王奉光则得到了整整六十块马蹄状的金饼，他向任弘告了声罪，让家丞取出小秤来，当场称量起来。
称量无误后，二人才击掌完成契约，与被找来做公证人的三名本地乡吏饮酒。
王奉光倒不是胖，只是头有些大，显得脑满肠肥，至于先前抱着的则是一只斗鸡，显然是个喜欢斗鸡走马的主。
完成契约后，王奉光对这片土地依然有些不舍，带着任弘到田地东西南北确认边界时叹息道：“往后这片地和小宅，就归西安侯所有了，这片地是祖父买得的，过去数十年为我家获利不少，却在我手上卖了出去，真是惭愧。”
虽是仔卖爷田，但还是心疼的。
任弘看中的就是这田已在一家名下传了好几代，而不是近期才兼并而来，省去许多麻烦，也好奇问道：“王兄为何要急着卖田？”
“还不是为了凑钱买那要命的白鹿皮币。”
王奉光十分无奈：“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正旦了，元凤六年，这是县官继位的第十二年，按照三年一朝的规矩，又轮到诸侯王、列侯、关内侯荐璧朝觐了。”
任弘听大鸿胪讲了一下午作为列侯的义务，自是知晓，三年一次的朝觐，就是朝廷杀猪的好日子。
当年汉武帝对匈奴开战，国用不足，除了让桑弘羊行盐铁专营、算缗、告缗外，养了百多年的列侯当然也免不了挨刀，谁让当时一百多个列侯全事不关己，莫求从军击胡越，于是正为钱发愁的汉武帝便来了一招狠的。
他以恢复古代礼制为幌子，用上林苑里特产的白鹿皮方尺，缘以绩，制作了白鹿皮币。诸侯、列侯、关内侯不是每三年一次大朝觐么？都要捧着玉璧入庙，汉武帝遂立了新规矩：“玉璧要以白鹿皮币包裹，然后得行。”
这皮币不允许自制，只能跟朝廷买，那么一张一尺见方的小小白鹿皮币多少钱呢？
“四十万！”
王奉光伸出四个手指，只感觉到了肉疼，不由抱怨道：
“一张小小皮币居然要四十万钱，怎么不去抢！”
没错，这就是抢，还是明抢。要知道，千户侯一年的租税收入也不过二十万。以至于有的列侯竟然到上林苑去偷盗白鹿，自己制作皮币。有位安丘侯张拾，就在元鼎四年时坐入上林谋盗鹿，国除，完为城旦。
所以尽管明知道是朝廷杀猪，猪儿们却只能硬着头皮挨宰。霍光延续了这一制度未改，舍不得啊，诸侯、列侯、关内侯数量加起来也有两百多个，一家四十万，三年下来就是一个亿！
“不止要买白鹿皮，还要准备好酎（zh&#242;u）金，交给少府。”
王奉光给任弘算着帐：“高皇帝文皇帝时，不满千户者酎金才四两，如今涨到了四斤，相比于那皮币，每年四万钱是小数目，可须得是成色极佳的上金才行，否则有可能因金少不足斤两，色恶，而免国！”
所以大汉列侯户数排行，就是个杀猪榜啊，按照么算，万户侯得每年拿出四十万钱来。
“幸好我还没满千户。”
任弘封侯时得了三百万赐钱，纵买了地，也还剩下两百多万，买皮币凑酎金自不必发愁。
可对一般的列侯来说，养着一大帮奴仆，宴飨聚会，个人娱乐，亲戚往来，喜丧娶嫁，每年支出还是很大。若不会经营产业，三年下来被朝廷割去的肉，兴许比租税还多，所以混得惨的列侯，已经开始卖宅卖地，只为维持最后的爵名。若连侯都丢了，那就真沦为庶民了。
王奉光与任弘说着，也面露悔意：“也怪我，本来钱是足数的，可前些时日在霸陵与人赌博斗鸡上了头，输了几十万，只还了一半，一时竟凑不出钱来。”
这哥们是混得真惨啊，这么说来卖地得的六十万钱，过完年就一分不剩了，任弘不由失笑：“还有人敢追着关内侯要债？”
“怎么不敢，那霸陵杜穉（zh&#236;）季号称关中大侠，地方官吏无不附从，门路比我还广。”
王奉光家传了五代，也被边缘化了五代，从他祖父起就没有任官。眼看新晋的军功贵族崛起，亦或是关东的贤良文学发迹，连那些搬进关中的豪侠也敢欺辱到头上了，越发有种被淘汰的感觉，却又不知如何翻身。
他今日只觉得自己撞上了大运，遇到了炙手可热的西安侯，二十出头便以军功封侯，这是卫、霍再世么？他日必不可向量。
所以王奉光才以白鹿原的最低价卖地，更欲与任弘多聊几句，若能巴结上一位实权列侯，他家或许就不必没落了。
尽管任弘目光一直停留在田野上，王奉光却仍试图努力维持话题：“西安侯，我现在是明白了，光靠田地租税是不够的，还是得学富平侯家那样，治产业。”
“富平侯家治何种产业？”任弘漫不经心。
王奉光话语里带着艳羡：“富平侯尊为公侯，家人却十分节俭，穿着粗布衣，在杜陵养了家僮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开着织室，并造赫蹏（t&#237;）等物，加上其夫人善于货殖，据说他家比大将军还富裕！”
任弘一愣，赫蹏就是西汉的古纸，也是巧了，张安世家竟然在造。
其实任弘买下这片地，除了想把这当成草棉等异域作物的培育基地外，也打算建作坊治产业，倒不是为了个人的富裕，而是为了更大的理想。
王奉光这种人一点不可怜，这些抱怨，不过是为他们沉浸在走马斗鸡中，因而错过大时代浪潮的呻吟。
任弘虽然不喜欢关东儒生，但那些原本出身贫寒，却咬着牙皓首穷经，靠文化改变命运的儒士，也比躺在祖先封邑上混吃等死的贵族强。没落的列侯极少出现复兴，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汉朝这种皮币酎金杀猪制度，任弘举双手赞成。
他这时候又看到远方的白鹿原上，有几个的陋衣女子正带着孩子，在早就打过谷子的地里弯腰搜寻着什么。
“夏翁，她们是在拾穗？”
跟在后面的夏丁卯道：“穗早就拾过了，现在地里一粒谷子都没有，应该是在拾野菜吧。”
任弘颔首，虽然秋收已过，宿麦也已经种下，但想要填饱一家人肚子，农民是一刻不能闲下来的。按照大汉的风俗，九月要收枳实、治场圃、修窦窑，同时制作葵菹、干葵，让寒冷的冬天有点下饭的东西。
这些农妇，此刻正弯着腰在田中、垄上搜寻野葵卷耳，即便是富称天下的关中，因种种原因失去了土地的闾左农奴也是十分凄惨的，得一半粮食一半野菜才能果腹。
而若遇上灾年，他们就会变成离开土地的流民。关东的人地问题，比关西只重不轻。
中兴之下，危机暗藏。
任弘瞥着王奉光暗道：“我也得快点开始了，用异域的香料作物好好杀杀这群猪，完成原始积累，如此才能将事业做大。”
所以当王奉光邀请任弘去霸陵县的别院中宴饮时，任弘是没什么兴趣的，他明天还要一早赶着去典属国上班，哪有时间陪这落魄的关内侯喝酒。
王奉光没有气馁，找了各种理由，在任弘屡屡推辞没法子时，病急乱投医，一跺脚道：
“不瞒西安侯，近日有一斗鸡结识的朋友住在我家，他上下五陵游览龙门，返回京兆来拜访我。西安侯的名声传遍关中诸陵，他也听闻了，常与我说，欲与君侯一晤，他身份非同一般，还望西安侯赏光！”
任弘漫不经心地问道：“哦？你那非同一般的朋友如何称呼？”
“他叫刘病已，乃是大汉的皇曾孙！”
……

第182章 刘病已
去霸陵县城的路上，王奉光盛情相邀，请任弘坐在他的马车上同行。
别看王奉光已经难到要卖田的程度了，可他的轺车依然十分奢华，车舆以上好的漆涂过，器件鎏金错银，顶上的车盖也很新，显然是刚换过不久。两匹上好的河西肥马拉着车缓缓奔走，颜色纯黑，皮毛油亮，估计有专门的马童照料，养这么肥，绝不可能只吃草料。
任弘养萝卜故而知晓，维持这样一辆轺车和两匹好马，一个月也要三千钱吧。
王奉光倒不怕任弘笑话：“西安侯，我好歹挂着关内侯的名头，里子再怎么空，也是自己才知晓。可若是面子上不装点一二，叫旁人瞧出我车驾的寒酸来，恐怕更为人所轻啊。”
任弘不置可否，却问道：“王兄，你与那皇曾孙，是如何认识的？”
王奉光道：“皇曾孙虽在掖庭中长大，但他在宫里待不住，十四五岁便时常出宫，上下诸陵，周遍三辅。他好仗剑游侠，喜欢骑马奔驰，对斗鸡更是乐此不疲，有一次路过霸陵时与我斗鸡，故而相识。”
哦，原来是“鸡友”啊。
任弘瞥眼看王奉光这大脑袋里全是鸡，估计也不会有政治投机的心思，还真是撞大运了。
“你莫非就是斗鸡便输给了他，才被逼得卖田？”
“西安侯不太懂斗鸡吧。”
一说到斗鸡，王奉光一改先前的谄媚，整个人都变得自信起来：“三辅五陵最爱斗鸡，世家子弟富人往往养鸡互搏，先在市中寻找好场地，树立一鸡冠状的华盖，招揽众人来围观。”
“主持斗鸡的是斗鸡翁，两只鸡在斗鸡翁唆使下，昂首怒目，相向而对，决战厮杀，鲜血横飞。流血倒地不起，或溃败逃跑的一方输。但两鸡相斗时经常难分难解，如果相斗时间太长，还要用水喷之以使其清醒振奋，重新投入战斗，好的斗鸡一只值数万，甚至十万钱！”
“而旁观的众人，则在地上一左一右两个樽盘中放钱，赢的一方尽得两盘金钱，再按照所投多寡分予投对的人，剩下的就归鸡主所有。”
所以王奉光斗鸡能输几十万，这是冲动之下砸了多少万？
大汉朝是真没有太多娱乐消费啊，闲钱要么用来买地，否则只能往斗鸡斗狗和走马上可劲的造。
任弘轻咳道：“王兄，说重点。”
王奉光扼腕后悔道：“那皇曾孙自己倒是养不起斗鸡，但每次围观，都能猜对是哪只鸡赢，往往赚走不少小钱。我最初只是奇其眼光独到，同他喝了几顿酒，几年下来发现他为人颇有侠义之气，故而与之结交。”
“可惜啊，上次皇曾孙劝我勿要与那杜穉季相斗，说我的鸡必输，我当时喝了酒，被那游侠儿一激便应了战，杜穉季下注四十万，我堂堂一个关内侯岂能输了他，也下了四十万。”
原来这就是他卖地的前因后果。
“又没立字据，你就不装酒醉赖账么。”任弘笑道。
王奉光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了，义正辞严道：“西安侯，我王奉光虽然给先祖丢人，但有些东西却没丢。”
“首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这便是真正的斗鸡，鸡亦有信，何况是人？若我连信都没了，即便顶着一个关内侯的名义，在长安京兆也再混不下去了。”
“玩笑话，王兄勿怪。”任弘告了罪，看来这王奉光还是有个优点的，不过长安周边的豪侠，已经嚣张到敢把落魄的关内侯当猪宰了么。
王奉光却又说起那皇曾孙为何会跑到霸陵来。
“他新婚不久，便带着新妇游五陵，一游便是一个月，据说还去到了大河边的龙门，绕了大一圈回来，下一站还要去下杜，最后才回长安，夫妻甚是亲爱。”
说起这件事王奉光就遗憾：“可惜了，先前也没料到皇曾孙会对妻子如此好，若非吾女已早早许了人，当初就该收他做婿……”
说好的鸡友，还想做人丈人？任弘又瞥了一眼王奉光的大脑袋，不过那皇曾孙应该比自己还小些，这年龄倒也合适。
说起来，王奉光之所以急着用钱卖地，除了还债、准备朝觐外，也要为女儿凑嫁妆，说起女儿王奉光就头疼，只求这一次婚娶能够顺顺利利，千万别出岔子。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却见通往霸陵县的路上来了一骑，却是奉王奉光之命先行回去准备宴飨的老家丞，他还没到跟前就惊慌得滚落下马，跌跌撞撞跑到车前，跪地哭丧着脸道：
“君侯，出事了！淑女上次许给的那户人家君子，又……又又卒了！”
……
霸陵县城位于狭长的漕渠和清澈的灞水之间，人烟虽不若渭北的五陵地区繁盛，却也是一座京兆大邑，高两丈的城墙后是整治规整的里闾，路边是石垒的沟渠，渠外楼阁相邻，青色的酒旗迎风而飘。
当今日霸陵县的热闹却不在酒肆里，而在城东甲第里闾中。
富人聚居的甲第里此刻有些混乱，一众人等堵着巷子，奴仆持棍棒，领头的几个男子则披着麻布衣，指着一座紧闭的大门叫骂不已。
“关内侯王氏的独女便是不祥之人，许给谁家，谁家好儿郎便会殒命！我家已是受害的第三户了！”
邻里们大多都在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不已。
这关内侯王奉光的女儿确实很邪门，虽然才十七八岁，但从三年前及笄之后，却已经许了三户人家，每每在婚娶前出意外。
“第一户是长陵的关内侯郑氏，成婚前夜那郑君子饮酒太过，与伴当闹着玩时头磕在地上，当场就死了。”
“第二户是阳陵吕氏，本就是病着，想要娶过去冲喜，结果聘书才下完就死了。”
“莫非是日子定了庚寅日，犯了忌讳？”
在汉人的礼俗里，庚寅日乃是“妰妇之日”，不宜娶妻，否则夫恐死。
“都是挑了良辰吉日，可每每都是刚定下日子就出事。”
“难怪王氏在长陵待不下去，非得跑到渭南来定亲！”
“第三户便是这霸陵城东徐氏，身体健壮，本是个好男儿，岂料今早却与人斗鸡起了口角，被一刀捅死了，凶犯也跑了，徐氏抓不住人，便将气撒在王氏头上。”
这比汉初时的丞相陈平还夸张，陈平之妻张氏，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这王氏更加恐怖，只定亲还没娶过门就出事。
一次还好，两次也罢，连着三次都出事，王奉光的女儿已是公认的克夫，如今整个霸陵县都传开了，所有人都认为此女不祥。
“要祸害回长陵祸害去，何苦待在霸陵。”
里正怕事躲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大量轻侠涌了进来，有好事者已跟着徐氏死者的兄弟们起哄，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或是存了趁火打劫的心思，开始帮他们推攮大门。
王氏的奴仆惊惧之下没挡住，容得这些人破门而入，外头的人叫嚣着，说要将王氏女赶出霸陵去！
然而在天井中，却有一位青年仗剑而立。
他年约十六七，唇上有微微的绒毛，穿着一身黄色剑士服，头上戴赤帻，垂冠，结曼胡之缨，看上去与普通的游侠儿并无区别，与退缩的王氏家仆一起，构成了王氏内院的最后一道防线。
“徐氏兄弟，诸位霸陵父老，请听我一言。”
青年还在试图讲理，握剑抱拳道：“于理，徐家季子乃是斗鸡与轻侠恶少年起了争执，被一刀捅死的，事情有因有果，与今天从未出过门的王氏淑女何干？”
“于情，我闻诗中有言：庶见素冠兮，棘人栾栾兮，劳心抟抟兮。意思是看见亡夫戴白帽，未亡人亦憔悴消瘦，焦灼不安。王氏淑女得知这惊变后，已在里面哭晕了过去。”
“现在霸陵县人最应该做的，是坐下来商量死者丧事，请官府追捕惩戒凶手，而不是迁怒到一无辜女子身上！”
但他这理性的声音，却被一阵阵愤怒的叫嚣压住了。
有好心人劝他：“后生，你不是王奉光子侄亲眷，也非其奴婢门客，让开，吾等只是将那王氏女赶出成去，省得她给霸陵带来不幸事。”
“恕难从命！”
青年目光坚定，王家淑女素来待人和善，更何况，妻子也在里头陪着她，岂能容外人惊吓？
他的妻子许平君，也曾有过许给他人，准新郎却忽然暴死的事，为此平君没少被掖庭众人无端数落，可这又干她何事？也亏得那人死了，否则自己岂不是错过了佳妇。
青年甚至在心中暗暗道：“高祖时的陈丞相曾娶连续死了五任丈夫的张氏女，不也好好的么，还最终封侯拜相，分明是德薄无福消受，何须怪到女子头上？”
眼看劝说无果，众人就要往前冲，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关键时刻心里那股狭义之气上了头，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亮出了手中的三尺寒芒。
“刘病已客居王兄家中，承蒙照拂，今日王兄有难，自是有难同当，若谁要硬闯，这院中，恐怕就要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了！”
不管是一时气愤的死者家属，还是来趁火打劫的游侠儿，众人倒也没人想挨剑，见其亮了剑，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有些迟疑，只仗着人多，仍缓缓向前逼近。
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一声震得人耳膜都颤的大喝：
“绣衣直指使者任君在此，谁敢械斗闹事！”
……

第183章 庶人剑
刘瑶光觉得，自从到了大汉之后，自己的一身本领便没了用武之地。
战场上她可以开弓如飞，纵马驰骋，因为面对的是敌人。
可如今挡在面前闹事的，大多是王奉光的街坊邻里，或霸陵县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士人百姓，抡起鞭子抽也不是，拔刀就砍也不是。
“任君是否要报头衔吓退他们？”
任弘却摇了摇头，他懒得报自己名头，一人灭一国又如何，二十余岁封侯又如何，就能管私人恩怨么？还是要他在这种场合与众人大谈“侠之大者利国利民”？神经病啊！
再者任弘与王奉光非莫逆之交，懒得掺和进这闹剧里，只想随便借个名头将众人吓退。
最初时，西安侯新招的门大夫游熊猫灵机一动吼了一声：“县令来了！”
可尴尬的是，众人明明听到了，却连头都不回一下，这甲第里住着的要么是关内侯，亦或是京官千石吏，从外面涌进来的轻侠恶少年也骄纵惯了，区区霸陵县令，听在耳中竟如无物。
连夏丁卯嚷嚷的“京兆尹办案”也威慑不到他们，任弘明白，京兆尹虽相当于首都市长，听上去地位十分显赫，秩禄与九卿等。但天子脚下辇毂之地，权贵众多，风俗杂糅，各种矛盾错综，关系盘根错节，素有治剧之名。
所以历代京兆尹都做不长久，欲有作为的稍有动作，往往很快就得罪了人，被赶到外郡。
几年前的京兆尹樊福最惨，刚卸任就被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派门客刺杀，然后京兆尹的位子上，便如走马灯般换了好几个，皆尸位素餐，最近的一位更是主动染病辞职，故霸陵众人也不带怕的。
那么有没有什么人，是这甲第里住着达官显贵、凑热闹的小老百姓，用意险恶的轻侠少年们都害怕的呢？
有的。
任弘眼珠转了转，让韩敢当高呼：“绣衣直指使者在此！”
效果立竿见影，方才还气势汹汹，要手撕王奉光女儿，在他家中院子里掘出害人巫蛊来的众人遂大惊，一回头真看到任弘年纪轻轻，身骑骏马，绣衣带刀，手里还亮出一块符来。
他们也顾不上细看那符节的真假，一哄而散，只片刻功夫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只剩下不知被谁家落下的两个孩子站在巷子口哇哇大哭，天天被长辈叮嘱见到绣衣绛骑要小心，如今狼真来了。
“还真散了。”刘瑶光感到莫名其妙。
“这绣衣直指使者是什么大官，竟比京兆尹还灵。”
任弘笑道：“官不大，但却凶狠，若被绣衣使者盯上了，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族灭！”
绣衣直指使者，便是汉武帝一手建立的特务机构。品级不高的侍御史们身穿绣衣，手持节杖和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发现不法可代天子行事。上可不需上报直接斩二千石郡守，下可持斧钺调动军队镇压关东的“盗贼”。
所以地方上的豪强大侠们不怕二千石郡守，但遇到绣衣使者，却好似老鼠见了猫。因为每到一处都杀得人头滚滚，百姓对这群家伙也怕得不行，绣衣使者之名，可止孩童夜啼。
最著名的绣衣使者有二人，一个是暴胜之，一手将汉武晚年关东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镇压，另一人就是巫蛊的始作俑者江充了。
所以任弘这一嗓子，堪比后世的“锦衣卫办案！”也不管真假了，先跑为妙。
“西安侯大恩，奉光绝不忘怀！”
眼看靠着任弘急智，堵门的人群散了，王奉光才朝任弘一揖，匆匆进门去，准女婿死了倒是小事，只心疼他的宝贝女儿竟被无端指责。
任弘让韩敢当和游熊猫守在门口以防那些游侠儿去而复返，自己也走入院中。
却见里面站着一位十六七岁的青年，身材比霍光高，却远不及八尺二寸的皇帝刘弗陵。不过也有老刘家典型的长脖子和挺拔鼻梁，穿着一身黄色剑士服，头上戴赤帻垂冠结缨，此刻正收了剑，在朝任弘拱手。
“刘病已见过西安侯！”
方才王奉光没忘了告诉他，外面替自家解围的人，正是刘病已闲聊时说想要一会的西安侯任弘，他虽是皇曾孙，可如今不过庶民白身，自当作揖。
“近日回到长安附近后，常闻西安侯之名，西安侯在西域制假节之事为人津津乐道，今日又以绣衣直指使者之名退众人，果然深韵兵法。”
变声期已过，但嘴上没毛，放后世，就是个高二高三的小男生啊，其相貌给任弘的第一印象是普通。
刘病已也在打量任弘，心中暗道：“余以为西安侯做伟丈夫之事，其人必魁梧奇伟，然今日见其容貌，竟十分儒雅，难怪坊间以‘狐’称之。”
“弘见过皇曾孙。”
任弘也不托大，以平礼还之，笑道：“我不过是借绣衣之威，吓退众人罢了，倒是皇曾孙真是任侠仗义，若非你拦着，王家恐已受辱，也等不到吾等抵达。”
换了一般的小年轻，被大名鼎鼎的西安侯夸一句恐怕要飘了，刘病已却自嘲道：“逞匹夫之勇罢了，只是看不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怪罪王氏淑女。”
任弘故意道：“皇曾孙方才为何不报身份？若知你是皇亲，彼辈或许便不敢造次了。”
刘病已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西安侯，去年我游览五陵，去到左冯翊莲勺县卤中乡，被一群当地轻侠所困。我当时不懂事，报了身份后，却被那群游侠儿打得更狠了，嘴里还骂道，打的就是刘姓，打的就是宗室皇亲！”
还有这种事？还真是打架斗殴的年纪啊，年轻真好。
刘病已感慨道：“出了长安后，这广袤的天地间，闾里奸邪，吏治得失，与未央宫和尚冠里中的规矩，全然不是一回事，皇曾孙？还是隐了这没用的身份吧，我本来也只是个白身庶民。”
“皇曾孙不可自弃啊。”
任弘指着他手上的剑道：“我曾听古之贤人言，剑分三种。其一为庶人之剑，蓬头突鬓，结曼胡之缨，衣短后之服，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皇曾孙乃孝武后裔，他日当封关内侯，虽行走于民间，但也当自爱性命，不可轻易与人剑斗决命啊，这庶人剑，还是少用为妙。”
刘病已闻言肃然，再作揖道：“敬诺。”
却又抬起头来笑道：“不过，昔日留侯虽为高皇帝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但他年轻时，也曾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欲刺杀秦始皇帝。”
“而我近日听闻关于西安侯的传说，一人灭一国，火牛破胡虏，虽屡出奇计，但最开始单骑上天山时，亦无外力可借，能抵达乌孙，靠的不也是心中那一柄庶人剑的胆气么？”
“故病已以为，以留侯与西安侯之事观之，丈夫生于世间，此剑可收，可藏，却不可缺！”
好小子，还会举一反三啊，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言辞却很得体。看来其心中，确实有一股刚锐之气，立着一把“庶人剑”。
这时候王奉光已进去看过女儿，出来朝任弘长拜告罪：“本欲邀约西安侯宴饮，乐于今宵，岂料却遇上了这等事，我……”
“王兄不必解释，你家出了这等大事，自不能举办筵席，还是好生宽慰汝女吧，人死为大。”
任弘看向刘病已：“等这边事了了，王兄与皇曾孙不妨去长安尚冠里我家中再聚，弘明日还有案牍之事，便不久留了，就此告辞！”
说罢便拂袖出门，与众人纵马而去，没有半分迟疑。
刘病已站在院子里回味了一会与任弘的对话，而后才进了屋舍。
王氏淑女气急攻心，此刻还躺在榻上，而一位着曲裾绣夹裙，打扮朴素的年轻女子正守着她，细心地掖好被褥。
见刘病已推门而入，女子举起手指示意他别说话，足下的蹑丝履轻轻踩着步子，到了门口，反手合上里屋的门。
“平君，方才没受惊吓罢？”
许平君与其母无半分相似，十分贤淑乖顺，摇头道：“他们吓不到我。”
却又叹息：“倒是良人方才在外面说什么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可真真吓到妾了，妾真怕推门而出时，看到良人如斗鸡场上的斗鸡，歪着脖颈，流血倒在地上。”
刘病已笑道：“也是愤于他们说王氏淑女是不祥之人，甚至污蔑她下巫蛊害了那几人，你是知道我身世的，一听巫蛊二字就来气。”
见许平君欲言又止，他连忙道：“不过你说得对，方才西安侯也如此告诫我。”
刘病已握住了妻子的手，没了方才热血冲头的狠劲，言语十分温柔：“我是已婚男子，不再是从前单身独行的时候了，做事应顾虑更多才对。”
“往后这种情形，我应该学学西安侯，以智取，而非勇胜！”
……
而在回长安的路上，任弘骑在马背上，却忽然笑出了声。
与他并肩骑行的刘瑶光诧异：“任君笑什么？”
“无事，无事。”
任弘笑的是，这刘病已的经历，真是百里挑一啊，明明是皇室近亲，却没长在宫闱之中，从小历经监狱、掖庭、里巷，根本不必微服私访，因为他本就行走在人间了。
今日任弘看到了他仗义的一面，还真是个喜好任侠的热血青年，尽管出身苦，但靠着卫太子余党们的照顾，没吃过生活的亏，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但就是这样的人，历史上得经历了多大的变故和打击，才会被打磨成腹黑老练的君王呢？
人的性格与经历有关，有了任弘介入后，这块胚子日后会被雕琢成什么形状，犹未可知。
任弘暗道：“刘病已年纪尚小，三观还未定型，只要有一两年时间，哪怕是直的，我也能给他掰弯喽！”
……

第184章 女曰鸡鸣
“良人，良人，鸡叫过两遍，该起了。”
屋内虽然还黑着，但许平君却早就听到整个尚冠里的公鸡都在喔喔打鸣，不由去推攮身旁的丈夫，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贯好梦，竟什么都没听到，此刻仍在酣然入睡。
许平君力小，推了七八下后，刘病已才艰难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外头的光线，嘟囔道：“才平旦吧，不信你推窗看看天上，定是满天繁星，再睡会，再睡会。”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入冬了天自然亮的晚。”
许平君却不能等他，钻出被褥打了个寒颤，眼下已是十月初，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早上起来院子里会落薄薄一层白霜。
等她穿戴好衣裳再去催促丈夫时，刘病已如同后世渴睡的高中生一般，话语里已经带了上了一点讨饶：“平君，我既不当官，也无需入朝，起这么早作甚。”
许平君有些生气了：“良人你莫非忘了，今日说好要去正式拜访西安侯！”
“西安侯，对了，西安侯！”
听到这三字，刘病已立刻就睁开了眼，一个轱辘翻身坐起，边穿着绔裤边道：“竟忘了此事，该死！”
虽然已回来数日了，但西安侯一直忙碌案牍，刘病已让人去问了三次，都说不在家，直到昨日派家丞来回复，说西安侯今日休沐，邀请皇曾孙去宴饮。
他们的家不大，才三进的小院子，除了新婚的夫妻二人外，刘病已的外祖父史家送了三个奴仆过来，一个傅姆忙庖厨，其丈夫干些拉柴炭的重活，还有个马童帮刘病已养马养狗。
等许平君在庖厨中与傅姆忙活好吃食，天已大亮，她端着热腾腾的食物来到院中时，却见刘病已正在拎着把斧头劈从南市买回来的柴。
刘病已少时身体极差，几次生病差点死去，所以在掖庭令张贺的叮嘱下，从少时起便开始勤学武艺以强身，练了多年剑术，姿势摆得很正，一斧劈下去便能将薪柴一分为二。
“都怪我，不该贪便宜买薪柴，应该买木炭的。”
许平君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母亲每次来看她就念叨着小夫妻要节俭，要知柴米油盐贵，起了一定作用。前日带着奴仆去南市买这个月所需的木炭时，见炭价又涨了，竟鬼使神差选了又重又容易有烟的薪柴。
但比那些终南山运来的炭便宜了好几倍啊！
刘病已却擦着汗笑道：“在外跑时觉得累，回来闲了几日，我胳膊都快生锈了，有柴劈也挺好，今晨吃什么？”
许平君一笑：“良人最爱的汤饼。”
汉朝但凡是面食就叫做饼，有胡饼、蒸饼、汤饼，汤饼也就是后世的面片汤，这是刘病已最喜欢的食物，吃得狼吞虎咽。
“吐气成霜的冬日，最能够充饥暖胃的，还是汤饼啊，平君做的味道，和少时外曾祖母做的极似！”
刘病已才几个月大时，就遇上了巫蛊之祸，祖父卫太子、祖母史良娣、父亲刘进，母亲王夫人统统遇害，唯独他这个尚在襁褓的小婴孩被收系郡邸狱中。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他找了两个女囚做乳母，他就在那狭小阴冷的郡邸狱里待到了五岁，才得到大赦放了出来，被送到外曾祖母史贞君家住了几年。
史贞君十分疼爱他这个曾孙儿，饮食都亲自下庖厨，最拿手的自是汤饼，那从胃暖遍整个身体的感觉，让刘病已难以忘怀。他每次吃完都会夸张地冲着外曾祖母打一个大大的饱嗝，逗得老人家哈哈大笑，可往往笑着笑着却又将他一把拥进怀里，哭泣起来。
“病已啊病已，你定要好好活着！”
后来外曾祖母也去世了，他也得到朝廷承认，入了宗室籍，这才重新进掖庭。等年纪再大些时，刘病已便能自己跑出宫来，还是馋那汤饼，每逢冬天，就走街串巷地找卖饼的人家，可味道总差了一些。
直到他这毛脚女婿第一次在许家吃饭，许平君的手艺，才让他有了儿时的感觉。
填饱了肚子后，许平君烧了水，为刘病已洗头，黝黑的长发卧在木盆里，被木瓢浇湿，许平君十分耐心地揉洗，比打理自己还认真，嘴里则说道：
“父亲可高兴了，说在西安侯家得列上宾，西安侯给他行了晚辈之礼，让他在整个尚冠里、掖庭都有了脸面。”
“母亲则出着主意，说西安侯如此年轻便立功封了侯，让你多走动走动，往后好找个差事做。”
刘病已嘟囔道：“她以为我不想做事么，自从回来之后，便整日闲在家中，要么去市上与那些轻侠贵公子为伍，看他们斗鸡走马，真是越来越无趣。可掖庭令说了，我出来之后最好就闲着，万万不可有入仕做事的打算。”
掖庭令张贺，是张汤的长子，卫太子的亲信，他是待刘病已如父亲一般的人，在掖庭中将他照顾长大，手把手教他识字，出钱找来儒者教他学诗懂礼，还为他聘得青梅竹马的佳妇。
刘病已对张贺十分感激，却不知该如何回报。
他成婚那天，乘着醉意对张贺感激涕零，张贺却大笑：“皇曾孙，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对史皇孙，对卫太子最好的回报了。”
或是从小经历了这些，刘病已倒是挺知足，那些对他好的人，史家、许家、张贺，都一一谨记在心，自己还这么年轻，往后总有报答的机会。
等到了中午头发干时，他才让许平君帮自己好好扎了发髻，穿戴一身新衣，拎着一只鲜艳的野雉鸡登门。
没办法，虽是皇曾孙，但刘病已如今不过一白身庶民，只能用士拜上大夫之仪，而不能像任弘昔日拜访杨家一般，抱头小羊羔。
任弘也穿戴十分正式等在门口了，远远见刘病已过来，便朝他拱手：
“皇曾孙莅临寒舍，让我这陋室生辉啊！”
其中的推让礼仪自不必多言，等刘病已被任弘迎进了大门后，发现这院落跟“寒舍”“陋室”一点都不沾边。
已经在整个尚冠里都闻名遐迩的厨房里，热气腾腾不知在做什么吃食。听说大将军霍光最疼爱的小女特别爱吃西安侯家独特香料所炙之肉，其他家也闻讯来购那孜然香，但西安侯却抱歉地表示此香来自西域，极其稀少，家中存货已经告罄，只能明年才有了。
有些贵人不死心，去胡商使者混杂的长安西市打听，却被告知从来没听说过“孜然”这东西，只能悻悻而罢。
走进院落中，他发现这里被打造成了一个练武的校场，铺着细细的沙，边上有摆放矛、戟、弓、剑，戈五种武器的“兰锜”，染了红漆，十分显眼。
两位壮士正在校场中练武交手，一人持短戟，一人持环刀钩镶，二人动作很慢，却是韩敢当在教游熊猫技艺。
“真虎士也。”
刘病已看着心痒痒，想去练两手，但出于礼貌，还是忍了忍，与任弘步入厅堂，这儿烧的是上好的木炭。
任弘家的厅堂，眼下已被大大小小的帛图木简堆满了，任弘有些不好意思：“有些杂乱，皇曾孙勿要见怪，典属国近日正在谋一件大事，得在冬至大朝会前完成，故十分繁忙，今日虽是休沐，但吏员们午后还会来我家相聚议事。”
“看来是我拜访的时候挑得不巧了。”
刘病已颔首，低头看到一幅巨大的帛，上面画着山川河流，郡县道路，陆地与海洋分明，更有一些是他闻所未闻的西域外国名号。
“这是……地图？”
在汉代，制作一幅大地图的难度比任弘想象中的大，他虽然为这件事熬了好几个晚上，却依旧神采奕奕：“不错，一幅囊括汉家所有已知土地的大舆图，除了十三刺史部郡县外，还有西域、西羌、西南夷、东夷、匈奴，要赶在冬至日大朝会时献给陛下。”
刘病已连忙放了手：“这是军国机密吧，那我……”
“无妨，皇曾孙正好瞧瞧，也说说看法。”
刘病已连连摆手：“西安侯，这不合适。”
他在长安城之外是任侠自由，解放天性的，可一旦回到这座大城中，回到未央宫边上，耳旁却不由想起掖庭卫张贺叙说祖父、父亲惨死的事，那些腥风血雨和暗中算计。
对刘病已而言，皇曾孙之名，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诅咒。作为卫太子最后的血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需得谨言慎行才是，一般人跟他往来，也要小心保持距离。但这西安侯，竟一点不知道避讳？
任弘笑道：“真不是什么机密，至少我不希望它制作出来后，被当做机密藏在石渠阁中长霉朽坏，直到许多年过去，后世之人打开石阁发现它，才恍然大悟原来先辈已探索过这么多地域。”
“也不瞒皇曾孙，我恨不得在这幅地图大成后，能复制出来几百幅几千幅，挂在全天下每个郡学、县学的墙壁上！好叫每个读书的士人，从少年时一抬头能便知道……”
任弘举起双臂：“天下之大！”

第185章 惠此中国
作为一个虚岁十七的年轻人，刘病已在朋友圈子中已算阅历颇多。
不仅是早早成了婚。
还因为他的足迹遍布三辅地区，多次上下五陵，瞻仰先祖们的风采。
在长陵埋葬的是太祖高皇帝，听闻他前半生和自己一样，任侠好游，四处闯荡，后半生却金戈铁马、雄姿英发，创下了三年覆秦，四年灭楚的伟业。
而霸陵的太宗孝文皇帝也是刘病已景仰的对象，除诽谤，去肉刑，轻徭薄赋，黔首是富。在游荡三辅过程中，刘病已有意无意地观察到了民间疾苦、吏治得失。他见过因为小过错而被监狱折磨得缺胳膊少腿的人，听到过被战争夺去丈夫的女子，在荒坟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遇到过在寒风中饥肠辘辘、瑟瑟发抖的闾左贫民。
而这些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孝文之世，听说那时候每个人都能吃饱肚子，世上也无战乱。
离开霸陵，回到渭水北岸，再一路往西走，远远就看到巍峨的茂陵，这个陵墓可真是壮观啊，听说修建了五十三年。不过每次到这里，面对自己的曾祖父，刘病已都有些痛苦。皇曾孙的名号来自他，卫太子的破灭源于他，他给大汉带来了辉煌与巅峰，也让天下几坠深渊。
其中功过，世人争论不休。这也是十多年过去了，朝廷却迟迟未给孝武皇帝立庙号的缘故吧。
而在茂陵东侧与卫青墓之间，是一片空地，这里本该是后陵所在，可后来陪在孝武皇帝身边的“孝武皇后”是李夫人，而非曾祖母卫皇后。
刘病已去城南找过卫皇后的坟冢，无封土，无墓碑，简陋如庶民，以小棺下葬在距长安覆盎门不到五里的桐柏亭，位置正对她生前居住的长乐宫。
各处帝陵能让他找到自己血脉的过往，但刘病已最爱去的，还是杜县和鄠县之间的地方，这里世家则好礼文，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他与三者都有往来交集，更有里闾节庆，鸣竽调瑟，郑舞赵讴，戴上面具，混迹其中，能让人忘掉自己的身份，尽情欢娱。
大概是少时被关在牢狱里整整五年的经历，让刘病已和祖先刘邦一样，天性好游。他最远还去过夏阳龙门，只为了带新妇许平君去见识见识那壮观的瀑布，在瀑布的轰隆声中握着妻子的手，立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可如今，刘病已却愕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地方，在这硕大的地图上，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小圈。
绕着城墙要走上一整天的长安城直接就是一个小方框，无数道路从这里出发，通向四面八方，延伸出一个刘病已从未想象过的广袤世界。
“原来天下，真的如此之大。”
这张图长两丈，宽八尺，依然只是草图，按照汉朝制图的习惯，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跟后世反着，所以任弘总觉得有些别扭，却也只能入乡随俗。
虽然也听闻些西域的传闻，但直到那些陌生的地名真正落实到地图上，左右一对比，刘病已才发觉：“没想到西域三十六国加起来，地域已和中原差不多大了。”
毕竟后世也是六分之一国土啊，能不大么，往往一个县顶内地一个省。
这时候韩敢当二人也进来了，任弘每指着一个地方，老韩就开始吹起昔日的冒险和事迹。
以死人骷髅为路标的白龙堆，楼兰城的刺杀，鄯善王的喜好礼乐，铁门一夜筑城的奇迹。龟兹城中的凶险脱身，粟特人的古怪习俗，天山上扼住人脖颈，让你无法呼吸的寒瘴。还有广袤的乌孙草原，严冬不冻的热海盆地，轮台城外的无畏冲锋……
这些故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让人热血贲张的冒险，刘病已听得入迷，不由扼腕道：“我素慕游侠，如今看来，彼辈不过是盗跖而居民间者耳。像义阳侯、西安侯这样仗剑横行异域的，方为真正的大侠！大丈夫当如是！”
喂喂喂这话可乱说不得。
这句“大丈夫当如是”差点让任弘笑出声来，强忍着道：“其实我走过的地方，也不过天下一隅啊。葱岭以西，比西域更加广袤。翻过葱岭，便是贰师将军征讨的大宛，大宛西北是康居，以西是大月氏，大月氏以西是安息，南方是大夏和身毒……”
汉人已探索过的地方，远超后世想象，张骞带着堂邑父两个人，已经跑到大月氏和号称“大夏”的印度-希腊王国，也就是后世中亚阿富汗、巴基斯坦一带。
此后，汉朝派出的使者还去过安息国（伊朗），正好赶上安息人与塞人的战争，收复木鹿绿洲。为了炫耀武力，安息王让凯旋的两万骑兵直接护送汉使入国，其都城名为“番兜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听上一次去的使者说，十多年前，安息迁都至泰西封，位于后世的伊拉克巴格达附近，那就是汉人足迹到过最远的地方了。
至于身毒（印度）、奄蔡（在咸海与里海间）、条支（叙利亚）、犁轩（托勒密埃及），因为路途遥远，汉使未曾亲自抵达，只在安息和大夏听闻其名。
更往西，因为隔着小亚细亚的诸多小邦，汉人还没和罗马接触过，但大汉的丝绸已经安息人之手，先一步卖了过去。
这些地方，都一一被任弘具体到了地图上，只在条支、犁轩以西的“西海”留了些空白，尚未画完，那将是任弘在这图上埋的两个陷阱之一。
再看地图北方，除却乌孙和右部外，则是匈奴及其北的丁零、坚昆两部，广袤万余里，还有那如同一柄弯刀的北海贝加尔湖。
“北海居然这么遥远。”
当听闻北方的地图是苏武所画后，刘病已不由动容：“典属国苏公应是往北走得最远的汉人了罢？”
“不。”
任弘摇了摇头，指着匈奴西北道：“李陵走得更远。”
坚昆远在后世的唐努乌梁海，叶尼塞河流向北流入西伯利亚的针叶林和苔原，不知李陵在那为王，是否会想念长安秋月。
武帝朝作为属于中国人的地理大发现时代，探索并不局限于西方、北方，而是全方位的展开。
“唐蒙、司马相如始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严助、朱买臣等招徕东瓯，事两粤；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
大汉开西南夷的缘起，是张骞在大夏国见到了蜀郡的邛竹杖，据说是从身毒卖过来的，这让汉武帝十分振奋，为了寻找一条从蜀郡通向身毒、大夏、大月氏的近道，开始派遣使者和军队向西南探索。
虽然顺便将滇国纳入治下，却难以制服住在洱海边上，桀骜不驯的昆明部，这条路始终没探明。只闻昆明部西边千余里，地域炎热，有哀牢国、乘象国，任弘将其位置定在后世云南保山和缅甸掸邦一带。
探索过程中碰壁的可能远大于顺利，这条路显然是不靠谱的，两千年后开滇缅公路都得用累累白骨去堆。
倒是西方不亮南方亮，灭亡南越后，大汉还真找到了一条直通身毒的坦途：海上丝绸之路。
灭南越后，帝国的郡县已沿着大海设立，一口气拓展到北回归线以南，守卫南疆的是日南郡，位于后世的越南中部。
海上的发现也令人振奋，海南岛上置儋耳、珠厓郡，合浦郡徐闻港作为海上丝路的起点，汉使带着为汉武帝寻找仙人的使命向大海进发，将足迹留在原始的邦族港口。
按照典属国里所藏的资料，什么“都元国”“夫甘都卢国”“黄支国”都遣使来朝贡过，名字拗口，任弘翻了无数遍其朝贡记录和使者简陋的描述，掉了不少头发，才将它们一一安置到后世柬埔寨、马来西亚、缅甸南部的位置，到底准不准他也不知道。
这张舆图看的就是全局和大致位置，谁出门会拿一张世界地图找路？
任弘心里琢磨着：“以后要在典属国立下规矩，对使者严格把关，要求带上一位文字水平过硬的副使，每抵达一国，都要写一千字大作文描述当地风土人情和地理位置。”
倒是汉使抵达的最远地点“已程不国”，按照描述是一个大岛，岛上有狮子和肉桂，或许便是后世的斯里兰卡。
短短数十年间，无所不能的汉使们四面出击，他们跋涉西域沙漠雪山，在北海之畔持节牧羊，在南方热带雨林中穿梭，或站在楼船上直面汹涌大浪，品尝腥咸海水。竟将西、北、南都探索到了时代的极限，汉人对世界的认识，跟一千五百年后的明初郑和下西洋前，大概一个水平。
唯一进展不大的就是东方了，没办法，灭亡卫氏朝鲜后，前面就只剩下大海和东北的深山老林。设置玄菟、乐浪郡后，开始与半岛南部的三韩有往来，甚至有东方数千里乐浪海外的倭人以岁时来献见，只是汉使对那分为百余部落的极东之地没啥兴趣，无人踏足。
于是就造成了地图南北窄，东西长，葱岭以西的诸国占了地图的一半，而东方出了玄菟、乐浪郡，两三尺就到了头，任弘只将倭岛画出了一个边角，其余都隐在迷雾中。
如此一来，这地图在刘病已眼中，就变得极其别扭。
“西安侯，这舆图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但我却有一点不明。”
他忍不住指着舆图道：“教我学诗的夫子是东海郡大儒澓中翁，他告诉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大汉常被称之为中国，在天下之中，而四夷戎狄环绕四周。”
“但这地图上，大汉却为何偏居东方一隅，不在中啊。”
任弘要的就是这反应，顿时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皇曾孙会这样问。”
这是任弘在地图上埋下的第二个陷阱！
……
石渠阁在未央宫北，入北阙过公车司马门就能看见，不同于吵吵嚷嚷的九卿官署，这里十分安静，但总是有抱着竹简的小吏趋行疾走。
此阁乃萧何所造，阁外砻石为渠，让流水环绕，这是为了预防起火。因为这石渠阁就相当于汉朝的皇家图书馆，最初收藏着萧何入关后卷走的秦朝图籍，西周春秋和六国古卷多藏其中，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宝库，司马迁就靠着里面的诸多藏书文献写成了《史记》。
而十一月初一时，《坤舆万国全图》的草图已制备完毕，但在冬至大朝献上去前，要先在石渠阁中接受检验。
苏武在石渠阁厅堂中坐下，大鸿胪韦贤带着几个知识渊博的博士坐在西面，曾收得淮南王刘安诸多图书的宗正刘德也参与其中，掌管石渠阁的太史令作为主持，朝三位公卿行礼。
苏武与韦贤、刘德见礼后道：“道远，打开地图吧。”
“诺。”
任弘带着几人扛着舆图步入厅堂，在地上将其徐徐舒展开。
刘德、韦贤和太史令三方都探长了脖子去看那舆图。还不及细看上面那些涂了不同色彩的国度名称，大鸿胪韦贤就感到了异样，便皱起眉来，问出了和刘病已一样的问题：
“西安侯，这图不对罢，《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禹贡》亦以天子之国为中国，既如此，大汉为何不在舆图正中央？”
……

第186章 乘桴浮于海
作为大鸿胪，作为邹鲁大儒，当韦贤早听说典属国在任弘提倡下，在鼓捣一幅万国舆图，准备冬至日大朝时献上去，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这是想要证明邹衍之说啊！”
汉代儒生的世界观，都浓缩在尚书中的《禹贡》里，尧使禹为司空，平水土，随山刊木，定高下而序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这就是中国。
在禹贡里，以中央之国为中心，一层层往外划分了五服，每服五百里，反正两千五百里外就是世界尽头的荒服，尽是蛮夷流沙，中原是孤独而又唯一的文明之邦。
然而，这种在韦贤看来完美无缺的天下观，却在武帝朝遭到了现实沉重的一击。
始元六年（前81年），在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们专门花了半个时辰，和御史大夫桑弘羊讨论天下观，被桓宽写成了《论邹》一篇，篇幅很短，两段话就完了，因为这场辩论，是贤良文学输了。
桑弘羊所持的，是邹衍的大九州说：“邹子痛疾晚世之儒，不知天地之弘，昭旷之道，将一曲而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万方，犹无准平而欲知高下，无规矩而欲知方圆也。于是推大圣终始之运，以喻王公列士。”
意思就是，你们这群儒生只知道守着一亩三分地，在小小闾巷里过日子，让我老桑来告诉你们，世界有多大！
在大九州之说里，所谓中国，不过是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名曰赤县神州，隔着大海与葱岭等高山，外面的世界还有八个与中国差不多大小的地域。而隔着难以跨越的八极和大瀛海，还有更大的九州。
禹贡说与大九州说在那场辩论中针锋相对，最终是贤良文学落了下风。
时代变了，不同于闭塞的文景之世，武帝派遣诸多汉使对外界进行探索，传回的消息都支持大九州说：西域的面积跟中原一般大小，葱岭以西，有许多前所未闻的大国，有文字、钱币、礼乐，出了合浦徐闻港沿着海岸行驶，确实是连绵不绝的大陆。
大汉并不是孤独存在于世的文明国度！这好比后世发现了外星人，震动朝野。
桑弘羊将记录、奏疏一一翻出来打脸，汝等不是说什么“近者不达，焉能知瀛海”么？这可是一位位汉使用脚步丈量，用刀笔记录的，无从反驳！
贤良文学只能硬杠，靠转战打滚歪楼敷衍过这个问题，最后在记述时也寥寥数笔，没头没尾的。
桑弘羊倒台了，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贤良文学也意识到，目光局限在两千五百里的五服说破绽百出。
《书》博士一筹莫展之际，《礼》博士却站出来救场。
万幸，五经里对天下观的描述是不太相同的，除了《尚书》的五服，《周礼》中还有一种九服说——将世界边界扩展到了中国之外四千五百里，也不提荒服了，最外围的叫做“藩服”。
亡羊补牢之下，窟窿勉强补上了，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典属国几十年来都是汉使掌权，支持大九州说，他们要制作《坤舆万国全图》，将可以驳辩曲解的文字变成定格的舆图，大鸿胪和五经博士顿时炸了窝，纷纷出言反对。
很可惜，大家分属不同单位，反对无效。
韦贤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典属国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图稿完成，交付石渠阁检验。
好在那舆图一打开，他们就揪住了一个破绽！
“中国为何不在舆图正中！西安侯，你这是何意！”
韦贤身后，欧阳尚书博士夏侯胜再度指出了这个问题，此人质朴守正，简易而无威仪，极喜洪范阴阳之说，上纲上线倒也挺厉害。
“昔日邹衍非圣人，作怪误，荧惑六国之君，以纳其说。此《春秋》所谓‘匹夫荧惑诸侯’者也。西安侯，你也欲如此么？”
夏侯胜身后，几位博士弟子也开始陆续起身指责。
中国不在中，这是无法接受的事，敢这么画，简直是在挑战尚书，挑战周礼，挑战所有儒士的底线。
倒是典属国那边，从苏武到几名曹吏，都面含微笑，视对面的斥骂如无物，这上面的问题，任弘早就跟他们通过气了。
朝廷也知道典属国和大鸿胪两个机构一贯不对付，怕他们打起来把石渠阁拆了，今日特地派了宗正刘德来打圆场，刘德连忙制止道：
“大鸿胪、夏侯博士，勿要着急，且先听西安侯解释。”
宗正刘德虽也学诗书，但他真正的兴趣却是黄老，收集到了淮南王刘安令门客编撰《淮南子》一书，这淮南子作为黄老道家遗作，也支持大九州说。
淮南王的门客们胆子比邹衍大多了，直接宣布四海之内的整个世界，东西有二万八千里长，南北二万六千里长！还专门为那些尚未能探明的大陆取了名。
但即便如此激进，淮南子仍将中国设定为天下正中，所以刘德也奇怪一向机敏的任弘，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众人的反应，全在任弘意料之中，心中暗道：“果然啊，这陷阱一挖一个准。”
埃及，两河，中国，哪个古典文明，不曾以自己的视角看世界，以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呢？
所以汉人根本不会关心地球是不是圆的，反正浑天说里，它就是圆圆的鸡蛋心，除了天官们在吵吵外，一般的读书人根本就不想管此事。
他们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堂堂天朝上邦，赫赫中国，居然不在天下正中！？”
这思维根深蒂固，再过两千年都没啥变化，明末时，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献世界地图给大明皇帝，就故意将子午线向西移动170度，使中国正好出现在《坤舆万国全图》的中心。
一个歪果仁都明白的道理，任弘岂能不知？
面对质问，他长作揖：“诸位且听弘一言，中国，当然在这天下正中央！”
“至于这图上为何不在，只因汉使往西边走了太远，都走到距长安一万一千六百里外的安息去了。”
“反倒是东边鲜少涉足，出长安数千里便是大海，虽知乐浪海中有倭人，却从未有人去过，再往外还有什么邦国，全然不知啊。”
任弘无奈地诉苦道：“大鸿胪、宗正、太史令，这舆图上面每一个邦国，要么是汉使亲自抵达的安息，要么是在当地听闻的犁轩、身毒，距离长安多少里，出了徐闻港船行几日，都在附录的简牍里记述得清清楚楚，皆取自前人。”
“吾等总不能为了将东边的地域填满，便胡乱添加，欺骗天子吧？所以只是将已发现的地域画出来，若是诸位觉得不对……”
任弘笑道：“不妨效仿终军，主动请缨，作为黄门使者去倭国探访探访？”
一听此言，韦贤和夏侯胜就发觉自己上当了，众博士弟子也面露难色。
面对已经无从辩驳的大九州之说，贤良文学有一种理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何必去探查？”
这意思就是，我管你世界有多大。
出了禹贡九州范围，《春秋》没提及的，都是无用之地，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别说域外了，就连已设置郡县的交州，其实也是应该放弃的！
所以他们非但不会主动请求为使，甚至还不断阻止朝廷派遣黄门使者去探索南海中的异域，生怕那里的珍奇异兽、珍珠玳瑁让皇帝着迷，又多生事端。
可如今，任弘却在这地图上布下了一个陷阱。
不去探索，就无法证明中国当真在天下之中。
见嘈杂的博士弟子们忽然都闭嘴了，任弘却笑道：“怎么，昔日孔子尚且欲乘桴浮于海，至九夷之地，如今却无人愿意一探？在这舆图之上，一丈将近万里行程，诸君若能在陆上海上探明这么远，便回来向天子复命，典属国自能将发现的地域添上去，如此便能证明中国确实是天下之中！”
夏侯胜强辩：“孔子说的是天下无道，如今是有道之世，自不必如此……”
最后还是刘德打了圆场：“西安侯所言不差，未能探明的地域，确实不能胡乱画上去。但大汉不在天下正中确实不妥，不如在制作最终的舆图时，加长一丈，乐浪海以东统统留白，待日后使者去了倭国，再添加不迟，何如？”
苏武颔首赞同：“就依宗正说的做。”
任弘也没有继续追击刁难，他们今日的目的是让舆图通过石渠阁检验，反正这坑他是给儒生们埋下去了。
关东儒士的大本营有二，一是鲁地，二是齐地，皆靠近东方海滨，日后这舆图传出去后，说不定还真有人为了证明中国在世界中心，毅然出海。
探索发现不一定完全出于利益，也得有信念在支撑，大航海时代欧洲人最念念不忘的，除了找到遍地是黄金的中国和印度，还要联络信基督的“长老约翰国”。
任弘相信，这世上读儒经者十数万，还真有几个为了证明心中的“道”而不畏牺牲的醇儒。
论语里孔子那句“乘桴浮于海”，也许会被某个新学派曲解，变成齐地大航海时代的契机也说不定……
说不定几百年后，靠着这股劲头，还真有人杨帆绕了一圈，完成环球旅行呢。
“想要证明中国是天下中心么？”
看着儒生们愤愤不平的模样，任弘露出了得计的笑：“如果想的话，那就到海上去找吧！”
……
在“中国为何不在地图中央”的原则问题解决后，众人才能好好查验一下舆图。
却见大汉十三刺史部用淡淡的土黄色描绘，每个郡都用细线描绘出来。匈奴则是粉红色，葱岭以西安息、大月氏各国则是淡绿色。山脉以写景法描绘，用淡绿色勾勒，河流以双曲线绘写，海洋用深绿色画出水波纹，海岸线、河流走势与过去的地图十分不同。
接下来的时间里，太史令和大鸿胪、博士们开始议论细节，地图上描绘的每一个国度，都对照附录的简牍。
简牍是典属国花了一个月时间整理而出的，详细记载了各国的位置、里程，风土人情和特产，统统有据可查，博士们挑不出任何毛病。
直到检索到最地图西面时，他们才找到了一个先前极少记载的国度。
“大秦？”
刘德眯着眼瞧了半天，发现此国在安息、条支以西，西海之中，几乎占据了每个岛屿和海湾，幅员十分辽阔，用醒目的淡红色描绘。
“西安侯，这大秦是何方国度，过去鲜少听闻啊？”
任弘笑道：“是翻了不少使者记载找出来的，孝武皇帝时，出使安息归来的使者说起过，但只得其名，未知其实。”
这句话任弘真没撒谎，汉使就管罗马叫大秦，也不知为何。
下一句，才是骗人的，这便是任弘在地图上埋下的第一个陷阱。
“弘先前在西域，引来粟特商贾投靠大汉，颇得其传闻，故方知大秦国内详情，之所以要制作舆图，便是为了让天子知晓此国。宗正、大鸿胪、太史请听我细细道来。”
任弘指着地图道：“大秦国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距长安约两万五千里。其地方广袤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其兵强将广，穷兵黩武，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律令甚严，有松柏诸木百草，食麦。”
这时候有博士在后面议论：“大秦，与那秦朝有何关系？”
有人道：“应只是音译，你看那乐浪郡以南的三韩，与颍川韩国有何干系？”
任弘抬起头来：“不，这海西的大秦国，与被高皇帝覆灭的秦朝还真有些瓜葛！”
“什么？”在场众人皆惊。
任弘严肃了起来，看着众人，披露了这件令人心惊的事：“粟特商贾言，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追溯其渊源，据说是百年前，有秦人白马将率众数千西行，与安息同击条支，以其众王海西，变服，从其俗，以长之……”
“但为不忘二世覆亡之耻，彼辈仍称大秦，日夜练兵征伐四方，欲达九州而方瀛海，牧蛮族而朝万国！”

第187章 大秦威胁论
下班之后，在好友张敞位于戚里的家中推杯交盏，是杨恽经常做的事。
“酒倒是不错，可惜没有西安侯家的好菜。”张敞这句话不敢在妻子面前说，只哄了她先去休憩后，偷偷冲杨恽抱怨。
张敞的嘴近来叼了不少，自从走了杨恽的关系与西安侯结识后，隔三岔五去侯府宴饮，任弘家的厨房已闻名遐迩，吃过那些菜肴都是无不交口称赞，据说是使用了独特的炊具。
可近日来，御史大夫连续三天召唤典属国与大鸿胪这两个有司集议，任弘无法缺席，聚会只能取消。
按照大汉的习惯，重要的事直接在中朝八人集中讨论，不重要的事在两府——丞相府和御史大夫府广泛讨论，大将军霍光和朝中公卿，显然对两万里外的传闻不上心啊。
但一向对异域兴趣寥寥，凡事都喜欢反对的大鸿胪和太常博士们，这次却转了性，积极参与其中。
近来丞相病重，恐怕时日无多，御史大夫杨敞就扛起了担子，只为搞清楚任弘所说的“大秦”是否为真。
而任弘根本不负责查证，跑断腿的事交给别人去做：“此说只闻粟特人传言，弘学识浅薄，难以分辨真假，只禀与有司两府知晓。”
张敞在太仆府做事，无法参与集议，却也跟每日议论此事的郎官吏士一样感到好奇，遂问杨恽：
“子幼学识渊博，家传《太史公书》，御史大夫又奉命彻查此事。你说那粟特商贾言秦末之际，秦将率众西走绝域建国之事，有无可能，太史公在书上可曾记了？”
杨恽饮了一盅酒：“秦末时乱象纷出，典籍流散，外祖父倒是未曾记载秦将西亡之事，不过你若要问有无可能？我只能说，有！”
“那四篇近来散出传抄的《西南夷列传》《朝鲜列传》《东越列传》《南越列传》上，尽是类似的事：母邦已亡，而偏将王子侥幸存活，率部远走他乡另建邦国，延续社稷。”
远的，有越国被楚国灭亡后，勾践的后代向南迁移至闽中，建立了闽越、东瓯。
而轮到楚国遭殃时，也有将军庄蹻（qiāo）将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太史公根据当地传说，有鼻子有眼地记载，说庄蹻抵达滇池后，见其地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千里，征服之后欲归报楚王，却遇到秦国夺取巴、黔中郡，道塞不通。庄蹻只能带着部众留在滇池，变服，从其俗，建立了滇国。
“近的南越、朝鲜就更不必说了，赵佗本就是秦龙川县令，恰逢陈胜吴广举事，遂举兵断道，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遂为一州之主。”
“那卫满亦是燕人，燕王卢绾反，入匈奴，卫满聚党千余人亡命东走，伇属真番、朝鲜蛮夷及故燕、齐流亡之人，这才有了卫氏朝鲜。”
而熟悉西域事务的人，更知晓另一件事：大月氏本在敦煌祁连之间，后为匈奴所击，遁逃至伊犁河谷，又继续西迁，过大宛，西击大夏而臣之，都妫水北为王庭。张骞就是为了联合大月氏才探索西域，可人家已经继续南下，跑到妫水以南，富饶温暖的土地过好日子去了，不愿东返。
汉朝周边，类似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到众人初闻“大秦乃秦将西亡所建”时，信与不信者参半。
不过这几日的集议后，典属国上呈给御史大夫不少汉使零星的记载，证明秦末之际，确实有许多秦人北入匈奴，西逃西域。
杨恽道：“我观外祖父记载，秦时曾迁徙万家民户于北河、榆中。秦始皇帝死后，关东大乱，秦军半在南越，半在塞北长城一线，在南越者断道不归，在塞北者三十万人，有二十余万跟着王离至巨鹿，为项羽所破。但塞北仍剩了不少守军黔首，归了雍国、翟国。”
“等高皇帝从汉中返回关中时，破三秦王，派曲周侯郦商率偏师收取北地、上郡，匈奴也已南下，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于朝那、肤施。不少秦人没于匈奴，子孙至今以秦人称之。”
“所以匈奴前几年由丁零王卫律主政，因国内动荡，畏惧大汉派兵袭之，便在单于庭筑城，因不信任汉人，便用秦人守之。”
在那混乱之际，有大量秦人来不及逃走被匈奴奴役，也有仓皇之下西蹿者。
张敞颔首：“我确实听去西域回来的人说起过，城郭诸国至今见了汉人，仍称之为秦人。”
这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击大宛，已破外城，但大宛新得“秦人”教授穿井之术，得了水源，贰师这才答应与宛和谈，持其王首与天马而归。
“如此看来，那些西域的秦人，或许便是秦军残部西窜留下的？只可惜史料阙载，也不知是谁为将，竟能跑到两万五千里外去。”
越是阙载，就越容易造成误会和臆想，后世信息发达的时代，还有人相信印第安人是殷商东渡呢！
这顿酒喝到最后，原本半信半疑的张敞，已经开始接受此说了。毕竟那些零散的证据都表明，秦人确有可能西走，而最要命的是，根本没人能够证伪。
倒是杨恽与之告辞回家时，忍不住摇头：“果然，连子高这种聪明人也信了，西安侯啊西安侯，亏得你苦苦求我，我才不愿戳穿你。”
他何等聪慧，还协助任弘规划制作舆图，从任弘在地图极西写下“大秦”二字开始，杨恽就一针见血，猜出了任弘的目的。
“恐怕这秦将西蹿建立大秦是假，西安侯欲借前朝余孽恐众是真吧！”
……
不过如杨恽一般的聪明人毕竟少数，御史大夫组织典属国、大鸿胪两个有司集议时，太史公书里的关于西域、匈奴的诸篇亦被当做参考资料公布开来。
吵吵了一天后，杨敞疲倦地回了家，却发现一向不顺眼的杨恽今日十分恭敬地来与他见礼。
“父亲辛苦了，不知两个有司议得如何？”
“汝何不去问那西安侯？”
杨敞没好气地摇头道：“粟特商贾只在玉门以西与官府贸易，不在长安，而去过条支的也仅有那史伯刀一人，此人如今踪迹难寻，难以查证其说。”
“而安息王派来的正使上个月刚离开大汉，只剩下几个商贾译长留在蛮夷邸，今日在御史大夫府召见问对他们。”
杨恽倒是很希望看到，西安侯谎言被戳破时是何等表情。
可惜结果让他失望了。
“几个安息人都一问三不知，唯独译长略知。”
杨敞道：“译长说，在安息以西海中，确实存在一个大国，其民俗与任弘描述无二，城郭属邦遍布海西。又言，百余年前，条支乃是大国，幅员万里，拥兵百万，大夏、安息皆臣服之。后来安息王阿尔沙克举兵反抗条支王，恰逢那大秦也在派兵攻打条支，条支兵败遂弱，安息和大夏这才各为一方之主。”
“但安息国祚不长，内无史官，又常夺位争乱，译长亦是道听途说，对大秦史事、源流不甚明了，究竟是不是秦将西蹿所建，无从知晓。”
毕竟安息人的祖先，是来自中亚大草原的游牧部族，尽管在王朝扩张时期，大量接触到先进的希腊和波斯文明，然而其骨子里仍然保留着比较浓厚的部族作风，加上与罗马直接往来才十多年，能说得清楚才有鬼了。
但那安息译长，倒是从侧面证实了大秦国确如粟特商贾描述的，穷兵黩武，四处扩张，已经灭亡了不少邦国，大有一统海西之势。眼下正在凌虐条支，安息先前内乱了数十年，无暇顾及，如今大秦国兵锋已逼近其西界，双方关系不太友善。
这下连杨敞都开始相信此事了：“汝外祖父不是说过么，匈奴还是夏后氏北蹿所建呢，我看这件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杨恽暗暗撇了撇嘴，反正就算此事被戳穿，西安侯也能将罪甩到粟特商贾头上。
相隔万里导致的误传多了去，博望侯都曾认为蜀郡西南通身毒，结果骗得孝武皇帝耗费无数人力钱粮探索西南夷，却一无所获，任弘顶多是误信，连传谣都算不上。
他现在只好奇另一件事：“那大鸿胪和博士们如何说？”
杨敞道：“夏侯胜等一半人觉得粟特商贾不可靠，其言不必尽信，更何况路途遥远，即便此事为真，也不必忧虑。”
“一半人则觉得不可不防，先前几个反对设立西域都护府的公羊派博士弟子，今日竟然说……”
杨敞也觉得好笑：“彼辈说，既然此事可能为真，为了提防暴秦东返，西域都护府，确实不可或缺！”
……
而另一边，任弘刚回到尚冠里的家中，竟扶着墙弯下了腰，表情十分痛苦狰狞。
来门前相迎的夏丁卯大惊，还以为是任弘病了，连忙过来，却见君子是扶着墙笑到肚子疼。
“这大秦威胁论，用来吓唬那帮鸽派，还真有点用啊！”

第188章 万恶之源
十一月下旬，长安已降下第一场雪，未央宫东侧玄武门披上了一层银铠，阙上浮雕真成了“苍龙”。横门大街上人人都裹得跟熊一样，倒是尚冠里内的积雪老早就被扫得一干二净——比宫里还干净。
毕竟是长安第一里，住着好多个高官副国级，物业水平天下第一。
“皇曾孙来了，西安侯已温好了酒。”
西安侯府门前，夏丁卯伸手接过刘病已厚厚的皮裘，邀请刘病已进来。
夏翁倒是挺喜欢这个年轻的小后生，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号，但言谈举止却与穷里陋巷中的邻家青年无二，没有皇亲的臭毛病，对他这老仆彬彬有礼，可比那出入尚冠里都十分傲慢的霍家兄弟强多了。
“又来叨扰夏翁了，我是来还书的。”
刘病已怀里抱着沉重的一摞竹简，从上个月起，长安士人圈子里便流传着一些历史小故事，什么《将相和》《触龙说赵太后》《鸿门宴》，篇幅不长，却文笔绝妙，脍炙人口。
毕竟是两千年后还能进语文课本的名篇啊，生命力超越了时代的好东西。
只是来源未知，有人说这是贾谊遗作，也有说是淮南隐语，还有说是太史公书，每四五天就新流出一篇，惹得众人竞相传抄，一时间长安简贵。
但刘病已却知道，这确实是《太史公书》，正本藏在御史大夫杨敞家中，而住在其隔壁的西安侯任弘借阅后，使雇来的文士抄录有趣的故事，遂公布之。
所以刘病已近水楼台先得月，常能先长安士人一步看到它们。
他最喜欢的是两则故事，一为《信陵君窃符救赵》，刘病已看完了战国四君子的生平，不齿孟尝而看低平原，厌恶春申君晚年所为，倒是十分钟情于魏公子无忌。为他的礼贤下士而折服，见救赵挥金锤而激动，邯郸之战折强秦，威震天下，又哀伤公子晚年不被魏王所用，伤于酒色而死。
魏公子，这大概是所有任侠好义年轻人理想的样子吧。
刘病已听说高皇帝也很崇拜信陵君，楚汉交锋时每次经过大梁，都会祭拜信陵君，还特批了五户人家守护信陵君的坟墓，让他们四时祭祀。
而刘病已同样钟情的另一篇故事，叫《赵氏孤儿》，取自太史公在赵世家中演绎的故事，虽有些小说家言，却格外让刘病已感动。
晋卿赵氏为奸臣屠岸贾陷害，惨遭灭族之祸，史称“下宫之难”。赵氏的遗腹子赵武，在门客公孙杵臼和程婴的保护下幸免于难，并依靠韩厥等故人帮助，复兴了赵氏，为家族洗刷了冤屈。
这段故事，让刘病已深夜里看得不由落泪，兴许是想起了少时的种种。
“巫蛊之祸好比下宫之难，而我好似那赵氏孤儿啊！”
掖庭令张贺，犹如保护了赵武的程婴、公孙杵臼，只是那帮助赵氏孤儿复兴家族的“韩厥”，至今仍不见踪影。
这是他心中的两个梦想，向往豪放任侠的生活，希望成为一个英雄，又隐隐期望，能恢复身份和家族名誉，至少，要将再问曾祖母卫皇后那可怜的棺椁小坟，重葬得体面些吧。
只是今上富于春秋，刘病已这皇曾孙的身份比赵氏孤儿还敏感，奸臣“屠岸贾”虽死，但巫蛊翻案却遥遥无期。
西安侯任弘家也曾被巫蛊案牵连，他少时亦在牢狱中被囚禁过一段时间，这共同的经历，或许便是刘病已愿意亲近的原因之一。作为被禁锢三代的罪吏子孙，能立下大功封侯扬名，这是刘病已艳羡却又无法做到的事。
虽然西安侯说不必还书，但刘病已还是每逢休沐日便登门拜访，一还一借，就多了两次交情。更何况，任家那细如丝的汤饼，热腾腾的羊肉汤，不需要太多佐料，撒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刘病已尝过一次便难以忘怀，这好东西在出了西安侯府，任何地方都吃不到。
而且他觉得在西安侯府吏，能学到一些比斗鸡走马更新鲜的事物，书本上，诗书中没有的知识。
“皇曾孙快进来饮口热汤。”
走到厅堂时，西安侯已听闻他来了，到门口相迎。
虽然刘病已现在是白身，但西安侯坚持以平礼待之，甚至让刘病已称呼他的字，这份礼遇十分难得，要知道，同住尚冠里的诸位君侯遇到自己，一向是随便点个头，富平侯张安世甚至会故意避着走。
堂外是三双鞋履，厅堂中已坐着两个人，都是西安侯的好友。
其一为隔壁的御史大夫之子杨恽，其二为太仆手下的未央厩令张敞，一个恃才傲物嘴里不留情，一个风趣幽默与人和善。
不过这两位好友，此刻正针锋相对……不不，张敞本来是随口一提懒得计较的，是杨恽抓住他那句话不放，非要逼着张敞与之辩驳。
任弘没管他们，只邀着刘病已坐下，为他盛了暖身的热汤。
“杨、张二君今日在争什么？”刘病已看着咄咄逼人的杨恽，他与张敞很聊得来，却不太喜欢此人。
任弘笑道：“他们在辩，昔日秦始皇帝，究竟有没有焚书坑儒。”
……
“子幼，秦燔五经，坑杀儒士，五经之家所共闻也，我虽然学术不经，可好歹是《左传》传人，我岳翁时常说起，若无秦焚书，典籍就不必如此流散失闻，尚书等也不必到有汉之后，才由伏生口述，晁错大夫记录而成了。”
张敞性格一向随和，是被强势的杨恽逼到角落，才说出的这番话。
刘病已很赞同，插话道：“教我学诗的夫子是东海郡醇儒澓中翁，他也告诉我，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之。”
焚书坑儒，这是如今上到五经博士，下到底层县乡儒生都在说的事，众口一辞，刘病已也受到了影响，但杨恽却偏不信。
“焚书有之，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故贾生曾言，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杨恽坚持外祖父的说法：“但坑儒绝无，若是有，陆贾、贾谊为何无一言提及，还有我外祖父的《太史公书》中为何没有记载？”
接下来，他开始引经据典，将发生在秦始皇三十五年，以侯生、卢生、韩众等为首的方士们，为秦始皇寻找仙人仙药不果，为逃避处罚，纷纷逃亡，引来秦始皇的怒气和追究，最终导致坑杀方术士数百人的因果徐徐道来。
“坑的是术士，是欺骗了秦始皇的方士们，即便有几个文学儒生，那也是误杀，少数而已。”
“那为何世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张敞也是被逼急了，反问道：“长安坊中有传闻，说秦始皇在骊山温谷挖坑种瓜，以冬季瓜熟的奇异景象为由，诱骗博士诸生集于骊山观看，共有贤儒七百被骗到这里，先被预先设置的机关伏弩射伤，七百多名儒生全部活埋。”
吃瓜群众任弘都听呆了，这么富有想象力的大胆故事，也亏他们编得出来。
杨恽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这故事编得一点不高明。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一眼便可以看出，秦律甚严，方士即便犯罪，也是交由御史廷尉审判后定罪被坑杀，俗儒为将其改成秦始皇预设圈套欺骗儒生，实在是诡巧，始皇帝刚暴自是，其有违己非今者，直自坑之，何必设诡？”
这点任弘是赞同的，汉朝对秦朝的反思是十分持久的，前期是总结历史教训：一个老大帝国为何会在短短十几年间土崩瓦解，究竟犯了何等错误，大汉如何才能规避重蹈秦之覆辙，代表就是贾谊的《过秦论》。
于是在这种思想引导下，秦废封建而汉复封建，分封诸侯王。
秦用法家而汉初以黄老治国，无为而无不为。
虽有矫枉过正之嫌，但至少这种思维让大汉顺利度过了危险期，经过休养生息，郡国恢复了繁荣。
不过从武帝朝开始，儒生们开始偏离了过秦之思，走上一条以黑秦为政治正确的路，比如董仲舒就曾言：“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买卖，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他将汉武时的社会问题也戴到不容许土地兼并的秦头上了，儒生否定秦的一切，将其视为万恶之源，因为秦政是周政的反面，而这种情形下，在覆灭秦朝时未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儒生，开始为自己打造另一种形象：秦政的殉道者。
他们夸大了秦焚诗书的程度，编造的目的在于将儒家的经典抬举为圣经。又在坑方术的基础上编撰出坑儒的故事，目的在于将儒生们塑造为殉教的圣徒。
就像后世某位学者说得，汉代关于秦的一切叙述史料，运用的时候，要谨慎，因为主观性太强，真假难以分辨。
如此重复了上百年，当谎言成了真理，连贤良文学的敌人桑弘羊都以为焚书坑儒是真的，在盐铁之议里说出了这样的话：“故秦王燔去其术而不行，坑之渭中而不用。”
儒生自己当然也信了这些宣传，从而逢秦必反，一听见秦字就格外敏感。
这也是当贤良文学听任弘胡扯，说秦朝的残部在海西建立大秦国，穷兵黩武欲返回中原时，会表现得那么恐惧。
用心编造的谎话，已经成了所有儒生认定的信条，除仲尼之篇籍，自勒功业的秦与贤良文学，乃是天敌。
于是反过来却被任弘利用了。
张敞倒是忧心忡忡，劝诫杨恽道：“子幼所言有理，但你这说辞，能折服吾等，却折服不了天下人，折服儒士。但凡为秦说好话的，都会被群起而攻之，你此言在西安侯家说说还行，万万勿要出去乱言！”
黑秦是汉朝的政治正确，只有秦成为邪恶的根源，才能显示出大汉太祖高皇帝斩白蛇举义，三年覆秦的伟大。任何想为其翻案，为李斯、秦始皇说好话的人，比如桑弘羊，都会被现实狠狠教育。
任弘不是秦朝余孽，又存了打入儒经内部进行改造的心思，自然不会傻到逆潮流而行。
不过待杨恽、张敞辞别后，任弘却笑着问若有所思的刘病已：
“皇曾孙听完后觉得，秦政如何？”

第189章 石头
“秦政有大弊。”
刘病已的回答十分坦率。
“西安侯，我没有杨子幼那般渊博的学识，也不太懂史事。虽然他今日为秦张目，说儒士编造故事，抹黑秦政。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在用炭往锅底涂抹，黑上加黑而已。”
“秦既然能二世而亡，其政必有大弊！”
任弘颔首，也没有进行评价：“那周政如何？”
刘病已思索后道：“周政虽被说得美妙，但恐怕也非尽善尽美。我与不少儒生往来过，总觉得儒士虽言仁义，但提出的看法却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光是三辅民间便如此浩嚷难治，纯用周政德治，恐怕会越治越乱，还不如眼下。”
他笑道：“也不怕西安侯笑话，我不喜秦政，亦不爱周政，只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治国之策，便是杂周秦而用的汉家制度！”
言罢也披上衣裘，告辞而去。
任弘只在他走后暗道：“是啊，秦，就是一颗沉到水里，让大汉摸着过河的石头。”
不管在后世看来多么超前，多么惋惜，但秦政的纯用法家，已被现实证明，是彻彻底底失败的道路，治大国如烹小鲜，最忌过猛过烈。
遭秦世暴乱，汉初的人杰们不偕尺土之资，不权将相之柄，发迹泗亭，奋其智谋，羁英雄鞭驱天下。或以威服，或以德致，或以义成，或以权断，逆顺不常。经历文景汉武三代，除秦弊政，最终找到一条最适合现实的体制。
刚猛中带着柔和，冰冷的法度外包裹上了儒家六经脉脉温情的仁义外衣。
可以称之为“汉家特色的吏治国家”，“汉家特色的封邦建国”。
对周秦有继承，有摒弃，存其精华去其糟粕，这艘巨轮已磕磕绊绊，航行了一百三十余年，不仅完成了大一统四夷服的使命，还开眼看世界，叩开了新时代的大门。
秦朝这颗石头被老刘家摸了百多年后，都已经盘出了包浆，现在大汉面临的情况是，再往前走，就没有石头可摸了。
于是有些人产生了惧怕和惶恐，想要回头，恢复周政，指望用真假难辨的古旧典籍里那些金句指导国事。
这当然不靠谱，大汉需要的不是复周政，更不是复秦政，而是甩掉历史包袱，继续向前走。
“我看这大汉，就缺个引航员啊……”
不过到了次日清晨，任弘就受到了国家掌舵人大将军霍光的召见。
……
前几天的冬至日大朝会，任弘与典属国献上通过石渠阁检验的天下舆图后，确实轰动了朝野。武帝朝时对四舆的探索，终于落实到了地图上，五经博士固守的五服、九服说又破了个大窟窿，但也顾不上去补。
因为任弘抛出的异域传说打乱了他们的步骤，贤良文学内部，正在为究竟要不要请求朝廷派遣使者去海西看看，搞清楚那大秦国是不是暴秦残党而争论不休呢。
他们一向反对探索《禹贡》《春秋》之外的地域，可如今却产生了分歧。
任弘倒是一点不怕派去的使者发现真相，几万里行程，往返就得几年，已开始与罗马交恶，并垄断丝路中转利益的安息人也不会这么轻易放汉使过去。
历史上，因为安息的阻扰，汉朝和罗马就始终未能接触，东汉时，走得最远的班超副使甘英被安息人故意带到波斯湾，欺骗他说这就是西海，大秦就在对面，海浪颇大，去者十不还一，甘英遂起了退缩之心。又过了几十年，倒是罗马人自己找上门来了，派出的使者走海路从日南郡登陆前来“朝贡”，但汉人总觉得这是某个南方蛮夷冒充的。
相比在学术圈引发的地震，庙堂诸卿对舆图却十分平淡，不曾惊为天人，也没有不屑一顾，就是按照汉家规矩办事，让画工多临摹几份挂到朝堂和九卿官署里。
当任弘走进大司马大将军幕府时，发现这儿也挂了一幅。
这舆图相比藏在石渠阁的那一版，缩小了一半，东边果然加长了许多，让大汉正好处于地图中央，任弘之所以同意这么做，自然是为了让东方那留白的部分引发世人好奇，但他没想到，最先刺-激到的，竟是霍光……
听到任弘进入厅堂作揖，霍光也回过头来，直截了当告诉了任弘一件事。
“天子已同意，明年会派遣使者入三韩，登倭人之国，去看看舆图附录里所说富藏白银的岛是何模样。”
虽然汉人以黄金为币，但白银也是稀缺的奢侈品。
任弘闻言连忙甩锅：“大将军，倭岛上满是白银，也只是使者在三韩道听途说，不一定确切。”
“大汉不缺那点白银。”霍光表现得十分不屑：“只是为了探明四夷方舆，既然西方有汉使走到了日落之地，那东方的日出之地，也得派人去探查探查，将所见所闻画到这留白的舆图上。”
这么一说任弘就明白了，是强迫症吧，一定是因为大将军那治不好的强迫症！
霍光不知任弘心中的腹诽，让他勿要多礼，接下来便开始夸起典属国近期的成果来。
“典属国做的这图，极好。兵法云，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有了舆图，为政者也能知天下四夷高下、远近、险易、广狭、死生。”
对于谋全局的执政者而言，确实十分需要这样一张舆图，它让霍光知道，自己今年做的三件事，是无比正确的。
第一是力排众议，支持傅介子在西域的进取，同意任弘之策，将建西域都护府。
而第二件，则是六月份时，发三辅及郡国恶少年吏有告劾亡者，屯辽东，因为元凤三年大汉与乌桓交恶，昔日迁至长城之外作为遮蔽，以防匈奴袭扰幽州诸郡的乌桓，如今成了新的边患。
他的女婿范明友认为，应继续在东北用兵，必须对乌桓坚决打击，打到彼辈附从，甘心做大汉门户之犬为止。
“如此就不会反将乌桓逼到匈奴一边？”
霍光却不同意范明友之见，如今大汉面临的情形，颇似武帝元朔年间。
当时大汉同时进行三件事：打通西南夷、兴建沧海郡、新建朔方郡。一个在西南，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与如今颇为相似。其中打通西南夷的道路修建已经耗时六年，死伤无数士卒，沧海郡兴建两年，让燕赵疲惫。
为此当时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上疏言：“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
三面开疆，国家确实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压力，请停了西南夷和沧海郡，一心一意搞好朔方营建。
如今亦然，武帝朝四面开衅的教训不可忘记，霍光知道，大汉需要在西北、西南、东北三个方向，做出抉择。
他做的第三件是，便是今年秋天时，罢象郡，分其地入郁林、牂牁。
从这舆图上看，南越、东越、滇国、夜郎，南方几乎所有邦国，都被大汉统一于治下，不再有敌国之患。
但当地蛮夷此起彼伏的作乱反叛，仍给朝廷带来很大压力，那场几乎席卷整个益州郡的反叛，便耗费了三年才平定。他曾听田广明、杜延年描述南方战事，非要将郡县推进到每一座坝子和山城耗费人力，伤亡也太大，一些深山老林的地方，既不能治，不如果断放弃，满足于蛮夷部族称贡足矣，将兵力收缩到汉人通过水路容易抵达的桂林、牂牁。
西南稍微退缩，裁撤形同虚设的郡县，此举应该会引来大鸿胪和贤良文学们的叫好。
东北持守，保境安民，明年春正月，募郡国徒筑辽东玄菟城，这应该能让范明友这些左方派有些事做，不会再嚷嚷着出击乌桓和左贤王。
西北持攻，建立西域都护府，彻底控制南北道，让支持开拓西北的六郡良家子团结在自己身边，这就是霍光为大汉明年定下的三大国策。
然而今日召见任弘，霍光却只字不提那“大秦”，因为这位无比现实的政治家，对两万里外虚无缥缈的威胁丝毫不关切，仅关注那些明年就能做到的事。
霍光拿起一份奏疏，翻了翻后，问任弘道：
“你上疏提议，让大司农派遣官吏，明年去南海郡种……这是何字？”
任弘只能上前，指着那个自己造的字道：“棉，棉花的棉。”

第190章 冬雷
布宽五尺，色为五彩，布料质地细腻，与葛麻大异，有点像丝帛，却又不是丝帛，被放置在箱子里好好保存着，由均输官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呈送到大司农田延年和典属国丞任弘面前。
“大司农，典属国丞，这便是去年珠崖郡所贡之广幅布，藏于均输官仓库，共百多匹。”
任弘伸手拿起一匹道：“可知是何物织成？”
均输官言：“乃是珠崖大岛上吉贝木所作，据当地来献贡上计的官吏说，此木熟时状如鹅毛，中有核，取其毛纺织而成的布匹，细若丝帛，暖甚葛麻。”
听这描述，任弘暗道果然没错，这广幅布，应该就是原始的棉布，如今的棉花和后世很不一样，有一年生的非洲草棉，比较适应干旱的中亚、西域，任弘从粟特人手中搞到后已向傅介子推荐过，在鄯善、楼兰、轮台、它乾等地种下。
另一种则是印度棉，乃多年生木本植物，只在热带生长，一旦到了干冷地区便几乎绝收。先前在西域时，任弘让史伯刀搞到了一些种子，但回到长安一打听后，竟得知大汉的南方交趾刺史部诸郡，当地越人早就在种植棉花织布，作为日常衣物，尤其以海南岛上珠崖郡、儋耳郡所产的“广幅布”最为出名。
大司农田延年对此物当然不会陌生，说道：“孝武皇帝末，珠崖郡太孙幸征调当地蛮夷贡献广幅布，奸邪小吏乘机勒索奴役蛮夷，导致当地发生反叛，孙幸被杀。眼看珠崖郡即将大乱，其子孙豹带着汉兵与当地率善部落收复了郡城，这才保住了珠崖。”
因为孙豹立功，且在当地有威望，主政的霍光直接以其为郡守，一干就是十多年，因为当地多是蛮夷，没法像内地编户齐民那样征收赋税，所以仍是征收珍珠、广幅布作为贡品。只是交趾刺史部极少渡海去岛上监督，导致地方官吏苛暴，侵侮蛮夷，反抗和举事此起彼伏，大汉难以管控，始元五年（公元前82）夏不得不废儋耳郡，并入珠崖郡。
朝中有人提出，海岛郡县的叛乱，是因为官吏借口广幅布之贡横征暴敛导致，不如直接取消。
但这广幅布又确实能给少府带来很大利益，原始的棉布比葛麻好穿，但亦不如丝帛，只是物以稀为贵，广幅布被认为是《禹贡》里提到过的“岛夷卉服，厥篚织贝”，在长安坊市能卖出上等丝绸的价格，还经常作为朝廷赐给诸侯列侯的赠品。
万里迢迢的距离，能将任何彼国的寻常物，变成此国的奢侈品，成为富人贵人们竞相追逐，用来显示地位的妙物。
所以在利益和虚荣心双重作用下，取消南方贡献之事迟迟无果。
任弘身在典属国，除了管西域小邦外，跟交趾刺史部那些桀骜不驯的“蛮夷”打交道也在职权范围内，仔细权衡后，他有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大司农、少府吏，这是身毒白叠布，也称之为棉布，汝等看看，与珠崖郡广幅布是否相同？”
任弘带来的是几匹色彩艳丽的平纹棉布，上面的花纹中原纺织品中十分少见，大司农田延年无法判断，整日跟各地纺织品打交道的均输官却是一摸就明白：
“与珠崖广幅布一模一样，只是织法、纹路和染色之技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
任弘拊掌道：“往来身毒、西域的粟特商贾曾对我描述身毒人也是用树上所长的‘羊毛’纺织布匹，畅销安息、月氏、条支、犁轩，如此看来，广幅布就是身毒棉布。”
张骞在大夏时，肯定是见过身毒棉布的，但他活着的时候海南岛尚未被大汉纳入治下。于是博望侯错过了发现去往印度海上丝路的机会，好在继其事业的汉使们没有放弃，海上航线已经开到斯里兰卡去了，只是商贸并未展开。
而海南岛的棉布传入中原数十年，却一直被当做异域贡献的奢侈品，从未有人想过要将棉花移植到大陆。
直到任弘向霍光上书，声称有减缓珠崖郡蛮夷叛乱，同时让广幅布增产的法子。
不过大将军霍光没直接同意，只是让任弘来与大司农商议，最后由典属国和大司农议定后再上疏。
做这些事，当然绕不开号称“农相”，掌管天下经济命脉的大司农，其属下的均输便负责将各郡国的特产分类，能在长安卖高价的多送来些，卖不起价钱的就地变卖。
任弘与田延年打过两次交道后明白了，这田延年虽然隔三岔五骂一骂前任的桑弘羊，可他骨子里，也是贤良文学们讨厌的“功利之臣”，极重利益。
大司农对推广农作物是驾轻就熟的，汉武初年，董仲舒首倡在关中大肆种宿麦，以解青黄不接之困，最后由大司农经手，实现了冬小麦在关中的普及。
而汉武末年，将张骞从异域带来的苜蓿、葡萄种在离宫别观旁，但和至今仍是长安稀缺植物不同，大司农十分看中苜蓿，用行政手段在官府所属的园囿种植，使其遍布长安、河西，让大汉的军马有了优良的饲料。
如今要在南海郡种植棉花，光靠个人去买地种植是效果甚微的，仍得借助大司农的力量，万幸珠崖棉布在长安竟是有利可图的奢侈品，这让任弘的提议天然少了些阻碍。
他此刻指着两份棉布，力劝田延年道：“大司农，官吏贪珠崖郡珍赂，因交趾刺史部难以管控，不管如何更换官吏，都会侵侮蛮夷，故彼辈数岁一反。”
“与其贪棉布之利而惹得边境不宁，倒不如在南海郡种棉。南海郡气候与珠崖郡颇似，且缺少丝麻，桑树难活，蚕桑之事远不如中原。”
“南海郡虽然炎热，但当地士民亦需衣物蔽体，大司农派人去推广种桑，常收效不多。各地需因俗而治，不若改种棉树。南海户口众多，女子又善纺织，定能让长安所获棉布增加十倍！如此边境安宁而均输少府利益增多，不出十年，棉布定能衣被岭南，畅销中原！”
“另有一类棉种，可在西域与河西种植，亦可使当地官吏推广。”
这年头的印度棉别说种到中原，连过岭南都难，所以非洲草棉也要在大西北种植开来，由官府牵头推广，南北两开花之下，让白白的棉花绽放西北和岭南，在两代人内实现棉布从奢侈品到消费品的转变，才有实现的可能。
田延年一笑：“西安侯真是妙人，有政绩也不忘带上大司农，老朽都想将你要到大司农来了，先是那曲辕犁，如今又是这棉……”
正说话间，二人却被打断了，一道闪电划过阴沉沉的天空，旋即是巨大的惊雷响彻长安！
惊得大司农官署的狗狂吠不止，众人中胆子小的捂着胸口瘫坐在地，只有任弘和田延年小心翼翼地看着外头的天空。
天阴了许久，一串雷电竟接二连三，极不寻常，弄得人心惶惶，忧虑这些惊雷是否劈到了长安城里。
“要出大事啊。”
田延年这辈子应付该干过不少亏心事，似乎很怕这响个不停的雷是要劈自己，探头探脑地望着那些如龙蛇般游走的闪电，对任弘道：
“这种怪异的天象，那些喜欢讲天人感应的儒生，恐怕又要抓住机会，说阴阳乖异，大做文章了！”
……

第191章 天人
元凤五年底的这阵雷暴，来得突然，并持续了许多天没个消停，这种三辅地区不寻常的天象，足以让史官记一笔进史册之中。
而身为长安地区城防长官京辅都尉的赵广汉，却要为这些雷暴造成的后果而头疼。
下杜县一带，某座无人空宅被雷电击中引发大火，幸亏扑灭及时没有造成伤亡；五陵地区，巨大的雷鸣导致苑马失控，奔走之下踩死了人……
但这都比不上在长安城安门三里外发生的惨剧。
当赵广汉闻讯带人赶到时，这儿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安门每日的人口往来过万，加上跑来看热闹的十里八乡父老兄弟，足有数千人之多。
“京辅都尉在此，速速让一条道！”
侯丞大声呼喊，努力在人海中推攮开一条路，靠后的人望不见那尸体情形，索性回头看看这位新来的京辅都尉长什么样，却见其身材高大，头戴武冠，一身绛红色袍子，从容不迫地分开人群，往那株焦黑的大树下走去。
等赵广汉终于走到树下时，提前赶到的令史已蹲在旁边，却始终不敢去触碰尸体，见他来了连忙作揖：“京辅都尉，人已死了。”
赵广汉知道令史为何会害怕，因为这尸体太不寻常了，本是一个中年浓髯男子，这会却须发尽数烧毁，身上厚厚的衣裘如同被猛兽的爪牙撕开，袒露的上身留下了一个如淤青般的奇怪图案，而其腰上的那把拍髀，直接融化了……
这么诡异的死状，绝非人力可为，据目击者说，此人在一株大树下避雨，只见一道闪光过后，这株树燃起了大火，人也倒地不起。围观的众人对着尸体指指点点，都说这个人肯定是犯了什么大过，才遭到上天如此责罚。
“身份查清楚了？”赵广汉问负责安门治安的侯丞。
“出安门时查过，是南方江夏郡人，寓居在下杜，今日是入城访友的。”
京辅都尉作为执金吾手下三大干将，相当于后世的首都公安局局长，不仅负有维护京师日常治安的职责，还要处理各种特殊事件，赵广汉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他们一旦混乱践踏起来，造成的死伤，甚于雷电。
于是遂让属下驱赶民众离开，可这群人哪怕看不到尸体，却也不走。
赵广汉只能亲自上场，大声喊道：“这雷也许还会劈到此地，汝等还不散了！”
虽然话语带着浓浓的涿郡口音，但众人还是听懂了，顿时纷纷面露惊恐，离散而走。
赵广汉满意地看着散尽的人群，一扬手道：
“抬走！”
但吏卒们仍心存畏惧，讷讷不敢上前，赵广汉脸一板，捋着袖子道：“汝等还要本官亲自动手不成？听好了，将尸体搬到车上的人，赐劳十五日！”
半个月工龄也是工龄啊，众人咬咬牙，往手巴掌里呸呸几下，扛起尸体到舆车上。
在回去的路上，侯丞却凑近赵广汉道：“京辅都尉可听说近来的传闻了？”
“什么传闻。”
侯丞低声道：“各门的士卒都在传闻，说这雷电左扶风、右冯翊皆无，偏京兆之地有，而且是京辅都尉刚刚上任才开始的，京辅都尉，这是那些对你不满的人，在编造谣言啊。”
赵广汉乃是涿郡人，他为人强力，少为郡吏，虽不通经术，却举孝廉出身，授阳翟县令，在豪强聚集，号称难治的阳翟杀了不少人。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
对这个没什么背景靠山，说着一口涿郡土味方言的幽州佬，长安的贵人轻侠自然没好感，眼馋这个位置，想要他滚蛋的也不在少数。
赵广汉听完后却哈哈大笑，竟一手指天道：“我燕人也，为吏以来清清白白，没有勒索过百姓一文钱，没有干过一件昧良心之事，何惧之有？”
长安上空，雷鸣依旧，左右都有些害怕，唯独赵广汉浑然不惧。
“更何况，这雷除非是直接劈到我头上，就算有人想做文章，那些说阴阳灾异的儒生，担心的都是‘国家大事’，恐怕也懒得来对付我一个小小的六百石吏！”
……
冰冷的雨夹雪又在连绵不绝，而在太常寺众博士聚集的馆舍，还真在为这冬天打雷之事而争论不已。
汉儒早就把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董仲舒吸纳了阴阳家的五行志说，糅合民间流传甚广的灾异之说，开始大肆宣扬天人感应。总之一句话便是人在做天在看，本意是为了恐吓皇帝，让人君畏惧上苍，惟此足以戒之。
可几十年下来，天人灾异之说，完全被后学儒生们玩坏了。一部分人是相信确有其事，另一部分人则机智地发现，在朝廷也接受这一观念后，只要一有灾异，他们便能抓住它大作文章。
为政者和皇帝宁信其有，便会下诏反思，并选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策问为政之方，而朝野诸儒亦纷纷藉灾异议论朝政，表达自身的施政主张，以此左右人事或政局变动。
比如今上始元五年，十一月壬辰那天发生的日蚀，就让博士们做了好几年的文章，不仅让皇帝赦天下，放松决狱听讼，还罢了儋耳、真番两个郡--至少他们认为是自己的功劳。
而始元六年夏天的大旱大雩，则被博士们用来说服太仆杜延年劝大将军召开盐铁之会，罢榷酤官，虽然距离他们希望的彻底废除盐铁尚远，但也是不小的进步。
灾异完全依托于五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博士和贤良文学们手中最大的利器。
虽然五经七家博士都在谈天人灾异，但最精通此道的是三家：《公羊春秋》、《易》、《尚书》。
“于《易》而言，雷应在二月之后出现，其卦曰‘豫’，向天下宣扬阳气上升，繁殖生长的讯息，万物随之从地下冒出；而到了八月，雷应该带领万物隐藏入地，隐藏起来是为了孕育根茎果核，保藏幼虫，避开寒冬时期的盛阴之害。而雷在冬日出现，这是灾异啊！”
说话的是《易》博士田王孙，坐在他对面的分别是《公羊春秋》博士赢公，《尚书》博士夏侯胜，三人身后还有三五个博士弟子，虽然大冷天的地板很冰凉，却依然跪坐得笔直。
这是一场小型会议，三家要商议出个结论，才能将他们认为冬天打雷代表的灾异公之于众，在一些问题上逼迫朝廷做出改变让步。
田王孙每说一句，他的三个弟子都会立刻记录下来。
这汉朝博士传经，门户之见极重，原来的单本经传已不足解读，在经传之下，还分“师法”“家说”。
比如公羊春秋一家，本是齐地公羊氏口口相传，胡毋生、董仲舒从公羊氏所学，将其录于竹帛，又加以解说章句，定了义理，胡氏公羊、董氏公羊便是两大师法。
但他们的弟子又对老师所传之学有自己不同的态度和看法，虽然不能明着篡改，但可以继续发挥啊，于是就在注解之下再行注解，这就叫“家说”。
“师法”重传授，明本源，“家说”重立说，争派别。
于是孔夫子那一万多字的《春秋》，公羊高为其作传增加到几万字，胡、董为之添加义理，增加到十几万字，如今几十年过去了，胡、董的弟子们又各传家说，多的竟已扩充至百万字！
他们各立门户，互不沟通，甚至互相排挤。在一些细微之处，矜奇炫博，大加解释。比方说，彼辈能为了《公羊春秋》上某一篇目区区五个字，能有二三万言的注释。
新晋弟子们别说贯通五经了，能一辈子学完一经的师法、家说已经不易，皓首穷经一辈子，人都读傻了，脑子里哪还有空余去接纳新鲜事物。
按照规矩，传经者绝对不能更改老师的学说，掺杂异说。否则，就成不了博士，即算当上后也会被取消资格。
《公羊春秋》的博士赢公是最重师法的，作为胡毋生最年轻的弟子，骄傲地继承了胡毋生的一言一行。
他能够将那十多万字的胡氏义理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由此击败有些衰败的董氏公羊诸子，成了公羊博士。这也是董仲舒津津乐道的“大复仇”不再被强调的原因——赢公作为公羊大弟子的弟子，不喜欢，也不能讲二弟子家的义理。
话虽如此，但董仲舒的天人灾异之说太得人心，且《春秋繁露》是单独的著作，相当于开源，于是被赢公、田王孙在内的诸位博士，改头换面放进了自己所传的家法中。
开了个头之后，田王孙却停住了话语，看向旁边一位跃跃欲试的白衣青年：“至于意味着何种灾异，孟喜，你来说说吧。”
孟喜大喜，应诺膝行而出。
这种三家集会，也是让弟子们磨练的好机会，孟喜是经学世家，其父孟卿在《诗》和疏氏《春秋》上造诣颇深，只是以为《礼经》内容太多，《春秋》又烦杂，便让孟喜追随已当上博士的田王孙学易，希望混到博士弟子的名额。
田王孙喜欢孟喜的聪明劲，今日便想让他出出风头。
但没想到，一向喜欢大言自誉的孟喜，刚开口就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当是时，鲁隐公以其弟年纪幼小，故摄位，代其主持国政，公子翚见鲁隐公居位已久，劝他不如索性正式登基，好名正言顺，鲁隐公既不许，公子翚惧而与鲁桓公共谋，遂与鲁桓公共杀鲁隐公。天见其将然，故正月大雨水而雷电也！”
孟喜指着外头的雨水和雷鸣，仿佛看透了天机，兴奋地说道：“依我看，大司马大将军虽名辅政，实则摄位，虽然天子已经行了冠礼，但国政一从于霍氏，与鲁隐公久久占据君榻颇似。”
“元凤三年（前78年）正月，泰山有异象发生，一块百仞大石自己立了起来，又有无数白乌鸦聚集。赢公的弟子，鲁地大儒眭弘推演《春秋》，认为汉帝应该普告天下，征求贤能之人，把帝位禅让给他，而自己退位封得百里之地，就像殷周二王的后代那样，以顺从天命。”
“孺子住口！”
“孟喜，不得胡言！”
一听眭弘之名，以及“禅让”之说，赢公就慌了，田王孙也大惊，要去捂孟喜的嘴巴。夏侯胜则站了起来，立刻去看外面有没有别人偷听。
但孟喜还是一边躲着老师，一面将大胆的话说了出来。
“我以为，当时眭弘所言汉室当禅之人，乃大将军霍光也。当时大将军闻言，竟杀了眭弘，禁止此说，颇类鲁隐公不从公子翚之言。如今冬日大雷，不过是昔日重演，这预示着，真正的天子即将夺回大政。”
“吾等圣人弟子，当从天子，共诛欲重用孝武暴政，以中原奉四夷的霍氏啊！”
……

第192章 三天不打
“汝等都记住了！”
在当场将孟喜以“改师法”的罪名驱逐出师门，并取消他博士弟子身份滚回家去后，田王孙满脸严肃地对弟子施雠等人教训道：
“大将军刚直不阿一心为国。”
“圣天子授以国事毫无猜忌。”
“他们的关系犹如周公与成王，任何胆敢挑拨离间的人，定是像管、蔡一样心怀不轨，将如同那妄言天子禅让的眭（suī）弘一样，死于非命！”
而另一头，差点被孟喜拉下水的赢公也在不厌其烦地向弟子们解释道：“勿要听那孟喜胡言乱语，眭弘是董仲舒的弟子，不是我的弟子！”
“那些‘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的话，也是董仲舒教他的，绝不是我！汝等万不可听信！”
类似的话，三年前眭弘出事时，赢公已经跪在大将军面前磕头解释过无数遍了。
眭弘先从董仲舒，董仲舒死后又投到自己门下，是一位融汇齐学、鲁学的奇才，有弟子一百多人，在鲁地影响很大。可他却偏偏一头撞到了铁板上，前无古人地提出了“汉当禅让”的话来。
赢公也搞不懂眭弘是为了迎合正如日中天的霍光，率先劝进，还是真以为汉家天子该让位给什么“公孙氏”。
霍光似无篡位之意，震怒之下以妖言惑众大逆不道的罪名诛杀了眭弘。
万幸赢公当时以自己的师法、家说力斥禅让之说，将所有锅都甩到董仲舒的徒子徒孙身上。
朝廷从此深恶董生之说，开始加以打压，这就让赢公所传的胡氏公羊坐稳了博士之位，但也让民间的公羊弟子开始弃公羊而学榖梁。
有了先前的教训，赢公再提及天人灾异时，是十分谨慎的，也不敢发表什么意见了。没办法，春秋里对灾异的描述太详细了，虽然天人感应本就是借与古代相同的灾异映射现实，可有的现实，却万万提不得。
那孟喜，就是又一个想要步眭弘后尘的“聪明人”。
好在还有精通《洪范五行传》的夏侯胜主持大局。
夏侯胜方才目睹了孟喜的闹剧，此刻大摇其头：
“幽赞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然汝等只知寻章问句，犹察伯乐之图，求骐骥于市，而不可得。”
和先后进过两家门派的眭弘一样，夏侯胜也为学精孰，所问非一师，跟过以《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说灾异的大儒夏侯始昌，也从欧阳氏尚书。
他汇集诸家学问，自己开宗立派，创立了“大夏侯尚书”的家说。
夏侯胜最擅长的，就是以阴阳灾异推论时政之得失，又能巧妙避开那些不能碰的现实政治。
比如霍光的代天子行政，又比如已经难以挽回的西域都护府设立。
但可以往朝廷不太关注的方向努力啊，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灵活变通。
于是夏侯胜开始推演五行：“按照洪范之说，土干火，则多雷，土为中原，火为南方。这冬日雷鸣的灾异，就应在南方！”
田王孙和赢公面面相觑：“南方何处？”
南方那么广袤，还不是由着夏侯胜随便指？他肃然道：
“应在交趾刺史部。”
田王孙明白夏侯胜的用意了：“今年大将军不是才罢了象郡，将其划归郁林、牂牁么？”
“既然天降冬雷，给予人间警告，说明光裁撤一个象郡，还不够！”
夏侯胜看向身后的众弟子，唤了其中一位年轻英才的后生。
“贾捐之！”
“弟子在！”贾捐之出列，他字君房，乃是洛阳人，除了从夏侯胜学《尚书》的博士弟子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贾谊的曾孙。
“将你的那篇雄文，念给田、赢两位博士听听。”
贾捐之没有议郎桓宽那么好的记性，展开藏在袖中的简牍，郎朗诵读开来，开篇就是四个字：
“《弃珠崖议》！”
……
“腐儒败坏国事啊！”
在典属国，负责南方事务的人是满口蜀郡方言的小吏张匡，他气呼呼地来到任弘面前，将一份差点被他一刀斩断的简牍递给西安侯。
“西安侯，你看看，这些儒生又写了什么！”
任弘只瞥了一眼，便笑道：“不就是《弃珠崖议》么，贾谊曾孙贾捐之所作，确实是好文笔啊，早上朝议时，其师夏侯胜激动地当众读了一遍，怎么传到这了？”
这文确实是有些水平的，那贾捐之先叙述了三代殷周的幅员，什么“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最后发挥黑秦政治正确，拿秦朝做反例：
“以至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不虑其害。然地南不过闽越，北不过太原，而天下溃畔，祸卒在於二世之末，《长城之歌》，至今未绝。”
而后再以相似度套路写有汉以来的史事，文景时的克制轻徭薄赋、仓库粮食陈陈相因，与汉武时期的开拓和财政困难，重徭厚敛又是一个对比。
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大汉财政上的困难，各地连绵不断的叛乱，都是疆域太大、不停征战的缘故。
然后就开始数落经济上拖中原后腿的交趾刺史部诸郡了，认为那儿耗费了太多的钱粮和精力。尤其是珠崖郡，隔着大海不便治理，蛮夷数十年间叛乱了十多次。如今虽然暂时安分了，但迟早会再闹事，届时发大兵镇压，将会死伤惨重，耗费钱财，不如索性弃之为妙！
“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为无用之地。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
“如今圣天子欲开西域而击匈奴，当效仿元鼎时平津侯建言，罢西南夷、沧海而专事朔方。愿遂弃珠崖，专治中原，抚恤关东为上。”
就是最后这句话让张匡怒不可遏：“西安侯早知道了？”
他愤愤道：“彼辈说，满朝文武都被这篇奏疏质问得讷讷无言，颇服其理，大将军让御史大夫明日组织集议。于是诸儒四处抄写这篇文章散播，想要争取舆情。”
任弘却依然笑着，心中暗道：“舆论有屁用啊，尤其是公知清流的舆论……若是霍光重视此事，早就中朝开会拍板了，甩给御史大夫府，便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让儒生们随便闹腾。”
但张匡却不明白这道理，他这几日帮任弘筹划在交趾刺史部诸郡引进珠崖的棉花种植，忙得家都没回几次，却不想方案才刚刚拟好，那群甚至连珠崖在哪都不清楚的博士，竟要弃了珠崖。
张匡切齿道：“吾等在这苦思让交趾刺史部安定繁荣的法子，想着如何引入棉花织布开源，而他们呢，除了嚷嚷着弃守节流，还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孝武时多少将军、士卒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土地，子孙视之却不甚惜啊。”
在任弘看来，那贾捐之的上疏有一定道理，国家扩张太大太快，确实会将力量分散。想要开发边境落后地区，中原肯定要输送人力物力过去，势必造成关东的不平——打匈奴也要我们出血，开发岭南也要我们出力，凭什么！
再加上这年代的医疗水平和交通状况，官吏贪腐，每一次移民和进军，都足以造成许多白发人送黑发人，妻离子散的人间悲剧。
这也是任弘希望，交趾刺史部能早点遍种棉花的缘故。如今中原对岭南的需求，只有象牙犀角玳瑁翠羽香料等奢侈品，不考虑大一统的情怀，确实是长安的达官贵人为了获得奢靡之物，往岭南堆人命。
可若有朝一日，长安的平民也能买一件棉布深衣，幽州并州的士卒能穿着塞了岭南棉花的棉袄守卫烽燧呢？
到那时，不单是岭南需要中原，中原也需要岭南，单纯政治上的捏合，将变成经济上的密切拥抱。
“至于隔着海的珠崖，谁说没用？可以作为海上丝路的补给站，还能和西域一样，作为流放圣地啊！就该让儒士们也去体验一下天涯海角蓝天沙滩椰子树的美景。”
今年，大将军霍光为了专事西域，便裁并了象郡，除了为朝廷省钱外，也欲让博士贤良文学们消停会。岂料他们竟得寸进尺起来，今日打个雷要弃珠崖，明天下个雨，说不定就要弃整个交趾刺史部，弃港澳广州所在的南海郡了！
这便是让任弘最不舒服的地方，这文章明明能好好说事，却非要和冬雷牵扯上关系。
董仲舒往学说里塞的私货，不仅帮助儒家成了唯一被认可的官方学派，也打开了儒学神学化的大门。
“董生当年便欲借辽东高庙火灾，证明上天在警示孝武皇帝，此文为主父偃盗走后上呈孝武，孝武令董生弟子吕步舒评价文章，吕步舒不知此乃董生所作，认为甚愚……”
虽然闹了这出乌龙后，董仲舒几乎身败名裂，董氏公羊再未能登堂入室。不过天人灾异说，早已深入人心。
任弘就曾听说过，易、尚书和赢氏公羊的弟子，在描述汉武朝史事时，基本是这样的套路：
“元光五年秋，螟；六年夏，蝗。先是，五将军众三十万伏马邑，欲袭单于也。是岁，四将军征匈奴。”
“元鼎五年秋，蝗。是岁，四将军征南越及西南夷，开十余郡。”
“元封六年秋，蝗。先是，两将军征朝鲜，开三郡。”
“太初元年夏，蝗从东方蜚至敦煌；三年秋，复蝗。元年，贰师将军征大宛，天下奉其役连年。”
一打仗就闹蝗灾有大旱，毕竟大汉十三刺史部，百多个郡，几百个县，水旱无常，只要想找，总能找出遭灾的地方，只要他们想，总能将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说法，却颇得民间认可，如今长安挨了冬日少见的雷击，死了几个人，正人心惶惶，这文章散播开来，还真能在士人圈子里制造一些汹汹浪潮。就是靠着一次次的洗脑宣扬，即便暂时无法被当政者重视采纳，但一两代人后，大汉朝还真被忽悠得“纯用德政”了。
任弘自问，对博士和贤良文学是十分克制的，本想先混入左传学派再大打出手，可现在……
他笑道：“张匡，你说得有道理，彼辈再不抽打抽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张匡闻言大喜：“西安侯要在御史大夫集议时与之驳辩？”
“驳辩有什么意思。”
任弘却摇头：“与儒生讲道理在珠崖之事上阐明利弊优劣，这种事，交给苏公和汝等即可。”
“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让儒生们从此以后，再也不能用天上的电闪雷鸣来大谈灾异！”
任弘低下头，早在昨日朝会听了儒生的歪理后，他就默默回到典属国，开始写一篇文章，开篇两个字便是：
“《雷虚》！”
……

第193章 论衡
“好文章！”
和某个财大气粗的年轻君侯不同，两袖清风的赵广汉在长安买不起地也没人送房，只能住在官府提供的小小邸舍里。
他的妻儿都留在燕地老家，邸舍中只有一个奴仆料理衣食，连暖床的婢子都没有，所以入夜后连能做的事都极少。
秉烛夜读，算赵广汉为数不多的爱好，好歹是六百石京官，这点薪油钱还是烧得起的，毕竟赵广汉白日忙于案牍，属于自己的时间只有夜幕笼罩长安时，若是外头出现狗吠惊呼，他就得投简出门了。
而这篇让赵广汉拍案叫绝的短小文章，名叫《西门豹治邺》。
这大概是从十月份才开始流行起来的事：每隔四五天，都会有一篇小短文在长安士人、官吏圈子里传抄，或朋友相约聚会时念诵，或官吏办公时偷偷传着看。
作为协助执金吾负责京兆缉盗的京辅都尉，赵广汉有的是线人，已经打听清楚这些文章的出处了：尚冠里。
“敢告于京辅都尉，这些文章的来源，不是御史大夫杨敞家，就是隔壁的西安侯任弘家，应该就是御史大夫家所藏的《太史公书》中节选公布的。”
最初只是为了看看这书中是否有诽谤朝政之言，若有，赵广汉少不得要登门拜访御史大夫和西安侯，告诫一下两个小后生。
一看才发现，文章写得朴素凝炼，但笔力惊人，长于叙述故事。比起复杂的相如之赋，贾生之文更易理解，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总有被某一篇章打动的时候。
轻侠少年读《信陵君窃符救赵》，直欲轻生行侠；心存理想却未能得到赏识的文士大夫读《屈原贾生列传》即欲流涕。
而赵广汉最为喜欢的，却偏偏是流传不太广的《循吏列传》。
里面共写了五个人的故事：楚相孙叔敖与郑卿子产，仁厚爱民，善施教化，以政宽得人和，国泰而民安；公仪休、石奢、李离，皆清廉自正，严守法纪，当公利与私心发生冲突时，甚至甘愿以身殉法，维护纲纪！
赵广汉读完后不由嗟叹：“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我亦当以循吏为志向！”
又遗憾地说道：“惜哉，太史公已逝，往后不知有无能人，可以为我也作一篇好传。”
只可惜到此为止了，赵广汉很想再看更多的循吏故事，可等了许久都没等到。
文章每五天才从尚冠里放出一篇来，鸡鸣时分派仆从分十多份简牍，投放长安八街九市，再由愿意免费抄写的人，当日抄百多份散播到长安一百六十坊，若是抄慢了，就会被人堵在门口催促。
月余以来，已经形成了一个抄读太史公书的小圈子，自发抄书的人也越来越多。
赵广汉实在等不及的时候，也会差人打听，据说西安侯醉时曾言，这种模式叫“连载”。
每到放出文章的日子，则被任弘称之为：“更新”。
偶尔西安侯和杨恽心情好或喝醉了，决定多放出一篇来，则曰“加更”，总能博得士人官吏们欢呼雀跃。
“更新者，除旧布新，还真有点道理……只是那该死的西安侯、杨恽，就不能一次将书统统公布？非得每次一篇又短又小的放出来。”
赵广汉的同僚，左辅都尉也好这一口，曾如此抱怨：“子都啊，若二人是寻常百姓，我少不得要动用职权，将他们抓到牢狱里，逼着二子将所有篇章都交出来。”
赵广汉却很理解：“或许是谨慎吧，谁知道那《太史公书》里，是否有诽谤之言，我可听说，孝武皇帝曾看此书，震怒下删了两篇，司马迁至死也不敢将其公布。”
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更新的时候，赵广汉心里还是如小猫挠一样难受。
等了好多天，即便有了新文章，也不是赵广汉中意的，随便看看就完了，不免失落。
直到昨日，这篇名为《西门豹治邺》的文章开始流传，正是它让赵广汉连读五遍，拍案叫绝。
“好一个西门豹！”
前半篇革除“为河伯娶妇”的陋习，文笔滑稽，却又精彩无比。
赵广汉不由想起，自己在颍川郡阳翟做官时，当地也有韩国淫祠的陋习，虽不投好女入水，但也让三老和巫祝每年骗了许多钱，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革除。
不曾想西门豹也做过类似的事，还是用这么干脆痛快的手段，赵广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做一个像西门豹那样老谋深算、玩强敌于股掌之上的循吏，便是赵广汉的心愿。
可仔细想想，却又为民间依然巫风盛行，百姓愚昧而悲哀，本以为进京能好一些，可那些号称智者的博士文学们，也在大肆宣扬类似的事，说好的子不语乱力怪神呢？
外面的雨雪还在下，赵广汉只在隆隆雷鸣中入睡时暗道：“他日我若再回地方做官吏，遇上类似的事，非得用一用西门豹的手段！”
而到了次日，赵广汉抵达执金吾官署，却发现几个早到的同僚正聚在一起读着墨迹刚干的简牍，这一幕赵广汉再熟悉不过，是近来尚冠里有文章送出后的场景，可距离《西门豹治邺》传出来才隔了一天，莫非是西安侯所谓的“加更”？
“汝等在做何事？”
赵广汉心中好奇，面上却板着脸走过去咳嗽两声，吓得几个下属长拜作揖，又将手中的简牍献上，但瞧他们的面色，却是十分兴奋的。
“京辅都尉，有好戏看了！”
赵广汉皱着眉一瞧这篇文章，顿时愣了一下。
和往常截然不同，简牍第一列写着两个小篆《论衡》。
其后是隶书的篇名：《雷虚》。
直到此时，赵广汉才忽然明白，西安侯昨日放出那篇《西门豹治邺》的用意：造势！
“隆冬之时，偶有雷电，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世俗以为天怒，击而杀之。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世无愚智，莫谓不然。又以为天示冬雷与朝堂，俗儒云：土干火，则多雷，土为中原，火为南方，当弃珠崖，冬雷乃止。”
赵广汉轻轻读着，这不是太史公书，不是记述史事的文章。
而是西安侯任弘指名道姓，剑指太常寺《易》《尚书》《公羊春秋》三家博士的檄文！
“然臣弘推人道以论之，此虚妄之言也，雷电乃自然发生之事，与天意灾异何干！”
……
而与此同时，御史大夫府内，典属国和博士生们的第一轮激战告一段落。
在过去一个时辰里，博士们列举了应弃珠崖的十个理由，却都一一被赵终根、文忠、张匡三人怼了回去，若遇上他们语拙时，坐镇后方的苏武便会敲一敲手杖，缓缓发言。
别人说话时博士弟子和贤良文学们敢打断，唯独苏武发言时，哪怕最激动的儒生，也都躬起身子，默默静听，虽然政见不合，但诸生对苏武亦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不过在争完道理利弊后，在诸位博士的示意下，博士弟子们就开始纷纷上场，说起天人灾异来。
《尚书》博士弟子贾捐之首先开炮：“《洪范五行传》曰，夫雷，人君象也，入能除害，出能兴利。故雷于天地为长子，出地百八十三日而复入，入则万物入。入地百八十三日而复出，出则万物亦出，此其常经也。”
“打雷闪电，是苍天在发声，故而在冬月，正月发生震雷，便是对人间的警告！”
刚刚说完，一名《齐诗》弟子立刻补上，当场就念了一首诗。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矜之人，胡憯莫惩！”
他解释道：“此乃周幽王之时，发生在十月之交的灾异，由此可见雷电乃上天警示，古之圣人贤大夫早已明了！”
“昔日殷帝武乙无道，因之暴雷震死，天雷便是如此惩罚恶人的，又在冬月正月震响，以此来警告朝堂乱政。”
接下来上场的贤良文学就更扯了，一个个煞有其事地描述，雷神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击鼓时则有雷声隆隆，而闪电则是雷神在空中甩动神鞭。
这已经是怪力乱神的范畴了，不知道孔子若活过来，看到这帮徒子徒孙如此作妖，会不会气晕过去。
张匡有些气恼，反问到：“如此言之凿凿，汝等见过？”
儒生们顿时来了劲头：“吾等虽未见到，但古人所载，岂能有假，汝等敢说没有？对苍天大不敬，天雷下一个就劈了你！”
汉儒跟春秋时的儒家很大程度不是一回事，尤其是齐学，将齐地的权变、阴阳方术，甚至是民间迷信都往瓶罐里塞，于是就造就了齐学理念中鱼龙混杂的局面，若只看到“大复仇”和“权变”的优点，就以为全是好东西，喝下去是会毒发身亡的。
这场面连鲁学的几个博士弟子都有点看不下去，可惜极少谈灾异的榖梁春秋未能列为五经，他们也只能假装没听见，反正裁撤珠崖是关东儒士的集体诉求。
就在贤良文学们群魔乱舞之际，一篇简牍却由御史中丞于定国捧着端了进来，呈到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御史大夫杨敞面前。
“这是何物？”
杨敞接过来一看后，立刻就清醒了。
“这……西安侯这是……”
“御史大夫，念还是不念？”于定国是官吏学经的典型，只不过他学的不是位列庙堂的公羊春秋，而是在民间扩张迅猛的榖梁春秋，心里竟隐隐希望齐学几家博士能栽个跟头。
杨敞犹豫了好一会，思索大将军霍光等人对此事的态度，应该也是厌恶齐学诸博士动不动以灾异绑架朝政的，才下了决心：“念！”
于定国遂大声宣读起这篇文章……不，应该是檄文来！
在场的典属国官吏先是振奋，然后又有隐隐的不安。
而博士们则先是呆滞，旋即满目愤怒。
“阴阳分争故为电，阳阴交争故为雷，阴阳错行，天地大骇，于是有雷、有霆！”
“故雷电乃自然发生之事，与天意灾异何干！”
当于定国读完后，整个集议厅堂便被博士弟子和贤良文学的骂声完全充斥了。
“一派胡言！”
“有悖伦常！”
“任弘不通经义，妄言灾异！妖言惑众！”
“西安侯如此胆大妄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禀明天子，削去其爵位！”
这是想要釜底抽薪，让诸生断了言灾异的薪火啊。
他们是如此愤怒，发出的声音是如此嘈杂巨大，更甚前几日的雷鸣，御史大夫杨敞让人敲响了钟鼓铜锣，依然无法阻止博士们的宣泄和恼怒，只能暗道：
“这下西安侯捅蜂窝了。”
混乱中，苏武却岿然不动，缓缓站起身来，他信任这个后辈，便示意被任弘派来作为苏武随从的韩敢当，发挥他那巨大的嗓门。
韩敢当深吸一口气，发出了炸雷般的怒吼：
“西安侯可不似汝等，不独能说，还能做，他说，他能抓住诸位口中‘上天鞭策’的闪电！”

第194章 你是电你是光
“良人，好疼。”
随着一声惊呼，贯氏回过头，眼泪汪汪，自家良人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一回来就吹了灯烛，然后将她按坐在席子上，解开了头发，还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捋起闻了闻。
就在贯氏心脏狂跳之际，张敞却一本正经地给她梳起头来，劲还贼大。
此刻，张敞也不管撅着嘴的妻子，正为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而兴奋，一时间难以言表，只将那高价买来的玳瑁梳子塞到她手中：“吾妻，你也来给我梳梳！”
贯氏莫名其妙地起身，这年头男子的头发和女子一般长，张敞的头发保养得很好，解开发髻后，能一直垂到腰上。
贯氏十分温柔，轻轻用玳瑁梳为张敞梳着头发，却被嫌弃太轻太慢，只能加快速度，手都酸了，直到一次猛地梳下后，梳齿尖端发出了轻微亮光，并听到微弱的爆声。
这就是张敞想让她看的东西：“没错，果如西安侯在那《雷虚》中所言，今人梳头，脱着衣时，有随梳，解结有光者，亦有咤声。此阳与阴夹持，则磨轧有光而为电也！”
贯氏懵懂地点头，却不觉得奇怪：“良人大概很少给人梳头，故不常见。但吾等女子，从小便相互给姊妹梳理长发，这类场面，几乎月月能见到。”
所以她们根本没当回事，更无人试图解释这一闺中之事情，直到西安侯《雷虚》篇出现。
他说，这种日常生活常见的现象为“摩擦生电”，且与天上的雷电是同一种！
“雷电可是能劈死人的。”
贯氏有些难以接受，张敞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虽然他们《左传》一派也有好发预言的臭毛病，但对天人灾异却是嗤之以鼻的。左传的作者还在书《昭公十八年》各国陆续失火一事里，借着子产的话，提出“天道远，人道迩”之说，认为天象与人事无关。
“左传为春秋内传，而《国语》为春秋外传，其中亦言，阴阳分布，震雷出滞，倒是与西安侯所述的‘阴气伏于黄泉，阳气上通于天，阴阳分争故为电’不谋而合。”
任弘特地将正电荷说成阳，负电荷说成阴，正好接上了先秦《国语》《庄子》中已经泛滥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又能让汉人容易理解接受。
而能证明摩擦生电办法，他一口气在文中提了六七种，不要太多。
出于好奇，张敞非要一样样尝试着来。接着，他便在黑黝黝的屋舍内反复脱毛皮裘服，直到贯氏打着哈欠说：“衣上确有火光，振之迸炸有声，如花火之状。”
而更简便的办法，则是将贯氏那些珍爱的绫罗绸缎，用漆杖摩擦良久，直到有火星迸出。张敞不由想起往年冬天十分干燥时，夫妻相互整衣触碰，也会有噼啪声和刺痛之感。
据西安侯说，用手拼命摩擦狸猫的皮毛，也能发出静电火花之声，只可惜张敞家捉老鼠的狸奴太灵活，晚上不知窝在哪个角落，根本逮不到。
折腾到大半夜，贯氏也渐渐信了那套理论，但却产生了一个疑问，咬着贝齿，在灯下欲言又止。
张敞发觉妻子异样，鼓动她半晌，贯氏才羞红着脸，怯怯道：
“此阳与阴夹持，则磨轧有光而为电也，如此说来，雌雄阴阳交合时，也会有电？”
……
次日，和妻子做了一晚上试验的张敞满脸疲倦地离开了家。
今日轮到他休沐，正好能去郊外看看热闹，走到横门时，正巧遇到了皇曾孙乘着马往北门走去，二人都没睡好，哈欠连天的，不由相视莞尔一笑。
回家拉着妻子做各种试验，这是近日来，关心这场论战的长安士人官吏常做的事。
只是有的实验轻易成功，有的实验虽屡屡失败，却让人乐此不疲。
张敞对刘病已道：“如今长安城里的士人官吏，多半都信了西安侯之言，阴阳分争而生电。”
“唯一的疑问是，这人间常见之电，与天上的雷电，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不同于自恃才高，咄咄逼人的杨恽，刘病已倒是十分喜欢张敞，二人一同骑行而出时，看着天上乌云密布，恐怕又有雷雨了，今年冬天的气候确实很奇怪。
但已经没人关心“冬雷灾异”，连那封《弃珠崖议》也没人讨论了，整个长安京兆，都只关心西安侯是否真的能抓到雷电。
西安侯在文章里，以雷电烧焦人的头发、皮肤、草木等五个例子来证明雷电的本质是火，与地上玳瑁丝绸产生的电一样，只是力量一小一大。
但相比于所有人都能随手证明的摩擦起电，想要捕捉闪电，谈何容易。
他们去的方向是长安东南十多里外的乐游原，此地是长安南郊的最高点，地势高平轩敞，为登高览胜最佳景地，刘病已常年往来长安与下杜史家，对这一带十分熟悉。
“这几日，西安侯告了假，带着人几乎跑遍了长安近郊，哪里有雨便追着过去。”
而想要找西安侯所在也十分简单，只需要眯着眼睛凝神眺望，就能看到乐游原上，总会升起的两三只“飞鸢”，被线牵引着，放得老高，与后世的风筝并无区别。
这倒不是任弘的发明，而是世上已有之物。墨子、公输班曾经制作过的木鸢、竹鹊难以考究，但汉初时，那位“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淮阴侯韩信竟也将此物用于战争中。
韩信曾自诩将兵多多益善，经常打大军团会战，在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只高高升起的绸制飞鸢，便是最好的进攻信号。
民间更有种说法是，淮阴侯曾利用这飞鸢测量未央宫，打算乘高皇帝征陈豨时，挖地道偷袭未央宫。
刘病已倒是觉得，此说乃是吕后的诬陷，对淮阴侯韩信，他是敬佩又惋惜的。
从那之后，飞鸢风筝一直是汉军中常用的通讯手段，如今被西安侯稍加改造，变得更结实，能飞更高，如同凡人给予苍天的信号。
张敞和刘病已纵马过去，此时已是寒冬腊月，前些日子降下的积雪持久不化，但野外却仍有不少轻侠、富人和农闲的百姓来远远围观，寻来柴草烧了堆火，有钱的温着酒边喝边聊，穷点的就只能在边上蹭一点热量。
“人是一日比一日少了。”
张敞在未央宫内上班，好容易才能来一次，整日游手好闲的刘病已却是西安侯队伍里的常客。
他指着周围对张敞道：“三日前，整个乐游原都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得由京辅都尉派兵驱散一些，更有不少高官显贵前来，大司农田延年也赫然在列。”
“昨日天大寒，没有厚衣裳的人也待不下去了，陆续离开。”
“时至今日，人已少了七成，只剩三四百人了。”
不过有一批人，却是雷打不动每日都来的，那便是高冠博服的儒生们，他们穿得十分郑重，端坐在一间草庐中，因为《礼记》曰：“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衣服、冠而坐。”
博士和贤良文学们虽然勉强接受了人间常见的摩擦生电是阴阳相冲所致，却依然坚持认为，雷电是天怒！
西安侯任弘胆敢妄议天相，乃是妖言惑众，定会引来苍天暴怒，这群博士聚集在此，就是为了看天雷将任弘劈了。
当然，在连续三四天不见任何成果后，他们也敢放声嘲笑任弘说大话了，就算天雷不将他劈了，事后宣扬出去，西安侯也将名声扫地，甚至会被朝廷惩罚。
任弘此刻也裹着厚厚的衣裳，站在距风筝不远的地方，有些发愁地看着乌云密集的天气，真希望今天会打雷啊。
他当然不会亲自去持线，操作风筝的，都是从长安市坊重赏募来的轻侠勇士，穿上绝缘的厚厚裘服，戴着很厚的麻布手套——任弘本来想向朝廷申请用死刑犯，但考虑到真引了闪电，儒生们也会借口说闪电劈的是有罪之人，所以只能募身世清白的壮士。
刘病已和张敞过去见礼，张敞有些促狭地问道：“西安侯，这是多少回了。”
“已经失败五次了。”
任弘瞥了眼远处幸灾乐祸的儒生博士们，有些无奈，一向擅长给别人设陷阱的他，这次却给自己挖了个一个大坑。
果然啊，文科生还是不要轻易跨界！
“该死的富兰克林，你这试验到底靠不靠谱？”
……

第195章 冲冠
任弘前世看过一幅图画：画中描绘了一个秃顶的男人在风雨中站着，眼睛望着头顶布满乌云的天空。他身后有几个助手，其中一个扯着一根长线将风筝放上高空，被雨水打湿的长线上挂着一把金属钥匙。
当闪电击中风筝时，电流顺着风筝线传导而下，那个秃顶男人伸出一只手，接近钥匙，两者之间有类似电流的东西闪过……
本杰明&#183;富兰克林，这个被印在100美元钞票上的秃顶佬，便是风筝试验的主角。
但这个试验即便是真的，也肯定与流传的版本大不相同，因为那种闪电的直接雷击，足以让任何人当场毙命。
后世有人重复过这个试验，试图证明这是谣言，任弘还看过那节目，最终证实，即便确有此事，真正引下来的也不是闪电，而是高空中的电荷。
那便是任弘想要的东西：证明天上的电，与地上摩擦而起的电是一回事。他哪里敢亵玩闪电啊，真正的雷电1亿伏的电压，根本不是渺小人类能捕捉的东西。
准确定位雷电击中何处，这可是后世都没法解决的难题，任弘家所在的小县城电视台避雷针竖了几十年，就没见它被闪电劈中过。
至于精确引导雷击……这种气候武器如果发明出来，一定是21世纪最伟大的武器之一。
而放个风筝就会被劈中的几率，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可即便如此，任弘仍收到了无数或好心或恐吓的告诫。
“雷将发声，有不戒其容止者，生子不备，必有凶灾。”
“电字通申，申者，神也！有疾风迅雷甚雨则必变，虽夜必兴，君子必衣服冠而坐，岂敢以飞鸢亵渎之？”
连苏武也劝他：“道远，你也说过，盛夏之时，雷电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作《雷虚》批驳博士儒生即可，何必让人以身犯险，若是不成，恐怕会身败名裂，甚至遭到朝廷惩处啊。”
但任弘还是决定完成这个试验。
因为人类以后的所有成功，都来自这些在儒生、官府看来全然没有意义的蠢事啊！
“就让我做那第一个蠢人吧。”
只是在试验开始后，任弘和支持他的杨恽等人，却遇到了很多困难：制作能飞足够高的风筝，足够合适的风筝线，重金征募愿意不惧怕雷电，愿意冒这个风险且要家世清白的勇士。
这一切都凑齐后，还得不断在长安周边追逐乌云。
再加上此时是寒冬腊月，更增加了试验的难度，即便风筝线被打湿，也会很快冻住。风筝上的水汽被冻结，变得越来越重，所以任弘方才才说，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带着少数几个人悄悄试验时，其实已成功过一次，顺利导下了高空的电荷，用牲畜去触碰过，远到不了电死人的程度。
但当众试验时，却整整失败了五次，要么是老天不帮忙，要么是风筝飞不高，坠落下来，得不断换风筝才行。
几天下来，任弘请木匠赶制的十几架丝绸风筝已经告罄，而长安周边也在渐渐转晴，若今日再不能成功，恐怕就要拖到春夏了。
可儒生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将任弘的失败大肆宣扬，而朝廷迫于压力，或许也加以惩罚。
任弘只能凝望天空，暗暗向伟大的地球母亲祈祷：“我不敢亵玩闪电，只再向你求一点点微不足道，万分之一的电荷而已。”
乌云积累了很厚，迟迟未落下雨雪，虽然天上未曾有电闪雷鸣，但空气中已产生部分电荷，使微微湿润的风筝线明显地带上静电，风筝线上挂着的那两颗钥匙在吱吱作响。
这是不错的消息，任弘他们注意到了这一幕，起身走了过去，原本还在嘲笑任弘的儒生们也陆续站起来，紧随其后，夏侯胜的弟子贾捐之，学公羊春秋的刘子雍、桓宽亦在其中，他们就偏不信这个邪。
在半空中，大自然乘着夜风，召唤着她的孩子们：尘埃、冰晶和水滴，汇聚在一处。它们彼此摩擦，正负电荷欢叫着相互碰撞。很快，翻滚的乌云遮住了天空，蓝色的电光在压得很低的乌云中闪烁，照亮了昏暗的大地，旋即是震撼的雷鸣！
树林在狂风中摇曳匍匐，屈服于惊雷的威严之下，高空中的静电越来越强，当风筝被狂风吹拂着乱飞时，一些电荷顺着湿润的风筝线传了下来。
“有了！”
游熊猫是自告奋勇放风筝的人之一，在厚厚的裘服之外，依然披着那件晃眼的熊猫披风。
和先前那次侥幸成功的试验一样，他感受到自己在衣裳下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虽然厚厚麻布手套作为绝缘体杜绝了大部分电流，但那两颗钥匙已经诡异地竖立了起来，并有电火花劈啪作响之声。
游熊猫努力操纵风筝，使其不落，又放声大笑起来，如同逮住了一个在武功县的山林中，与他捉迷藏的狡猾女子。
“西安侯，我又抓住她了！”
在任弘和涌过来围观的众人眼中，游熊猫此刻的身形十分诡异，整个人都在电荷中闪烁发光，看起来像是在和雷电嬉戏玩耍，轰鸣不已的雷霆和呼啸着的狂风也盖不住他的笑声。
众人都停在十多步外不敢上前，震惊于眼前这一幕。
专程奉大将军之命跟着任弘，想要做个见证的宗正刘德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刘病已则微微诧异，想起昨夜按照《雷虚》所言，为妻子梳发时，那梳子上跳动的电光火花，天上的电与地上的电，当真是一回事么？
而微服至此，想看看西安侯能不能像西门豹那样力折愚论的赵广汉，则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每个人的三观都受到了极大震撼，而儒生博士们则面面相觑，张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直到有人嘟囔了一句。
“吾等未曾见到雷电被捉住啊！”
“雷电何其迅猛，即便被捉住，又岂会被肉眼瞧见？”
任弘也将自己裹得像个粽子，厚厚的麻布手套指着那两颗已经完全竖起来的钥匙：“它就关在那钥匙中，谁若不信，就上去摸一摸！”
跟来的十多个博士弟子、贤良文学无人上前，任弘便笑了起来：
“诸位不是号称朝闻道而夕死，为了证明道义，不惧万难么？更何况，这点电量不过是将云层上闪电的万分之一引了下来，电不死人的。”
诸儒为其所激，还真有人站了出来。
“洛阳人贾捐之，愿意一试！”
正是夏侯胜的弟子，首倡因冬雷而弃珠崖的贾捐之。
身后的众人连连劝阻：“君房，别去，万一是真的……”
“然也，吾等回去之后，就说根本没看到引下闪电。”
有人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不管发生什么，只当没看见，不就是那武功人周身闪过一阵蓝光、而风筝线上钥匙竖起么，上面写着“闪电”二字了？
贾捐之却摇头低声道：“宗正刘德在，未央厩吏张敞也在，跟着看热闹的数百人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此事一旦散播开来，愚夫不通经术，无从分辨真伪，恐将信任弘谬论邪说。”
“若不能证实闪电不在那钥匙中，吾等师长的天人灾异之论，恐怕要遭受重创！”
他言罢毅然上前，任弘打量他头顶上的巍峨儒冠道：“不愧是贾生之后，我一向佩服贾谊，只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如今其曾孙贾君房，真的要为维护鬼神灾异之说而冒险，你就不觉得羞愧惧怕？”
贾捐之大笑：“曾祖父的学说，我比西安侯更明白，国家将有失道。
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天人有感应，为人上者，他无可惧，惟此足以戒之。灾异，就应着苍生之愿！”
“西安侯勿虑，我二十年来一心读圣贤书，学经术，未曾犯一件错事，也不曾有阴过。数日来沐浴更衣，每逢迅雷雨雪，必朝服衣冠，今日出门前饮食洁净，沐浴更衣。不曾触犯天怒。”
他斜眼看着任弘：“苍天要劈，也该劈妖言惑众之辈，捐之何惧之有？”
说罢便捋起袖子，大义凛然地朝那两颗挂在风筝线上的钥匙伸了过去，准备捏住并解下它们，戳穿任弘的歪理邪说。
但下一刻，他的手就不听使唤了。
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伴随着劈啪作响的微弱的火花，一丝残存的明亮电弧，自那钥匙钻入了贾捐之的指尖，他整个人忽然抽搐后退，径直摔倒在地！
这果然是闪电的万分之一，但也远胜过那些摩擦而起的微弱电荷，贾捐之心跳都停了半拍，幸而未死，在众人呼唤下回过神来，只觉得整个左手臂都发麻颤抖。
“君房，你的冠！”
在旁人提醒下，贾捐之一模自己头顶，才发现自己那高高的漂亮儒冠，竟在方才触电瞬间，被猛地竖起的头发顶飞，如今落在泥泞的地面上，被欢呼的众人踩在脚下。
而游熊猫的风筝，也终于在一阵大风吹过后，坚持不住坠落在地，上面沾满了一层冰晶，早已不堪重负。
反正没死人，众人也不关心贾捐之感受，在杨恽、张敞带头下，一拥而上，将任弘和游熊猫簇拥在中央，大声唱起《上林赋》的一段来。
“轊（w&#232;i）白鹿，捷狡兔，轶赤电，遗光耀。
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
擒得紫电兮，献天子！”
……

第196章 菟
说来也怪，在西安侯到乐游原上引了一次闪电，将儒生贾捐之电翻后，他本人非但没有如贤良文学们诅咒的那样，迎来天怒被雷劈了。甚至连聚集在长安上空的阴云，在下了一场断断续续、扯絮撕棉似的雪后，也陆续散去，冬日的阳光再度普照被瑞雪覆盖的未央宫。
椒房殿种植的珍贵草木早已掩于积雪之下，但在枯枯瑟瑟包围中，还有一片腊梅不畏严寒，怒放出鲜红的花朵来，格外喜人。
应邀来椒房殿赏梅的瑶光公主正站在这腊梅下，脚下踩着鹿皮小靴，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紫貂裘，毡帽解了垂在身后。看着这梅花，她不由想起自家母亲，也是喜欢种些花花草草的，只是她没这耐性摆弄不来，没想到皇后也好这口。
她下意识地这么说，却惹得上官皇后笑了。
“瑶光公主是奇女子，能自由驰骋，吾等困于深宫的女子，可不只能摆弄花草解闷么。”
与瑶光并排站立的，正是大汉朝的上官小皇后，她刚满14岁，娇小的身形裹在白狐裘里，抬起头，露出了微微发红的俏丽脸庞，看向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椒房殿主殿顶，一群工匠正在官吏指挥下在上面忙活着。
“他们在做什么？”
瑶光刚从宫外来，知道那场震惊长安的论战，便道：“应是在为椒房殿的瑞兽，添加避雷的铜皮引线，以避雷暴之害。”
她虽然在上林乐府未能随时去看热闹，但刘万年却是全程跟着西安侯跑动跑西，将乐游原上发生的事一点不漏讲给瑶光听。
西安侯奇思妙想，用飞鸢风筝之术，竟真的抓住了雷电，困在小小钥匙里，而儒生一触碰后如遭雷击，连儒冠都飞了。
这便证明天雷与日常产生的静电一样，只是威力不同，这就让以冬雷吓唬朝廷的齐学天人灾异之说几近破产——除非立刻加以改造，亡羊补牢，否则他们再也不能拿打雷说事了。
“西安侯说，阴气伏于黄泉，阳气上通于天，阴阳分争故为电。而雷电生成后，又落回地面上，十分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
“未央宫的位置本就是长安城中最高的，过去百多年，常有雷击大殿庙宇，引发天火之事发生，而儒生博士们便每每借题发挥，却无一策能让未央宫防止雷击天火。”
“于是西安侯为防雷想出了好办法，按照阴阳之说，要将雷电引到地面，与伏于黄泉的阴气中和，消弭那巨力，地载万物嘛，宫殿扛不住的雷击，大地有容乃大，故习以为常。”
而西安侯绑在风筝线上的铜钥匙证明，雷电是沿着金铁之物而行的。只需要对宫殿顶上的瑞兽稍加改造，在其身上绑着金属条，一侧从舌头伸出，另一侧导入地里，如此，当闪电偶尔落在宫殿上时，就会被兽舌引向金属条，并直奔地下而消散，因而不致伤害屋舍和人。
这个建议经过一番讨论后，被负责宫殿修理建设的卿士“将作大匠”赞同。理由是孝武皇帝时，柏梁殿遭到天雷引发的火灾，在一位胡巫建议，将一块鱼尾形状的铜瓦放置层顶上，铜制的鱼须垂到地上，从此以后数十年，柏梁殿再也没遭灾过，倒是与西安侯的建议不谋而合。
瑶光滔滔不绝地说着，上官皇后则认真听着，但看着瑶光提及西安侯时那高兴劲，上官不由莞尔，却又有些羡慕，心中暗暗叹息。
瑶光至少拥有更多的自由，不必整天提心吊胆，如同一只自由的乌孙隼。
这位乌孙公主比上官皇后大，不止是年龄大……上官皇后目光从瑶光脸上略为下移。
嗯，其他地方也更大。
但实是天真烂漫，没有太多心机，毕竟乌孙国那点宫廷斗争，怎么和长安未央里相比？
别看上官皇后才14岁，却是真经历过生死抉择的，当年她的祖父上官桀、上官安与燕王刘旦合谋，打算杀死外祖父霍光，废掉今上，立燕王为帝——也有说他们欲自立为帝的。
当时有人问“皇后怎么办”时，她的父亲上官安是怎么回答的呢？
“逐麋之狗，当顾菟邪！”
追逐麋鹿的猎狗，还顾得上小兔子么？
在祖父、父亲眼中，她就是可以牺牲的小兔，可当初，非要将年仅五岁的她送进宫做婕妤做皇后的，也是他们啊！
上官氏谋反失败，被霍光赶尽杀绝，桀、安宗族全灭，唯独上官皇后因年少不曾与谋，加上她是霍光外孙女，故得不废。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在宫中如履薄冰，虚与委蛇的生活。
于是上官皇后笑道：“加了避雷举措也好，我少时是很怕天雷的，真的很怕被劈。”
能不怕么？上官皇后只觉得，自己头顶随时聚集着乌云：她毕竟姓上官，而外祖父家适龄的霍姓女子多的是，若她表现得不好，这皇后之位，随时会被替换，可怜的上官遗孤，将再度被当成牺牲的小兔！
想想也对，菟除了兔子外，还有另一层意思：
一种自己没有根的草，靠附着在别的植物身上，寄生存活。
可不就是她的写照么。
她身为堂堂皇后，却早早失去了自己的宗族本家，只能依附在皇帝、霍氏身上才能存活。
“人皆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这大汉的天子深居简出，身体又不好，一言一行都被约束着，哪里发得出雷霆之声？”
故天下人不知有天子，只看大司马大将军的喜怒行事。
“外祖父肃然时，整个大汉，都是乌云密布。”
“外祖父笑时，长安的天便是晴天。”
上官皇后抬起头看向晴朗的天际，娇小可爱的容颜下，是被环境逼出来早熟的心智，若连这点都不懂，她恐怕早就被送去见祖父、父亲了。
“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大将军之呴吁矣！”
……
而太常寺的博士官邸舍，也尽是一群畏惧大将军呴吁雷霆的老家伙。
《易》博士田王孙道：“自从乐游原一役后，长安尽是诵读西安侯《雷虚》之说者，甚至有愚民轻侠称其为‘大汉西门豹’，夸赞他破除邪说，将吾等视为应该被投河的三老、巫祝！”
《齐诗》博士，较为年轻的翼奉拍案道：“哼，分明是任弘在《雷虚》前故意散播《西门豹治邺》，好博取士人舆情支持，此人果如其称号‘沙漠之狐’一样，是只奸诈的狐狸。”
“诸位稍安勿躁，吾等现在不能再与之对敌了，大将军已做出了裁决，胜负已分，再强辩争执，只会越来越糟！”
说话的是《公羊春秋》的博士赢公，他忧心忡忡地叹息道：“夏侯胜、贾捐之师傅已经被赶出太常寺，大夏侯尚书也失了官学地位。”
“御史大夫督促太常重新选欧阳尚书的正宗传人欧阳高，来补上博士之位，万幸，欧阳高与夏侯胜虽然政见义理不同，可好歹是齐学。”
田王孙很焦虑：“赢兄，你还有闲心关系欧阳尚书，吾等这四家是否会被牵连，还不得而知呢！”
这大汉朝的五经七博士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踢走一个才能补上一个，竞争确实激烈。所以占住坑的人，就要打死不挪位置。
比如同属于齐学的各派，就喜欢抱团取暖。基于大势，他们在战和、进退问题上愿意与《鲁诗》，以及来自鲁地的大鸿胪韦贤合作，可对于那些觊觎博士位置的在野鲁学诸派，却是一致合作打压！
只恨这次冬雷之辩，喜欢谈天人说灾异的齐学五家都卷了进去，虽然大将军只处置了急先锋夏侯尚书一家，可众人依然忐忑不安。
还是年纪最大，作为翼奉夫子的《礼》学博士后苍有经验，他牙齿已经几乎掉光了，说话很难听清，却给了众人灵感：
“那任弘的《雷虚》不是关键，吾等稍做辩驳，还是能圆上灾异之说，关键是大将军的态度。”
“究其缘由，还是过去几年间，吾等齐学诸子以灾异之说为兵器，干预朝政太过频繁，引来大将军不满了。”
“吾等若想要保住自己的博士之位，保住各自的师法家说继续占据朝堂一角，就得想办法，将坏事，变成好事！”
“如何变坏为好？”田王孙一筹莫展。
可说完话后，后苍却闭上了眼，好似睡着了，他累了，剩下的事，交给年轻人们去想吧。
倒是有过一次甩锅给董仲舒经验的赢公有了主意：“诸位，很快就是元凤六年，再过一年，大汉就又要改年号了！”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古时除了极其特殊的“共和”外，是没有年号的，只以帝王纪之，直到汉武帝时，开创了这一规矩。
因为最初时汉承秦制，连德行服色都沿用水德黑色，所以从建元到元封，哪怕是追加的纪元，也是六年一改，因为沿袭秦朝的“数用六”。
直到太初改制后，德行服色改成土德黄色，数用四，于是四年一改年号。
而按照昭穆制度，到了今上，又要六年一改元。
按照汉武帝改元的规矩，一般要以祥瑞来为新的年号命令。
比如“元光”，以天中有长星掠过，本来也是灾异，被当时董仲舒公孙弘等人硬生生说成祥瑞。
“元朔”，是遇上了七十六年一次，难得一见的朔旦冬至吉日。
“元狩”，是在狩猎得到了一角的麒麟神兽。
“元鼎”，是在河东挖出了古鼎，“元封”，则为封禅泰山这件大事。
至于今上的“元凤”，同样是因为前一年，某地出现了凤凰的祥瑞。
翼奉苦思冥想：“后年就要改元了，但各地并未出现合适的祥瑞，是否要……”
言下之意，他们是否要伪造祥瑞献上，以讨好大将军和陛下，好让朝廷对齐学几位博士犯的错误高抬贵手。
“何必舍近求远。”
赢公苦思冥想，认为现在齐学四个学派都自身难保，就不要一味与西安侯和典属国为敌了。
而朝廷讨厌齐学总是拿灾异做武器干涉朝政，绑架舆情，可对他们奉献祥瑞，夸赞执政者治国有方、风调雨顺倒是很鼓励。
人都一个样，忠言逆耳，他们作为忠臣想要在朝中存活下去，有时就得昧着良心说说好话。
赢公扫视在场几位齐学同盟，大胆地提出了建议：“如今西安侯在乐游原擒得紫电，又献避雷之术杜绝宫室宗庙为天火所坏。也是一种稽古以来，前所未有的祥瑞啊！”
“殷商有么？周朝有么？文景有么？孝武时更没有！”
“如此便能一举两得，既与西安侯讲和赔罪，让他勿要穷追不舍，又能叫陛下和大将军欢喜。”
面对几个目瞪口呆的同行，为了保住学派的博士地位，已经完全不要脸的赢公高兴地拊掌道：
“吾等不妨上书，提议新的年号为……”
“元电！”

第197章 变白以为黑兮
“居然提议后年改元为‘元霆’？朝中诸位博士，真是鲜廉寡耻啊。”
读完这份改元上疏后，夏侯胜长叹一声，将它递给了弟子贾捐之。
贾捐之自从被电了一下后，整个人的须发总是炸哄哄难以梳顺，即便用发髻和帻绑住也依然十分蓬松，他轻声念道：
“孝武时，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元，二元以长星曰元光，三元以朔旦冬至日曰元朔，四元以郊得一角兽曰元狩。”
“夏侯胜以冬雷为灾异，上书欲弃珠崖，然臣王孙、臣苍等以为不然。昔日黄帝母曰附宝，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郊野，感附宝，孕二十五月，生黄帝于寿丘，雷电为祥瑞明矣！”
“今县官继位十有二年，天下安定，政平河清，故昊天笑而为雷电，落之于长安乐游原，使西安侯弘以飞鸢获紫电而献之于天子，竖金鸱吻以护宗庙宫室。”
“此殷周文景前所未有之事，岂不为天瑞乎？《春秋》言：三月癸酉，大雨震电。震，雷也，电，霆也。可改后年为‘元霆’！”
赢公的提议只是初稿，齐学四家博士商议后，还是认为元霆为妙，遂上疏，还真被皇帝和大将军采纳了，此事已传遍长安。
“这简直就是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
读完之后，贾捐之差点再度怒发冲冠：“真是岂有此理，夫子虽被取消博士之位，尚撰写文章与那任弘驳辩抗争，可这几家博士，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不惜将灾异说成祥瑞，还对吾等落井下石，只为讨好当政者。亏他们都号称大儒，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不奇怪。”夏侯胜从下野那一刻起，就料到这一幕了，摇头道：“元狩中，孝武皇帝打算设立年号，追溯过去二十多年，元朔、建元都很快确定，争议不休的是第二个年号。”
“建元六年，长星出于东方，长竟天，三十日方去。我的夫子夏侯公（夏侯始昌）推演洪范五行，认为这是蚩尤旗，彗星出，必有反者，兵大起，其国乱亡，星孛东方，将军谋王。是灾异而非祥瑞，更不能作为年号。”
“夫子本是忠贞之言，希望孝武皇帝能反思过去二十余年的教训，停止对匈奴开战。但董仲舒、公孙弘逢迎孝武之意，竟将这大凶的灾异说成是除旧布新之兆，预示着汉将大盛，王者征伐四方，兵诛四夷。”
结果自不必说，汉武帝当然采纳了后者，而渐渐冷落了夏侯始昌，夏侯始昌只能离开长安，回齐鲁收徒授业，最高也只当到昌邑王太傅。
如今这一幕，不过是历史重演。
“既然四家博士折了腰，不敢据理力争，吾等再在长安待下去，也没意义了。”
夏侯胜遂召集自己的弟子们：“我曾与汝等说过，士人最要担心的，不是不熟律令、不懂兵法，而是不明经术。”
“一旦娴熟于经术，想要入仕获得青紫两千石之绶，就好比俯身去拾取草芥一般容易。若是一个官吏不明经学，那肯定当不好官，不如回家种田。”
他的目光越过墙垣，望向了未央宫中：“如今庙堂之上，不学无术之辈倒持太阿，西域小吏侥幸为侯，坏纲常，乱灾异，而博士诸生不与之力辩。”
“原本天人有感应，为人上者，没有其他惧怕的事，唯独依靠灾异可以告诫之，但开了这坏头后，恐怕再也约束不了了。国事由此败坏，今后大将军和西安侯等人，恐怕会变本加厉，开西域，拓交趾，孝武时的穷兵黩武，将要再度出现。”
“礼失求诸野，孔子之道不行于鲁，遂去鲁周游天下。我不会再留在长安，汝等愿意跟的，就跟着，若是不愿，就各自散去，去拜入其他博士门下吧。”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任凭争吵、质疑、哭泣响彻庭院。
过了大半个时辰，声音平息了，脚步也渐行渐远，夏侯胜再睁开眼时，一度挤满院子的弟子们，就只剩下三五个，为首的便是贾捐之。
几人都跪在夏侯胜面前，神情坚毅：“夫子愿效孔子去鲁，吾等便是颜回、子路，侍奉夫子身边！”
夏侯胜叹息颔首，让众人收拾行囊，赶在新年前上路。
“但夫子，天下之大，吾等要去往何处呢？”
夏侯胜却早有打算，即便任弘“擒获”了雷电，但他依然对洪范五行之说深信不疑。
“前年，除了泰山脚下大石竖起外，还有一件蹊跷事。”
夏侯胜回首望向未央宫，他不仅能推算灾异，直觉也很灵。
“昌邑社中，枯木复生！”
……
夏侯胜等人为朝廷以雷电灾异为祥瑞而愤愤不平，刚打了一场漂亮仗的典属国诸吏，倒是觉得惩罚太轻了。
“我还以为会将满口胡话的齐学博士们统统赶出朝堂。”
负责南方事务的张匡十分失望，在他看来，大鸿胪和诸博士，就是阻挠典属国办事的最大敌人。
任弘倒是看得很开，笑道：“穷寇勿迫，此用兵之法也。”
他看得很清楚，以大将军为首的中朝，在自己放出《雷虚》，与齐学博士打擂台时，既不鼓励也不阻止。
而在实锤天上的雷电与地上的摩擦起电一样，都是阴阳相激所生后，霍光立刻免去了夏侯胜的博士之位，让他和一众弟子滚蛋，却仅限于此，没有扩大打击面。
霍光的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但已足以敲山震虎。被他巴掌扬起的风吹到面皮齐学博士们，立刻就换了说辞，异口同声认为雷电是祥瑞，甚至提议朝廷为此而改元。
霍光竟欣然纳之！
在任弘的计划中，《论衡》这本科普书，是要花一辈子去慢慢书写的，《雷虚》只是第一篇。
可现在任弘却不打算立刻续写，而决定偃旗息鼓，开始反思整件事。
当初汉武帝之所以会接受董仲舒“天人感应”的说辞，就是为了给天子权威寻找依据，天子受命于天，诸侯受命于天子。董生还存了用天威限制皇权的打算，可被汉武帝看穿，让他身败名裂。齐学的徒子徒孙也不给力，好好的天人感应，已经被玩成谶纬神学了。
“朝廷讨厌谶纬神学、天人之说么？”
“恐怕是又爱又恨吧。”
任弘摇了摇头：“他们只是讨厌儒生以谶纬灾异之说来批评、干预政事罢了，因为博士和贤良文学这几年越发得寸进尺，才需要打压打压。被教训一番后，原本咬人的狗开始吐舌头示好，朝廷对他们将雷电说成祥瑞，为十二年来大将军的施政成果张目，倒是十分欢迎，毕竟老百姓很吃这一套啊。”
总之一句话，批评不行，歌功颂德可以。
“说白了，我就是一把刀。”
被霍光用来捅了齐学博士一下，就该入鞘了。
若任弘不知好歹继续战斗，恐怕就要被雪藏甚至折了。
更何况，儒生博士不是谶纬灾异之说的源头，他们最初时也是不语怪力乱神的，广大人民群众才是最好这口的，儒家不过是几百年下来，浸染从众罢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破除迷信运动，就这样以大家欢天喜地地复归迷信而结束，想要变黑为白？一朝一夕哪够，七十年都不够！
任弘一度抛下的大石头被黑黝黝的深潭吞没，没有激起半点波澜，那一声乐游原上的巨响也归于寂寥，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
可就在任弘从典属国去往未央宫的路上，却能看到一些士人在兴奋地传递诵读着简牍，这次不止是太史公书里的那些故事，任弘的《雷虚》作为科普小读物同样受欢迎。
不是每个人都有财力和胆量，将风筝放向天空，但人人都能拿起梳子对着头发做个小试验，或者逮着邻居家的狸奴狂撸不止。
而有时候，当天空中有乌云飘过时，一些士人也会扶着高高的冠，抬起头仰望天际。
他们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有敬畏和恐惧，而多了些好奇。
任弘叹了口气，心中稍有安慰。
“雷声虽然停了，但今日埋下的种子，十年二十年后，将长成参天大树。”
他的马匹停在未央宫的公车司马门，任弘下了马，将其交给未央厩吏，自己则肃然整理衣冠朝服，银铛貂尾挂在冠上。
任弘今日入未央宫的原因，与以往不太一样，入了公车司马门，跟着郎卫，径直往宣室殿而去，心中暗道：
“皇帝忽然召见我，所为何事？”
……

第198章 麟也
任弘年仅二十一，立功封九百户西安侯，还当上了千石的典属国丞，一直被人认为年少高才，前程不可限量。
但直到他在温室殿见到了金赏，才知道什么叫“年少而位高”。
在温室殿门口迎接任弘的奉车都尉金赏才十八九岁年纪，腰上却挂着比二千石的青绶。
金赏细细的眉目，宽大的面庞，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好，身材有些微壮，若是再扎一头辫发，铁定会被认成胡人——他家确实是匈奴人，其父金日磾乃是休屠王子。
而因为金家长子早死，作为金家次子，金赏继承了秺（d&#250;）侯之爵，领二千一百一十八户。作为刘弗陵年纪相仿的玩伴，金氏兄弟也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奉车都尉，掌御乘舆车——就是皇帝的御用司机，地位大概跟秦始皇帝身边的赵高差不多。
更别说金赏还有一个让朝野侧目的身份：霍光的女婿。
“霍光的女儿是真多啊。”
任弘来时的路上还在心里暗暗吐槽，霍家一共有五朵金花，大女儿嫁给了上官安，生了如今的上官皇后。
二女儿嫁了度辽将军范明友，三女儿嫁了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四女儿嫁了金赏，小女儿霍成君年纪尚小待字闺中。
大将霍光能有今天，固有其政治底蕴和权术能力，但下半身也帮了不少忙。
按理说如此众多光环缠身，年轻的金赏应该自矜骄傲才对，可他给任弘的感觉便是低调。朴素的朝服衣冠，不加任何装饰，见了任弘也不自持官大，反倒像个普通郎卫一样，长揖与他见礼。
相比于在长安名声不太好的霍家，金家的家教确实极好。据说其祖母休屠阏氏虽是个胡女，作为俘虏被带到异国他乡的长安，却十分会教育儿子，连汉武帝也对她肃然起敬。
金日磾也家教甚严，任弘听说过这样故事：金日磾的长子被汉武帝所宠爱，是汉武帝逗乐子的弄儿，后来那弄儿长大，行为不谨，竟在殿下与宫女戏闹，金日磾正好看见，回家竟持家法，将自己长子给杀了！
事在十余年前，这金赏当时已有记忆，想必那一幕让他印象深刻，虽身居高位厚爵，又颇得皇帝信爱，说话却谨慎小心，绝不踏错半步。
但与之相应的便是无趣，任弘跟着金赏进温室殿时，他几乎都是沉默地引路，也不和任弘寒暄套近乎，一副不愿意招惹任何麻烦的样子。相比于方才带任弘从公车司马门到殿门的大嘴巴杨恽，全然两种性格。
“西安侯请稍待。”
穿过了三道守备严密的门禁后，金赏让任弘在外等等，任弘眼睛四下打量，据说皇帝喜静，所以宫人走路都蹑手蹑脚的，连掀开帘子的动作都如猫儿般柔软。
金赏进去片刻后才出来带着任弘入内，刚步入厅堂，任弘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兽炉中喷射而出，弥漫在整个厅堂中，大概是某种西域或岭南的香料。
温室殿不大，在这深冬时节却格外暖和，以椒涂壁，被之文绣，香桂为柱，设火齐屏风，鸿羽帐，皇帝端坐在靠近火炉的地方，穿着一身常服，戴刘氏冠，正手持竹简看书，除了引任弘进来的金赏外，只有两名宦者远远伺候在御案之侧。
任弘朝刘弗陵下拜时，摸到铺地的是柔软的罽宾国毛毯，地板下埋着的地龙透出温暖，嗯，今天应该能跪坐得很舒服。
“任卿免礼。”
和那天在前殿为任弘剖符封侯时一样，刘弗陵的脸色依然有些病态的潮红，不知是烤火烤的，还是本就如此，他身材高大，长八尺二寸，足足比霍光高了两个头。
本该是富于春秋的年纪，话语却仿佛没什么气力，一扬手，让宦者将一样东西抬了过来。
任弘一瞧，竟是自己让人在乐游原上放过的风筝，那两把将贾捐之电翻的小钥匙也被小心装在漆盘里。
刘弗陵道：“任卿在乐游原真是让天下人开了眼，‘擒得紫电兮，献天子’……只可惜朕没亲眼见到啊。”
说着也不管金赏的惊呼劝阻，刘弗陵直接将两把钥匙拿了起来，高高抛起又捏在手心：“看来任卿献来的，只是一个空空的笼子，这里面装着的紫电，早就跑没了。”
任弘道：“闪电迅捷，转瞬即逝，倒是博士弟子贾捐之有幸触碰到。”
刘弗陵又拿起手边的书道：“所以朕只能看看任卿的《雷虚》，搞清楚其中奥妙。”
任弘连道不敢：“臣学识浅薄，又不通经术，只是看不惯几位博士以冬雷诽谤朝政，便将自己所见所闻所想大胆写下。”
刘弗陵释卷道：“发人深省啊，任卿年纪比朕大不了不少，是如何知道雷电奥秘的？”
任弘只能胡编：“臣长于敦煌，地域广袤，时常遭遇雷雨，见被雷电劈到的大树与被火烧毁无异，这才有了妄想。赖陛下之明，侥幸在乐游原上得到了验证。”
刘弗陵颔首：“如此说来，天上的雷电，和日常擦碰产生的电是一样？就像任卿在书中打的比方，天上落下的雨水，和地上的河水井水一样都是水。擒获雷电这种事，虽然比带着容器盛雨水麻烦，但只要条件足够，人人都能捕获得到？”
他笑道：“若如此，那雷电便是寻常之物，太常寺的博士们改口将灾异说成祥瑞，甚至想将后年年号定为元霆，实在有些草率啊。”
刘弗陵说到关键了，若是人人都能随手获得，那便不是难得一见的祥瑞，将此定为年号，是对皇权权威的损害。
这是一位聪明的皇帝，任弘听说，当初上官桀等人要联合排挤霍光时，才十四五岁的刘弗陵却一口道出了他们阴谋里的纰漏，帮霍光完成了翻盘。
虽然可能是霍光提前告知，联合刘弗陵做的局，但当时二人身在一条船上，霍光这艘船翻了，刘弗陵恐怕会想吕后扶持的少帝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正是想明白这一点，这位少年天子才会力挺霍光。
面对皇帝的询问，任弘这时候说“是”就是傻子，他脑袋被驴踢了才给笃信“君权天授”的皇帝搞科普，屁股决定脑袋，世上人人都能笃信科学，唯独皇帝不能。
“绝非如此。”
任弘一本正经地说道：“臣带人在长安周围连续试了数日，却迟迟未能引下天雷，直到去到乐游原，对着未央宫遥遥三拜祈求后，才有所收获。”
“臣读《春秋》，哀公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
“麟不会无缘无故跑出来，平日也藏于名山大泽，故世人少见，其一出虽为叔孙氏所获，但真正出世的原因，是为了为孔子。再出便是四百年后，虽为虞人所获，但出世的缘由却是因为孝武皇帝将除旧布新，王者征于天下，四夷宾服。”
“所以，臣和叔孙氏奴仆一样，虽侥幸用风筝引下紫电，但紫电虚无缥缈，之所以能为人所得，全因为有圣天子在朝，臣不过是沾了陛下的光。”
“大将军和朝中群臣也是这么说的。”
刘弗陵摇摇头：“他们说，虽然西安侯能证明天上的雷和地上的雷是一种，但天上的水与地上的水也是一种，人人都能承接雨水，但久旱而逢甘霖，依然是祥瑞。”
说到这刘弗陵不免有些失望：“还想着任卿与朕年龄相仿，从你这，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任弘也想实话实说啊，但一来做事要徐徐渐进，博士儒生对他的理论只能吹胡子瞪眼，但皇帝不同，为了维护天授君权的尊严，若任弘越界了，搞不好是会举起屠刀的，他可不想当被烧死的布鲁诺。
二来，任弘不了解刘弗陵的性情，交浅言深是大忌，再看他这身体，也不知是什么病，确实在往早逝的路上狂奔，虽然有些同情叹息，但却无能为力。
任弘垂着眼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尬住了，刘弗陵只好道：“此说堵住了诟病朝政的悠悠之口，倒也足够了，齐学博士近几年总以灾异抨击朝政，甚至有鼓吹禅让的，还是任卿治住了他们，元霆就元霆吧。”
“倒是任卿在读《春秋》？先前可是有不少人诟病你不通经术呢，朕近来也在学，不知卿学的是《公羊》还是《榖梁》。”
任弘道：“臣从未央厩令张敞，习《左传》。”
“《左传》？”
刘弗陵从小习经术，诵《保傅传》、《孝经》、《论语》、《尚书》，他不太喜欢齐学，偏爱鲁学，近来跟着大鸿胪韦贤学鲁诗、榖梁春秋，唯独没读过小众的《左传》。
刘弗陵看了看金赏，他也摇头，又见书中发惊人之言的任弘面谈时竟如此圆滑，顿时没了再聊下去的欲望，只笑道：
“任卿所好，确与常人不同。”
……
“西安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一边以《雷虚》破除天人灾异之说，一边却吹捧陛下圣天子在世故得获紫电。”
杨恽作为常侍骑郎，方才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不由出言讽刺。
任弘对杨恽的嘲讽却无动于衷，科学与神学，都是人类对自己所处世界的描述，他们更多时候不是水火不容，而是边界暧昧。
“距离‘科学’最近的墨家，恰恰是最迷信鬼神的。”
“牛顿发现了力学三定律，一边又研究神学笃信上帝，不矛盾。”
更何况这种暧昧的解读，对任弘也有利，他刚才在温室殿里，话没说全。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孙氏之车子鉏商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仲尼观之曰：‘麟也’。”
“认出麟不是灾异，而是祥瑞的，是如今被捧为圣人的孔子。”
任弘摸了摸冠上挂着的貂尾，心中得意。
“而说清楚雷电发生原理，并将其首次‘擒获’的人，是我啊！这就够了！”
……

第199章 党同
“蔡少府，这便是典属国所议移珠崖郡棉花至南海郡试种章程。”
次日任弘又入了一趟未央宫，将拟好的文书奉与少府蔡义过目。
随着“冬雷”摇身一变从灾异成了祥瑞，没人提弃珠崖之议了，在交趾刺史部推广棉花的提议再无阻碍。但管着蛮夷降者的典属国只负责建议，而具体的操作部门，则是大司农和少府。
作为皇帝的私人小金库，曾经的少府简直是无所不包无所不管，除了田租、口赋等收入归大司农，山海池泽之税皆入于少府，因少府职司范围较广，故属官甚多。
汉武帝时体制改革，将盐铁专卖交给大司农，铸币分给水衡都尉管，少府职权削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除了地位很高，居然能在未央宫里办公外，还是个体态臃肿的庞然大物。
皇帝衣食起居，医药供奉，园林游兴，器物制作，皆归少府所领，连如今作为中朝核心的尚书台，最初也是少府的下属机构，为皇帝管符节或司笔札文书。
又有考工室、尚方、佐弋、东西织室、左右司空之类手工业或工程机构。从长安周边延伸到地方郡县，很多地方织室乃是少府派人去开设的，更有许多附属的奴婢和刑徒帮少府干活。
“所以秦朝少府章邯才能带着七十万刑徒打仗啊。”
任弘暗暗颔首，拥有大量奴婢的少府，确实是搞棉田这种劳动密集型工作最好的组织者。
任弘今日来，便是将典属国的提议交予蔡义，包括派人去珠崖向当地蛮夷学习棉纺技术，等事情交接完后要走，却被蔡义喊住了。
“道远且慢行。”
蔡义今天格外热情：“老朽也要回尚冠里，不如同行。”
任弘不好拒绝，只能答应下来，出了未央宫后，让游熊猫帮自己牵着萝卜走在后面，他则坐上了蔡义的马车，这车十分老旧，连拉车的两匹马都是老马，远不如长安市井富豪的鞍马奢侈。
“车有些简陋，道远勿怪。”
“蔡少府虽为少府，却坐不重席，舟车不饰，乃是朝臣典范。”
任弘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不知蔡义真是这样的人，还是故意学当年的公孙弘。
蔡义乃是河内温县人，少家贫，精经诗，这年头通经术已经是入仕最好的敲门砖，蔡义和大鸿胪韦贤便是典型。不过蔡义曾以明经给事大将军府，是属于霍光的人。最初得霍光推荐，做了刘弗陵的《诗》老师，又累迁光禄大夫、少府等职。
虽然以经术立身，但蔡义在少府这“言利”的单位倒做得还不错，至少每年上计时，少府都勉强维持了收入。对以军功跻身朝堂，力主开边的任弘，也没喊打喊杀。
聊了一会交趾刺史部部后，蔡义换了话题。
“听说道远前日得县官召见入温室殿，还与陛下聊了经术？”
就聊了几句而已，这消息倒是灵通，金赏一向小心谨慎，大概是杨恽那个大嘴巴传的吧。
“道远近来在学《左传》之事，老朽也听说了。”
蔡义捋着胡须笑道：“春秋有三传，孝武后以公羊大盛，跻身太常而为博士官。但榖梁也影响不小，可道远却都弃之不顾，而学那无人问津的左传，这是为何？”
任弘解释道：“弘出身地方小吏，在行伍中待久了，读不懂公羊、榖梁那些章句义理，还是以史解经的左传易懂些。”
“道远自谦了，再难懂，还能有左传的大篆难懂？听说你为了学左传，专程在家写大篆，每天要运进尚冠里不少竹简。”
蔡义眼睛本来就小，眯起来几乎都快看不见了：“让我来猜猜看吧，道远刚入长安，便因封侯、设西域都护之事与大鸿胪闹了不快，韦长孺乃是邹鲁大儒，精通《鲁诗》，又被认为是榖梁春秋的宗师，在京欲学榖梁者，都少不了要与他扯上关系。”
“而公羊春秋就更不必说了，喜欢谈天人，讲灾异，道远前些日子那一篇《雷虚》，真如白日惊雷，让齐学五家博士和弟子们坐不住了，汝等势如水火。”
“道远数月之内接连恶了齐鲁诸生，所以才弃公羊、榖梁而诵左传。”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任弘也不否认：“我那点小心思，全被蔡少府看穿了。”
蔡义开始拿出教训后学的态度来：“左传虽然晦涩，可学好了，也是能明白圣人之意的。但欲通经术者，光学春秋可不够啊。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朝中五经七博士，光诗就占了三家，齐诗、鲁诗，还有……”
蔡义指了指自己，笑道：“我那不成器的师弟作为博士的《韩诗》！”
话说到这份上，任弘哪还不明白今日蔡义邀自己同车的目的。
“搞了半天，原来是拉我入党啊！”
眼下各经术派别，还真和后世党派差不多。尤其以公羊、榖梁最为典型，两家党同伐异，在武帝朝斗得狗血淋头，争的就是谁执掌意识形态。
在历史上，二十多年后会有一场著名的“石渠阁之会”，榖梁将一举击败公羊，从在野党变成执政党，从而引导西汉后期的政治走向。
各家在自己培养弟子的同时，也会拉人入伙，以壮大力量。而朝廷鼓励大臣明经知晓“大义”，那些以军功、律令入仕的官吏需要借经术粉饰履历，谋求更高的地位，双方各取所需。
才轰轰烈烈干了一仗，齐学诸生暂时没人有脸来拉任弘入伙，而鲁学虽然也不喜欢灾异之说，但他们对开疆拓土的厌恶，更甚齐学。
最后倒是被荤素不忌的韩诗蔡义抢了先。
他说得没错，韩诗的宗师是燕人韩婴，是极其少见的北方经术学派，早在汉文帝时就入主太常，景帝时官至常山王太傅。武帝时，来长安与董仲舒辩论，不为所屈。
不过韩婴之后，韩诗再没出过大宗师，在齐鲁两派夹攻下维持到今天，着实不易。如今朝中齐学依然强大，郡国诸野则是鲁学鼎盛，韩诗两边都不沾，在经术上也没什么创新，一副混吃等死的架势。
蔡义作为帝师，韩诗一派官当得最大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见朝中多了任弘这后起之秀，近日靠着那篇《雷虚》名扬长安，又对经术表现出兴趣，便拉下老脸亲自邀约。
但他不知道，任弘这个人，就不喜欢锦上添花，而乐于雪中送炭！
“若是蔡少府早说几天就好了！”
任弘满脸惭愧，朝蔡义作揖赔罪。
“数日前，我刚请未央厩令张敞为我做引荐人，往河间国去信，说明年愿亲至河间国，拜小贯公为师，学《左传》及《毛诗》！”
……
“贯长卿那老匹夫在河间枯坐了几十年，消息怎忽然这么灵通，居然下手比我还快。”
笑着与任弘作别回到家中后，蔡义不由大悔，前些时日他仍在观察任弘，没想到稍稍迟疑，就错过了一条大鱼。
蔡义家在河内郡，年少时也曾去河间国，与有“小贯公”之称的贯长卿结识。贯长卿不仅从其父那儿接过了《左传》的传承，还是毛苌的大弟子，传《毛诗》。
在蔡义的印象里，贯长卿是一个榆木脑袋的老顽固，坚持用大篆来教授左传，不断章句，不写义理。而《毛诗》的影响力也局限在冀州，根本挤不进被三家诗把持的庙堂。
可任弘却偏偏选了这个连蔡义都看不起的小学派。
但仔细琢磨后，蔡义又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放着已成为博士官的显学不入，却偏去垂青被排挤到河间，几乎要消亡的小学派，要么就是任弘真的钟情于左传毛诗，要么就是……其所谋甚大啊！”
如此想着，蔡义在晚上吃饭时，将刚娶了蔡家次女的女婿常惠叫进书房里，将门合上，与他说了今日的事。
“吾婿，你素来与任道远相善，腊祭前再替我登门一次。”
常惠面露难色：“道远既已往河间国去信，恐怕心意已决，我也难以说服他。”
“不是为了学诗，而是另有一事。”
蔡义背着手，念了首《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倾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言罢看着恍然大悟的常惠，笑容暧昧：
“你现在明白了么？”
……

第200章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霍光走路总是低着头的，登上朝堂时，脚要踩在固定的位置，如此方能感到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几岁养成的习惯，或是五岁，或是八岁，反正在他十多岁，跟着父亲霍中孺在河东郡平阳侯国的传舍见到兄长的那天，霍光便有这毛病了。
霍去病，那是睥睨天下的骠骑将军，年仅十八岁时，便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再冠军，封冠军侯。自有汉以来封侯者不计其数，多是以县名侯，鲜少有以侯名县者，又听说骠骑将军是河东人，遂成了河东少年崇拜的偶像。
霍光和同乡伙伴日常的游戏，便是骑着竹马模仿汉匈战争，为了谁扮演骠骑将军争论不休，身材矮小的霍光一般只能当匈奴兵，被骑着竹马的人驱赶追逐。
当得知这位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时，他是不敢相信的，在平阳传舍里，兄长身上散发的光芒如此耀眼，让腼腆的霍光抬不起头来。跟在他身后时，也是亦步亦趋。只有地上那些熟悉的砖缝，才让霍光知道这不是做梦。
“为何走得这么小心翼翼？”兄长似乎发现了他这个毛病。
“因为怕走错路。”霍光讷讷回答。
兄长没有像父亲那样呵斥要他改掉，而是拍了拍霍光的头：
“极好，你这性子，适合呆在陛下身边，陛下最不喜欢别人踏错步，走错路。”
等兄长出征归来时，还真将他带到了长安，进了未央宫，先任郎官，随后迁任各曹官、侍中等。
兄长青年早逝后，庇护霍光的大树没了，他的步伐变得更加小心，在以暴戾多变出名孝武皇帝身边，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别人总以为，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是靠兄长霍去病，靠着卫氏外戚的身份得来的。殊不知，是靠霍光自己出入禁闼三十余年，小心翼翼的每一步，终于走到了它面前。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霍光并非辅政大臣里功劳最大资历最老的，也不是最聪慧高才的，却笑到了最后。
他治理天下的风格和走步一样，缓慢而稳健，不再像孝武皇帝时，驾驭龙马般恣意任性，说打大宛就打大宛，说灭朝鲜就灭朝鲜。
霍光做事都是一点点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花了十年养百姓，中原不闻征战之声。却也没听儒生胡扯过分保守，他提前数年派傅介子使西域，一点点试探进取，维持开拓与国内民生的微妙平衡。
如此细微的统治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霍光每天的工作量，绝不比日夜批阅一百二十斤的秦始皇少，每次回到家中时已经很晚，甚至都不回家，直接在尚书台凑合一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昨夜可有急报传来。
偶尔回家时，霍光也没工夫管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为何家里的奴仆在这寒冷的夜里，还要往地上撒木炭，只留了一条道让他走进去。
家里发生的一切，都只能由家丞简单地禀报：“大将军，近日霍云君子制了丝帛飞鸢，带着小淑女在院中玩耍，冬日严寒，地面湿滑，夫人让奴仆夜铺木炭木屑防止结冰，明日一早扫掉。”
飞鸢风筝，这是近来长安富贵少年中很流行的游戏，都怪那西安侯任弘在乐游原上闹出的大新闻，轻侠少年都很想过一把驾驭雷电的瘾。
不过他们都是赶着天气晴朗时在长安郊外玩耍，唯独霍光家占地广大，霍光另一位兄长的孙子霍云便带着霍成君在院内厮混。
据说飞鸢的制作之术，还是霍云派人上门找西安侯手下的门大夫教的，两个月前那小小的不快，似乎烟消云散了。
也对，毕竟只是个老仆受了点委屈而已。
但说起来，霍光也发现，近来长安少年骑竹马时喜欢扮演的人，不再是当年的卫霍，而变成了某位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的家伙。
为此而点了自家牛尾巴，或扯着风筝上天想要掌控雷电的孩子还真不少。
不过在家丞继续禀报，说白天霍云和成君扯着风筝线满院子乱跑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婢，害得风筝线断了扰了两个孩子的兴致，女婢就被夫人处以家法打了一顿轰出家门时，霍光皱起眉来，但也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走到寝室时，霍光脱掉了鞋履，然后亲自动手，将它们整整齐齐摆放在门槛外，鞋尖对准外面，两鞋呈三十度夹角，中间要留巴掌大的空间，不能多也不能少。
进了门后，一般富贵人家，奴婢定要过来帮主人更衣，可霍家却没有。
霍光不喜欢别人触碰，凡事都要自己来，他一件件脱了裘服、深衣，在空荡荡专门为他留的木架上慢慢挂好。一定要排好顺序，明早从左到右穿着来，万万不能出差错，否则一整天都不自在。
等做完这些，霍光才重重松了口气，摸到榻前时，妻子已经睡去。
天下鲜少知晓，大司马大将军有很重的强迫症和洁癖，重到不愿意亲近女子，但妻子显除外，这是唯一一个触碰霍光身体，为他更衣换鞋时，不会让霍光反感的人。
或许是成婚太久，夫妻如同一体了罢，而霍光要求案几上笔墨砚台的摆放顺序，宴飨时先上什么菜，筷著和汤匕的位置，甚至是睡觉时喜欢朝哪个方向，枕头要软还是硬、高还是低，也只有显才知道得一清二楚，让霍光省去了许多烦恼。
所以，若是她先自己而去，霍光多半是不会续弦的，倒不是夫妻情深，只是他这把刀，只适合这鞘。哪怕刀鞘毛病再多，霍光也没法换。
灯黑着，但显已知道是霍光回来了，嘀咕道：“良人今夜回得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
霍光只淡淡回答：“丞相王欣薨了。”
“王欣？”显甚至都忘了丞相叫什么，只记得是个老态龙钟的家伙，两府已经失去实权太久，世人对丞相唯一的向往就是，拜相后能直接封侯。
她笑道：“那御史大夫杨敞要做丞相了？这厮一向胆小怕事，居然能混上封侯。”
“不一定。”
霍光曾对杨敞十分信任，但在上官桀与燕王谋反时，杨敞太让他失望了，连做一个上传下达，盖相府印章的工具人都不一定胜任，那丞相之位，就先空一段时日吧。
霍光不想多提政务，闭着眼平躺，显却开始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或是女儿们回来抱怨丈夫官儿太小职位不够大，要么是为亲戚和孙儿孙婿冲霍光要官，逼得霍光翻了身背对她。
显最后总算提到了一件霍光关心的事。
“成君过完年就快满十三了，却无人敢来说亲。”
霍光睁开了眼：“她还小。”
“小？”
显的语气尖酸起来：“你那外女孙，五六岁就送进了宫，吾等的四女，八岁就许给了金赏，成君都十三了还小？她还是不是你亲女？我与你说，成君已来月事了……”
霍光等妻子唠叨了半晌，才道：“眼下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谁？”
显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妾还不知他是谁，年纪多大？三十，四十？良人先前曾给次女找过那刘德，三女找过雋不疑，都大她们二三十岁，万幸那两条老狗没眼力，谢绝了。这次是多少，不会比成君大四十罢！”
霍光道：“二十一。”
显面露踌躇：“大二十一岁？又和刘德一样是丧妻而未续弦？”
霍光叹息：“是今年才二十一。”
虽然比她女儿整整大八岁，但显却松了口气，笑道：“二十一哪算大，但良人一向看不上年轻人，这次怎么转了性。”
霍光没有回答，只在黑暗中伸开了手掌，他的四个女婿，便如同戴在手上的戒指。
上官安、金赏是银戒金戒，霍光早年为了稳固地位，拉拢上官桀、金日磾而进行联姻，如今已经没了大用。
范明友、任胜则是铁戒铜戒，作为卫尉和中郎将，牢牢控制未央宫，看住皇帝。只可惜都是武夫没有大略，当做刀使还行，却难以托付大事。
幸好他有五个女儿。
霍光手上，还差最后一枚戒指，他得精挑细选，以保霍家在他死后，也能有两代人的富贵。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霍光闭上了眼，已能想象到他被戴到自己手上的模样。
“改日让杨敞去说亲吧，若能办好此事，丞相之位，让那老匹夫坐一坐又何妨？”

第201章 年味
随着腊日渐近，长安城里年味是越来越浓了。
后世除夕和新年是连在一起的，但古代不是，若是放在汉武帝太初年以前，以十月份为岁首，大年初一还会跑到除夕前去，隔了两个多月。
太初改制后，岁首挪到一月正旦，而腊日则定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戊日，改来改去的正旦主要是官府主持大祭，腊日反倒成了对老百姓来说最重要的节庆，岁终大祭，纵吏民宴饮。
这节日重要到，连郡县里监狱里关押的囚犯，都可以申请假释回家过年，官员们自然要放长假，从腊前三日就开始休息，腊后第四天才用回去上班，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任弘家里早就在夏丁卯的张罗下，为腊祭做准备了：腊前五日，杀猪；腊前三日，杀羊；前二日，斋戒，制作祭祀用的食物，清扫洗涤；到了先腊一日这天，要进行逐疫仪式，和尚冠里内家家户户一样，在门前更换桃符，上画“神荼”、“郁垒”二神形象，用来驱鬼避厉。
这时候若谁不长眼来说一句“世上根本没有鬼神”，是要遭大家白眼的，放在后世，就是被踢出家庭群的待遇。
所以任弘没有多嘴半句，只按照夏翁絮絮叨叨的嘱咐，先在门口挂上了捉鬼的苇索，还在家宅周围四角埋上圆石及7枚桃弧，这样就“则无鬼疫”。
埋桃弧时还遇上了杨家的丑二郎，杨恽大概也是被父母打发出来做这事。
等任弘回到家中，夏丁卯还在忙着准备明日祭祀用的肉脯。
汉人腊祭的主角不是猪肉，而是羊肉，正所谓“岁时伏腊，烹羊炰羔”，羊、祥也，羊代表阴阳之阳，也是吉祥之祥，乃是明日腊祭的主角。
但任弘今年刚入冬，便让人买来了许多根猪腿，细盐腌制，撒了些花椒之类的香料后用石磨压了起来，如今才挂到户外风干，挂了满满一院子。
夏丁卯抬头看着这些被君子称之为“火腿”的肉，觉得是不是太多了。
君子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看到它们，便心情舒适，觉得自己富可敌国。”
在西域和河西，羊肉吃多了也会腻味啊，长安猪肉很便宜，1斤肉最便宜的时候才3钱、最贵时也才6钱，任弘已经能想象这些火腿切开后那红润的肉质，闻到它们或蒸、或炒、或煨散发的香味了。
“夏翁，桃符挂好了，圆石也埋下了，可还缺什么？”
夏丁卯正在擦拭手上的油腻，听闻此言，意味深长地说道：
“君子，家中粮食满仓，连奴仆也每人发了一件暖和的新制冬衣，祭祀用的腊味也都准备好了，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位女主人……这些主祭之事，本来都是该女主来管的。”
他没好气地说道：“可你看这院子里，除了厩里的萝卜，哪还有半个母的？”
有啊，母羊、母猪、母狗、母鸡……
任弘嘴上却只能讨饶：“夏翁，明年，明年一定有了。”
他其实还蛮高兴的，来自长辈的催婚，这味道，是过年没错！
夏丁卯的唉声叹气，在门扉被敲响，刘瑶光和刘万年登门拜年时统统没了，反而笑着跟任弘去迎接。
刘万年的红头发在这节日前夕显得格外喜庆，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美的大雁，身后的仆从则带着满载一车的礼物。
刘瑶光今日穿了一身节庆的盛装，还贴了花黄，也一本正经地朝任弘行礼：“母亲、兄长托西域都护来信，让我代他们问西安侯腊日正旦安好。僻壤别无他礼，知西安侯好异域物产，便令冯夫人从大宛、康居购得当地蔬果香料种子送来。瑶光亲荐稻雁，望西安侯纳之。”
腊者，猎也，田猎取兽祭先祖，是腊日最原始的习俗，任弘让人接过雁，笑道：“应该是我多谢楚主和大王子相助才对，若无乌孙发兵助我，任弘岂有今日？不过这雁……不会是公主在上林苑里偷偷打的吧？若是如此，我可不敢收。”
刘瑶光绷不住了，笑骂道：“在上林苑偷猎可是大罪，任君勿要害我，是去乐游原上打到的。”
刘万年在后面道：“阿姊非要去乐游原射雁，一张弓就下来两只，可把过来查看的亭长看呆了。”
进了院子后，一看千里迢迢从乌孙送来的礼物，除了任弘家已经用完的安息芹外，竟还有不少葡萄酒、安石榴皮等物，在长安都价格不菲，解忧公主果然心细啊。
但二人却未久留，厨房里，蒸火腿的香味已经散发出来了，刘万年闻着那味恋恋不舍，刘瑶光却瞪了他一眼，向任弘告辞。
“吾等还要去刘宗正家中。”
祭祀先祖的目的，是为了团聚宗族。刘德算是在京兆的楚藩宗室的“家长”，瑶光姊弟两被纳入宗室籍，少不了要去赴宴同亲戚们聚会，只与任弘约了傍晚去看长安城中的大傩。
姊弟俩一走，西安侯府顿时安静下来，家中不少仆从也请假回家过年去了，只剩下任弘、夏丁卯、韩敢当和几个没成家的奴仆大眼瞪小眼。听着隔壁几户人家热热闹闹的情形，反观他们家好好一顿腊祭宴飨，却总感觉冷冷清清。
虽然火腿确实好吃，但在夏翁嘴里嚼着，竟吃出了些许苦味。
“君子啊，娶妻继嗣之事，真耽搁不得了……”
眼看他放下筷子又要说话了，任弘连忙唯唯诺诺，借口与瑶光公主约着出门观傩先溜为上。
腊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腊日前夕的大傩，是汉朝百多年来的固定的节目。从未央宫开始，横穿整条五公里长的安门大街，直到横门为止，是长安城里少见没有宵禁的日子，全城数十万人的狂欢。
今日街上肯定是人满为患，任弘没有牵马也没有带随从，裹着一声厚厚的皮裘出了门，在宗正刘德家不远处的里巷转悠了两圈，刘瑶光也出来了。
“万年呢？”任弘故意问，心里却巴不得他不来。
刘瑶光叹息道：“刘宗正家的次子刘更生才三岁，喜欢万年那一头赤发，总缠着他挪不开身。”
话是这么说，但也可能是被做姐姐的用拳头吓唬，不敢跟来。
二人同行，只是保持着些许距离，却在尚冠里门口，遇上了一对同样因为家里冷清，而出门看热闹的夫妻。
……
今年的腊前日，刘病已家也没什么烟火气，他岳父岳母都是下人，在掖庭中忙碌宫中的大傩仪式，脱不开身。
至于祭祀亡故的祖父、祖母、父母，得明日才去——他一个人要祭祀整整齐齐一大家子，其中滋味真是难以言表，过去每逢腊日，刘病已总是免不了孤独难过的。
可今年不同，他强打精神笑着帮妻子张罗祭祀需要准备的腊脯，忙活完后，听许平君说自从进了掖庭后，已经好多年没看过长安城里大傩的热闹了，刘病已便拉着她出了门。
一头钻进外面的热闹与繁华中，或许能帮他驱走心里的悲苦。
“良人，还是松开吧，让人瞧见了如何了得。”许平君羞红了脸，左看右看，想要挣脱丈夫的手。
刘病已却毫不在意，笑道：“诗云，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吾等是民间夫妻，携手而行难道不是常事么？”
许平君的体质容易受凉，尤其是冬天，双手冰凉，刘病已便紧紧握着，让许平君从丈夫手心里，感受到了无比的温暖，只偷眼去看他的侧脸。
英武的眉，坚毅的眼，如同夏日阳光的笑，丝毫都看不出，这个一个曾在邸狱里关到五岁，宗族尽灭的孤儿。
这严寒腊月的冰，似乎都要被他融化了。
直到西安侯过来唤了刘病已，她才连忙甩开丈夫的手，回身行礼，颜色正敷愉。
“刘许氏见过西安侯。”
任弘没有正式与许平君见过面，只在尚冠里中偶尔遇到，这瘦瘦小小仍带稚气的少女，已盘上了已婚妇女的发式，总是带着奴仆买柴买炭和肉菜，遇到任何人都彬彬有礼。
就如同穿行在里巷中的小动物，贴着墙根，谨慎地躲避着里中霍氏等庞然大物的招摇过市，唯恐被其一脚踩到。
但任弘身为君侯，却对这白身女子还礼道：“一直听闻皇曾孙有贤妻，竟能让他收心，斗鸡走犬都少了许多，今日才得一见。”
他看向刘病已，二人交往两月后，已经可以开些小玩笑了：“皇曾孙，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也！”
这话让刘病已有些得意，而许平君得此夸赞，更是羞红了脸，眼睛却不由看向任弘身后盛装打扮的美艳少女，对方也正睁着大眼睛打量她们夫妻。
观其容貌颇有异域风情，许平君猜想道：“这莫不是西安侯家里豢养的胡姬？”
但在听闻任弘介绍说，这位是乌孙国长公主时，难免吃惊。
这下俩夫妻有些犯难了，早就听说乌孙公主被天子承认为刘姓宗室，比公主之仪，同为刘家人，内部自然是要论辈分的。
刘病已立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乃是高皇帝的第六世孙。
乌孙公主则是高皇帝之弟，楚元王刘交的第五世外女孙。
差了一辈啊。
刘病已只好带着许平君行晚辈礼，对乌孙公主唤了声：“姑母。”
“姑……姑母？”
刘瑶光忽然多了一对比自己还大点的侄儿辈亲戚，有些猝不及防，倒是任弘乐不可支。
她们在那认亲，任弘这个局外人，却在一边看着刘病已，露出了慈爱的姑父笑。
就差塞小刘一个红包了。
……

第202章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是任弘昨夜大傩后回来的感触。
他来长安交到了三个同龄朋友：刘病已、杨恽、张敞，无不是幸福的家庭。刘病已作为孤儿，心里定藏了不少苦楚，可昨夜与许平君携手同行观傩时，他看向妻子的目光都是甜的。
而杨恽是个狂士，行为傲慢，家本秦人，能为秦声。娶了一个赵地女子，雅善鼓瑟。夫妻二人也不在意旁人看法，时常带着奴婢善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高歌一曲，倒也有自己的快活。
张敞就更不必说了，也是个宠妻狂魔，常为其妻画眉。
夫妻恩爱确实是生活幸福的基础，否则不论在外取得多大成就，干下多大事业，回到家中一顿争吵，一夜冷战，便足以让你心中的成就感大打折扣，生出“何苦来哉”的悲苦来。
瞧着别人家的幸福，任弘想要成婚的念想也越来越浓了。
又过了两天，腊祭的第二日称之为“小新岁”，地位相当于后世的小年，今日的主题是敬老，晚辈要向尊长老人贺年，任弘去了典属国苏武家，奉上他家制的火腿和几扇腊脯作为礼物。
回到家后，任弘则向夏翁敬酒，夏翁却又啰嗦了一遍早点成婚，为任氏留后之事。
任弘却笑道：“我已相中佳妇，过几日就托人去提亲，夏翁也抓紧续弦罢，若是后年有了子嗣，还能一起养活。”
夏丁卯在长安任安家为仆时是有老婆的，可在任氏遭难，他决定跟着主人去河西时，妻子却跟人跑了。在敦煌多年，那点俸禄只够将任弘拉扯大，也未再娶。
此言倒是让夏丁卯愣愣出神，接了任弘敬他的酒一饮而尽，笑得十分开怀。
既然君子心里有了打算，那他便不必再多言，也没问君子看上了谁家的淑女，是不是那乌孙公主，他心里只暗暗嘀咕：“只要别是那霍大将军家的淑女就行。”
可到了腊日后第三天，某位怀揣说亲使命的朋友，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任弘邀常惠入厅堂温酒，今日常惠有些踌躇，正不知如何开口，任弘却问起另一件事来。
“常兄，弟斗胆问一句，典属国在匈奴多年，有没有一男半女的子嗣？”
任弘前几日去给苏武拜年，虽然苏家的侄儿远亲都来聚齐一同祭祖，可等他们陆续走后，苏武又是孤苦伶仃一个人，陪在身边的只有一条年迈的胡犬，让任弘看了有些心酸。
“典属国不让说，但道远不是外人。”
常惠放下酒盏，沉吟良久后道：“确实有胡妇产一子，名苏通国，如今在丁零处，我曾劝苏公派人去赎回，但苏公以为汉匈再次交恶，西安侯那旧日同僚吴宗年等都被扣留不返，不愿为了此事再让使者去匈奴。”
“更何况，他身为假典属国，管着蛮夷之事，做此事恐有以权谋私之嫌。”
“苏通国……”
任弘记下了这名，而常惠酝酿了半天，正打算再念一遍《摽有梅》作为开场白，与任弘道明自己欲为少府蔡义小女提亲之意。
却不曾想，后院却传来一阵喧哗：
“有贼人翻墙！”
……
“子幼，你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翻墙做什么。”
等任弘来到墙边时，才发现那差点挨了顿打的“贼人”竟是杨恽，杨家就住在隔壁，他竟逾墙而入，也幸好韩敢当不在，否则一嗓子就能让整个尚冠里都知道此事。
杨恽已经被扶起来了，示意众人别嚷嚷，只拉着任弘往厅堂走，因为太着急，不等走进去就说道：“道远，是母亲让我逾墙而来。”
“杨夫人？”任弘对司马英是敬重的，她大概算任弘在这边唯一的亲戚，年前才去拜访过一次，那会倒没什么事啊。
“大将军昨日找父亲去了趟府中，回来后闭口不言，还是母亲觉得不对，连夜审……问了出来。”
“原来是大将军有意招你为婿，要父亲今日登门，探探你的口风！”
杨恽说完后，才发现厅堂里，还坐着一个满脸尴尬的常惠。
还有正在给常惠倒酒，闻言竟失手将酒盅碰翻的夏丁卯。
“老朽这手，冬天就止不住抖，对不住光禄大夫。”夏丁卯连忙给常惠擦拭，心中却追悔不已。
他在给霍家的孜然里动过手脚，让霍氏小女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若她来做了主母，他这干了龌龊蠢事的老仆如何自处？恐怕都没脸面在任家待下去了。
常惠也暗道不妙，自家岳丈交待给自己事恐怕要黄了，放眼长安城，谁家会没眼色到敢跟大将军霍光抢女婿？
杨恽也一时无言，只好拉着任弘又出厅堂去，低声道：“母亲说，司马氏和任氏是世交，又乃近邻，便让我来将此事告知道远，让你早做打算，毕竟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啊。”
任弘倒是没有慌乱，司马英这句话简直就是在明着警告他：“做霍家的女婿，不一定是好事！”
据任弘所知，霍光对联姻是十分热衷的，汉武帝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和上官桀、金日磾结亲家，靠两个女儿稳住了首席顾命大臣的位置。
而后来也喜欢招有才干者为婿，宗正刘德、京兆尹隽不疑都曾入过霍光的眼。
如今竟瞧上了自己。
“莫非是我近来太过高调了？”
试想，若真做了霍光的女婿，便加入了霍氏集团的大船，加上自己的能力，数年内进入中朝，变成决策朝政的九大长老轻而易举。若是霍光去了，说不定还能将整个霍氏集团全盘继承。
但刘德、隽不疑面对如此美事，面对比自己小许多的新妇，却都严辞拒绝了，莫非是傻？
“恰恰相反，此二人和司马英一样，都是聪明人，看清了这桩婚事背后潜藏的危险啊！”
新妇本人的美丑、德行且不说，在中国，尤其是古代，结婚绝不是男女两人的事。
而关系到两个家庭的捆绑、联合。
做霍家的女婿，不仅有了进入这硕大集团的资格，你还能收获许多“惊喜”。
一个强势、霸道、护短，还有强迫症的岳父。
一个不停作妖，整个尚冠里都避之不及的岳母。
一个庸碌无才，却自视甚高的大舅子，霍禹已是堂堂中郎将，仗父之荫，飞扬跋扈。
一堆破事奇多的七大姑八大姨，霍氏亲戚众多盘根错节，理都理不顺。
还有几个根本处不来，与你政治倾向相反的连襟。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总有各种奇葩亲戚。
更恐怖的是，就住在同一个小区，抬头不见低头见，避都避不开，成婚以后腊祭去不去？正旦去不去？冬至去不去？新妇若是仗着娘家蛮横无理，打还是不打？闹了别扭转头回娘家，该如何收场？
而霍氏女婿的身份，只要霍光一去，眨眼就会变成甩不掉的政治包袱。
霍氏亲党连体，根植于朝廷，这是一株巍峨大树，可撑起它的只有霍光一人，一旦山陵崩，这棵树随时一阵风来，都会轰然倾倒。
任弘宁可另起炉灶，也绝不想要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猪队友。
退一万步讲，若他与那霍氏小女是真爱也就罢了，捏着鼻子接盘这一切，花费半生来收拾烂摊子未尝不可。
但问题是，任弘根本没见过那霍成君，于是他在沉吟良久后，问了杨恽唯一一个问题。
“子幼，那霍家小女……今年芳龄几何？”
“十三。”
啧，三年起步，最高死刑啊！
这一次，任弘下半身和上半身出奇一致。他后年就想要嫡生子女，可等不了新娘慢慢长大。
和这光想想就头大的一家子相比，任弘那意中人的家庭，简直是天壤之别：为国赴难，处事大方，让人心生敬佩的解忧公主；随时可以一刀两断的同父异母兄弟；心直口快却还处得来的刘万年。
婚姻是人生大事，中国人结婚，不单是挑新娘，也要挑亲戚，万万天真不得。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任弘朝杨恽长作揖：“杨夫人这句忠告，弘记住了！”
送杨恽再度翻墙离开后，任弘立刻转身找了正踌躇着要不要离开的常惠，竟对他长拜顿首！
“常兄救我！”
“道远这是作甚？”
常惠也是聪明人，他猜测，任弘或是和刘德等人一样，不愿做霍氏女婿，想要他帮忙向蔡义提亲来搪塞此事？那岂不是……
然而任弘抬起头，说出的请求却让常惠绝倒。
“弟想拜托常兄，为我去一趟刘宗正家，行伐柯之事！”

第203章 信如尾生
日后会改名叫“刘向”的刘更生才三岁，他是宗正刘德次子，头发扎成总角，正在院子里跌跌撞撞，跟比他大两岁的姐姐玩雪。
而刘家厅堂里，也坐着一位发白如雪的老者，却是同住一里的苏武，听他道明来意后，刘德登时大惊：
“子卿今日是替西安侯来我家纳采？可吾女才五岁啊！”
“路叔误会了。”
苏武笑道：“非是为小淑女而来，而是为乌孙公主，乌孙公主为解忧公主之女，入朝学鼓琴礼仪，陛下特许比翁主仪，赐刘姓，入宗室籍，籍贯落在楚元王一系。”
“你是在京兆的楚藩宗长，按照辈分，是她的族祖父，连腊日祭祀都会来相聚。乌孙万里迢迢，老朽去不了，不找你，还能找谁？”
常惠最终还是没敢帮任弘这个忙，只跑到苏武家求救，任弘宗族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长辈可以帮忙，找顶头上司倒也顺理成章。
苏武还真不怕得罪霍氏，沉吟片刻后欣然应诺，拄着杖就来刘德家拜访。
刘德恍然大悟：“难怪腊前那天，乌苏公主吃完饭就匆匆走了，声称去观傩，奴仆说，看到她与西安侯一同出了尚冠里。”
想来是郎有情而妾有意，只不知那一夜还发生了什么。
苏武与刘德亦是老友，知道这位宗正口风很紧，也不瞒他，连大将军霍光有意招任弘为婿之事，也全盘托出。
“难怪这么着急，我明白。”
刘德不由失笑，他恐怕是最能理解任弘的人了，数年前，刘德因审理盖主、燕王谋反一事，与霍氏走得很近，恰逢他结发妻病逝，大将军霍光相中了他这个刘氏“千里驹”，想要嫁次女，刘德死命推脱。
“可道远想好拂大将军好意的代价了么？”
刘德低声道：“虽然大将军心胸宽广，不会因此而计较，可霍家其他人可不同啊。”
他当年本是有希望进入中朝的，可拒婚后不久，就遭到了一众侍御史弹劾，说刘德诽谤诏狱，为盖主、燕王鸣不平。最后竟被免作庶人，隐居山野田间，还是霍光将他重新召回，这一压一抬间，有多少是出于大将军的本意，刘德就不知道了。
“隽不疑亦然，明明办了伪卫太子的大案，在朝中名声大振，朝廷官吏们都自愧不如，可就因为拒绝娶大将军之女，而遭到霍氏排挤，京兆尹这位置不好坐啊，他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弹劾，只好称病辞官回家去了。”
苏武笑道：“路叔后悔了？”
刘德看了一眼自己续弦后生的儿子刘更生，他打小聪明伶俐，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竟也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继续向前。
“我不悔。”
“只是担心，道远此番若拒绝好意，大将军倒不会直接处置他，但霍氏其他人的排挤，恐将接踵而至啊。”
苏武捋须道：“道远说，自己少年得志，骤封列侯，太过顺利，水满则溢，人满而骄，即便此番遭到斥退，也没什么不好。”
刘德是治黄老的，对这种态度倒是十分欣赏：“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日中则昃日，月影则亏。”
“不想任道远年纪轻轻，竟也能明白这道理。”
他思索此事：“知好色而慕少艾，道远与乌孙公主在西域时患难与共，登天山，破龟兹，互生情愫，若能成为夫妻，倒也是一桩佳话。”
“只是列侯娶外国公主这种事，自有汉以来还没有先例，事关两国邦交，我这区区宗正说了也不算数。”
“得禀明天子，才能做决定！”
苏武叹息道：“而世人皆知，县官不论大小政事，都委任于大将军决之。”
“所以大将军那一关，道远是根本绕不过去啊！”
……
而另一边，往西安侯府跑了一趟后，杨敞气呼呼地回了家，刚进门就让人将门关了，抄起一根木棍来。
“杨恽，你这不肖子，快给老夫出来！”
杨恽哪里肯出来挨揍，也不知躲在哪个屋里，只嚷嚷道：
“圣人曰，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大人若是将手里的柴放下，我才出去。”
杨恽翻墙去任弘家动静太大，杨敞岂会不知，匆匆登门探了探任弘口风，他果然婉拒。如今为大将军办的差事黄了，又不好跟任弘翻脸，气就出到二儿子头上了。
父子你追我赶，整个杨府鸡飞狗跳，最后还是司马英出现在院中，杨敞才消停下来。
“是我让恽儿去告知西安侯的，良人要打，便打妾吧。”
司马英瘦瘦小小，而杨敞作为故秦人之后，身高马大，可手里的木棍却不敢打下去，只悻悻扔了道：“夫人何苦如此，丞相王欣刚刚过世，我身为御史大夫，最有可能升任丞相，只先前做错事让大将军厌恶，如今若能办成此事……”
司马英却摇头：“司马氏虽与任氏是世交，可妾也不单单是为了西安侯，也是为了良人好啊，依妾之见，那丞相，万万做不得！”
杨敞十分不解：“夫人，按照孝武皇帝时留下的规矩，若能拜相，便能封侯。我杨氏失侯已三代，我与这些不肖子都没有战场立功的本领，为相是重新得到侯位唯一的机会。”
司马英不以为然：“良人，丞相若真这么好，那太初二年时，公孙贺被孝武皇帝拜为丞相时，为何不受印绶，顿首涕泣？”
这件事是杨敞亲历的，当时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孝武皇帝待臣下严苛，动辄撤换甚至逼其自杀。自丞相公孙弘老死任上之后，李蔡、庄青翟、赵周皆因罪自杀，前任丞相石庆虽秉承其家严谨作风，亦数次受到武帝谴责，惶惶不安。
所以公孙贺害怕自己不能担此重任，一旦有所纰漏恐将祸延于身，不肯受丞相的金印紫绶，见武帝暴怒后才不得已拜受，可却跟领了白绫匕首一样哭丧着脸。
后来他果然死于巫蛊事。
司马英继续劝道：“如今虽然不似孝武皇帝时那般严酷，可做丞相也不见得好。”
“丞相没有实权，做得好，不会得到褒奖；做得不好，会被责罚。更何况，丞相名义上还是掌丞天子助理万机，百官之首，一旦朝廷出了事，外面闹了灾，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丞相！”
皇帝是终身制，自己肯定不愿意担责任。
而领尚书事的大司马大将军也不会接锅，那就只能由丞相来顶缸，小事罢免，大事恐怕就要被赐牛酒，请你自裁了。
“如今陛下虽富于春秋，可迟迟不曾亲政，据说是身体不大好，又无子嗣。依妾之见，往后几年政局恐怕不稳，万一出了事，丞相首当其冲，妾不求良人封侯拜相，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小富即可。”
“良人以大将军幕府长史晋身，牵涉太深，上次燕王、盖主谋反，良人稍微迟疑，便几乎不存。何不乘着这件事，早些在霍氏故旧中往边上挪，此为避祸之道也。”
若是自家丈夫有能力，那就罢了，可他做事优柔寡断，绝非成大事的料，当上丞相后，势必牵涉更深，司马英唯恐全家都被其连累。
如此一说，杨敞才冷汗津津，对封侯拜相的渴望轻了许多，反正这么多年来，听妻子的话，从来没错过。
司马英又一次劝服了丈夫，也不免好奇：“对了，西安侯是如何拒绝的？”
杨敞拿出那封任弘写的长信：“任弘说，山上青松陌上尘，云泥岂合得相亲，自己与霍氏淑女，犹如泥云，岂敢高攀。更何况，先前已与乌孙公主在腊前观傩时互诉衷肠，打算过了腊日就托人向宗正纳采，求得陛下恩准。既已许诺，当信如尾生！”
“若是反悔，非但他将成为不义之人，恐会破坏汉乌两国邦交。”

第204章 家宴
按照汉人的规矩，腊祭后第三日，是家族墓祭的日子，祭墓之后，族长要召集族内成员、亲戚、宾客，举行一年中最大的一次聚会。而枝繁叶茂的霍家大宴，闹出的阵仗整个尚冠里都能听见。
霍家核心成员今日必须到齐：霍光的儿子霍禹继承了父亲的矮小身材，却是宴会上的核心，他是硕大霍氏的继承者，统领长安周边驻扎的胡骑、越骑。
霍光的侄孙霍云亦为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有传闻称，大将军有意让这二人作为其兄霍去病的继嗣。
而霍光的三个女婿里，二女婿范明友是九卿、度辽将军，掌握兵权，三女婿任胜是东、西宫的卫尉，牢牢掌握着禁内、省内武装，杜绝任何胆敢效仿桑弘羊、上官桀者发动政变。
他们都能定期朝见皇帝，至于各类边边角角的亲戚，也任各九卿官署的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
作为霍家的四女婿，金赏年纪轻轻便是列侯身份、皇帝宠臣，堂堂比二千石，可在霍家，却不怎么受待见。
是啊，毕竟大将军已权倾朝野，不需要再利用金家了。
每年腊月，金赏都得陪着笑脸跟妻子来霍家，其妻在成婚后当夜，便直接跟他挑明：“金氏匈奴人也，何必东施效颦，学汉人做什么宗族祭祀，每年腊日前后几天，吾等必须回霍府过！”
一边让金赏这个“外国人”认清自己的身份，自视甚高的霍家四淑女却又表示自己很重视孝道：“母亲怜女，吾等若是哪年不回去，她可是要难过的。”
金赏只能敢怒而不敢言，可每次不情不愿地来霍家过腊，他就不由想起那件事。
当时今上刚刚登基，辅政的几位大臣都未封侯，只有一份“遗诏”称霍光和金日磾，上官桀因诛杀马何罗、马通作乱一事，当封侯获赏。
可实际此事与霍、上官并无太大关系，最大的功臣乃豁出性命，与刺客搏斗的金日磾。金日磾屡屡推辞列侯之位，若他不受，大将军霍光和上官桀如何好意思取那侯位？不得已，竟在金日磾临终前，强行上门，卧授印绶。
金家对那天发生在他家的闹剧闭口不言，可却有人看出来了，当时的卫尉王莽之子王忽，乃是汉武帝身边的侍郎，听说此事后传言道：
“先帝驾崩前，我常在左右，从来没听说有遗诏封这三个人？不过彼辈假传遗诏自许富贵罢了。”
这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霍光听闻，责备王莽，王莽便毒死了王忽，以此换来了一个右将军的中朝位置。
从那以后，每当金赏对强势的妻子和外家感到不满时，他就会仔细回忆此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而对那些面目可憎的霍氏亲戚，摆出一副笑脸。
金赏既没有上官安那样的野心，也不想当第二个王忽。
而每逢这种场合，最让金赏头大的，就是他的岳母了。
礼记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虽然大将军霍光不太信儒生那一套，但霍家的大小事务，确实由其夫人显来安排。
据说显的出身并不高，只是河东的小户人家，容貌也不算出众，但不知为何，一向不好女色的大将军竟独爱她一人，连妾室都不娶，生一子五女。
在掖庭中有句不能外传的歌谣：“名曰霍夫人，实为皇太后！”
毕竟这位霍夫人，竟能将手伸进宫里去，帮她的外孙女上官皇后管后宫之事，借口皇帝身体不适不宜近女子，让皇后詹事给宫中所有女子发内裤。
除了喜欢管事外，霍夫人还虚荣心极强，很好排场，金赏发现她将腊后宗族聚会办得越来越大，奢侈程度有超过皇宫宴飨的架势。
霍府最大的厅堂里，正中摆放的是鎏金漆器案几，案面绘有卧鹿食草花纹，下有四个马腿式镶金案脚，形象逼真，价值或超过百金，这将是霍光和显就坐的食案。
不过眼下霍光尚未到来，大概在书房忙碌政务，大将军心里只有国事，没有家事，往年宗族聚会也总是心不在焉。
其余儿女婿孙侄儿的案席则是鎏银，食器有鼎、簋、碗、盘、尊、杯、勺等都是上好的漆器，代表富贵的金银朱玄之色充斥着厅堂每个角落。
菜还没上，娱乐项目就在厅堂里开始了，侏儒和倡优游走其间，表演百戏：有大雀戏、豹戏和衍曼戏；还有飞剑跳丸、七盘舞、顶竿戏。歌舞百戏有乐队伴奏，乐师以蹋鼓为指挥，击鼓撞钟，敲罄奏管，吹笛弹瑟。
显今日穿了一身华丽的礼服，特地盘了高鬓，而四个已成年女儿则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尤其是金赏的妻子最是眉飞色舞，金赏不用凑过去就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年年都看这些旧戏，就如同每天吃同一道菜，都看腻味了。”
显忽然打着哈欠道：“如今西域不是复通了么，先帝时安息、大宛诸国派遣使者跟随来长安，以大鸟卵及犁轩眩人献于天子。我听说那些眩人也会百戏，有吞刀、吐火、植瓜种树、自支解、自缚自解、易牛马头、屠人截马等，当年我曾见过一次，难以忘怀，明年也叫使者弄些来？”
范明友之妻却和她丈夫一样不识趣，说道：“母亲，我家良人说，西域尽是荒漠雪山，就连那所谓的大秦，都是傅介子和那任弘诓骗天下人而编的故事。”
金赏之妻暗道二姊不懂母亲心思，反驳道：“不然，近来西域不是传入了许多香料么，我看长安市坊开始吃胡饼，那西安侯家的孜然香料，更是百金难求。”
唯一安静点的就是霍氏长女，毕竟经历过上官氏从巅峰到尽灭的事，看着今日霍府的繁华，恍如隔世，但为了宫中的上官皇后，她也得插话讨母亲高兴：
“听说西安侯府的孜然告罄，如今去他家宴飨的人说，炙肉时都不放了，皇后听闻后也想尝尝，但皇宫里的御厨尝了之后，却未能制出来，看来只有回家来才能吃上啊。”
女儿们的话让显很受用，拍着长女的手道：“皇后若是想回，随时能来，未央宫和尚冠里就隔着两道墙，只是老妇年纪大了，近来天寒迈不动腿，没法常进宫向她请安。”
长乐卫尉任胜之妻，霍氏三女笑道：“皇后肯定也时刻念着母亲，这不，听说霍氏家宴，特地让少府下面的太官园，将冬天温室里栽种的葱韭菜茹送了出来。”
显意味深长地说道：“太官园的温室菜圃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待温气乃生，我也想在长安近郊的庄园里修一个，只是将军不让，说什么此物只合皇室有，不可僭越。”
霍氏长女忙道：“母亲乃是县官和皇后的外祖母，大汉以孝治天下，做孙儿但凡有好物，都要先孝敬长辈，何来僭越之说？等开春了就让将作大匠去修！”
在霍光十多年专权后，她们是真将天下当成自己家了。
“可不能惊动将作大匠。”显摇头道：“要瞒着汝父做才行。”
说完后显自己都笑了，同时怜爱地拍着最小的女儿成君粉嘟嘟的小脸：“成君也莫要整日只知玩耍，有空进宫去陪陪皇后，汝二人年龄相仿。”
霍成君应是，在母亲这边撒了会娇，却又跟着几个伴当跑出去玩雪去了。
霍氏长女看着她的背影，只暗暗叹息，自家女儿只比霍成君大一岁，过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生活。甚至还要担心哪天显嫌弃她姓上官，将霍成君换进去当皇后呢！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种事绝对做得出来。
不过显的下一句话，却让霍氏长女悬起的一颗心落回肚子里。
这老母亲竟眼圈一红，叹息道：“昔日汝等都尚未及及笄，挤在河东老家吵吵闹闹，像极一窝灵鹊，那时我还嫌烦。可一眨眼，皆已为人妇，家中便冷清了，再过不久，我仅剩的成君恐怕也要嫁与他人，老妇膝下就要无人喽。”
“成君许人了？”
四女顿时面面相觑，有诧异也有惊喜，纷纷追问母亲为成君相中了哪家君子。
显已经忘了刘德、隽不疑给她带来的不快，压根没考虑过事情不一定能成，只觉得自家成君比公主还金贵，不管许给谁，都是下嫁，被看中的人还不得感激涕零，立刻派人来纳采？便笑道：
“当然是近来在长安名声最响的那位少年君侯！”
……
“岳父不该听傅介子、任弘之言啊，经营幽州，从左方进攻匈奴，将其驱赶到西方，使之远离大汉，才是灭亡匈奴的正理……金赏，你怎么看？”
“度辽将军所言有理！”
女人们聊的是家常，男人们聊的则是政务国事，范明友依然对他的左方战略念念不忘，但金赏却在被他问到时，只唯唯诺诺，连酒都不欲多喝，生怕喝多了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
等百戏看得差不多时，菜肴也缓缓送了上来，近来在长安流行开的西北菜自是主打，这些热腾腾的大菜最适合冬天吃，香喷喷的孜然烤串也放置到每个人的案几上，而扬豚韭卵、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胹羔豆饧、白鲍甘瓠、热梁和炙等珍稀菜肴也应有尽有。
更有冬日少见的蔬菜，虽然味道不如夏秋时令蔬果，可吃的就是稀罕！
但金赏发现，直到此时，他岳父霍光却依旧未曾露面。
显也跟女儿们分享完了五女儿那八字还没一撇的婚事，眼看菜肴上齐，便将心思从那冬日能种菜的温室里收了回来，唤来家丞，抱怨道：
“今日是家宴，将军政务忙碌到了这种程度？总得露个面，好让儿孙女婿们敬他一盅酒。”
家丞下拜顿首：“夫人，方才有客来访，大将军见见他，稍后便至。”
显立刻警觉起来：“有客？虽说每年腊日前后，我家门外都要排长队，但今日可是腊后第三天，各家宗族聚会，若无大事，谁会挑今天登门拜年？这天下能让将军不顾宴飨亲自接待的可不多，莫非是陛下亲至？”
在显眼中，除了老是病恹恹没法和她外孙女生下子嗣的小皇帝登门要意思意思，哪怕是朝中第二号人物张安世来，也没理由让霍光耽搁家宴。
如此大事没法瞒过显，家丞只好在显耳边道：“是西安侯任弘来了！”
……

第205章 退婚！
任弘并非专门挑了饭点来找不痛快，而是早就走了，当年刘德也曾来霍府伏谢婉拒，只说了两句话霍光就让他离开了。
既然事成不了，那便没什么好谈的。
霍光却迟迟没有去宴飨，独自呆在书房里，将任弘那封长长的陈情信又看了一遍。
读完后摇头骂道：“信如尾生？破坏大汉与乌孙邦交？呵，找这么多借口，倒好似老夫会逼迫他似的。”
在任弘“满心愧疚”地告辞后，霍光也并未太生气，只是重新梳理了一番，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敦煌来的年轻人另眼相待。
霍光记得，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小郎官，跟着孝武皇帝乘辇经过郎署，竟在里面看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官，名为颜驷。先帝顿时大奇，问颜驷何时为郎，为何头发都熬白了。
那颜驷回答：“臣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
文景两代皇帝的喜好霍光不知，但孝武皇帝确实是好用少年，以卫霍、李陵击匈奴，用终军使南越，令张骞出西域……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么大胆起用年轻人的君主，难怪有人抱怨说孝武用人“后来居上”。
可即便如此，纵观孝武朝五十多年，能在二十多以军功封侯的，也独卫、霍二人而已！
任弘二十岁以灭国奇功封侯，堪称异数，这是霍光第一次对其瞩目，甚至还改了封侯奏疏，变八百户为九百户，好让任弘知道自己对他的重视。
而这三个月来，任弘的其他才干也一一体现，首先是有霍光一众女婿缺乏的大略，在经营西域断匈奴右臂的策略上，思路和霍光十分一致。
更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杜撰那“暴秦余孽”的大秦国出来，让那群愚蠢的贤良文学们转移了仇恨，对西域之事不再极力反对。
霍光没有说破，但好笑之余，也觉得此子做事十分聪明，善于分化敌人，与自己在盐铁会议对儒生的利用如出一辙。
随着了解渐深，霍光甚至在任弘身上看到了自己都学不来的优点。
他很会养望，利用太史公书和《雷虚》的散播，在士人中打响了名声——虽然在偏向齐学鲁学的士人那，不一定是好名声。近来更读《左传》，这另辟蹊径的做法叫人摸不着头脑。
此事倒是让霍光想起，孝文皇帝时，那晁错便是靠着记述抄录伏生的《尚书》，公布天下，从而一举成名，进入孝景皇帝潜邸。
总之，任弘犹如沉寂多年后，长安城里忽然炸响的一声惊雷，只要不是聋子，都会被他吸引注意。
霍光善于识才，认为此子未来不可限量，唯一的问题是，霍光不知自己能否看到他大放异彩的那天。
所以霍光希望，能将这块美玉为己所用，最方便的办法，自然是联姻招婿。只要成了自家人，若是好好栽培，便能确保霍氏在自己去后，也能长享富贵。
可就像过去那样，霍光的好意再度被拒绝了。刘德也好、隽不疑也好，一个两个，都想刻意要和他家保持距离，好似霍氏是个火坑！
但相比于前两次让霍光不太愉快的退婚，任弘的理由，霍光竟觉得可以接受。
当然不是信上的那些空泛的借口，而是今日一早，任弘本人亲自登门伏谢的口头陈述。
“下吏有疾！”任弘对霍光承认了他那在中原人看来，有些奇怪的性取向。
“下吏好色，尤好西域胡姬。”
这是任弘三顿首后的话，倒是成功将霍光逗笑了，他确实听过一些流言，说西安侯与乌孙公主关系不错。但以霍光对任弘的判断，还以为这个内心潜藏野望的年轻人，不会选择这种对他将来仕途有害无益的婚事。
但霍光也没资格抨击任弘，谁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曾满脑子都是女人呢？要说癖好之怪，他也挑了容貌不算出众，出身也低微的夫人显，不管那个女人做了多少蠢事，霍光仍下不了休妻的决心，只能凑合过着。
如此一来，霍光眼中的任弘，终于是个完整的人了。
“与终军相仿的年纪和胆量。”
“像晁错一般的眼光和学识。”
“再加上张汤般的圆滑世故。”
“但也有少年的好色冲动啊。”
霍光只觉得有些可惜，既然没法将任弘拉入霍家，那就只能继续将他排斥在决策核心之外。在霍光的大肆清洗下，朝中只剩下两种人：
“自家人，还有……”
“外人！”
田延年、赵充国、杨敞、蔡义等从大将军幕府就追随他的旧吏，亦或是霍禹、范明友这样的子婿，都被视为霍氏一党。
对自家人霍光照顾有加，对外人则用而不信。任弘做不了第一种，就只能当第二种。
“可十年二十年后，他与霍氏，又会是何种关系？友乎？敌乎？”霍光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
曾几何时，霍光是个喜欢交朋友的人，曾与李陵相善，他战败投敌后才彻底斩断联系。而与上官桀、金日磾亦是数十年的交情，结为亲家，霍光每逢休沐离开未央宫，上官桀常代他入宫决事。
最初那两年，霍光也曾一度相信，二人能如周召二公一样，共治天下，名留青史。
可再牢固的友谊，也经不过权势的侵蚀，权力的巅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随着旧友反目，亲家相残，上官氏尽屠，从此霍光再不相信政治上能有朋友，大权独揽的他，也不再需要朋友。
而敌人？也太过夸张，一个将所有异己推向对立面的人，执政终究无法长远。
霍光将任弘奉上的陈情书扔进炭盆中，任它们化为灰烬。
“虽然你不识好歹，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但老夫并非心胸狭窄之人，且先容你在狭小路埂上走着吧！”
……
霍光去了已迟到许久的宴飨，子侄女婿们都各自用椒酒、柏酒向他敬酒，举杯祝寿，一片欢乐。只可惜霍光举樽后放目看去，亲儿子霍禹，喝得满脸通红的女婿范明友，怯怯的金赏，不论是子侄还是女婿，无一人才干能与任弘相提并论，心中又道了一次可惜……
他这个年纪，确实要考虑如何功成身退，引退后霍氏一党的权势由谁来继承的问题了。
“良人，那任弘登门所为何事？”
而宴飨结束，女儿女婿们各自散去候，显便多疑地问了起来，她隐隐感觉不对，若任弘答应了婚事，会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媒人登门纳采问名，为何要亲自登门？
霍光没好气地说道：“为何？自然是登门伏谢前事。”
谢这年头有两个意思，显会错了意，没往“拒绝”上面想，只以为是那孺子感激涕零呢，冷笑道：
“我听说任弘与明友政见相左，可性情倒是挺像，明友当年也是急冲冲地就亲自来了，一点不懂礼数。任弘果然是敦煌边郡来的鄙人，看来明年家宴，又要添个位子了。”
霍光没有说话，翻过身去。
隔了良久，显絮絮叨叨说完女儿女婿们的事，再一回味，却觉得不对劲，立刻起身追问道：
“良人，那任弘登门伏谢，是哪个谢？”
霍光语气平淡，似乎那点小小的怒意也彻底消失了：“当然是敬谢不敏之谢。”
……
敬谢不敏，敬谢不敏，这个词，让显气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日鸡鸣过后，霍光早早离开府邸去未央宫处理政务，显便红着眼睛起来，先将一个为她梳头发时手抖的奴婢打得半死，又找了正要出门的霍云，将那任弘登门退婚之事与他说了一遍。
“竖子敢尔！竟拂了叔祖父好意，此乃奇耻大辱，断不能忍！”
霍云是霍光兄长之孙，二十出头的年纪，在朝中任中郎将。前段时间因制风筝玩耍之事，与任弘家打过交道，可今日一听此事，登时大怒，便自告奋勇道：
“叔祖母，我这就上门打断那任弘的腿，再让他脱了衣裳，来府前跪着负荆请罪。”
显倒也知道此事不能声张，否则吃亏的还是女儿，便咬牙道：“我家成君，哪怕是诸侯王都高攀不起，任弘区区一个敦煌驿卒，竟不识好歹，何止要赔礼，杀了他都不足弥补其罪过！”
“但将军不欲与之计较，此事不可明着来，只能暗暗下手，叫他吃亏却喊不了冤，汝等快想些法子出来，为我，为成君出气！”
……

第206章 只要我速度够快
腊日后第五天，御史中丞于定国一早来到兰台，便在自己案几上发现了厚厚一摞简牍。
御史中丞乃是御史大夫下属，在石渠阁旁边的兰台单独办公，专门受理公卿群吏章奏，察其违失，举劾按章。弹劾官员本是份内之事，但今日却不太寻常，因为于定国一打开奏疏，便发现十五名侍御史，竟同时弹劾了一个人。
“西安侯任弘？”
于定国将弹劾奏疏又看了一遍，这些侍御史字迹有些匆忙，而其中几份内容之愚蠢，真叫于定国不忍卒读。
他将那些犯蠢的侍御史们一个个叫来，将他们痛批了一番。
“任弘强买某位关内侯在霸陵的土地？可有真凭实据？若是没有，这可是诬陷要反坐的。”
“在朝中鼓吹胡风，带头使用香料奢靡，汝欲置用孜然香料最多的大将军府于何地？”
“于尚冠里大摆宴席，生活奢靡，这一点就不必说了，尚冠里中哪家不奢，哪户不侈？”
“平日里常骑马上朝没有威仪？律令里说必须乘车？”
一连否了好几道奏疏，最后只有三道逻辑上没太大毛病的通过了于定国的审核，他明白，这三份，才是针对那西安侯的真正杀招。
第一封还没将罪名定多重，只认为任弘身为典属国丞，却传出与乌孙公主关系暧昧，有勾连外国之嫌，不宜再在典属国任事。
第二封就有些恶毒了，将乌孙公主比成淮南王刘安的女儿刘陵。认为她本该在上林少府安心学习礼乐，却蛮夷之俗不改，招摇过市。而任弘与之关系不清不楚，二人时常同游，收受礼物，当依照当年岸头侯张次公“与淮南王女奸，及受财物罪”的旧事，废除侯爵！
最狠的还是侍御史王子方所奏，这王子方乃是霍云好友，与霍氏关系莫逆，他在奏疏中将任弘比作孝武皇帝时的庄助。
庄助乃是汉武时的中大夫、会稽太守，且长期为内朝侍中，淮南王刘安来朝，曾送给庄助厚礼，两人私下交往，议论朝政。到了刘安谋反暴露后，庄助也被牵连，孝武皇帝本想放他一马，却被张汤力谏，最终判了弃市。
王子方给任弘定的罪名，与当年的庄助一模一样：“弘身为中常侍、典属国丞，出入禁门，腹心之臣，而外与蛮夷诸侯交私如此，不诛，后不可治！”
这奏疏字字诛心，仿佛不杀任弘不足以正朝堂，于定国看了都冷汗直冒。
对这三份奏疏，于定国没有做任何批示，只是让侍御史们先下去，自己则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壶，倒了一盅，不紧不慢喝着酒，思索起此事来。
于定国乃是东海郡郯县人，字曼倩，但他又有一个绰号，叫“于三石”。
这来源于他那令人称奇的大酒量，据说连饮数石也不会醉，而且别人是越喝越糊涂，他却越喝越精明，尤其是这寒冷的深冬时节，非得喝点温酒才能开始办公。
品着小酒，于定国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西安侯前段时日在乐游原上擒了紫电，风头一时无两，怎么风气忽然变了，尽是要推倒他的人？”
“会不会是……霍家的意思？那王子方平日里不怎么出面，只有在举骇霍氏政敌时，才会下狠手。”
按照大汉朝堂程序，一般是先举骇，再案查，若确有其事，则将被弹劾者下狱审讯。
尽管不太清楚任弘是如何招惹到霍氏的，但于定国知道，这件事自己万万不能插手。
于定国在酒后曾有一句笑言：“侍御史们，便是长安城里嗅觉最灵的狗，谁起谁落，都最先察觉。”
“但鼻子再灵的狗，也会有闻错的时候啊，大将军态度叵测，谁敢乱猜？”
于定国吐着酒气：“这些奏疏是否要送往尚书台，就交给御史大夫为难去吧。”
……
自打为大将军说媒未成，杨敞就总是提心吊胆，总觉得此事不会轻易结束。
而这一天，他如往常般在御史府办公，在御史中丞于定国送来那三封弹劾的奏疏时，杨敞就知道，果然还是出事了！
“我就知道，哪怕大将军心胸豁达，霍氏的子侄亲戚们，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杨敞表面镇定，手里却只感觉这三份弹劾奏疏是烫手的火炭。
不送，肯定会为霍氏子弟女婿们所恶。送吧，回家后妻子那又交待不过去，毕竟这奏疏太过恶毒，不仅想让任弘丢官失侯，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
更让杨敞欲哭无泪的是，放在过去，他还能将球踢给比自己高一级的丞相定夺。可好巧不巧，丞相王欣十天前死了，大将军要御史大夫府代理丞相府事务，杨敞一下子成了百官之首，左顾右盼竟无人能够为他分忧，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说得没错，百僚之首，确实是当不得啊，我只是假丞相之权就遇上这等麻烦事，若做了真丞相，那还得了？”
他踌躇了半天，最后竟找了个绝妙的理由。
“汉家制度，举骇案查时，亲故应当避嫌，我家与西安侯有故，此事老夫做不了决定，还是御史丞、御史中丞来定夺吧！”
一边是前途一片大好的西安侯，一边是不敢得罪的霍氏，御史丞和于定国哪里肯做那坏人。于是皮球便在御史府的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间踢来踢去，最后还是于定国出了个主意。
“既然无法抉择，不如让三名侍御史绕过御史府和兰台，以各自的名义，自行上疏！”
……
腊月二十五这天，是腊日后的第一次常朝，王子方等三名侍御史卯足了劲，将衣冠清洗得干干净净，朝食吃得饱饱的，做好了与维护任弘之人当堂吵嘴的准备。
“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皆为无胆之辈，这种取富贵如探囊的事都不肯做，还是得由吾等来牵头。”
王子方确实是得了霍云的嘱咐，要他带着侍御史们网落任弘的罪名，定要叫西安侯落不得好。哪怕不足以让任弘像庄助那样被杀，也足以叫他如张次公一般失去官职侯爵，身败名裂！
霍云拍着胸脯保证，事成之后，加官晋爵不在话下，朝会前王子方遇上霍云，霍云还冲他点了点头，暗示一切顺利，这让王子方再无后顾之忧。
而等朝会开始后，三名侍御史冷眼看这殿门，可那西安侯任弘却迟迟不见踪影。
直到大将军霍光到来，典属国苏武身边，依然没有那个往日里夺目的年轻人。莫非是提前得到消息，怕了？
霍光做事雷厉风行，在陛下坐定后，先宣布了两件事。
“侍御史王子方何在？”
王子方心中一喜，出列下拜，暗道此事之后，大将军应该能记住自己的名字了。却不料霍光却让人先将那弹劾的奏疏当众读了一遍，却又立刻宣布道：
“侍御史王子方，于奏疏中胡言乱语，不知所云，竟将乌孙等同于淮南叛国，欲离间汉乌昆弟之情，妄言诛杀有功大臣，今撤去侍御史之职，下狱待罪！”
王子方没料到霍光高高举起的板子没落在任弘身上，却打中了自己，不由张大了嘴，连忙看向唆使自己的中郎将霍云，岂料霍云也很吃惊，竟不敢出面保他。
他一下子恍然大悟：“霍氏莫非是在利用我？”
王子方在喊冤声中被拉拽下去后，另外两名侍御史冷汗直冒，头都贴到了地面上，生怕落了相同的下场。
霍光扫视噤若寒蝉的群臣，却没有再将另外两份提议将任弘撤职、夺爵的弹劾奏疏念出来，也未处置两名侍御史，只留中不发，却宣布了另一件事。
“西安侯任弘前日上书自陈，言欲与乌孙公主瑶光结亲，事涉外邦，不宜在典属国任事，请辞官职！”
“书上，陛下准西安侯辞去典属国丞之请，然不许其欲归田园之辞，迁弘为光禄大夫，秩比二千石！”

第207章 一晃眼半年过去了
冬去春来，夏日又尽，一晃眼半年时间过去了。
元凤六年（公元前75年）秋七月，长安附近天气闷热，一众骑从过了渭桥，往霸陵附近的白鹿原而去，领头的少年君子打扮与汉家士人无异，唯独那一头晃眼的红发显示他异族身份。
他们的目的地在白鹿原西边，与浐水相邻的平坦地域，那儿有一座占地广袤的庄园，这半年来此处可出了名，因为这里的五六百亩土地，种的不是寻常作物，而是从西域移植的各类名贵植株。
刘万年带着随从乘船渡了河，来到庄园外，放目望去，除了汉地已有的葡萄和石榴树外，地里还有诸如洋葱、胡萝卜、芝麻、安息芹、黄瓜等，当地人称之为“异果园”，半年栽培后已茁壮生长，一问才知，西安侯正在园中。
园圃里有一股浓烈的大粪味，刘万年可受不了这味道，捂着口鼻，跟游熊猫在已有半人高的芝麻树间穿行，总算找到了任弘本人。
任弘尽管已贵为列侯，秩比二千石，可在自家庄园里时，他又恢复了当年在敦煌做燧长吏士时的打扮：一身耐脏的朴素衣裳，戴着一顶遮阳毡笠，正与几个雇来的老农交流。讨论如何才能让西域作物适应白鹿原的水土，第一年种植，它们的收成都不太好。
昆虫嗡嗡乱飞，刘万年只觉得胳膊都在发痒，走过去朝任弘拱手道：“任君，你怎么亲下地啊，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灌园小吏，哪知道你是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的豪杰啊。”
傻孩子，还叫什么任君啊，叫姊丈。
任弘扔给他一顶毡笠，笑道：“对汉人而言，在西域万里单骑觅封侯是放纵，挑着大粪在田地里浇菜，也是恣意，陛下都每年开春亲耕推犁，我怎就下不得地？”
更何况不下地种菜，他还能干啥呢？任弘现在不比刚来长安时在典属国官署时的忙碌了，半年前借着退婚结亲一事，抢先辞官，却不想霍光驳回了奏疏，还将他升为“光禄大夫”。
任弘明明得罪了霍家，却不降反升，这让卯足了劲，想找任弘麻烦的霍家子弟女婿大为惊讶，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任弘也不得不佩服霍光这一手确实很高明，大将军精于权术，能行周公之事，专断十余年不是没道理的。
此举一来显示霍光心胸宽广，不以任弘拒婚为忤，让他欠霍家一个人情。二来表明态度，避免那些愚蠢的子侄乱来，让两家彻底结仇，毕竟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三来则扔给任弘一个虚衔空职，让他到一边呆着去。
大夫掌论议，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谏大夫，皆无员，多至数十人。武帝太初改制后，光禄大夫的秩级升为比二千石，成为诸大夫之首。
看上去显贵，但大夫的特点就是“无常事，唯诏令所使”，究竟是闲职还是机要，全凭个人。所以若没有其他职位加官，便是个空衔，领着俸禄却没有固定职事，甚至连办公场所都没有。
从那以后，任弘只需要每五天出现在未央宫常朝上打个卡，有事站出来提个建议，没建议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你说是抬吧，任弘的“中常侍”头衔却没了，要说是贬吧，俸禄还高了，霍光、金日磾当年也是做过光禄大夫的，相比于那几位侍御史叫嚣着要削了任弘的爵，甚至将他诛杀，确实好太多。
所以，当偶尔有西域事务时，霍光会召任弘去询问一二，任弘还得尽心尽力，对霍光的态度也越发恭敬。
只是忽然闲了下来，让任弘不太适应，只乘着这半年间，他跟刘病已的感情倒是突飞猛进，二人将三辅五陵游了一遍。
近来许平君有孕，刘病已不再出门，整日在家陪妻子，任弘便转移了阵地，经常泡在白鹿原庄园中，白天时，他会跟着老农们去地里锄草，照顾下西域蔬果。
清晨和傍晚，则钻屋里研究张敞借给他的《左传》。那些晦涩的大篆已经认得差不多，连《毛诗》也已粗通，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由张敞做介绍人，去河间国找那小贯公拜码头，入左传的党了。
任弘招呼刘万年到院子里，这里新打了口井，大热天里井水依然清凉，一些刚收获的刺黄瓜洗净泡在里面，任弘拿起一根来塞到嘴里，酸脆爽口，递给刘万年时却被他拒绝了。
“任君还是留着给我阿姊吃吧。”
刘万年只喜欢吃肉，对此物无爱，遗憾的是自从半年前的风波后，上林少府对乌孙公主便管得严了起来，再不能隔三岔五溜出来与任弘相会了。上林禁苑和平乐观，任弘也进不去，二人只能通过刘万年往来信件，传递消息。
“公主近来可还好？”
刘万年笑得没心没肺：“极好，一个月内，都弹坏三把琴了。”
嘶，听上去明明不太好啊，大概是被在上林乐府里关太久闷坏了。
任弘仔细回忆，半年前那晚观傩，二人走在街上时，任弘假言或许会有刺客对自己不轨，拽了瑶光的手——然后发现这姑娘手劲比他还大。
虽然有些小意外，但在人们曲终人散，长安从热闹复归冷清，二人都意犹未尽气氛刚好时，任弘提了成婚之事。
当时瑶光没有羞红脸跑开，也没有猝不及防，而是大大方方地笑道：“任君的话果然信不得，这长安哪有什么刺客，任君才是想要妾性命的刺客啊。”
却不想，二人再见面时已是开春后，在渭水边踏青赏桃花，任弘再度提了请婚之事，瑶光自己倒是愿意，但她十分尊重母亲，如此大事必须禀报给解忧公主知晓。
任弘这边，要准备的婚俗六仪也一样少不得，长安与乌孙万里迢迢，消息跑个来回起码半年，二人便只能苦等了。
而朝中为了任弘的婚事，又搞了一次两府集议，讨论列侯大臣是否可以娶外国公主为妻。
汉朝这短短百多年历史，竟找不到先例，只能往前追溯。类似的例子，只有晋卿赵衰曾以廧咎如氏的狄女叔隗为正妻，诞下了赵宣子。后来赵无恤又娶戎女崆峒氏为正妻，但那时赵氏已形同一国，没有参考价值了。
倒是大夫、博士们争着争着歪了楼，因为某个多事的家伙提了一嘴：“为何和亲总是汉以公主嫁匈奴、乌孙，而没有别国公主内嫁天子？”
这下博士们来了劲头：“汉女嫁入匈奴、乌孙，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如此单于、昆弥为大汉天子之婿，待老王死，新立，则汉家外孙为单于、昆弥，与汉为大父、外孙之国也。”
虽然与匈奴和亲这么多年来，压根没有哪位汉家外孙当上单于、昆弥，但仍有人对这种事确信不疑，追求的就是名义上的精神胜利。
他们倒是对外邦女子内嫁皇帝极力反对，觉得这样的话，传承自唐尧的刘氏血脉就会混杂蛮夷之血，万一哪位皇帝糊涂，立戎狄之女为后，让混血的子嗣继任为帝，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也只有周襄王这种几乎亡国的昏君，才做过以自身和亲，娶狄女为后之事，后来狄后果与叔带通奸作乱，几乎颠覆了周室社稷。”
相比于万万不能接受的皇帝娶戎狄之女，他们对列侯迎娶外国公主，倒没那么反对，反而觉得，这会坏了任弘的名声和前程，竟喜闻乐见，心里暗暗期待：“最好闹出周襄王、狄后一样的事来！”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先前在设西域都护府时，一直与任弘对着干的儒生们，居然极力支持此事。
“这也算西安侯牺牲自己，为国和亲，结汉乌两邦之好了！”
“乌孙公主比翁主仪，入宗室籍，正好和列侯般配。”
每每回想此事，任弘都忍俊不禁：“说起来婚事能成，我还得感谢他们，等成婚时要不要都请来？有了他们的聒噪，连钟鼓都能省了。”
乌孙的使团已经进入大汉，相比于瑶光和万年这试探性的接触，这次来的是真正的正使，大王子元贵靡领衔，还有解忧公主的亲信冯夫人为副，她们将与大汉缔结昆弟之盟，约定共击匈奴，顺便作为女方亲属，为任弘和瑶光主婚。
任弘真希望他们能走快些：“我久闻冯夫人之名，听说她是女中豪杰，常替楚主出使外国，不卑不亢，上次去乌孙没见到，这次总算能一睹风采了。”
……
入夜后，刘万年夜宿庄园，可就在睡得正香甜时，却被外面的阵阵狗吠声吵醒了，他记得前几次来，庄园没养狗啊。
他本不想理会，又闭上了眼睛，却不想外面越发热闹，又响起了呵斥、求饶等声音。
刘万年好奇之下，揉着眼睛出了门，却见外头灯火大亮，游熊猫等人竟全副武装，捆了几个年轻的后生，按在院子里。
刘万年大惊，挪到面容肃然的任弘身边：“任君，出了何事？”
“闹贼了。”任弘倒是十分平静，类似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人偷蔬果？”
任弘却摇头：“不是偷，是毁。”
游熊猫生气地说道：“近来白鹿原的人不知听了谁唆使，认为吾家种的异域作物吸走了地力，导致今年白鹿原欠收。附近的愚夫都信了，所以近来颇有人乘夜来捣乱，乘着君侯庄园人手不足，毁庄稼瓜果。今日吾等准备充足，终于逮到了，还搜出来了这些东西。”
却是点火用的燧石和易燃的麦秆。
“这是想一把火，将君侯的庄园连同蔬果，烧个干净啊！”游熊猫气得上去踹了几脚，那几人连连讨饶，自称是附近乡里的农夫，信了流言，觉得这些异域作物坏了白鹿原的地力，想要毁去它们，万万不敢害任何人性命。
亲自将这几人拿下的韩敢当提议道：“任君，一般人可没胆子招惹列侯，幕后肯定有黑手，不如打个半死，送去霸陵县里，将主使揪出来！”
任弘不置可否，这种事，不是上个公堂就能解决的，至于幕后黑手，他猜都猜得出来，还用查么？
“霍夫人啊霍夫人，都半年了还要来恶心我，你可真是记仇啊！”

第208章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
任弘现在很理解孔子说这句话时的气愤，孔夫子大概是在卫国时，吃了那卫灵公身边南子和弥子瑕不少亏。
大人物身边的臣、妾确实是最难相处的，她们不懂得谦逊有礼对别人，你若和她疏远吧，又会心生怨恨。所以后世也有句话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这不，任弘拒婚之事都已经过去大半年了，霍阎王处置的手段几近完美，让人由衷佩服，可他身边的小鬼却仍不依不饶，虽然碍于霍光的表态不再敢明着乱来，但却记下了这仇。
比如那霍夫人将他们全家最爱吃的孜然香料全部扔到了水沟里，还声称这香料不干净，让家里人吃坏了肚子。
可惜还是迟了些，西安侯家的庖厨早已闻名长安，这年头烤炙肉类的调料确实有些单调，孜然已经风靡尚冠里，霍家人不吃，有的是富豪愿以黄金来求。
倒是将夏丁卯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做的事败露了，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老夏扭扭捏捏地跟任弘坦白了他往给霍家的孜然里加马粪料的事。
任弘是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夏翁居然受过这种委屈，还瞒了自己这么久，好笑的是他还真有点小聪明，会用这些小手段来替自己鸣不平。
最后任弘只安慰夏翁：“无妨，反正吃不死人。”
不过他很快发现，霍家那位夫人显，和夏丁卯还真是同一段位的，手段不疼不痒，可就是恶心人。
她指使手下人传谣，说任弘在白鹿原庄园里种的异域蔬果吸走了地里的肥力，坏了白鹿原的风水灵气。当年以治剧著称的京兆尹隽不疑，能够办大案，却在拒了霍家婚事后，被这些小手段逼得称病辞官了。
还真有乡民愚夫信以为真，今夜逮了个正着，手下人提议送去县里对薄公堂，揪出幕后黑手，可任弘却知道，这样做根本无用。
霍夫人再蠢，也不会蠢到派自家人来烧任弘庄园，她只需要皱一下眉，身边自然有冯子都之类的家奴出谋划策，随意指使几个霸陵本地人散播谣言足矣，顺着藤根本摸不到瓜。
汉朝也不是秦朝，将一切问题付诸公堂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真正能管得了此事的，不是官府。”
任弘打定了主意：“先将这几人扣着，后日将霸陵县令，以及白鹿原几个乡的父老、亭长、里正、力田，都请来家中宴饮。”
……
接到西安侯拜帖后，霸陵县令立刻丢下案牍之事，屁颠屁颠地乘车往白鹿原而来。
那庄园过去的主人是关内侯王奉光，也曾邀约过霸陵令做客，可霸陵令却爱理不理，如今则趋之如骛，对二人的态度犹如天壤。
“侯与侯哪能一样？”霸陵令心中自有计较：
“西安侯乃是军功列侯，年纪轻轻就是比二千石，如今虽做着闲差，但往后定能掌握实权，可万万得罪不得，他来霸陵买田安家，乃是我难得遇上的机遇。”
到了西安侯庄园后，任弘亲自来迎，让霸陵令倍有面子，同时发现庄园外已栓满了车马。十里八乡的父老、里正、亭长和乡中的农官力田基本都到了。
这便是大汉朝的基层机构，在田曰庐，在邑曰里。一里八十户，八家共一巷，中里为校室。选其蓍老有高德者，名曰父老；其中辩护亢健者为里正。
“父老”与“里正”，作为乡里的管理者，都是政府选任，只是条件不一，父老须有高德、高年，所以常常是本地大家族的族长担任。里正则为“辩护亢健”者，非得是闾里强人，乡中豪侠，才能压制那些跳脱的轻侠。
他们的身份是半官半私，半官半民，是闾里世俗社会的实际主宰者，享有双份的授田，可以乘马。
乡里中百姓或许不会知道县令是谁，却肯定知道父老、里正的名字，一般的争执，也在乡约里规，甚至宗法下解决，会被上告到县中官府的少之又少。
这种实质上的乡里自治，虽然在后世人看来有“皇权不下乡”的隐患，却也节省了大量行政成本。
任弘要解决在白鹿原流传的谣言，顺便推广一下某些作物，也得从中入手。
于是在开宴前，西安侯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带着大伙在田间游览。
“也怪我的仆从们不懂事，将庄园竖起了篱笆，乡中邻里瞧不见里面情形，妄加猜测，生出了一些误会来。有人说我这庄园里栽种的异域蔬果吸走了整个白鹿原的地力，真是荒谬，今岁年成不好，我家也收获不多啊。”
任弘轻描淡写地说着谣言带来的误会，也没有提前日抓到的几个小贼，只引领众人穿过一亩亩规划整齐的田园。
绿色的葡萄藤已爬上了木架，因为是第一年种下，并未挂果，菜圃中的大蒜茁壮成长，沟渠边随意种着大片苜蓿，这是关中人已不在陌生的三种植物，好大喜功的孝武皇帝在宫苑广种葡萄，苜蓿则被推广开来，作为马匹的饲料，蒜在关中依然作为药材使用。
可接下来的植物，则是从县令到力田都没见过的。
红色的胡萝卜，淡紫色的小个洋葱，还不到半人高的芝麻树，任弘让人一一将收获的作物展示给众人看。
而重点要推荐给众人的，是两种豆子。
深绿色的植株，蔓生有胡，叶如蒺藜，两两相对。若是他们来早几个月，还能看到开花如紫色、白色的飞蝶状。如今已统统长出了豆荚来，荚长寸徐许。
任弘取下一个开始发黄的豆荚掰开，却见里面子实如药丸，有六、七粒及八粒者。
“此乃豌豆，亦称胡豆，一年能收种数次，诸位尝尝？”
暂时没人敢接，对新作物的谣言是很多的，除了认为它们坏了本乡地力，惹怒了山神外，更有认为这些外来作物有毒的。
毕竟后世马铃薯、西红柿都被妖魔化过，可惜最后都逃不过人类三大本质。
直到任弘将那些豌豆扔进嘴里大嚼，见堂堂列侯千金之身都吃，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霸陵县令首先接过一捧放入口中，发现味道跟粟差不多，但有淡淡的清香和微甜。
虽然谈不上多美味，可这是西安侯家里种的，嘴上总得赞一赞——政治人物种出来的作物往往在宣传上有大优势，就如同褚橙不一定多好吃。
另一种豆子的植株更加粗壮些，豆荚胀鼓鼓的，剥开后里面的豆米扁平饱满，泛着绿光，顶端还有一道如弯弯黑眉毛的小帽子。
“此物乃是蚕豆，和豌豆一样，来自大月氏和身毒。”
这是半年前，解忧公主不远万里，让瑶光给任弘送来的礼物，因为是初次引入中原，习性与后世大有不同，任弘也拿不准，所以每个月都种一批作对比。
相比于先前的各类蔬菜，众人果然对这两种豆子很感兴趣，因为这年头菽豆也算“五谷”，遇上灾年，可是要靠它救命的。
任弘对众人道：“蚕豆与豌豆耐寒更胜过中原的菽豆，亩产又多，收多熟早，人畜皆可食用，晒干了能放一两年不坏。我曾与大司农商议过推广这两种作物，大司农让我先在家里试种摸索习性。”
霸陵县令大概猜出西安侯近日邀请十里八乡的父老来此所为何事了，立刻捧任弘臭脚道：
“西安侯精通农事啊，近来大司农让农官在京兆推广曲辕犁，我听说，那曲辕犁便是西安侯所造，故又称之为任侯犁，相较于普通的犁，确实更加灵活，适合小家小户的田亩。”
曲辕犁的推广是大司农在做，但效果尚不显著，毕竟对官府控制下的大片屯田而言，用直辕大器也差不到哪去。
“原来如此！”
听说西安侯与大司农都能谈笑风生，父老和力田哪里敢质疑他在农事上的权威性。
而庄园里占地最广的，自然是孜然，孜然香料是任弘用来杀猪的主打。
当夜的宴席也别出心裁，所有菜肴都是用庄园里的异域植物烧制，不说充满西域特色的手抓饭、孜然炙肉，豌豆尖能够做成汤，比中原的藿豆羹好吃太多，就连清炒的豌豆和蚕豆米，都别有一番风味。
这顿饭吃完，父老、里正们大眼瞪小眼好一会，没人感到不适，这些异域作物有毒的说法基本不攻自破了。
等酒足饭饱后，任弘才用筷著敲了敲碗，让众人安静下来，游熊猫也将那几个胆大包天想来烧了庄园的年轻人带了上来，捆着双手跪在院子里。
县令和父老们这才知晓此事，不由大惊，这几个年轻人籍贯所在的父老、里正更战战兢兢，后怕不已。若他们真得手了，朝廷追究起来，众人现在吃的，恐怕就是牢饭了，顿时剐了几人的心都有。
任弘却故作大度：“近来白鹿原有颇多流言，导致乡亲们对我误会颇深。这几人也是受了谣言唆使，我不欲深究，诸位父老、里正各自领回去教训吧。”
“西安侯宽容大量！”
父老、里正们下拜称是，眼睛却狠狠盯着那几个莽撞的年轻农夫。
在三辅，因为犯事被官府关起来都没什么，甚至会因此得到轻侠的敬佩。可若是得罪了父老、里正，在故乡便寸步难行，服役、口赋，有的是办法让你家破人亡。而乡规有时候比律令还严，对乡里的农夫来说，进不了祖坟，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将这件事交给父老、里正们看着办后，任弘又道：“今日弘便与诸位说说心里话罢，数百年前，齐桓公与管仲北伐山戎，出冬葱与戎菽，布之天下。如今世上所食葱、菽，多为昔日戎狄之地的产物，故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西域广袤，有许多中原不曾有的异域蔬果，博望侯曾引入葡萄等物，但可惜，除了苜蓿广种于关中外，其余都只作为达官贵人家的装点和奢靡异物。弘不才，愿学管夷吾，使之布于天下！”
任弘道：“既然弘来这白鹿原买地种田，与诸位便是邻居。子曰，近者悦，远者来。为政做事，本就是先近后远，弘不敢藏私，今日宴飨之后，愿将蚕豆、豌豆、芝麻等种子赠与诸位父老、里正，往后再由力田推广至各家各户。”
“让百姓家中多几种佐餐的菜肴，豌豆蚕豆遇上灾年，还能起救急之用，芝麻等物，甚至能在长安市上卖到高价。”
“弘希望，能带着白鹿原的邻里们，一起脱贫致富！”
……

第209章 任侯纸
“如此一来，这白鹿原的愚民们不会再来闹腾了罢。”
平日里帮任弘打理这庄园和田亩的，正是他在敦煌做燧长时的同袍吕广粟。破虏燧一战，五个人在百余匈奴人进攻下顶住了整整一刻，战后人人带伤，尤其是吕广粟伤最重，一只脚直接废了。
那之后两三年间，他就在家务农，甚至都干不了重活，曾经好好一个庄稼把式，只能望着田亩叹息。幸好有兄长吕多黍帮衬着，加上那次得的赏钱，日子马马虎虎。
在任弘派人去问吕多黍、吕广粟兄弟，可愿来关中做西安侯家吏，为自己打理庄园时，兄弟俩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春天时带着妻儿来到长安。吕多黍会官话，负责协助夏翁采买，吕广粟一口敦煌土方言，只能扎在庄园监督仆从佃农种田，一瘸一拐地巡视田间地头，做事倒也十分卖力。
只是这次的事让吕广粟有些愤愤不平，觉得任弘又是宴请那些父老里正，又送作物种子，有些便宜他们了。
任弘笑着摇头，下野领导到地方上种橙，都要跟地方上搞好关系，提前打点好人脉，更何况是现在？
“君侯当真要带这白鹿原的百姓致富？”
“这是自然。”
任弘笑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既然在白鹿原买地，便让近邻们也得些利好。”
虽然任弘嘴上说要带着白鹿原的百姓致富绝非口号，可他很清楚，这些异域作物，暂时不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大的改变，不过是利益均沾，让白鹿原几个乡的父老、里正得点利益罢了，芝麻确实能在长安卖出高价，又能肥田，当做白鹿原独有的经济作物未尝不可。
如今大多数人多这些陌生的外来作物，仍心存疑虑，只有部分人先尝到了甜头，众人才会效仿。
“但若真能让白鹿原的百姓种上豌豆蚕豆，倒也是一桩好事。”
蚕豆、豌豆若能推广开来，最重要的不在于饭桌上多两个菜，而在于让关中农作物的多样性又增加了两分。
虽然大汉种植业天下第一，但依然是看老天吃饭，关中这种处处沟渠，技术发达的地域，大司农田延年都不敢拍胸脯保证年年丰收，何况广袤的天下，水旱无常，年年都会有郡国闹饥荒。
而遇到灾荒时，你田地里种的作物越是种类单一，就越脆弱，一场病害下来，或许就颗粒无收。所以种谷必杂五种，以避灾害，麦子完蛋了，还有粟，粟完蛋了，还有豆子，再不济靠吃菜羹也能撑几天，熬过了这个灾岁，只要人活着，明年就有希望。
所以中国的农夫才喜欢在不大的田地里，什么菜都种一点，以备不虞，这都是几千年与自然的相处中，无数次在饿死边缘挣扎才学会的窍门，多种一样作物，就多一分保障。
“也是，即便是嚼那豌豆蚕豆杆，也比吃树皮好。”吕广粟小时候也经历过饥荒，记忆犹新。
说到树皮，任弘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庄园外河水里的树皮藤皮，泡得差不多了罢？”
……
任弘买地时，对地理位置是有过考量的，他的庄园西临浐水，水运交通方便。
而往南数十里，就是手工业发达的下杜县，再往南则是秦岭余脉和蓝田谷，那里灌木丛生，楮树、桑树、藤蔓随处可见，倒是为他在此开设小作坊提供了便利。
吕广粟的兄长，曾在悬泉置做小吏的吕多黍如今升了官，作为西安侯国的家监，领着百石俸禄，还能让妻儿在大城市附近安家。
他正带着募来的工匠捞河水中那圈篱笆里泡了快一个月的坚韧树皮、藤皮，都是夏天时从蓝田县低价购来的。
“这些东西从山上到山谷全是，一般只用来编藤履，蓝田人听说有人愿花钱买，可高兴坏了。”
不过吕多黍依然不明白，任弘买这些无用之物来作甚。
任弘负手看着那些浸泡得足够的树皮藤皮被塞进大陶釜里加草木灰大火烹煮：“还记得当年在悬泉置筹备吃食招待傅公时，我请你去集市上买胡麻种子，用来包胡麻的是何物么？”
吕多黍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此事：“我记得是……赫蹏（t&#237;）？”
赫蹏就是西汉时的纸了，一般用来做药材的包装，但悬泉置那边因为缺少书写材料，也已用来写字，他们悬泉置的地窖里有好几份写了字的纸质文书。只是因为纸面粗糙，厚薄相差悬殊，反而不如竹简丝帛方便。
做了光禄大夫有闲暇后，任弘专程去上杜一带出产赫蹏的织室参观过，发现赫蹏的制作十分简单，不过是缫丝捶打工序中，箩筐里漂絮遗留的残丝，几次下来就堆积了一张薄薄的东西，晒干后便成了丝赫蹏。
还有麻赫蹏，与前者类似，也是在沤麻工序里的边角料制作而成，比丝赫蹏更加粗糙。
任弘没有看到类似后世的完整造纸工序，但那一趟还是有收获的，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何造纸术会出现在中国，而非世界上其他地方。
一是独一无二的丝织业，让最原始的纸张横空出世。
二是沤麻纺织技术的积累，任弘记忆中造纸的前几道工序，与几乎每个汉人农夫都要学的沤麻过程十分相似，将麻皮浸泡在水中，使之自然发酵，甚至还要加草木灰熬煮脱胶，换成树皮藤皮也无太大区别——所以他募来的工匠多是附近乡里的沤麻人。
前置科技已足，在官府、民间对书写材料的巨大渴求下，纸张便在汉代应运而生，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如今不过是将那个承前启后的人，从蔡侯换成任侯而已。
“做出来后，且不急着推广，先敝帚自珍，我要在最妙的时机再用上它们。”
虽然长安城里的文士官吏们为了抄《史记》的故事，已经使得简牍价钱涨了三成，但任弘却不想让纸张如此草草面世，他要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将其作为降维打击的秘密武器使出来。
造纸过程每本穿越小说都有，不必细述。反正七月中旬秋收前，经过数十人忙碌，纸浆从池塘里一点点被铺到纸床上，架在院子里晒干，任弘已经在期待太阳暴晒后，第一张“任侯纸”诞生了。
可等到次日，在吕多黍等人兴奋的围观下，任弘手中毛笔上的墨迹刚触碰到那黄绿色纸张的一刻，便一下子浸透化开时，留下了一团丑陋的墨迹。
一连试了几张都是如此，众人才发现忙活了几天，做出来的居然是无法写字的废纸，一时间尴尬无比。
吕多黍已下拜顿首，请求任弘惩罚了，虽然他们这第一次造纸工序，都是在任弘言传下做的，但西安侯肯定不会错，定是他们某个工序疏忽了。
但没料到的是，任弘捧着这无法书写的废纸，脸上的神情，竟比制出一张能写字的好纸更加激动！
这这这，在一群门外汉初次摸索下造出的纸，外表确实有点像，但纸腩松弛，柔韧性很不好，软绵绵的。
任弘的指尖轻轻在上面游走，如抚摸爱人的手背，他已经能想象它们拂过自己那处最柔嫩肌肤时的触感了。
“无妨无妨，这也是我要的纸张，多黍，快将这次的配方记下！”
说完，西安侯就拿着一叠切成小份的纸，淡然地离开了作坊，等快到庄园里时，看左右无人，便揣着纸直奔厕圂而去。
在那短短的几十步里，任弘想起了穿越这些年来的血泪史。
汉人一般用的是厕筹，但有些厕筹不太光滑，如果你发现自己如厕后血流不止，那估计就是遇上倒刺了。
除了厕筹外，在西域闯荡过程中，任弘还有幸学习到各个民族千奇百怪的处理方式。
比如楼兰贵族用罗布麻的叶子，乌孙贵族用切下来的羊尾巴，塔里木河边的渔民在水里清洗，粟特人用的是麻绳，还是公用的。当然更多是直接用左手来揩，所以在他们宴席上用左手抓饭是极大的侮辱。
除此之外，还有稻草、干草、菜叶、麻布、兽皮内衬，别人的衣服。
西域沙漠里的石头、黏土，野鸭毛茸茸的脖子、雁的翅膀等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任弘皆曾勇敢尝试。
除了传说中的鲑鱼肉片、蝉翼和狗舌头无缘一试外，但凡能用的，任弘都试了一遍，而现在他要说……
“还是纸舒服啊！”
任弘完事后长吁了一口气，这恐怕就是阅尽世间美丑芬芳，蓦然回首，最终发现前世伴侣才是真爱的感觉吧！
虽然纸张难得，用来做这事有点奢侈，但由俭入奢，由奢入俭难，任弘觉得，自己下半辈子恐怕都离不开它了。
待任弘满意地走出厕圂后，听着旁边猪圈里发出的哼哼声，眼里却凶相毕露，心中一横：
“这种手纸的配方必须保密，只供我和家人独享即可，万不可传出去，否则若被人叫成‘任侯纸’，我岂不是吃了大亏？”

第210章 士昏
“成婚的时候，什么都不用问，就当自己是一个案几，一张坐席，听凭长辈和礼官摆弄即可，让你往东就东，往西就西，道远切记，切记。”
这是作为一个过来人，同时也是新郎宾赞的常惠给任弘的忠告。任弘也明白，不管哪个时代，结婚时，在入洞房办正事前，新郎新娘就是一对工具人。
于是，元凤六年七月十五这天，从早上到傍晚，工具人任弘便一板一眼地做着那些繁杂的礼俗。
在亲迎这个环节里，他亲驾由萝卜所拉的墨车，带着两辆副车，在锣鼓喧天的阵仗中，来到宗正刘德家门面前。
门扉已大开，任弘下了车，接过张敞和杨恽递来的那只肥美大雁，与作为女方家长的元贵靡行揖让之事。
抬起头时，任弘在下巴蓄了须，穿着一身玄端的乌孙大王子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元贵靡虽然受解忧公主影响，更像个汉人而不是乌孙人，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懂个屁的婚礼啊，只能和同样不懂的任弘，在礼官摆弄指挥下，于刘德家门前尬舞。
元贵靡得先跑到门外朝西两拜，任弘也得拜，拜完又揖，进门后在刘德那一大家子如同看戏的笑容下，小步挪到供奉楚藩祖先楚元王刘交的宗庙前，将门外的拜揖再做三次。
出了庙来到厅堂前，谦让三次，终于把已经累得不再折腾的大雁放进厅堂里，任弘一时间竟有些羡慕它。
经历这些让人头晕的揖让后，任弘才终于看到自己的新娘。
汉人的婚礼，和那写在儒经上的古板“士昏礼”还是有些不同之处，据说先秦的新婚夫妇要穿黑色的衣裳，任弘自己被套上的是确实是“纁裳缁袘”。
但新娘的衣裳却变得色泽光鲜，外着皮衣朱貉，繁露环佩，内有长裾连理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脚上穿着漆画屐，以五色彩为系，正走出厅堂左边的屋舍，朝任弘款款行礼。
任弘看着那身形有些发怔，倒真如初见时给他的惊艳，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只可惜瑶光的手里持着一把小羽扇，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只有一对好似会说话眼睛也看向了任弘，露出了笑意。
算起来，因为该死的宗室婚俗限制，她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而站在其边上的则是傅母女师，一位四旬左右的贵妇人，眼神有些强势，这便是让任弘也闻名遐迩的乌孙右大将之妻冯夫人。
解忧公主心系女儿婚事，特地派了最亲信的冯夫人来充当女师，她和其余随嫁送亲者都穿着通体黑色的衣裳，只披着带花纹的披肩，更凸显新娘的光鲜亮丽。
但任弘也就能看她两眼，便要朝新娘一拜，转身而去，还得压制自己回头的欲望。
元贵靡对汉式婚俗十分陌生，冯夫人倒是对这一套十分娴熟。在乌孙时，解忧公主的陪嫁隶妾随从们也常有婚娶之事，多是由她来主持。虽然离家万里迢迢，可这些仪式，仿佛能将大家拉回大汉，多少浪声笑语。
只可惜近几年来，喜事越来越少，丧事却越办越多，当年跟着两位公主去乌孙的几百人，已没了大半。
冯夫人知道楚主的心愿是有朝一日，能带着还活着的众人回到大汉，不求生到酒泉，只望能死在玉门之内。他们是被时代洪流卷走，流落到乌孙的种子，却终究没法在异域扎根。
“昔日乌孙昆弥以一千匹马作为聘礼让楚主和亲乌孙，如今乌孙接了西安侯两百斤黄金的聘礼，还以两百匹西极马作为嫁妆，让瑶光公主嫁入汉家，这或许是个好的开始吧。”
冯夫人虽是婢女出身，却格外聪明伶俐，在西域为楚主持节奔走多年，长袖善舞，很会看人。她见过贪婪好色的西域王侯，见过渴望功名的中原使者，但这位西安侯，却是一个异数，身上有少年的雄心壮志，又有中年人的狡黠圆滑。
十七年前，在远离中原的热海之畔，冯夫人亲手为楚主接生了瑶光。看着她在夏都草原上翻滚长大，和同龄的男孩们一起开弓骑马。极强的好胜心让她事事不肯落后，连弹奏秦琵琶都有金铁之声，最见不得兄弟姊妹受欺负。也只有在月事疼痛难耐时，才露出些许柔软虚弱的神情。
冯夫人也曾忧心，这样的女子，往后谁能降得住？
担忧今日消失了，看来西安侯确实有些拿住公主的手段，冯夫人瞥了一眼新娘，她看向他的眼神，是冯夫人过去从未见过的乖顺。
这让冯夫人更加安心，她知道公主性子外刚内柔，像一匹乌孙草原上的小野马，一般人可驯不下来，可一旦驯服，却又格外忠实亲昵。
又因为他是以西域立功封侯，在事涉西域时颇有发言权，楚主有了这样一个女婿，或能更早实现夙愿。
所以冯夫人尽心尽力，与刘德的夫人一起操持这场婚事，不仅要看住瑶光别让没耐性的她失礼，还要指点元贵靡，让他对新妇说些到夫家后要勤勉，勿忘孝敬公婆之事——虽然任弘是父母双亡。
元贵靡嘴里对妹妹说着“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可冯夫人看得出来，今日一直很兴奋的瑶光，眼中反而浮现了一抹忧色。
虽说长兄如父，可在解忧公主的诸多子女中，瑶光反而更像能担责任的大姊。尽管经过龟兹一役后，大王子有许多改变，但在面对匈奴胡妇的两个儿子时，依然没有瑶光的胆气。
还是冯夫人在为瑶光束衣带，结佩巾时，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公主安心，楚主没有失去女儿，却多一个能成大事的佳婿，这是好事。”
瑶光颔首，冯夫人亲自送她出了刘家大门，来到等待已久的墨车前，任弘正在轻轻抚着萝卜的额，让它一会儿脚步踩得稳一些，见冯夫人搀着瑶光过来，便朝她们一拜，将手里的马辔递了过去。
任弘先前特地问过张敞等人这道礼仪是什么意思，张敞跟他扯了一堆“今壻御車，即僕人禮，僕人合授綏”的话。
不过在任弘看来，这道礼仪，总有种丈夫结婚就要将家中诸事大权拱手相让的感觉……不妥，不妥啊，大丈夫岂能一日无权！
若换了平日一起出游时，瑶光早就不假思索接过来了，她马术车技都比任弘更好，今日却不能说话，只由冯夫人笑着代为谦让推辞：“未教，不足与为礼也。”
为瑶光披上避风尘的罩衣，扶着她踏着几上车，坐进有帷幕的车舆中，冯夫人知道，自己便只能送到这了。
眼看马车渐渐远去，操持多日的心放了下来，冯夫人眼里竟含了泪，连忙拭去，心中有些伤感，更多的是高兴。
她仿佛看到，一株被移到异域的树，开花结果，种子又随着一阵风，飞回了东方的故乡。
……
“没别人了，说话吧，吾等得绕着尚冠里一圈，车到我家还要半刻。”
任弘双手持着辔，心里想着这莫非是后世婚礼花车绕县城游街的由来？
他今天坚持让萝卜作为服马，尚冠里的街道十分宽广，路边颇有一些看热闹的人，任弘遇到熟人面孔还要朝他们颔首，但端坐在帷幕里的瑶光却可以小声说话。
瑶光却不作答，任弘只能循循诱导：“你若不说可没机会了，待会到了家，还有诸多礼仪要走，忙活上小半个时辰才完。”
这下瑶光憋不住了，长长呼了一口气，隔着遮脸的孔雀羽扇道：“任君……”
“还叫任君？”任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难道不该叫良人或者夫君？”
瑶光却不上当，唾道：“任君休要诓骗我，刘夫人说了，行了合卺礼才能改称呼。”
“刘夫人还教了你什么？”
瑶光回想起来，却忍俊不禁：“都是女儿家闺房之话，可不能叫你知晓。”
刘德的夫人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嫁给刘德，作为续弦。
她年纪虽比瑶光大不了多少，但按照宗法礼制，却必须充当瑶光女性庶母的角色，今日送到门口，昨夜更郑重其事地找到瑶光，与她谈了不少事。
比如夫妻第一夜要做些什么，刘夫人的脸红得几欲滴血，声音越来越小。瑶光都看呆了，只不好告诉她，草原上长大的女子，配牛配马配羊那还不是年年见。
配人也见的不少啊，乌孙人风格彪悍，每逢夏日大会，都是尽情狂欢的日子，喝醉之后，草丛里、毡帐中，赤条条的滚得到处都是。那些从不压抑的喊叫真是震天响，听得在母亲大帐中正襟危坐的她们纷纷窃笑，却也不感到尴尬。
而像她的女护卫，有了看上的男人，会直接上前要与之困觉。
可当真轮到自己头上时，瑶光一想到待会婚事结束要行夫妻之礼，还是有些紧张，话也不说了。
一时间，车前车后，迎亲的人依然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尚冠里的各家则走出家门朝任弘贺喜，车上反而静了下来。
等绕到没有人家的里墙边时，瑶光却说话了。
“任君为何选了我？”
在西域时她无比自信，可来到大汉后，瑶光却有些心虚起来。
她开始数起自己的不好来：“我不懂礼节，没有中原女子的娴淑，心里总放不下母亲，乌孙公主的身份看似尊荣，可在不少人眼里却是蛮夷女子，也不能给任君仕途带来些利好，反而耽误你前程。”
这半年里，长安城对这场婚事的议论，瑶光或多或少都听说了些。
在任弘看来，这担心就大可不必了，虽然眼下瑶光手里拿着遮面的羽扇，但任弘自己就是“小留侯”，再娶一个女诸葛回家作甚？
任弘想了想道：“当年在西域时，旁人都说我单骑上天山，挣下了这封侯富贵。殊不知，我是昏厥着过去的，帮我翻过那道坎的，可不止萝卜，还有公主你。”
瑶光乐了：“这么说来，任君是为了报恩？”
“非也，是觉得这样的奇女子，一旦错过，就再找不到了。”
任弘道：“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将汉阙，立到极远的地方去。远过玉门、远过葱岭，可能会远到从来没汉人去过那另一片海。”
“我不会在中原呆一辈子，这一生，注定要走得极远。往后像翻天山那样的险境，恐怕不止一次，需要一个能与我一路相互扶持，不离不弃，最好关键时刻，还能持弓刀护着我的妻子。”
瑶光长出一口气，认真地说道：“这点，妾倒是做得到！”
一番话下来，最后一点嫌隙已消，任弘握紧了辔，家快到了。
“少君且坐稳。”
“为夫要加速了！”
……

第211章 新妇入青庐
“夏翁，道远已到女家接上新妇了，让我回来问问，邀请的宾客可都到齐了？”
任弘要带着新妇在尚冠里绕个大圈，作为他男方宾客的杨恽便提前一步赶了回来。
夏丁卯为了张罗宴飨，这几夜几乎没合过眼，他虽然不识字，可在长安、在敦煌管宾客行人吃食几十年，有一套自己的窍门。他心里算着，又让吕多黍拿着名单过来一对，有些忧心地说道：
“尚冠里中的宾客几乎都到了，唯独大司马大将军家没派人来，只令其家丞来贺了十万钱。”
夏丁卯现在一提到霍家就心虚，只因半年前任弘拒婚后，霍夫人显恨屋及乌，厌恶一切与西安侯府沾边的东西，连霍家最爱吃的孜然都统统扔了。还放话说府中之人吃此物害了病，还吃死了一个奴仆！
虽然未能成功败坏孜然名声，但老夏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事败露了，忐忑了许多天。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可他从此也关注起霍家的一举一动来，生怕再出什么事。
杨恽不知道这其中曲折，觉得夏丁卯大不必担忧，笑道：“或许是大将军知道自家人是怎样的德性，怕他们重蹈灌夫大闹武安侯田蚡婚宴的覆辙，故只遣仆从贺钱吧，不来反而是好事。”
杨恽是在外祖父留下的太史公书里知道这桩事的，孝武皇帝初年，作为皇帝舅父的武安侯田蚡娶了燕王之女做夫人，他姐姐王太后疼爱这异父弟弟，诏列侯宗室皆往庆贺，定要让武安侯的婚宴空前绝后。
皇太后的面子不能不给，于是连先前与田蚡有过节的窦婴、灌夫都去了。
结果灌夫这莽夫席上酒醉，为窦婴受宾客冷遇抱不平，便大闹婚宴，将田蚡、程不识等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由此引发了一场政治斗争。最终导致灌氏族灭，魏其侯窦婴处斩。
听杨恽一说，夏丁卯也颔首：“杨君说得对，不来最好，只要与君子交好的宾客朋友齐了即可。”
就在这时，大门内外的宾客们却爆发了一阵欢呼。
“新婿、新妇到了！”
……
“列侯礼俗比士庶复杂许多，今日可有道远受的。”
某位当事人晕头转向车都停不稳，旁观者却能幸灾乐祸。
作为受邀的宾客，坐在庭院中，看着西安侯府的热闹，明明比任弘小好几岁的刘病已却露出了过来人的笑。
他听说，古时候的规矩是“婚礼不贺”，有嫁女之家三夜不熄烛，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的传统。
可到了大汉，汉代婚礼一改先秦婚礼的冷清，变得极为热闹。送礼的种类与数量大大增加，车马络绎不绝，门外牛马嘶鸣，更有众多的仆人婢女、儿童在新婿新妇的马车前引路。主人大摆宴席款待宾客，宾客饮酒说笑，言行毫无顾忌，甚至可以男女杂坐不遭禁止。
作为年轻人，最喜欢这种喝酒不禁的场合了，刘病已这些年可没少混入婚宴里，感受那热闹的氛围。
不过在民间，一些读儒经读傻了的地方长吏，还是会遵循古制，禁止百姓嫁娶相贺。
今年春天，刘病已约着任弘游五陵时，就在阳陵碰上过这样一位官吏，刘病已当时便看着不痛快，认为这是苛政。
“婚姻之礼，乃是人伦大事，也是百姓难得能聚在一起的酒食之会，席上鼓瑟吹笙十分好玩，这就是民间的礼乐啊。可那些想要循古制的官吏，禁民嫁娶不得酒食相贺，是废乡党之礼，让百姓没了行乐的欢快。”
任弘则总结了一句妙言：“长安城里达官贵人成婚都不禁相贺，要说铺张，更胜民间百倍，凭什么只禁下而不禁上。这简直是只许郡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只许郡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句话妙啊。”
想到这里，再看看西安侯府中这嘉宾僚党，祈祈云聚，车服熙路，骖騑如舞的场面，刘病已却不笑了。
像他这种“百姓”的婚礼再大操大办，终究是比不过列侯的。更何况刘病已身份特殊，成婚当日简单低调。尚冠里中的住户也都十分避讳，除了刘病已的几个朋友外，几乎没人前往相贺。
哪怕今日，刘病已也拒绝了任弘说一定要他坐到上席的邀请，而带着妻子远远坐在一个角落里，几乎要隐进里墙的阴影中。
许平君发现丈夫不说话了，一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便低声道：“良人莫非是在羡慕西安侯成婚时的宾朋满堂？妾倒是觉得，婚俗不在于热闹繁杂，而在于夫妻恩爱，一牛一马，新妇入于青庐，几位朋僚相贺便足矣。”
就像她们那简单的婚礼一样。
许平君温柔地抚摸着鼓起的腹部，再过几个月，她就能为人丁凋零的刘病已家，诞下一个婴孩了，如此便能将在她看来已经很大的院落彻底填满。
“也对，也对。”
刘病已颔首，可这最懂他的妻子，这次却猜错了。
他是在羡慕任弘，却不是艳羡这婚礼的热闹，而是羡慕另一件事。
刘病已看着忙前忙后的夏丁卯，心中道：“道远的身世，与我是有几分相似的，同样在巫蛊之祸中成为孤儿，宗族破灭。”
“我在郡邸狱中关了五年，差点病死，这才取了病已之名。而据道远说，他才三四岁便被远徙至敦煌边地，父母死去，自己也几乎不存。”
至于当年卫太子和任安的恩怨对错，若任安帮了卫太子，是否能改写巫蛊之祸的结局，刘病已不敢去想，因为这毫无意义。
那场十多年前的浩劫，带给两位遗孤的困扰仍在继续，任弘有三世禁锢不得为长吏之困，刘病已的身世，更让他进退维谷。
“可道远却并未自怨自艾，而凭一己之力，以斗食小吏的身份，在西域立下了不世奇功，入朝封侯，名望直追博望、义阳。巫蛊虽未翻案，但任氏的污名，几乎被他扫清干净，数十年后，世人或将不知任安是何人，却必知西安侯任弘大名。”
刘病已扫视庭院，尚冠里的达官显贵，那些不曾出现在自己婚宴上的人，从御史大夫到九卿列侯，该来的都来了。
今日的热闹，丝毫不靠父辈荫蔽，这面子，全是任弘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
看着任弘的意气风发，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刘病已难免有些不平。
刘病已看起来比任弘幸运，不需要自己努力，就有张贺等人照拂，得到了宗室籍，连皇帝也会关心地问一声，在他成婚时赐宅邸，以后或许还能得到关内侯之爵，一切顺风顺水。
可鲜少有人能知道刘病已心中的烦闷和不甘。
因为这身份，大人物们都要与他刻意保持距离，张贺之弟张安世亦是如此。
能不避讳皇曾孙身份，与他称兄道弟的列侯二千石，唯独任弘一人，刘病已心中十分珍惜这份情谊，也难免将自己与之对比。
他才十七岁，正是热血方刚的年纪，喜欢任侠仗义，喜欢听那些卫霍张骞的英雄故事，从任弘的舆图上知道了天下之大，不只有京兆长安。
但巫蛊之祸施加在皇曾孙身上的禁锢，远比任弘重，任弘还能尝试振作，可刘病已连做事的权力，都被剥夺了。
“掖庭令说过，我此生须得一事无成，方能平安，否则越是作为，就越是寸步难行，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必须压抑梦在天山的遐想，老老实实呆在长安，做那些不惹大人物们注意的任侠斗鸡走马之事。
他又不是王奉光那斗鸡成瘾的主，玩一个月还算新鲜有趣，可一年下来，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刘病已也有些腻了。
虽然张贺劝慰说，这就是皇曾孙该过的日子，衣食无忧，你还缺什么呢？
当然缺，缺认可，缺事业，缺一个十八岁少年需要的梦想，缺有朝一日能一雪家族污名的希望。
“难道我此生就要这样困死于京兆？”
刘病已想起自己去年即将离开未央宫中时，皇帝下诏，许他去未央厩挑匹好马。
那些马或来自河西，或来自河南，甚至还有乌孙西极骏马，都是牲口中的骄子，畜类中的贵族，拥有良好的品质，足以载着将军驰驱疆场。
可在御厩里关久了，困顿在小天地里，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却磨掉了它们的才干。大多数马嚼着上好的苜蓿豆子，懒散地踢踢蹄子，娇贵地打个喷嚏，偶尔在厩中随便跑一跑。那些心中还挂念着无际草原的马，则变得怏怏不乐，好似生了病，失去原有的骠悍的精神和充沛的元气。
最可怜的，当属它们在厩中诞下的后代，一生都看不到外面的广袤世界，吃着皇家的草料，养得膘肥肉厚，最终老死在马厩里，却未能尽情奔跑一次。
从它们身上，刘病已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不寒而栗。
他最终挑了一匹被同伴排挤的小黑马，缩在圈中一个角落里，头垂着，眼睛却看着厩外的蓝天，鼻子微微抽动，仿佛闻到了自由的气息。
那双还渴望奔跑的眼睛出触动了他，刘病已从其身上看到了未曾磨灭的野性。
他现在，就像是被困在御厩中的马，看似能自由游走于京兆，实则却处处都是栏杆墙壁。
刘病已也曾凝望那堵高墙许久，他不服，有时恨不得一头撞开它，换一个名字溜走。大丈夫当仗剑行于天下，去过那自由畅快的生活，焉能做被畜养的牲口。
但他终究低下了头，认命地转过身来。
刘病已不再是一个人，现在妻子有了身孕，万不能叫她发觉自己这种想法。现在最紧要的，是陪伴许平君，让自己的孩儿平平安安出生。
他知道孤苦长大的痛苦，绝不会让子嗣重新体验一次。
对自由的渴望藏在心中，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扛在肩上，若能明白这点，就不再是一个小男子，而是真正的大丈夫了。
“来了来了！”
欢快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刘病已的沉思，随着人们陆续站起来欢呼，新婿已带着新妇入门。
他得先朝着新妇一揖，邀她步入院中，双双来到寝门前，新婿又揖妇请入，才能从西阶上堂。转身引路时。任弘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
这一晚，类似的作揖、对揖还会有许多次，新婚之夜是很费腰的。
皇曾孙忘却了方才的烦恼，再度露出了快活的笑，指着任弘调侃：“道远这厮，平日一向高深莫测，故作老成，可今日，却也笑得如此痴傻，像个里闾中的凡俗愚夫。”
许平君看着刘病已高兴的神情，松了口气，心里却暗道：
“一百步笑五十步，吾等成婚那一日，在妾的眼中，你笑得比他还要痴，还要傻……”
……

第212章 寂寂人定初
“揖！”
“再揖！”
“再再揖！”
任弘脸上的笑没那么开心了，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驾车去亲迎后的第几揖了。
他给大舅哥元贵靡揖过，给代为女方家长的刘德夫妇揖过，给女师冯夫人揖过，回到家里，在那些繁琐的仪式中，对新娘更不知揖了多少回，腰都有点小酸。
瑶光显然比他强，从早到晚被折腾了一天，还跟没事人一样，羽扇遮着白皙的面容，一对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瞧瞧。
这大汉列侯婚俗对她来说，确实是新鲜事。尤其是厅堂外的三个鼎，一盛乳猪、一盛两肺脊、两祭肝及鱼十四尾，一盛腊兔一对，散发出阵阵肉味，只不知味道如何。
天色完全黑了，婚礼的大头已经结束，还剩下什么呢？
只有两样了，夫妻同牢而食，然后睡觉。
经过陪嫁的媵与御在厅堂上布设筵席、盥洗、牲体置俎、布酱黍敦、陈兔腊等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后，任弘终于能和瑶光走得近些。
随着一声“却扇”，欢快的乐曲响起，乐声中，任弘深吸一口气，执住瑶光的手，与她一同将遮在脸上的羽扇一寸寸移下，这仪式相当于后世的揭盖头。
随着羽扇放下，相较于中原女子微高的鼻尖露了出来，然后是一点朱唇，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好似吞咽了一下。
或许是新妇的紧张，但以任弘对她的了解，也可能是饿了渴了。
瑶光确实是有些饿了，这一天就没怎么吃饭，因为按照规矩，来夫家前，她只能吃点醴，也就是后世的甜白酒，且已是几个时辰前的事了。
她依然不能说话，只希望腹中别发出声响，但望着已经布置好的食案，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案几上的食物很简单，一碗黍、一碗稷摆在面前，佐餐的则是……肺和肝。
瑶光不由想起前夜里，那刘夫人与自己说的事来。
“婚前要食肺、食肝，都不好好烹饪，只如祭祀用的胙肉般用白水煮一煮，那可是猪肺腑啊，皆乃荤腥难食之物。”
刘夫人回想起那可怖的经历都在发颤，即便有蘸酱，可也足以将不少娇生惯养的新妇吃吐。
瑶光听了却面无表情，只不好告诉刘夫人，按照乌孙人的习俗，新娘在婚礼当天，要生吃一颗马心，如此才能得到乌孙人的认可。
细君公主嫁过去时，坚决不从此俗，遂为乌孙人不喜，而到了母亲解忧公主，那么一个娇小瘦弱的女子，竟在匈奴女人挑衅的目光中，一点点嚼完了血腥的马心，一直忍到没有外人才呕得一干二净。由此为乌孙人所敬，完成了在乌孙立足的第一步。
肺、肝再难吃，也是熟食，焉能与难嚼的生马心相比？故瑶光并无丝毫担忧，只默默与任弘一同举起盛猪肺的器具，先祭给神明祖先，再用筷著夹了一块放入口中，以袖遮着咀嚼。
那猪肺才入口，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猪肺很嫩，处理后没有丝毫荤腥之感，还有一股萝卜的鲜甜味。
“这肺为何如此可口！”
瑶光抬头看向任弘，发现任弘在朝她眨眼。
而轮到食肝时，嫩猪肝显然是用任家的铁锅爆炒过的，混杂着葱的喷香，入口嚼着十分过瘾。
这两样侍者端上来的食物，都是来自庖厨，而非厅堂外鼎中的白水煮肉，任弘早早点好了菜谱：白萝卜猪肺汤、葱爆猪肝。
最初夏丁卯是有些迟疑的：“君子啊，此物不仅是要新婿新妇吃，还要举着一同祭神祭祖的，贸然更换恐怕不好吧。”
任弘却振振有词：“这世上哪有藏着好吃的不祭，却偏用难吃的白水肉祭神祭祖的道理？神祖吃了这些美味，才能真心祝福吾等。”
一通忽悠，如此才换来了这一刻二人的小默契，他们必须忍住笑意，面无表情地当着厅堂内外宾客们的面，当众偷吃美食。
但最过分的是……
照礼制，每一样只能尝三口！
若是宾者礼官知道新娘能一个人干掉两盘肺、肝，外加两碗饭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当放下筷著，几乎没少的肝肺都放置于菹豆中时，瑶光看向它们的目光依然是恋恋不舍，待会进新房后，媵和御会在外面，将他们余下的食物吃个干净，瑶光竟有些羡慕。
没饱，她一点都没饱，只希望明天还能吃到这两道菜，瑶光只没好意思跟任弘提起，之所以会答应嫁入任氏，那庖厨里的食物可是有三分功劳的。
好在还有酒，也罢，酒也是粮食酿的啊。当宾者举爵斟酒，请两人漱口安食时，瑶光都会不动声色地偷偷咽下去点，对面的任弘也是如此，二人喉部微动间，那种当众偷吃的刺激感又来了。
直到第三次漱口饮酒，这方是合卺（jǐn）之酒。所谓的卺，便是一只分成两半的葫芦。以丝线相连，由女御与女媵分别捧着送到新人面前。
二人一起举卺，一饮而尽，露出了白色的底。
这一次，目光不再往别处瞥，而是定定看向了对方，瑶光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倒映任弘一个人的影子了。
不过，等二人步入新房时，瑶光却看着床榻，竟露出了灿烂的笑。
如此笑容明媚，还真有诗中所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态了。
只是瑶光盯上的，却是床榻被褥上撒着满满的五色同心花果，指着低声问女御女媵。
“能吃么？”
……
任弘按照规矩，在外敬完一圈酒，并且专程找了自觉躲在角落的刘病已夫妇，向他们郑重敬酒，占了这对夫妻两声“姑父”的便宜。
等宾客稍微散走后，他有些晃悠地回到新房时，发现自己的新娘已经在新房里做了好大事！
自打进来后，瑶光嘴里就没停过，将新房里五色同心花果吃了大半！
任弘顿时哭笑不得，这姑娘是有多饿啊，以后养得起么？
陪着瑶光的女媵女御紧张兮兮，不知道这是否违反了礼仪，任弘只让她帮瑶光脱去礼服外裳，打发她们出去，合上了寝室的门。
虽然隔着一个外屋，在门口还有一大群听房的无聊人，但二人总算可以凑近说点悄悄话了。
“少君可知这五花同心果有何寓意？”
任弘示意瑶光小声点，瑶光也知道自己失礼了，有些不好意思：“听说源于孝武皇帝与李夫人的婚礼，宫人遥撒五色同心花果，武帝与李夫人以衣裙盛之，至于寓意……”
任弘危言耸听：“对，这五心同花果云得多者，多得子也。寓意多子多福，据说新妇当夜吃几颗，往后就能诞下几个子嗣，少君你吃了几颗？”
瑶光却不傻，唾他道：“任君……良人勿要匡我，妾没你聪慧，但也不蠢笨。方才妾起码吃了三四十颗，又不是猪狗，得一窝下七八个么？”
任弘捧腹忍笑：“那就少十倍，三四个也行啊，事不宜迟，你我这就……”他眼睛里有些醉意了。
而脱了礼服外裳后，只剩下单薄的襦衣，不仅锁骨上的美人沟露了出来，身材也一览无余了。任弘忽然想起来，后世看过一个数据，说西域妹子确实挺大，购买罩杯大小也是遥遥领先全国平均值。
瑶光已发现任弘在看哪了，下意识地掩着自己的身子，而任弘已经上前，为其解开颔下的红缨，取了冠，让那满头黑发垂落下来，手则摸上了耳垂，惹得她缩着肩膀避让。
不过还不等他仔细看看瑶光这难得的羞容，外面的媵、御已撤走了灯烛，里里外外顿时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如同打了全屏的暗幕。
该死的婚俗礼制，撤啥灯烛啊，他有些醉了，差点摔倒，还是瑶光扶住了任弘，紧紧抱着他。
如同下天山的那一夜，高处的严寒让她不得不抱着晕厥的任弘，蜷缩在萝卜身边，靠着一人一马的温暖，一起维持他的体温，这件事西安侯至今都不知道。
任弘也回抱自己的新婚妻子，脸上笑意浮现，他其实是知道的，连瑶光那一夜开弓持刃干掉了两头饥肠辘辘的狼都知道。
“也罢也罢，今日就只能摸着黑行事了。”
任弘暗道可惜：“改日没这么多规矩时，我定要亲秉蜡烛，在烛光里从头到脚，仔细看看这彪悍的奇女子……”
“究竟有没有八块腹肌！”
……

第213章 弗与共戴天
任弘新婚这一夜，忙碌了几个日夜的夏丁卯一头倒在厨房的角落里，枕着粮袋，睡得比谁都香。
十六年啊，整整十六年，他亲眼目睹救过自己性命的老主人任安，遭属吏举报诬陷，在长安被砍了头颅，当做持两端的叛逆高高拎起，遭受世人唾骂。而当时头发还乌黑的小夏，则咬咬牙，背负着还不懂事的小主人，朝未知的河西走去。
当时河西才刚刚开辟不久，没多少人烟，他跟着流放的队伍一步步走着，经过删丹的碧绿山岗草原，张掖那五彩斑斓的丘陵怪石，还有酒泉那座寸草不生的黑色大山，最后是布满骆驼刺和芨芨草的敦煌荒原。
当官吏嫌他们走得太慢，将鞭子抽来时，夏丁卯会用自己的身体为君子挡住，可不能让他脸上留半点伤痕。
到了敦煌后，因为不适应水土食物，小君子常常腹泻拉脏衣裳，夏丁卯得又当仆从又当婢女，为他洗澡，又去河边揉搓那些臭烘烘的破布。
而如今，那个浑身屎尿的小屁孩，成了衣冠楚楚的列侯，成为比两千石大员，更迎娶了乌孙公主，眼看任氏尊荣更胜从前，夏丁卯只觉得，这么多年的劳苦，都值了。
次日他一觉醒来，美美地哼着蜀郡老家的歌谣，按照这几年被君子叮嘱的习惯，正蹲在大水缸边上，用柳条沾盐漱口，身后却传来了声音。
“夏翁。”
老夏心里还窃笑君子抱得美妇，今天竟还起得这么早，若是他父母尚在也就罢了，还得带着新妇沐浴早起见舅姑……
等夏丁卯一回头却吓了大跳，却见君子身着端庄的玄端，而新妇瑶光公主，也以簪子和头巾束发，穿着一身黑色丝质礼服，双手端着盛放脯醢（hǎi）喝酒水的杯盘小案，与任弘一同朝自己行礼。
夏丁卯连忙吐了嘴里的柳条，跳将起来，朝二人回拜。
“君子、少君，这是作甚？想要折杀老仆么！”
任弘扶起夏丁卯：“我年少时祖父、父母皆亡故，是夏翁将我带到敦煌，拉扯长大，让我识字、读书、为吏，有养育之恩。没有夏翁，就没有今日的我。如今弘成亲了，自然要带着新妇一早来拜见长辈。”
他又看向瑶光：“在我心中，夏翁不是我父，胜似我父。我希望少君以后，能同我一样，将夏翁当做养父长辈一样对待，而非仆从！”
这也是任弘打死不能要霍家女的一个原因，他可受不了任何人对夏翁颐指气使。倒是瑶光在悬泉置时便没什么公主架子，与他们一起用手抓着米饭塞进嘴里，对夏翁也客客气气。
瑶光先有些犹豫，但看着任弘坚定的目光，又想起母亲也曾要求兄妹几人待她的婢女冯夫人如尊长，便端着小案，低下骄傲的头，朝夏丁卯长拜。
“夏翁，请用脯醢。”
……
早上的事让夏丁卯感觉轻飘飘的，但他不管君子怎么说，仆就是仆，稍事休息便又忙活开了，而奉了夏丁卯之命，昨日消失了大半日的游熊猫则风尘仆仆地回来，禀报了他一件事。
夏丁卯不敢隐瞒，在进朝食的时候，便对君子和少君说了此事。
“昨日那昌邑国相派来的家吏奉献贺礼被拒后，便出了城，跟着几个霍家奴，往霍夫人显在五陵的庄园里去了，今日一早才出来。”
任弘停了著，却并未感到意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安乐派人投靠霍夫人以求庇护，何足怪哉。”
安乐便是十六年前，那个被任安笞辱的北军粮官小吏，小吏上书举报任安与卫太子有密约，如今是昌邑国相，听闻任弘婚事，竟还遣人来送了礼。
安乐或许有意和解，可那礼物，任弘却万万不能收。
“夫人。”
等夏翁离开后，任弘看向正在吃着盘中葱爆猪肝的瑶光：“在乌孙，如何对待仇人？”
瑶光抬起眼想了想：“当然会持弓刀与之厮杀，若厮杀时死了，那其后辈亦要为其报仇。”
真正的乌孙人只占了乌孙国的少部分，还有不少月氏种、塞种，所以在乌孙草原，各部落的仇杀与争战格外严重，有积累三世之仇，哪怕昆弥出面也未能和解的部落。
所以一旦遇上外敌，他们究竟会一致对外，还是投靠敌人，对邻居们拔刃相向，根本没个准。乌孙国号称控弦十万，但面对匈奴西进却十分无力，凝聚力较匈奴人大为不如。
“大汉也是一样啊，为血亲复仇被认为是天经地义。”
任弘摇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被韩非子深恶痛绝的两种人，儒与侠，在汉朝已经实现了完美结合。
儒家，尤其是齐学的公羊家，对复仇是十分热衷的，在他们看来，为父母报仇是头等大事，所以要“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戴天”，兵不离身，身不离兵，放下一切世俗活动，人生只为复仇一件事而延续。一旦跟仇家在市朝相遇，便可以立刻拔刀相斗。
这倒是瑶光没想到的，她没想到文质彬彬的汉人儒生，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孝武皇帝时的豪侠郭解，少时为朋友报仇，由此扬了名，被轻侠们敬仰。”
而据刘病已告诉任弘，如今在长安九市和三辅，为人复仇甚至成了一种行业，一些隐藏在市中的豪侠，豢养了一批刺客专门为人报仇，俨然成了组织，京兆尹屡屡打击也没有效果。
这也是任弘连同安乐虚与委蛇都不能的原因，收了安乐的礼物，就代表和解，整个社会舆论都会看不起他。复仇是感性的冲动，无关律法的对错，也无关安乐当年举报任安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而瑶光听了任弘讲述他们家族与安乐的仇怨后，竟自告奋勇：“良人可要妾代劳？”
任弘哭笑不得，他这是娶回来一个女杀手么？
他说道：“在大汉，虽然平民复仇被儒经鼓励，若真出了复仇之事，地方官吏还会用春秋决狱对其进行袒护，可列侯诸侯的仇杀，却是被绝对禁止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汉初的淮南王刘长为母复仇的案子。
先时，刘邦这个渣男夜宿赵国时，睡了女婿赵王张敖的姬妾。那姬妾后来有孕，估计张敖也搞不清这是岳丈的还是自己的，小心翼翼养在行宫。待张敖手下的臣僚谋刺刘邦事发后，赵王及众人被捕，那姬妾也遭牵连入狱。
姬妾的兄弟拜托吕后的宠臣审食其代为禀明天子，可吕后善嫉，任凭赵姬自杀，唯独那遗腹子被送到刘邦面前，老刘大概想起自己做过的风流事，承认这是自己的儿子，后来封为淮南王。
刘长长大后，吕氏已倒台，但审食其尚在，他对报仇念念不忘，在文帝三年入朝时留宿长安，便带着随从直接杀到审食其府上，刘长身体强壮，力能扛鼎，手持铁椎将出门相迎的审食其一椎给砸死了，还斩其首级扬长而去。
这件事轰动天下，但因为审食其是吕氏一党余孽，无人同情，而汉文帝也“念兄弟之情”，没有处罚刘长，此事不了了之。
不过自那以后，对诸侯王列侯之间的仇杀便管得极严，到了零容忍的程度，比如两年后，汉文帝五年，张良的儿子，留侯张不疑参与谋杀原楚国的旧贵族，便被判不敬罪，削夺留侯国爵，张不疑倾尽家产赎命为一守城更夫，留侯家族自此不显。
任弘被人称之为“小留侯”，当然不会为了一时之愤重蹈这覆辙，到那时非但春秋决狱不会帮他，还会给仇视自己的霍夫人口实。
他安抚了因为不明白汉朝内部规矩，而对帮丈夫复仇跃跃欲试的妻子：“我可不想让安乐这么便宜死去，且先让他提心吊胆几年，这种痛苦，可比一瞬间的死亡更难熬。”
相比于“复仇”，任弘现在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皇曾孙受身份禁锢，成婚后尚能带着许平君游三辅，去龙门看瀑布，我这光禄大夫反正也是个闲差，在乌孙之事上也要避讳插不上话，倒不如带着夫人去关东走一走。”
瑶光在长安待了大半年，却从未出京兆之外去看过。
“太史公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
饭后，他指着舆图上的路径，与瑶光计划二人的蜜月之行。
“我虽然不能如太史公一样走遍天下，可关东之地，也该去寻访一番，吾等先出函谷关，观洛阳过颍川，由河内，到河间国去待一段时日……而后，从济北去瞧瞧我那位于临淄附近的西安侯国封地，最后，去看看海。”
瑶光睁大了眼睛：“海？是和乌孙国热海一样的湖么？”
“不。”任弘轻柔地握住妻子的手，他的指尖上，昨夜也留下了海的味道。
“是一望无垠，碧波汹涌，真正的海。”
……

第214章 藏钩
《禹贡》云：九河既道，因古时黄河在河北分为九河，而位于九河之间的这片地域便称河间。汉文帝、汉景帝时皆封皇子至此，立河间国，位于冀州刺史部最东北边。
此地确实有大河支流纵横，土地平阔，土地却不算肥沃。时值八月秋高，一队车马停在河流边取水，已经有些枯黄的草地上铺了席子，竖起了屏风，一对身着骑装的夫妻正二人相对而坐，玩着小游戏。
瑶光将双手握成拳摆在任弘面前，笑容里带着狡黠。
“良人猜猜看吧。”
任弘也不着急猜，先闭着眼睛想了想，又捋起袖子，双手装模作样地在妻子白皙的拳上来回摸占便宜，从手背滑到腕部，挠得她发痒，最终才指着左手道：“在这。”
瑶光张开左手，里面却空空如也，又张开右手，手心上却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木钩。
瑶光拊掌笑道：“良人猜错了，当罚酒！”
夫妻二人自上月离开了长安一路东行，游览了豫州、冀州大部，最初时旅途还很新鲜，可半个月后却有些疲倦。好在任弘一路上总能想出许多新鲜的游戏，让冗长路途平添了几分趣味。
可瑶光总不擅长那些棋类游戏，输了就要饮酒，或红着脸答应任弘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
她更喜欢纯看运气的游戏，比如这汉宫之中十分流行的“藏钩之戏”。
“在上林乐府时，吾等学鼓乐的宗室女经常玩，参加游戏的人分成二曹，比较胜负。”
瑶光还认真地跟任弘讲解此戏的规矩：“人偶即敌对，人奇即人为游附，或属上曹，或属下曹，称为飞鸟。一只小钩在众人手中传递，曹人射知藏在何处，一藏为一筹，三筹为一都，总计射中率高者获胜。”
“不过到了河间后，我竟见一些乡野亭部的少女们也在玩，还奇怪怎从宫中传出来了。”
“说反了。”任弘笑道：“这游戏河间早有，但不论宫中民间，藏钩戏都是因为今上的生母，钩弋夫人，她就是河间人。”
汉武帝和秦始皇一样，是个闲不住的皇帝，没事就爱全天下转悠。他晚年路过河间国时，身边的方士望气者告知此地有奇女，刘彻下诏搜寻，还真找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赵姓女子。据说此女天生双手始终握成拳状，十余年都不能伸开，十几个大汉去掰也无济于事。
然而被年迈的皇帝摸了摸小手后，奇迹发生了！
女子的手张开，手掌心还握着一只小玉钩。祥瑞，这可是大大的祥瑞啊，群臣欢呼下，刘彻十分高兴地将女子收入后宫带回长安，号为“拳夫人”，更惊喜的是此女颇晓黄帝素女之术，让汉武帝老年生活焕发了又一春，遂大有宠。
在任弘看来，这就是一个极其刻意的局，连同钩弋夫人“怀胎十四月而生子”一样，再晚产也不会夸张到这种程度，再长一倍就能生个小哪吒了。
总让人觉得这位拳夫人背后，有一整个诈骗集团在阴谋运作，专门投迷信的老年人汉武帝所好。等到巫蛊之祸后，卫、李两大外戚集团相继完蛋，竟是拳夫人和其子刘弗陵笑到了最后。
“原来钩弋夫人就是河间人？”瑶光与任弘说起她在宫中的见闻：“在椒房殿，钩弋夫人之名和卫皇后一样，都是忌讳，若谁不小心提及，就会受到皇后詹事的惩罚。”
可不得忌讳么，按照官方说法，钩弋夫人是犯了过错，被汉武帝斥责后忧虑而死。但朝野亦有传言，说是汉武帝恐女主颛恣以乱国家，遂立子杀母。
“虽然椒房殿里不让提钩弋夫人之名，外头传得有板有眼，说孝武在甘泉宫让人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图，赐给霍将军，于是左右大臣知晓武帝欲立少子为太子。”
“数日之后武帝平白无故斥责钩弋，钩弋褪下簪珥连连叩头。武帝命人将其拉走送到掖庭，被拖走时钩弋回头求饶，希望孝武念在夫妻之情饶他一命，武帝却不理，曰：趣行，汝不得活！”
之后钩弋死于云阳宫，使者夜间抬棺将其下葬，将坟墓牢牢封死。
瑶光皱眉道：“妾在宫中常听说孝武皇帝与李夫人的情事，还以他亲自所作的《李夫人赋》奏曲，颇为动容。可又想到卫皇后与钩弋夫人之事，最初也是十分宠爱，最后却又那么狠辣决绝。”
大猪蹄子都是这样的，多情而善变。更何况身在皇室，恩爱夫妻反目，血亲父子相雠，都是寻常事。现实里开夫妻店还会闹掰呢，亲密关系里掺杂了太多权力和金钱的因素，注定变质。
任弘更听闻，李夫人在临终前得汉武帝探望，却以被掩面，死也不见。这位李夫人可谓聪明至极，十分清楚汉武的性情，让他对自己的印象停留在“一笑倾国”的那一刻，如此方能牢牢在其心里占据一个位置，死后也能让李家恩荣不减。
可瑶光接下来的话，却让任弘感觉到事情不妙。
刘瑶光感慨完钩弋夫人之事后，却怀疑地看向还抚着她手的任弘：“李夫人说得对啊，大凡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妾如今年纪尚轻，可十年二十年后容貌衰老，良人又会如何待我呢？”
方才还在肆意评价别人的家事，却忽然间后院起火，任弘顿时目瞪口呆。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女子质问男人的送命题都差不多，这种时候不能回避，不可顾左右言谈，一定得正面回答！
他将妻子的手紧紧握住，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神情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
任弘花了一晚上时间，才将这道送命题哄过去，夜里听着妻子那进入梦乡的呼吸声，回忆起今日议论的话题，却想起另一个传说。
“据说今上继位后，追封生母为皇太后，重新安葬钩弋夫人，却发现棺是空的，没有尸体，仅留下一双绣花鞋履……”
听上去像个恐怖的鬼故事，但不论真假，钩弋夫人被赐死这件事，对当今天子的法理有一定影响，所以燕王刘旦才敢对皇位的合法性发出质疑。
更诡异的是，霍光竟将李夫人尊为孝武皇后，使其葬在茂陵边上陪伴汉武帝，这让天子处境更加尴尬。
“李夫人、昌邑王……这究竟是刻意讨好汉武帝，还是霍光早在十多年前就埋下的暗子？”
“孝武皇后”这个身份，如同悬在天子头上的一把剑，而剑柄，就握在霍光手里，一旦有变，一切都顺理成章。
如此一想，任弘就更觉得霍光此人心思深得可怕，不寒而栗之余，也感到庆幸。
“霍光再敏锐，也只能看到过程，而我，却看到了结果。”
但任弘的那些布置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慢慢埋伏笔，不能太过急切刻意，否则若为霍光察觉，或会起反作用。
任弘自认为，前段时间在长安太过高调，现在需要沉寂一些日子，做一些旁人看起来无甚用处的事。
比如醉心学术，拜入在长安无一席之地的河间小学派门下，过几个月离群索居的生活。
经过一月跋涉，明日他们就要抵达河间国都城乐成县。张敞一口答应，借他在乐成的院子给任弘夫妻，说住多久都行。
还帮任弘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他能够拜见河间国太傅贯长卿。
贯长卿不止是从张苍、贾谊处传下来的《左传》大宗师，还传承着《毛诗》。他与弟子们独立于方兴正艾的齐学、鲁学之外，继着荀子和赵地儒学的道统。
就如世上有榖梁派、公羊派之称一样，世人习惯将贯长卿所传的宗派称为……
“左传学派”！
……

第215章 其命维新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河间国都日华宫中，年迈的夫子在上摇头吟诵，讲得抑扬顿挫，激动之时，几欲也要抬起枯树般的肢体，当真手舞足蹈了。
可坐下下面的学生，却不觉得这花费了贯长卿心血写出的《毛诗序》有何趣味可言，河间王太子刘元坐在堂下，虽然面上正襟危坐，可早就暗暗打了不知第几个哈欠。
毛诗？远没有他那些姬妾的体毛有意思。
刘元心里念着的是与良娣们的纵情欢娱，和伴当秋后游猎走马，以及明日即将抵达河间国的西安侯。通西域，斩胡王，娶乌孙公主，在少年太子听来，一切都是那么传奇，可比这老夫子有趣多了。
“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贯长卿意味深长地说着这句话，目光看向刘元，这位河间王太子刘元有些独特的癖好，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热衷于接盘。
前些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遂自缢而死，王后、夫人随其自杀者二十多人，但也有些没有名分的姬妾跑出燕国，刘元当时不过十三四，竟一口气收了三个。
在大汉，娶寡妇没什么大不了的，孝景皇帝就娶了嫁过人生过娃的王娡，还立为皇后。但过犹不及，故贯长卿想要以诗刺之加以劝诫。
然而刘元压根没听进去，竟没有任何反应，等到这堂课一上完，便朝贯长卿作揖，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等他一走，贯长卿看着有些空荡冷清的日华宫，喟然长叹。
“献王之后，再无献王啊。”
六七十年前，天下有三处学术中心，梁国，淮南国，以及河间国。梁孝王喜欢司马相如枚乘等词臣，出产了大量传世的诗赋。淮南王喜欢道家方士，书写了《淮南子》及大量楚辞。
作为孝武皇帝的兄长，河间献王刘德的喜好便没那么花哨，他钟情的是各种古籍，广泛收集民间遗书，凡得善本，必定使人重金求来，一字不差的抄写。因秦末大火而流散的《周官》《尚书》《礼》《孟子》《老子》之属，皆失而复得。
集得图书之后，刘德并未搁置于高楼，而欲将其聚残补缺，较实取正，于是河间献王遂筑日华宫，置客馆廿一余区，以待天下学士，又动用自己的奉养，对学者包吃包住，效仿齐国稷下学宫，让他们不治而议论。
河间国的招贤成果斐然，有些人是冲着这待遇而来，也有人为了此地收藏的大量图书。传《毛诗》的毛苌，继承《左传》道统的贯长卿之父贯公，都在河间国做博士，河间学术，于斯为盛，贯长卿年少时有幸见到了那盛况。
只可惜，它们如同刘德的性命一样，终究未能长远。
站在门口望着河间太子刘元远去，贯长卿有些落寞，河间献王之后，河间王已经传了四代人，却再也没出过一位好学的王，他们宁可将短暂的性命用于纵情声乐，也不肯再用心通读一经。
贯长卿知道这是为何，因为河间献王因学术而闻名天下，也因学术郁郁而终啊。
他永远忘不了元光五年春正月的那个夜晚，河间献王已在弥留之际，召见他的父亲老贯公觐见，贯长卿随之入宫，听到了河间献王悲愤的遗言。
“陛下三月前召见，我献上河间收录图书，又自诩经术通明，与席间公孙弘等问对五策，辄对无穷。结果陛下怫然不悦，忽然对我说，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寡人甚恐！”
河间国学术大盛，河间王颇得儒生赞誉，甚至有人暗暗可惜他没能当皇帝的，加上赵地儒学与朝廷推崇的齐学有异，在汉武帝看来，河间王这简直是沽名钓誉，想要对抗未央宫啊！
这是诛心之言，河间献王委屈，他感觉冤枉，却又无从辩解。
这便是河间献王三月来夜夜纵酒听乐，故意毁伤身体的原因。
河间王自以为能说的话，其实不可言，那些无意的言行，却被皇帝仔细用心解读，最终定下一个他承受不起的罪名。
他给子孙的最后忠告是：“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我忘了做一个诸侯王的本分，汝等勿要学我，宁为庸碌之君，做一头在圈中豢养待宰的彘，终日埋头满足于食那污秽粪便，也万不可有任何出格之处。”
诸侯无才，便是德，醉生梦死即可，何必深思。
于是河间王的子孙们，再对儒经提不起兴趣来了，河间国也被推恩令砍了好几刀，全国只剩下四个县，赋税减半，再也养不起大批学者了。
时代的变迁不以人的意志推移，一个时代可能数十年内一成不变，也可能数月之内天翻地覆，那些后知后觉的人，都成了失败者，只能艰难在浪潮里求生。
随着朝廷表彰六经，儒生们陆续转移到长安去做博士，只剩下无法跻身朝堂的《毛诗》《左传》寥寥几名传人仍在坚守。那些跻身未央庙堂的五经七家博士果然让人艳羡，但贯长卿不愿意背弃自己的道统，只要河间国一日不废博士，他们就要守住这最后的阵地上，艰难传承着先师留下的学问。
可来入学的弟子们却不这么认为，他们想要学的是真正的儒学么？不然，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求得一个身为布衣也能跻身朝廷的阶梯罢了，既然《毛诗》《左传》皆未能列为官学，只是被河间国承认为博士，那学了又有何用？
心存功利的学子，都自动忽略了这两门学问，纷纷改换门庭。
毛诗、左传两经，便在这种不知何日就会断绝的危机中，渡过了几十年岁月。
这一夜，贯长卿和往常一样，仍是在日华宫的藏书室里过，带着弟子们拂去残存的灰尘，一点点整理河间献王收集的书目。越是没有后学愿意传承，他就越是对自己要求严苛，必得将自己所通的《左传》《毛诗》两经融会贯通，以史诗相互例证而完成《毛诗序》，是贯长卿在晚年最后的心愿。
不求在齐学鲁学夹击下杀出一条血路，只望毛诗与左传能继续传承，即便已被显学斥之为异端，即便连他昔日最器重的弟子徐敖也离开了学派，去跟鲁儒孔安国学古文尚书去了。
贯长卿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学问里，忘乎所以，连河间王刘庆派人邀请他，出席欢迎西安侯任弘的宴飨，也被贯长卿婉拒。
“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
这一席话，与古时晏婴拒绝齐景公邀请宴饮时一模一样，贯长卿当初见河间王刘庆饮酒没有节制，对他讲过这故事，希望刘庆能幡然醒悟。但刘庆显然是忘了，怫然不悦，也没有再派人来邀约。
倒是夕时之后，弟子戴延年却来禀报，说是宴饮取消了。
……
“莫非是河间王听懂了我的规劝？”听说宴饮取消时，贯长卿沉寂多年的内心升起一丝希望。
“非也，是西安侯拒绝了这场宴饮，他说，按照律令，列侯不得与诸侯私相往来，看来西安侯是知道分寸的！”
解延年十分激动：“西安侯更明言，此来河间，不为河间王，而是为了小贯公，为了能够习得《左传》之学。明日便会沐浴更衣，亲来拜访。”
与不会太主动与外界接洽的贯长卿不同，传承他《毛诗》的解延年却十分热衷将夫子的学问向外传播，对此番西安侯来拜师也更殷切些。
虽然贯长卿也收到了女婿张敞的书信，说西安侯对左传、毛诗十分感兴趣，大半年时间已学习了大篆，通读两经，并千里迢迢亲自前来拜见，可贯长卿却没太当回事。
贯长卿见过太多太多嘴上说着愿学经术，可实际上只是将它们当做装点外饰的达官贵人，这位西安侯恐怕也是其中之一，至于其真心如何，贯长卿更相信当面的问对，而不信书信上熟人的夸赞。
然而待到第二日，那个不给河间王面子，拒绝其宴饮的西安侯任弘，还真的一大早就跑到日华宫拜谒了，还奉上了儒生拜师用的束脩和礼物。
十根脯肉陈于贯长卿面前，年轻的西安侯任弘长拜作揖，奉上张敞的介绍信。
“西安侯这是何意？”
贯长卿心中略有所动，可脸面上仍要矜持一番，他们这毛诗左传一派虽然很惨，却也没有卑微到什么人都收的窘境，可不能饥不择食。
但任弘的回答，却让贯长卿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任弘为这一天准备了半年，长拜道：“子曰，十五而志于学，弘年已廿一，日华宫馆舍亦有二十一，弘喜好左传以史解经，又爱毛诗之隽永，随张子高粗通两经，愿从贯公学其本源。《论语》有言，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望贯公纳弘入学。”
这是孔子在《论语》里的原话，意思是“只要主动送给我十条干肉的，我没有不收留做学生的”。
秉承有教无类的原则，孔子收徒的门槛很低，只要真心向学者都可以得到教育。如此一来，任弘便表明他对儒经是粗通的，达到了入学标准，礼数也足够，贯长卿那些婉拒之辞倒也不太好说出口了。
倒是任弘一件似乎多余的举动，给了贯长卿借口。
“除束脩外，儒者不收他礼，西安侯何必赠与老朽厚仪？”
任弘额外赠送的礼物，是一个笨重的箱子，但在解延年打开它后，却被里面放置的东西惊呆了。
“夫子，这是……”
贯长卿睁开眼，看向那箱中之物，是酷似帛书卷轴的卷轴，许多诸侯王喜欢在帛书上抄录儒经和黄老篇章，让它们陪伴自己到地下去。
可此物显然是为活人准备的，解延年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的，竟是贯长卿想要给河间王太子讲解，却不为其所爱的《毛诗序》！
而抚摸材质，非丝非布，薄薄而坚韧的载体，有丝帛一般的轻盈，却有赫蹏的触感，使劲一撕又怕坏掉。一整篇毛诗序写在一整卷上，在木轴下缓缓展开，而箱子中放置的上百卷，则是完整的《毛诗》。
“这是何物？”连贯长卿也不由动容。
任弘再拜，态度诚恳，这是他送给贯长卿一派的礼物，也是让那几欲断绝的学识发扬光大的关键。
里面装着的，都是产自白鹿原的纸张——不是“任侯纸”。
“此乃纸张，比帛便宜，又较简牍方便。”
任弘道：“这些纸张上的诗篇，都是我亲自抄录，今日奉于贯公。毛诗是四家诗中最古老的，未来欲大行其道，跻身朝堂，自然需要新的载体。正如《诗》云……”
任弘知道，这是一场书写材料革命。
也将是一场轰轰烈烈，学术界的殷武革命！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第216章 熊出没
昌邑国与河间一样，都是大汉的内诸侯国，可比起血缘已远，被削得只剩下四个县的河间王，昌邑国的身家显然要大许多。
初代昌邑哀王刘髆（b&#243;）作为汉武帝的爱子，其母更是“孝武皇后”李夫人，待遇自与之不同，刚分封就得到了一整个山阳郡，整整23个县，还都是位于河济之间的膏腴之地，足足七八十万人口。
虽然已无实际的治民之权，但每年所获租税亦让昌邑王成了天下最富足的诸侯之一，如今在位的昌邑王刘贺年轻好游而大方，在治宫室上从来不吝啬。
不过昌邑王也有自己的忧愁，九月初这一天，他在昌邑郎中令龚遂的推荐下，在居室召见了已回到昌邑小半年的大儒夏侯胜。
室内鎏金宝物，鲜艳漆器随处可见，更有一架少见的大铜镜，足有半人高，制作精良的漆木架上摆着可以开合的大铜板，背面则是描绘了孔子及弟子画像及生平事迹。到了诸侯列侯这个等级，炫耀的便不止是财富，还得有文化——外表倒是装点得不错，但昌邑王肚子里有多少文化，那便不得而知了。
张开的铜镜映出了昌邑王刘贺的脸：年纪和皇曾孙刘病已差不多，十七八岁，身材高大，脸色有些发黑，小眼睛，鼻子尖而低，胡须很少，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跪坐在席子上。
“寡人这些时日常看到一些异像，太傅及官吏都无法分辨，郎中令说，夏侯先生是昌邑前太傅始昌公的高徒，通《洪范五行传》，擅长说灾异，还在朝中做过博士，近来回到昌邑来耕读，不妨招你来询问一番……”
嘴里说着话，那双小眼睛却不看夏侯胜，反而在把玩手里的玉环，嘴角是不太礼貌的讥讽。
“可我怎么听说，先生是在长安时错将祥瑞的雷霆解读成了灾异，从而丢了博士之位？”
这是在揭夏侯胜的伤疤了，一身儒服高冠的夏侯胜面不改色道：“孔子也曾去齐，离鲁，走卫，避宋，困于陈蔡而不过秦，这是因为有小人在排挤陷害。臣不容于朝堂，这才回到随先师受业的地方，昌邑王莫非也容不下臣，要将臣栖身讲学用的大树砍了？”
昌邑王虽然年少失怙，可所受教育却不少，拊掌笑道：“昌邑国没有桓魋，夏侯先生请听寡人说来。”
他脸上不再有调笑之意，认真地说道：“上个月，寡人与嫔妃宴饮后，一觉醒来，却在床榻边上看到了一条狗！”
“一条狗？”
夏侯胜问道：“怎样的狗？是黑，是白？”
“白狗。”刘贺仔细回忆那天的情形：“但没有尾巴，虽是四肢着地，但手脚都长得像人，那狗头上，还戴着一顶冠，就跟前夜宴饮时，那些乐舞人所服五采方文冠一个样。”
刘贺有些不高兴地：“郎中令认为，这是天帝在告诫寡人，寡人身边的许多人，都是不识礼数的小人，就像戴了冠的狗一样，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一味供奉逢迎于寡人，若不将其赶走，寡人的王位，恐怕都保不住了！”
在昌邑国，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刘贺谁也不怕，就怕那个“善愧人”的古板郎中令龚遂，龚遂进谏频繁，常能骂得刘贺掩耳而走。
可那天针对这件事，龚遂却说得格外刺耳，张口闭口就是昌邑要亡了，说刘贺身为诸侯王，行为却比庶民还要污秽，堂堂昌邑王博览《诗》三百零五篇，可与其中一篇相符合？
十七八岁的刘贺心里还有些委屈，自己确实没法与诗上的君子德行比，可他被龚遂指责的“无道”，不过是常与从小陪伴他长大的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赏赐他们的金饼有点多而已，外加喜欢饮酒的小毛病，用得着上纲上线么？
龚遂还将他与因无道而绝嗣的胶西王相比，刘贺打听过了，那胶西于王刘端有阳痿的毛病，一接触女人，就因此病几个月。
他刘贺就没这毛病，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至于刘端颇为喜欢的杀戮刁难朝廷所派二千石，刘贺自问就更不会做了，他满足于吃喝玩乐，国事全部交给国相安乐、龚遂、王吉等人来管。
龚遂建言后，刘贺也曾害怕灾异成真，硬着头皮纳谏，疏远了奴婢雍人，亲近龚遂选上来的十个郎官儒士。可那群人读经义把脑袋都读傻了，明明都是年轻人，却不聊女人，不聊游猎斗鸡，天天只谈论诗书大义。
刘贺头都大了，几天就将他们全轰走，凭什么龚遂看中的无趣儒生就是贤臣，而能讨他刘贺欢心的仆臣小奴就是奸佞？去他的英明贤王，还是继续过之前的快活日子要紧。
然后，就发生了第二件怪异的事。
“那一天，寡人又是夜饮过后，带着人去城外避暑的行宫，忽然听到有人说‘熊’字，抬头瞭望，果然看到一头大黑熊在宫殿中踱步，朝步辇扑了过来，寡人大惊，招呼左右射杀它，左右却都说没看到。”
刘贺想起此事还心有余悸，他年纪轻轻就被酒色伤了身体，可不像伯父广陵王刘胥那样，力能扛鼎，能空手与熊搏斗：“可后来，寡人眨了眨眼，那熊又不见了。”
夏侯胜颔首：“郎中令又如何解释此事？”
刘贺道：“郎中令说，熊，山野之兽，而来入宫室，王独见之，此天戒大王，恐宫室将空，危亡象也。”
他有些烦躁地挥手，似乎想要赶走那些不断出现的灾异幻象：“后来又有大批野鸟入室，郎中也说这是宫室将空的征兆。”
刘贺不愿任由老儒和二千石摆布，希望能过快活的诸侯王生活，他觉得自己做的事，不但没有胶西王刘端严重。与惊世骇俗。
比自己玩得出格的诸侯多了去，老天不去警示他们，警示自己作甚？
可面对一件件灾异怪事，刘贺仍不免踌躇，只能寄希望于龚遂解读错了。
但夏侯胜让刘贺失望了。
“白犬冠方出，冠而无尾。此服妖，示犬祸也。言在仄者尽冠狗，昌邑朝堂之上有小人，去之则存，不去则亡，确实没有问题，大王是应该反思了，不过……”
夏侯胜乃是龚遂好友，找他来自然是为其说辞背书，可今日夏侯胜却临时改了一点说法。
他抬起头，看着刘贺道：“但野熊出没、野鸟入室，虽然寓意着昌邑国宫室将空，可臣以为，结合前几年昌邑社中枯木复生之事，这不一定是灾异，是祸是福，犹未可知！”
……
“长公啊长公，你不帮着我劝诫大王也就罢了，为何要歪曲灾异之兆？往后我再向大王进谏，大王就可以说，夏侯长公说熊出没于宫室不是灾异，不再纳谏了。”
等夏侯胜觐见结束后，昌邑国诸卿之一的郎中令龚遂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他。
夏侯胜捋须笑道：“治理一方，守卫郡国，我懂的没有少卿多。可灾异之事，阴阳之变，少卿你却没我懂得多。灾异缘由何其复杂，决不能按照其表象贸然与古事联系，而应仔细推敲近来几年的情形，方知将应验在何处。”
夏侯胜心中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所以才会来到昌邑。
“至于昌邑王沉溺酒色？无妨，无妨，此小节也，昌邑王大节未亏，所作所为没有太出格的地方，何惧之有？”
“长公你莫非是故意要讨大王欢心，好被聘为昌邑国太傅？”
龚遂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等旁边没人时才低声道：
“别家的王可以荒淫无度，可昌邑不一样。”
“自从燕王刘旦谋反被诛，燕国撤销后，陛下一共还剩下两位近亲，除了广陵王刘胥，便是大王。五年春正月，广陵王入朝，益国万一千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百斤，剑二，安车一，乘马二驷，何其尊荣。”
“可大王屡屡上书请朝，陛下和大将军却未曾答应。昌邑与朝中的亲密，远不如广陵。再加上大王乃孝武皇后之孙，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若太过无道，被刺史和侍御史抓到破绽上书弹劾，恐怕就不止削县那么简单了，我身为郎中令，受先王之托，为人臣僚，岂能眼见大王被一群急功近利的宵小包围？此时若不直谏，非忠臣也。”
对龚遂的担忧，夏侯胜却觉得他的力气用错了方向。
“少卿，过犹不及，正是因为身份敏感，表现得太贤明，反而是在害昌邑王。君不见河间献王乎？与孝武皇帝最初也很亲近，可终究郁郁而终，他的贤明惹来的妒忌猜疑，反倒害了自己。”
“我看昌邑王天资不笨，这些少年恣意，或许只是藏拙。就如齐威王初继位时，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三年不蜚，三年不鸣……”
“不求大王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再这样下去，恐怕翅膀都要折了。”
龚遂没有听出夏侯胜话语里所藏的深意，有些生气：“掩饰到一月半数时间都醉着，掩饰到饮酒过量，手脚都有了疾痿之患，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行走，既然长公不愿帮我相谏，那我愿做淳于髡！”
……
龚遂对刘贺“失德”的害怕，在夏侯胜看来却无伤大雅。
可当他的弟子贾捐之，将西安侯任弘东游魏赵，还在河间国拜了贯长卿为师的消息传来时，夏侯胜脸上，却露出了畏惧之色。
贾捐之不明白夫子为何如何关注此事：“此不过是任弘沽名钓誉之举，夫子何必忧虑？”
夏侯胜摇头道：“五百年前，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君者而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
“《春秋》一出，就轮到乱臣贼子惧了。”
“所以那些邪说暴行，君不君臣不臣，敌不过盈盈正道，其实都不足畏也。可你知道，孔子生平唯一恐惧过一人是谁吗？”
孔夫人？
当然不是！
“是少正卯！”
夏侯胜肃然道：“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少正卯乃是鲁之闻人，连孔子诸弟子也十分敬佩，为何夫子为政而始诛之？”
“这世上有五恶，一曰心达而险，通晓世事而用心险恶。”
“二曰行辟而坚，行为邪僻且顽固不改。”
“三曰言伪而辩，言论虚伪而说的有理有据。”
“四曰记丑而博，学识驳杂还专门记诵一些丑恶卑劣的东西。”
“五曰顺非而泽，专门赞同错误的言论还极力为其润色。”
夏侯胜咬牙切齿，他看似是在说少正卯，可这一条条罪恶，都能对号入座到某个先前太过高调的人身上。
“孔子说，人的品性只要有这五恶中的一种，就不能不施加君子之诛。”
“那少正卯便是集五恶为一体的小人之桀雄，居处足以聚徒成群，言谈足饰邪营众，强足以反是独立。一旦让他的学说成了气候，恐怕会危害天下，一如后来的墨翟杨朱之学，让礼乐彻底被废弃，故不可不诛也，这个人，孔子杀得好！”
在他看来，任弘忽然投靠了左传毛诗的小门派，肯定有所图谋，那才是一头出现在圣学经义殿堂里，嘴里呼呼赫赫的大黑熊呢。
夏侯胜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身为摄相大司寇的孔子，在那段时间里，难得摸到了名为权力的刀，能一刀斩了少正卯的狗头。可他夏侯胜作为失败者，从在朝的博士沦落为区区王国左官，惶惶如丧家之犬，能对一位炙手可热的列侯做什么呢？
“我夏侯胜看人不会错，这位西安侯，便是当世少正卯，他迟早会成为齐鲁圣人之学的大敌！”

第217章 叶公好龙
“我一直以为西安侯是一时兴起，可按照延年的说法，他还真就能在日华宫一坐数日天，追随夫子学《左传》？”
徐敖乃是贯长卿的大弟子，受《毛诗》，又粗通《左传》，但他并未满足于此，还欲学尚书，于是在求得门户之见不算重的贯长卿允许后，去清河郡拜谒前博士胡常。
那胡常乃是鲁地大儒孔安国的再传弟子，掌握着极其晦涩的“古文尚书”，据说那是数十年前，鲁恭王坏孔子家宅时在墙壁里发现的，与传世的今文尚书内容有许多不同之处。虽然未曾列为官学，可在关东也颇受人追捧。
世上儒生虽众，可九成都只是读孝经、论语这种入门级教材后，便浅尝辄止，能真正精通一经的本就不多，徐敖兼通三经，已经算其中佼佼者。
他此番回来，却是有一件事，想要再度劝说固执的夫子。
却听闻前段时日驰名天下的西安侯任弘屈身下学，徐敖刚开始还以为，这又是一个想要随便学几篇文章，将自己包装成“经术”精明的侯王。河间王父子纵情声色，对儒术没什么兴趣，可长安确实有不少大臣，在朝廷的倡导下，欲将经术当做包装自身，让权力和地位更上一层楼的敲门砖。
“但这批人颇似昔日楚国叶公，嘴里说着尚贤爱士，可等孔子亲至时，却又弃之不用，甚至见龙而走，此所谓叶公好龙也。”
作为一个全日制儒生，徐敖对那些非全日制同学对学术的热爱的存疑的。
贯长卿的另一个弟子解延年闻言大笑：“子少这次却是料错了，西安侯虽然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可与河间国太子等人不同，是真心向学，他早在长安时，便花了大半年时间，将那些难懂的大篆运用熟练，经传皆已熟悉，如今来河间，主要是从夫子日夜习得训诂。”
章句、训诂、义理，乃是通晓一经的必备基础，可左传眼下无章句义理，只有贾谊一百年前作下的训诂，也就是名词注释，毕竟是古文字，语法之类与汉代的通用语也有很大区别，若是连意思都不明白，谈何知晓文义。
但贾谊一来文笔好，训诂也没有长篇大论，相比于拜入其他家动辄数十上百万的训诂，已是极少。
但徐敖还是有些不信，直到跟着解延年步入日华宫的授课厅堂，却见河间王太子刘元在一旁打瞌睡，一位面如冠玉，头戴长冠的儒雅君子，正在和老师探讨经传里的一段内容。
“《春秋》有载，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十八年则曰：夏五月壬午，宋、卫、陈、郑灾。”
徐敖和解延年不欲打扰，自己找了蒲席跪坐，却听这位西安侯已经不必看书，便将传上的内容说得头头是道了。
“针对这场彗星现于心宿，有两位鲁国大夫作过预言，都认为，彗星出现于大火的方位，表示火灾将发生在宋、卫、陈、郑之分野。郑国人裨灶也如此认为，他对郑国执政子产说，宋、卫、陈、郑四国将同日发生火灾，如用一种宝物祭神，郑国可以免灾。可是子产不给，还说这样的一番话。”
“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哪里懂得天道？这个人每逢有异样的天象和气候，都扬言将有大灾，难道不会偶尔也说中么？遂不与宝物，郑国亦不曾遭火灾。”
贯长卿经过半个月相处，对任弘最初的疑虑已经慢慢放下，不考虑他的君侯身份，这就是个聪慧且好学的弟子啊，常能举一反三，不过他也发现，任弘在学习时，总会对传中那些与他观点贴近的内容十分上心，刻意强调出来。
“所以道远认为，天象与人事无关，天人应相分？”
“学生不敢妄言完全无关。”
任弘朝贯长卿作揖，他也没有直接否定灾异与人事的关系，因为这玩意想要证伪是极其麻烦的。去年冬天，任弘费了好大劲，才侥幸引下了雷电，暂时让博士弟子们闭了嘴。只要对方暂时不要以灾异为借口来阻扰国事，任弘暂时也不想去做这类费力不讨好的事，只将这一段的重点，往积极的人事应对上落。
“传中说，郑国还没有发生火灾以前，里析告诉子产，若想避免这场灾异，最好的办法就是迁都，罢免大臣。”
“但子产并未因为谣言而逃避，他着手做了许多准备，停止容易失火的市场，派府人、库人各自戒备自己的辖区范围以防火。命令司宫戒备，迁出先公的宫女，安置在火烧不到的地方。司马、司寇排列在火道上，到处以水救火。灾后登记被烧的房屋，减免百姓的赋税，重建其居室，所以火灾造成的伤害不大。”
“反观陈国，虽然祈祷而不救火，许国则是不慰问火灾，君子因此而知道陈国、许国将先被灭亡。天灾或许难以避免，但如何应对防治，灾后如何善后，才是该考虑的事。”
任弘道：“子产的态度，就是学生的态度。比如去年冬天，相比于齐学诸生危言耸听，因为一些不知缘由的灾异就耽误了该做的国事，还不如寻找雷击的缘由，积极去避免雷击之事，故于殿堂安放避雷针。”
任弘确实解读出了传中要表达的东西，贯长卿没有表明意见，看向另外两名弟子：“汝等以为如何？”
“道远做得好。”解延年拊掌赞同任弘之言。
“我虽在河间，但也听说自从长安放置了避雷针后，春夏时虽有雷击，却没有造成火灾，而没有安放避雷针的地方却遭灾了。”
“听闻此事后，连河间王都开始在宫殿、宗庙上安置避雷针，毕竟谁也不想挨了雷击后还被齐学诸生跳出来指责失德啊。”
在对待灾异和天人关系上，公羊派已经完全倒向神秘学去了，榖梁则对此不太感冒，左传则位于两者之间。既不像公羊那样刻意凸出，也会写一些预感式的故事，好像煞有其事，却在故事结尾让一位“君子”出言来否定预言，强调人事的作用。
任弘猜测，这里面的预言，或许真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事，春秋时对巫祝的重视，远胜汉朝十数倍，而如子产一般的点评与对天人灾异的嗤之以鼻，或许才是左传作者自己的观点吧。
这倒是与孔子的观念“敬而远之”“不语怪力乱神”比较接近。
“因为左丘明亲见孔子，好恶与圣人同，因为惧怕圣人弟子各抒己见，曲解经义，这才作了《左传》，他果然没料错，公羊一派沉溺所习，玩守旧闻，固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也。”
贯长卿在这点上十分坚持，虽然影响力小，可也是三传之一，不过公羊榖梁两家视左传为不传春秋的子学著述，贯长卿则觉得他们走的才是歪路。三家都认为自己才是正统，对方是修正主义。
可没法子，公羊抢了时代先机啊，在这经学大一统的时代，《左传》要得到承认与发展，不仅要在学术上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还得与时俱进才行。
所以在任弘看来，这一切的前提是解决学习的壁垒，让左传的影响慢慢扩大开来。
等徐敖被引上来与任弘相见后，任弘对他所学的古文尚书来了兴趣。
“子少兄所学古文尚书，还是用古代的大篆传经？”
徐敖抬起头看了一眼任弘，发现他目光殷切。
“当然不是。”
徐敖摇头，骄傲地说道：“和夫子一样，胡先生依然坚持以古文教授尚书，必先晓古文尔雅，知训诂才能学之，如此才能不偏离圣人之意。”
这就有点原教旨主义了，设了这么高的门槛，非名宿大儒不能精通，难怪一起没什么影响，精英主义路线只会越来越窄，终究没有群众路线宽。
任弘心中暗暗摇头，嘴上却笑道：“夫子，其实弟子有一事不明。”
“道远但说无妨。”
这几日任弘的好问，弥补了贯长卿因河间王太子厌学而产生的失落，重新焕发了初为人事的精神来。
任弘朝贯长卿和两位“师兄”作揖道：“我听夫子教授，说六经本于周公，为周代所制，春秋礼崩乐坏后流散，而孔子将其整理传世。”
“弟子想知道，周公、孔子传经时所用的文字，和古文尚书、左传里的六国籀文蝌蚪文，是一种么？”
……

第218章 简繁之争
当听闻任弘提议以隶书来抄写左传，让学派扩大影响力时，作为贯长卿的大弟子，徐敖极力反对。
“隶书，徒隶之书也！”
“百余年前，暴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
徐敖钟情古文，显然对大汉日常所用的文字不太喜欢，甚至将其看作是暴秦遗留下的一部分，是一种不入流的“残体”字。
真正的大儒士人，日常勉强用一用就算了，可当要用文字来研习经术时，还是应该用古文这种“正体”字，与他持相同想法的人还不少。
他振振有词曰：“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若连古文都不认识，有什么资格学圣人之书？若以隶书抄写经典，吾等与为了迎合朝政，擅自更改圣人本意的齐学诸生何异？”
“所谓正体与俗体，乃是虚名而已。”
任弘一笑，朝贯长卿拱手道：“弟子去年在典属国任职，制作天下舆图交给石渠阁查验，有幸在太史令带领下，于阁中一观藏书。石渠阁收集天下图籍百余年，藏品丰富，司马子长以其为基础作《太史公书》，其中便多次引用了《左传》里的文字。”
“那些仓库书架上，从我完全不认识的殷商龟甲文，到粗略认识的周代金文大篆。不过最多的，还是形体偏离大篆许多的六国文字，称之为蝌蚪文。”
“弟子心中好奇，询问了太史和学识广博的宗正刘路叔，他们告诉我，殷商时，刻画在龟甲兽骨上的笔画为正体，铭刻在铜鼎上的金文为俗体。”
“到了周朝时，铭刻在金文成为正体，模拟金文写在简牍上的大篆是为俗体。”
“到了六国时，诸侯国各自为政，大篆成了正体，六国各自演变的简化文字为俗体……”
“秦时书同文字，以小篆为正体，见于峄山刻石、泰山刻石等，而官吏抄录简牍公文所用的隶书为俗体。”
“由此可知，今之大篆，古之俗体也。秦汉礼仪与殷周不同，文字也不同。”
“自有汉以来，小篆多只见少数青铜铭文中，不再使用，倒是简便的隶书成了正体。萧丞相草律令，亦著其法，童子小学习隶书，成年后，能讽书九千字以上者，乃得为吏。吏民上书，字或不正，御史辄举劾。”
给皇帝的上疏，若是用其他大篆小篆文字，或者太过潦草，可是要被弹劾的。
隶书从此大行于世，成了标准正体文字，反倒是大篆，几乎失传了，只有名宿大儒才能掌握，但儒生多好复古，越古旧的东西越好，还是捧着这些东西不放，将此视为精英的标签和优越感的一部分。
就像中世纪不同国度的教士们，都要用拉丁文来解读圣经一样，不但坚持古文尚书、左传要以古文传授，甚至连《毛诗》也弄出了古文版本。
如此看来，齐学那帮人倒是活学活用，早早拥抱潮流，难怪会讨汉武帝喜欢，大行于世。只可惜他们偏离初衷太远，盘子也大，想要加以改造为我所用太过困难。
哪像左传，这屋子里坐着的四个人，竟就占了传人的小半，不需要任弘在经术上有多大成就，只要熬死了他们，任弘就能撑起“左传宗师”的大旗来。
但试探还是需要的，他得搞清楚贯长卿的态度，任弘指着那被翻了无数遍的《左传》卷章道：“这些所谓的蝌蚪文乃是鲁地文字，介于大篆和六国文字之间。”
“子公兄说，用隶书抄写左传，会偏离圣人之意，若是如此，六经本是周代大篆，当用六国文字来抄写时，已经偏离大道了。”
徐敖争辩：“所以才需要训诂，明白最初的文字发音、用意，以免后人误会，入了歧途。”
任弘摇头：“那子公兄觉得，贾谊的训诂、夫子的解经是否符合左丘明原义？”
徐敖朝枯瘦的贯长卿一拜：“夫子钻研数十载，每个词，每一句都小心斟酌，不曾偏倚。”
任弘笑道：“那还有什么好惧怕的？既然夫子能正确解读，译成隶书亦不离其意，用古文与今文，不过是形式，又有何区别？”
“用古文，这就好比在门外设置一道壁垒，让不少欲学左传的人望而生畏。我看那齐学今文之盛，不在于他们的义理有多好，而在于容易让人入学，正应了颜回评价孔子教学的那句话。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用隶书传左传，乃是有教无类。”
徐敖摇头：“不然，唯上智与下愚不愚，下愚者与中庸者不必理会，教导上智者即可。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吾等学经传，不是像齐学诸生那样，为了取青紫，为了做官富贵，而是欲继圣人之纯学！”
任弘皱眉，徐敖所持的这种精英主义教育，注定会越来越小众，最终无声湮灭在时代浪潮中啊，但他嘴上却道：
“我和子公想的一样。”
任弘也会上价值，赫然起身。
“弘之所以拜入夫子门下，就是为了成为真正的君子儒，掌握经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万世开太平……”
这一席话，将始终坐看两个弟子争执的贯长卿震撼到了，反复默念了几遍，颔首：“今日始知道远之志也。”
儒的核心理念乃是入世，不管朝中贤良文学的所作所为是否阻挠了时代进步，可他们内心深处，都装着一颗以天下为己任的心。
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关东富豪说话，也有人为无立锥之地的穷苦百姓张目，他们仗剑行走在田间地头，在宗族社饮中领会人间冷暖，问题只在于，给这个老大帝国开错了药方。
任弘长作揖：“可是夫子，尽管弟子欲有作物，但如今左传面临的情形是，百余年间，传人已只剩下不到十人，公羊榖梁也不承认吾等，视之为伪书，朝中的张子高常欲与之争辩，奈何寡不敌众。”
“我听说春秋之传，可不止三家，还有邹氏、夹氏二家，因为没有著述，著述也以古文传世，都失传了，弟子唯恐左传步其后尘啊。若自己都无法传承，还谈什么继绝学？”
“只要有汝等在，有这份为往圣继绝学的心在，左传就不会失传。”贯长卿欣慰地看着新收的弟子：“子公、延年，扶我起来。”
在弟子们的搀扶下，他起身到了书架前，取下了任弘作为拜师礼物送来的那些纸质卷轴前，漆木为轴，黄纸为表，诗序和诗三百被一一抄录在上面，是任弘的手笔，做小吏期间练就的漂亮隶书。
虽是今文，可上面的内容，却与古文一般隽永。
正是因为它，贯长卿才深受感动，收了任弘为徒。
除此之外，他心里，也存了靠这位“西安侯”的名头，让左传毛诗一派复兴的想法。
而今日，贯长卿第二次被任弘感动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他枯坐河间数十年，训诂做得再好，也无人关注，或许是时候做出些许改变了。
他也不急着评价两位弟子这场争辩的胜负，只抚摸那些卷轴，笑道：“道远，你已粗通《左传》之训诂，归去之后，可否将其抄写在这些纸质卷轴上……”
贯长卿转过身，笑道：
“这次不必用古文，也试试隶书吧！”
……
任弘只在河间国呆了半月，毕竟不是全日制的儒生，求学时光只是生活的调剂。
阔别贯长卿后，正当任弘想要继续携妻东行，去青州看看自己的西安侯国时，九月初，一份来自朝中的诏令，却打断了她们的蜜月之行！
“临淄去不成了。”任弘送走谒者，对在河间等他呆得无聊，又弹破了两把琴的妻子抱歉地说道。
“大将军急召我回长安。”

第219章 莎车王爱之
任弘忽然收到朝中召他回去的急召，连车马随从都顾不上带，只带着数人轻骑从河间国西行。
幸好瑶光骑术比他还好，中原地区的道路状况也远好过边塞河西，数骑彻夜兼行，没有走来时的河东河内路线，而是渡大河入洛阳，不过数日，便抵达河南郡与弘农郡交界的函谷关。
刘瑶光换了一身男装远眺，看到一座关城设于两座土丘之间的平坦之地上，不由诧异：“良人，这函谷关就是那贾谊《过秦论》里说的，‘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的雄关？妾看着也不险峻啊，还不如铁门关。”
确实，虽然关楼很高，驻军也不少，但更像一座坦途上的障城，与想象中巧妙占据险道，车不方轨，马不并辔的函谷决然不像。
任弘笑道：“这新安县的函谷关乃是新关，真正的秦函谷关在西边三百里外的弘农县。”
自从元鼎三年（前114年）将函谷关东迁到项羽坑了二十万秦军的新安后，旧关就闲置了，不过光从军事角度看，新关远不如故关，一来险要有所不及，二来是只扼住了北崤道，如果真爆发像秦末那样的大乱，东军完全可以不走新安，而从南崤道绕过去，直插弘农。
瑶光对任弘昔日在西域修建的铁门关印象深刻，他们之所以能与近两万匈奴骑周旋拖延，靠的就是坚不可摧的险塞，有些想不明白：
“既然故关更险要，那为何要迁？”
关于这个问题，任弘听过一个传闻，说是汉武帝时的楼船将军杨仆乃是弘农人，数有大功而封侯，耻为关外民，上书乞徙函谷，正好汉武帝也意好广阔，于是迁关于新安，整个弘农郡就成了“关内”，杨仆就这样混上了京畿户口。
不过任弘觉得，此说乃是民间传闻臆断，汉武帝之所以愿意徙关，应该没考虑过杨仆的面子。他一个以水战出名的家伙，在迁关这样的大事上应该没资格说话。更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天下承平百年，关隘废弛，关东诸侯削弱，不再被视为假想敌，于是广关以扩大直辖范围。不但弘农，后来连河南、河内、河东都被朝廷纳入司隶校尉直接管辖。
而在函谷关馆舍里，任弘还遇上了一个旧日同僚。
“不想下吏竟会在此遇到西安侯。”
来人长着一张典型的半岛脸，却是任弘在典属国任事时的下属，管着帝国与夫余、三韩等东夷部族朝贡往来的官吏路甲。
路甲乃是昔日卫氏朝鲜相国路人之孙，其父路最在汉与朝鲜战争中做了带路党，被封温阳侯，可惜因犯罪被削爵，路甲自少时就来了长安，言语饮食衣着与汉人安全一样，却也掌握着两种半岛语言。
在函谷关馆舍遇到他，任弘并未意外，安顿妻子住下后，在馆舍叫了肉、酒，邀路甲与几个典属国僚吏饮酒，看着路甲小心翼翼持着的汉节笑道：“汝等此番东行，莫非是作为朝廷使者，前往三韩及倭国？”
霍光去年看了任弘献上的舆图后，觉得东边的空白一片十分碍眼，就有派几个使者，去探索三韩与倭国的打算，任弘为此事做了不少准备，搜集当地信息，只可惜尚未完成，就卸任去做了闲差。
但苏武仍完成了此事，经过大半年筹备，使三韩与倭国使者终于要派出去了，路甲因为是半岛土著，知晓当地言语，被任命为比六百石的“谒者”，带着十余人持节东行。
任弘朝路甲敬酒，笑道：“一年半前，我也被任命为谒者，护送乌孙使团入朝，连节杖都没有。汝等此行持节为使，必大有作为。当年博望侯凿空西域，探索了西方日落之地，西北国始通于汉矣。东方那日出之地究竟有什么，前人不曾涉足，就要靠汝等凿空了，勉之！”
路甲连忙带着几个吏士避席：“愿效西安侯之事，不负君命，不坠大汉威仪！”
对于此行，路甲一半是忐忑，一半是兴奋，既担心路途遥远，大海波涛难测，但又期待能有所建树。任弘已经取代博望侯，成了出使立功的典范，不但封侯，昔日护送的乌孙公主还娶回家成了老婆。
任弘席间十分耐心地给路甲等人讲解起他听“海客”谈及的东方情形：“过去认为，倭在三韩东南大海中，隔着一道海峡，依山岛为居，凡百余国，其南接朱崖、儋耳，如今看来是错的，两地一北一南，相隔数万里海域，并不相近。”
“按照海客描述，倭国应该是一个狭长的大岛屿，除了西南角有些许稍开化的部落，分三十余国外，其余地方仍是茹毛饮血。倭人应该偶有浮海流落到三韩的人，汝等还得仔细找找能转译的人。”
饮罢，任弘问起他们出使的细节来：“路线可定下了，是走幽州到乐浪、玄菟南下，还是直接从胶东浮海去三韩？”
这也是汉武帝时对朝鲜用兵的两条路线，左将军荀彘将燕、代卒为主力，过鸭绿江入朝鲜。那位于函谷关东迁有关的杨仆则为楼船将军，以水师载运齐卒七千人横渡渤海，直扑王俭城。
这俨然是汉朝版的仁川登陆，只可惜却在王俭城下大败，让战争延长了大半年。
舟师虽然打了败仗，但与半岛的海上交通却由此开辟了，只是风险依然很大，出海者若遇大风浪，十之四五都回不来。
路甲他们显然选了稳妥的路线：“还是先到辽东过冬，开春后再南下，此行除了要去三韩和倭国外，还要安抚辽东及四郡蛮夷，近来乌桓常与大汉交恶，东北不太安定啊。”
“我也听闻乌桓犯塞之事了，听说连护乌桓校尉都被袭击，几乎不存，幽州数县也遭到侵袭劫掠。”
那是任弘南下时耳闻的，他路上还遇到不少冀州劳役北调。
几口酒下肚，路甲也敢吐露一些信息了：“乌桓自从孝武皇帝时保于塞外，为大汉侦查匈奴动静后，虽然也偶有零星盗寇与边民起了冲突，可五部大人从未合力入塞，这是对元凤三年，汉军突袭乌桓的报复啊。”
元凤三年那场战争，事后来看是比较奇怪的，先是与匈奴有世仇的乌桓掘了匈奴单于的坟冢，惹得匈奴发兵击乌桓，而乌桓向汉朝求救。大将军霍光遣女婿范明友将2万骑出辽东，配合乌桓抵御匈奴。
可匈奴听闻汉军来，便统统撤走，正在乌桓暗自庆幸时，范明友的骑兵却忽然袭击了乌桓诸部，一口气斩首6000余级，理由是乌桓屡屡侵边，不惩不足以威慑蛮夷，范明友由此封平陵侯。
事后，虽然朝廷派护乌桓校尉招抚，但乌桓并没有如范明友所说的敲打一番就更老实，反而成了新的边患。
“我听说，乌桓人血族复仇之风颇盛，上次被杀了六千人，岂会善罢甘休，如今是真得将其打服才行了，好在度辽将军已奉命北上，将燕代卒击之。”
“这范明友怕不是一时贪功，养寇自重吧。”任弘心中揣测，乌桓被昔日靠山莫名其妙打了一耳光，三天两头闹事，度辽将军从此便能牢牢握着手里的兵权。
“倒也羡慕他，好歹总有事做。”任弘闲了大半年，心中又再度躁动了起来，同时想起霍光召自己回长安，又是因为何事？
“莫非是要给我新差事？”
他遂问起路甲等人来：“我离开长安这两月里，除了乌桓犯塞，可有什么大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告知任弘：“护羌校尉告病退了下来，入秋后金城郡以西的羌人不太安分。”
“西域又有数国使者入贡。”
路甲道：“其中更有莎车王亲自来朝，愿为大汉外诸侯，使莎车百官受印绶，陛下亲自在平乐观召见，授莎车王印，赠赐丝帛等物。”
莎车国位于西域西部，是任弘未能涉足的地方，其地被叶尔羌河、塔里木河滋润，土地肥沃，水草充足，适宜耕地也适宜放牧，并且扼守南北道交通，是西出葱岭的必经之地，乃兵家必争之地，莎车在汉与匈奴之间，必须做出选择。
任弘笑道：“这莎车王倒是聪明，如此便和鄯善王一样，成了表率。”
路甲让众人退下，对任弘低语道：“还有一件事，莎车王此行，或与西安侯有关。”
“哦？”任弘诧异：“与我有何干系？”
“蛮夷邸中有传闻，说莎车王无子，带着女儿来到长安后，见到了乌孙王子万年，莎车王爱之，欲招其为婿！”
……
“就算刘万年被莎车王看中做了其女婿，那也是莎车与乌孙两国之间的事，没必要召我这做姊丈的回来询问吧？”
带着些许疑惑，回到长安后，任弘草草沐浴一番，便入了未央宫，在尚书台中拜见霍光。
右将军张安世也在，他瞧见任弘后，拊掌道：“西安侯比起成婚前，好似瘦了不少。”
任弘笑道：“下吏为光禄大夫，待命以备咨询，弘虽然新婚求得休沐，但只要朝中有召，自是星夜赶回，马都瘦了一圈，人瘦了也寻常。”
霍光则依然不苟言笑，直截了当问了任弘一事：
“莎车王上书，言麾下无子，欲以乌孙王子刘万年为婿，并立其为莎车国王，西安侯以为如何？”

第220章 多事之秋
“事情便是如此，莎车王第一次入朝，震惊于汉之富强广大，愿意效仿鄯善王，为大汉外诸侯。而我奉刘宗正之命，照拂与我年龄相仿的莎车公主，陪着她游览长安，将姊丈带我过去的地方又走了一遍。”
然后就将莎车公主关照到床上去了。
继乌孙公主之后，乌孙王子也在长安喜结良缘，莎车王也很喜欢刘万年，已开始商议待万年回乌孙后派人请婚了。眼下阿姊回到长安，刘万年得意洋洋地向她表功，仿佛做成了一件大事，虽然他才十四岁。
瑶光却也不好教训万年，听任弘说，来大汉前，母亲也让他“照拂”自己来着，自家弟弟莫不是跟他学的？
她只好关注起另一件事：“那莎车王欲让你继承莎车王位，这又是为何？”
刘万年讨好地给姐姐倒热汤：“莎车王路过鄯善时羡慕鄯善王用大汉官制，辟汉人为官吏国相，教授论语孝经，将扦泥城打造成了小长安，颇有礼乐。莎车王心慕之，想要效仿，但年纪已老，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见我在长安学礼乐岁余，又是汉家外孙，于是便想要嫁女招我为婿，等他百年之后，就由我来继承莎车王位。”
“眼下莎车王正向天子禀明此事，阿姊，大将军招姊丈回来，定是为了此事，只要姊丈赞同，我往后就能成为莎车王了！定要在莎车为母亲河阿姊、姊丈造两座大葡萄园！”
刘万年觉得这是撞了大运，瑶光却有些忧心，经历的事告诉她，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万年，你为何想做莎车王？”
“自然是为了帮母亲。”刘万年不假思索：“阿姊在来长安的路上曾告诉我，昆弥身体不好，一旦他先母亲而去，按照多年前的旧约，应该由泥靡那胡儿继承昆弥之位，依乌孙之俗，母亲还得嫁给泥靡……她与匈奴公主、泥靡斗了多年，若落入其手中，定会受辱。”
刘万年无法接受这种结果，但因为能力见识有限，在兄长元贵靡和刘瑶光操心此事时，他却使不上力，眼下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就算回乌孙，也不过是区区翕侯，领几百帐做个大将而已。可若我为莎车王，就算长兄未能胜过那泥靡，母亲也可以来莎车投我。”
瑶光默然，上下打量弟弟，他虽然还是一脸稚气，可这一刻认真起来的模样，却有些小大人的样子了，想到他一路上担不起大任的孩童之状，不由感慨。
“吾弟成人了，不枉母亲要让我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瑶光欣慰之余，却又觉得刘万年想法还是天真。
莎车王这么做，显然是看中了刘万年汉家外孙、乌孙王子的身份。若乌孙为解忧公主的子孙掌权，那还能照应他一二，可若不是，一向排外的莎车人凭什么还以万年为王？瑶光丝毫不相信自家弟弟有为王的器量。
相比于此，她更相信任弘婚后与她说起的办法：只要乌孙助大汉击破匈奴，乌孙内部的亲匈奴一派便会土崩瓦解，解忧公主自然能免遭厄运。
于是瑶光正色，问刘万年道：
“你知道莎车在哪么？”
刘万年扬起头：“这是自然，在姊丈所画的舆图上见过，距离乌孙不算远。”
“你去过莎车么？”
“不曾。”
“莎车人信的神灵，祭祀的习俗你懂么？”
刘万年挠了挠头：“不懂，可……”
瑶光却已作色：“民不知其君，君不知其民，你如何当得好莎车的王？”
“我可以学。”
刘万年叫屈起来：“大汉的天子，不也是八岁就做了皇帝么？难道就事事都懂？我已十四，想那莎车只相当于大汉一县，我只要跟姊丈学点智谋，同阿姊学点武艺，一个郡管不下来，一个县难道还治理不好？”
……
尚书台中，任弘却在推诿此事。
“下吏乃乌孙之婿，此事恐怕不好置喙。”
霍光却不容他推脱：“朝中的诸大夫，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西域之事，勿要作小女儿态，尽管说来，顾问应对是光禄大夫的本职，至于你的提议朝廷采不采纳，执政之事也！”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任弘便朝霍光作揖：
“我去年绘制天下舆图时，曾让典属国诸吏厘对过西域图籍记载，西域南北两道虽有小邦三四十，但其中最重要的，不过七个。”
“楼兰、焉耆、车师、龟兹、于阗、莎车、疏勒。”
那份地图抄绘了数十幅，霍光背后就挂着一份，任弘在上面一一点出来。
“此七邦，皆人口过万，坐拥数城，且占据要道。莎车位于南北两道要冲，东北接姑墨龟兹，东南接于阗，西临疏勒，西南方更沿着葱岭河，翻越隘口，抵达难兜、罽宾（j&#236;今克什米尔），乃四方通衢之地也。”
“当地还有广袤绿洲，昔日贰师将军伐大宛，后军便驻扎在莎车。但过去十余年间，莎车一直为匈奴鹰犬，侵夺附近的西夜国，同于阗争夺皮山。”
“赖天子之明，士卒用命，前年汉军在铁门关让匈奴右贤王无功而返，龟兹灭亡一分为三，南北道尽为汉家诸侯。汉军北驻它乾，使者南出于阗，抵达莎车。莎车王见此情形，知道匈奴已失西域，畏惧步了龟兹后尘，便主动入朝。”
“如今他更想以刘万年为婿，继承莎车王位，以求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欢心，如此莎车就成了与汉、乌孙最亲密的西域邦国。”
霍光与张安世颔首，任弘的分析，与典属国提供的信息差不多，乍一看，在莎车扶持一位“汉家外孙”，对大汉确实有利。
谁料任弘却话音一转，力劝霍光道：
“但下吏以为，此事大汉切不可允！”
张安世道：“听上去尽是利好，有何不妥？”
任弘道：“敢告于右将军，一来，西域诸邦自守一地，对言语不通的外国人为王十分排斥，而其中以莎车尤甚。刘万年若骤然去莎车为王，恐怕会生出变乱来，反而不美。”
虽然莎车人口国力不如龟兹，但历史却最为悠久，太史在石渠阁查阅周代零散典籍，居然找到了莎车之名，这个小邦远在周成王大会诸侯时，便曾来贡。
虽然那《逸周书》铁定是战国时抄写的，王会之事不可尽信，但莎车起码有三四百年历史是肯定的。而这个国家也以排外而闻名，任弘不觉得刘万年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能在那站稳脚跟，可别让这“王位”的虚名害了小舅子的性命。
听完任弘表态后，张安世捋着胡须，对霍光笑道：“大将军，看来西安侯对妻弟不甚信任啊，我还以为他会学古时祁奚，举贤不避亲。”
任弘却道：“右将军，即便刘万年有为王者的器量，就更不该遣去做莎车王。”
“如今大汉与乌孙亲如一家，可十年二十年后，两家合力灭了匈奴，这份亲昵便结束了……”
任弘说了大实话：“若乌孙届时强盛，生出野心来，觊觎西域南北，与大汉有了分歧，刘万年助汉焉，助乌孙焉？还是莫要为了一时之便，而遗患于无穷。”
霍光颔首，他果然只咨询了任弘的意见，连同意不同意，解决的办法都没问，便让任弘退下了。
待任弘离开后，张安世忍俊不禁：“任道远此言若让乌孙公主知道，家中恐怕要打起来了，我听说乌孙公主能开强弓，骑烈马，道远恐怕不是其对手……不过观其言察其行，在任弘心中，国事远比家事重要啊。”
“不然，或许是想要国事家事两利呢？”
霍光却摇头，方才任弘的提议，触动了他心里的一段往事，自己和上官桀，不就是刚联姻时亲密无间，后来反目成仇么？
可站在现在回头，当初的结亲。确实让他这位大司马大将军坐稳了朝堂，避免与上官桀早早发生冲突，而外孙女上官皇后，如今也成了一张控制后宫的好牌。
“应莎车王之请，以刘万年为莎车嗣君之事，固然有后患，但若能通过此事，让乌孙昆弥以为大汉对其毫无顾虑，放手与我联合，那即便牺牲了刘万年，即便莎车生变，也值得！”
霍光心中有了计较，这时张安世又道：“大将军，金城郡禀报羌人近来不太安定，护羌校尉不可久缺，该由何人担任，是否要交由御史府或中朝商议？”
霍光却道：“不必议了，人选已定。”
张安世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大将军莫非是想让任……”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将他召回，只为问莎车之事？”
问的不是莎车，是任弘的态度和应对。
霍光目光在舆图上游走：“乌桓反叛，诸羌不宁，匈奴也蠢蠢欲动，西域看似平静，实则波澜暗涌……东西万余里，处处有事，而真正的大战，不知会在何方开打，匈奴人有大谋啊。”
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难得笑了起来：“值此多事之秋，像这般年轻栋梁，岂能继续无所事事，抱胡姬遨游天下？当然要为国分忧！”

第221章 护羌校尉
接到任命他为“护羌校尉”的消息时，任弘是有些发懵的。
按照他现在比二千石光禄大夫的秩禄，已是郡级一把手二把手预备，就算傅介子忽然退了下来，让他去接替西域都护之职，任弘都不觉得奇怪，可这护羌校尉……
“下吏真不明白，四府之中，究竟是谁举荐了我，莫非是与我有仇怨。”
在常朝时硬着头皮接了任命后，任弘便跑到告病未朝的苏武家中，向他吐诉自己的不解。
苏武当年在贝加尔湖牧羊，冰雪中待了十九载，腿脚落下了病，一入秋就疼得不行。今日外头阴雨连绵，苏武坐在厅堂里，也得用毯子捂住双脚，他家平日里是没什么人的，也就常惠等老部下时常探望，近年来又多了任弘这常客，待苏武如叔伯般恭敬勤勉。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炭盆，笑着：“道远觉得，这是一份苦差？”
“倒不是觉得苦，而是因为羌事纷乱，弘害怕会犯错。”任弘在做其他事时都极有自信，唯独这护羌校尉例外。
据他所知，羌人与诸夏打交道几千年了，是血缘最接近的兄弟民族。从殷商起，羌人就是殷人贵族搞活人祭祀的常牲，周朝时翻身做了主人，参加武王伐纣，姜姓出于西羌，作为姬周最亲密的盟友，分封各地做了诸侯。
留在西边的羌人，则因习俗不同，而与华夏渐行渐远，同戎人合为一体，被强盛的秦国向西驱赶，进入陇南、川西北、青海河湟地区乃至西域南道，分化成了许多个种类，统称西羌。
西羌以畜牧为主业，在一些肥沃的河谷中，也有原始的种植业，居无常所，依随水草。部落众多，人数多寡、强弱不一，没有统一的首领。在汉初时乘着月氏西迁，进入河西繁衍，依附于强大的匈奴。
但在霍去病夺取河西，汉设置四郡后，羌人与匈奴的直接联系断了，不愿意投降汉朝的西羌部落，也被驱赶出河西，涌入河湟故地，几十万人挤在那狭小地域里，加剧了那的矛盾，有的部落如若羌选择远迁，其余人则决定拼一把，从汉朝口中夺食。
任弘在典属国任职许久，也接触过羌事：“我听说，孝武皇帝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西羌诸部意欲回到河西，便聚集了十余万人作乱，与匈奴通使，围攻边郡，匈奴亦入五原，杀太守，与之遥相呼应。”
“作为反击，次年秋冬之际，汉遣将军李息等击西羌，大破之，西羌便离开了湟中，迁徙到西海、盐池附近为生，朝廷也在那时候设置了护羌校尉，秩比二千石，持节统领，以护西羌。”
这是与护乌桓校尉相似的职务，除了对郡县之外的西羌部落负有侦查动静，为郡县警备的义务外，护羌校尉还要领护迁徙到凉州刺史部的归义羌，调解他们与郡县的关系。必要时，还得披挂上阵，率领军队协同郡县驻军对反叛羌人实施征讨。
但尴尬的是，虽然挂着“校尉”二字，是个武官，可做的却是使者之职，手里没太多兵卒，权力有限。许多事得看金城、武威、张掖等郡太守都尉的脸色，要承担的义务却不小，出了乱子往往最先被问责。
羌人各不统属，十分混乱，内部仇杀争端严重，比起西羌诸位桀骜不驯的豪长，西域胡人侯王简直是文明人。
西羌是两汉的顽疾，西汉还不突出，凉州羌乱却是削弱东汉的关键，朝廷耗费240亿钱，历经数十年而不能解除，差点连凉州都弃了，最后虽然血腥镇压，却没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后续羌化的关西人与关东人的斗争更是导致了董卓之乱，影响了汉末的天下形势。
所以在任弘看来，西羌就如同面前滚烫的炭盆，自己却被推到了边上烘烤，更麻烦的是，他分不清这是单纯的任命，还是有人想害他，故心有疑虑。
苏武听罢任弘的担忧，却摇头道：“道远素来锐意进取，极有担当，今日所言为何暮气沉沉？”
“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人之常情也，但吾等身为朝臣，食君之禄，既然天子授命持节，即便前方是沸水烈火，也得趟，否则便只能以才干不足胜任而推辞，为人所笑也。”
苏武昔日在朝中明明有大好前程，却被举荐出使匈奴，难道他便退缩不去么？
“一年前，道远身为谒者，护送乌孙使团入朝，遇到龟兹反叛，匈奴围攻我西域吏卒关隘，道远明明可以绕道而行，却毅然折返，救袍泽于水火之中，此举为天下壮，长安九市的有志之士，皆颂任道远之名，是何等的雄壮。”
“可今日道远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却瞻前顾后，满口怨言，莫非是封侯成婚后满足于美妻富贵，有了顾虑？少年人，不当如此。”
苏武这一席话说得任弘大惭，确实，他自从封侯成婚后，确实有些满足现状，如同一把入鞘许久，已经有些锈的刀。虽然心里希望能复出做事，可当护羌校尉的差事砸到头上时，却有了挑肥拣瘦的心态。
他之所以喜欢往苏武家里跑，一来是敬仰其为人，哀怜其老年丧子孤独一人，二来，则是想把苏武当成一面镜子，时常照一照，瞧瞧心中的大志向，是否在富贵安乐中迷失。
看看镜中的自己吧，真是闲散太久了，连身体都和天天大吃大嚼的萝卜一样，胖了些许，肚子都有小赘肉。
或许青海头的凛冽寒风，赫赫昆仑的雪峰，能让他想起那个在西域纵马横行，无所畏惧的自己来。
任弘避席长拜：“弘不敢畏苦，只是我虽长于河西敦煌，却从未深入羌地，对羌事的了解只有皮毛，害怕因为不了解西羌而犯错，反倒误了国家大事。”
“道远小觑自己了。”
苏武语气放缓，说道：“当年你还是义阳侯使团小吏时，在西域立下的第一个功劳，便是顺利说服若羌人解除对楼兰的劫掠，并帮助大汉牵制匈奴僮仆校尉的骑兵。”
“此事道远或许忘了，但朝廷却没忘，先前大将军令四府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朝中呼声最高的有两个人选，一为光禄大夫义渠安国。”
苏武指着任弘：“另一个便是你！”
“最后大将军也选定了你，这是对道远的信任，也是磨砺啊。”
“怕不是还有点小小报复吧……”任弘心里吐槽，自从拒婚后，他在仕途上的顺风顺水就结束了，不是闲差就是硬骨头，嘴上却道：
“弘今日来，也是想向苏公问计，听闻近来西羌不宁，先零羌屡屡侵入河湟谷地放牧，其余诸部也躁动不宁，当如何处置？”
苏武却摇头道：“我对西羌也只知皮毛，帮不上你。”
“但另一人却有这资格，你可以去拜访拜访，或能得到些有用的建言。”
苏武又拨弄了一下炭盆：“近来在长安有这样一句话。”
“西域不决，问道远。”
“羌事不决，问翁孙！”
“后将军赵充国兼任水衡都尉，眼下正在上林三官为朝廷铸币，不常回居所，你明日一早过去，应能找到他。”
苏武笑道：“不过，听说大将军在中朝定下人选时，众人或倾向于义渠安国，或觉得你担任比较妥当，唯独赵翁孙，认为汝二人皆非上选。”
……

第222章 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
长安居大不易，丰镐之间号称土膏，其贾亩一金，也就是一亩地一万钱，比任弘在白鹿原的地还贵了好几倍。
但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却有一大片森林，周边县乡百姓看着丰饶广袤的绿地流口水，却只能耕作那些拥挤的土地，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此乃上林苑，皇家园囿，擅入者重责。
说起来任弘来长安一年了，却从未进过上林苑——谁让皇帝身体不好，连带列侯狩猎的机会都莫得呢，今日为了拜访赵充国，为前往西羌取经，得了符节才能进入。
而为他带路的，却是要去上林苑诸厩中取驯好的马，带进未央宫的未央厩令张敞。
张敞是上林苑的常客了，一路上指着周遭对任弘道：
“上林苑秦时就有了，那著名的阿房宫就在其中。汉初时，因为关中凋敝，高皇帝听了萧丞相的建言，休养生息，将上林苑囿开放于民，令其垦种，户口滋生。”
接下来的话事关皇家秘闻，张敞压低了声音：“不过到了孝武皇帝时，改制失败，被窦太后夺了权，只能将精力放在狩猎游玩上。他屡屡冒用姐夫‘平阳侯’的名号，微行出游，带其期门侍卫到终南山打猎，驰射鹿豚狡兔，踏坏了庄稼。”
“百姓号呼骂詈‘平阳侯’断子绝孙，甚至告到县令那里，县令拘捕了这群平阳侯的手下，才知道是天子的人。”
这样的尴尬出现了好几次，汉武帝本人也遇到过危险，或是投宿遭到冷遇，被告知没有浆，只有小便供应。甚至还被疑为盗贼，遭到许多轻侠少年的围攻。
于是汉武帝大手一挥，将上林苑范围内的百姓统统迁走，虽然东方朔出来为民请命，但武帝仍然大兴土木，广开上林。
自此，秦时的皇家园林再度重现，南至宜春、鼎湖，傍南山而西，西至长杨、五柞，北绕黄山，频渭而东，周袤数百里，包括了周至、鄠、杜三县之地。
阿房宫被烧焦的土丘还没有完全被植被掩盖，新的楼阁却已在其周边拔地而起。
所以，听完张敞介绍后，任弘想象中的上林苑是这样的：周览泛观，花草纷繁，眼花缭乱，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朝霞出自东沼，夕阳落于西陂。
而广袤的地域里，点缀着宫城竟如此巨大：苑三十六，宫十二，观二十五。屋椽雕彩，椽头饰玉，辇乘阁道，绵延相连。削平高山，其上筑堂，台阁累累，重重叠叠，一切都是为皇帝的游乐而准备。
可等任弘进入上林苑后，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大的……
“养殖场？”
……
任弘站在与张敞同行的车上，看着四周景象，不由揉了揉眼睛。
在森林比较密集的地方，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鹿园，林地被篱笆隔开，大群梅花鹿在里面生活，有许多养鹿人在里面拾鹿角，还有一圈珍惜的白鹿。
任弘看到这些白鹿就想起那王奉光：“我去年花了四十万钱买来包裹玉璧的白鹿皮，便是出自此处吧？”
“正是。”
张敞笑道：“西安侯也对那四十万耿耿于怀？我可听闻，你在长安市中开设的西域香料店铺，光买孜然香，便日进数金啊……”
白鹿原种的安息芹已经收获了两次，加上采购的八角、桂皮等磨制成孜然粉——这次没加老夏的马粪秘方，在这个配料稀缺的年代，大受权贵之家欢迎。
至于帮任弘做生意的人选，则是卢九舌。任弘只用巨利引诱了老卢一番，他便辞了在典属国的翻译职务，给任弘打起了工。老卢对钱和经商十分敏感，又是自己人，信得过。
利润是不小，但再好的生意，也比不上白鹿皮的一本万利啊。
而在灌木丛生的地方，任弘则看到了一大群猪，不是野猪哦，而是已经驯化的家猪，鼻子拱着地里的真菌或块根咀嚼，几个猪倌手持木棍，在后面有说有笑地赶着黑头猪走——皇宫里御用的猪肉，怎能是吃shi长大的。
离开了森林地域后，在渐渐枯黄的草场上，则养着数不清的羊，正在埋头吃草为入冬的养膘做准备，还不时有官吏走过来，指点着看中的肥羊让人揪出来赶走，大概是送进宫去杀了，供应诸宫苑的吃食。
“孝武皇帝时的御史大夫卜式，先以田畜为事，曾因入财助边，武帝拜其为郎，卜式不受，却愿意来上林苑养羊，才一年时间，养出的羊肥大肉美，自那以后，在上林苑里的草场养羊就成了惯例，宫中所食羊肉皆来自于此。”
张敞说着都有些馋了，咽了咽口水：“只可惜这些羊从不外供，否则西安侯家的香料和厨艺配上这上佳的羊肉，必是绝美。”
任弘却有西北汉子的固执，对这些皇家羊肉不屑一顾：
“还是西北的羊肉最好，其余地方的……那叫羊肉？子高日后随我去河西，甚至是乌孙，保你自此觉得长安羊肉没了味道。”
说话间，上林六厩已到。
至于马匹那就更多了，上林苑中集中了六厩，除了未央厩，还有承华厩、騊駼厩、骑马厩、辂軨厩、大厩。
每厩养马万匹，长安北军八校用马全来源于此，傅介子就做过骏马厩监。
张敞还有挑选马匹的使命在身，就只能到此止步了，任弘的车乘继续往前，最终抵达了一片广袤四十余里的湖泊，此乃昆明池。
昔日汉武帝遣使寻找通往身毒的道路，在西南夷为昆明部所阻，那时的昆明非后世昆明，位置其实在洱海边上。汉使以为洱海就是西海，与昆明交锋需要舟楫水战，于是汉武帝便在此耗费人力，凿了个大池，用来练习水战……
最后发现南方山比水多，白练了。
这小池塘里练出来的水战技巧在南越、朝鲜也用不上，只能作为划船游玩的皇家池沼，顺便让长安的风水更好些。
但眼下池中并无巨大的皇家舟楫，只见到一艘艘小船忙碌着，每一网下去都能捞上满满的鱼虾。
看着这一幕，任弘心中暗笑：“刘彻万万想不到，这座池沼已成了长安附近最大的一片鱼塘吧。”
将昆明池变成鱼塘，这是几年前出任水衡都尉的赵充国的主意，反正皇帝年幼身体也不好，几乎不来上林苑，这昆明池空着也空着，不如投放鱼苗养鱼。
几年下来，所获供应宫中，御宾客，充庖厨，给诸陵祀，剩下的则运到长安贩卖，硬生生将长安九市的鱼价拉低了一半。
这是经常带人去市肆购买鱼肉的夏丁卯对任弘所言，本以为是夸张，今日亲眼看到，才知所言不虚。
任弘一路所见，上林苑已不再是汉武帝时的皇家园林，而成了养殖场和菜园子，每天都源源不断创造价值。
“看来管着上林的水衡都尉赵充国，不但是一位勇锐战将，也是善于理财的良吏。”
以及承包了长安最大一片鱼塘的能臣。
而在昆明池边上的兽圈，由上林苑令引领，任弘终于找到了赵塘主。
这兽圈是上林苑不可少的一部分，养着猛兽和各地珍禽异兽，儒生辕固生持剑单挑野猪的名场面就发声在这，不过任弘却发现，圈中多是空空如也，汉武帝时豢养的虎豹、安息大鸵鸟等都不翼而飞。
唯一有住户的圈中，居然关着三头本不该在中原出现的……狮子！
……
任弘仔细瞅了瞅圈里的动物，确实不是藏獒，而是如假包换的雄狮，只是鬃毛掉了很多，饿得皮包骨头，已是奄奄一息了，另两头母狮也无精打采。
这时候他也听到了不远处，虎圈啬夫的哭诉：“后将军，莎车王送来的狮子再不喂，可要饿死了。”
那莎车王大概是听说大汉天子喜欢珍禽异兽，所以特地从葱岭以西的罽宾搞来了两头印度狮，万里迢迢送到长安。
可惜莎车王搞错了对象，现在的天子十年都不来一次上林苑，而管理此地的赵充国，喜欢的是能创造价值的牲畜，而不是每天关在圈里除了吃肉就是晒太阳的猛兽。
任弘去年在设立西域都护之议时，在尚书台见过赵充国一面，知道他曾在天山之战时毅然突围，挽回了李广利的败局，身负二十余伤，连脸上也留下了几道无法磨灭的箭痕。
这位满脸伤痕的老将，此刻正负手站在昆明池边上的兽圈前，沉着脸对哭诉的虎圈啬夫道：
“啬夫，我早就与汝等说过，水衡都尉执掌上林，每年要交给朝廷起码十万万钱，除了三官铸币外，其余各官署，也要开源节流才行，不养无用之人。”
赵充国指着圈中可怜巴巴的狮子：“更不养无用之兽。”
“昆明池卖到长安九市的鱼，每年获利上千万。农牧丞种植蔬果，官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马匹可以供应北军诸校，狗则看门卫户，而天子每逢大朝祭祀宴宾，一次要从上林中取鹿百头，羊、彘五百，兔无数，养的每一种都有大用。”
“唯一不创利却耗钱的，便是你这虎圈里的猛兽了。”
虎圈啬夫欲哭无泪，自打赵充国做水衡都尉以来，他这职务形同虚设：“可这是异国送来的祥瑞珍兽啊……”
赵充国话语间十分冷漠：“没人观赏的珍兽，就只是无用之物，三头每日要吃一头羊，一年就是三百多头，还得由专人看护，若其繁衍成群，不用多久，便一年能吃上千头羊。”
“这样无底的窟窿，与其让其越来越大，不如最初便补上。莎车王的心意已送到，既然天子无法来观赏，诸位将军也看了一眼，称奇后派人画了图籍，便不必再留了。像先前的虎豹黑熊一样，处置了吧。”
任弘恍然，好家伙，难怪汉武帝时养满大象、犀牛、黑熊猛虎的上林苑动物园空了，原来真凶在此！
不过那句话说得好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边塞士卒还经常挨饿，何必耗费大量钱粮来养猛兽呢，赵充国做得没错。
“诺！”
虎圈啬夫含着泪，让人下去准备强弩，要送三头狮子上路，却又请示道：“后将军，这些狮子的骨肉和皮怎么办？”
上林苑中每个生灵都归国有，哪怕鹿、羊自然死亡，皮肉也得归公。
虎圈啬夫咬着牙道：“我听说哪怕在西域，狮皮也是珍惜之物，剥了做成毯子，铺在未央宫里，如此天子便能看到这些异域猛兽是何模样了。而骨肉也可制成菜肴奉入宫中去。”
“不可！”
任弘这时候却插话了：“后将军，狮子来自异域，不知身上可有疫病瘴毒，贸然献入宫中恐怕不妥。”
“至于骨肉，依我愚见，谁知狮子肉是否像马肝那样有毒？还是埋了做菜肥吧。”
除非生存所迫迫不得已，野生动物能不吃，还是别吃吧。
“西安侯之言稳妥，便依此去做。”
天子身体不好，是中朝众人心知肚明的事，赵充国挥手让虎圈啬夫退下，看向任弘道：“西安侯请了符节入上林来找我，莫非是为了护羌校尉之事？”
赵塘主做事果然好直接，任弘应道：“正是，虽然知道后将军忙碌，但弘对羌事一知半解，骤然被授予此职，心有疑虑，听典属国苏公言，羌事不决，当问后将军，便厚颜来叨扰，望将军不吝赐教。”
赵充国颔首，他倒是愿意指点下一个后生，但今日实在很忙，又要马不停蹄去下一站，便指着马车对任弘道：“我还要去上林三官，西安侯不如与我同行，车上细说罢。”
言罢自顾自登车，任弘才爬上来，车便动了，任弘扶着车栏刚要开口，赵充国却先说话了。
“老夫出身行伍，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便直说了。道远知道，我在中朝反对你出任护羌校尉的原因么？”
“弘愿闻其详。”
赵充国笑起时，脸上的箭痕也在动：“因为据我多年见闻，护羌校尉这一职务，不怕没有作为，怕的是……”
“太想有所作为。”
……
武帝作昆明池，教习水战，后昭帝小，不能复征讨，于中养鱼，给诸陵祀，余付长安市，鱼乃贱。——《三辅黄图》

第223章 第三极
赵充国是典型的六郡良家子，他家原本在陇西上邽县，但在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便响应国家号召，迁徙到新设置的河西令居县（甘肃永登县）去了。令居位于青藏高原边缘的令居山高水长，天地广阔，风光与中原大异。
谁知才迁过去三年，就遇上了第一次汉羌战争，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围攻令居等地。当时才25岁的赵充国便参与了守城战，在诸羌的围困下坚持了几个月，稍后汉将李息对湟中诸羌的征讨，赵充国也作为骑吏出战，有所斩获。
战争结束后，羌人消停了一段时间，与小月氏、汉人在令居县杂处，这让赵充国知晓了四夷之事。到了今天，他已从少年良家子变为满身是伤的六旬老将，要论对羌人的了解，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西安侯可知道，西羌与匈奴皆为游牧行国，但其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在去上林三官的路上，赵充国对任弘抛了这样一个问题。
任弘最先想到的是经济上的差异：“羌人在游牧之余也兼顾农耕，而匈奴几乎纯以游牧狩猎为生？”
两者的相似与差异，就好比一千多年后，生活在同一地域的藏与蒙古。
赵充国却摇头：“不，最大的区别是，匈奴有君，而西羌无君。”
对统于一君的汉人来说，无君的词意近于野蛮，不文明，因此汉朝尊重草原上统于单于的匈奴，认为他们是夏禹之后，同为炎黄子孙，对西域的诸多小邦也视为可以教化交往，连同有君的滇国、夜郎亦高看一眼。
却对无君的西羌十分鄙夷。
“西羌国无鳏寡，种类繁炽。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数十万羌人，一共分成了十几个大种类，数百个小种类。”
赵充国在令居生活多年，能将典属国官吏都记不住的河湟西羌种类，背得七八不离十。
“什么先零羌、烧当羌、封养种、牢姐种，彼此之间为了争夺可以在春夏耕作的河谷，战和不定，他们的血亲、联姻、仇怨，每一年都会发生变化，连自己都不清楚根源，汉官就更不明白了。”
他随意指着沿途路上被马蹄车轮弹飞的小石头道：“西域诸邦像这路边的小石子，很容易便能一颗颗拾起来。”
“匈奴如同不散不实的土壤，需要的是时间和利器慢慢挖，而非一蹴而就。所以桑弘羊才比喻说，匈奴之事譬如为山，未成一篑。二十四部至少都在单于统领下，盯着单于和左右贤王挖，虽然费时费力，但迟早有一天能将这大山移走。”
“唯独西羌，别看他们乃是鄙地小夷，却像散沙一样，一巴掌抓下去，却没法全部抓起来的，若贸然涉足，反而会让自己陷进去……西安侯在西域爬过流沙吧，不管多强壮的人，陷入进去后越是挣扎，就越是难以抽身。”
“后将军所言甚妙。”
这三个比喻，真是让任弘眼前一亮，难怪苏武盛赞赵充国通晓四夷之事，不论西域、匈奴、西羌，无不说到了关键上。
“西羌之事如此复杂，可我大汉派去处理羌事的官吏却不明白此道理。前些时日在一次宴飨上，有位大夫更曾对我说，对付羌人最好的手段，便是效仿李广，将羌人首脑骗来统统杀死，他认为这样就会叫羌人大乱，剩下的种落可以尽数归附大汉，扩地千里至西海。”
赵充国没有点名是谁，却反问任弘：
“那位大夫自以为这是妙计，西安侯认为如何？”
任弘笑道：“我曾读太史公书，见李将军传中提及，李将军晚年反思为何不能封侯，一一历数后悔之事，他做陇西郡守时，边境羌人反叛，李将军诱骗他们投降，说既往不咎，结果却将投降的八百余人在一日间统统杀了！结果西羌复叛，从此再不信任朝廷，宁可远遁也不愿再投降。”
老李这件事是够蠢的，但大汉官员最擅长的就是一刀切，省时省力赚功绩，八百多颗斩首轻松到手，再多砍一千多说不定都能封侯了。
任弘道：“如今故技重施，恐怕不妥，先前后将军也说过，西羌种类繁杂，自有豪长，数相攻击，而大汉若将其豪长不分良莠全部杀害，反而会让西羌放下仇怨，解仇结盟，合力反叛，甚至与匈奴勾结啊。”
赵充国颔首：“过去三十年间，西羌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史，多是那些想要开疆扩土以求封侯的护羌校尉招惹出来的。”
“难怪后将军说，就怕护羌校尉欲有作为。”
任弘还想说“我已封侯，不求此名”，但忽然想起赵充国虽然功勋卓著，为大汉奋斗了一辈子，但因为全胜的大仗只打过一场，斩首不足，竟才是一个关内侯，连忙将这话咽了回去。
赵充国又道：“若真有所为，能找到对付羌人的万全之策也就罢了，可有些人，只擅长故意欺压羌人，开启边衅，却为大汉招致数年兵灾。别看与西羌作战，很容易杀得他们一种殆尽，但那只是牧民分散，往高处迁徙求生的假象，几年后又会集结在一起，卷土重来。而汉军却无法穷追深入，西安侯可知为何？”
“因为冷瘴作祟。”
任弘颔首：“在西域时，我曾两度翻越雪山。”
高原反应的滋味他可还记得呢，青藏高原被称为第三极，是独特的战场。羌人的迁徙不是像匈奴那样大范围的移动，而是从谷地到高原，各部落聚集的陇南青海地区，谷地、盆地海拔都有两三千米，高处的草场能到四千米。
一旦战场到了三千米，汉人战斗力便会大打折扣，韩敢当在平地上能以一敌五，可高反时，一个羌人小孩都能轻松将刀剑捅入他肚子里。
加上地域广袤，汉军几万人扔进去都不能起个水花，羌人打不过，往高处迁徙就是了。他们能耐风雪寒冷，靠着牦牛奶和狩猎也能熬几年，汉军在缺少补给，高反严重的情况下，又能熬多久？投入无限而获益为零，这种战争毫无意义。
赵充国之所以愿意说这么多，也在告诫已确定为护羌校尉的任弘：
想要打败羌人很容易。
但想要灭亡羌人，可比收西域、灭匈奴更遥遥无期。
而且这时代青海头确实没太大利益，陇右和河西真不缺盐、马，在大汉要集中力量对付匈奴，经营西域，甚至还得平定乌桓反叛的情况下，就别在羌中闹大新闻给国家添乱了。
任弘从善如流：“多谢后将军指点，弘绝不会为了功业和虚名，轻启战端，不过后将军，既然羌人不可战取，计定如何？”
“像西安侯在西域收复若羌人，羁縻鄯善国、粟特人那样？”
赵充国虽然与任弘没见过几面，却对他在西域的作为十分关注，笑道：“计定也不易啊，西安侯用粮食换取若羌协助汉军，可在河湟形势不同，贾粮与诸羌是资敌，万万做不得。”
“至于粟特人与西域诸国喜好丝绸，鄯善王仰慕汉制礼乐、农具，在羌人那也行不通。羌人对大汉无所求，他们不曾要求开关市，不曾要求和亲，丝绸不如牦牛织的粗布暖和。”
确实，任弘在西域羁縻诸邦，利用粟特人的老套路在河湟是用不上的。
“后将军有治羌周全之法，还望教我！”
他虚心向赵充国求问，这时候车马停了，任弘才发现，他们已经绕到了昆明池的另一头，一片广阔的工坊集中在此，明明是深秋，却热气腾腾，数不清的官隶和工匠在此忙碌，白色的蒸汽和奇异的气味直冲云霄。
这便是眼下大汉唯一出产法定货币的地方：上林三官。
任弘知道，汉武帝折腾了几次货币改革后，于元鼎四年最终确立下来，废除了赤仄钱，又悉禁郡国铸钱之权，专令水衡都尉于上林三官铸钱，天下非三官钱不得通行。
三官之中，技巧负责辨别铜料，制定铜锡配比。钟官负责制作陶制的钱范，冶铸五铢钱，大厩专门负责将新鲜出炉的三官五铢运输到天下各地。
难怪水衡都尉一年能获利十万万钱，铸币可是暴利啊。
赵充国拿起一板刚刚铸造出来，还连在一起没有切割开的五铢钱，亲自剪下来一枚，将还微微发烫的铜钱，放到了任弘的掌心里。
“花钱，这就是治羌最简单，也最省钱的办法。”
当然了，不是给羌人送岁币。
赵充国道：“朝廷每年会让水衡都尉拨款一千万交给金城郡，金城郡在秋后陇西武威谷贱时买一百万石粮食囤积，足够三万人吃三年。”
“如此便能在金城郡维持五千人的驻军，一旦羌中有事，随时能调拨两万余人入金城郡，此有备无患也。”
嘶，这办法真是朴实无华，很有赵充国的风格，虽然笨，却还真挺有用，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那护羌校尉……”
赵充国却笑道：“就如我所说，护羌校尉什么都不必做，无为即可。”
“西安侯只需要不轻易向羌地开疆拓土，不无故欺辱羌豪，约束好边郡军民，减少汉人与羌人的接触冲突。再盯好南边日夜不忘回到湟水的先零羌，以及北边临近敦煌，经常接待匈奴使者的狼何羌，其余羌人就不敢轻易反叛。”
他的话说完了，也不留任弘，举手送客：“大将军也对西安侯说过了罢，值此多事之秋，羌地不求有功，但求无事。之所以用西安侯护羌，就是希望凭借你的名声和多智，压制住渴望立功的边郡官吏。乌桓已经出事了，羌地一乱，若匈奴再在西域挑衅，大汉虽强，却也腾不出手来，同时打赢三场硬仗。”
这是朝中对当下局面的分析，任弘听了赵充国的话后，心中却松了口气。
让他轻松的不是什么都不必做，而是赵充国虽然知晓四夷事，行事稳健，对西羌十分了解，但也未能超越时代啊。
赵充国分析的羌人不可战服，任弘同意，羌人背靠青藏高原，注定了他们永远有一条退路，东汉没看透这点，便陷入流沙中难以自拔。
哪怕再过一千年，也不要对第三极产生征服欲，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但赵充国说，羌对汉无所求，故难以控制驯服，我却不认同。”
“过去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往后没有！”
任弘出了上林苑后上了马车，让打瞌睡的游熊猫立刻出发。
“君侯，回府邸还是去未央宫？”
“都不是。”
从赵充国处取完经，任弘对自己的新差事多了许多信心，不开边衅，不代表什么都不做啊，他笑道：
“去长安市中，找卢九舌！”
……

第224章 长安多偷儿
长安有两个大市场，都集中在城池北部横门大街两侧，道东者为东市，道西者为西市。
市场以墙垣包围，又按照所售卖物品的不同，东西市分成了九个小市，方二百六十六步。
专门出售酒水的是为酒市，各地酒类应有尽有。出售各类食物的是食市，这里可以见到食肆、狗屠，熟食遍列，殽施成市。食市隔壁则是香市，来自南方的菌桂，来自西域的异香，散发着别样的滋味。
当九市开场之际，货别隧列，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阖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眼下距离天黑散市还早，各个市集叫卖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喧喧嚷嚷，市道时不时会被堵住。
各市皆修筑了高大的市楼，以便市吏登临其上，俯察监督全市。毕竟九市是长安城内治安最差的地方，有组织的偷盗尤多，百贾苦之。
但那些有组织犯罪的偷儿也有眼力，知道什么人能偷，什么人万不可得罪。
此刻，一名叫“万章”的偷儿正带着两名刚入伙的同伴，蹲在街边市墙角，一边搜寻目标，一边低声告诫他们：
“九市之中，有几家是万万偷不得的。”
万章十五六岁年纪，胳膊很瘦，头发却梳理得很整齐，还扎了帻，若非那被打断的鼻梁和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憨笑起来像个老实孩子。
打理好自己，这是指点他技术的“偷盗酋长”所教：
“在长安，哪怕是老鼠也得将皮毛弄干净，抹点油，如此才能吃到几粒米，若是蓬头垢面，连九市都进不来。”
万章很明白在长安地下世界生存的规则。
“长安炽盛，街闾各有豪侠，比如东市的剪张回，虽是个磨剪刀起家的，长相老实，但为人刚烈。当年，有人扬言张回磨的剪刀不够快，出言羞辱张回，张回一言不发。”
“恰好隔壁有个偷儿在盗窃，被人发觉后逃跑，剪张回二话不说，立刻冲了出去持剪追杀，按倒在街上，在胸口连捅了数十下，当场就死了！”
“真狠啊。”两个少年听得倒吸凉气。
“而官府也没追究张回杀人之事，从此所有人都不敢正眼瞧他，收取好处的游侠亦避着走，更没人质疑他的剪刀快不快了。”
“所以，在长安想要富贵，首先就得扬名，有了名，利自然就来了。如今张回开了全城最大的剪子铺，他做的剪刀很受大将军家的妻女们喜爱，每个月都要往尚冠里送去几把。”
万章让伙伴记住此人的名，继续道：“还有酒市的赵放，字君都，汝等可知道，过去酒在民间是不准卖的，可赵放却有门路，竟然能替官府卖酒，几年前取消了酒榷，他便开了酒铺，长安但凡有豪贵宴饮，都来他家买酒，至今众人还在猜他背后是谁。”
“至于这食市的名豪，就更多了，跟我念这口诀：‘豉樊少翁、王孙大卿、丹王君房’。”
“豉（chǐ），豆豉？”
和万章年纪相仿的偷儿笑了起来：“剪刀我没打过，但豆豉有什么稀罕的，我母亲也会做。”
万章瞅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汝母死了，汝父不知所踪，你才流落街头么？”
偷儿讷讷：“她活着的时候会做。”
“那她能卖豉成为天下高訾么？”
万章不屑：“我听说，樊嘉家财五千万，王孙大卿钜万！因为他们在三辅的豆豉工坊，有数百人在劳作，同时腌制上百缸，是能直接被官府采购，提供给军队吃的。戍卒口粮里，有点滋味能下饭的就豉了。”
两个偷儿颔首，他们的食物也是糙米加又臭又咸的豆豉啊。
万章又指着香市最中央道：“看到那漆成红色，时常冒出异样青烟的店铺没？王君房是巴郡人，家里世代开采丹砂矿，听说当年文成将军、栾大为天子炼长生丹的丹砂都跟王氏购。”
“不过王君房现在不卖长生丸，而卖房中药，许多大官列侯都找他买，一颗丹上百钱。”
年纪较小的偷儿发问：“万章，房中药能治什么病？”
万章嘿嘿一笑：“治不举之病，你再长大点，去女闾睡了女人，就知道有何用了。”
另一人则质疑道：“你吃过？”
万章眉头扬了起来：“当然吃过！”
偷儿不信：“方才不是说了，一颗丹上百钱，你怎吃得起。”
万章得意地竖起左手，他的左手中指被切了一截，使之与食指等长：“当然是拿的。”
“上个月，一个老叟挽着能做他女儿的娇妾进丹房，我就蹲在外面，偷了一小瓶，跟煮熟的豆子一般，全倒嘴里吃了，当晚就弄得酒市那个穿绿裙的当垆河东女子哎哟求饶！”
十五岁的万章眉飞色舞，将故事讲得像真的一般，其实他还是个雏儿。
“总之，这些人名为商贾，实为名豪，不但有钱有势，背靠贵人，甚至还豢养门客杀手，万万得罪不得。”
说到这，万章面露艳羡：“我以后啊，也要成为这样的市井大侠，届时也要取个名号，汝等就叫我……”
两个偷儿异口同声：“柳条万？柳万章？”
万章家是市籍，在柳市里编柳条的，但他对这个身份十分厌恶，骂道：“我字子夏，以后就要叫城西万子夏！”
“万章，你不是市籍么，怎还有字了？”
万章却避开这个问题不答，指着丹王君房家对面道：“近来又多了一位不能偷的，市人称之为‘香卢’。”
“香炉？”两个偷儿面面相觑。
万章纠正道：“是卖香料的卢九舌，汝等方才从那经过，可闻到什么味了？”
“闻到了，怪怪的，但肚子却饿了。”年纪小的偷儿抽了抽鼻涕，他今天的朝食都没吃。
万章道：“那就是长安豪贵最喜欢的孜然香之味，比隔壁的丹药还贵，一袋能卖一千钱，还每天一早就被抢光，也不知撒到肉上究竟是什么味。”
两个偷儿啧啧嘴，不管是一颗一百钱的红色小药丸，还是一袋一千钱的孜然，他们都吃不起。或许这辈子，就只能嚼着又臭又下饭的豉，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因为失手，而被一把锋利剪刀透胸而过。
“不过，这家也偷不得，换了平常，新进香市的店家都会被排挤，可却无人敢得罪卢九舌，都小心恭敬着，那个平日不给人老脸色看的王君房，还三天两头往对面跑，市吏见了卢九舌，也要拱手作揖。”
万章舔了舔嘴唇，神秘兮兮地说道：“汝等知道，那卢九舌背后是哪位贵人么？”
“是谁？”
“是西安侯！”
此言一出，两个偷儿都惊了：“在西域一人灭一国的西安侯？”
“乐游原上掌控雷霆的西安侯？”
“对，就是娶了乌孙公主的西安侯！”
万章道：“这卢九舌，听说是其旧部，卖的孜然香，也是从西安侯家地里送来的，九市的偷盗酋长皆敬佩西安侯，已经说好了，他的店铺，吾等就算饿死，也不能去盗……不过进出店铺的都是有钱人，倒是可以窃点钱财来花花。”
万章嘴上说着，眼睛已盯上了目标。
一个彪形大汉，脸色发红，像是喝多了，不顾香铺里卢九舌的劝阻，摇摇晃晃出了卢氏香铺。他腰上没带刀，只挂着个钩镶，就这样抠着屁股，急匆匆朝女闾方向而去。
万章立刻起身，推着空空的车舆，尾随那大汉而去。
“他刚从香铺出来，定买了一些孜然香，再听走路叮当作响，铜钱也不少，跟上去，让我城西万子夏为汝等演示一下，该如何将这种醉汉，偷得一文不剩！”
……
“卢君，你那伴当吃了我的药，真不要紧？”
卖小药丸的王君房确实三天两头来寻卢九舌，没别的想法，就是要跟西安侯的人混个脸熟，他此刻正在卢氏香铺里，笼着袖子关切地问着。
方才王君房过来时，正好遇到西安侯家的门客韩敢当在，王君房嘴甜，对韩敢当一阵吹捧，老韩一高兴，便与他喝了几盅。
喝了一半，韩敢当听闻王君房的生意，跟他讨了两颗药丸试试，这一吃便来劲，说是得去女闾泻火。
“勿要管他，吾等在楼兰时，前一日才斩了楼兰王，这厮第二日就找胡姬去了。”
结束奔波的生活后，卢九舌原本瘦削的脸胖了一小圈，他如今辞了公职，专为任弘料理生意。每个月有不少分成可拿，卢九舌算着，自己干上几年，也能到“百万”身价了。
更何况，虽重新成了商贾，但从长安九市布衣豪侠们，到官府小吏，都得敬他三分。
“这就是狐假虎威吧。”
卢九舌心里喜滋滋的，正算着今日的进账，外面却来了一人，却是总披着一身熊猫裘的游熊猫：“卢君，君侯来了。”
还坐在席上的王君房连忙起身，满脸欣喜，却见外头又走入两人，一个锦衣貂裘，正是大名鼎鼎的西安侯。
另一个则是满口巴蜀口音的官吏，却是任弘在典属国时的同僚，专门负责南方蛮夷诸事的蜀人张匡。
“西安侯将我拉来这市肆店铺，究竟所为何事啊。”张匡刚下班就在门口遇上任弘，邀他来此。
任弘笑道：“先前我问过子纠关于蜀郡物产的事，如今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老卢，将那些我令人去蜀郡买来的土产拿到楼上，我要让子纠这地道蜀中雅士教我尝尝鲜！”
任弘这时候也瞧见朝自己长拜作揖的王君房：“这位是……”
“巴郡贾人王君房，见过西安侯！”
卢九舌连忙介绍：“君侯，这便是在对面卖丹药的王君房，在巴蜀有商道门路，我派去的人能在武阳买到君侯需要的东西，多亏了他帮忙。”
“原来是‘丹王’，听说吃了你的丹丸，八旬老朽也能夜夜笙歌。”
任弘颔首：“我正好有事要问问你，同来吧。”
守株待兔许久终于盼来这大腿，王君房大喜过望，任弘让卢九舌关了店铺，与张匡、王君房到了阁楼上，方才韩敢当就是在这饮酒吃药，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小药丸遗留的芬芳。
卢九舌忙让人收拾开来，换了案几，又亲自扛上来一个柳条筐，里面放着许多块颜色黑褐，有奇异气味的饼状物，像是植物叶子压制而成，外面还抹了一层米浆，这就是他奉任弘之命，派人去蜀郡采购的“好东西”。
“这是……”
张匡一闻这味道就觉得熟悉，拿起一块来舔了舔，微苦回甘，便笑道：“我还当是何物，不就是只有吾等蜀中士人才吃的苦荼么！”
……
前富既衰，自元成至王莽，京师富人：杜陵樊嘉、茂陵挚網、平陵如氏苴氏、长安丹王君房、豉樊少翁、王孙卿为天下高訾，樊嘉五千万，其余皆钜万矣。——《汉书&#183;货殖列传》

第225章 好吃不过茶泡饭
“我的家丞夏翁也是蜀人，很早就与我念叨过故乡的苦荼滋味。”
在阁楼上就坐后，任弘如是说。
苦荼，这就是茶叶在蜀中的称呼，司马相如也将其称之为“荈诧”。不过夏丁卯来自蜀郡南部，坚持用家乡话将读作“蔎”（sh&#232;），他开心就好。
所以任弘很早就知道蜀郡已有种茶之业，其中以犍为郡武阳县，也就是后世的四川眉山最为出名。只可惜硕大一个长安，居然没有卖的地方，据说是因为此物只有蜀人才吃，没有市场和利润，只偶尔被地方官当做特产送入未央宫作为贡品。
夏天时，任弘让卢九舌在九市中开张香铺，也派人去蜀郡一趟。等他从河间国返回长安时，听说茶叶买来了，第一时间便让夏丁卯演示演示蜀人吃茶之法。
让任弘没想到的是，还真是“吃”。
老夏见到故乡产物很是高兴，便将那些来自南方的茶饼敲开，放进陶罐里煮了起来，煮熟后将汤水撇去，只留下已经没啥味道的茶叶渣，拌到粟米饭中，端到任弘面前。
任弘满脸问号，追问一番后确认，这就是蜀郡穷人吃茶的方式：当成野菜下饭。
夏丁卯嘴里嚼着茶叶与任弘道：“吾等穷汉都是将蔎叶合煮以为食，不过城里的士人还有另一种更麻烦的吃法。”
真是浪费啊，任弘最后选择将夏丁卯弃之不用的汤水倒进饭里，再加点盐和梅干，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茶泡饭。
穷吃法他见识过了，今日拉了张匡和王君房来，却是想看看士人的“富吃”又会如何。
王君房显然是其中老手了，主动为众人分茶，边操作边为他们讲解。
“荆巴间采荼叶作饼，叶老者饼成，以米膏出之，欲煮茗饮，先灸。我也只是偶尔回巴中时才与人同饮，在长安却极少能见到。”
却见他将那一块块不知道是不是采茶工用脚踩实的茶饼掰开，放在小炉上炙烤至红色，等其有些发脆后，才在器皿是捣碎成茶末，放入陶罐中，再倒入煮沸的水，茶叶的淡淡清香便充斥屋舍。
但王君房却又问道：“店中可有葱、姜？”
这是要做菜？任弘和卢九舌面面相觑，张匡却不感到奇怪，说蜀士吃茶就得放这两样，还略带鄙夷地说道：
“苦荼作粥，若不加葱姜等佐味，乃闾左之辈食草也。”
粥……粥？
任弘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王君房将葱花和姜丝放进还算淡雅的煮茶罐中，将其污染成了一锅普通菜汤的形状，心里又道了一句可惜。
这还没完，王君房还让人去他店中取来橘皮加入，屋子里的味道越发奇怪，最终端到任弘面前的，是一碗颜色可疑的羹汤，那点茶叶的清香，早就被葱姜橘皮的浓烈气味掩盖。
“此羹可以祛湿，醒酒，西安侯请！”
“画蛇添足啊。”
任弘喉咙动了动，看着面前的“茶粥”心情复杂，因众人都在等着他先喝才敢举盏，便品了一下，根本不像茶，再放只鸡进去就可以熬高汤了。
王君房和张匡大赞家乡味，任弘却只尝了两口便落盏了，同时明白，为何世人一点不待见蜀人这原始的茶文化，甚至加以鄙夷。
千余年后从中国风靡世界的拳头产品，眼下还只是蜀人自娱自乐的黑暗料理。
虽然吃法小众，但既然能制作成饼状售卖，价钱也不便宜，因其轻盈易运输，干燥情况下还能保存许久，已经具备了远途商品的特性，任弘现在最关心的，是种植情况与产量。
外地人是搞不清楚的，张匡虽然也饮茶，但亦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唯独王君房这商贾知晓得多一些。
王君房有心与任弘交好，故知无不言：“敢告于君侯，苦荼分布很广，长在山陵之间，蜀郡、广汉、巴郡、犍为都有，南方益州郡有大山名哀牢，山中有许多野荼树。”
“出了巴郡，荆州刺史部也间或分布，比如长沙国荼陵县，吴地亦有一些，吴人称之为茗。”
虽然遍布南方丘陵地区，可真正成产业，开始人工栽培种植的，只有犍为郡武阳县一处，其余地方仍以采摘山间野生茶为主，因为吃茶只是蜀地四郡的小众喜好，没有需求便没有供应--再考虑到南方人口稀少，农耕区集中在少数平原，还未推进到后世武夷山等著名的茶区去。
一番询问后，任弘不免失望，他先前向赵充国取经后想到，后世元明之际，中原的茶叶已大规模种植，而蕃人因其饮食习惯，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但高原又不产茶，于是茶叶成了刚需。
茶马贸易就成了中原王朝羁縻青藏高原诸番的利器，不但可让诸番有求于中原，让他们安分一些，同时还可以获得大量茶税。
此法或许能提前在汉朝用上？
但尴尬的是，汉朝的茶业才刚刚萌芽，武阳一县之茶，只够让蜀郡士人当成猎奇的奢侈品吃，哪里够输出到羌中？
看来他筹谋的“茶马贸易”，即便能在羌中与蜀地之间搞起来，也仅有涓涓细流的规模啊。更麻烦的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茶树生长自有周期，即便能说服朝廷推广，也要多年后方能见成效。
“这世上的事，果然没一件是容易的，除了茶叶，我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任弘看了一眼那色泽怪异的“茶粥”，决定将买来的茶统统带回家，宁可多吃几顿茶泡饭，也不能让这几个巴蜀人如此暴殄天物了。
而待到卢九舌等恭送任弘离开后，先前出去的韩敢当却才气呼呼地回来，满脸青筋直冒，叩开门后就便将放在香铺的环首刀挂身上，要出门而去。
卢九舌连忙拦住他：“韩飞龙，君侯不是说不许你带刀在市中行走么，你这是作甚！要出去杀人么！”
韩敢当气得须发贲张：“不知是哪家天杀的小贼，竟将乃公身上的钱全偷了，害我在女闾丢了人，气煞我也！若被我擒住，定要将其活撕了！”
……
那边任弘回到尚冠里，让人将剩下的茶饼放进庖厨，自己在院中绕了一圈，却没看到瑶光。
“少君呢？”
夏丁卯过来禀报道：“君子，少君去了皇曾孙家，皇曾孙之妻就要生了！”
任弘一愣，算算日子，许平君确实怀胎快十月了：“皇曾孙前几日不是说，医者算了十月份才生产么？”
“这种事哪有准，或许是动了胎气，听说疼了好一阵了。”夏丁卯见多识广，知道这种事偏差极大，母子都无法生还的情况亦时常发生，生产后孩子夭折的概率，也有十之二三。
任弘这几天忙着准备赴任护羌校尉，家中之事皆顾不上，此时才得知这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候该去的是有经历的妇人，瑶光又没生产过，去凑什么热闹？”
西安侯却是太小看自家老婆了。
夏丁卯笑道：“老朽也这么以为，但夫人说，君侯素来与皇曾孙相善，她也很喜欢许平君的乖顺，事发突然，许翁和许妪在掖庭里出不来，皇曾孙家人手少，理应带几个傅姆婢女去助阵。”
“更何况，她在乌孙见过冯夫人给人接生，也亲自接生过马、牛、羊等，或能帮上忙。”
……

第226章 冲天香阵透长安（第四卷完）
等任弘来到刘病已家门前时，许广汉和许妪也才刚刚从掖庭得了符节出来，赶到门前，夫妻二人都面露不安，许广汉平日偶遇任弘都恭恭敬敬的，今日却呆愣到礼都没行。
他早年被处以腐刑，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望一生平安，唯恐她早会发生什么不幸。
院中的刘病已也好不到哪去，他空有一身武艺和胆量，敢守在王奉光家门外力敌众人。
可这种场合却帮不上忙，闷着头想要闯进去，却被一群蛮横的女人轰了出来，正在门外焦虑踱步，见岳丈岳母及任弘来了，连忙朝他们行礼。
“平君如何了？医者不是说还有一旬才会生产么？你是怎么照拂她的！”许妪平日总嫌这嫌那，眼下却也只顾得上关切女儿了。
“今早起床时动了胎气，便开始发疼。”
刘病已有些内疚，虽然是个深秋大冷天，额头却冷汗津津。他原本已为自己第一个孩儿的到来做足了准备，请外祖母史家雇有接生经验的傅姆过来，可那老妇前日崴了脚回家去了，本想着还有好些天无事，不料偏偏这时候出了意外。
“还好有西安侯夫人带着几名傅姆女婢相助。”
刘病已感激狄看了任弘一眼，他身份特殊，尚冠里内的邻居多是避着走，妻子开始疼痛后第一想到的就是任氏，刘瑶光有侠义心肠，闻言立刻带着一众傅姆女婢赶来帮忙。
听刘病已说，刘瑶光来到宅第后，便镇定自若地指挥起了一切：谁该烧火端水，谁负责去给许氏夫妇报信，产房里几个人伺候，都有分工。
产床就是女人最艰难的战场，她此刻俨然成了一位将领，虽不必亲自去帮忙接生，却让六神无主的刘宅停止了慌乱。
任弘宽慰刘病已道：“皇曾孙，我家的傅姆是成婚时解忧公主派来，为吾妻生产做准备，她在乌孙接生过几十位产妇，定会无事。”
刘病已颔首，目光却死死盯着门扉，他那文弱的妻子此刻正在发出痛苦的嘶喊，刘病已听在耳中疼在心里，真痛啊，如同肚皮被撕开了一指，两指，三指……直到十指！
哪怕他在莲勺县被一群游侠少年围殴，一百个拳头打在身上，也不及生产一半的疼痛。
那嘶喊声时断时续，是产妇在拼尽全力，许久后猛地戛然而止。
刘病已的心脏也差点骤停，立刻奔向门口，可却在门边上，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哭声。
最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十分微弱，然后被某人不客气地拍了一巴掌后，声音变大，高亢起来，新生命奋力呼吸。
少顷，门开了一条缝，瑶光探出头来，仍是满脸镇定，怀里还抱着一个刚用“剪张回”剪刀断了脐带的皱巴巴婴孩，也不出来，只笑着告诉外面的刘病已：
“恭喜皇曾孙，母女平安。”
……
刘病已只听到了平安二字，这次他不顾阻拦，冲进屋去看虚弱的妻子，这个初为人父的十七岁青年脸上洋溢起了笑容，一如成婚当天那般痴傻。
而任弘在意的却是另外两个字。
“母女？”
任弘有些诧异，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刘病已应该有个儿子才对吧，没错就是那个将王昭君送去匈奴的汉元帝，叫啥他忘了，那个生僻的字任弘不认识。
可如今刘病已和许平君怎么生了个女儿？
“莫非是我引发的蝴蝶效应。”
任弘嘴上说着贺喜的话，心里却默默算起了时间。
十月怀胎，十个月前，不就是元凤五年腊月时节么？
那个月刘病已往他家跑得特别勤快，不是读史记故事就是蹭面条吃，也许某一天，与许氏同房的日子和原本历史不同，甚至只是时间、过程有了轻微的差异，一个停顿，一个没忍住，早了那么一秒……
一切就改变了，我们能幸运出生在世上，本就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啊。
任弘一时间感觉有些滑稽，他这一年间折腾了这么多事，制香，造纸，著述，辟谣，拜师，买茶，种豆……因条件有限，都只开了个头，对未来造成最直接的改变，反倒是这一件。
“昭君出塞，就这么没了，王氏外戚，恐怕也没了。”
好在不知真相的刘病已还沉浸在得女的喜悦中，屋内料理擦洗完婴孩，他终于接过了孩子，笨拙而温和地看着她哪小鼻子小嘴巴，嘴角又开始笑了。
而许广汉则只顾得上对任弘夫妻长拜作揖，千恩万谢。
瑶光也没当回事：“许翁不必客气，邻里之间，本就该互助，在乌孙草原上，见到牧民生产也要去帮一把，何况皇曾孙和平君还要叫我一声姑母。不过那孩子真轻，得细细调养才是。”
任弘将这喜悦留给他们，带着瑶光离开了刘宅，他们出门时，刘病已平日要好的几个伴当，如富平侯的中子张彭祖才带着人赶来帮忙，却来迟一步。
“少君今日是立下大功了，皇曾孙都说了，你有大将风采。”
进了家门，任弘夸起刘瑶光来，他也曾担心她是否能做好一家主妇，今日看来，这份沉着和果断，却不是每个女人都会有的。
谁料瑶光今日却顺杆爬，笑道：“有功必赏，妾可否随良人去金城郡呢？”
早在任弘得到任命那天，瑶光就提了一嘴，任弘也没太在意，今日她又说了一遍，任弘便知瑶光是认真的。
“金城郡穷山恶水，地处高僻……”
他这个理由没说完，看着瑶光的笑容便一阵心虚，想起自己在天山上晕厥过去，靠她才平安下山，说不定二人同时去到青海，她能活蹦乱跳，自己却气喘吁吁了。
任弘只能寻了另外一个理由：“护羌校尉和郡守不同，不能带家眷赴任。”
瑶光却跃跃欲试：“我不作为家眷，做良人的护卫如何？”
白天骑萝卜，晚上被你骑么？想想还挺刺激的，但任弘赶走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笑道：
“大汉没有这般规矩，军中不能带女子，否则我前脚才出长安城，后脚就要被那群侍御史弹劾了。”
“我弓马娴熟，胜过三四个男子，作为战士上阵亦可，为何就去不得？”
瑶光有些不高兴，正要与任弘好好辩一辩，却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扶着任弘就干呕了一阵。
她在西域可是亲手射杀过不少龟兹、匈奴人的，哪会害怕方才生产的那点血污，平日里身体也出奇的健康，能吃能睡，任弘顿时明白了过来。
从成婚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任弘身强力壮，瑶光年方十八，没怀上才有问题。
方才还在心中笑话刘病已遇事慌乱，此时此刻，任弘竟也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扶瑶光的手也不由轻柔了几分。
“少君，你的月事，已经两月没来了罢？”
瑶光脸色有些绯红：“妾都没留心，良人怎么知道。”
任弘抱住她，在耳边笑道：“吾等每隔一日便要同房，从没被耽误过，我焉能不知？”
……
到了次日，在医者把过脉，确定瑶光有了两个月身孕后，任她如何撒娇生气，任弘都不答应带她去金城郡了。
瑶光有些闷闷不乐，二人新婚燕尔却要长久分离，再加上怀了身孕，心态有些不同，只埋头弹着她的秦琵琶调弦，不理会任弘。
这时候夏丁卯却来禀报：“皇曾孙来了，说有事要请求君侯、少君相助。”
夫妻面面相觑，来到院中时，却见刘病已和许氏夫妇带来了礼物，朝他们长拜。
任弘避开还礼：“皇曾孙伉俪和小女可还好？”
刘病已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守着母女二人：“有人照拂着，平君已无大碍，只是因为早产，小女身体有些不适，妇母信奉巫祝，求问过后说，非得请帮过她的贵人赠名，才能使其平安。”
他朝瑶光拱手：“病已今日敢请姑母，为我那小女取个名。”
好家伙，不止要做姑母，还要做姑奶奶了，瑶光没经历过这场面，求助地看向任弘，任弘轻声道：“得你来想才吉利。”
可惜了，若是请他来取，任弘还想取作“刘昭君”以作纪念呢。
瑶光只能左顾右盼，却看到院子墙角里种着的几坛菊花正在盛开，散发出阵阵幽香。
她顿时眼前一亮。
任弘暗道不好，不会是刘菊吧！
却听瑶光道：“九月菊香，皇曾孙之女，便取名叫‘刘香’何如？”
……
“少君好好在家安胎，吾等孩儿出生前，我一定……”
任弘与瑶光告辞时，恰到好处打住了话，没说太死：“明年，元霆元年入夏前，我会尽量使羌中恢复安宁，想方设法回来长安待上月余，陪你待产。”
瑶光依然没怎么理任弘，只在他出了寝室后，却见到窗被推开了，屋内传出一阵阵的秦琵琶声。
任弘露出了笑，那是瑶光很喜欢的一首《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要说的话，都在曲中了。
出了尚冠里，任弘的队伍已在此等候多时，除了典属国派来跟随任弘的几个官吏外，还有韩敢当、游熊猫等门客家吏，亦有不少新募的随从。
要知道，护羌校尉虽然是比二千石，但手下却不多，只置从事二人，秩六百石，分别管理内外羌事，此外就得自行征辟随员，有事随事增之，哪怕征辟几百人也行。
韩敢当依然骂骂咧咧的，听游熊猫说，是前几日在市肆被偷儿摸了钱，这件事让韩敢当十分气恼，既气那天杀的偷儿，也气自己在长安待久了麻木大意。
所以不等任弘问他金城去不去，韩敢当便主动请缨。
“长安真是个削人志气的泥潭啊，不能待久，是得出去磨一磨刀了。”
而这一次，任弘手里所持的便不再是假冒的手杖，而是真正的御赐节杖。
长长的队伍中，马匹和骡子驮着所需之物，还带上了不少饼状的茶叶，虽然量少，但总得有第一个人，将这些东西带去高原。
时值九月中旬，横门大道两侧，种植的菊花正散发出阵阵飘香。
路过东西市时，那里依然熙熙攘攘，五香十色。其中最香的自是孜然味，长安的富豪已经爱上了此物对味蕾的刺激，走的是饥饿营销，每天都有数万钱的利润流入任弘口袋。
这些钱又被任弘投入到其他产业，除了买茶外，在灞桥另一侧，白鹿原的庄园小作坊里，专供任弘家用的纸张正一点点被生产出来，囤积在仓中为横空出世做准备，廉价的黄色藤纸散发出阵阵纸香，这是不同于丝帛与竹简的独特气味。
它们中的一部分被任弘利用，除了抄录隶书的左传，开始偷偷为其做章句，编造义理外，还制成了第一份纸质的地图。
在地图上，长安是起点，终点则是名为“金城”，帝国边陲的小郡，两百年后让后汉衰亡的种子，此时却已在那酝酿。
过了横门外城墙投下的阴影，任弘手持旌节回头，在便门桥折柳送别任弘的官员旧僚友人们，连同这座大城一起，被他甩在了身后。
一年前任弘来时，这座大城仍沿着原先的历史规矩行进。
而如今他暂时离开时，留下的冲天香阵，已透长安而出！
“长安只算开了个头，接下来要影响的，是整个天下。”
……
第五卷 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227章 金城没有金子
龙耶干芒听人过这样一个传说：“几十年前，汉人在筑金城县时，掘出了许多黄灿灿的金子来，故称之为金城。”
可他来金城县一年了，作为城旦挖了许多沟渠，补了好几处墙垣，刨出的土堆积成山，昔日挺拔的腰都有些弯，却连一粒金子都没看到。
今日，终于见到一点反射冬日阳光的东西，龙耶干芒躬身拾起，却不过是一块河边常见的马牙石。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其握在粗糙的手掌中，心里有些苦涩。
没错，就像他们这群沦为奴隶的羌人，永远得不到自由一般，金城郡的地里，也永远挖不出金子。
这一走神，身后便有鞭子狠狠抽来，破空声听着吓人，却没打在龙耶干芒肩头，而落在他旁边，一个身形瘦小的汉人刑徒身上——他或许是太累，竟扶着铲靠在墙边喘息。
监工的皂衣官吏并非凶神恶煞之人，只是一个面相普通的小吏，在里闾中也能笑着与人交谈，对待妻儿邻居十分和蔼。可手里有了木棍，就不同了，若刑徒奴婢们惹怒了他，小吏也能毫不留情地往下抽，一直打到那小刑徒求饶，他才收了手，大声呵斥众人道：
“别偷懒！今日若修补不完这面墙，便没有吃食！”
埋头干活的奴婢刑徒都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只能从发式分辨其族属：扎着发髻的那一半，是从内郡远徙来的汉人罪徒，披散着头发或扎成辫子的那一半，则是在羌人内战中的失败者，被当成奴隶卖给汉官。
因为言语不同，羌人最受欺辱，作为少数知晓汉话的人，龙耶干芒也只有余力护着几个族人，却管不了其他人死活。
这金城县位于狭长的大河谷地中，沿着河流修筑了北城墙，秋后发大水时冲垮了一部分，如今正抓紧时间修缮。汉人的武士是勇锐的，但其平民却是羸弱的，必须将自己关在厚厚的城池里，才能得到一丝半点的安全感。
他们在怕谁呢？龙耶干芒有时候会想。
怕冬天时山里饿疯了成群结队出来袭击牲畜的野狼，还是远在西方五百多里外的西羌？亦或是每顿都吃不饱，瑟瑟发抖挤在土窖里的奴隶刑徒？
他想起自己偷藏的那把钝刀，每天夜深人静时磨一磨，然后藏在睡觉的地方，或许逃走的时机，就要到了。
“龙干芒，出来！”
吃饭的时候，龙干芒正将属于自己那份沾满糠壳的糙饭分给族人，却听到小吏呼喊他的名。
他皱了皱眉，没有回应，直到小吏又喊了一次，才起身道：“我叫龙耶干芒，不是龙干芒。”
“你这叛羌！”
小吏在家里很温和，面对刑徒隶臣时却十分易怒，正欲打他几下，却被身后远道而来的关中官吏喊住了。
“贵人点了名要买他，你若打坏了，算谁的？”
那关中人二十余岁年纪，穿着一身武吏打扮，头裹黑帻，穿着一身件黑白相间的皮裘，腰上挂着一柄环刀，打量龙耶干芒道：
“你就是龙耶部的豪长之子？那个一年前被先零羌灭掉，举族卖为奴婢的龙耶部？”
这段往事如此刺耳，仿佛让龙耶干芒回到了那个充斥着鲜血与火光的夜晚，他狭长黝黑的脸绷紧了，握紧了拳头，重重颔首：“是，我就是龙耶部豪帅东芒之子！”
他们羌人讲究父子联名，儿子会继承父亲的一个字。
芒，这是龙耶干芒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连标志着部落豪帅身份的号角和弓箭，都被先零羌夺走了，畜产则落入了贪婪的汉官之手，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游熊猫颔首，指着龙耶干芒道：“太脏了，别将不干净的病传给君侯，有水么，给他冲一下。”
“诺！”
司空小吏招呼手下过来，扒了龙耶干芒的褐衣，露出脊背上密集的鞭痕，换了一年前龙耶干芒可能会反抗，如今却已学会了让自己少些痛苦，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仍由那些冰冷的河水浇到身上。
他得到了一件干净的汉式衣裳，龙耶干芒哆嗦着穿上，游熊猫还递过来一件暖和的羊皮裘，九成新，不过龙耶干芒仍将头发拧干，随意甩到身后，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个骄傲的羌人。
这一幕，龙耶干芒并不陌生，虽然才一年时间，但他和族人已被变卖过数次了，他们部落仅剩的上百人也就此离散。
木质的桎梏拷了上来，叫他记得自己奴隶的身份，便随着那汉吏往城里走去，一直走到挤满车队和骡马的金城置，龙耶干芒才问道：“要买我的是谁？”
游熊猫转过身来，有些得意地笑道：
“算你走运，要买你的，是大名鼎鼎的西安侯！”
“西安侯？”
龙耶干芒摇了摇头。
“不认识。”
……
“西固区的太阳还没落完，城关区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吧？”
任弘站在金城置的院子里，看着这金城周边有些熟悉的山形，他猜这就是后世兰州市西固区一带。
其他城市或圆或方，那兰州就是一条长线，城区在狭窄的黄河谷地里艰难向两侧延伸，东西之间拉了三四十公里，要建设新城区得翻山越岭。
大概是嫌这条河谷太拥挤狭窄，所以在汉朝，金城郡郡治居然没定在金城，而是位于西边的允吾，已经接近后世的青海地域了。但金城也是西入河湟，北上河西的必经之地。
不过任弘入城时发现，此处的居民，可不止是繁衍了才两三代的汉民，还有不少沦为奴婢的羌人。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他便让属下去询问询问可有熟悉羌中，知晓汉话的人，还真有所收获——一年前被先零羌攻灭的龙耶种豪帅之子，在金城为城旦舂。
“君侯，龙耶干芒带到。”
游熊猫带着一个戴着桎梏的羌人入内，却见其二十余岁年纪，有一张典型的羌人面容，脸颊修长，头发披在背后。
高原上的土著羌人在官吏的奏疏里，总被描述成罪犯和野蛮残暴的人物。不过眼下，这龙耶干芒只是一个带着桎梏的阶下囚，沉默寡言，看上去态度十分平和。
但这只是被鞭子抽打多后，形成的坚忍自制，在平静之中，双目却隐藏着一股阴沉、凶狠的神气，正在打量任弘这“新主人”，而后目光又放在任弘旁边披着甲，如同一座山的韩敢当身上，这个大汉看上去不好对付。
“还不快拜见西安侯、护羌校尉！”
当听到“护羌校尉”四字时，龙耶干芒的眼中，却多了几分不信任，但还是朝任弘下拜。
任弘道：“龙耶干芒，不是要买你做奴隶，而是有事要问你，关于龙耶羌被先零羌攻灭之事。”
龙耶干芒却道：“我与前任的护羌校尉禀明过原委，然后……”
他举起手上的桎梏，冷笑道：“我就成了隶臣。”
“将他桎梏解了。”
任弘跪坐下来：“金城县吏语焉不详，只说元凤五年夏，龙耶部意图反叛，被先零羌助官府攻灭，其种类卖作隶臣，分散郡中诸县，是这样么？”
龙耶干芒对一年前部落被先零羌攻击后，他跑到金城郡向汉官稽首求援，却遭到拒绝的场景记忆犹新，抿着嘴不肯说话。
游熊猫恼了：“你这羌虏，若是有隐情便说出来，莫非是被小吏的鞭子抽傻了？”
任弘止住了他：“我知道前任护羌校尉是如何处置此事的，但他是他，我是我，来金城郡的路上，我翻阅典属国提供的简牍奏疏，觉得此事颇有疑点。”
朝中的水衡都尉赵充国也曾提醒过任弘，要注意先零羌，这是最强大也最好战的部落，任弘自然多留了个心眼。
他让人赐座，上酒，将一盏酒朝那羌人推了过去：“龙耶干芒，你的族人亲眷分散各郡为奴婢，你难道就不想将他们一一找到，难道就不想恢复……自由？”
自由，像是金城郡永远挖不到的金子。
龙耶干芒早就对它没了指望，只在夜深人静时暗磨着偷藏的刀，想要瞅准时机斩断束缚自己和族人的桎梏，逃出去，逃到深山老林里，逃到没有汉人，也没有先零羌、卑湳羌这些豪帅大部的地方去。他们部落的释比说过，在雪山的那一头，有这样的一片谷地，和平而富饶。
但就像看到地上有反光的石头，会让他忍不住俯身捡起来一样，这酒盏中映射的光芒，好似里面真有羌人梦寐以求的自由之金。
龙耶干芒端起酒盏，如饥似渴，大口喝了下去。
很可惜，没有嚼到金子，但这久违的味道，让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龙耶部自从得到汉官准许，在湟中驻牧两代人了，一直守着本分，守着界限，从来没反叛过。”
龙耶干芒不再假装漠然平静，语气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为奴为婢一年的愤慨忽然间爆发了出来，竟指着任弘骂道：
“是汝等汉官贪我部畜类，又收了先零羌的好马和贿赂，坐视我族灭亡！”
……

第228章 前任
胖萝卜踩在鼓鼓的羊皮筏子上有些不安，它从来没坐过这种“船”，十月份的水格外冰凉，若是掉下去可不好受。
韩敢当也十分警惕，因为君侯竟然准许那个“叛羌”龙耶干芒加入了队伍，成了护羌校尉随员之一。
任弘倒不担心：“我听说羌人乐于战死而耻于病痛，他身强体壮，有的是机会逃走，却一直忍着，被辗转卖到金城县。听小吏说，此人平日自己挨打没事，却格外护着亲族，想来是在乎他们吧。”
更何况，在龙耶干芒口中，汉官固然可恨，但他最大的仇人，还是灭了部落，杀了他父亲的先零羌诸豪。
任弘许了龙耶干芒一个还他和族人自由的饼，加上他此次来金城郡，要解决的问题便来自先零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相互利用一番也未尝不可。
乘着当地特有的羊皮筏子，过了清澈的大河，到了其上游最大的支流湟水后，前方又出现一条沟壑纵横的河谷。
“湟谷到了。”
龙耶干芒有些激动地站立起来，他已经离开这条被他们部落称为“母亲”的河太久了。
这便是金城郡的核心，湟水河谷了，沿着它往上游走，便能进入后世青海省的地界，直到西宁。再往西，到了湟峡附近，则是龙耶部的故地。
却见此处阶地黄土肥沃，草地还没有完全枯死，河边有锦鸡草和柳树，藏羚羊和黄羊穿梭林中，踩得地上的落叶和苔藓咔嚓作响，远方的山上长着冷杉，一条条支流将黄土分割开来，两岸分布着一些里闾和农舍。
每年夏天从东方吹来的季风带来丰沛的雨量，让湟水河谷更像是黄土高原的延伸，肥沃而适合农耕，而不似青藏高原其他地方那般恶劣。
要知道在后世，湟水谷地的民和、乐都、西宁、湟中、湟源几个县，只占了青海省面积的2%。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体量，却拥有青海省55%的耕地面积，将近60%的人口。
“难怪赵充国跟我说，羌中皆苦，唯利河湟。”
看着这向西延伸的河谷，任弘暗道：“我现在知道为何羌人各部削尖了脑袋想要回到这了。”
从典属国找到的文书任弘得知，这羌人从最早的祖先爰剑起，子孙支系分成了一百五十多种，散布在青藏高原东缘。河湟诸羌就占了八十多种，最强大的名为“钟种”，又称先零羌，形成了一个强大的种落联盟，曾游牧于河湟下游，其余大者万余人，小者数千人。
诸羌在汉初时的生存空间很大，因为月氏西迁，匈奴没法尽占河西，诸羌可以尽情过去放牧，只要在战争时助匈奴攻汉即可，所以羌人很愿意服从匈奴。
但霍去病河西之战后一切都改变了，不归附汉朝的羌人部落都被排斥在外。先零羌不服，联合牢姐羌、封养羌解仇结盟，与匈奴通，合兵10余万，共攻汉令居等地。
结果被汉军反击，非但河西陇西没打下来，连河湟的老家都丢了。诸羌只能向西迁移流窜，先零羌跑到了高原的青海湖、茶卡盐湖一带过苦日子，而湟水一带就成了汉境，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正式设金城郡管辖。
如此一来，诸羌的生存空间就更加狭小，适合他们刀耕火种的地方，就只剩下黄河南边的大小榆谷。为了那两个温暖的河谷，诸羌相互攻伐，战争残酷而频繁，仇怨越积越深。难怪赵充国说，羌人相互间的矛盾，比他们同汉朝的更大，只要不一味欺辱，利用他们之间的仇怨，足以叫羌人相互攻伐，无法合力对付大汉。
龙耶部这些种小人贫的部落，连争夺大小榆谷的资格都没有，为了不被大种欺凌，只能依附于汉，也因此获得了在湟水谷地游牧的资格。
大汉虽然也向河湟移民，但人口稀缺，金城郡十多个县加起来才十万出头，还集中在东部。安夷县湟峡以西，后世西宁盆地一带几乎无人开发，在边境松弛后，羌人们便陆续回来了。
休息的时候，龙耶干芒蹲在河边，将水捧在手心喝了下去，确实有些熟悉的味道：“吾等在湟峡一带驻牧，两代人都好好的，可数年前，先零羌开始重返湟水，渐渐侵夺诸部，吾等不敌，也曾向护羌校尉求援，然汉官不救。”
几年前正好汉朝与东北的乌桓决裂，又开始进取西域，尤其是元凤四年、五年，多亏了任弘筑的铁门关，汉和匈奴在西域大打出手，河西驻军尽数西调，先零羌倒是挑了好时机重返河湟。
“以天下大局为重。”任弘暗暗念叨赵充国对自己说的话，想必数年前，金城郡的地方官们，也得到了这样的指示。
只要先零羌不直接攻击汉军在湟峡以东的县邑障塞，金城郡就当做没看见。龙耶等部灭亡也无所谓，反正境外诸羌相攻是寻常事，哪管得过来。
更何况，先零羌学聪明了，改变了先前的对抗姿态，每次都将攻灭的部落牲畜人口送一部送给金城郡，让郡里默许他们的行为。
先零羌得到了他们需要的土地，朝河湟故地慢慢渗透；边吏得到了畜类贿赂生活有了补贴；金城郡得到了可以作为功绩的捕虏人口，免去与先零羌的冲突。
长安收到的奏疏上，只写着边塞一片安宁，国泰民安，羌汉和睦。
只需要将龙耶部说成是“叛羌”，便解决了一切问题，皆大欢喜啊，沦为奴婢的龙耶干芒，还能去长安喊冤不成？
任弘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多少年了，但这种欺上瞒下的默契，在今年显然失衡了。
根据典属国得到的消息，先零羌已不满足于湟水南岸，开始对湟水北岸跃跃欲试，近来还在不断与河湟诸羌盟会，作最坏的打算，可能有匈奴使者潜入了河湟。
长安这才察觉了情况不对，但除了赵充国外，中朝诸公恐怕也没怎么当回事，只派了任弘这年轻人来处置。
“太过激进，天天刺激羌人逼得其团结起来不好，太过无为，放任先零羌坐大也不妥。”
在通往西方的路上，任弘在思索自己所知的，过去几年金城郡治羌得失，同时注意到路面情况很糟糕，车子走快一点好似要散架一般，颠得他腰都快断了。
郡城周边，交通情况便比河西都差，任弘不免忧心，一旦羌中真的生乱，朝廷调兵不易啊。
好在前方一座城邑遥遥在望，那便是金城郡的治所允吾城，眼下他们已到后世青海民和县境内了。
他揣度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整整一年时间，金城郡守、金城西部都尉、凉州刺史、护羌校尉，这四位与羌事有关的官吏互不统属，口径却出奇一致，都对龙耶干芒口中天大的灭族冤屈只字不提。哪怕前任护羌校尉卸任了，先零羌有些失控，也继续捂着不报。”
任弘当然不相信先零羌这么有能耐，能将四位长吏一起收买，这多半是官场的默契。西北东北战事一触即发，大将军不希望金城郡惹事，那就别惹事。
游熊猫这几天为任弘奔走东西，也明白此事的原委了，低声道：“君侯接下来要掀起大案，将那些瞒报的官吏一一缉捕么？”
他记得长辈说起任安做益州刺史时，就是这样雷厉风行，不由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任弘作风显然与其大父不同，翻了翻白眼：“我是护羌校尉，又不是凉州刺史，更非御史大夫。”
他心里暗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一个初来乍到的护羌校尉，手里要兵没兵，要权没权，证据也不足，非要和郡守、都尉翻脸干嘛，工作还做不做了，明年还想不想回长安了？”
不论羌中有何问题，任弘都得半年内解决。他拖得起，那件大事，还有他老婆肚里的孩儿也拖不起啊。
允吾城更近了，已能看到门口相迎的队伍，任弘好歹是堂堂列侯，比两千石的大吏，郡守也要卖他个面子，摆开阵势亲自出迎。
任弘脸上堆满笑意，打定了主意：“按照大汉的规矩，出了事，就必须有人负责，又不能直接掀了桌子让地方行政瘫痪，最好的办法，便是指着桌子上最显眼的东西，然后将所有罪过都甩到他身上。”
一如马邑之围的王恢，天汉二年的李陵，都靠一己之力，为其他人背了锅。
任弘已经知道给大将军的第一份奏疏要怎么写了。
“既然郡守、都尉不好动，那么我的前任护羌校尉，就你了！”

第229章 百战始取边城功
允吾县没什么悠久的历史，本是个普通的边地小县，居民不过三五百户，城区卧在湟水河谷中，左右都能看到山脉，入夜后还能看到外面成群结队的野狼绿幽幽的眼睛。
直到六年前金城郡挂牌成立，允吾成为金城郡守府和西部都尉府驻节所在，这两个衙门替它吸引来大批军民，逐渐成为湟水河谷中最繁荣的城市。
但也没法和关中相比，商贾鲜少，人口半数仍为驻军，城外密垒深沟，里闾巡逻频繁，特别在郡守府附近，岗哨环卫，盘查紧严，气象十分森严。
金城太守的姓氏很特殊，叫“浩星赐”，浩星乃是复姓，这位太守五旬左右年纪，太原郡人士。听说他乃是赵充国的昔日战友，参加过天汉二年天山之战，是一个军中老吏，他给足了任弘面子，亲自出迎之，还带着长史、司马和诸曹掾设宴款待。
唯独金城郡西部都尉辛武贤不在场，听说是巡视西塞未归。
酒过三巡，浩星赐问道：“金城郡的吃食，西安侯可还习惯？”
任弘答道：“郡守叫我道远即可，此来金城，仿佛回到了河西，迫近戎狄，修习战备，高上气力，军民杂处，凉州就是凉州啊。”
“凉州人”，这是任弘为自己与金城大小诸吏找到的共同身份。
在大汉官场想要做事，人际关系太重要了。他初来乍到，在朝中没有过硬的靠山，手里无权无兵，若与当地政府部门关系再没搞好，谁也指挥不动，恐怕就只能干瞪眼了。
所以任弘在努力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会气氛，给众人除了“年少封侯”的标签外，留一个好印象。
好在金城与敦煌同处边地，也有亭障烽燧之事，他履历丰富，不但做过使者，还当过燧长，很快就与几个同样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武吏热络地攀谈起来，说起被数百匈奴人围攻的事来。
那些诗书也没白读，这边同武官掰扯完镇守烽燧的要点，那边还能同文官对上几句经术，长袖善舞间，很快就成了宴会的中心。
“不瞒诸位，我今年才刚刚成婚，我家少君刚有了身孕，便接了诏令星夜来金城郡了。”
此言引来不少人的同情和叹息，在金城为官的不尽是本地人，也有不少外郡征调，边郡的孤独，对家人的担忧，共情效应开始发挥作用，这就进一步被他们认为是“自己人”，不管土吏客吏，初次见面的壁垒，就这样一点点打开了。
然后任弘举起酒杯，再次向稳坐正中的浩星赐敬酒：“在长安时曾听闻，天汉二年时，贰师为匈奴右贤王所围，缺食数日，伤亡惨重，幸后将军率壮士百余人拚死冲破重围，郡守亦在其中为吏卒，矢如流星，百发百中，遂溃围而出。”
那本该是浩星赐走上仕途的一场仗，但这位郡守却表现得很冷淡，饮罢后淡淡说道：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我不过是一匹侥幸活下来的驽马，何足道哉。”
被任弘好不容易弄热的宴会气氛，在这句话之后，顿时冷了些，金城郡吏们悻悻坐回了位子上，没人再敢放肆大声谈笑。
这份尴尬持续了好一会，直到被门外传来的哈哈大笑打破。
“迎西安侯的宴飨，岂能少了我老辛？”
一个披挂着甲胄的将军大步踏入厅堂，边走边解身上的裘衣，任其落在地上，这位鬓须如飞的大汉来到宴席间，不等众人说话，便自顾自地说道：“我来晚了，且先自罚三盅。”
这位便是金城郡的二把手，金城西部都尉辛武贤了，他和郡守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浩星赐沉静稳重，而辛武贤一言一行都体现着暴躁急促。
他真的当场自己倒酒满饮三杯，第四杯则端着来到任弘面前，笑道：“一年多前，两府为西安侯是否应该封侯一事集议，当时我便怒斥那群迂腐的贤良文学，我辛武贤虽与西安侯非亲非故，但我身为六郡良家子，深知斩将立功的不易，只要是想抹杀边郡将士功绩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晃眼，西安侯已成了护羌校尉，今后你我二人，便要在金城郡共事，共饮此酒，明天起，吾等便是袍泽了！”
……
辛武贤的到来，彻底主导了宴会走向，后来浩星赐先借故告退了。
任弘装作被辛武贤灌得醉眼惺忪，却细心地发现，浩星赐和辛武贤只打了声招呼，象征性地互敬了酒，期间再无任何交谈。
围坐在浩星赐身边的长史、诸曹掾们，也谨慎地与到处招呼人喝酒的辛武贤保持距离。
“看来这金城郡的一把手二把手，关系很一般啊。”
等宴会在欢乐中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
虽然护羌校尉常驻金城郡，但“护羌校尉府”却不在允吾县，而在令居县，所以任弘只能暂时住在提供给外地官吏的置所里，条件是差了点，但好歹有热炕暖身。
次日一清早，天刚大亮，辛武贤便又派人来，邀请任弘去西部都尉府吃朝食。
任弘头还有些疼，他听杨恽说过，在一年前封侯之议时，当时还在做千石校尉的辛武贤确实帮自己说过话，还差点和儒生打起来。
但很快辛武贤被调到金城郡做西部都尉，与任弘没太多往来，不过昨日他表现得极为热络，今日又一早相邀，且去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了门后，任弘发现这是一个严寒凛冽的早晨，允吾城身处河谷海拔不高，可翻过山到了高原，这个冬天恐怕会更加可怖。
不过辛武贤的热情依然不减，朝食居然是一头他昨日归来时，在水边新打的黄羊，用的是任弘家香铺的孜然香烤制，看来这位西部都尉十分富庶啊。
不吃就是不给面子，任弘只得勉为其难，辛武贤亲自为任弘分肉，说了一会长安的事，却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一身汗，持剑小跑过来拜见。
“父亲，剑练完了！”
他扎着一根少见的紫色帻带，眼睛却朝任弘看，发现他不如自己想象中伟岸雄壮。而早就藏在肚子里的许多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此乃犬子庆忌，十分崇敬西安侯，先前一直在陇西狄道老家，我做了金城都尉后，带他来历练长长见识，这孺子早就嚷嚷着要见西安侯，今日见了，怎么又木讷少言了？”
辛武贤骂骂咧咧的，还是任弘替辛庆忌解了围：“凉州人不都是这样么，讷于言而敏于行。”
“既然没话，那就再去练半个时辰。”
辛武贤不太待见儿子，一挥手让他退下，又笑道：“昔日六郡孩童以竹马为戏，常以卫、霍为榜样，几代人下来也腻了，如今他们效仿谈论的人，却是西安侯啊。”
任弘摆手：“岂敢，卫霍之名可流传千年，譬如星辰日月，我却只是划过的流星，不值一提。”
辛武贤却不按套路出牌，竟顺着任弘的谦辞说了下去，意味深长地说道：“倒也没错，若是道远满足于如今的富贵，失去了锐气，就此止步，你的功名，恐怕真不能持久啊。”
他身子微微倾斜，看着任弘道：
“道远昔日横行西域，一人灭一国，名动天下。可如今，却先闲置了大半年，又被打发到金城郡来，做一个无兵无权的护羌校尉，可会觉得委屈？”
戏来了，任弘正色道：“为国做事，何来委屈，更何况，比起我先前的光禄大夫之职，护羌校尉好歹能保境卫民，安缉诸羌，弘不敢因事小而怠慢怨望。”
辛武贤却冷笑起来：“难得道远这么年轻，却如此看得开，汝可知晓，会被派来做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这种无权无兵，与诸羌打交道的苦差事，都是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人。”
是啊，就是知道这点，任弘才打算约郡守、西部都尉一起甩锅前任的护羌校尉，毫无风险，根本不担心会得罪人。
仔细算算，朝中也就苏武能帮他说说话，至于常惠、傅介子混得跟他差不多，本来与大司农田延年关系不错，可任弘拒婚之后，田延年也对他没那么热络了。
若是去年遂了大将军的“好意”，做了霍家的女婿，他的处境恐怕完全不同。
但任弘却也不悔，他可不做祁同伟。
辛武贤说罢，却又自嘲道：“当然，我也不是笑话道远，因为会被调来做金城西部都尉，也是因为在朝中没有背景。这就是六郡良家子……以及凉州人士的痛楚啊，你来时路过陇西、天水了罢？”
任弘道：“途经上邽、狄道。”
辛武贤道：“狄道便是我故乡，过去天水、陇西同属于陇西郡，孝武皇帝时才分出来天水。因为李陵投降匈奴之事，天水人耻于与李氏同郡，说他们是陇西人，陇西人亦耻之，说其为天水人。”
“可他们都忘了，在数十年前，漠北之战刚打完那几年，李广不愿受刀笔之吏侮辱，引刀自刭，不但军士大夫一军皆哭，连六郡士庶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论老壮皆为垂涕。”
“那李广心胸狭窄，打仗也屡屡战败，还十分傲慢容易与人生隙，沦落到如此境地实属咎由自取。但六郡皆哭，不是因为爱戴他，而是哭吾等自己啊。”
辛武贤有些愤愤不平地将刀插在黄羊肉上：“六郡和凉州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所以六郡良家子常被选为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名将多出焉。”
“可实际上，吾等不过是六博里的小卒，挡在前面流血流汗，历经百战，却很难当上枭子，混到大功封侯，好的差事和立功机会，过去多让外戚子弟得了去，如今嘛……”
辛武贤打住了没往下说，但任弘知道，如今能混上好差事和大功的，确实多为霍氏亲信故吏。
他笑道：“不然，孝武时六郡子弟立功封侯的仍然不少，如公孙贺、公孙敖、苏建、赵食其、李蔡等人。”
辛武贤摇头：“彼辈之所以能封侯立功，多有其缘由，其中公孙贺夫人为卫皇后姊，故能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
“公孙敖则因有私恩于长平侯，故颇得提携，屡废屡起，凡四为将军，漠北之战时，长平侯弃李广而用公孙敖，便是想让他再度立功。”
“至于苏建、赵食其、李蔡等，多是沾了卫、霍的光，担当其校尉裨将，故侥幸封侯。”
任弘又道：“近年的傅公以斩楼兰而为义阳侯，他也是北地良家子出身，翁孙公则为后将军、关内侯，位列中朝。”
辛武贤亦不以为然：“赵翁孙固然有大功，可他哪怕被孝武皇帝接见过，仍做了二三十年小吏，之所以能有今日地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做过大将军都尉，是大将军的人。”
同理，在辛武贤看来，傅介子之所以能顺利封侯，也与他得大将军赏识分不开。
“若不为外戚子弟，无父辈荫蔽，更没有得到大将军瞩目的人，就只能靠自己了。”
“就像我，就像道远。”
辛武贤指着任弘笑道：“道远此行作为护羌校尉，恐怕也被朝中赵翁孙等人叮嘱了一番‘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罢？可道远，肯定不会甘心赴任后无所作为吧？否则也不会刚到金城郡，就在金城县赎买了一个叛羌。”
得，这么快就被知道了，任弘停止了咀嚼，看向辛武贤：“辛都尉知道龙耶部之事？”
辛武贤道：“我毕竟早道远来金城郡大半年，也就朝中诸公被蒙在鼓里，此事在金城郡不是秘密。而先零羌意欲重返湟水，更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面容肃然地说道：“我前几日去湟峡巡视，发现先零羌已不满足于占据龙耶部的地盘，开始渡过湟水，侵入北面小月氏的草场了，想必今日，郡守就会召道远去商议此事，道远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失礼了。”
任弘将嘴里那块硬硬的羊皮吐了出来，它真像极了金城羌中之事，难咬难嚼，咽下去也没啥营养，搞不好还会噎住脖子。
见任弘不答，辛武贤索性道明了自己的意图：“我相信以道远在西域的作为，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浩星郡守老成持重，一味绥靖先零羌，去年我没来时，便坐视龙耶部被吞并，如今越发猖獗。”
任弘颔首，心里飞速消化着入金城郡以来获知的情报，果然如他所料，金城郡守、都尉在羌事上是有矛盾的。
浩星赐主绥靖，而辛武贤主攻伐，大汉的太守权力比秦时更大，尤其是边郡，下马能治民，上马能治军，浩星赐手下有属官太守长史“掌兵马”。
而都尉也要听太守号令行事，辛武贤这西部都尉权力有限，只能被动应敌，若想主动出击，根本绕不过浩星赐。
所以他需要盟友，任弘的到来，犹如久旱甘霖。
任弘看向辛武贤，低声道：“敢问辛都尉以为，应该如何应对？”
辛武贤道：“绝不可对先零羌一味忍让，此养虎为患也，道远作为护羌校尉，有将羌事回禀朝中的权力，不如将此间原委说得严重些，一一奏与典属国，叫大将军知晓，我也会一同上疏。”
“而身为护羌校尉，对诸羌可安缉，安缉之，可击，击之。如今既然先零羌自寻死路，不如你我合力做一番大事业，道远负责定计，我来调兵遣将，在先零羌侵犯湟北时果断出击，将彼辈驱逐回鲜水海去。”
任弘故作迟疑：“如此就要打大仗了，我听说钟种先零羌种类繁多，胜兵两三万，一旦起了冲突，绝不是金城一郡能对付的。”
“就是要大打！”
辛武贤击案道：“先零羌一定会伙同诸羌反击，明年朝廷举大兵时，你我必能为帅，西征拓地至鲜水海，屠灭诸羌，彻底解决羌虏大患，成就不世之功！”
……

第230章 你们这些年轻人
到了日失时分，金城太守浩星赐果然派人来请任弘去太守府议事，随意聊了一会后，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连最亲信的长史也不例外，然后就与任弘说了这么一句话。
“金城县真是不懂事，道远身为护羌校尉，向他们索要叛羌隶臣，居然还要你花钱？等会将所费钱帛告诉郡司空，让他给你补上。”
任弘没有感到意外，这事连辛武贤都听说了，掌控着全郡的太守还能不知？
他只笑道：“我来的路上翻越从典属国得到的卷宗，觉得有些怪异，龙耶区区千余人的小部落，为何胆敢反叛，故私下寻觅龙耶遗民，也是凑巧找到一个。”
“道远若想知道其中缘由，直接问老夫即可。”
和说话粗粒粗气，容易激动愤怒的辛武贤相反，浩星赐表现出了一种老于世故的波澜不惊：
“龙耶部的事确有隐情，但也不能全怪前任护羌校尉。”
嗯？不能全怪！那就是还得怪喽，看来浩星赐已经猜到自己下一步棋了，任弘袖子里弹劾前任的帛书还没捂热乎呢。
于是任弘开始肆无忌惮地痛批起自己的前任：“身为护羌校尉，本该敕视诸羌，随时将羌中情状回禀朝廷，但前任护羌却有所隐瞒，这样使有罪的先零羌得到开释，无辜的龙耶羌遭到诛灭，会让投靠大汉的诸羌小部寒了心啊。而朝廷不知此种真相，在处置上也会有所偏颇。”
“其实龙耶羌之事，朝廷是知道的。”
浩星赐却笑道：“去年四月，龙耶部被灭，太守府、都尉府乃至凉州刺史都分别将真实的情形暗暗上报过，按照流程，直接送到两府，再奏与尚书台。”
不是四位主官相护瞒报？这倒是任弘未想到的：“然后……”
浩星赐长叹道：“然后大将军将三份奏疏留中不发，却单独批准了护羌校尉关于惩戒龙耶羌，将其种类作为奴婢的那一份。”
也就是说，此事霍光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但却默许了前任护羌校尉的举动。
浩星赐看向任弘有些失神的面容，露出了会心的笑，仿佛在说，年轻人，这就是官场啊，不要自作聪明。
而当下人将羹汤送上来，浩星赐尝了一口后，说出的话就更让任弘心惊了：
“对了，辛都尉早上邀你过去吃的黄羊，滋味如何？”
……
任弘止住了手中的汤匕，抬头看向浩星赐，他的语气和神情，满满都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想搞一些大新闻。
“那黄羊肉……有点硬，有点膻，不若太守家的羹汤味美。”
浩星赐笑道：“有点膻就对了。”
“辛都尉与道远说了什么，我猜都猜得出来，还是他平日在议事时的那一套，寸土必争，不能容先零羌重返湟水，一定要打回去，甚至还喊了些‘攻克鲜水海，屠灭诸羌’的口号。”
任弘故作惊讶：“太守真是料事如神，确实如此。”
浩星赐摇头道：“辛都尉志向高远，嫌弃金城郡太小，故有些不平，觉得自己才干被埋没了，他想立功，想要封侯，六郡良家子谁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谁不想封侯呢？”
任弘接话道：“已经封了侯的，跳过了龙门的，就不会那么热切了。”
“没错。”
浩星赐大笑：“所以老夫才愿意与道远说这些交心的话，道远封侯靠的是自己，借的是乌孙之力，但有人想要以羌事封侯，就得用数千上万的士卒、百姓性命，乃至于耽误国事的代价，方能染红他的剖符！”
这话已经很严重了，浩星赐又道：“其实翁孙给我来过信，说你赴任前，去向他请教羌中之事，他是怎么说的？”
任弘道：“后将军说，羌地不求有功，但求无事。”
浩星赐拊掌：“没错，翁孙总结的好，很多边郡的长吏，就是不明白这点，孝武时那么多例子我就不说了，就说发生在几年前的吧。道远可曾听说过始元四年益州郡叛乱？”
益州郡就是后世云南，任弘颔首：“有所耳闻。”
浩星赐道：“其实叛乱早在今上继位之初的始元元年就开始了，益州郡太守想要扩大辖区，逼迫一些部落投降为编户之民，结果导致廉头、姑缯、牂柯伙同二十四邑皆反。朝廷遣水衡都尉吕破胡募吏民，及发犍为、蜀郡士卒奔命而击益州郡，给朝廷的回复是‘大破之’。”
“可实际上，不过是那些蛮夷逃入了深山老林中继续负隅顽抗，而汉军闹了疫病无法久持，便班师回朝了。”
“于是益州郡继续动乱，到了始元三年，再度席卷全郡。因为朝廷远师救援不及，益州郡太守被杀，而这一次，吕破胡也打了败仗，上报说，士卒战死及溺死者四千余人，其实战死病死的人，是此数的两倍！”
“直到始元四年，朝廷派出的援军才再次抵达，这次打了大胜仗。大鸿胪田广明回禀说，斩首捕虏三万余人，获畜产五万余头。而朝廷则宣布，斩首捕虏五万余级，获畜产十余万。”
浩星赐当时在朝中负责此事，故记得十分清楚，嘴角的笑略带讽刺。
“至于究竟捕虏多少，只有田广明他自己知道。”
任弘了然，田广明事后被封了关内侯，而按照大汉律令，阵战斩捕首虏两千级以上就能封列侯了，可见水分真的很大啊。
浩星赐继续道：“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始元五年，句町侯毋波吞并那些已经投降大汉的小部，壮大自己，扩地至益州郡南界。但汉兵又遭了疫病，已无力再战，于是朝廷称赞句町侯率其君长、人民击反者，立毋波为句町王，益州之事遂平，代价嘛，是放弃了几个县给了句町王。”
故事讲完了，浩星赐语重心长地说道：“最初时，益州郡太守不甘一直呆在边郡，想要开疆拓土，立下大功。结果他高估了自己的才能，搭上了性命不说，还捅了蜂窝，让南方大乱五年，汉兵死伤万余，朝廷耗费了三十万万钱帛，此得不偿失也。”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朝行出攻，暮不夜归……老夫参加过征大宛之役，也打过天汉二年的仗，知道不考虑后果，贸开边衅会如何。”
“先零羌种类繁盛，所有部落加起来，人口十数万，胜兵两三万人，且擅长在河湟山地作战。若真打起来，金城郡的三五千驻军，是无法将其平定的，肯定会牵涉到整个凉州，甚至得从关中调兵。兵祸连绵数年，最后也只能将先零羌驱逐，就像始元元年的益州一样。”
浩星赐的表情变得轻松：“反过来，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龙耶部，却换来了数岁和平，这对金城郡有好处，也是朝中希望看到的。”
任弘小心地说道：“但树欲宁而风不止啊，如今先零羌这是在一点点试探大汉的底线，后将军也让我多注意他们。”
浩星赐点头：“老夫当然知晓，金城郡也不是一味退让，只要先零羌不过湟峡，不侵犯我县邑亭障，忍它一时又如何？”
在金城太守看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要知道，匈奴人在丢了西域南北两道后，已经忍了一年多，他们最希望看到羌中大乱。更何况乌桓已与大汉开战，这个节骨眼上，西羌万万乱不得。等大汉腾出手来，再收拾先零羌不迟，他们如今吃下去多少地，往后就要加倍吐出来。”
他再度严肃起来：“所以，谁在西羌引了战，谁就要担责任。”
“你别看度辽将军进攻乌桓引发战事，他非但无事，还封了侯。”
“可你却不一样。”
是“我们”吧？任弘知道浩星赐的顾虑，到了他这个年纪，确实不能冒险了。
浩星赐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跟任弘兜了底，若是西部都尉和护羌校尉联合起来独走，他还真有点压不住，很希望将任弘争取过来：
“会被派来做护羌校尉这种无权无兵的苦差事，道远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出了事，朝中没人会帮你说话，大不必为了别人的功名，而将自己来之不易的侯位、前程送出去，道远明白了么？”
“多谢太守赐教，小子受益良多！”
任弘起身表态，在浩星赐面前拱手作揖说道：
“我是明白大局的，和太守一样，主绥！我愿助太守，将辛武贤这匹烈马勒住，保金城羌中无事！”
此言情真意切，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就像他早上对辛武贤信誓旦旦的承诺一般：
“我主战！愿共谋大事，但太守权重，此事不能明着与浩星赐起冲突，不如欲擒故纵，我负责与之虚与委蛇，暗中助都尉推进战事。”
……
等回到居所时，任弘有些饿了，下午他在浩星赐府上吃饭，因为得提防这老官僚的每一句话，根本没吃饱。
可惜夏翁没来，不能给他下面，吩咐下去后，置啬夫只让庖厨送来了三颗煮鸡子来。
在案几上搓着这三个滚烫的鸡蛋，任弘只觉得这趟羌中之旅，真的越来越刺激了：
“主绥的浩星赐，主战的辛武贤，还有态度莫测，明明知晓一切，故意派我来羌中，却又不给明确指示的霍光，加上羌人……”
“我任老西，这是得在三个……不，是四个鸡蛋上跳舞啊。”

第231章 百闻不如一见
金城郡湟水的支流名为“浩门河”，也就是后世甘肃青海交界的大通河，水流峡山，岸深若门也。
“此地真是像极了乌孙。”
带着一众骑从勒马河边，乌孙骑将乌布只想大呼痛快，自从跟着瑶光公主来到大汉以后，他们很久没这么快活的驰骋了。
长安周边就不提了，到处都是人人人，城里居然还不能纵马，要将速度压得很慢。
唯一的绿地上林苑乃皇家园林，不得擅入。顶多去乐游原跑跑马，汗都没出就到头了，更多的时候，他们这些被楚主安排来“保护”瑶光和刘万年的乌孙护卫，就只能在蛮夷邸和西市喝酒看人角抵为乐，马和人都胖了一圈，还顺便学了点汉话。
不过在西安侯赴任护羌校尉后，十多名乌孙骑从就被瑶光打发跟着任弘来金城郡，再度回到了山高天近的广阔天地，乌布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两侧的山脉之中，是宽阔的河床和碧绿的河水，枯黄的草地间，间或有落下后没化的初雪。纵马于此，黄白色块随着马匹飞速奔驰扑面而来，在眼底留下一个惊艳后又倏然而去。
抬起头，更远一点的祁连山和达板山分列两厢，下半为茂密森林，地势起伏，线条柔和。上半边因海拔高，积雪时长，植被难以形成，是裸露的青石本色，在午后太阳的明丽的光影下，黛蓝与青灰交映，棱角明晰，山顶则是终年不化的皑雪。
唯一不同的就是植被，河边长满了沙柳，还有成片的黑刺林，入冬后河水变小，露出了河心洲。
一群羌人正驱赶着牛羊淌过河床，朝一条支流的河谷中走去，十余骑副武装的羌人骑着高大的河曲马，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将畜群和赶着驮马驮运庐帐的妇孺保护在内。
一年多前，乌布曾带着三四十人，在龟兹与任弘的使节团并肩作战，顶着数百龟兹兵围攻而坚守不退，眼下见羌人在瞪他，他也瞪了回去。
好在任弘等数十骑及时赶到，一个汉官上前用羌语呵斥羌人，他们才加快速度过河，朝一个背风的山谷走去，只是回头看向汉官的眼神不怎么友善。
“董长史，这是哪个部落的羌人？”
任弘骑着萝卜来到河边，望着那群羌人的背影，他们披散着头发，裹着羊皮衣，天热的时候解了缠在腰上。
董通国是令居县人，他作为长史，秩六百石，乃是任弘麾下佐吏之首。护羌校尉经常换，但长史却总是他，对羌事十分了解，他禀报道：“是煎巩羌，就住在浩门河两岸。”
任弘颔首：“煎巩羌……我记得你说过，这是仅次于先零、卑禾的河湟第三大部？有庐帐数千落，胜兵五千骑？”
“正是。”董通国已经侍奉过四位护羌校尉，这西安侯是最年轻的一位，也是最不耻下问的一位。
“煎巩羌本是先零羌的一支，孝武皇帝时先零被将军李息击溃，退往湟中和鲜水海，留在当地的先零羌就散居各处山谷，蕃息分化开了。”
据董通国说，除了煎固羌外，先零羌的血亲、姻亲是遍布金城的，破羌县有“黄羝羌”，允街县有“当煎羌”，安夷县有“勒姐羌”，河关县有“封养羌”，白石县有“牢姐羌”，实力还都不弱。
毕竟河湟本就是羌人世居之地，汉人陆续迁入，却只占了开阔肥饶的湟水两岸。湟水支流那数百上千个山谷，以及陡峭的高山森林则难以涉足，便成了羌人的居留地。
如此一来，金城郡几乎每个县，都是汉羌杂处，不夸张的说，出了县城十里，就是羌人的天下了。
“所以在金城，汉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这才理解了浩星赐的顾虑和担忧了，和对付匈奴那种御敌于外的战争不同，一旦羌乱开始，汉军要应对的不止是东进的先零羌，还有全郡数百条大小河谷里聚集的羌人。
打进入金城郡后，任弘就时常见到，羌人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除了像龙耶干芒那样沦落为奴婢的。普通羌人也常为豪右所徭役，小吏奸商侵夺欺压，怨气日积月累。
一旦乱起，平日官府士吏对他们的欺压有多重，到时候反抗就会有多大。
“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任弘若有所思，来到金城郡后他才发现，典属国提供的地图也好，奏疏记录也好，都无法真实反映羌人的详情。如此复杂的形势，若是不亲自在当地走走看看，光在长安和郡城看地图拍脑袋做决定，肯定要出大事。
“辛武贤眼睛只往外看，却忽略了内部这些潜在的敌人啊，若无朝廷发大兵来，光靠金城郡，绝对无法弹压住。”
“不过浩星赐的一味绥靖也有问题，越是忍让先零羌，他们就越是猖獗。羌人也是欺软怕硬，眼看大汉不保护小部落，坐视其灭亡，金城郡内部诸羌的向背，还用说么？”
听说之所以叫金城，是因为西方属金，且希望边境固若金汤，如今看来，还真像极了一口在柴火上的汤釜啊，羌人就是底下的柴。
他迫切了解羌人的一切，随时让董通国待在身边，问这问那。
不过在跟在任弘身为作为“护羌校尉从事”的少年辛庆忌看来，这些对话十分无聊。
……
辛庆忌久慕西安侯之名，听说他来做了护羌校尉，便恳求父亲让自己随其北上令居县，辛武贤居然答应了——他虽然相信了任弘愿助他推进战事的承诺，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派亲儿子来跟着任弘。
护羌校尉手下除了长史、司马由朝廷任命外，还可以自行征辟从事随员，儿子年纪不小了，很快就要步入仕途去长安为郎，也顺便让他跟着任弘历练一番混点资历功绩，不亏。
辛庆忌不知其中缘由，只是出于少年郎对偶像的仰慕，不过同行数日，光环消散，让辛庆忌失望的是，一路上，西安侯并未表现出不俗之处，哪怕休息时，不是在翻阅简牍，就是同董长史聊些无趣的事：
“这群煎巩羌人是要去冬场么？”
董通国知无不言：“羌人的习俗是，每年冬天会回到河谷，聚集在一起过冬，住在简单的草木搭盖的屋子或庐落里，燃烧羊粪和木柴以取暖。”
“因为冬天是最容易发生劫掠的时候，邻近的部落若没积蓄足够的粮食和牧草，便会抢掠邻居，即便同一种类部族，也可能发生战争。”
“羌人在背风的冬场待到三月份，草开始长时，就烧一烧地，种下庄稼……”
“种的是大麦，小麦？”
“小麦。”
“羌中天寒，宿麦活不了，只能种春麦吧。”
“确实如此。”
和后世生活在这里的藏族还是有区别的，因为这一带海拔不够高，靠东的羌人一般不养牦牛，种的不是青稞，连油菜花都没有，七八月间，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日后西部和南方随处可见的油菜花也是外来物种，称之为胡菜或者芸薹（t&#225;i），任弘在白鹿原有种，但不太适应那边的气候，产量一般，只能吃叶子榨不出油。倒是可以在湟中试种，让这个在朝廷许多人眼里的“无用之地”多一种经济作物。
但前提是要解决此间大患。
任弘如此想着，却见坐在他们旁边的辛庆忌打起了哈欠，便笑道：“子真莫不是觉得，我尽问些小事？”
“下吏不敢。”辛庆忌嘴上说不，眼睛里却就是这意思。
“这可不是小事。”任弘笑了起来，让董通国退下后，对辛庆忌道：“子真可学过兵法了？”
这是辛庆忌的长项，他骄傲地说道：“在狄道老家时就在学，不论是齐孙子还是吴孙子，我都已烂熟于心。”
“那你肯定知道兵法上这样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任弘道：“从董长史处，吾等知道了羌人虽然务农，但十分粗放，麦子播下种后便任其生长。四月份，大部落开始分散成单家独户，带着庐落，赶着牛羊到各处放牧追逐水草。一般是沿着河谷往山上走，走到八九月份抵达半山腰，便再回到河谷，如此循环往复……子真，按照这些讯息，若要你袭击反叛的羌部，该挑什么时候？”
辛庆忌想了想：“夏天？夏天时羌人分散，出兵容易各个击破。”
任弘却道：“夏季用兵，轻骑山间剿杀，看上去是容易得手，但羌人往林子河谷里一钻，吾等却拿他们没办法，反而使其惊觉。若想一网打尽，就选在秋冬，其聚集在背风山谷里聚族互保的时候动手，还能顺便捕获大批牛羊，使兵不空出。”
他笑道：“还有更狠的，羌人不是撒了种子就不管么？那便派人抢先割麦，因粮于敌，或者一把火烧了，如此便能使其冬日里陷入饥荒，要么相互劫掠，要么乖乖投降归顺。”
看着辛庆忌恍然的神情，任弘道：
“你还觉得了解这些‘小事’没用么？”
辛庆忌面露欣喜：“如此说来，西安侯问这些时，已经在筹划对先零羌用兵之事了？”
“嘘。”
任弘示意他小声些：“此乃机密，要瞒着太守暗暗去做，只有你，我，还有汝父亲知晓，其余人等万可不能泄露。”
辛庆忌颔首，将这当成了大秘密，而当两个人有了同一个秘密后，便会更加亲近。
他压低声音，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西安侯此去令居，又是为了何事？”
令居县是护羌校尉府所在地，任弘手下唯一的武装，两名校尉司马带着的两百亲随骑从就驻扎在那。
这点人马，浩星赐和辛武贤当然看不上，可任弘现在想在鸡蛋上跳舞，也得有本钱，当然得去装进口袋里。
除此之外，他前往令居，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
任弘神秘兮兮地说道：“在令居，有能助我与辛都尉对付羌人的帮手。”
“帮手？”辛庆忌兴奋了起来，看来西安侯看似闲庭信步，实则从不非无的放矢，韬略都在心中啊。
“没错，就是以首鼠两端而闻名的湟中小月氏！”
……

第232章 要离
辛庆忌知道，在吴越春秋的传说里，公子庆忌为天下豪杰，折熊扼虎，斗豹搏貆，万人之敌也。
所以父亲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希望以后能继承家业，勇捷为人所闻。
但在随西安侯来到令居县后，年轻的辛庆忌却发现，在城门外相迎的护羌校尉司马竟叫“张要离”。
这是姓名克制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以‘要离’为名，还与我共事。”
辛庆忌哭笑不得，实在是想不通，要离妻子以事君，非仁也，为新君而杀故君之子，非义也。虽然最后也自刎而死，但他的作为总让辛庆忌觉得不舒服。
连带着，他对这个面相敦厚老实的张要离司马也无甚好感，虽然张要离听说他是西部都尉之子，总想搭话，但辛庆忌故意离他远远的，在护羌校尉府里就坐时也不想挨一起。
因为他总觉得这家伙会在自己背后捅刀子。
令居县的护羌校尉府不大，除了张要离统领着驻扎城中的两百骑外，就只有他们这些追随任弘的僚属了。长史为董通国，辛庆忌和韩敢当则被辟为“从事”，享受比六百石的待遇。
此外还有西安侯的家吏门大夫游熊猫，以及“私从”身份相随的羌奴龙耶干芒，以及十几个乌孙武士。
“月氏？手下败将那是乌孙的！”
乌布虽然在长安学了点汉话，但总是按照乌孙语的思维，习惯性倒装，众人听起来很是费劲。
他有些得意地说起三代人前，乌孙的英雄先辈跟着昆弥猎骄靡，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徙西臣大夏，而乌孙遂居其地。
一连串的倒装句，辛庆忌直接听傻了，不过张要离却很耐心地与乌布解释。
“小月氏不是大月氏。”
张要离道：“早在百年前，月氏王为匈奴冒顿所杀，余种分散，大部西逾天山葱岭，但也有不少羸弱者向南遁逃，翻过祁连山到了南山羌笛，与羌人杂处，称之为湟中胡，也叫小月氏，习俗饮食言语渐渐和羌人一样。”
“孝武皇帝时，冠军侯破匈奴，取河西地，开湟中后，小月氏便降服于汉，同金城、河西汉人杂居。如今小月氏分布在令居到湟中的地域间，虽然依附于金城县，时常被征募随汉兵战斗，但总是随势强弱而持两端。”
任弘端坐在厅堂中，复问张要离：“我听说其大种有七个部落，胜兵合九千余人？”
“然也，四种为支姓小月氏，在湟中，胜兵四千余。三种为狼姓小月氏，保于南山，在敦煌、酒泉之南，胜兵五千余。”
任弘颔首，赵充国跟他说过，河湟最需要注意的，一是先零羌，因其强盛而对重返湟中念念不忘，另一个就是一度被汉朝当成羌人，封为羌侯的小月氏狼何部，这一部月氏人与匈奴往来密切，敦煌酒泉以南，那位置是……柴达木盆地？
而狼何部再往北，还有一个“赤水羌”，再往北就到了鄯善境内，任弘打过交道的老朋友若羌部就在那，只可惜隔得太远，唐靡当儿帮不上忙，他只能寻找新的盟友。
有别于诸羌，时常作为汉军雇佣兵的小月氏或能争取一番，护羌校尉虽然无权调动郡兵县卒，但却能号令归义羌胡，若能让支姓月氏为他所用，任弘便不是一个光杆司令了。
他们已来了令居数日，长史董通国奉命去召在浩门河畔的小月氏首领来见，眼下已到城外。
不多时，董通国风尘仆仆地进入厅堂：“君侯，支姓小月氏的两位首领到了，但县令要他们在城门处卸掉兵器，月氏人不肯。”
任弘想了想道：“告诉令居县令，从其俗，让小月氏人带兵刃入内，别让他们觉得我这护羌校尉胆小。”
又等了一会后，董通国带着两个左衽皮裘，辫发的胡人入内：“这便是新上任的护羌校尉，西安侯任君。”
眼下已是十一月初，外头十分寒冷，其中一个黄须碧眼胡儿脸上还沾着点霜，另一个则年纪稍大，鼻子冻得红彤彤的，几代人混血后，他相貌与普通羌人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头上是扎成两个辫子而非披发，还戴着不少黄金饰品，羌人豪帅可没这爱好。
黄须碧眼者只随意拱手，半天憋出来四个字：“支胡赤儿。”
另一位则朝任弘单膝下跪，低头道：“早就从若羌处听说过西安侯威名，吾乃浩门水东岸豪长，支书！”
……
“支书！”
在护羌校尉府的宴飨上吃饱喝足后离开了令居县，支书醉醺醺地骑在马上，呼喊声从后方传来，却是支赤胡儿在追赶他。
两部在浩门水中游，远离另两个在湟中的部落。他们南方便是强大的煎巩部，西边则是破羌县的黄羝羌，只能抱团，互为唇齿兄弟。
因为支赤胡儿不太懂汉话，所以常以支书为主。
“兄长觉得，那新来的护羌校尉如何？”
支赤胡儿虽然没怎么听懂，但那姓任的汉人君侯没有前几任护羌校尉的傲慢，准许他们带兵刃入厅堂，一起吃喝敬酒。他还听说这位西安侯曾以一人之力灭了西域的小国，让匈奴几位大王都知难而退，有些佩服。
支书在宴席上不管任弘说什么，都满口应是，可这会却十分清醒，指着队伍后面，护羌校尉送他们的肉、酒和那些据说能让小月氏人少病痛的“茶叶”道：
“不过是用烂了的老计策。”
支书不屑地说道：“你的部落里没少养羌狗吧？驯野狗要先做什么？先扔一些肉，羌狗吃多了后，便乖乖跟着，套上绳索拴在庐落外。遇到追猎时，放出去撕咬黄羊，将其扑翻，但捕猎结束后，吾等不过在其头上摸一摸，让它吃肠肚和骨头，狗老了便杀掉，毫不怜惜。”
“那护羌校尉任弘，也是想将我等当成羌狗来喂养啊。这些汉官都一个样，觉得吾等小月氏与羌人不同，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羌胡相攻，汉人之利，用他们的话说，这就叫以夷伐夷，不宜禁护。”
“平日里汉官给点小恩小惠，在与羌人作战时让吾等冲在前头，死伤的是小月氏的勇士，日后羌人联合起来，最先报复的，也是小月氏，到那时汉官还会管么？”
支赤胡儿道：“但护羌校尉说，你我两个部落夹在几个大羌部中间，他愿意保护吾等免遭其报复凌辱……”
支书摇头：“前任护羌校尉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各部说的，但龙耶羌被灭时，汉官做什么了？”
龙耶部的事后，河湟各部不论羌胡，都对汉朝官府再无信任。
他拍了拍自家兄弟：“靠汉人，不如靠自己！护羌校尉的好处吾等拿着，但也要约束好部众，别惹羌人。”
“我听说，近来先零羌的使者奔走在各县羌部，要与诸豪解仇结盟，万不可得罪！等羌汉起了冲突，小月氏只躲在山谷里，两不相帮。”
……
虽然仍独立于诸羌之外，但一百年的混居，也让小月氏的习俗与羌人区别不大，他们夏天在烧过的田地里播散种子，离开河谷到山坡上放牧，入冬前收割麦子，搜集干牧草，回到背风的山谷中躲避严寒。
当十一月中旬霜雪降下，整个河谷变成了一片雪白，几乎看不到一丝别的颜色，浩门水也被一点点冻上。
帐篷中，夏天积攒的干牛粪缓缓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也将陶壶里的酥油煮得滚烫，从护羌校尉处得到的茶饼被掰开一点放了进去，让微腻的酥油多了些清香。
端着陶碗喝下一口这原始的酥油茶，支书发出了满足的叹息，这确实是好东西啊。
他将陶碗递给自己脸色黝黑的大儿子，他喝了一口后，传给一口黄牙的二儿子，瘸了耳朵的三儿子，最后是被火烤得脸色发红的妻子、女儿、儿媳们，酥油粘在大伙嘴唇上，围坐在火边的一家人相视笑了起来。
相比于外面的冰天雪地，他们无疑是幸福的。
这是只属于豪酋家的奢侈品，较为平等的羌人不同，小月氏的豪酋需要黄金等物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省着些。”支书将只剩下一点的茶饼小心裹好，看来过些天，汉人过什么冬至节、腊日的时候，他还得派人去恭贺，再骗点好处来，从前的几个护羌校尉都很吃这一套。
虽然好东西只与家人独享，不过支书确实是位好族长，在填饱自己肚子后，他会披上那件又厚又重的熊皮去巡视河谷。
数百座庐帐点缀在浩门河东岸，屯下的干牧草还算充实，羊群也早就养足了膘，希望它们都能熬过这个冬天。用后世的比喻，畜群是本钱，它们的奶水才是利息，能吃利息就别动本钱。
当然也不可避免一些庐帐干草不够，得杀掉几头羊才能撑过去。
而对岸的支赤胡儿也会时不时派人渡水过来交换些情报。
比如破羌县的黄羝羌遭了牲畜疫病，死了一半的畜群。
“仲冬时，平日里分散的牧团聚集到一起，连牲畜也挤在一块，确实容易染病。”
这就让支书更加佩服自己统御有方，他从父亲手中接管部落十多年了，从未让牧民们大规模饿死过，反而接收了不少从其余羌部逃来投奔的人。再加上从汉官那骗的好处，胜兵一千骑的体量，足以让他不必向南方强大的煎巩羌屈服。
但他也没多想，只叫人让支赤胡儿小心，多往西边派些斥候，黄羝羌的人没了吃食，可能会来东边抢掠，这就是河湟的生存之道，死邻居，勿死我。
三天后的那个夜晚，因为冬日的照射，雪开始化了一些，所以格外的冷，喝完最后一点酥油茶后，支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即便是族长，一家人连同狗一起睡在一个帐篷里，装酥油茶的罐子被舔得干干净净，牛粪缓缓燃烧，温暖而喷香，偶尔有女人的轻哼传来，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儿媳发出的。
直到半夜，正在抓痒的支书被惊慌的族人推醒。
钻出庐帐，支书瞪大了眼睛，看到了西岸兄弟部落那冲天的熊熊火光！
……
十一月十五这天，任弘来到令居城头时，只看到了一行狼狈不堪的小月氏人，下了马拜倒在城下，为首的便是那支书。
支书发辫都没顾得上扎，那辫子上的黄金饰品也不知去向，只披散着头发大声哭泣道：“护羌校尉，煎巩羌与黄羝羌袭击了支赤胡儿，又渡河击破追杀我部，如今青壮在阻挡追兵，其老弱妻子随我逃至此处。”
他身后，是拉成长队的逃难队伍，足有三四千人之多，小月氏人神情惶恐地牵着马匹牛羊，他们是支姓月氏最靠东的一支，当西路被断后，竟没了去处，只能带着最后一分希望，来向他们也不信任的汉人求助，只期盼这高高的墙垣，能挡住羌人贪婪的追击掠夺。
“望护羌校尉开门纳之！”
支书将头深深稽到了冻得梆硬的地上，而站在城头，任弘能看到在极远的地方，羌人与小月氏的骑士们在雪还没化完的山谷中追击搏杀。
“不能开！”
令居县令名为富昌，见此情形连忙劝阻任弘道：
“西安侯，羌胡相攻实属寻常，更何况令居地处金城、武威要冲，小月氏向来持两端，常为羌人刺探我虚实，恐其有诈。”
“这门，万万开不得！”

第233章 绕城骏马谁能借
令居城头，县卒们艰难地拉开弩弦，满矢瞄准外面，但对上的却是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庞。
逃难的小月氏人正不断涌来，有人冒失地靠近，却遭到了一阵攒射作为警告，他们只能站在扎在地上的箭羽之外，哀求地仰望着城上的护羌校尉。
扶在女墙上，任弘感觉手心很凉。
“怎么这么巧，我前脚才欲笼络收买小月氏，羌人后脚就袭击了他们，这究竟是意外？还是羌人欲提前折我外援？”
冷静下来后，他认为黄羝羌的遭灾，和对小月氏的劫掠应是意外。
赵充国说得好啊，羌人如流沙，难以预料其动向。各部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今天你抢我几百牲口，明天我夺你一些帐落，仇恨与混乱在数百个山谷中延续了千百年。
这就是河湟，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畜产充足的煎巩羌也掺和进来，恐怕就有所蓄谋了。
突发事件是照妖镜，是试金石，他这护羌校尉究竟是骡子是马，一试便知。
连同手下人的能力高低，也要接受第一次考验。
“西安侯，羌人动乱，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令居县不失，决不能开城！”
令居县令富昌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护羌校尉府之所以设在令居，就是因为此地地处要道，扼守金城、武威交通。
令居县东边是“乌亭逆水”，也就是后世的甘肃庄浪河，南边为宽阔的河谷盆地，适宜屯田耕作。西北为乌鞘岭，众山环抱，高耸入云，巍峨险峻，一条蜿蜒道路穿过山岭与河水间的峡谷通向河西走廊。四十多年前，霍去病便带着万骑翻越这道天险，开始了对河西的征服。
如今在令居城背后的河谷中，土垣烽燧一直延续到武威郡，毫不夸张地说，在金城，令居比郡府还重要，郡府丢了顶多丢金城，可若是令居失守，连河西四郡都会被危及，匈奴做梦都想要与羌人联合夹击狭长的走廊。
“但也不能对羌人攻击小月氏坐视不管啊。”
与令居县令持相反看法，长史董通国说道：“追究河湟诸部与大汉离心的原因，除了豪右官吏欺压勒索外，也是因为护羌校尉府对各部落恩信不厚，未能禁大欺小。”
“眼下西安侯欲招揽小月氏为我所用，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岂不正妙？前几日校尉才说会庇护小月氏，如今彼辈却为羌人攻灭，河湟诸部，恐怕再无人愿意依靠官府，反正只是一些妇孺，不如开门纳之。”
令居县令富昌一听急了：“董长史这是想用全县百姓的性命安危，来换取小月氏的首鼠两端么？想要开城，除非杀了我！”
“富县令。”这时候，僵了许久的任弘终于出言了。
富昌眼睛盯着任弘，郡县与护羌校尉府是两套平行的系统，富昌守土有责，心里打定主意，若是西安侯犯了糊涂，执意开城，富昌便要与之翻脸，让县卒们“请”他回护羌校尉府去冷静冷静了！
却听任弘道：“派人召集青壮自带兵刃，来城头戍守，再叫县卒们将南门顶死，做好最坏打算。”
这是不欲开门了么？富昌大喜，任弘却又道：“放下绳子，拽小月氏豪长支书上来说话。”
令居县的城楼不高，支书抓着麻绳爬上来，双手被摩得破皮，却也顾不上疼，朝任弘再拜顿首：“请护羌校尉救救我部！”
任弘却不急，问起支书详细经过来，比如袭击的过程，对岸的支赤胡儿真的全灭了？煎巩羌出了多少骑追杀他们。
支书没敢瞒报：“光吾等看见的起码有三千骑，黄羝羌那边则不知道。”
“你的部落有多少人马在抵御他们？”
“千余骑，由我长子支屈大，次子支屈二带着，不知还能坚持多久。”支书忧心忡忡，他们是存是灭，全凭任弘了。
煎巩羌精锐尽出，且不是简单的掠走牧团牲畜，而是欲灭之而后快，这起袭击恐怕谋划好些天了，绝非临时起意。
“果然是针对我来的啊。”
任弘心中了然，对富昌道：“富县令，我知道你守土有责，而我虽然秩禄更高，却没有权力开令居城。”
“但让小月氏妇孺靠近城下，在羊马墙后暂避，这却是你我二人能决定的事。”
所谓羊马墙，便是在主城墙外十步修筑的矮墙，四面壕内，去城十步，更立小隔城，厚六尺，高五尺，和平时期用以安置羊马牲畜，也为战时护城多了一道防线。
不到万不得已，富昌也不愿同西安侯翻脸，小月氏人躲在羊马墙被，既能得到城头弩矢的保护，也不至于危及城内编户齐民。
他立刻表示同意，叫县卒放下弓弩，而支书则如蒙大赦，招呼族人近前，老人和妇女带着孩子钻到羊马墙背后蹲下，当靠在这不及人高的矮墙上时，才感觉到了一丝安全。
眼看族人陆续躲进羊马墙内，支书长舒了一口气，正欲再谢，任弘却止住了他。
“支豪长，你留在城头上，安抚约束好汝部族众，勿要使其慌乱。”
支书了然，这位君侯仍不太放心，要留他在城头做人质：“但我诸子和族中青壮还在被羌人追击围困……”
“他们自有人去接应。”
任弘点了自家司马的名：“张要离，去城北召集护羌校尉府麾下两百骑，准备好弓矢刀剑，准备随我出城！”
“两百对三千？”
张要离略为迟疑，心里想着两百人加上千余小月氏，能退三千羌虏么？但他没敢质疑。
倒是方才意见相冲的县令富昌和长史董通国闻言，竟齐声劝诫道：“西安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羌虏或已反叛，万万不能出城啊。”
“不出去，难道还要躲在城中，坐视他们追击小月氏到令居城下，耀武扬威不成？”
任弘摇头道：“富县令，我丢得起这脸，我所持的节杖也丢不起。”
“护羌校尉有监视羌人动向之责，如今煎巩羌欺压小月氏，还追着他们到县城周边，恐怕是想要试探我这新任护羌校尉的能耐，若我躲在城内不出，必为其所轻，今后内外羌人更不能制。”
“更何况，若坐视羌人深入，周边十几个里闾的百姓怎么办？如今不只要接应小月氏，还要将羌人逼退才行，否则百姓在你我眼皮底下有了折损，事后恐怕连富县令也要被府君责备啊。你只管守好城池，他事勿问。”
富昌讷讷不敢再劝，董通国、韩敢当、游熊猫、辛庆忌等却怕任弘出了意外，请命说愿意代他走这一趟，让任弘坐镇城头指挥即可。
任弘却不以为然：“汝等莫非忘了我是因何封侯？”
当然没忘，对这位西安侯的每件事迹，辛庆忌都耳熟能详。
他曾纵马天山请援兵。
也曾借乌孙之力灭龟兹，救轮台。
更胆大包天，用自己的机智周旋于匈奴诸王两万大军之间，保全了铁门关不失。
比起他横行西域的日子，城外不过区区三千羌骑，何足挂齿？
反正辛庆忌一点都不担心。
“南门不能开，吾等且绕城一圈，从北门出。”
任弘接过韩敢当递来的节杖，将那赤红色的牦牛尾捋顺，下了城楼，翻身上了萝卜，操辔而去：“老韩，你嗓门大，一路上帮我喊些话。”
“喊什么？”
“羌虏犯界，西安侯、护羌校尉任君出城退贼，素闻令居城中多射猎侠义儿郎，可有一二人携弓马同行？”
……
任弘手持节杖缓缓从街上走过，火红色的牦牛尾微微摇摆。
后面是辛庆忌、游熊猫、以及乌布的那十余骑乌孙人扈从左右，在硕大的城池中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而韩敢当则朝街道两侧密集的里闾大呼，声音穿过紧闭的里门，回荡在小巷中。
“会有人应么？”
乌布心存疑虑，这要是放在乌孙，牧民们肯定纷纷响应，但在他印象里，长安街头的汉人终日忙碌于生计，商贾也十分功利，只不知这令居县如何。
确实没人回应，只有一扇里门开了，一位里监门脚步匆匆，边走边往身上套一件旧皮甲，不知在箱底压了多少年，箍得他有些紧，尤其是肚子部位。然后接过女儿递来的矛，跨上老马，也不说话，就默默骑行在队伍后面，马蹄踩得路面啪嗒啪嗒。
“是一人灭一国的西安侯么？请带上吾等！”
紧接着，三五个轻侠少年大呼小叫地牵着马跑了出来，他们背着弓箭，欢喜地加入了队伍，有说有笑，好似是去狩猎。
但凡家里有马匹的，都陆续走了出来汇入小小的队伍里，他们衣着各式各样，年龄老少皆有，兵器也五花八门，来自各行各业，狗屠、猎户，将干草叉当矛使的农夫。唯一相同的是，面色轻松不像是御敌作战。
这一幕，让任弘想起在敦煌时，当他和韩敢当镇守的破虏燧被围攻时，先到的是闻讯赶来的当地轻侠骑士，而非官军。
比起传统的“六郡”，金城郡更加迫近戎狄，被迁到这里的移民也不是什么善茬。两代人下来，皆修习战备，高上气力，以射猎为先，青壮男子几乎个个都能当骑兵用。
这时候，几个为丈夫牵马扛矛出来的健妇嚷嚷了起来：“校尉也别光呼唤男子，吾等令居县的女子，也多半能骑马，会射箭，可否同去？”
任弘道：“汝等可以去城头协助县令。”
那几个健妇不干了，叉腰道：“西安侯不也娶了一位能纵马杀贼的乌孙公主，怎就瞧不起吾等妇人？妾虽然没杀过人，却杀过彘椎过牛。”
任弘可不想惹她们，告罪道：“不敢，只是怕汝等太过悍勇，不仅吓退了羌虏，还吓坏了被他们追杀的小月氏人。”
这就是凉州的女人，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想要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生存，就得比戎狄更戎狄。
当他们来到城中央的十字路口时，这里更聚集了数十名丁壮。
与任弘身后挤满街道，有些杂乱的众人不同，他们统一皂色衣裳，披着漆成红色的甲，甚至还有拎着弩的，显得缄默而可靠，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叟，手持握着一杆矛，骑在马上身子挺直，看到任弘的节杖后朝他拱手：“后将军家监赵甲，带赵氏家卒四十人在此，愿随护羌校尉出城逐寇。”
任弘朝他还礼：“既然是后将军的家兵，长者做得了主么？”
赵甲大笑道：“四十年前，诸羌动乱围令居县，家主带着城中百姓坚守了半年，等来援兵，老朽我当时就在城上拉弓，之后四十年但凡羌虏动乱，也不管家主和君子在不在，老朽都是第一个带人上城的，当然做得了主！”
任弘肃然起敬：“将门就是将门，稍后出了城，有劳长者在后为我约束众人。”
“君侯是故意让我在后，怕老夫拉不开弓？”
赵甲有些不高兴，却也十分熟练地吆喝其乡亲们来，骂骂咧咧地帮任弘维持秩序。
再往前走，连没有马匹的人也纷纷来询问可否能一同出城，甚至有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孩童，被赵甲喝退后，羡慕地看着骑行在任弘左近的辛庆忌。
“西安侯就是西安侯，我不枉此行。”
辛庆忌此时此刻万分激动，握缰绳的手都在发抖，从城南到城北，每加入一批人，他都忍不住去看一眼，如是数十次，反而将脖子扭酸了，又怕被人笑话不敢去揉。
反倒是持节而行的任弘有大将之风，从未回首一次，只是快到北门时问道：“子真，多少骑了？”
辛庆忌又回头看了看：“大概五六百骑，街道都挤满了，地上全是马留下的矢尿，城里有马的人恐怕都来了。”
“差不多了。”
任弘招呼众人加快速度：“若再多绕一会，恐怕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要被我带出去，富县令又要哭了。”
少顷，当北门大开时，心怀疑虑的张要离与两百护羌校尉亲卫们，只看到在血红的节杖牦尾和赤黄汉旗引领下，六百骑咋呼呼的令居县丁壮老少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张要离十分惊讶，连忙带着众人汇入，来到任弘身边。
“张司马，你带一百骑散开，为我斥候前锋。”
“诺！”张要离催马而去，这次再无迟疑，心里骂自己瞎操心什么，羌人有三五千又如何，他们有西安侯啊！
和张要离一样，追随而出的六百令居人，除了自身善骑射外，他们敢于同行的底气，也源自大名鼎鼎的西安侯，有他在，怕什么！
已成众人之胆的任弘持节在前，他也感觉到，和在西域时不同了。
“那时候，我是只假龙虎之威的狐狸。”
任弘想起在罗布泊见到的那头斑斓猛兽：“而现在……”
“我便是虎！”
……

第234章 刁民
任弘是见识过大汉正规军的，不论是尚未完全丧失战斗力的长安北军八校，还是傅介子麾下，临时组成的大汉西域远征军。
相比于他们，他今日带出令居的这六百余骑可谓乌合之众，不但衣裳武器五花八门，也没什么秩序，靠着几个里长、亭长和赵充国的家兵们才勉强维持秩序。
隶属于护羌校尉的两百扈从，也是当地征募的杂牌军。
但当他们抵达城西南十余里外，羌人和小月氏火并的地点时，发现双方比他们更乌合。
汉人骑从好歹还有点阵列和前后，羌人与小月氏就没这讲究了，两边几千人乱糟糟的挤在一起，骑马步行者各半，你能看到骑兵挤在步兵里干瞪眼，也能看到步兵被骑兵裹在一起进退。
袍泽比敌人还危险，这哪是打仗，简直就是中学生打群架。
双方衣着也十分相似，都是捂了半个冬天臭烘烘的皮裘，唯一能用来分辨敌我的就是发式了，羌人披发或椎髻，小月氏则扎了辫子，他们在努力向羌人抛射箭矢，羽矢杂乱地在空中飞舞，不断有人中箭坐倒在地。
而羌人似乎是舍不得射箭，亦或是箭术太差，用的居然是皮带飞速甩动抛出的飞石。
任弘听羌人龙耶干芒说过，住在稍高处的羌部养牦牛，那些畜生皮厚，若是抽它鞭子，你手都酸了，它还在雪里慢慢地拱着寻食，得扔石头吓唬，所以羌人飞石准头很高，中者头破血流。
扔完一轮石头后，羌人便开始了他们最擅长事，猪突冲锋——骑着高大河曲马的羌人果于触突，这种马体格强壮，适合突击或者拉挽重物，却见他们披着简陋的甲，从山坡上悍不畏死地持着矛朝敌人发动冲击，小月氏毕竟人少，渐渐不敌。
而诡异的是，前面的三千多羌人在战斗，后面还有许多人也不助战，坐在地上烤火，他们已经发现了靠近的八百汉人，牛角号被吹得震天响，跳将起来上了坐骑，看来那是羌豪留着的预备队……
“羌人不止三千啊。”
任弘算着羌人的数量，不知是支书报错了还是刚赶到了一批，这些羌人起码有四千，是煎巩羌和黄羝羌合兵追击么？
张要离提议道：“西安侯，吾等插入两阵之间，将两边分开如何？”
在他看来，西安侯此来是要接应小月氏，然后将羌人斥退的，护羌校尉起到的是仲裁的作用，那六百人是拉来壮胆充数的。
但没想到任弘观察了一阵后却道：“直接朝羌人侧翼冲杀过去，喊杀声越大越好。”
“啊？”
张要离一愣：“吾等不是来调解的？”
任弘有自己的打算：“羌人不会与吾等讲理，彼辈人多，若是道明来意，反为其所轻，非但不放小月氏离开，甚至有可能袭击吾等。不如乘彼辈不知我方虚实，先做出冲击之势，羌人本就没准备好与汉官为敌，以为我有后援，势必退却。”
“将话传下去，没有金鼓，跟着我走，跟着赤黄旗走，马速不要太快，吓唬吓唬羌人即可，不要与之恋战。”
他看了有些紧张的辛庆忌一眼：“第一次打仗？”
“不是第一次，之前见过。”辛庆忌嘴硬。
任弘一笑：“待会跟紧我，今日只是小场面，多半打不起来。”
话被传了下去，引起一阵嘈杂之声，但在赵充国家监赵甲的训斥下很快就没了。
令居县人与羌人供出了数十年，时常发生冲突，因为汉民有官府撑腰，从来不带怕的。乌合之众们跃跃欲试，随着任弘抽出剑纵马上前，也一批批从山坡上冲杀下去，直指正在围攻小月氏的羌人侧肋。
原本迎过来想要看看汉人打算做什么的几十名羌人见此情形大惊，还不等逃远，为首的乌布便带着乌孙人开弓瞄准，将他们一个个射落，乌孙人的射术显然要好过羌人。
几十支牛角号争先恐后地响了起来，急促的音调寓意着危险到来，正在鏖战的羌人偏头一看，一支数百骑的汉人竟朝他们侧方杀来，也顾不上小月氏了，忙不迭地退了回去，小月氏乘势反击，反而杀死了百余羌人。
而任弘却没有直接冲入阵中，反而带着众人绕了个弯，重新回到了山坡之上，小月氏人发现这是友军，也陆续撤了上来，多是伤痕累累。
任弘派人过去道：“我乃护羌校尉，汝等豪长支书去向我求援，来救汝等了，谁会说汉话？”
“我乃支屈二。”一个头发微微发黄的长脸青年来向任弘下拜，头上被羌人的石头砸出一个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来。
“汝兄长呢？”
“死了。”
支屈二看向身后——那原本是白马，他兄长的尸体放在上，鲜血将马染成了鲜艳的花红色。
双方就这样分出狭窄的河谷两方，任弘人少不希望令居县人有伤亡，懒得去仰攻，而羌人不知他虚实，也不敢再攻过来。
羌人显然没搞清楚状况，许久后才派了人过来试探：“来的是哪位汉官？”
任弘一挥手，让人将这译长按倒，先打上十几耳光：“护羌校尉至此，煎巩羌、黄羝羌豪长何在？为何袭击小月氏，立刻来见我！”
方才任弘一声招呼不打直接冲了，对面的羌帅哪里敢过来拜见，继续让脸肿着抵达译长来传话：
“煎巩豪长煎良、黄羝豪长黄羊儿敢告于护羌校尉，煎巩羌和黄羝羌的牛羊走失，原来是被小月氏人偷了，于是便来讨要，小月氏不还，这才起了冲突，护羌校尉要庇护小月氏么？”
“荒唐！”任弘大怒，让韩敢当再扇了译长几下，骂道：
“丢的是头金牛还是金羊？要三四千人一起来找？还敢跑到本校尉驻地二十里内交兵。回去告诉煎巩豪长，立刻交还掠夺的牲畜人口，收兵散去，否则将视为叛逆，天汉大军即时诛灭！”
译长被扇得晕头转向，连连讨饶，最后稽首去了。
对面的两个羌部也在观察汉人，张要离将斥候布得很开，羌人的游骑过不来，见赤黄旗牦牛旌，应该就是那新来的护羌校尉，但他们没想到此人会直接带兵出城接应小月氏。
“可比前任的护羌校尉大胆多了。”
煎良对黄羊儿道：“西岸的小月氏支赤胡儿已散，吾等也掠了足够的牛羊妇女，答应先零羌的事也做到了，不宜直接与汉官起冲突，不如撤走。”
眼看羌人陆续撤离，支屈二急了：“护羌校尉，不能放他们走！”
赵氏家监赵甲过来讥讽道：“你这湟中胡，要报仇便带着部众追上去啊，还等什么？”
支屈二不说话了，额头的血还在流，任弘示意游熊猫给他包扎一下：“穷寇莫追，归师勿掩，小月氏伤亡颇多，且先收拢部众，想要报仇？”
他笑道：“只要汝等愿意，有的是机会！”
……
相比于西岸几乎全灭的兄弟部落，因为支书带族人溜得快，损失的主要是牛羊牲畜，人却大多都活着，在任弘带着被解救的小月氏千余骑回到令居县时，先逃来的妇孺和丈夫兄弟儿子见了面。
从一百年前开始，月氏，不论是大月氏还是小月氏，就失去了故乡，成了流浪的民族，东奔西走，却要么被紧紧追杀，要么遭到排挤。
大月氏跑得远，已经抵达阿富汗和北印度，翻身做了主人。小月氏更惨些，在湟中这苦寒之地，夹在汉羌之间，小心翼翼地度日。
可没了牛羊，丢光了秋天积蓄的粮食，这个漫长的冬天要怎么熬过去？狩猎绝对填不饱大多数人的肚子，等二三月冰消雪融，他们部落恐怕要死三分之一的人。
一个小豪帅在支书耳边说了几句话，支书阴沉着脸颔首，目光看向还没进城的任弘。
相比于唉声叹息不知要怎么度过这么冬天的小月氏，任弘身后的令居县众人则兴高采烈，虽然今天没打起来，但他们却以八百人吓退了四千羌人呢。
支书忽然抽出了刀，一下捅进了那对他耳语的小豪帅肚子里，又在惊呼中，当场砍了他的头，然后膝行来到任弘面前，将血淋淋的头颅献上。
任弘在韩敢当等人的扈卫中，丝毫不担心安全：“支豪帅，他犯了什么罪？”
“忘恩之罪。”支书道：“此人居然提议劫持任使君，抢掠令居，小月氏最重恩义，他该死！”
“汉家常视我为贼寇，历任护羌校尉欲使我与羌人相斗，紧要时却又不救，今任使君待我以恩信，开门内我妻子，部族乃得保全，吾等不知何以为报。”
支书用月氏语吆喝着部众，带着这些蓬头垢面的难民，朝任弘下拜叩头道：“从今以后，我部千余青壮，任凭君侯差遣！”
这意思就是：要管饭。
支书能猜到这位护羌校尉的所求，过去三十年间，他们小月氏经常做汉人的雇佣兵，如今不过重操旧业。
任弘心中暗喜，多亏了煎巩羌抬一手，小月氏无法保持中立，他急需的第一支武装到手，起码不再是空头司令了。
不过，别看小月氏现在惨兮兮，支书满口恩义，可湟中胡出了名的狡猾和摇摆，得提防他们变成中山狼反咬一口，妇孺老幼，就作为人质吧。
在任弘看来，真正靠得住的，还是今日帮了大忙的令居人。
于是在派人送小月氏去城东的山谷暂时安顿后，任弘在城门前朝溜达了一圈，准备回家吃饭的令居县众人长拜道：
“今日多亏诸位义士，方能斥退羌虏，本校尉会向朝廷为诸位表功！”
按照套路，众人应该惶恐回拜，下一句应该是“西安侯不必如此，保卫家乡本就是吾等该做之事”。
然后各回各家，不留身与名。
唉，凉州的乡亲们就是朴实啊。
可让任弘没想到的是，他这话一说出来，便引发了一阵咋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叫了起来：“表功？好啊！诸位听到了么？西安侯要为吾等向长安要好处了！”
“大善，今日不枉我白跑了一趟，这甲可紧了。”
这是那第一个加入队伍的里监门，中年发福后，年轻时制作的甲胄有些紧，一直沉默寡言，此刻却忽然高兴了起来，让任弘大跌眼镜。
“西安侯，要表功就替吾等要些实惠，那些没用的爵位，就不要再发了，我邻居家的痴儿都已经是公大夫了。”
“我也是五大夫了。”
“没错，直接赐酒比较好，宁少一级爵，换得一盅酒。”轻侠们已经在舔嘴唇了，边塞儿郎，酒是永远不够的。
“若是能免口赋一年就更妙了。”一个商贾懒洋洋抱着矛如是说，嘴里哈欠连天。
赵甲也哈哈大笑：“羌人践踏了好几处田亩呢，西安侯给长安的奏疏里说夸张些，若是能免赋三年、五年，吾等定会念你的好。”
这……
任弘哭笑不得，他来金城郡前听说，此地是“民俗质木，不耻寇盗”。
当时还奇怪，老实人和强盗，这两个词怎么会合在一起用，如今才知道，这些金城郡人啊，真是又质朴，又刁蛮，做事时靠得住，要起好处来也毫不客气，蹬鼻子上脸的。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才能将根深深扎在这片穷山恶水里，在战火连天的边塞活下去，强悍到羌胡都怕他们三分。
任弘只得答应了他们那些不算过分的请求，回过头后，望着欢天喜地回家的众人，笑骂道：
“这群凉州人，真是一群刁民！”

第235章 不开第一枪
十一月十八日，当任弘带着十多名随员来到金城郡府允吾县以北，湟水渡口郑伯津时，发现相较半个月前，此地的障塞起码多了上千兵卒，住得满满当当。
那一日收拢小月氏后，任弘让辛庆忌飞马前来报信，郡府已得知令居县的事变。
天气寒冷，郡卒们正围在大大小小的火堆前烤火取暖，听到马匹嘶鸣，任弘持节风尘仆仆进来后，都站起身肃然作揖。
任弘钻进暖和的厅堂里，金城西部都尉辛武贤盘腿坐在里面，披着一身熊皮裘等待任弘到来，辛庆忌跪坐在旁，火炉旁放置着酒壶，已经烘得发烫。
“道远来得刚好，酒已温。”
辛武贤嚼着牛肉干，让儿子做起侍酒的活来，等任弘喝了一盅暖了身子后，便看着他道：“令居之事，我都听这孺子说了，道远贵为列侯，却不顾安危，亲自出城斥退羌虏，可谓勇矣。”
“但煎巩、黄羝羌贸然进攻小月氏，还侵犯到县城附近二十里内，已形同反叛，道远对他们太过客气了，当时就该一鼓作气，配合小月氏冲阵，歼灭其主力！”
这话语里，似乎还嫌任弘太过保守？
若真按他说的做，汉羌之间的第一枪就打响了，这开衅的锅，岂不是要任弘来背。
更何况，任弘并不认为现在与羌人全面开战，金城郡会有胜算。
任弘还不及回答，辛庆忌就为他抱不平来，捧着酒罐道：“父亲，当时小月氏人如惊弓之鸟，在吾等与羌人缠斗时。完全可能自己跑了，令居县人再勇锐也是民，羌人可有四千多……”
这孺子才被派到任弘身边半个月就胳膊肘往外拐，辛武贤瞪了他一眼：“我与西安侯说话，你这孺子插什么嘴，好好倒酒！”
见辛庆忌缩了脑袋，任弘笑道：“辛都尉，令郎虽才弱冠，却有公子庆忌之勇，弓马娴熟，当日勇锐当先，颇为鼓舞士气啊……不过之所以未能当场惩戒煎巩羌，确实是只依靠令居县人，不足与羌人对敌，还是得靠都尉手下的郡兵才行。”
任弘开始尬吹辛武贤：“我方才进来时，发现障城上的士卒不管寒风再冷，都在站岗，此雄兵也，不亚于长安北军。”
“西安侯看出来了，我老辛别的不说，带出来的兵卒，确实比北军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八校要强！”
辛武贤吹完牛后道：“道远，羌人竟敢袭击小月氏，除了除去将他们分隔的小月氏，掠夺牲畜人口外，也是欲试探你这新上任的护羌校尉啊。黄羝羌势力弱小，竟能攻灭一个青壮上千的部落，定是得了先零羌相助，破羌县来报，说先零羌的豪帅杨玉，确实有向东移动的迹象。”
“杨玉……”任弘多次听闻此名，作为河湟最强大的部落，先零有两位大豪，一个叫犹非，一个叫杨玉，都被汉朝封为归义羌侯，一年多前，就是杨玉灭亡了龙耶部，是龙耶干芒的仇人。
辛武贤一直主张重拳出击：“早打也是打，晚打也是打，羌人反相已露，吾等再不动作，就要受制于人了。不如你我现在就去说服郡守，发郡兵北上，先奇袭煎巩羌，将其剿灭，以震慑河湟，也免得与先零羌开战时腹背受敌。”
你还知道腹背受敌啊！
任弘连忙劝阻道：“奇袭恐怕不可能了，煎巩羌十分小心，我派斥候去查探过，他们掠夺小月氏后，便往山里迁徙，守于深山，这天寒地冻的，我军想要一举攻灭恐怕不易，反而会损兵折将。”
“更何况，除了煎固羌、黄羝羌外，先零羌的钟种血亲遍布金城，允街县有当煎羌，安夷县有勒姐羌，河关县有封养羌，白石县有牢姐羌，都因为汉人迁入与之争地，颇为不满。源于研种的罕开羌也与先零解仇结盟。”
金城郡其实是被诸羌团团包围的。
任弘劝辛武贤道：“一旦起了冲突，以上诸羌若助先零，势必让各县都陷入危局，对战事不利啊。到那时半郡沦陷，吾等被诸羌围困，反要长安发兵来救，辛都尉，你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
“我看先零羌仍在试探，想要翦除可能会助汉军的小月氏，煎巩羌也没下定决心直接与大汉翻脸，因为他们不敢将妇孺丢在冬场，远涉河塞来攻我，既然羌人犹豫，那吾等也先拖一拖，做好准备，此谋而后攻也。”
辛武贤有些不耐烦：“那要拖到何时？先零羌正与诸部解仇结盟，每拖一天，敌便强上一分。”
任弘道：“过了今年，初春时羌人粮食将尽，马匹最为虚弱时再开战！”
“辛都尉放心，两个月内，弘会改变形势，让我困于敌，变成敌困于我！”
……
好容易按下辛武贤想立刻开战的念头，任弘又进了允吾城，他还有个更精明的对手要应付。
在进郡守府前，任弘好好揉了揉自己被冻僵的脸，好让待会同那浩星赐交手时表情更生动些。
果然，任弘才进门，浩星赐就没给他好脸色看，阴着面孔道：“道远不是答应过老夫，会以大局为重，主绥，保金城羌中无事么？为何你刚去令居，就出了这等大事，莫不是想遂了辛都尉的愿，这个冬天就开启边衅？”
这句话甩锅意思明显，一旦此事成了河湟动乱的导火索，浩星赐可不愿承担任何罪责。
任弘能甩锅前任，浩星赐也可以甩锅给任弘啊，反正被撵来做护羌校尉的家伙，都是在朝中没什么背景的倒霉蛋。
任弘也没有愤怒，反而故作惊讶：“太守莫非是听了谁的谗言，说我与羌人起了冲突？”
“我只是履行护羌校尉的职责，羌人与小月氏火并，便出城去将其劝解开来，让煎巩羌大豪煎良知错而退，又安置了小月氏，免得他们饥荒无序冒犯县乡，如此而已。”
“在太守治下，令居、浩门仍是一片安宁，长安也不会在腊日、正旦这大喜日子里，收到任何金城郡有羌乱的消息！”
“如此甚好，老朽就知道道远能办好护羌校尉的差。”
浩星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也猜到了先零羌、煎巩羌袭击小月氏的目的：翦除可能会为汉人所用的异类，试探金城郡的反应，顺便立威，通过掠夺战利品分给血亲诸部，将他们凝聚在一起。
任弘则证明了他的才干，应对十分得当，不卑不亢，没有像龙耶部那次一样，让诸羌轻视金城，也未引发剧烈冲突。
事到如今，浩星赐是看清楚了，先零羌恐怕真有心重返河湟，明年或后年，战争随时可能开打。
他现在只希望，即便真的开战，也不是由金城郡先动手。
出头椽儿先朽烂，这是浩星赐在官场混迹多年明白的道理。
浩星赐不想做首倡与匈奴开战，事败后自杀的王恢，也不愿做因为守备边塞不力，羞愧而终的韩安国，他想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比如让金城郡的和平，维持到自己调走……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太守。”这时任弘又道：
“小月氏浩门东岸的大豪支书为羌人欺压，得我相救保全妻儿，十分感激，愿带着整个部落降于大汉，成为金城郡的编户齐民。”
“他还主动请命，亲自去浩门水西岸，招揽另两个支姓月氏部落来降，合计共有三千余户小月氏愿归附于汉。”
这确实是好消息，招徕蛮夷来降，增加人口本就是边郡太守的政绩。金城郡户口不过三万，一夜之间多出十分之一！明年的上计会变得很亮眼，浩星赐真得谢谢任弘。
但浩星赐却注意到了另一点，暗道：“三千户小月氏，能出两三千骑青壮吧？依照汉制，归义羌胡不归太守管，也不归都尉管，直接由护羌校尉统率，西安侯不再无兵无权了。”
这年轻人在金城郡说话的份量，一下子举重若轻，他是否会变得激进起来？偏向恨不得马上对羌人开战的辛武贤呢？
浩星赐从来没相信过任弘，也猜到，任弘对辛武贤恐怕也做了相同的承诺，否则那辛庆忌为何会跟在身边？
浩星赐遂笑道：“素闻小月氏勇健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如今为羌人所迫，为护羌校尉收复，若是打起来，多了一支生力军相助啊。”
任弘摇头道：“太守误会了，小月氏虽常为汉所用，可惜首鼠两端，不堪大用，招降他们，主要是让羌人多一分忌惮。别说三千户，就算降了五千户，我还是主绥，能不打，就不打。”
见浩星赐依然不置可否，任弘道：“不瞒太守，我这几日北上令居，亲自考察羌人虚实，想到了一个不必用兵，便能让先零羌联盟土崩瓦解的办法！”
说着他抽出袖中的帛书，走到浩星赐案几前双手奉上：“已经拟好了奏疏打算上报朝廷，或有不妥之处，可否请太守过目指点？”
这倒是让浩星赐十分受用，护羌校尉与太守是两套平行的系统，完全可以自行上报，任弘在上疏前先与他商量，给足了浩星赐尊重。
浩星赐暗赞任弘会做人，接过那帛书，展开一看，却面色一变，读完后将其放在案几上，手指敲打着那份长长的名单道：
“西安侯，这也太儿戏了！”
……

第236章 攻守之势异也
元凤六年十一月底，长安未央宫尚书台，以霍光为首的中朝八人小组又在开小会了，讨论的便是护羌校尉任弘从金城郡所上的奏疏。
奏疏里先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开场，陈词痛批前任，认为其对诸羌的管理无度，导致先零羌坐大，河湟不宁。又盛赞金城太守浩星赐和都尉辛武贤和衷共济，积极协助任护羌展开工作，这才能在两个月内取得小小成果：
在任弘积极斡旋奔走下，小月氏三个半部落归顺大汉，愿由“湟中月氏”更名为“义从月氏”，四千户人口纳入金城郡管辖，任弘希望能招募其青壮，组成“义从骑”三千。
在地方上任官，是否解决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事，特别是让朝廷看到你在做事。
相比于前任几位护羌校尉上任几年啥也没干，任弘上任两个月交出的答卷十分炫目：金城郡多了十分之一的人口，三千义从骑让郡兵如虎添翼。他还乘机为令居县人请求免口赋一年。
任弘也总结了不足，因为前任的愚蠢，汉羌矛盾巨大，河湟羌人躁动不安，若是再像从前那般放任不管，恐怕会导致又一起羌乱，为此他提出了一策，列了老长一份名单……
正是这份名单，让中朝产生了分歧。
“大将军，归义羌侯也就罢了，但‘归义羌王’？大汉尚无此先例，还一次封两位！任道远当这是不值钱的军功爵位，随便发么？”
对任弘提议封金城郡境外河曲“罕开羌”和鲜水海（青海湖）“卑禾羌”的大豪为羌王一事，左冯翊田广明是持反对意见的。
这与他的履历有关，田广明是被公认的“酷吏”，以郎为天水司马，后来迁任河南都尉，他为官的作风便是“以杀伐为治”，在汉武帝末年郡国盗贼并起的时候，迁为淮阳太守，屠刀之下亡魂无数，还平定了一起震惊天下的城父县令谋反案，从此成了九卿。
数年前益州郡西南夷叛乱，霍光派田广明南下镇压，他也是以杀为治，不分良莠老弱，一口气杀了三万西南夷，人头堆满了滇池畔，或许是杀无关平民太多让霍光不乐，事后只被封了关内侯。
所以田广明在对待边境戎狄事时，就一个办法：杀！
这一点上，倒是与范明友、辛武贤很像。
“武者止戈，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又有何不可呢？”
对面的前将军韩增轻声提出了异议：“当年子公平西南夷时，县官不也封了一位句町王么？句町王助官军平叛，从此益州郡再无大寇乱。”
韩增朝霍光拱手：“西安侯在奏疏里也说了，他用的，其实是昔日大将军故计也。”
他认为任弘的奏疏是符合汉家制度的，对居于境内的属国部落，一般封为归义侯、长，比如百年来匈奴来投降的诸王，基本都能混个归义侯，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个——这种侯没有封地，待遇同列侯、彻侯天差地别，只是个名号而已。
而境外的蛮夷君长，则加封为王以示拉拢，西南有句町王、夜郎王，西域就更多了，鄯善王、若羌去胡来王、莎车王，凡此种种，倒是河湟只封过几个羌侯，未曾有羌王。
“羌人与西南夷不同。”
太仆杜延年轻咳一声说话了：“孝武皇帝时之所以未封河湟羌人豪长为王，一来是其俗氏族无定，种类繁多，难以分辨，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
“所以如今只有四位归义羌侯，分别是敦煌酒泉以南的小月氏狼何；先零羌的犹非，杨玉；罕开羌的罕靡当儿。”
“如今非但要封罕靡当儿和那鲜水海卑禾部的大豪良愿为羌王，还要封先零羌两位大豪之下，十多位小豪为羌侯，以及金城郡内诸羌豪长为侯，加起来二十多个，是否太多了？”
杜延年语重心长地说道：“名与器，可不是这样乱用的，若是用多了，就和爵位一样，不值钱了，所以金城太守才认为西安侯此策有些儿戏啊。”
“不多。”
大司农田延年却有不同的看法，大笑道：“打二十几个金印，用金顶多十余斤，十万钱而已，加上赐予的丝帛，顶多三十万钱。”
“可若是河湟起了战事，一年就要花费最少三万万钱。”
在大司农看来，能省钱的办法，就是好办法，若真如任弘所说，此策能够分化羌人，让先零羌孤立，这买卖一点都不亏。
霍光看向赵充国，他一直保持沉默：“翁孙最知晓羌事，你以为如何？”
“老朽以为，这是西安侯为了稳定湟中的权宜之策。”
赵充国道：“羌人很注重种姓，异种如仇雠。先零羌是钟种，罕开羌乃是研种，其地域东起金城郡枹罕县，西至为先零占据的大小榆谷，南达积石山，地域广大，人数众多，胜兵上万。但土地贫瘠，对大小榆谷觊觎已久，却又打不过先零。”
“罕开正好在先零羌之南，挡住了先零与其别部河关县封养羌、白石县牢姐羌的联系，这两部也参加了孝武时先零羌的反叛，至今与先零往来密切。”
“再说卑禾羌，卑禾也是一个大部落，胜兵万余，居住在鲜水海，孝武年间先零羌被驱逐出河湟后，西至盐池（茶卡盐湖），没少与卑禾羌起争端争夺草场，至今卑禾仍与先零有隙。”
“所以正如道远在奏疏中所言，一旦先零反叛，罕开羌、卑禾羌的向背，十分关键！”
“若能从道远之策，封这两部为羌王，尊崇其位，赐以金帛，许以利好，甚至承诺瓜分先零羌，拉拢他们依附大汉，则西、南就多了两个盟邦。加上东方的金城郡，北边的小月氏，先零便被包围，若其反叛，就会遭到四面夹击。”
这就是任弘说的“敌困于我”了。
“至于加封诸多先零别部小豪为侯，是为了使其与犹非、杨玉二人同等，对先零进行分化，羌部分合频繁，恐怕诸位小豪也会起别样的心思。如此一来，河湟攻守之势，异也！”
赵充国的分析十分到位，看到霍光微微颔首后，一直在看形势的右将军张安世才连忙道：“原来如此，西安侯在西域时便对纵横之术运用纯熟，在河湟小试牛刀，大将军善于识人，一眼就挑中了任弘。”
张安世笑道：“翁孙，你那时还反对他出任护羌校尉来着，幸亏大将军力排众议。”
这一捧就连霍光也捧了：任弘有能力不假，可更重要的，还是大将军会用人啊！
赵充国嘿然：“老朽没有大将军识人之明，看走眼了。”
议到这也差不多了，杜延年已将该说的说了，田广明还有些异议，但这一切，都在霍光敲击案几的声响中平静下来。
“从高皇帝起，我大汉四夷之事上，便一向重实利而不务虚名。只要能让河湟安定，让先零羌众叛亲离，别说二十枚金印，二百枚又何妨？”
送公主岁币都不嫌丢人，送几枚金印和王侯虚名有什么？朝廷又不用给他们封地俸禄。
“准其奏疏，立刻让典属国制作归义羌王侯之印，立刻送去金城郡，让任弘速速开始派遣使者，与诸部接洽。”
霍光倒也干脆，只是最后捋须道：“不过，任弘的纵横之术再花哨，也是小计，想要让河湟安定，还是如翁孙所言，老老实实屯粮、屯田最重要。戎狄狡诈无信，顶多可权宜一时，最终能倚靠的，还是自己人。”
“任弘不是为令居县请命，免口赋一年么？改成三年！整个金城郡，都免去明年口赋！开春后，再调陇西、天水两郡各一千郡卒入驻金城郡，以备不测。”
这就是朝廷能为金城郡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霍光有预感，明年是汉匈博弈至关重要的一年。
“西域争战后，匈奴整整忍了一年，明岁定有大谋。幽州乌桓战事尚未结束，河西四郡近来抓到了不少欲往羌中的匈奴间谍。”
“河湟安危，关系到河西四郡存亡，河西若失，西域都护府也完了。”
他伏在案几上写一封帛书密信，帛的一角总是会卷起来，霍光得找些东西将其压住，好腾出双手。
而任弘，就是他压在河湟的一枚印钮，份量不重，也不是必须，随时能换成赵充国这样的大印。
书罢，霍光将那枚印钮放在手心里，这枚印再好，也不是自己的，他一度产生过永远不用的念头，可却舍不得，藏了许久又拿出来了。
“压不住，往后便可束之高阁。”
“压得住，你或能重新挂回老夫腰间。”

第237章 印钮
元凤六年已经到了尾巴尖，腊月下旬，冰天雪地的青海湖畔，一行人顶着如刀子般割脸的寒风跋涉。
“还剩下五枚归义羌侯印，意味着要走五个部落，看来吾等正旦前回不了令居县了。”
护羌校尉长史董通国怀里有五枚小巧的金印，这是朝廷的授予，一旦接受，就意味着成了大汉的外藩，被纳入了朝贡体系。
董通国听说很多年前制定属国蛮夷规矩时，有人认为归义侯没法跟真正的列侯相提并论，用铜印即可，但被否决了——蛮夷都喜欢金子。
但赐予不同地域归义侯的印形制是不同的：给匈奴乌桓降者的印为马钮，西域城郭小邦的印为驼钮，东夷君长的印为蛇钮，给氐羌和西南夷的印为羊钮，篆书阴文：“汉归义羌侯”。
董通国此番便冒着腊月严寒，怀揣十多枚羊钮金印，深入西羌，只为完成西安侯“敌困于我”的战略。
他们先南下枹罕县，在大汉疆域外找到了罕开羌的牧民，在崎岖多山的黄河谷地里走了好几天，才抵达位于河曲的罕开羌大本营，见到了罕开羌首领罕靡当及其弟雕库。
罕开羌的领地在金城之外，同汉人没太大矛盾，反倒与先零羌有世仇，虽然近来先零尝试解仇结盟，但罕开羌见到汉使仍十分欢迎，得了金帛茶饼等礼物，又接受了“归义羌王”的大印。
罕开羌大豪与汉人打过交道，知道汉之强大，手里恭敬地捧着金印，询问董通国：
“先零羌的犹非、杨玉也被封为王了么？”
董通国告诉他：“大汉奖励忠诚保塞的部族，惩罚那些欺辱邻居的恶徒，为王者唯独罕开、卑禾而已，先零两位大豪，只是羌侯，位在君下。”
罕开羌首领十分高兴，先零羌的咄咄逼人确实让他担忧，只是前任护羌校尉懦弱，投靠汉朝的龙耶羌被灭都没放一个屁。
但近来新上任的任校尉风格截然不同，不但庇护了被先零盟友进攻的小月氏，还找到了龙耶部的干芒，他此行便作为董通国的向导。
罕开盛宴招待了董通国等人，密谈了任弘提出的条件，又让其弟送他们去鲜水海之畔的卑禾羌。
卑禾羌之行有些惊险和波折，但靠了董通国的唇舌还是顺利送出了金印，只是卑禾羌不与汉通，与大汉联合的态度，不像罕开羌那么积极，还嫌汉给的金印太小。
他们回程的路走的是高原，空气稀薄，哪怕董通国常年行走羌中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山坡上星星点点残留着几天前下的积雪，回过头能看到被冻住的鲜水海，空中弥漫着淡淡雾，那冰居然是蓝色的。
离开了渐渐封冻的鲜水海，使命还不算完成，按照计划，他们要绕行湟水以北的山区，摸到安夷县、破羌县附近，对五个先零羌别部进行游说，诱使他们接受归义羌侯之印。
“幸好有这羌人带路，否则这些山路小道，所有地图上都找不到。”
董通国抬起头，远处龙耶干芒打头带路。这个被护羌校尉赎为自由身的羌人始终缄默地履行着职责，他知道哪个山谷中会有羌人聚集，知道哪几个小豪和杨玉、犹非有矛盾，他也恨这两人入骨。
所以在休息时，龙耶干芒孤独地蹲在一边吹羌笛时，董通国会走过去给他一壶烘烫的酒和烤熟的肉，尽管这猎物也是龙耶干芒猎到的。
甚至会与他聊些过去的事。
“三年前，你与汝父来过令居县拜见前任护羌校尉，然后送了护羌校尉府众人礼物，给我的是熊皮。”
董通国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熊皮裘：“便是这一件。”
护羌校尉府的官吏勒索收取羌人贿赂是寻常事，这样一说，龙耶干芒也想起来了。
那是初春的时节，他和父亲走在去拜见汉官的路上，湟中不像现在这么寂寥酷寒，听到青蛙叫的声音，意味着河水要化了。
父亲教他如何射杀一头刚结束冬眠的黑熊，当场剥了皮，夜晚宿营时，族人们聚在一起一边烤火，在一个碗里喝着奶酒，一边听释比说着古老的故事，关于鲜水海和积石山，关于他们伟大的祖先的传说。
如今父亲已战死在保卫部落的战斗中，族人四处流落，成了先零羌和汉人的奴隶。
但他面对董通国的示好，却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龙耶干芒很清楚，这绝非朋友和故人的善意，而是猎人对猎犬的态度。给汉人做了一年多隶臣后，龙耶干芒已经学会辨识这两种态度，就像会分辨羚羊和野驴一样简单。
不管是西安侯还是其长史，在伪善的目光下，骨子里仍是高高在上，当你对其无用时，他们又会恢复傲慢。
但现在帮汉人做的事，有助于自己对先零羌复仇。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先零羌在面临四面是敌的情况下，不敢作乱了。
接下来的旅途寒风更甚，一张口就感觉唇舌都要冻僵，一路无话，东返的前几天十分顺利，跟着龙耶干芒东绕西绕，居然真的没碰上先零羌。他们抵达了四个部落，将归义羌侯之印一一送了出去，却不提任何要求。
但在最后一站，好运终于到头了。
还是敏锐的龙耶干芒发觉了不对劲，对面来的不是迎接他们的别部小豪，而是愤怒的先零羌！
他第一个调转马头，对众人大喊：
“跑！”
……
董通国的马走不动了，它屁股上中了两箭，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迹，而董通国背上也挨了一飞石，疼得不行。
方才真是险极，他们进入先零羌的陷阱，多亏龙耶干芒察觉不妙。
董通国紧随其后，死死跟着龙耶干芒，在湟中，不识路径与死无异。此刻回过头，随从尽失，可他好歹脱身了，西安侯让自己所持的节杖无恙，怀里那最后一枚羊钮归义羌侯印也在。
出使总会有意外，董通国在来之前已做好了准备，一来是不相信羌人敢杀他堂堂六百石的护羌校尉长史，先零羌虽然屡屡试探，却始终不敢直接进攻郡县，与汉开战，说明他们也在犹豫。
二来若能立功，封赏确实诱人，自从傅、任二人以西域事封侯后，敢于冒险的人就多了起来，董通国不求能拿到龟钮的列侯之印，可若能在千石位置上结束仕途，也足以在故乡留名了。
外头的先零羌肯定还在搜捕他们，最紧要的是逃出去，西安侯说了，只要能顺利封罕开、卑禾为羌王，便算全功。
“龙耶干芒。”
董通国脑子转得很快，知道自己失了马，受了伤，只能仰仗这羌人了，也害怕他起了歹心，抛弃自己独自逃跑。遂走过去，将怀里最后一枚羊钮金印递给龙耶干芒。
“这枚归义羌侯印，你先拿着。”
“董长史这是何意？”龙耶干芒倒是神色如常。
董通国诚挚地说道：“此番深入湟中，你立功不小，如今只用护送我回到令居城，我便会禀报君侯，说你立了首功，待日后恢复了龙耶部，你也能得到朝廷册封，成为一位归义羌侯！”
龙耶干芒看着那金印，一头小巧的绵羊塑像，打磨得发亮的黄金，他在金城为奴一年多，没掘出来一粒金子，如今见到了，心里却没有半分波澜，反而合上了董通国的手，对他笑道：
“我不想做什么羌侯，我只想对先零羌复仇，董长史，你的马折了，骑我的。”
说着龙耶干芒下了马，要搀扶董通国上去。
“真是条好狗啊。”董通国松了口气，这是他被冰冷的箭簇射入后背前最后的想法。
董通国的身躯歪歪斜斜掉下马，龙耶干芒走上前，发现他还有口气，便干脆地又补了一箭，同样射在后背上。
而后捡起落在雪地里沾了血的羊钮金印，摸了摸上面的字后，将其抛在董通国尸体旁。
“我只想对先零羌复仇，若先前还不够汉人与先零开战，如今死了一位持节出使的护羌校尉长史，便够了！”
半日后，龙耶干芒才与跑散的使团吏卒们汇合，在众人问他可见到董长史时，龙耶干芒矢口否认。
“董长史是追着你而去的。”
龙耶干芒摇头。
“我回头时，已经没人跟着了。”
……
“究竟是谁杀了汉使？”
与此同时，湟水之畔，赶来后面对董通国的尸体，先零羌大豪杨玉不喜反怒。
“我说了要生擒，汝等怎带回来了一具尸体！”
诸小豪缄默，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在湟中，大豪指挥不动小豪，小豪吆喝不动部众是常有的事，虽然下令活捉，但羌人追高兴了胡乱射几箭是寻常事。
先零羌虽有意回到湟水，但四十多年前的惨败，族中老人还记得，参与过那场战争的杨玉亦未曾忘记，所以先零羌屡屡试探金城郡，却一直没踏出聚众作乱，围攻郡县的那一步。
倒是他的侄儿，正值壮年的犹非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契机。
“汉使前往罕开、卑禾，封了其大豪为羌王，你我却还是归义羌侯，这是侮辱，汉人已拉拢了小月氏，如今又要联合两部对付先零。”
“再拖下去，等小月氏彻底臣服于汉，等罕开、卑禾和别部都背弃吾等，先零就要四面受敌了。如今死了一个汉使，就算先零不动手，汉人的护羌校尉也会出兵，打罢，立刻召集别部诸豪，解仇立盟，更何况，吾等还有匈奴单于相助！”
“不错，汉人最恨人杀其使者，当年龟兹国只杀了几个吏士，就惨遭灭国，大豪切勿再有迟疑，汉人不封你为羌王，大单于封！”
已来羌中两个月，屡屡怂恿先零叛汉的匈奴使者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却是任弘的老熟人，昔日的僮仆都尉醍醐阿达。
醍醐阿达脸上那代表耻辱的疤痕尚在，汉使的死，对他来说也是大喜事：
“只要先零进攻金城，大单于和右部将一同出兵，配合敦煌以南的狼何，夹击河西。先零只需要在河湟拖住汉军三个月，大单于便能踏平河西，让那片土地，重新变成羌胡的牧场！”
……

第238章 为了部落！
“任弘就是任侍郎，任侍郎就是任弘。”
这是醍醐阿达近来才弄明白的事。
搞了半天，他一度以为是“父子”的两个敌人，居然是同一个人。
如此细细算起，从铁门关上那泡尿开始，到龟兹城的伏击，轮台城的大战，最后是对右谷蠡王和右贤王的离间。自己在此人手下屡战屡败，被撤去了僮仆都尉之位，这次右部派他来出使西羌，是最后的赎罪机会。
不料又碰上这冤家了！
“任弘凭了在西域的功劳，封为列侯，如今还做了护羌校尉。”
过去任弘是小人物，如今小人物成了他，醍醐阿达恨得牙痒，打起两倍的精神来，势要让匈奴联合西羌的计划得以实现。
他看向手中那汉人使者死后遗落的节杖，多亏了此人的死，战争已不可避免，今日先零羌便要在大榆谷与湟中诸羌会盟解仇，对汉人开战。
这大小榆谷是先零羌成为湟中最强的依仗，此处三面环山，是一处温暖的谷地，严冬里居然没有外头寒冷，土地肥沃适合耕种。
数万先零羌人聚集在此，被他们的帐篷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巨大的火堆，无数柏木堆积而成熊熊燃烧。先零羌的释比们披着虎皮，头上插着野鸡羽，手持羊皮鼓，围绕着火焰跳跃舞蹈。
醍醐阿达听人说，这是羌人的传统，据传承部落史诗的释比说，不管是钟种研种，先零羌还是罕开羌，都是一个共同的祖先：无弋爰剑。
无弋爰剑本是汉人（秦人）的奴隶，后来逃了出来，藏在石穴中，汉人烧火焚之。就在无弋爰剑岌岌可危的时候，有景象如虎，为之蔽火，得以不死，这便是羌人能追溯到最早的历史，他们相信，是几波尔勒神赐下神迹，救了先祖，每次祭祀都要披着虎皮绕火舞蹈，并祭祀诸神的化身：白色的石头。
今日，受到先零羌的号召后，河湟诸羌的首领都手捧各自部落的白石来赴会，有了白石，就不会在宴席上被伤害，哪怕有天大的仇怨，也得回到各自部落后才能交战清算，否则定会被几波尔勒神厌弃。
先零羌的大豪犹非便在数到了几块白石：“卑禾羌、罕开羌果然未到。”
先零羌里，真正拿主意的大害杨玉没有侄儿犹非那般强壮的体魄，他已经步入衰老，头发花白，浓密的山羊胡须垂在颔下，多一双羊角，便全然是一头心事重重的头羊。可部落大权仍牢牢握在手里，杨玉此刻把玩着从汉使那缴获的归义羌侯印，有些忧心地说道：
“想必是得了汉人的王号，不欲与先零解仇了。”
先零种姓繁盛，所有别部加起来，胜兵两万，零七零八的盟友兵力也有万余。
若将卑禾羌、罕开羌拉拢，西羌足以举兵五万，虽不如四十年前第一次战争时那般强大，却也足以打得金城郡无还手之力，有望一举夺回河湟。
可如今亏了那护羌校尉的奸计，本就与先零羌有隙的卑禾、罕开不欲参与反叛，西羌便少了许多胜算。
他还担心另一件事：“先零的血亲盟友里，牢姐羌、封养羌、勒姐羌、黄羝羌、烧当羌，哪怕是最远的当煎羌都到了，唯独煎巩羌未来。”
犹非疑心大起：“莫非是中了汉人的计，收了归义羌侯的印？”
“煎良先前听了我的话，攻击了小月氏，试探汉人的动作，不会蠢到以为那护羌校尉会放过他。”
想到这，杨玉站起身来：“天要黑，不等他了！”
二人走向围坐在火堆旁的各部首领们，他们已经喝高兴了，正在且舞且歌，犹非作为主人，率先引吭而歌。
“大树自有根，大河自有源；
盟会不忘祭天事，应该好好来盘算。
牦牛杀了十二头，白羊黑羊三十三；
千斤肥彘宰九条，祭品供在白石前。
篝火烧了十七堆，奶酒罐子摆中间；
羌人欢庆幸福日，酒歌声中鼓喧天。”
这一曲点燃了气氛，一个年轻的酋帅立刻接上，却是住在大允谷的烧当羌首领烧当，他将汉人送去的羌侯金印送了过来，表示对先零绝对忠诚，尽管他的部落种小人贫，只能出千余骑作战。
杨玉当下便承诺，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烧当。
烧当更加殷勤，拍着羊皮鼓应和犹非道：
“大树从小芽长起，大河汇集着滴滴清泉；
羌人能安居乐业，是前人用血汗来换。
凭了祖先的智慧，无弋爰剑的子孙才有今天；
凭了祖先的勇敢，无弋爰剑的子孙才居住在湟水两岸。
歌声鼓声响彻云天，祖先的功勋数不完！”
各位豪帅少不得都要来一曲，主题要么是歌颂祖先，要么是感谢主人宴请，轮了一圈，终于该杨玉了。
杨玉已端坐在地上，缄默了许久，却见他站起身来，解开了裘服，大声道：
“大树九枝桠，枝枝叶长满；
湟水地方好，绿水绕青山；
四山水草茂，气候更温暖。
地方三条河，尽是好草原；
河外十七沟，沟沟翠绿山果甜。
柴多水足广出产；十七羌种驻谷间；
各沟各寨设栅栏，沟沟人旺畜满山。”
羌人在秦人驱赶下，从陇西跑到了河湟，将这里当成了家园，汉人眼中的苦寒之地，对他们来说却是富饶之地，先零羌的祖先钟舞生子十七，繁衍成了今日到场的十多个部落。
还不等诸位豪帅叫好，杨玉的声音，却忽然悲愤起来。
“大树九枝桠，风起便飘散；
汉兵入湟中，羌人尽流散。
汉人四面细巡逻，搜了岩洞又搜山；
燃起大火焚山林，烧我谷子毁我田。
捕得羌人为隶臣，桎梏笨重日头毒；
湟水上下十七沟，沟沟不再有羌人。
豪长官吏勒索紧，万千羌人心悲苦。
牛羊瘦削马卑弱，只因汉人占家园！”
如今的湟中，好的地方全被汉人占了去，建起高大的城池，将羌人驱赶到不能种地的高处去，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欢快的气氛一下子便结束了，豪帅们放下手里端着的酒，吐掉嘴里嚼了一半的肉，他们知道，今日会盟的正题开始了。
杨玉唱罢，对部落里的大巫道：“释比，占卜！”
羌人对占卜十分崇信，凡出兵必先卜，卜法有四，一是“炙勃焦”；二是“擗算”；三是“咒羊”；四是“矢击弦”。或以羊毛作索，陈各物于地，用谷子洒之曰打索卦；或取羊脾骨，以薪炙之，验纹路，占战争的吉凶，曰炙羊骨。
不用说，在篝火中烤得开裂的羊脾骨纹路，自然预示着羌人此次举兵可以大胜，夺回家园。
释比将占卜结果一一告知众人后，数万先零羌人齐声欢呼，声音从大榆谷传到了小榆谷去，连那些虚弱的老朽也不例外，举着矛叫嚣。
羌人的习俗是，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能在病老之前战死沙场意味着荣誉，先零羌已经忍耐太久，他们也等待战争太久了。
杨玉大喜，再歌一曲：
“吹起牛角号，号声洪亮多庄严；
敲起羊皮鼓，鼓声咚咚震云天。
白石台前设供物，皮鼓声声祷上天；
我杨玉率羌人，威风凛凛入湟水。
九个儿子前开路，十七血亲跟后边。
杀尽汉人复河湟，波尔勒神助我重建家园！”
“波尔勒神助我重建家园。”今日能到场的各路豪帅，都是平日里与汉人移民矛盾巨大，或是遭到过郡县小吏豪右欺压的，自是齐声应和。
烧当率先将自己带来的柏木扔进火中，这是盟会后的规矩，意味着前仇化作青烟，大家都要出力，一起凑这把火。
各位豪帅纷纷将带来的柏木投入这巨大的火堆中，他们是坚韧民族，不畏风雪和死亡。
醍醐阿达也走上前，手里拿着那根汉使的节杖，将其扔了进去，牦牛尾很快萎缩燃烧，木杖也被烈火包围。
“任侍郎……不，任弘，你我的旧仇新恨，此番便一起报了。”
醍醐阿达此番作为匈奴使者入西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开春后，匈奴是要出兵不假，这是大单于和右部谋划许久的事，但究竟是不是河西、金城，就不一定了！
是夜，盟会到了尾声，豪帅们喝得大醉时，煎巩羌的族长才姗姗来迟。
犹非有些不满地讥讽他：“煎良，你晚到了，是路上遇到了黄羊还是黑熊？为何空着手来。”
煎良不理会他，径直走到火堆前，将自己带来的柏木投了进去，又朝杨玉下拜：
“先零大豪，我要求援，护羌校尉得知汉使死讯后，便带着小月氏人袭击了我的部落，幸亏发觉得早，撤到了浩门水以西！”
“大战，开始了！”
……

第239章 震天的战鼓再一次响起
“听说西安侯在浩门县大捷，杀了好几百羌虏，俘获了上万头牛羊？”
当任弘再到金城郡首府允吾县时，发现城门已经戒严，开始限制出入，城门官在放他进去时好奇地发问。
“没错。”韩敢当替任弘回答，声音喊得城门内外都听得到。
“几百颗头颅，在河水边堆成了京观，一夜就冻成了冰坨坨！”
“壮哉！”守城的吏卒们欢呼，此处和令居颇似，民风彪悍，瞧他们的神情，对羌人作乱似乎不是很怕。
任弘却有些忧心，原本按照他的提议，由汉廷封先零羌周边豪帅为羌王羌侯，加以笼络，叫先零腹背受敌。如此便能让他们不敢造次，或能顺利阻止大乱。
可历史的进程，总会因为“小人物”的选择而产生转折，董长史的遇害，成了汉羌第二次战争的导火索。
作为公元前的世界灯塔，汉朝对杀害自己使者的邦国一向是诉诸武力，能打就绝不谈。
而任弘前几日让小月氏义从骑袭击煎巩羌的战斗，便成了双方的第一战。
亏了任弘力荐，支姓小月氏剩余的三个部落都被封为归义胡侯，出了两三千为义从骑，可都不怎么尽力。加上煎巩羌早有准备，袭击不算成功，只斩了百余没来得及撤走的羌人，俘获牲畜五千，却叫煎良带着大部跑了。
但写在书面上禀报朝廷的斩俘数，却翻了一倍，倒不是任弘贪那点功劳，而是迫不得已：虽是羌人杀害使者引发了战争，但任弘作为护羌校尉难辞其咎，这场算不上胜利的胜利，对他十分重要。
今日来郡城，除了要与太守、都尉商议备战之策外，还要为自己争取主动权，避免被二人甩锅，尤其是浩星赐这老官僚，任弘这次顾不得他的态度，直接将使者被杀、羌人作乱，任护羌及时勘乱拿下首捷的消息送去长安了。
别看城头的士卒不是很多，郡府附近倒是守备森严，隔着两条巷子就有人站岗，这算不算“外松内紧”呢？
金城太守浩星赐眼中有些血丝，这几日他确实不好过，大汉的二千石们，肚子里有一本难念的经，但表面上千篇一律，永远都是没有表情的表情，看不出他对任弘的所作所为是赞赏还是痛恨。
只是两声叹息表明了他的遗憾和无奈：“千防万防，仗还是打起来了，金城的黎民百姓要遭殃喽。”
辛武贤倒是十分高兴，羌人主动挑起战争，正遂了他的意，便为任弘说话道：“朝中的苏子卿说过，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近来更有龟兹欲杀汉使，国灭族亡，一分为三。”
“而那时的汉使便是道远，只可惜董长史无道远之能，竟未逃出来，为国捐躯了，此事使者被杀，我金城郡若无反应，定会叫诸羌小觑，更加愿意附从先零、煎巩为乱。”
任弘应道：“董长史是我的左膀右臂，他的死，护羌校尉府上下都很痛心，弘也十分自责。不过此番发兵袭击煎巩羌，报仇倒在其次，将煎巩羌赶到浩门水以西，也方便以河为界，抵御羌虏。”
辛武贤颔首：“确实，先前最忧虑与先零开战后，煎巩等在后击我，如今或许以侯位招抚，或驱逐到西边，如此便能一面对敌了。”
话说到这份上，见任弘与辛武贤一唱一和，浩星赐心中嘿然，随着董长史的死，主绥的路彻底堵死，任弘便彻底倒向了辛武贤，与之抱团，或许是怕自己将羌乱的责任全推给他吧。
也罢，虽然若形势变得更糟，浩星赐还真有心让任弘接锅，但这可不是内斗的时候，且先同舟共济吧。
“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何况吾等？”
浩星赐是聪明人，知道船若翻了，他们三人都要湿着身上岸，说不定直接淹死在羌人的海洋里。
浩星赐便道：“既然任校尉到了，那吾等便开始商议如何抵御先零作乱，辛都尉，你可有方略了？”
“有！”
辛武贤拳头一砸案几，震得酒盅都在跳舞：
“乘着先零羌召集诸羌解仇会盟，朝夕为寇，吾等应乘此良机，发精兵奇袭大榆谷，将聚集在那的大小羌豪一网打尽！”
……
“不可！”
浩星赐喊完后，看了一眼与他异口同声的任弘，看来在阻止辛武贤疯狂太过激进这点上，他们是一致的。
他索性闭了口，让任弘与辛武贤掰扯。
任弘只得耐心地劝辛武贤打消这念头：“诸羌得先零杨玉、犹非号召，在大小榆谷一带盟会，聚集在谷中的羌虏多达数万，而我军能出动的骑兵，连同小月氏义从骑在内，不超过四千。”
“更何况大小榆谷远在数百里外，群山环绕，道路崎岖，长途跋涉过去人马已疲，反而容易叫羌人守株待兔，此不智也，恐兵未胜而为虏所笑。”
言罢他就停了，且听听太守这边又有何妙计。
浩星赐让他的郡守长史上来推演方略，提出的意见却与辛武贤正好相反，闭门自守而已。
“西方土地寒苦，汉马不能冬，金城郡这三五千人马，是无力进取大小榆谷的，现在最好的计策，便是以不变应万变，派兵镇守四望峡等关隘，尽力抵御羌人进犯，等待朝廷援兵抵达。大将军不是说了么，开春后天水、陇西各发兵一千来协助金城戍守。”
辛武贤却嫌这方略太过保守，灭了自家士气，涨了羌虏威风，与太守长史争辩起来。
“要想完全解决虏患，两千哪够，长安起码要再派五千人来。”
任弘接过话：“不过以我愚见，太守、都尉的方略，倒是可以合在一起，守自然是要守，但也不必一味防守。可在派兵镇守四望峡，抵御羌虏攻击县城的同时，益骑兵及小月氏马食，使其西出袭击羌人后方。”
“羌人以畜产为命，如今与大汉交战，男丁跟着豪帅来侵犯郡县，剩下老弱妇孺在后照顾牛羊牲口，小月氏纵不能尽诛羌人，但只要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羌人便会士气低落。等朝廷援军抵达，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他取了中庸的意见，浩星赐和辛武贤倒都觉得能接受。
一个太过保守官僚，一个太过激进好战，这或许就是霍光派任弘来的原因？
接下来的议题便是细节了，浩星赐处置这种突发大事还是有些能耐的，布置得十分周密：
“辛都尉亲自带人守西边的湟水四望峡及破羌县，四望峡与道远西域筑的铁门关一样，都是险道，只要扼住那隘口，羌人便不能深入金城。”
“现在只恐羌虏从南、北绕道袭击郡府。河关、枹罕两县，我会让太守长史带一千郡兵去守着，不消半月，陇西援兵也会从那边过来。”
“至于北边的浩门、令居，虽然远离先零羌老巢，但也可能会有羌人犯界，且有通往武威的要道乌鞘岭。再过几日，河水就完全冻上，羌骑往来自如，数百里的河道恐怕不太好守。”
浩星赐看上去犯了难，任弘哪能不知道，这是在暗示自己分担责任呢！
虽是意外的导火索，但这场战争的爆发与任弘有直接关系，霍光见他未能压住羌乱恐已不满，再不表现积极出众些，怕是要秋收算账。
“北边交给我！”
任弘请缨道：“只要太守允许我募浩门、令居青壮为卒，再由郡城提供够小月氏义从骑家眷吃的粮食三万石，使其没有后顾之忧，我可以保北部安定！”
浩星赐看了任弘良久，最终才点了点头：“便依道远。”
……
要太守放权可不容易，虽然只有区区两个县的民兵武装，但这却是任弘拿到手最大的兵权，别看小月氏组成的“义从骑”人多，可关键时刻根本靠不住，反而是令居县那些“刁民”让任弘有种信任感。
“有道远坐镇北边，老夫便无忧了，眼下只剩一件事……”
等辛武贤先告辞后，任弘正要走，浩星赐却叫住了他。
“道远发给朝廷奏疏，已发出去了吧？”
任弘解释道：“事关金城安危，没来得及给太守过目。”
“你又不是老夫下属，自有奏疏之权，当然不必经由我手，只是道远，你没有算一算，上奏抵达长安时，是什么日子？”
“算过。”任弘叹息道：“从金城郡到长安，一千六百里，驿站飞骑行七八日足矣，若路上不耽搁，奏疏抵达未央宫尚书台的日子，应该在正旦前夕，或者当天。”
浩星赐已经很多年没回长安了，但却依然记得正旦的喧嚣。
“正旦前几日是朝廷最忙的时候，大傩从未央宫演到长安城，讲究的是驱邪，辞旧迎新，把坏运气留在旧岁，让新的一年国泰民安。”
“正旦当日，未央宫前殿还会举行大朝会，公卿百官和外国使节依次上前为天子拜贺。陛下往往会赐下酒宴，作九宾彻乐，还有百戏表演，又热闹，又喜庆。这次遇上了六年一次的改元之岁，肯定会更加隆重。”
浩星赐看向任弘，让任弘搞不懂他是好意提醒，还是试探。
“而在这普天同庆的好日子里，你一封金城羌乱的奏疏递上去，恐怕不太妥当啊，道远当时就没叮嘱你派去的人，故意在路上耽搁一两日，避开正旦之岁？”
任弘想了想道：“我当年在西域为使者时，遇上龟兹反叛，匈奴南下，虽然找来了乌孙援兵，但若抵达轮台晚到了半个时辰，轮台数百汉军就要全军覆没，我有些要好的袍泽，恐怕便再也看不到了。”
“军情如火，不敢不急，大汉之所以在道路上设置驿站，让邮使如飞，就是为了让边情及时抵达长安，叫朝廷及时应对。”
“所以别说迟几天，就算迟半个时辰，都可能对形势产生影响，够打完一场鏖战。若因我的迟疑和私心，让金城郡多死了几百人几十人，我便是大汉的罪人！”
浩星赐感慨道：“道远素来圆滑，但没想到，你骨子里，却是一心为国啊。”
曾几时何，浩星赐在贰师军中拼杀时，也有过这样的岁月。
然后便尝到了代价。
他好意提醒道：“但道远的苦心，旁人是不会理会的，你的奏疏可能会毁了正旦欢宴的气氛，让天子、大将军不快，也扫了不少人的兴。再加上你身为护羌校尉，此番羌乱，虽是先零杀害汉使，但与你脱不了干系，道远知道后果么？”
“知道。”
任弘深吸一口气，震天的战鼓再一次响起，敌人绝不止是西羌先零，还有朝中各色人等。那些在他掌控雷电一事时改了口风的儒生，那些被霍夫人授意抨击他，却被霍光按下的御史，这次逮到机会，恐怕要火力全开了。
“正旦一过，朝中对我的弹劾，将如疾风骤雨！”
……

第240章 元霆元年
“陛下，该喝药了。”
元霆元年正旦后一日，严冬刚过，长安仍是银装素裹，唯独未央宫温室殿里有天然的温泉，热气腾腾。
让寝宫的内侍宫女都退下后，秺侯金赏端着药碗，自己先尝了一口，才双手奉于皇帝刘弗陵。
刘弗陵身材高大，已有八尺三寸高，只是从小便有心疾，少时不明显，越是长大就越严重。近几年来连行房、走路都成问题，还不能激动，随时都要人用步辇抬着，宅在宫里久了，也微微胖了些许。
大将军霍光对皇帝的病很上心，安排了亲信、建平侯太仆杜延年主管方药，征召天下名医。
近来征得一名齐地医者，确实有一手，喝了他开的药后，刘弗陵的病情有所好转。尤其是腊日之后，都能在温室殿里走动，参加正旦大朝会，似是恢复了少时的轻盈。
只是椒房殿那边，他去的还是少。
不过对杜延年和太医煎来的药，皇帝是十分小心的，从小便陪伴在他身边的金赏、金建兄弟便轮流代为尝药，皇帝对金日磾的两个儿子十分恩宠，比待上官皇后都要亲密几分。
喝完药后，刘弗陵笑道：
“也不知是这药有用，还是腊日逐疫有了起色。”
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逐疫，不仅长安接头热闹非凡，牛鬼神蛇纷纷登场，汉宫中也要行傩。
因为皇帝有疾，每年的行傩都搞得很隆重：选出黄门子弟十到二十岁的少年共一百二十人为逐鬼的童子，他们都头戴大红头帻，穿皂青衣，手持大兆鼓，还有为首一人扮演驱邪之神方相氏。
方相氏为主舞者，头戴面具，身披熊皮，手持戈矛盾牌，同时率领十二人扮成的野兽与一百二十童子呼喊舞蹈，击鼓而行。其声势浩大，整个未央宫都有所听闻。而后将代表疫病的邪恶面具扔进火里焚烧，羽林、期门卫士点着火把出未央宫，代天子参加这场全民的狂欢。
过去十多年的行傩无甚效果，但这一次，刘弗陵却能感觉到身体明显好转。
“亦或是‘元霆’这个年号真的吉利？霆者电也，有雷有火，确实有除疫之效。”
提到元霆，刘弗陵就想起与这年号有关的某个人来，看似不经意地问金赏：“朝中还有人攻击西安侯么？”
金赏笑道：“陛下应该问，朝中还有谁没攻击西安侯。”
正旦当天，任弘从金城郡飞马送来的奏疏，在让朝廷第一时间开始应对羌乱外，也的确让开开心心准备放假喜迎新年的百官公卿扫了兴。
而后针对任弘的抨击就来了，先是几个侍御史尝试着批判任弘，而后贤良文学也开始响应，最终演变成一场对任弘的猛烈弹劾。
“有人说，前几任护羌校尉在任时河湟都没出事，怎么任道远才去两个月就出了乱子？”
“还有说不该从其议，封羌王羌侯的，若不封王侯，就不会有使者前往湟中，便不会被先零杀害，大汉也不必出兵与羌人交战。”
在汉朝，除了黑秦和打匈奴外，第三条政治正确，便是使者不能白死。
从汉武帝时起，大汉平均死一个使者，就要换来一个郡国，最夸张的是元鼎年间，终军、韩千秋、安国少季三个正副使，换了南越九个郡。
所以朝堂上没人敢说不该与西羌交战，更无人敢质疑任弘在得知长史死讯后出兵是错的。
虽然理清头绪后便能发现羌中起了乱子，护羌校尉任弘确实责任不大。
可谁让他在朝中没靠山呢？
你看金赏的连襟，引发了乌桓屡屡反叛的度辽将军就没事，谁敢弹劾？还不是看与大将军的亲疏贵贱行事，任弘曾得罪过霍夫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现成的靶子摆着，所以叫嚣着要立刻问责，将护羌校尉撤职的人不在少数。
刘弗陵笑道：“朕猜猜看，大将军没发话罢？”
“然也，大将军将所有弹劾都留于尚书台，未发。”
“这是在帮西安侯啊，看来大将军还是不想临阵换帅，毕竟羌乱已起，朝中援兵要一个月后才能到，在此之前，河湟不能出乱子。”
“更何况，任弘这护羌之职，就是大将军力排众议任命的，若是这时候撤下来，不就是承认用错人了么？”
“陛下英明。”
刘弗陵信任金赏，哪怕他是霍光的女婿，而金赏在霍家沉默寡言，看上去十分胆怯，可对待皇帝却忠心耿耿。他们同岁，少时便与弟弟金建一起，被带进宫做这位“尧儿”的玩伴，为侍中，皇帝和他们共卧起的日子，绝对比皇后更多。
所以金赏最清楚，面前这位身体不佳的少年天子，是一位难得的英睿之主。
在天子继位刚一年的时候，因为金赏与金建是要好的玩伴。有一天，刘弗陵忽然仰着头问霍光：“金氏兄弟两人不可使俱两绶邪？”
金赏继承列侯之位，佩绶，而金建则无，在得到霍光否定的回答后，刘弗陵竟笑着说了一句让金赏现在都记得，霍光也肯定印象深刻的话。
“封侯的事，不是我与将军两个人说了算么？”
这话看似孩童戏言，但考虑到前不久刚去世的金日磾始终不愿接受霍光、上官桀借口“遗诏”，要拉他一起封的侯位，便能让人冷汗津津。
不过这件事后，刘弗陵再未表现出过人之处，直到元凤元年，那场差点颠覆了朝堂的燕王、上官桀、桑弘羊、盖主谋反案。
亲兄弟燕王言之凿凿说霍光欲谋反篡位，将刘弗陵养大的盖长公主擦着眼泪为之作证，岳祖父上官桀半吓唬半威胁，御史大夫桑弘羊大义凛然表示会重整朝纲。
从后宫到地方诸侯王，似乎都被这四人党控制，只需要皇帝点点头，答应撤去霍光大司马大将军之职。
可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刘弗陵，却在最后关头反将了四人党一军，觉其诈，当有人站出来谮诬霍光时，刘弗陵辄怒曰：“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
霍光得以扭转局势，一举掀翻四人，虽然看似一切都在他操控中，可皇帝能意识到没了“专权”的霍光，自己也难逃四人毒手，也十分不俗。
不过自那以后，昔日诸臣尊遗诏共治的局面彻底被颠覆，霍光一家独大，确实到了独揽天下权柄的程度。
三年前刘弗陵正式成年，加元服谒高庙，理论上霍光应该大政奉还，只是因为身体原因，刘弗陵力不从心，只能无奈地看着权势一点点旁落。
可霍家人却是越来越过分了，为了让上官独宠有子，竟到了刘弗陵掀宫女裙子都不行的程度了。当面对那些结了死扣的穷绔，得知这是霍光夫人显安排的时，一向好脾气的刘弗陵心中勃然大怒！
“朕名为皇帝，却连宫人都不能幸，何况幸天下？”
刘弗陵没有像小时候那般发出尖锐的质问，反而开始“无为”起来，居于深宫，偶发鹤音。
他唯一坚持做的两件事，一是不断赏赐恩宠诸侯王，向天下表明自己是个重亲情的皇帝。虽然自己的兄弟们都不省心，而诸侯实力衰弱，也早已无法成为依仗了，但好歹能让那些叫嚣刘姓天子禅让的人有所忌惮。
另一件事，便是每年都要做的轻徭薄赋。比如元凤六年夏，赦天下，诏曰：“夫谷贱伤农，今三辅、太常谷减贱，其令以叔粟当今年赋。”
他过几天还打算颁布元霆元年的诏令，减外徭，减口赋钱。
“虽然有人言，天下人知大将军而不知皇帝，但这些轻徭薄赋毕竟是以朕的名义颁布的，世人得了好处，会记在朕的头上。”
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日后亲政做准备，他已经做了整整12年皇帝，总不能一生都是傀儡吧。
尤其是在大汉正式改元，开始了六年一次新的轮回后，和后世对新的一年充满期许一样，刘弗陵往年只求身体好转，眼下确实应验后，便开始想得更多。
如此想着，刘弗陵看着霍光按照惯例，送进宫来的奏疏，是关于朝廷派遣赵充国为破羌将军，率北军胡骑、长水，期门佽飞，羽林孤儿等一万人为援军，前往金城郡平羌乱的事，不同于对任弘的弹劾，如此大事需要皇帝的批准。
“先前不是说只派天水、陇西各一千人入金城协助守备，其余大军要防备匈奴么？”
“大将军认为，和四十多年前一样，羌中之乱肯定是匈奴在作祟，匈奴单于庭西移，开春必有大谋。”
“只是不知其欲攻河西与羌人联合，还是向西袭扰乌孙、西域。”
“朝中肯定是要向西调兵的，便先派一万人去金城、武威做准备。”
刘弗陵颔首：“此老成谋国之策也。”
他一如过去数百次那样，在霍光和尚书台决定的诏书上批了“制曰可”，但这一次，却不想先前那般无条件地同意，他决定在西征的队伍里，加塞一个自己人为副将，一个霍光也不会反对的人选。
“金赏，你作为赵将军副将，带着羽林、期门为支军，驰援河湟。”
还有谁比皇帝的亲信，霍光的女婿更合适呢？靠着这次战争得到进攻，让金赏掌握实权也是顺理成章，长乐、长信卫尉，中郎将等宿卫之职，全部是霍光的女婿们在担任啊。
大将军还是国家忠臣，却不是纯臣，在这点上，远不如金日磾。
金赏有些惊讶，但这是钦定的事，由不得他退缩，在金赏下拜领命后，刘弗陵却又意味深长地对他说道。
“到了金城郡后，要多给任弘一些助力，他是位能臣，也是一位不党之臣。”
不党，不入霍氏的党，朝中能臣很多，这是刘弗陵开始对任弘另眼相看的一点，相较于刚封侯的好奇，乐游原掌控雷电时的接触，从他拒绝霍氏招婿后，刘弗陵开始对任弘多了几分关注。
“这样的不党之臣，如苏武、隽不疑、刘德，现在又多了任弘。他们忠于大汉，在朝中没有依仗，常常遭到小人抨击打压，可实际上……”
刘弗陵笑道：“朕，大汉的天子，便是他们的依仗啊！”
……

第241章 得加钱
元霆元年一月初，来自长安的援军尚未出发，金城郡的羌乱却已全面爆发，一共十七个部落在大榆谷盟誓，追随先零羌反叛，开始进犯郡县。
而看似远离前线，被太守交给护羌校尉任弘守备的金城郡北部，暂无战事，但任弘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他回到令居县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县令富昌招来里长、亭长们，商议募兵一事。
汉朝的兵役主要是征兵制，每个23岁以上的男子，理论上都有服三年兵役的义务，先是在本郡据其地方性质当一年“车骑材官卒”，即郡国兵，受训获得必要的军事技能，然后回乡务农，成为国家的预备兵。
以后再据实际需要，或当一年“戍卒”，即在边郡服役一年，做边防战士，或当一年“卫卒”，即在京城警备部队站岗。
倒霉的韩敢当，十多年前就是在做卫卒期间，因为愚蠢的上司卷入了巫蛊之祸，这才发配敦煌的。
不过随着军功爵制度瓦解，户口迁徙流散，加上武帝朝对匈奴频繁的战争，到了太初年后，光靠兵制显然已经不够了，于是战国时就有的募兵制便成了救急的药方，或直接以钱帛募之，或承诺免除赋税募之。
傅介子带去西域的士卒，就有半数是募到的。
“汉之常制，边郡有警，募选健壮习射能骑者从军，今羌虏寇乱，郡兵不足，太守准我在令居、浩门募兵为扈从，以御羌寇。”
任弘写了一篇激情洋溢的动员文书，连同募兵的赐钱待遇一起，让县令派人去里坊里宣读。
“除了赐钱赏值外，与羌人交战时，斩得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下豪二万，大男三千，俘虏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
然后他便再度见识到了这群凉州“刁民”的厉害之处，光对他们喊口号是没用的，可比长安五陵的热血青年们难忽悠多了，两天了，应募的才五百人。
“五百人？”
对这个数字，辛庆忌有些无法接受：“先前煎巩羌追击小月氏犯令居县境时，西安侯振臂一呼，不是就有六百人从之出击么？怎么如今羌人作乱，金城危在旦夕，官府特地出钱募兵，应战的人却更少了，难道众人不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么？”
嘴里只差骂令居人不爱国了。
听到辛庆忌的埋怨，代表应募县人来与任弘商洽的赵氏家监，名为赵甲的老汉闻言嘿然：
“小都尉，这大道理谁都会讲，可汝可知吾等令居人是如何考虑的。”
他不搭理辛庆忌，看向任弘道：“上次就好似被贼人摸到家门口，自然要出去将其赶跑，就算打一仗，完了便能回家吃饭，晚上继续睡妻妾，打不听话的孩儿，与老父老母吵嘴，次日又是如常的一天，什么事都不耽误。”
“如今就不同了，羌虏叛乱，整个金城郡都受波及，吾等若不应募，羌虏侵犯令居时一样能登城守御家园，令居城高，就算来五千羌虏，也一样能守住。”
“可若应募，入了行伍，就要受军法制约。西安侯带着县人离开令居去追击羌虏，或驰援郡城，众人跟还是不跟？值此举郡动荡的当口，谁愿意远离家眷？更何况冬日作战，物故者十之二三，亏得是西安侯有威名在，加上你为令居人求得三年免除口赋，这才有五百人不顾父母妻子而从之，若换了别人来，嘿，恐怕连一百都不会有。”
辛庆忌有些发怔，原来令居人还有这顾虑啊。
“这城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顾虑，五百便够多了，兵在精不在多，更何况我在浩门也募得三百人，加上护羌校尉骑从两百，合兵一千。”
任弘估摸着……以自己现在的军事水平，也就能对一千人指挥自如吧，多了恐怕要手忙脚乱。
他这样的人啊，网上指点江山时好似百万大军皆在掌中。
可现实中连组织个七八人的小活动都拙计。
哪怕只有五百令居人应募，也还有不少条件，又不好意思跟任弘提，便汇总到一起，请身为赵充国家监的赵甲替他们来诉说。
“莫非是要加钱？”任弘下意识地往那方面想。
赵甲却道：“敢告于西安侯，老朽家住天水，跟着后将军搬到此地，一待就是四十年，令居人大多是从关中迁来的，本非孝子贤孙，民俗不耻盗寇，能合法杀人抢掠还有钱拿的募兵，但凡有机会，都会应募。”
“比如元鼎年间先零伙同牢姐、封养叛乱，令居县里从十四岁到六十岁的男子，几乎人人都应募参战，也捞了不少好处，虏了些许羌人为奴隶。”
“可自从太初年间两次远征大宛，令居去了百多人，却只回来寥寥数人后，再遇上类似的募兵，便谨慎多了。”
任弘恍然，想起路过白龙堆时，看到那些标记出道路的尸骸白骨：“原来令居人也参加了大宛之战。”
太初元年第一次远征，汉武帝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其中大半是募兵。因为低估了大宛的实力和沿途损耗，仗倒是没打，往来二岁，士卒却只剩下十之一二。
第二次远征规模更大，赦囚徒扞寇盗，发恶少年及边骑，岁余而出敦煌六万人。
可等他们带着天马归来玉门时，却只剩下万余，四五万人就这样在路上就没了……
“战死者其实不多，多是因为染上了疾病或者乏食。”
说起此事，赵甲还有些愤怒，他的亲弟弟就死在征宛的路上：
“而将吏贪鄙，不爱士卒，骤然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而本该属于士卒的赐钱，就归了当官的。事后天子因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没任何人受惩处，反而加官晋爵，官吏倒是高升了，只是苦了死在路上的募兵士卒，他们应募万里远征，是为了那不多的归葬钱么？”
在这年代，小卒的生与死，不取决于看敌人强弱，而是看你的主官是否有一点良心，不求爱兵如子，不作恶就谢天谢地了。
辛庆忌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帝国极盛时的黑暗面，不由瞪大了眼，想要为伟大的孝武皇帝反驳几句，归咎为李广利一个人的无能，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倒是任弘喟然长叹：“我知道令居人在顾虑什么了……古来征战几人回？古来征战几人回！”
赵甲道：“如今天寒地冻，更容易物故，即便是冲着西安侯名头应募的县人，心里也在打鼓啊。不是吾等不信任西安侯，只是这些年，真没遇上几个好将军、校尉，有些事关乎生死，不得不请老朽来替他们问清楚。”
这是五百份的疑心，不解决掉，他们作战时也不能尽力，任弘肃然：“壮士们有什么条件，赵翁请说。”
“首先是鞋履。”
赵甲道：“应募的人，都是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的，可以自带衣物，什么裘、袍、襦、禅、袜，都能带齐，行军打仗不讲究那么多，两套便能凑合半年。唯独不够的就是鞋履，若众人随西安侯出击，跋山涉水的，脚上的履肯定磨破了，边郡不比内地，有钱都没处买，又不是人人都会自己编，敢请西安侯多筹备些，一个月给他们发一双。”
“其次则是甲兵，跟羌虏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吾等也知道对方斤两，羌人骁勇不畏死亡，汉人最大的优势，便是甲兵了，兵器多是自带，只是长短不一，甲胄便不是人人都有了。过去应募参军，因为将军校尉小器，只将甲兵给嫡系，吾等便只能轻装与羌人战斗，为此多有死伤。”
“最后是粮食，不求有酒有肉，糙米能吃饱就行。可别再出现像太初年征大宛时，饿死的士卒比战死更多的情形了。”
赵甲说到这动了情绪：“想当年，应募的都是好男儿，名字取了‘广汉’‘充国’之类，一心想要为大汉建功立业。可他们中的七八成，没死在沙场上，却亡于粮吏庸官的贪婪恶念，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说完这三个“小小”的要求，赵甲长拜：“令居县人就是这样，穷山恶水养大的刁种，绝非孝子贤孙，还染了些戎狄之俗。心里想法很多，嘴上要价也狠，还望西安侯勿要怪罪。可等真打起仗来，吾等却也最靠得住，披坚持锐，足以为君侯摧强敌，凌西羌！”
任弘十分动容：“我也出身行伍，知道小卒的艰难。不论鞋履、甲兵还是粮食，我都会给他们备足，像对待自己亲兵一样，爱护众人……赵翁你看在赐钱上，是否要给令居人再加一些。”
赵甲却大笑起来：“西安侯啊，你还不明白么，令居人应募，冲的不是钱，而是你的名头，是保卫金城让羌虏不能靠近，是让令居安定！”
“相比那几件关乎性命的事，钱，倒是最不重要的。”
“打过仗就知道，临阵前，满兜的金饼，也换不来一顿饱，一套能防箭矢的甲胄。不怕西安侯笑话，当年应募从军，鞋履破了，饿着肚子，光着脚站在冰天雪地里，面前是碎石地时，若谁能给我一双暖和干燥的鞋履，老夫愿将亲母送给他！”
这老头嬉笑怒骂，潇洒地站起身：
“众人说了，反正西安侯都包吃喝管粮秣了，等打完仗，君侯看着给点就行！”
……
等赵甲告辞后，任弘看向若有所思的辛庆忌：“子直有何不解之处？”
辛庆忌多是从兵法和想象中了解战争，在他看来，这三个要求简直简单到可笑：“晁错大夫曾言，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粮食、甲兵、鞋履，这不是每个为将者都应该为士卒准备好的事么？”
少年人的天真啊，可到了任弘这年纪却明白，有时候看似理所当然的事，能做到的人，却寥寥无几，不信只要去前线看看，他老爹辛武贤手下，估计也一地鸡毛。
汉独以强亡是不假，可毕竟是封建军队啊，能强到哪去？
哪怕如冠军侯霍去病那样的“战神”，说出了“匈奴未灭，无以家为”的豪言，可他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但为将者，最重要或者说唯一的职责，就是打胜仗，又不是举孝廉，何必非要将所有名将都想象得毫无缺点。
结果好就一切好，至于中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李广利那样打了败仗的，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唾骂。
任弘没打击这年轻人的三观，只想尽己所能。
勿要辜负令居人对自己的信赖，别让他们倒在上战场前，背后挨了自己人的冷箭。
不但要保证甲胄、粮食、鞋履充足，还要给他们冬日骑战时，最好的装备。
“人要穿鞋，战马也得穿啊！”
任弘便招来县令富昌，问道：“富县令，我让县里铁官铸的马蹄铁，除了装备护羌校尉府两百扈骑外，可还能多造一些？”
……

第242章 美甲
在一根胡萝卜诱惑下，萝卜被任弘牵到两根柱子框架中间，缰绳拴在横木上，任弘用粗麻绳绕缠几圈马身，连四肢都固定好，期间尽量别让它看到自己藏着的刀子！
任弘手握马右后腿，小心翼翼将萝卜的三寸金莲曲起，使其翻转朝上，放在一个胡凳上。
萝卜忍住撅蹄的冲动，它知道，又到修掌的日子了。
或者用任弘的话，称之为：
“美甲。”
马儿喜好奔跑，一来是它们生性好动，而是一天不跑脚就发痒，一个月不跑，四蹄上的角质层便能长到可怖的长度，需要靠四蹄与地面的亲密接触来将其磨去。
但对萝卜而言，从元凤五年三月份，跟着任弘护送乌孙使团起，它蹄子上的角质磨损的速度，便超过了生长。
草原、砂砾、岩石、溪流、高山、雪峰，只要是能想到的地形，西域都有。任弘来回数千里跋涉，士卒身心俱疲，马儿也在苦苦支撑，它的蹄子磨损严重，柔软的肉都快露出来了。
与它同行的许多同类，便是因蹄上角质磨尽，被木刺石子伤了脚，变得一瘸一拐，最后卧着动弹不得，只能被其主人结束了性命。
它不知道，数十年汉匈决战，当时官府和私人马匹共十四万匹，而当他们胜利回师的时候，剩下的战马已经不满三万匹了。
征大宛亦然，三万匹马出去，回来的只有千余，还多是在大宛补充的。
战马和士兵一样，都是消耗品。战场上马匹的死亡，五成是疾病，四成是蹄子磨损导致的受伤，只有一成是死于刀兵箭雨。
萝卜是幸运的，任弘在使团停下休憩时，便会按照汉人的习惯，以葛编蹄，或者为它制作革鞮，尽量减少蹄子的磨损，没事就为它清理蹄子上的污垢。
等到了长安有了条件，更是请最好的铁匠，为其量身打制了大汉朝第一套马蹄铁。锻打后的铁条形为U状，着蹄下。又以子铁如莲子状，高凸尖底、每蹄钉着八颗钉子，好似给萝卜穿上了四只铁靴。
最初它还不太适应，抬蹄总觉得笨重了许多，在长安城里行走时踩得石子路也啪嗒啪嗒脆响，频频引来回首。但从此以后不管怎样的地形，萝卜都如履平地，任爸爸再不用担心它磨伤。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马蹄铁换下来修掌，为此任弘来金城任职时，特地要了两个会打铁的军士随行，也暗暗盘算着在边军推广此物。
在确定萝卜不会一撅蹄子将铁匠踢死，任弘才招呼道：“上罢！”
铁匠走了过来，穿着一条被火星烧得大眼小窟的皮革围裙，缄默地铆下萝卜的马蹄铁后，任弘亲自手持小刀，将它那些长得飞快的角质老茧削去，又清理掉锈铁和杂质。
萝卜似是很享受，打了打鼻息，晃了晃满头马鬃，时值严冬，鬃毛也故意养长了些，马虱亦在其内滋生，它这是在暗示主人：“该给你马梳梳了。”
“你这畜生。”任弘捧着萝卜臭脚笑骂道：“我堂堂大汉列侯，还要给你梳毛修甲，瑶光都没这般待遇。”
没办法啊，这马性子烈，上次任弘太过忙碌，让马童代劳，那可怜的少年差点被萝卜踢死。
不过话说回来，就任弘所见，以那张要离为首，护羌校尉府的骑从们，对马儿确实比对自己还好，每月必为马匹修掌，削了又磨，生怕骑着骑着这畜生便给自己一个大惊喜，那可是要命的。
可他们自己那又长又脏的指甲呢，却是直接用牙齿啃掉。
铁匠那边，按照任弘的吩咐，冬日用的抓掌也早就准备好了，在平掌蹄铁的基础上，加上三角形的小铁尖。
U形的镔铁按照萝卜的蹄子大小，打制成合适的形状，在炉火里烧得通红，用火钳夹起按在马蹄上，顿时冒出黑烟，散发出一股焦味。
虽然隔着角质层，但萝卜似乎还是被烫了一下，昂首嘶叫，用蹄刨地，尘土溅人一身。
任弘连忙安抚它：“萝卜啊萝卜，有了这抓掌后，你虽行冰上，着冰不滑，最适合在河湟这种冬日山地战场用，等上阵时可要踩稳些，别马失前蹄将我甩了下来。”
马掌焊实后，铁匠将马蹄放进桶里的冷水中去冷却，提起来用自己的围裙拭干，最后拿出小铁钉，再一次提起马蹄，举起小钉锤，开始钉马掌。
钉好之后，放下马蹄，试试马掌落地是否平伏，如高低不平，还得将以上步骤重来一遍。
忙活完后，一刻钟已过，等任弘将萝卜牵走后，铁匠也不休息，擦了擦汗，看向后面牵着马排队的护羌校尉骑从们：“下一个！”
马蹄铁虽是罗马的黑科技，但双方尚未接触，更别说科技交流，如今倒成了任弘的发明。
对西安侯这种给马穿铁靴的举动，令居也经常跟马打交道，没少为马的蹄子操心，见后都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吾等怎么没想到呢！”
再看萝卜健步如飞，几乎没受影响，连赵甲都拍着自己的老马，很是羡慕：“金城谚云，多走高山伤骏马，如此一来勿论冬夏，以铁着蹄，虽涉远道马不伤足也。”
只可惜铁匠不多，每匹马的蹄子大小不一，得临时锻打，给马上蹄铁的速度很慢。从去年底开始，花了好几天功夫，才让护羌校尉手下两百亲卫骑从完成换装，成了一支真正的“铁骑”。
任弘还想让新募的民兵们也体验体验，令居县令却对他叫起苦来。
“光为了打制一千只马蹄铁，可将令居小铁官存着的铁全耗尽了，再寻不出更多来。”
令居县令富昌很是心疼，汉制，凡产铁的郡里均设置铁官，全国共有铁官48个。即便不产铁的郡，也要在县一级设置小铁官。铁的冶炼和铁器的制作与销售，一律由铁官负责，是妥妥的国营单位。
他们金城郡也不产铁，整个凉州较大的铁工坊，唯独陇西郡有，所以边塞不缺马也不缺盐，偏偏铜铁稀少，陇西每个月才给金城送一千斤来，作打制修补兵器、农具之用，如今库存全给任弘清空了。
这也是任弘不搞马镫马鞍，害怕其流传到周边弊大于利，对马蹄铁倒不担心的缘故：匈奴虽然也产铁，但却比汉朝更不富裕，否则右部诸王也不会费尽心思从内地走私铁了。
急也急不出铁来，任弘只好先让募兵里的军吏，那些昔日的里正、亭长们的马钉上蹄铁。他不指望募兵有多高的组织度，七八天时间也练不成一支强军，只能靠现成的亭里什伍制来约束，同里同乡归一队。
在令居训练了几日后，任弘便带着骑从前往浩门县驻扎，以提防对岸的煎巩羌。
前线的战报也陆续传到他耳中，消息有好有坏。
先是他刚离开令居时听到的消息：“先零羌击安夷县，辛都尉西出四望峡击之，大败羌虏，追至湟中，羌虏四散。”
听上去是喜讯，辛庆忌很高兴，但任弘心中却暗道不妙。
“遭了，老辛还是冲动了。”
金城郡的地形，像一个十字，横为湟水谷地，竖为大河、浩门水，除了这寥寥两道河谷外，其余皆是大山丘陵。
郡城之所以设在允吾县，就是因为它位于十字中央，四通八达。在这种情况下，允吾西边的湟水边处处是险塞，尤其是在三人合议时，要辛武贤亲自带兵驻扎的落都（青海乐都县）四望峡，只要一千人守住隘口，以汉军擅长的强弓劲弩射之，羌人便无能为也。
但辛武贤不愿放弃西边安夷县，坚持要到更远的湟峡守，那倒不是不行，只是会造成一个问题：辛武贤和郡府太远，出了事难以相互呼应。
更别说他一口气打到了湟中，羌人这几天里，早就将部落转移到黄河以南，打通湟水又有何用？扑了个空而已……
“等等，辛武贤莫非真要直接去打大小榆谷？”
一念至此，任弘冷汗直冒，总感觉剧本又在朝换家的方向走。
从先零羌的大本营大小榆谷东出，顺着大河东进，便能绕开湟水谷地。虽然汉军在南部也设置了河关塞，以庇护郡城，但那边也有牢姐、封养两羌响应，与之内外夹击。
果然，等任弘抵达浩门县时，浩星赐便从郡府发来急报。
“先零羌大豪杨玉东进，勾结牢姐、封养羌陷白石，过枹罕，正猛攻河关，贼有万余之众，河关恐怕有失，望护羌校尉援之！”

第243章 当年万里觅封侯
元霆元年，一月中旬，浩门县以西的浩门水上，冷飕飕的狂风卷过高高的河岸，荒野中枯树簌簌，南方已经春暖鸭知，青藏高原的边缘却仍是一片寂寥。
在浩门水西边缘一条溪流逆行，便进入了一条狭长的山沟，此处地貌陡峭奇特，风光秀丽，植被垂直分布极为明显，顶部是丰富的草场，辽阔的牧场，山腰则林木矗立。
此地后世叫做“吐鲁沟”，在羌语里是美好的猎场之意，本是煎巩羌的夏季牧场。因为他们在浩门水东边过冬的宽阔河谷被护羌校尉带着小月氏袭击，不得不迁徙至此。十分之一的牲口死在了路上，眼下其首领煎良迫切希望打进浩门县，通过抢掠来弥补损失。
“犹非大豪，长长的浩门水一整条都被冻住了，结结实实，我看到一群找食的黄羊毫无阻碍地跨了过去，过大队人马也没问题。”
作为本地土著，煎良知道，河水要到二月才开始解冻，三月份种麦前化完。这就意味着，金城郡北部，已对煎巩羌和先零羌的五千名羌兵敞开了大门。
在举兵后拿下一场大胜，或者占领金城郡府，是先零羌杨玉在大榆谷会盟时定下的计划。他们很清楚，汉朝的援军下个月便能抵达，在此之前，要让金城境内接受了归义羌侯印，正在观望战局的诸羌知道，汉军并非不可战胜。
等汉军主力到来时，羌人便往数百上千个山沟里跑，汉兵只要敢进山，便会在有利于羌人的陡峭河谷里遭到袭击。利用地形慢慢磨，而非决胜于一战，拖个一年半载，只要匈奴切断河西走廊，这场战争便大功告成了。
熟悉本地山川的杨玉明白，想要图谋金城，光靠他带着万余人进攻河关是不够的，还得从北部打开局面。
于是便有犹非带人绕山谷来到煎巩羌落脚的地方。
眼下，杨玉帅主力攻击河关的计策，似乎起了效用，前些日子镇守浩门县，每日都派人日夜巡逻河岸的护羌校尉任弘，已带着千余骑匆匆南下，浩门水东岸只剩下零星见到的小月氏义从骑，总数不会超过三千。
作为邻居，犹非很清楚湟中胡的尿性：“小月氏虽然做了汉人的狗，但绝不肯卖命，见吾等人多，随便打一打便会撤走。”
伺机渡过浩门水，沿着河谷南下允吾，出现在汉军后方，定能叫他们士气瓦解。
就算不能攻克允吾，也能搅乱金城北部，或取令居打通匈奴进入金城的路径，或等待北方千里外狼姓小月氏五部，其首领狼何已经受够了柴达木盆地的苦寒，不论多大的代价，都愿意重返河西。
但随犹非一同来此的匈奴使者醍醐阿达却劝阻道：“莫要高兴得太早，既然护羌校尉是任弘，便不会轻易中计。”
醍醐阿达对犹非和煎良说起自己在西域的惨痛经历。
“三年前的楼兰之战，我与日逐王帅两千骑抵达，那任弘募了一两百若羌人为助力。为了拖延时间，竟让他们早上抵达营地，晚上悄悄撤走，次日再来一遍。如是一二，让我以为若羌也有上千，遂未能及时进攻楼兰，竟叫汉军援兵赶到。”
至于铁门、渠犁之战时，任弘对匈奴诸王的离间，更让醍醐阿达记忆犹新，他和右谷蠡王被任某人空手套白狼，耍得团团转，最终让右部重夺西域的计划功败垂成，从而成就了任弘的侯位。
“此人在西域有一个名号，叫沙漠之狐，意为狡诈如狐，用汉人的话说，就是擅长兵法，有他在，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醍醐阿达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絮絮叨叨地对二人说着任弘的厉害之处，却被犹非和煎良一阵嘲笑。
“本以为敢穿过汉地来羌中的匈奴使者是勇士，没想到竟如此胆小。”
羌人虽然臣服过匈奴，却从未给他们做过奴隶，两位骄傲的高原战士没理会醍醐阿达的警告，依然在次日带兵出了溪谷，进入浩门水宽阔的河岸，朝浩门县城气势汹汹地赶去，任弘带走了募兵，现在城头的守卒应该不多。
对岸游弋的小月氏义从骑很快发现了羌人大军的行动，那些安置在亭舍的烽燧也点燃了烽烟，根据看到的人数远近选择不同的烽、积薪，还是熟悉的配方。
而等羌人抵达浩门县城对岸，准备渡过长达一里的冰河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蹄声，理论上去了南边驰援河关的汉人募兵却络绎出城，在对岸摆开的阵势，在赤黄的汉帜旁，是一杆“任”字旗。
虽然醍醐阿达不识汉字，却猜到出了那是何人，一摊手，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对犹非、煎良道：
“我说得没错吧？虽然离了沙漠，来了河湟山谷，但狐，还是狐。”
……
“西安侯果然没有料错。”
看着对岸密密麻麻的杂乱羌兵，辛庆忌松了口气，变得兴奋起来，终于要有仗打了！
当初，他父亲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去西部都尉军中做扈从，二是继续在护羌校尉府任事，辛庆忌最终选择了后者。
当数日前任弘拒绝了太守的请援时，辛庆忌是很不理解的，郡府有难且向护羌校尉告急，为何不去救呢？西安侯和父亲议事时，最常说的一句话不是“大局为重”么？怎么轮到任弘时，他就不管大局了。
辛庆忌还是太小，不明白做官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做好职责边界的划分。既然在议事时，早就定好了辛武贤管西边，浩星赐管南，任弘管北，那就各司其职，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南边吃紧时喊任弘去救了，若是在此期间北边出了事，算谁的？任弘知道，浩星赐这老官僚绝对会坐视不管，让自己承担后果。
即便放在大局层面上看，他也不该南下，用令居县令富昌的话说：“允吾丢了只烂一郡，若令居丢了，整个河西四郡都要面临腹背受敌！”
更何况，任弘知道，自己若带着募兵南下，看似乖乖狗的小月氏没了约束，难说就会重新变回狼。
“小月氏之所以愿为我所用，一是在支书遇难时我伸出援手，得了他们些许信任。二是羌人十分排外，逼得小月氏倒向大汉。三是得了粮食，得以度过这个寒冬。四是狗链子在我手里拿着，便是安置在乌亭逆水边的三个小月氏部落老弱妇孺。”
至于任弘自己不动，派小月氏去驰援……
若是他们到了金城郡腹地，野性不改，抢劫了村庄，杀了人，事后追究，又算谁的责任？
这就是利用戎狄部落的原则，永远留一手，不要完全信任他们。
任弘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动。
河关就算破了，允吾应该也能守住，毕竟天水、陇西的援军旦夕可到，就让浩星太守焦头烂额一阵吧。
更何况，任弘料定，对岸的煎巩羌肯定会有所动作，毕竟年前遭到他袭击，死了百多人，头颅还堆在浩门水岸边，成了一大座冰雕，煎良必来浩门县复仇。
还是老套路，任弘故意让人大张旗鼓离开浩门，又收了浩门水边的巡逻部队，造成南下的假象，实则将兵收拢在城中，继续给马钉马掌，又将浩门县的铁全用完了，最终装备了五百骑。
果不其然，今日终于让他等到了！
一千汉兵跟在任弘后面，多是骑从，按照承诺，每个人都穿着暖和的靴子，几乎人人都着皮甲。而随着烽烟直直升起，驻扎在附近的三千小月氏部落的义从骑，也在陆续赶来。
“三支义从胡骑看到烽烟，欲赶到此处，最近的要一刻，远的也要两刻。”
张要离有些焦虑，因为对岸的羌虏足有五千余，可他们只一千人：“西安侯，还是将队伍拉回县城里守备罢。”
“无妨，羌虏不知我在县城里留了多少兵卒。”任弘自信满满：“他们见我兵少，反而会疑心后面是否有伏兵……”
话音未落，西安侯就被打了脸。
韩敢当的大嗓门报讯道：“西安侯，羌虏开始过河了！”
确实，对岸的羌骑开始分成两支，各两千余骑，缓缓走过冰冻的河面，朝东岸进军。因为羌人的马匹踩在冰面上有些打滑，所以大多下了马，牵着它们缓缓而行，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来。
冰虽然够厚，可也经不住五千多人挤在一起踩啊，不得不分开点。
任弘不知道，这是醍醐阿达鼓动的冒险，他对犹非、煎良道：“我左思右想，这任弘就会用计故意吓唬人，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像狼捕捉狐狸一样，不要犹豫，直接冲杀过去即可！这河谷地形开阔，就算冲出来一群火牛也无妨。”
“火牛是什么？”
煎良和犹非不懂，但醍醐阿达先前怕这怕那，见到任弘后就像见了仇人，变得跃跃欲试起来，也正遂了他们的意，便吆喝部众分成两队渡过这条冰封的长河。
醍醐阿达抽出箭矢，跟煎良走了左边，他死死盯着对岸那杆旗下，骑红马披白袍着玄甲的汉将，暗道：
“任弘就是任侍郎，任侍郎就是任弘，这次别以为换了一身毛色，从赤狐变成了白狐，从谒者成了护羌校尉，我就不认得你！”
……
“西安侯，小月氏还没到，吾等以一千敌五千，恐不是对手，撤吧！撤回县城里。”
张要离急了，再度出声提醒。
而失了算的任弘回过头，看到的是令居、浩门募兵们的面孔，不同于初战会吓尿的征召新兵，在这群主动应募的老卒、轻侠、恶少年脸上，竟瞧不到畏惧。
赵甲说得没错啊，这群金城人应募时要这要那，条件贼多，可上了阵，确实没有露怯，不愧是不耻盗寇的“刁民”。
任弘知道，今日首战格外重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场战争里，总不能单单指望小月氏出力卖命吧？
“冲。”
他拔出剑，指向左侧那队两千余人的羌兵，那是煎巩羌，也是稍纵即逝的战机。
“张要离，带人在岸上接应。子直、老韩，汝等带上装备了马蹄铁抓掌的五百骑，跟着我，在冰面上跑起来，对着冰河上的羌虏，冲垮他们！”
醍醐阿达若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任弘这一刻还真不像狐狸，而似一头风雪里迈步的老虎。
一月初的金城很冷，呵出口便是白气，但任弘纵马而过时的话语，却让辛庆忌热血沸腾，叫募兵们心中燥热。
“诸君，当年在西域，我单骑万里觅封侯，一人灭一国。”
“而今日，吾有五百骑！能灭几国？”

第244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醍醐阿达对霜雪冰河并不陌生，他生于以苦寒闻名的漠北，又随日逐王先贤掸到了西域，那儿入冬后寒冷程度更甚河湟，最冷的时候，整个博斯腾湖都会被冻住，如同一面晶莹剔透的身毒琉璃镜。
在那种时候，尽量不要骑着马儿乱跑，一来是埋在雪下的鼠兔、旱獭洞防不胜防，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其次是湿滑的冰面，经常有少年牧民不听长辈劝，骑着马在冰湖上招摇而过，结果连人带马滑翻，马儿倒是没大碍，人却摔断了脖子。
所以，牵着马行走在这布满起伏不平冰渣子的冰河上，醍醐阿达和羌人最担心的，不是那寥寥千人的汉兵下河来进攻他们，而是顶着汉人密集的弩矢登上河岸会有多少伤亡。犹非将羌兵一分为二，让汉人不好防守，也避免冰面不堪重负。
可当他低头看着冰面缓步前行时，前面却传来报警的惊呼，接着醍醐阿达便听到了羌号声！
“呜呜呜呜！”低沉而悠长，有如来自北方的冷风，令人不寒而栗，这是示警。
“汉人来了！”
河水虽然被冻得结实，但厚厚的冰面下依然有水在流动，煎巩羌不敢太过聚集，遂排成了一条长长的横列，此刻已走到河中心，却忽然停了下来。
醍醐阿达抬起头，愕然看到，岸上的汉人，竟然直接骑着马下到了冰河上，有四五百骑之众，朝煎巩羌缓缓走来，赤黄色的旌旗在风中飘荡，翻飞于长竿之上。
羌人们觉得有些可笑，他们对这条河太熟悉了，反正双方都没法骑马作战，羌人短于平地，长于山谷，最厉害的就是混战，汉人舍其弓弩，下到河面短兵相接是自寻死路。
羌人就等着看汉人人仰马翻的笑话，唯独醍醐阿达却大为警觉，连忙对煎良道：“那任弘在西域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冰面不利骑兵啊，大豪小心。”
果不其然，很快，羌人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母亲河上，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汉人的骑兵并未如羌人们想象中，纷纷滑倒阵型大乱，而是在最初试探性的迈步后，渐渐加速，群马奔腾之际，本该不断打滑的马蹄，好似被施了什么法术似的，竟牢牢踩在冰面上，起蹄时掀起一点冰渣，径直朝煎巩羌冲来！
啪嗒啪嗒，这是醍醐阿达在襁褓时就听起的音，梦乡里的配乐，熟悉到一听便能判断数量，上面骑没骑人，是大人还是孩子。
可这一次，马蹄却格外清脆，仿佛无数镔铁在撼动冰面！
羌人们被犹如神兵天降的汉骑惊呆了，若他们是汉兵，此刻肯定会在将领吆喝下聚集起来，持盾放矛结阵。虽然对面有挂，但骑兵在冰面上依然速度大减，周旋不利，很容易在坚阵劲弩前撞得头破血流。
可惜，羌人打仗从来就是群架，冲就完事了，压根没有阵型。
“上马！”
“聚拢！”
“散开！”
“射箭！”
“往前顶住！”
“往后退吧！”
汉骑转瞬将至，煎巩羌中的各位中豪、小豪也不等煎良的命令了，只能按照自己能想到的应对之策，向部众发号施令。
于是两千人的煎巩羌中，起码有十几种反应：或聚拢，或散开，有人骑上马跌跌撞撞地准备迎面交刃，有人掏出飞石和弓箭，想要对汉骑迎头痛击，有人奔跑中打滑摔倒，兜里的石子落了一地。
总之一团乱麻，唯一的好消息是，没人逃跑，他们都定在原地，用各自的方式迎接敌人，倒也不是勇敢，而是发懵。
煎良也是懵的，指挥是没法指挥了，醍醐阿达的提醒他也听不到了，这位羌豪只能下意识地拎起自己的剑，用力敲着盾牌，站到了最前面，用最大的声音嚎叫道：
“天神高处站，用眼两方看；
浩门水旁尽峭壁，羌汉各自站一边。
羌人得胜高歌还，鲜血洒满大雪山！”
……
“待会交战时，看护羌校尉跟不跟吾等一起冲，冲的话我出七分力，不冲我只出三分，你呢？”
“若他带头冲在前，我出八分力，与我并排五分，在我后面便三分。”
这是辛庆忌听到两个令居县募兵的对话，当时便气得不行，这群令居人讲条件时一个比一个厉害，打起仗来却各怀心思。
当然，这是在任弘说“当年万里觅封侯”的话鼓舞士气之前。
在任弘那一番鼓动后，士气全然不同了，眼下西安侯和五百骑一起下到了冰面上，走到了最前列，虽然被亲卫团团护着，但那面赤黄旗昭示着他的位置。
方才那“七三分”和“八五分”两位募兵，也都主动站到了前排，嘴里嗷嗷叫着，似是用上了十分的劲，眼睛里只剩下前方的羌人，早就忘了留点力气自保。
这种小规模冲突里，士气往往比策略更有效，羌人作战最喜欢的就是触突，是优秀的突骑，今日任弘便以其之道还施彼身。
韩敢当做了前锋，引领众人前行，疾驰中是没法发号施令的，众人只按照任弘事先说好的，干脆放弃了将军队展开，而是收束成锥子状，盯好自己的亭长、里长和邻居，驾驭马匹前行。
在冰面上加速，对护羌校尉府的两百扈骑来说不难，他们在令居时便在乌亭逆水的冰面上练习过。来到浩门才装备此物的募骑就差一点，虽然抓掌能让马在冰面上站稳奔跑，但仅这一里地的距离，便有数十人因为滑倒摔倒而掉队。
辛庆忌戴着笨重的铁胄，丝绸裹头外的冰冷甲片保护着头部，只露出了口鼻眼睛，速度快起来后，第一感觉就是冷，冷到流涕。
辛庆忌身上是最好的鱼鳞襦甲，西安侯的装备和他差不多，算是“重骑兵”了。
其余人则差一点，多是罩了一层皮甲，手里兵刃或长或短，跑了一里地后阵型全无。
幸好羌人比他们更加无序，乱糟糟地挤在冰面上。一些羌人在中豪小豪带领下，上马跌跌撞撞朝他们迎了过来。
但没钉马蹄铁和抓掌的羌马，在冰面上作战确实是太勉强了，很快就被冲得七零八落，辛庆忌控制着马，堪堪越过一匹惊慌的羌马，这群人的无畏为后面的羌人赢得了一点时间，箭矢和石头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这些骑士的勇气和技术，只有不多的倒霉蛋中招落马，其余人则憋着一股劲，紧随任弘的赤黄旗，杀入羌人之中，将他们冲得七零八落。
任弘坐下的萝卜也披上了一层马铠，被游熊猫和数十骑穿着重甲的亲卫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们和手中的矛组成了任弘的剑尖，随他臂使而挥动。乌孙人乌布则带弓骑兵游走在左右两翼，赤黄旗得以安然无恙，劈开一群又一群羌人阻碍，坚定地向前突进。
先锋大将韩敢当则连人带坐骑撞进人堆里，被一群羌兵团团围住，一刀砍断了数根矛，还削了一个羌人的头皮。虽然坐骑最终支撑不住倒下了，但韩敢当本就是步卒出身，毫发无伤地起身，一身铁扎重甲无视羌人，手擎盾刀，疯狂攻击。
辛庆忌也乘着羌人混乱之际冲了进去，战场瞬间缩小到坐骑周围几尺。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不知是激动还是被寒风将脑袋吹木了，平日练习的技巧招式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下意识地挥动手里的环首刀，让锋利的刀刃收割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羌人性命。
周遭混乱而无序，辛庆忌也没感到害怕，只是鼻孔里的涕一点点流出来，粘在唇上贼难受，辛庆忌每挥一次刀，就得猛地吸一下，坐骑的速度慢了下来，危险接踵而至。
坐下的马儿忽然遭受重击，以山崩之势轰然倒地，辛庆忌则跳开脱身。在坚硬的冰面上一个翻滚起身才发现，是一个高大的羌人豪帅，头戴以羊角装饰的皮盔，披散着乱糟糟的头发，从侧面一矛刺翻了自己的马。
那羌人扔了矛，捡起地上不知谁遗落的一把卜字戟，大步流星朝心庆忌冲来，嘴里报着自己的名：“我，煎巩羌大豪，煎当之子，煎良！”
“西部都尉之子，辛庆忌！”
辛庆忌没摸到盾牌，勉强举起环首刀抵挡，挨下了第一记猛击，只觉得手一阵发麻。他虽然从小习武，但毕竟才十五岁，身子没完全张开，可那羌人战士却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朝辛庆忌猛刺，最后将他的环首刀击飞了出去！
辛庆忌狼狈地寻找着武器，那羌人又一戟刺过来，堪堪避开后，在他头盔上拉出可怕的金属摩擦，而辛庆忌也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一下刺进了他的胸膛里。
却被厚厚的皮革挡了力道，只扎进去几寸。
“不好！”
辛庆忌来不及追悔，仰面摔倒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已经没武器了，只眼睁睁看着这羌人豪帅高高举起了戟，就要扎死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铁胄从不远处扔了过来，正中煎良脑袋，砸得他七荤八素。还不等他重新起身，一个高大的甲士已几步过来，将刀送进了煎良的后背，贯穿皮革，肌肤和肺腑。
煎良软软瘫倒在冰面上，鲜血将冰面染成了殷红，他泛白的眼睛看向云端，不知羌人崇拜的几波尔勒神，是否在上面注视着这一切。
韩敢当砍下了煎良的脑袋拴在腰上，这起码是个中豪，价值二十万呢！也不要铁胄了，只将煎良的羊角盔戴到自己头上，大小正合适，又走过来，虎口迸裂出血的手伸向有些呆愣的辛庆忌，将他拉了起来。
不止用铁胄杀人，还曾用屁股杀人的韩敢当有些嫌弃辛庆忌：“你这小都尉还不错，敢与吾等一起冲阵，不过武艺还差些，人也呆，混战起来就别计较刀啊剑啊，铁胄也能当武器，咦，你怎么流涕了，吓哭了？”
韩敢当哈哈大笑起来，辛庆忌则羞愧不已，他一擦已经进嘴的鼻涕，解释道：
“是风，是风吹的，我没哭，也不害怕！”
他很担心西安侯看到这一幕，对了，西安侯何在？
左顾右盼之下，辛庆忌发现，在方才的战斗里，他们已经完全撕开了煎巩羌的队伍，至少造成了数百人的死伤，尸体横七竖八倒在灰白的冰面上，让冰河变成了粉红色。
而任弘的旗帜，更是彻底击穿了羌人，抵达对面的河岸。
任弘的刀刃还是白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不让任何敌人靠近，而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羌兵，则是被萝卜抬脚踢断了肋骨。
靠着众人护卫，任弘这才有机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眼看已达到了目的，便让人向周围大呼：
“勿要恋战，跟着旗帜走！”
两里外的先零羌，也在朝这边赶来——他们放弃了坐骑，步行而来。
己方亦有一些伤亡，马匹更是折了不少，早一分抽身就是大胜，迟一点就要陷入苦战了。
任弘看着驰援的敌人，唤着杀昏头的手下，关注的是整个战场，他将自己当做棋子激发士气，也是下棋人，必须一心两用才行。
但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却有一个人，无视了周遭一切，只死死盯着任弘！
……

第245章 河湟之虎
醍醐阿达一直以为，自己过去几次失败，都是计策的原因，可今日他却眼睁睁看着，两千余煎巩羌，被五百汉人硬生生击穿！
他瞥见仓促上马的羌人被冲得七零八落，看到那些朝汉骑射箭抛石的羌兵被长矛刺穿了身子。在骑兵的冲击下，羌人们渐渐大乱，各自为战，渐渐中豪小豪们抱头鼠窜，跑得到处都是。
最后注意到一个杀得兴起，太过深入的汉人募兵。
醍醐阿达在他只顾着与羌人交刃时，从背后开弓一箭射死了他，又飞奔过去，骑上了那汉兵的骍花马。
此马性烈，连跳带撅，却未能将从小生在马上的醍醐阿达甩下来，被他双腿紧紧夹着马腹，用自己娴熟的经验，很快就安抚了。
醍醐阿达方才看了良久，已猜出汉人能在冰面上驰骋冲击的原因，多半是因为马匹四蹄上的铁块，还有铁块下凸起的小尖刺。
奢侈，真是太奢侈了，在匈奴，一斤铁能换五头羊！在西羌也差不多是这个价，而汉人竟然用来安在马蹄上，这让醍醐阿达感到恐惧。
如醍醐阿达所料，抢了马后，果然能在冰河上小跑，他能够抵达的距离便大了数倍。他游走在纷乱的战场上，无视了煎良的战死，刀光剑影，人喊马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统统不在意。
眼睛只盯着那面将羌人击穿后，打算调过头再冲一次的赤黄汉帜。
护羌校尉任弘，就在旗下。
这是醍醐阿达第六次与任弘对上了。
在楼兰时，他怂了。
在铁门时，他退了。
在龟兹时，他叫任弘逃了。
在轮台时，是他自己逃了。
在渠犁时，醍醐阿达更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但从始至终，醍醐阿达却连自己的敌人一面都没见到过。
更可悲的是，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醍醐阿达这个人。
在河湟又一次遇上，这或许是长生天给他的机会。
这一次，他定要做出反击。
醍醐阿达小心地游走在战场边缘，避开乱跑的羌人和追杀他们的汉兵，他看着任弘调转马头，看着他带着身旁的扈从再度催马加速，打算对负隅顽抗的羌人再度冲击，彻底击垮他们。
以混乱做掩护，醍醐阿达一点点靠近了战场的中心，走向那面旗帜，这种混战里，交战范围只在马匹数尺之内，不会有人注意到数百步外一个杂兵在悄然靠近。
在马蹄踏入百步范围内时，醍醐阿达眼睛眯了起来，亲吻了一下箭矢，将其搭上弓弦。
护羌校尉又带着他的战团完成了一次冲锋，煎巩羌的中豪小豪抱头鼠窜，他在召集手下从战场抽身，眼睛没有看向这边。
而那个在龟兹差点射杀醍醐阿达的神射手赵汉儿，似乎不在任弘身旁……
这一次，任弘作为万众瞩目的将帅，需要让士卒看到自己一马当先，也再没法让人冒充了吧。
醍醐阿达如此想着，继续靠近，六十步，五十步，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是几个乌孙人，不能再往前了。
他立刻停了马，猛地拉开弓，用尽了全力，大拇指扣弦，瞄准了旗下那白袍校尉，心无旁骛，周遭一切，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他三岁玩小弓，五岁射狐兔，练箭四十年，似乎只为了今天！
从沙漠到高原，这只狡猾的狐狸，终于被逮到了。
醍醐阿达松开手，弓弦猛地弹回，将箭矢送出，时间似乎慢了下来，一切都凝滞住了。
唯独飞矢如追星，它飞速旋转着前进，从惊怒之下瞄准醍醐阿达的乌布面前掠过。
穿过忐忑朝任弘走去的辛庆忌身侧。
跨越了五十步距离，游熊猫和亲卫们始终举着的盾也没能挡住它。
倒是护羌校尉缓缓转过头，目光无意瞥了过来，顺着箭矢拉出的长长一条线，与仍保持开弓姿势的醍醐阿达对上了一眼。
这是三年来，这天杀的死敌，正眼看醍醐阿达的第一眼。
时间又猛地加速，由慢变快，快到醍醐阿达没看清任弘这一刻眼中的情绪，只知道自己的箭，中了！
下一瞬，在众人惊呼中，任弘已摔落马下，重重砸在冰河之上！
还不等醍醐阿达心中大喜，任弘便又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翻身上了萝卜，比先前坐得更直了，不仅拒绝了亲卫们的询问，还朝左右大喊道：
“虏中吾甲！”
只是眼睛又朝箭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一个背影。
醍醐阿达却早已调头便走，躲开了乌布等人的追杀，朝先零羌的位置飞奔而去。
他要力劝犹非撤退，因为煎巩羌已经被击溃，还活着的人也士气大降，只剩下犹非独木难支，若小月氏赶到，他们恐怕就要遭到一场追亡逐北的屠杀！
“吾等又败了。”
但这一次，醍醐阿达却不似过去几次那般愤怒遗恨，虽然那一箭没能致命很可惜，但最起码，他第一次对任弘发起了反击！
至于胜利……
“下次，下次一定！”
……
当片刻后，支书等三名小月氏首领赶到时，冰河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只留下数百具尸体和伤残后卧在冰上嘶鸣的马匹，张要离正带人收拾残局，送己方那些重伤布治的马上路，再将其蹄子上的马蹄铁卸下来，边郡铁金贵啊，一点都浪费不得。
至于先零羌，也放弃了这场虎头蛇尾的袭击，犹非和醍醐阿达已经收拢了煎巩羌的残部，回到了浩门水西岸，朝他们来时的溪谷退却。
这一幕，让先前在远处巡梭观望的小月氏人十分震惊，羌人足足有五六千之众，却连浩门水都没过，就被一千……不，应该是五百汉人骑从轻松击溃了？
要知道，煎巩羌可是几乎灭了两个小月氏部落的，如此看来，这位护羌校尉手下的亲卫，加上临时征募的民兵，战斗力该多么可怖！
如此看来，他们方才看到烽烟信号后，故意挪了一会，欲让汉羌交战死伤，以此增加自己说话分量的打算，是多么可笑啊。
砍下的羌人头颅码在河边，而支书等三人得从这边恐怖的行为艺术旁经过，哆哆嗦嗦地来到任弘面前，拜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任护羌脸本就白，今天就更白了，正坐在胡凳上闭目等待三人，听到动静后睁开了眼，却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三位归义胡侯，姗姗来迟啊。”
支书听任弘语气便觉得十分不善，似乎暗藏着恼怒，心中顿时大骂另外两人给自己出的馊主意，只能将头重重磕在坚冰上，找了冬日行军不易，故而来迟作为理由。
“看来三位的归义胡侯之印，捂热乎了啊。”
西安侯竟然笑了起来，旋即便板起脸：“汝等妻儿部落在后方嗷嗷待食，汝等自愿募为义从骑，金城郡才给他们一些吃食，如今看来，这份钱，是白花了。我以五百骑败六千羌人，一千骑足以横扫湟中，有没有小月氏相助都一样！”
任弘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一千士卒，在韩敢当带领下齐齐怒喝，吓得小月氏三位首领连连稽首认错。
“没有下一次了。”
任弘没有起身，只指着浩门水以西道：“煎巩羌残部和先零羌退回溪谷去了，小月氏未能参加会战，追击残敌总会吧？追！立刻追！从今天起，我要浩门以西，直到湟中的方圆百里之地，再看不到一个叛汉的羌部！”
小月氏人应诺而去后，任弘才泄了口气，露出了虚弱的神情，满目焦急的辛庆忌、韩敢当和游熊猫等人，才唤来医者，让他为任弘继续处置伤口。
“君侯大可处置完伤口再训斥小月氏啊。”
辛庆忌眼里都有泪花，方才那一箭十分刁钻，扎进任弘铁札甲前后的缝隙里去了，幸好他里面还穿了一层皮甲，一层丝帛，只伤了肌肉，没危及肺腑。
但那箭上的倒刺很渗人，在拔出来让任弘痛不欲生，中箭的是肋部，动一下就疼，血虽然止住了，但还是会往外渗，他一两个月内，是别想上马了。
“不能让小月氏和羌人知道我受伤之事。”
任弘抬着手让医者包扎，对那些黑乎乎的疮药持怀疑态度，这只是临时将就一下，回到县城里他得重新处理一遍，可恨不是学医的，只懂点常识，别闹破伤风病死就成大笑话了。
“熊猫，你驾车，老韩在后扶着我，别叫我倒了。”
如此安排下去后，任弘已感到天旋地转，但他是金城郡北部的顶梁柱，决不能在众目睽睽时倒下。
硬撑着上了戎车后，整个人也晕晕沉沉的，伤口的疼痛让他五感都出了问题。
只勉强在脸上维持着笑，却看到簇拥在马车左右的募兵，城头的县卒、门外来迎的父老百姓，所有人都在张嘴呼喊，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他们在喊什么？”
任弘无力地问韩敢当，韩敢当帮任弘取下了冰冷的铁胄，解开将头部紧紧裹着的丝绸帻带，任弘才重新听到了众人的欢呼，这是响彻浩门水两岸的赞颂。
“西安侯，湟中虎，跃冰河，扫南羌！”

第246章 重伤不治
对响应先零羌举兵的河湟诸羌来说，一月中上旬，好消息接连不断。先是安夷县的勒姐羌诱敌成功，让西部都尉辛武贤带着两千多郡兵深入湟峡，却被断了粮道，又找不到羌人大部队。
辛武贤不愿空手而归，在面临进退两难时，一发狠，竟带着兵卒钻河谷爬高山，朝先零羌的大本营大小榆谷而去。
而另一边，先零大豪杨玉将族人安置在深山老林里后，便带着主力离开了大小榆谷，沿大河向东进发，与白石县的牢姐羌合兵，同北边的封养羌一道围攻河关县，兵力足有两万余！
金城郡兵大部分都被辛武贤带走，所剩不多，河关坚持了十天后告破，太守长史战死，羌人将满城汉人屠戮一空，渡河后长驱直入，很快就抵达了金城郡城允吾，开始围而不攻，只等北面的犹非、煎良打通浩门水，南下前来汇合。
可随着时间到了下半月，形势却对羌人越发不利起来。
先是进军浩门水的犹非败北，连煎巩羌豪帅煎良也战死了，犹非和醍醐阿达带着残部向西撤退，后面是紧追不舍的小月氏义从骑，他们不敢正面与羌人作战，痛打落水狗倒是厉害，拼命想从退却的羌人身上多咬几块肉下来。
这还没完，到了一月二十日，一支汉、胡混杂的千余骑兵更出现在了湟水对岸，打头是一面“任”字旗。
护羌校尉任弘，自从浩门水一战后，此名便传遍了湟中。而其麾下骑从，更如犹非派人来禀报的有些古怪，竟可以直接横越冰封的湟水，袭击驻扎河边允吾的羌部！
羌人吃了一次亏后，只能一边问几波尔勒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将在水边的部众撤到了内陆。
虽然任护羌的驰援给羌人带来了一定困扰，但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湟水上的冰也越来越薄，那些装备了马蹄铁抓掌的骑兵迟早会失去奇袭的优势。
可另一个消息从东边传来，却让围困允吾好几日，却因为郡城墙高弩强，连城头都没摸到的诸羌炸了窝，竟开始相互责难起来。
“早就劝过杨玉，不要急着反，现在汉人皇帝派遗赵充国将军前来，他年已六七十岁，熟悉河湟，善于用兵，听说带来的兵卒不比吾等少，这下该怎么打？”
汉军援兵的前锋已经抵达金城郡东部，光听说是赵充国挂帅，便足以让羌豪们心里直打鼓。
赵充国是汉武帝元鼎年前第一次战争里出名的，当时他便以勇锐闻名羌中，也多次奉命来河湟处置羌事，几乎走遍了所有部落，对羌人十分了解。
允吾城迟迟攻不下来，又来了这样的对手，真是雪上加霜。
随着又一次强攻未能得逞，各部都有了些死伤，一些封养、牢姐羌的中豪、小豪便在私底下开始抱怨：
“其实没必要造反，在汉人郡县治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吾等现在能喝上更好的酒，用马匹牛羊，甚至是其他部落的羌人，跟汉人换取粮食和农具，不必像从前一样只能靠猎杀才能生存。”
“是啊，如今赵充国带汉兵赶到，先零羌即便退了，还能回金城郡外的大小榆谷，吾等怎么办？”
他们的谈话被杨玉听到了，当场拔剑杀了带头动摇军心的那个中豪，目光看向牢姐、封养的豪长们。
“被汉官统治好么？”
杨玉咬着牙道：“三十多年前，我跟着我的父亲起兵时，也和今天一样，先与诸部解除怨仇，订立盟约，进攻令居，与汉人对抗，经过五、六年的大战，最终落败，撤离了湟水，去鲜水海躲避。”
“从那以后，曾经庞大的先零羌四分五裂，投降汉官的豪长们，被迫让出了自己的土地和河谷，带着部众迁徙到贫瘠的山上。”
“羌人男子要为汉人服役，平日里弯腰搬木头，战时上马为其进攻匈奴。女人则成了臣妾，遭受那些豪右黠吏的欺压。汝等除了多喝上几口汉人酿的酒，许了些中看不中用的丝帛外，还得了什么好处？”
“祖先的土地没了，猎场牧场越来越小，最好的牛羊也供奉了出去。汉人修筑起土做的城池，霸占平地，吾等迁徙都受到限制，羌人和汉人起了冲突，官府永远帮着汉人。”
“我没有看到河湟的羌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只见到他们活得越来越不像一个羌人，不像无弋爰剑的子孙。”
杨玉打这场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二十多年前，我取了汉名叫杨玉，在汉人的城池里住过，与其共处了几年，知道他们的想法。”
“我听说汉地很大，有一百个河湟那么大，可却填不满汉人的贪婪，他们偏要来到这狭小的河谷里，与我们争夺每一寸适合播撒种子的土地。”
“吾等的祖先叫无弋爰剑，无弋就是奴隶！我告诉汝等汉人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夺走吾等每一条河谷，将所有羌人，都变成为他们修城墙种麦子的隶臣妾。吾等必须发起反攻，否则再等到下一代，吾等的后代要么待上桎梏失去自由，要么被赶得远远的，连鲜水海都守不住。”
“所以这场仗，关乎到每个几儿波勒神的子民，关乎无弋爰剑每一名后代，绝不是先零一家的事。”
杨玉一席话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军心，诸羌按捺下投降的心思，更何况攻破河关时，所有部落都参与了抢掠和杀戮，杀戮汉人，就像汉人放任小月氏对煎巩羌的人赶尽杀绝一样。
可现在该怎么办，允吾城是打不下来，大军粮食且尽，伤马和牛羊也杀完了，对岸任弘虎视眈眈，赵充国的前锋已出现在百里之外。
杨玉可没忘记，第一次战争时羌人是怎么败的：围攻令居不下，被赶到的汉人援兵击溃。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两次。
“该撤了，羌人的血流得够多了，赶在赵充国抵达前，各部撤到山上去。”
战争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不再是攻城略地，正面对决，而是羌人占据深邃的高山溪谷，开始与大兵进剿的汉人捉迷藏。
“汉人入谷吾等就上山，汉人上山就钻林，他们若敢跟着进林子，定会吃尽苦头。”
“让金城郡变成一个烂疮，没法治愈，吾等在夏季牧场将马儿喂饱，到了秋天冬天，汉人会先撑不住，西羌已经做到了该做的，引来了长安的汉军，并将他们拖在这，接下来，就看匈奴的了！”
……
羌人前脚刚退兵，赵充国从长安带来的一万大军，后脚就到了黄河边，赵充国用兵素来谨慎，恐怕被敌军中途拦截，当夜派了三校人马不声不响地先渡，渡河后就在岸上安营列阵，到了天亮，一切都准备完毕，才接应对岸的大部队。
羌人的斥候远远有数十百骑，在汉军旁试探，奉车都尉金赏和赵充国的儿子，校尉赵卬请求出击，却被老将军拒绝。
“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这多半是先零大豪派来的，想要引诱我军偏离方向，驱退即可，大军且先赶赴允吾城解围为上。”
等赶到允吾城边，城外仍是一片狼藉，羌人的帐落没有拆完，城门缓缓打开，浩星赐步行而出，拜在赵充国马前。
“允吾孤城坚守半月，好在翁孙来救金城了！”
赵充国却没有笑意，只是看着浩星赐，良久才下马扶起他，轻声道：“少贡啊少贡，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这四个字让浩星赐心里直打鼓，过去半年，辛武贤屡屡说羌人欲叛，但浩星赐认为不会。结果，羌乱来势凶猛，即便金城郡早有准备，但还是叫羌人攻破了白石、河关，允吾也岌岌可危，这失土之责，事后他这做太守的恐怕要被追究。
好在这次平定羌乱的赵充国是浩星赐袍泽老友，不会置他于死地，而浩星赐已经在盘算着，应该将责任分给谁了。
辛武贤是肯定要分的，这厮带着郡兵主力闷着头往西打，至今音讯皆无，最好是全军覆没，如此一来，所责任都能怪到他头上了。
至于对岸的任护羌，浩星赐半个月前就派人去告急，让任弘驰援河关，却被任弘拒绝。
那也倒罢了，毕竟先前就说好任弘为金城守住后背，也确实打退了一支欲南下的羌兵。但近来羌人围困允吾，任弘带兵到湟水北岸，却学起巨鹿之战里的诸侯们，作壁上观起来，只偶尔朝羌人发动一次夜袭吓唬吓唬。
不过在任弘渡过湟水来拜见赵充国时，浩星赐就再不敢生出给任弘分责的念头了。
因为任弘，竟是被人抬着过来的！
“西安侯，你这是……”
金赏十分惊讶，他记得皇帝给自己嘱托，连忙上前问候。
却见任弘被韩敢当和游熊猫抬在担架上，嘴唇泛白，脸色甚至还有些青，似乎瘦了一大圈，却还强撑着起身，朝赵充国、金赏拱手道：
“后将军、金奉车，弘不才，半月前浩门水一战受了伤，恐怕不能行大礼了。”
一旁的护羌校尉司马张要离为其作证：“西安侯一马当先，鼓舞士气，奋勇杀敌，在冰河上以五百骑败三千羌兵，却挨了羌虏的暗箭，虽然伤重，但君侯不希望动摇士气，令吾等不得声张，强撑着南下。说不能坐视允吾不管，但却伤口崩裂，强撑到现在……”
“没他说的那般严重。”
任弘笑道：“士卒们轻伤亦不下阵线，我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
确实不严重，任弘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没感染。
但他很明白，在敌人面前，要学荥阳城头的刘季，装作毫发无损，谈笑风生。
但在朝廷派来善后问责的大员面前，却是越重越好，最好是重伤不治，差点死掉的程度！
那句话说得好，伤疤，就是军功章啊！
就在与众人说话间，任弘却又皱了下眉，表情十分痛苦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在强撑，为了大局，为了胜利！
一时间，从金赏到赵卬，众人都很动容，连赵充国也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天山之战时受的那二十多处伤。
赵充国看了一眼缄默的浩星赐，如此一来，金城郡两县被破，郡府被围半月的责任，哪怕只因为这伤，也没法怪到任弘头上了。
后将军也不问任弘更多了，只让他躺回去：“既然老夫来了，道远便不需硬撑，先将伤养好再说。”
“诺，赵将军驰至金城，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矣！咳咳。”
任弘在那咳了好几下，半真半假十分用力，好像马上就要鞠躬尽瘁一般，喘息后方道：“只是有一桩关乎河西、西域安危的军情要事，弘要禀报赵将军知晓！”
……

第247章 同时打赢两场战争
“你是说，有匈奴使者潜入了西羌？”
少顷，在允吾城中的郡守府里，任弘将浩门水一战后，从俘虏到的羌人中豪口中审讯来的情报禀与赵充国。
任弘依然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虚弱到让赵充国无法让他去做出使、向导之类的苦差事，披着一身貂，坐在炭盆旁道：
“没错，俘虏的羌人中豪说，有匈奴使者名为醍醐阿达者进入羌中，参与了先零羌和十七个大豪在大榆谷的盟会！看来此番西羌叛乱，果然是匈奴在煽动作祟。”
任弘只觉得醍醐阿达这名好耳熟，却忘了是在哪听过，也没有太在意。
赵充国听完后颔首：“这不奇怪，匈奴欲与羌合，非一世也。”
他对金赏和赵卬道：“元鼎年间那次先零、封养、牢姐勾结匈奴进攻令居的大战就不提了。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又一次通使匈奴，当时西域尚在匈奴手中，遂使人至小月氏，传告诸羌曰：‘汉贰师将军众十余万人降匈奴。羌人为汉事苦。张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击居之。’”
匈奴与西羌有共同的敌人，地缘方位使他们成了天然的盟友。而河西之地，又是西羌垂涎的，只可惜羌人越是反汉，他们失去的就越多，已经被逼到湟水上游和青海湖，离匈奴越来越远。
“虽然西域诸邦服从于汉，但匈奴使者还是可能会偷偷进入西羌。”
任弘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西域地图来：“道从沙阴地，出盐泽，绕开鄯善城，过长坑，南抵狼姓小月氏，再经过鲜水海，与先零交通。”
也就是后世丝绸之路的支线：羌中道，经青海柴达木盆地翻越阿尔金山口到西域去。
金赏听明白了：“既然匈奴使者能走通这条路，便说明敦煌、酒泉以南的狼姓小月氏，也倒向匈奴了！”
任弘颔首：“没错，匈奴与西羌、狼姓小月氏勾结已是事实，但我担心的是，这次匈奴图谋的，恐怕并非河西、金城。”
赵充国来了兴致：“哦，道远何出此言？”
任弘道：“元凤三年匈奴派右贤王等入寇河西，我当时正在敦煌，结果匈奴人被张掖属国都尉击破，死了一个王，折损四千余骑。匈奴由此知道了河西塞防严密，再不敢入寇。如今就算加上西羌举事寇乱金城，加上狼姓小月氏滋扰敦煌酒泉，但若想重新夺回河西四郡，还是不大可能。”
绵延向西的长城，已经将狭长的河西走廊庇护起来，在河西开战，汉军能一个打三个，长安的军队一旦驰援，匈奴必败无疑。
“所以我认为，匈奴这是在用淮阴侯之计，明伐栈道，暗渡陈仓也！派遣使者鼓动西羌滋事，吸引大汉发兵金城，而另有他谋！”
赵充国颔首：“道远指的是……西域？”
任弘道：“准确来说，是乌孙！”
金赏听后开了个玩笑：“西安侯很关心妇家啊。”
任弘又咳嗽起来：“秺侯，我绝非因为私情，而纯为国事！元凤四年的大战已让匈奴人明白了，只要乌孙站在大汉这边，光靠右贤王，决难夺回西域南北两道。”
这也是当年傅介子跟他说过的，大汉在西域的国策，不以攻城略地为目的，而是奔着与乌孙结盟去的。
说起来，任弘便不能不想道霍光去年底的一系列操作：答应了莎车王的请求，让他的女婿，大汉的外孙，任弘的小舅子乌孙王子刘万年作为莎车太子，跟莎车王回国，待莎车王百年之后，继承其王位。
在任弘和瑶光的个人眼光看，这是将一辆陌生的马车八辔交到一个车技不好的孩子手中，夫妻二人只担心他车毁人亡。
可若任弘站在国家立场上，便觉得霍光这一手十分漂亮，这是在给乌孙吃一颗定心丸：“西域的利益，汉与乌孙共享之！”
此事之后，乌孙昆弥应再无疑虑，彻彻底底倒向汉朝了。
眼看汉武帝、张骞孜孜以求的汉乌联盟即将达成，匈奴很快要面临腹背受敌，不但西域抢不回来，还可能被一点点围堵窒息而亡。
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
“在大汉陷入乌桓、西羌两场仗时，单于、右贤王发动奇袭，一举征服乌孙！”
“什么？”
此言让金赏大惊，这可是了不得的事啊，赵充国也沉吟了起来，虽然没有证据，但任弘的分析确实是匈奴最好的应对之法。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匈奴拿下了乌孙，让数十万乌孙人变成“匈奴”，那汉朝的西域方略，就彻底落空了，靠代价较小的合纵连横、借力打力再守不住西域。非得像太初、天汉年间那般，派遣十数万大军远征西域、乌孙方可。
但那种战争方式对国力民生影响太大，是霍光极力避免的，胜了还好说，若是败……他的专权也就到头了。
西域是任弘起家的地方，他也记得历史上，确实有一场匈奴对乌孙的攻势，心里最焦心的就是此事：“我已派人飞马赶往西域，通知义阳侯，请他警告乌孙，早做准备。”
“还望后将军也能回禀长安，不可不防啊。”
“这是自然。”
赵充国倒没有慌乱，镇定地说道：
“纵然如道远所言，匈奴中有了你这样的有识之士，学会了暗渡陈仓之策，吾等身在河湟，对万里之外的事鞭长莫及，还是先将这千里之内的西羌之乱平定吧。”
“若西羌久乱，金城、武威不宁，即便匈奴真的进攻乌孙，大汉也难以抽出手来支援。”
大汉可以同时打赢两场战争，但第三场嘛……
赵充国摇摇头，他是水衡都尉，知道每场仗要花多少钱，遂不再提乌孙，反问起浩星赐，先零羌撤兵后的动作来。
“先零沿着大河撤往大小榆谷，而牢姐羌、封养羌则撤往河曲。”
“杨玉这是要带着人进山了啊。”
赵充国哑然失笑，他对羌人的习性太熟悉了，知道他们一旦打不过汉军，就会钻到山林和高处去，河湟地形复杂，可谓八山一水一分田，羌人熟悉地利，尤其擅长山地作战，若是化整为零跟汉军捉起迷藏来，还真是件麻烦事。
第一次汉羌战争，就是因为羌人钻深山老林负隅顽抗，过了五六年才最终平定，耗了十万万军费。
赵充国心里自有主意，但却看了看在场众人：“汝等以为，当如何才能彻底平定西羌？”
金赏想了想：“将森林一把火烧了如何？”
任弘差点笑了出来，这金赏虽然是匈奴后代，但从小长于长安未央，既不熟悉边事，也并无将略，之所以能成为副将，大概是皇帝塞进来镀金的。河湟广袤，山地又大，得放多少把火才烧得尽啊？
赵充国却不觉得好笑，严肃地说道：“毁其藏身之地，确实是好办法，但羌人一样可以往有冷瘴的高处走，羌虏不避风雪，吾等却不行，浩星太守，你以为呢？”
浩星赐想很久了，连忙道：“其实最好的办法，还是后将军曾与下吏提及的方略，广积粮，常屯田！”
“从浩门水以西，到湟中一带，有诸羌在春天时耕作的田2000顷以上，可使大军驻扎各处，修筑障塞，罢骑屯田，如此便可益积蓄，省大费，湟中地形有利于汉军，羌人却在风寒之处，最多支持到明年春天，羌人就会全军败亡。”
这确实是赵充国一直强调的平羌良策，浩星赐知道事后自己少不了要问责，只能指望老友帮衬了。
可既然任弘猜测，这场羌乱是匈奴为吸引汉朝精力而鼓动的，那他们就不能拖太久。
赵充国遂看向任弘，方才，他已经听令居县的老乡们对任弘又夸又赞，还看了那神奇的马蹄铁，决定上报朝廷推广，这个年轻人总能给人惊喜。
“道远出任护羌已四月，成果斐然，你以为，西羌该如何平定？”
任弘应道：“屯田积粮之策，是后将军数月前就在上林苑教过我的，此乃稳妥之法，为正合，但还得以奇胜。汉军屯田之余，还得盯着首恶先零羌围剿，可以让小月氏以及愿意投降的诸羌协助，他们可以登上高寒之处去，如此足以让先零羌疲敝。”
“吾还有一计，那便是将大小榆谷，许给虽然接受了大汉归义羌王印，却尚未有动作的罕开羌、卑禾羌，让这场汉羌之战，变成羌人与羌人之间的内战！”
“道远之言甚善。”
赵充国露出了满意的笑，正要与任弘聊聊细节，却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道：“西部都尉捷报！”
众人面面相觑，消失很久的辛武贤终于露面了，没有全军覆没就是好消息。
却见使者入内道：“敢告于后将军、太守、护羌校尉，西部都尉率军西出湟峡数百里，南下烧大榆谷，又折返至湟源，斩羌虏三千而还，已还师至四望峡，不日抵达允吾。”
站在门外的辛庆忌闻言大喜，终于听到他父亲的消息了，赵充国扫视众人，却见任弘若有所思，而浩星赐面色阴沉，反问了信使一个关键的问题。
“且慢，辛都尉斩的是先零羌，还是什么羌？”

第248章 西宁
随着关中冰消雪融，通讯速度快了近一倍，元霆元年一月二十八日从金城郡发出的三份前线战况，在驿书飞马传报下，二月初六就送到了未央宫尚书台。
快倒是快了，但分别来自后将军赵充国，太守浩星赐，都尉辛武贤的三封奏疏里说的金城战事，却大不相同，霍光少不了要仔细权衡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首先是浩星赐弹劾辛武贤，说西部都尉：“不顾郡腹安危，贪功冒进，今置先零，先击卑禾，释诛亡辜，起一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
总之，浩星赐认为，辛武贤一手导致了后方空虚，使诸羌得以长驱直入，让金城两县被破，还坏了拉拢其他羌部围攻先零的大计，当诛！
而辛武贤的奏疏里则为自己辩驳，提到羌乱爆发时他与太守、护羌校尉三人议定，辛武贤击西方，浩星赐守郡府，而任弘守北部。是浩星赐守土无能，导致了后方沦陷，羌虏在郡城耀武扬威，还让他不得不提前还师，否则定能创造比火烧大榆谷、斩羌虏三千更大的战果。
至于为何没打先零羌，而打了已接受汉朝归义羌王印的卑禾羌，辛武贤没敢说他太过急切，见到湟源有羌人放牧就杀了过去，事后才发现打错了。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辛武贤只能强调卑禾羌首鼠两端，暗助先零，打算袭击他的远征军，自己不得已带兵反击，夺其畜产，虏其妻子以示惩戒。
看完二人奏疏后，霍光大摇其头：“浩星赐若是在内郡，是个好官，可在边郡，却有些手忙脚乱，至于辛武贤……李广之流也，空有勇名而好虚言，真打起仗来却常出差错。”
可尴尬的是，他们已是霍光能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了，若换了旁人去，恐怕做得还更糟。这就是用人者的无奈了，霍光有时候会怀念孝武皇帝时，人才济济的景象。
回想当年，长安殿堂之上，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他们受遗诏的几人更不必说，其余不可胜纪。
“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啊，可惜如今大多凋零了。”
这后汉武帝时代，都是太初年后崭露头角的老家伙们撑着的，就比如他霍光，还有苏武、赵充国。
赵充国的奏疏较为中肯些，将他抵达金城郡所见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浩星赐的举止失措，辛武贤的顾前不顾后，以及任弘在金城郡北部大放异彩，是这个年轻人在浩门水的大捷，让金城郡局势好歹没那么难看。
大将军霍光在金城落的最后一子，被证明十分正确。
不过赵充国认为，当此非常之时，不宜骤然换将引发动荡，先合力将羌乱平定最为紧要。
可浩星赐、辛武贤二人都已经相互攻讦到这种程度了，还怎么共事？赵充国没说，但霍光明白，这位后将军在要权啊，要河湟的军政大权。
而后就是赵充国的长篇大论了，分析了眼下先零羌引兵离去，进水草之地，入山林之中的打算，若汉军深入追击，敌军就利用河湟复杂的地貌，据险于前，断汉兵粮道。即便能杀伤羌虏，俘虏部分牛羊，但也会有倾覆的忧患，一旦有失，反倒涨了先零的士气，也叫诸羌多了观望的想法，故不如驻兵屯田为便。
“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余’，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
按照这个原则，赵充国一口气提了屯田湟中的十二个好处。
“征羌大军步兵九校，骑兵两校，将吏兵卒私从，合计共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谷二万七干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金城粮乏，陇西天水转运路远且损耗太大，且易为诸羌所袭，不如就地屯田为便，因田致谷，以水为路，舟船载粮，节省朝廷开支，此一。”
“大军屯戍湟水交通要地，隔绝诸羌部，使之不能联合，此二。”
“占先零、勒姐羌河谷二千顷田，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使其困于苦寒高处，以使羌虏之间互相埋怨背叛，此三。”
“以兵卒闲暇时伐木采石，筑城障险塞，缮治邮亭，以守卫金城，使百姓不因战乱而失本业，此四……”
“整治湟峡一带道路桥梁，使通道直至湟源，以此控制河湟全境，直通鲜水海，扬威千里，此十一。”
“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此十二。”
这第十二条，就是关于任弘提出的匈奴鼓动西羌叛乱，而别有图谋之事了。
“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策，唯县官及大将军、公卿议臣采择！”
霍光读罢，对西羌再也不担忧了。
“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此万世之策也！”
这也是他重用赵充国的原因。
可惜太老，做不了他霍家的女婿。
而其子赵卬又太平庸，不足以让霍光扔一个女儿过去。
说到女儿，他便又想起一人来。
“护羌校尉任弘的奏疏，怎么还没到？是受伤了连上书都念不出来让人代笔了？”
最后，任弘的奏疏居然比三人的晚了半天，霍光很清楚他的用意，这孺子又耍小聪明了，浩星赐与辛武贤相互攻讦，他是摆明了不想得罪任何一人啊，反正有了二人衬托，护羌校尉的政绩功勋显得鹤立鸡群，两只鸡互啄，他就没必要掺和进去了。
任弘只委婉地提及，卑禾虽然因为辛武贤的失误，与先零同反，叫先零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后方，然尚可安抚南方罕开羌，捐大小榆谷予之。北方的狼姓小月氏五部在匈奴使者怂恿下向南进发，任弘也有一个招抚他们的计划……
而其奏疏后半段，一直在强调匈奴的动作，担心单于会效仿冒顿灭月氏、东胡，对乌孙发动突袭，若叫胡虏得逞，大汉联合乌孙灭匈奴的策略，恐怕要落空了。
中朝的杜延年、田广明等人也对此忧心忡忡。
霍光却道：“任道远的担忧不无道理，匈奴乘着大汉在乌桓、西羌有事，要进攻的方向，确实更可能是乌孙，而非河西。”
“但如今的匈奴，又岂是冒顿时那引弓之民尽为一家，控弦四十万的百蛮大国？被孝武皇帝打了那么多年，胡虏的实力已削了泰半，连小小乌桓都灭不了，想要一举吞并控弦十万的乌孙？谈何容易。”
霍光竟不怎么担心：“反正现在派遣使者去警告也来不及了，吾等只能秣马厉兵，为大仗做准备。”
“让乌孙被匈奴打疼一次也并非坏事，一向只有汉使去怂恿乌孙结盟，这次，要让乌孙使者来哭汉庭，求大汉发兵与之联合！”
……
另一边，任弘虽然“身负重伤”，但仍做出一副带伤办公的架势，二月初时，他与金赏奉赵充国之命，一同带三千兵卒过了湟峡。
赵充国将大军分成数部，分别驻屯在交通要道处。等到河冰解冻运下木材，修缮亭隧，疏通沟渠，整治湟峡以西的道路桥梁，使通道到达鲜水附近。
再过半个月春天田耕开始，每个兵卒授田二十亩，到四月青草生长，由任弘带着熟悉当地地形的募兵、胡骑干，副马二百匹，在河边放牧吃草，作为保卫耕田人的流动部队。
在抵达湟峡以西数十里，一处名叫“西平亭”的地方时，任弘被一座独特的烽燧吸引了注意力。
任弘做过燧长，在河西更是见过数不清的烽燧，可它们多是夯土筑成，但西平亭的燧，却是石头的。
他绕着这高近十丈的建筑看，却见其建筑材料是当地常见的石片和黄泥土，石墙内侧与地面垂直，外侧由下而上向内稍倾斜，一共三层，功能同任弘待过的破虏燧差不多。
但坚固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弘招来当地亭长，问道：“这烽燧修多久了，为何是石砌的？”
“敢告于任护羌，早在数十年前，李息将军征羌时就修了，作为金城郡的西界，后来废弃了，至于为何用石……”
亭长指着将这个河谷团团包围的大山道：“因缺少能夯的生土，石头倒是多，当然弃土用石了。”
话虽如此，但任弘瞧这西平亭烽燧的形制，不就是后世甘、青一带的羌人碉楼么？但听说河湟羌人是没有城邑的，在过冬的河谷里也只住简陋矮小的石屋，没有修筑这么高大建筑的能力。
用后世的羌人碉楼来对付现在的羌人，这真是个歹毒的法子。
任弘琢磨道：“连我要新修的障城，也可以用石头砌成。”
作为赵充国屯田策的补充，任弘提议，在湟峡以西修筑一座障城，当成屯田兵的驻地，而未来平定羌乱后，更可以新设一个县。
任弘这么说是有私心的，他赴任护羌校尉五个月来，成绩斐然，先是招募支姓小月氏降服，户口多了。
又带兵击羌取得大胜，保住了金城不失，战功有了。
只差最后一项，那便是辛武贤念念不忘的开疆拓土。
他这护羌校尉的政绩，就刷全了，到时候再报一个“旧伤复发”，或许霍光就会将他调回长安去，反正西羌有赵充国坐镇，大乱平息只是时间问题。
“秺侯，我看这西平亭，便是一处筑城的好地方！”
任弘环顾左右，却见这附近河湟环带，万山环抱，三峡重围，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高大红崖峙左，往西数百里就是青海湖，扼束羌戎，屹为襟要。
这位置，应该就是后世青海的省会了。
地点定好，工匠们要相地卜居，两位君侯只需要在一旁看着，为其想个名儿，任弘假惺惺地请示皇帝派来镀金的金赏。
金赏想起自己来前，天子说过，以“元霆”为年号确实很祥瑞，有除疫之效，他的病情都好转了许多，便提议道：
“今岁乃是元霆元年，不如在其名里，加一‘霆’字？”
“霆？”
任弘看向左方那气势恢宏的红崖……雷霆崖？
却听金赏道：“若无意外，这应会城内今年新增的第一个县，就叫西霆罢，只愿后将军能以雷霆之势扫灭诸羌！”
“便如秺侯之言。”
任弘真后悔自己多问了一句，这名还不如原本的西平呢，他只暗暗抱歉，对未来会伫立于此的西宁说了声对不起，她只能再等等了。
但又觉得“西霆”怪怪的，半晌才回过味来：
“还西霆，你咋不叫西电！”
……

第249章 游击
正在动工修筑的西霆障紧挨着湟水边的台地，河流冲刷着向下切割，原先的河床就变成了高高的台地，留下肥沃的土壤。
冰雪消融后，铁灰色的河滩上有东一块西一块的赤黄色田亩，这本是羌的的土地，如今他们放弃了这儿。屯田卒们光着上身，穿着犊鼻裈，手把近年在长安附近流行开来的曲辕犁，驱赶着牛耕地，洒下小麦或裸麦的种子——裸麦是护羌校尉任弘提议种的，它在后世有另一个名字：青稞。
远方的黄土台地上，几座石砌的碉楼烽燧已拔地而起，上百骑从在汉军驻地周边巡视，茂密的森林开始恢复青绿，绵延向上的远山长着寿命长久的针叶林，云雾隐隐罩着一线银霞般的雪山。
先零羌大豪杨玉就藏身于森林中，裹着一件老山羊皮，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阴沉而忧郁。
“狡猾的汉人。”
杨玉在听闻赵充国率大军抵达河湟后，便果断选择撤兵，将各羌部化整为零，分散到位于山腰和高原上的夏季牧场去。按照他的设想，河湟地形复杂，沟壑万千，若汉军进山追剿，便可据前险，守后厄，利用羌人熟悉的山地森林，痛击汉人，让金城变成汉朝不断流血的伤口。
若他的对手还是那辛武贤，这招或许便奏效了。
可领军进剿的赵充国家住令居，太了解羌人习性了，竟对杨玉的引诱毫不理会，只派兵卒沿着湟水修石头城堡，就地种起田来了！
“那是吾等的田。”
随他来探查汉人虚实的羌人武士愤愤不平，这片红石崖下宽阔的河谷，是湟水地区最富饶的土地，曾经居住在此的是龙耶部，龙耶被先零所灭后，河谷就归了杨玉，分给他最中意的勇士们。
半耕半牧，这就是河湟的生存法则：每年三四月冰化后在河谷里种下麦子踩实，赶着牛马上山去，靠狩猎和野果肉酪度日，等秋后回来收获自己长成的麦，靠粮食渡过漫长的寒冬。
赵充国看准了羌人的命门，将湟水河谷一占就不走了，这样的膏腴之地在河湟本就不多，雪上加霜的是，先零羌非但无法在湟水立足，连大小榆谷都回不去了。
当然不是因为辛武贤扑空后，气急败坏放的那把火，而是因为，一直观望局势的河曲罕开羌，终于按捺不住，进军占据了大榆谷，开始堂而皇之在那肥美的山谷里种麦。
罕开羌的大豪还派人来与杨玉商量，说只要先零羌不回大榆谷，罕开就不攻击他们。
这要换了过去，杨玉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罕开的人，带儿孙们狠狠教训他们，可如今不愿再添一强敌的杨玉，忍痛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与罕开羌达成密约，以大河为界，先零的马，再不会去河南边。
失去大榆谷带来的后果不止是春耕没了着落，还让先零与东边的封养、牢姐断了联系。在解了允吾之围后，汉朝陇西、天水两千多兵卒协助收复了白石、河关，同样封赵充国之策开始屯田，封养、牢姐倒是请求先零支援，但杨玉是万不放心将后背交给罕开羌的。
东、南皆有敌，那北部呢？在那位护羌校尉任弘的布置下，支姓小月氏人聚集在湟北到浩门水之间的地域，亦难以突破。
唯一的好消息是，一月时，深入湟源的汉人攻击了卑禾羌，卑禾大豪认为汉人欺骗了他，愤怒之下将归义羌王的金印扔进了鲜水海，协助先零抗汉，让杨玉躲过了任弘谋划的“四面受敌”处境。
虽然勒死先零的绳子松了一环，让他们得以喘息，可一个不得不正视的问题萦绕在所有部众心里。
“夏天能熬过去，但秋冬要怎么过？”
回到位于深山的驻地，先零羌直属于杨玉的几千落就藏身于此，因为汉军封锁了湟水，加上有支姓小月氏在，湟北很多牧场去不了，先零诸豪只能挤在湟南和河水之间沟壑万千的山腰和狭小河谷里，为了草场的划分闹了不少矛盾。
这不，杨玉一回来，犹非就极其败坏地来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叔父，你不在时，有七家小豪带着数百人跑了！”
杨玉眉皱得更紧了：“逃往哪个方向？”
“南边！”
这是去投奔罕开羌去了，虽然他女婿先零已经带人去追，但杨玉并不抱希望。
“追回来七家，再过几个月，也会跑十七家、七十家！”
先零羌虽然以杨玉为首领，但实际上却是个部落联盟，三十多个中豪各有领地，其下还有两百多个小豪。有的小豪直接就是一个大家庭组成的牧团，部落的联系就是共同的血缘祖先。
羌人的风俗习惯虽然不同于汉，但人类想避害趋利、害怕死亡都是一致的。现今先零失去了美地肥草，苦于寄居高山贫地，骨肉同胞离心离德再正常不过。
并不是人人都能意识到反抗汉人的必要性，在先零羌攻城略地那段日子，他们还愿意团结在杨玉身边分利，如今先零受挫就开始各怀心思，甚至出现了叛逃的情况。
那首羌人的古歌唱得好啊：
“岩下不冷又不热，
岩下农田连成片。
猪膘够你吃三年，
咂酒够你喝九年。
岩下快活似神仙！”
虽然去投靠罕开可能会被歧视，但起码能分到一片地，避免了与汉军的冲突，冬天也不用待在凄风寒冷之地，遭受霜雷雨露疾病、凉疮断指的祸患，而能待在“岩下”。
眼看几次派人引诱，汉人却不进山追击，部落里士气一天低过一天，犹非也很着急：“叔父，必须想想法子，否则汉人住在能熬得住，羌人就要先熬不住了。”
杨玉蹲在燃着牛粪的火堆旁，半晌才问道：“醍醐阿达有消息了么？”
“有了，他派人来告知，说已劝服小月氏狼何部沿着浩门水南下。”
醍醐阿达在浩门水之战后，就与犹非分开，说是去北边联络放他来西羌的狼姓小月氏五部，劝狼何南下配合羌人反汉，最起码要将湟北那三千支姓小月氏驱走。
这却不是杨玉希望听到的消息，狼姓小月氏能顶什么事，关键还是匈奴何时出兵河西啊！
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将希望寄托在匈奴人身上。
想要赢得胜利，还是得靠羌人自己！
看着火堆里的干牛粪一点点燃尽，杨玉下了决心。
“不能再拖下去，得打一场仗了。”
一场让先零恢复士气，让河湟诸羌重新追随他们的大仗！
犹非大喜，他早就忍许久了，比起龟缩于山上，他更乐意与汉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攻击何处？”
杨玉早就选好地点了，他在雪山森林中亲自审视，那座伫立在湟水边，尚未完工的障塞：西霆塞。
“护羌校尉在的地方！”
“是那任弘让先零陷入现在的局面，若吾等能斩了他的头颅，不但能够报仇，河湟也必将大震！”
在杨玉心里，任弘和赵充国一样，都是难以对付的人，他为了引诱汉军进山，甚至派一个小豪去诈降，假言知道先零羌在山里的位置，要给汉军带路。
结果汉军还真跟来了，却到了一半停住扎营，他的女婿烧当没忍住带人出去攻击，岂料反着了汉人的道，损失了数百人。
杨玉这才认同了醍醐阿达说过的，千万别跟这任护羌耍阴谋诡计。
既然羌人世代内斗的那点计策不够看，便索性不用了！
杨玉对犹非道：“你去联络卑禾羌大豪，请卑禾出五千人，而我先零所有中豪、小豪都要参战，出一万人！加上其余烧当羌等小部，两万人聚集到湟源一带。”
“就如大雪山流下的一万条河，都汇在湟水里一般，跟着天神，跟着我，往下游冲，冲垮汉人没修完的石头城堡！”
……
当张要离匆匆来向任弘和金赏禀报，说大批羌人从各个藏身的河谷和山中出来，在向湟源汇集时，金赏因为城障尚未修好有些紧张，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西霆障退回湟峡去，任弘却松了口气。
“终于还是出来了。”
最初见先零羌退兵，钻进老林子里不出来时，任弘还担心来着，因为羌人看上去很像要打游击战的架势，若坚持个三五年，那金城就会血流不止。
可等他见到先零自己先乱起来，不断有小豪往外溜，甚至来修了一半的西霆塞请降时，任弘就释怀了。
游击战、农村包围城市听上去简单，可想要执行，首先得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和铁一般的纪律。
否则，就是只是慢慢分崩离析的游寇而已。
所以不论前人后人，都难以复制那个奇迹。
任弘一面宽慰金赏，让他将屯田兵撤回来准备这场硬仗，一面派人去向赵充国报讯。
“才在山里待了两个月就忍不住了？速速去禀报赵将军，兔子，要出窝了！”

第250章 有朋自远方来
龙耶干芒被蒙着眼，绑着手脚驮在马背上，只偶尔在烧当羌休息时扔在地上，已经饿了整整两天没得到一点食物，但根据渐渐远离的森林气息，越来越浓的黄土味，以及听到的流水声，马匹行进的方式，判断他们正在往湟水谷地里走。
当烧当羌在坚硬又寒冷的岩地上休息时，他才被解开了勒嘴的布带，但眼睛依然被蒙着，一阵酪香从鼻前飘过。
“干芒，想吃酪么？”
是烧当，先零羌大豪杨玉的女婿，烧当羌的首领是龙耶干芒儿时的朋友，那时候他们都是小部落，而现在他却成了被其擒获的俘虏——虽然是龙耶干芒主动送上门的。
他前些日子主动请命，前往罕开羌劝罕开大豪对先零动物，条件是事后将大榆谷交给罕开，但罕开羌在汉军无端攻击卑禾后，也起了疑心，决定再等一等，龙耶干芒遂由河曲北上，前往烧当羌所在的大允谷，按照任弘的要求，去劝烧当归汉。
然而他这少时的老朋友，却没有给他好脸色。
龙耶干芒咽了下口水：“烧当，你要将我绑到哪里？”
“绑给先零，杀了你的头！”
烧当大笑起来，笑的时候还打了个干嗝，在龙耶干芒印象里，他们年少一起出猎时，烧当便经常如此。
龙耶干芒丝毫不惧：“若你真这么想，送去的就是我的头颅，而不是我了。”
烧当的笑停了，刀子逼近干芒的脖子：“我要从你口中问出关于汉人的防备，干芒，天快黑了，湟水的夜冷，可不比汉地，想坐到火堆边过夜么？还是继续挨饿，在露水里被冻上一整晚。”
他的威胁同样没起到作用，干芒笑道：
“收起刀子吧，但凡我知道的，都能告诉你……火堆在哪边？”
当他被烧当拽着来到温暖的火堆旁时，竟有种年少时二人一起追寻猎物，晚上在坐在篝火旁听释比讲羌人古老传说的时候，也不知烧当是否想起？
反正绑他的绳子，被松了松。
“我在汉军里也只是个小人物，不受重任，虽然派我出使前，任护羌没有告诉我实情，但我看得出来了……”
龙耶干芒吐露了这件惊人的事：“那修了一个多月还没修好的西霆障，是个陷阱！”
“什么？”烧当有些惊讶。
干芒却道：“那西霆塞的汉军有三千余人，不论是搬石还是伐木，都做得很快，足以在一月内修好那障塞，可却收着力气，可不就是像猎手等待猎物那样，留下一个诱饵么？杨玉希望汉人进山去追剿，被他所伏击，汉人虽然屯田修塞，但也希望羌人出山来，早点与之决战，就看谁先没忍住。”
说完后他道：“是杨玉忍不了了罢？我在大榆谷时，正好有几个先零小豪过去投靠，再不打仗，先零就要散了，我听出来你的队伍有上千人，是要过去协助先零进攻西霆障吧？”
烧当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告诉了干芒事实，他冷笑道：“烧当，我龙耶部的干芒，仍拿你当朋友，但凡知道的，都告诉了你，现在改轮到你了，说罢，你要杀了我，去警告杨玉不要攻西霆障，然后跟着先零一起慢慢被困在山里败亡？”
“还是接受任护羌的条件，投降汉人，事后可以得到肥饶的小榆谷！”
和龙耶一样，烧当也是小部落，世代居住在黄河以北的大允谷，种小人贫，臣服于先零，烧当亏得是在大榆谷盟会时率先响应，又因为他年轻而武艺高，得到了杨玉青睐，将女儿嫁给了他。
而眼下，确实是到了部族存亡的时刻了。
“干芒，醒醒吧，汉官在利用你。”
烧当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揪着干芒斥责道：“让你来烧当游说，却不管我真的会杀了你！”
“他当然是在利用我，把我当成了犬、马。”
龙耶干芒笑了起来，一如他杀护羌校尉长史董通年，引发了这场战争时一样：“我不也在利用他，以此对灭了我部族的先零复仇么？”
烧当站起身来：“杨玉说过，这场仗不止是关乎先零，也关乎所有无弋爰剑的子孙。汉人占了我们的土地，羌人一代代困在山谷里，一代代自相残杀，只为了争夺几个温暖肥沃的河谷，这不该是羌人的命运。”
干芒对这口号不屑一顾：“我也流着无弋爰剑的血脉，却是谁灭了龙耶部，又把我变成了奴隶？他杨玉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无弋爰剑的子孙而战，可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帮先零多占一些土地。”
烧当仍在反复强调：“但先零的释比说了，战死的人，能升到天上，和天神一起敲着羊皮鼓，痛饮美酒，大口吃肉，永远不会挨饿受冻，很多人都信以为真。”
“每个部落的释比讲的故事都不同。”
干芒说道：“龙耶部的释比就说过，天神下面有云彩，云彩下面有重岭，重岭下面有柏香林，柏香林下面有杉林。而羌人就住在杉树林和河水中间的土地上，在考虑天上的事前，先想想地上的吧，小榆谷，可比你的大允谷肥沃多了，能养活好几倍的族人！”
“是跟着杨玉一起上天去见天神，还是成为一个大部落的大豪？”
又是漫长的缄默，直到蒙眼的布被解下，干芒看到了在火光映照下，脸上满是眼泪的老朋友，也不知是为谁而哭。
为羌人的命运，为杨玉，还是为自己？
擦了擦眼泪，烧当将一件厚厚的裘衣扔给了干芒。
“遮住你的脸，待会到了湟源，可有不少你认识的熟人，或者说……仇人！”
……
新修建的“西霆塞”并非全是石制的，而是先夯土为基，再在外面加石片和黄泥土，在烈日的暴晒下，粘稠的黄泥迅速凝固，一座因地制宜的障塞慢慢筑起。
只是还有一面墙没有合拢，障城四角那高高的烽燧角楼也才盖到第二层。
一来是任弘提议故意留个破绽，将西霆障当做鱼饵，就看羌人来不来咬，遂让士卒们不必修这么快。
二来则是修后世的羌式碉楼确实很费时间。
如今鱼是上了钩，但钓鱼的人却有些没把握了。
奉车都尉金赏最初时同意了任弘的计策，但眼下羌人真的在湟源集结，随时可能杀到西霆障时，他却有些惊慌，毕竟待在一座没合上城墙的要塞里，总有种不安全的感觉。
任弘只好宽慰金赏道：“羌人之兵长在山，短于平地，不能持久，攻城连胡……连匈奴都不如。”
当着金赏这匈奴人后代骂胡虏似乎不太妥当，虽然金家早不拿自己当胡人了。
金赏有些怀疑：“那先前的白石、河关二县是怎么沦陷的？”
任弘道：“守卒太少，加上有牢姐、封养羌里应外合。”
“而我军有三千屯田卒，五百令居募兵，北岸还有三千小月氏巡梭，见到烽烟可以疾驰来救。汉军甲胄精良，弓弩也都运来备齐了，只要将墙堵上，就算羌人来两万，守城亦不在话下。至于东边的辛都尉、赵将军，也能在三日、五日内驰援……”
虽然贪功的西部都尉捅了大篓子，但朝廷没有立刻处置辛武贤，只让他戴罪立功，归赵充国调遣，先来这个急先锋听闻羌人出山，会第一时间带兵杀过来吧。
话音刚落，张要离便来禀报：“西安侯，东边来人了！”
金赏面露喜色：“是援兵？”
“只有数骑，应是信使。”
等任弘他们来到最后一刻仍在动工堵墙的城头时，却见东边的路上数骑正飞马奔来，其中一人渐渐领先，最先赶到城下。
近了以后，却见此人长了一张圆饼脸，细细的眼睛，有点异族的容貌，头发扎髻，穿着一身汉军骑吏的装扮，仰头朝城头高呼道：
“任君，下吏赶上这场仗了么？”
任弘已笑了出来，这竟是本应在敦煌做侯官的赵汉儿！任弘开春后让人去敦煌征辟他，这是得了消息后，立刻飞马奔来啊！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已是高兴坏了：“赶上了，护羌校尉从事还空着一个位置，专程给你留着！”
任弘让人打开城门将赵汉儿和他后面一起赶来的使者放进来，瞥见赵汉儿身后背着一副角弓，想起两年前二人在长安道别时，赵汉儿说过他的弓开太多次崩裂了，要重新制一把，言下之意是想歇一歇。
等赵汉儿来城头拜见时，先被韩敢当哈哈大笑着锤了一下，任弘看着白了些、胖了点的赵汉儿道：
“弓制好了？”
赵汉儿朝任弘作揖：“好了，还多了个儿子，任君有子乎？”
任弘大笑：“快生了。”
赵汉儿又看着韩敢当问道：“飞龙有子乎？”
韩敢当有些尴尬：“尚无，出征前续了弦，肚里还没动静。”
“回去时或许便有了。”赵汉儿话里有话，惹得韩敢当怒骂，这时候，却听到一阵梆子的清脆响声，城上城下的士卒都紧张起来，而当任弘他们回过头，却见修筑在西边十余里外的烽燧，燃起了浓浓的积薪烟火。
赵汉儿眼尖，又常年做侯官，一眼看出来了。
“虏攻亭障，二千人以上者，昼举三烽，夜举三苣火，燃三积薪。”
“可不止两千。”
任弘肃然：“据斥候回报，湟源那边，至少聚集了两万羌虏，先零羌、卑禾羌、烧当羌等，都出动了几乎所有青壮！”
赵汉儿一愣，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我赶上了一场大战。”
半个时辰后，随着远处烽燧的沦陷，众人也看到了敌人的身影。
如同秋后冰雪融化，百川并流汇聚到一起，变成了劈山越岭的湟河水，浑浊而汹涌，愤怒地从上游冲下，想要将汉人筑起，拦住羌人自由迁徙，想将他们变成圈养牛羊的堤坝冲毁。
决战，开始了！

第251章 腰佩雕弓汉射声
随着城门缓缓关闭，粗重的木棍从内将其撑起，意味着西霆障东门彻底封死了。
而任弘则“带伤上阵”，含着泪重新活蹦乱跳起来，已带着刚到的赵汉儿，以及五百亲卫、募兵组成的铁蹄骑从出了门去，与刚渡过湟水来支援的两千余小月氏义从骑汇合。
金赏带着长安来的三千中央军守于内，任弘则带着杂牌军和义从胡，组成三千骑的外援，游弋在西霆塞附近的黄土台地上，以牵制羌人兵力，使其不能全力进攻城障。
毕竟城障刚刚修成，容不下太多人，将灵活机动的令居募骑当守城民夫用也是极大的浪费，至于小月氏人……还是留在外面让任弘直接号令着更让人安心。
除此之外，任弘主动与金赏商定如此应战，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没有说破，倒是韩敢当刚出来，就憋不住，对刚来不明真相的赵汉儿吐诉起来。
“方才出城时，你瞧见那中郎将长史任宣，以及北军吏士看吾等的眼神没？”
韩敢当憋着火：“就像在看一群逃兵！”
在修筑西霆障的这段日子里，若非任弘约束着，暴脾气的韩敢当，早就带着同样不好惹的令居士卒，跟金赏手下的北军赤膊而战了。
至于原因嘛，若说北军是大汉的中央军，金城郡兵是晋绥军，那护羌校尉麾下的令居募兵就是……游击队？总之在北军眼里，令居募骑和小月氏差不多。
将他们放一处同吃同住两个月，没火并已是奇迹了。
即便令居募骑跟着大名鼎鼎的西安侯，在浩门水之战里大捷，但北军却认为，那是羌人太弱，外加马蹄铁的功劳，他们在背地里原话是这么说的：
“有良将为帅，对上羌虏，带群狗上阵都能赢。”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北军那群以六郡、三河良家子为主的士卒，甚至连他们的主官，堂堂列侯，从来没有战阵经验的奉车都尉金赏都看不起，经常自诩：“换条狗带着吾等，也能常胜不败。”
北军的战史确实丰厚，早在一百多年前，太尉周勃带着他们平定吕氏之乱，从那以后，南军坐了冷板凳，而北军成了中央军代名词。后来，太尉周亚夫率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北军曾以主力参战，并获大胜。
汉武帝时多次以北军八校为核心组建远征匈奴的大军，巫蛊之乱里，不算任安这小插曲的话，北军大多数人又站对了队伍。
如今的大汉很倚重这支军队，作为天子亲军，每一个北军士卒，都是曾在边塞当过一年兵的老卒选出的，所以兵将素质较好。训练严格，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几乎人人着甲，手持铁制的长铍和长矛，腰持精铁环首刀，强弩是标配，导致韩敢当一边对赵汉儿骂着北军的傲慢，又止不住羡慕他们的装备。
和平时期，北军八校保卫长安，只要有征战之事，他们就会在出征之列。常从将军出征，或西北击羌胡，或南下定夷乱，成了鼎鼎大名的一支王牌野战军，再有“王师”的光环加持，不傲慢都难。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难带的一支军队了，金赏没过硬的功勋和本领，再加上谁也不得罪的好脾气，在军中看来却是“软弱”，反被鄙夷。这批北军士卒，其实是射声校尉长史任宣在管事，听说他与霍光之子霍禹走得很近，也是个“霍家人”。
虽然任宣表面上对任弘客客气气，但任弘能感觉出来，这个不是本家的同姓军官，对他的功绩不以为然，对底下人愈演愈烈的派系歧视也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
“搬运石头，拌黄泥筑墙等累人的活，北军总想使唤吾等做，种田时也懒洋洋不想卖力，说什么金城的地金城人种，他们为何不说金城的米金城人才能吃？”
韩敢当很喜欢金城人的脾性，早就与他们打成了一片，亏得被任弘三令五申不得滋事，否则定要为其出气。
幸好任弘名头比较大，还打了胜仗，粮官不敢克扣物资，金赏也同意两军在吃住上同等待遇，这才省去了很多冲突。
加上赵充国就是令居人，故北军也不敢对后将军的小老乡们欺负太甚，但心里也股傲慢，却是掩藏不住的。
“省着点力气吧，别抱怨了。”
任弘听到了韩敢当的埋怨，想到自己先前还笑羌人一盘散沙，其实汉军也好不到哪去，连前线军队里，都派系斗争严重，地域歧视到哪都有，关西关东老恩怨，关西里也分三辅、凉州，凉州里各个郡又有鄙视链，真叫人头疼，便斥责韩敢当道：
“你也是老行伍了，难道还不懂得，军中的一切暗地里的比拼，最终都要在战场上才能见真章？确实，若汝等在障中，恐怕会被那任宣安排递送弩矢石块，连墙都没机会上，可现在，汝等却有了与之同场竞技的机会。”
他们已经登上了西霆障附近的红石崖，占据了制高点，能看到浩浩荡荡的羌人正朝西霆障涌来，似能轻易将这座还没彻底完工的小要塞淹没。
“羌人约有两万，吾等只要能牵制一万，使其不能专心攻城，西霆塞便能轻松守住。”
任弘捏着马鞭指点下方，对手下们预测战局：“初战时，强弓劲弩守要害之处，那是城内北军射声营的专长、而辛武贤和带着北军越骑营的赵卬接到我急报后，已过湟峡，天黑之前能加入战场，到时候羌人必撤，追亡逐北，拖住羌虏，就要靠吾等的铁骑了。”
虽然任弘也说不准他派去游说诸羌反正的龙耶干芒是否成功了。
众人听罢，跃跃欲试，这两个月他们确实受够北军的气了，得在此叫他们好好见识见识，河湟之虎手下的“金城虎骑”不是浪得虚名。
任弘道：“别的我不能保证，事后斩首绝对比射声营的士卒多便是了，届时彼辈再讥讽汝等，便数着各自砍下的羌人头颅，骂回去！实打实的功绩在，看彼辈还有何好说的。”
“君侯说得有道理。”
赵汉儿拍了拍韩敢当：“老韩，我这新弓尚未射杀过人，你我也比比？”
话虽如此，但在旁牵制的骑兵不可能直接冲入两万羌人中，按照事先说好的，等城中举旗为号，再发动内外夹击，任弘只先开启了观战模式，远远看着西霆障的攻防战。
……
“咚咚咚，咚咚咚。”
戴着猴皮帽，敲着单面羊皮鼓，一边行走一边舞动歌唱，这便是羌人巫师“释比”的标准装扮。
用羊皮为鼓，是因为羊吃了白石，大概是盐块，故因恨羊，剖其皮为鼓敲之。以猕猴皮为帽，则是因为在羌人危难时猕猴舍身，让他们食用渡过难关，故将其皮制作成帽子永远戴在头上以示尊敬，永远供奉。
至于为何是单面鼓，又有传说，昔日至高无上的天神木比塔从凡间归来的女儿口中，得知凡间仍有不少伤风化的习俗和危害人畜的鬼怪，便派天神几波尔勒下界整治。几波尔勒因劳累睡过了头，致使两面鼓的一面受损，只有一面可用。
龙耶干芒很久以前便听说过，想要成为一位释比，不但要拜师，还得经过艰难的考验，最难的一关是，需得须以一刀自右颊插于口中，然后再以一针插入左颊，针头悬一杉木小旗，至仪式结束，应试者如能保证滴血不流，才算成功通过，成为一名释比。
猴皮帽羊皮鼓能造假，但右颊的刀疤却做不得假，羌人有不成文的规矩，部落争夺河谷的战争里，也不能杀害释比，因为他们是传承史诗的智者，也是施法术的巫医。
眼下，龙耶干芒便跟在烧当后面，从人缝里死死盯着自己的仇人：先零羌的大豪杨玉，正是他灭了龙耶部，将自己卖作奴隶。
此刻的杨玉，正跪在整个河湟最德高望重的释比面前，释比已让人在地上用松柏木生起了一圈大篝火，木头噼里啪啦，松脂嗞嗞作响。
然后释比接过了杨玉献上的羌剑，在篝火中烧灼，等取出来时，原来乌黑的剑已经变得通红发亮，老释比念了会咒语，竟将烧红的铁剑举到嘴边，伸出舌头，在剑尖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嗞嗞嗞”的声响从嘴边传了出来，看得众人心惊肉跳，释比却面无惧色，神态自如。
而后就将一碗水从灼热的剑尖上倒下，起了白雾，下面的碗里多了滚烫的水。
释比喝了水，在杨玉、犹非和一众需要打前锋，羌人武士面前喷了他们一头一脸！
按照说法，这样就能得到天神庇护，刀箭不入了。
到底入不入，并不难证伪，一试便知，但偏偏羌人就和后世义和团大师兄一般，对此信之不疑，或者说，不能不信。
除了迷信于自己的神明和祖先，寄希望于神迹外，羌人还有什么是能拿出来和汉人斗的呢？
甲兵不如人口不如战术不如。
能拿得出手的，不就一条不怕死的歹命么？
篝火熊熊，羊皮鼓咚咚作响，像是他们又害怕又无畏的心跳，像是羌人上千年的迁徙，挣扎，困顿。
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汉地不是很大了么，为何非要来这小小的河湟争夺最后一片沃土呢？他们一直逃啊逃，最后前方只剩下雪域高原，再无可去之处了。
河湟内部诸羌弱肉强食，这硕大世界，万千邦族，又何尝不是强食弱肉。
“鲜血洒满大雪山！”
“鲜血洒满大雪山！”
伴随着一阵阵疯狂的吼叫，被释比施加了法术，相信自己已经刀剑不入的羌人武士们，索性连甲都扔了。反正他们的父辈已经试过了，这些玩意根本防不住汉人的劲弩，与其相信甲胄，还不如相信跑得飞快的双腿。
他们握紧武器，踩在刚被汉人撒了麦种和青稞的柔软田地上，一步步朝西霆塞走去，而后在向东流淌的湟水哗啦伴奏下，小跑，狂奔，就这样不着寸甲，朝西霆障发起了冲锋！
如同一群黄羊，被逼到了绝境时，转过身，低下头，藏起惊惶的眼睛，只将自己那不算锋利甚至有些笨拙的角，对准紧追不舍的猎人，一头顶了过去！
……
西霆城头的金赏没见过这种飞蛾扑火般的场面，有些发愣，但北军射声营的长史任宣，却很镇定地指挥开来。
“彀者，准备大黄弩！”
西墙之上，安放着三十架汉军中射程最远的武器，大黄弩。
此弩为十石弩，三百公斤的拉力必须两人合力方能操作，加上有些笨重，常作为城头攻防之器，除非是李广那样单兵怪物，才能在马上轮着单独发弩。
当自信“刀箭不入”的上千先零羌前锋冲出了农田，来到距离西霆城还有三百多步的距离时，最先迎接他们的，便是一支支破空而出的粗弩矢，中者都如同被炮弹打中，贯胸穿腹而死，有两个倒霉的还被穿了串。
虽然看着很吓人，好在命中率也很感人，但更可怖的事来了，因为城头的巨弩竟是连发三矢！
射声，冥冥中闻声则中之，因以名也。
作为大汉最精锐的远射部队，任宣带来的大黄弩，还有几架是射声校尉才拥有的神秘武器“大黄参连弩”。每次击发之后，弩自动钩弦杆，将匣内的箭矢上膛，同时“牙”与“悬刀”恢复原位，可连续发三矢！
上个月，任弘看到这恐怖的兵器被运到西霆障，心中一阵无语，帮守军开点挂的心思，顿时没了。
和羌人那些简单的弓矢、飞石相比，汉军的装备已经有代差了，锦上添花这种事，没必要。
羌人受到了这轮可怖的打击，虽然死亡不多，但不少年轻的羌人，没经历过三十多年前的战争，都吓懵在原地。但其余人，却乘着大黄弩射出一轮后上弦极慢的弱点，冲到了两百步内。
掌握大黄弩的，是射声营中一支名为“彀者”的部队，所谓“彀”就是弓弩持满之意，正所谓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彀者曲的兵卒个个人高马大，都能开六石强弩，正是两百步内收割性命的利器。
而当一个羌人小豪不断大声给部众鼓劲，举着盾，带他们顶着六石弩落下的箭雨，扛着松木梯跑到百步左右时，自己却被一支无声无息的箭射中要害，猛地惯倒在地上，脖子扎着一根羽箭。
射箭的是射声营的又一支精锐，名为“迹射”，言能寻迹而射取之也，能入射声营的，都是秋日试射演习的优异者，而射声校尉再对这群人精挑细选，选出了最善射的一批，或精通箭，或精通弩。
迹射之士对标的对手，便是匈奴的“射雕者”，个个都能在百人之中，取其小帅酋长首级，也不知较之赵汉儿孰强孰弱。
在这些持续的远程打击下，仍有大半羌人毫发无损地冲到城墙下，可等待他们的，除了轮番往下激射的弩矢外，还有抛下的石块，松木梯刚搭上去就被推下，戈矛剑戟伸出来乱捣。
即便有侥幸登上城头的羌人武士，就会发现，在上面等着他们的，是一群站在彀者、射声背后的重甲士，身披铁甲胄，唯独手臂是皮的，方便端弩瞄准。
可他们脚边，又放着盾牌和环首刀，没人上来时客串弩兵，有人来时将弩一放，抽刀持盾就顶了上去。
此乃“佽（c&#236;）飞”，取的是春秋时期，入水杀蛟的勇士之名，正所谓“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次非之谓乎”，说白了就是假装弓弩材官的重甲环刀手。
能躲过大黄弩贯胸，六石弩取命，冲到最后的羌人，发现自己的刀刃伤不了眼前的重甲士分毫，然后便被佽飞武士捅死，倒在不算高的城墙上，鲜血没有洒满大雪山，却渗入了石墙的缝隙里。
短短半刻，羌人死伤数百，城头的北军却只有一两个倒霉蛋受伤。
这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黄羊再勇敢，冲得再猛，也敌不过真正的尖牙利爪。
可羌人毕竟人多，而城内三千人，也不尽是射声精锐，很快，在杨玉的指挥下，已试探过西霆城的羌人开始一拥而上，试图从东墙、南墙破城，唯独没走濒临水边的北墙。
羌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而以战死为荣耀。
狠起来自己都捅，何况别人？他们前赴后继，这场面，真如迁徙的角马群，毫不犹豫地跃下深涧，一个踩着一个，跃了上去。
连远远眺望的任弘，面对这群不算强者的敌人，都感到了一种悲壮之感。
羌人的悍勇确实远超想象，起码气势是足的，若是加上巧妙的战术，在冷兵器时代，有时候高昂的士气，还真足以追赶装备的不足。
任宣和北军虽然有些中央军的傲气，却并没有盲目自大，当面临三面围攻时，他还是请金赏派人举起了城中烽燧上的赤黄旗，摇晃了三次。
这是信号，眼尖的赵汉儿立刻禀报了任弘，已旁观了半晌，让坐下马儿吃饱豆子的任护羌这才收回目光，让韩敢当同样举旗回应。
城中的旗帜再动，指向了南墙，这是请任弘他们进攻正围南墙的羌人，解一面之困。
“走罢，轮到吾等上阵了。”
任弘将笨重的铁鞮瞀罩到头上，如同一位骑士手持环刀触了触额头，又拍拍萝卜，回头看向观战许久，早已按捺不住的骑从，相比于装备单薄，甲兵落后的羌人，汉兵，才是强者。
任弘深知这场决战里，没有冰河取巧，没有突然袭击的便利，敌人是己方近十倍，自己恐怕不能再如上次那样，白刃而出，不但穿上了厚厚的甲胄，装备了最锋利的百炼环刀，还给萝卜制办了一套“当胸”。
当然不是胸罩，而是熟皮制的甲骑具装，分别保护马颈和身体，颜色髹漆成了虎皮的黑黄条纹，格外醒目！
此物在北军里的越骑营多有装备，只是价格昂贵，非富家子弟置办不起，这两个月里，见任弘如此，有条件的募骑也纷纷效仿，或发挥动手能力，自己买革制备。
河曲马本就高大，驾驭皮质具装不在话下，当骑从们跟着跃动起来时，黑黄花纹直晃人眼。
远远看去，还真如一群虎骑，在“河湟之虎”带领中下了红石崖，朝羌人扑去。
“猛虎，下山了！”
……

第252章 虎骑摇风旆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不知过了多少年，久到先零羌已经离开了河湟，一头扎进茫茫高原中，身边的牲畜只剩下不多的马和一路驯服的牦牛，羊则适应不了这高寒的气候陆续被宰杀死去。
他们生活的地域不再是肥沃的湟水河谷，也远离了熟悉的鲜水海、拉脊山，放目望去，皆是一片陌生的荒凉。远处是直耸云霄，像倒扣银碗一样的大雪山，先零羌只是过客，成群结队的藏羚羊、野牦牛和狼……才是这片高原的主人。
每当子孙受不了寒风和一年年迁徙的辛苦，问起先零为什么要离开丰饶的故乡，来到这苦寒之地时，已两鬓斑斑，成为最后一位大释比的犹非，就会为他们唱起一首史诗。
关于悲伤与苦楚。
关于凄凉与艰辛。
关于身世与创伤。
关于迁徒与希望。
诉说着祖先的英勇。
诉说着祖先的坚强。
“他们从旷野的湟水滩迁徒而来。”
“他们从莽莽的草原上迁徒而来。”
“他们与狡诈的魔兵刀光血溅！”
伴着羌笛声，围坐在干牛粪燃烧的篝火旁，犹非用歌谣告诉年轻人们，魔兵来自东方，自称为“汉”，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征服目光所及的整个世界，将所有羌人变成奴隶。
“魔兵居住在石头和土制的要塞里，有七八个人叠一起那么高。”
“魔兵的弓箭与众不同，射程是羌弓的两三倍远。”
“射出的箭有婴儿的手臂粗，能将人当场贯穿，再射死他背后的下一个人。”
“魔兵身上长着铁鳞片，羌人的刀剑豁了口砍都不破。”
“魔兵骑的不是马，而是老虎，羌人的战马吓得魂飞魄散。”
所以他们败了，他们逃了，逃得远远的，举族迁徙，向着西南前行，去投奔同样远徙的亲戚部落“发羌”，也寻找那传说中，在大雪山另一头温暖肥沃的河谷，岩下的天堂。
一路上，作为掌握部落记忆的释比，则要将过去经历的事编成歌，好告诉子孙，吸取两次战争的教训，永远不要再回东北方去，离汉人，离魔兵越远越好！
“虎是什么？”
部落里的年轻人没见过虎，离开了河湟后，在高原根本找不到这种动物，这儿的猛兽只有狼和岩石峭壁上形单影只的雪豹。
每当这时，老迈的犹非便会回忆起那场西霆塞外的大战，年轻时的自己与“魔兵”交战时的场景来，那面怎么也斩不落的护羌校尉大旆。
“是身上有黑黄花纹的猛兽……”
……
西霆障之战那一日，进攻南墙是犹非的任务，当他看到红石崖上的护羌校尉大旆和小月氏开始下山朝这边缓缓靠近时，不忧反喜。
城塞里的汉军，比羌人在金城郡几次攻城遇到的对手更难对付，连摸上城头都很困难，杨玉已改变了策略，决定以歼灭游弋在外的汉军、小月氏骑兵为主。
而犹非他们这四千余将脊背面向红石崖的羌人，便是诱饵。
这里不是那该死的冰河，而是羌人熟悉的河谷山地，地貌并不平坦，恰恰能发挥羌骑的长处。
“上马！”
和南方羌人远支建立的滇国一样，羌人的战马也有单边的上马踏绳，看上去好似单边马镫，这让他们上马速度快了不少。
四千羌骑调转马头，对准了来势汹汹的护羌校尉，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按照羌人的习惯，他们不会和匈奴一般下马步射，或者更硬核的骑射，而是手持杉木杆的长矛，直接冲杀，谓之为“果于触突”，冰河一战，他们没来得及发挥就被冲垮，今日正是雪耻的好机会。
但双方还隔着老远，犹非就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这怪异感来自汉军骑兵的战马，居然也披着甲胄：一整片的面帘随马脸成型，双眼开孔，任护羌的坐骑更在两耳间装饰缨饰，那红缨随着奔跑抖动，格外精神。
相较于春秋战国时一整块牛皮裹身的原始马甲，汉朝的马甲已先进了许多，鸡颈、当胸、身甲、搭后用长方形甲片连缀成，髹漆彩绘上了黑黄相间的花纹，五百余骑但凡有条件的都如此效仿，远远奔来叫人眼花缭乱。
犹非当然知道，那不是虎，只是披着甲，涂了花纹的战马。
但他的马儿不知道。
羌人勇敢悍不畏死，即便对方甲胄精良也没有畏惧，可羌骑的战马却拖了后腿，被那黑黄花纹吓得受了惊，前排的脚步开始凌乱迟疑起来。
羌人持矛哇哇大叫，对面的骑士则高高举起环首刀，双方错身交战时羌人纷纷落马，触突前的这一瞬间惊惶，让很多羌骑白白送了性命。
两边骑兵如两头庞然巨兽相撞，“金城虎骑”组成的是菱形阵，以韩敢当为首的前锋横冲直撞，锋利的环刀不断举起落下，矛戟你来我往。在这近身肉搏时，汉军人与马的甲胄有了大用，反观羌人，简陋的甲衣和没有防具的马匹被兵器划得皮开肉绽。
但禁不住羌骑人多，不断从左右围拢过来，想在虎骑击穿阵列脱身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小月氏义从骑这次没有拉胯，按照自己的作战习惯，在左右两侧展开，反过来包围了羌人。
他们的射术比羌人好，忽而往前射出一波箭雨，在羌人突骑上前时又立刻后退，如此反复，不断杀伤拥挤着想包围护羌校尉旗帜的羌人。
金城虎骑如同尖锐的鹤喙般重重啄进羌人的血肉里，而小月氏犹如鹤的双翅，来回扑腾，双方配合下，逼得遭受重创的羌骑不得不后退，韩敢当等人没杀过瘾，还想继续追击，却被尖锐的鸣金喊住了。
鸣金的是任弘，他那把据说是金城郡最好的百炼环首刀丢了。
没错就是丢了，方才冲杀之时，任弘的刀总算见了血，只可惜劈砍时对方冲得太猛，一刀砍进脑壳里，刀卡在敌人头上，被惊慌的坐骑带跑，任弘没来得及拔出来……
比白刃更尴尬的，是空刃。
他只能换了杆矛，重新做回了枪兵，收拢骑从后扫视左右：“折了多少人？”
张要离报了大概的数字：“数十。”
而就在方才短短的交战里，对方起码付出了数百人伤亡的代价，眼下一瘸一拐的马匹和哀嚎的羌人到处都是。
赵汉儿的示警响起：“君侯，羌人从北墙绕过来了！”
“果然是陷阱。”任弘看到原本在西墙作为预备队的羌骑从北、南两面包抄过来，人数已不知有几千还是上万，反正西霆塞周边的田地在其践踏下，这个月的春耕全白干了。
虽然羌人缺乏秩序，包抄也乱糟糟的，可人数也足够吓人。不愿有大伤亡的任弘立刻招呼众人向东撤走，而让支姓小月氏们殿后。
小月氏相较于羌人更善骑射，赵汉儿和乌布带着的乌孙骑也混迹其中，在追逐中，赵汉儿故意放慢马速，屡屡反身开弓，射落十余名羌人。
只是马儿披甲的坏处这时候显现出来了：身子沉，速度慢，眼看羌骑越来越近，先前殿后的小月氏已经跑前面去了，唯独笨重的虎骑再差几百步就要被追上。
就在紧紧夹着马腹追击的犹非盯着那护羌校尉的大旆越来越近，觉得报仇有望面露喜色时，随着一声号响，虎骑忽然在任弘带领下一分为二，向两边的台地跑去。
羌人也止住了追击，出现在远方河谷中的，是一支急行军抵达的汉军步骑，人数有两三千之众，戈矛如林，勇武的少年辛庆忌跃马于前，先前被朝廷狠狠申饬，一心证明自己的辛武贤亲驾戎车，横于羌骑面前！
是前来驰援的金城郡兵。
双方都停了，羌人乱糟糟地占据了河谷西端，刚经过数十里急行军抵达的汉军在河谷东端与任弘汇合。
谁也没有动手，因为没到最佳的时机，谁也没有退却，因为都清楚这是关键的决战。
汉羌两军，就这样隐隐对峙起来。
打破这一平衡的，是来自湟水北岸的隆隆蹄声，一支生力军，赫然出现在河对岸……
他们有三四千之众，其马匹较河曲马更矮些，毛却更长，骑从的发式为辫发，是小月氏，却不是已归顺大汉的支姓三部，多挽弓带剑，眺望对面的两军。
东边的辛武贤面露凝重，西面的犹非却大喜过望。
“是醍醐阿达带来的援兵！狼姓小月氏！”
……

第253章 请自重
“湟水真是好地方啊，比穷水好多了。”
狼姓小月氏的首领，因为被汉人误会成羌部，很多年前被封为“羌侯”的狼何看着春日的湟水两岸，草木萋萋，植被茂密，田地被汉人开垦过后十分规整，只可惜被人马踩踏庄稼几乎全毁了。
狼姓小月氏倒不是如任弘想象的住在柴达木，他们生活于祁连山大草原，后世青海省的门源、祁连两县，随着人口滋生，渐渐分散到祁连山南麓的诸多河谷中，北到酒泉南边的疏勒河，南到张掖武威的黑河，都有狼姓小月氏种的游牧地，统一被汉朝称之为“穷水”。
穷水，听名字就知道有多穷，海拔比河湟谷地高了近一千米，被祁连雪山相夹，高山积雪形成的硕长而宽阔的冰川，很难从事农业。
春夏还算美丽，可一旦入冬，便不是人呆的地方，他们只能看着一山之隔的河西富饶之地流口水，听部落的胡巫讲起昔日强大的月氏国的辉煌。
那些高寒贫瘠的土地，已不足以养活狼姓小月氏越来越多的人口，只是南方的河湟已经足够拥挤，不但羌部为了几个河谷你争我夺，还有他们早早分化出来的同族支姓小月氏在此落脚，而这边的富饶程度，也不足以让狼何加入这场厮杀。
狼氏遂将希望寄托在昔日的敌人，匈奴身上，因为匈奴大单于的使者承诺，若重新夺回河西，便让狼姓小月氏回到他们的故乡游牧生活，还愿意封其为小月氏王。
于是从狼何的祖父起，便让匈奴使者穿过他们的领地南下河湟，醍醐阿达，是狼何继任酋帅后接待的第三位匈奴使了。
醍醐阿达这两个月没有白白浪费，他狂奔至小月氏，终于说服了狼何出兵，他已经听说汉军赵充国部抵达河湟的消息，那些长安汉军精锐的甲兵让匈奴遇上也会头疼，更勿论羌人，狼何的介入，是让战争在河湟持续下去的唯一办法。
“过河。”
眼下，醍醐阿达在鼓动狼何：“只要协助羌人击退汉军，等大单于夺取了河西，狼姓小月氏便能得到最好的牧场，单于更愿意以公主和亲。”
狼何的马上装饰着许多金饰，不少是匈奴使者送的，但匈奴给小月氏的好处，也仅限于此了。
他纵马在湿软的河边踱步，看着湟水南岸对峙的汉羌两军，以及安如磐石，羌人两万人都没啃动的西霆障，忽然问醍醐阿达：“使者，大单于真的会发兵河西么？为何我部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这是自然。”醍醐阿达不假思索：“只要汉军被羌人吸引到河湟，大单于和右贤王便能轻易击穿河西。”
狼何点了点头，让人准备渡河，眼下湟水较小较浅，泅渡并不困难，不过得有羌人在对岸掩护才行。
对岸的犹非得到呼唤后，立刻让各部向前移动，好让小月氏在他们侧后方的河滩上从容登岸，心细的羌人发现，对岸的小月氏打出了三面红旗。
而河谷东侧，眼看狼姓小月氏已开始小心翼翼地渡河，辛武贤忍耐不住了，便要下令士卒列阵向前推进，先将羌人逼退，再来个半渡而击！
“且慢！”
任弘却在眺望小月氏打的旗帜，又与支书低语几句后，纵马来到辛武贤面前：“辛都尉，再等一等！”
辛武贤之前犯下大错后，犹未吸取教训，依然喜欢打急仗：“等什么？等小月氏渡河后列好阵，让他们与羌人以三倍之众来攻击我军么？西安侯，莫做宋襄公！”
还敢跟我讲春秋古事，我可是《左传》专家！
任弘一听乐了，肃然道：“兵以胜为功，而不必讲究君子之道，但横冲直撞，可不一定能获胜。既然是西部都尉与护羌校尉协同作战，辛都尉便多听听我的建言，若想立功，便勒马等上片刻，若想再度铸成大错，便请下令进攻！”
“父亲。”眼看辛武贤与任弘起了冲突，辛庆忌连忙过来劝诫。
辛武贤瞪着任弘，这任护羌一直好说话，今日却变得格外强势，可他今日还能单独领兵，都是任弘在赵充国面前屡屡美言才得来的，最后还是咽下了不快，不情愿地说道：
“那便再等上片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急行军至此的汉军已歇息够了，金城虎骑和义从骑的马儿也拉完了一轮马粪蛋，空气变得臭烘烘的，待会辛武贤的郡兵们就得踩着一地的马粪球前进。
而小月氏也几乎全部渡过到了湟水南岸来，马匹甩着身上的水珠，而狼何则与犹非派来的人接洽，商量着等会先零羌打头阵，小月氏在侧翼掩护，朝汉军的阵列发动冲击。
羌笛和号角响彻峡谷，犹非吆喝着乱糟糟的羌人驱马上前，有了三四千狼姓小月氏相助，他们又多了一分胜算，只要能在野战中击溃汉军，最好杀了那护羌校尉，斩断他的大旆，先零羌便又能聚集诸羌的人心，将这战争仗坚持下去。
可就在羌人将后背交给狼何时，这位带着部众不远千里来此的酋帅，却下了两道令人震惊的命令。
他指着正在马上寻找任弘位置的醍醐阿达，喝令道：“绑起来，待会献给任护羌作为礼物！”
醍醐阿达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小月氏人拽下马按住，吃了一嘴的河沙，他一下子恍然大悟，抬起头骂道：“狼何，任弘许了你什么好处？小月氏王的名号？还是这河湟谷地？大单于都能给！”
难怪狼何在自己抵达后数日始终不肯松口南下，直到某天才忽然同意，八成是见到了任弘派去的使者，醍醐阿达知道，任护羌很善于离间拉拢。
“都不是。”
狼何却大笑起来：“我部三代人与匈奴联合，却依然没踏入河西半步，反倒匈奴越来越弱，我部也因此为汉所恶，绝了关市，日子愈发难熬。反正都是做狗，能给匈奴这月氏的仇敌做，就不能给大汉做？跟着汝等小月氏连骨头都吃不上，跟着汉人，或许和支姓同族一样，有块肉吃。”
过去他们没得选，只能认仇做父，现在汉人主动递来骨头，可不得一口咬住。
“更何况，任护羌还真许了我匈奴绝对给不了的东西！”
狼何言罢也不理会醍醐阿达，抽出了剑，指向还蒙在鼓里，依然勇敢向前行进，与汉军交战的上万羌骑。
“向羌人进攻！打完这场仗，吾等也是义从骑！”
……
“西安侯，你做了什么？”
当看到汉羌两军接阵之际，羌人背后的狼姓小月氏忽然反水，朝盟友发动进攻时，辛武贤站在戎车上也一时惊愕。
招抚狼何这种事，他这金城西部都尉，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意味着，他被排斥在以赵充国为首，任弘为副的前线决策圈外了呗。
任弘却笑道：“可击，击之，可安缉，安缉之，察乱羌胡之谋，乱其盟会，以为大汉所用……这不过是护羌校尉的本职，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
“我在月余前，便上奏说服了大将军，给我招抚狼何之权，遣支书秘密北上。答应若狼姓小月氏归顺大汉，便可重开穷水塞关市，还许给了狼何一个地方，一个对大汉来说无用，却是小月氏梦寐以求的地方。”
“何处？”辛武贤皱起眉来，他以为是湟水，觉得这是引狼入室，没想到任弘说的竟是……
“甘露川。”
“甘露川是何地？”辛庆忌有些惊喜，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谋划，只见任护羌谈笑间，就让战局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如今羌骑虽众，却夹在汉军和狼姓小月氏之间，已是阵脚大乱，诸豪各自为战。
辛武贤却是知道的：“甘露川便是敦煌以北千余里，天山东麓，如今的匈奴右贤王庭。”
任弘笑道：“没错，那儿在一百多年前，是月氏王的夏牧场，也算月氏发源的故乡了。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水草肥美、宜耕宜牧。比狼何想要离开的穷水好无数倍，这地方，匈奴能给他么？”
虽然是空头支票，但对小月氏而言，也有极大的诱惑，大月氏在北印度做人上人不想回老家，他们却在穷山恶水间苦熬，怀念昔日故乡的美好时光呢。
在任弘看来，小月氏不但在河湟有用，到了未来汉匈决战之际，也能作为一支奇兵来使，而能驾驭得动这反复无常戎狄的人，除了威震金城的“河湟之虎”，还有谁呢？
早在先零羌忍不住出山那一刻，战争就结束了，河湟的鏖战接近尾声，任弘也要为下一场仗做谋划，抬高自己的身价和话语权，这叫做“自重”，他可不想回长安后又被霍光踢去做光禄大夫。
这场战争，注定改变河湟诸族的命运。
有人即将远离故土，迁徙去遥远的高寒之地，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有人在流浪了一百多年后，看到了回归故乡的希望。
而有的人，距离复仇的夙愿也不再遥远。
任弘看向远方十余里外的西霆障，一股浓浓的烟，从红石崖上升起，那是他与龙耶干芒约定的信号，看来烧当羌，也在胜利者和失败者中，做出了抉择。
他催动萝卜，汇入向前朝羌骑突击的金城虎骑中：“走罢辛都尉，你我是时候给这场仗，收个尾了！”

第254章 东羌
被捆了扔在小月氏人的马背上，醍醐阿达眼里的世界是颠倒的。
蓝天朝下黄土地在上，万千奔腾的马儿头朝下，四蹄朝上，连同迎风而飞的护羌校尉大旆旁，一身玄甲铁胄的任护羌，也是被他那匹虎纹当胸的小母马骑着。
从醍醐阿达的视角看，汉、羌、小月氏三方的战场就更加混乱了，狼姓小月氏忽然发难袭击了羌人的侧后方，汉军的步卒乘机列阵上前，一下子缩短了距离，让羌人失去了机动姓，支姓小月氏则跟着任弘的金城虎骑，瞧准羌人最乱的位置一头冲了进去。
喊杀声震得远处的红崖岩上的烟也在微微颤动，不过半刻功夫，护羌校尉就带人将羌骑击了个对穿。
而远方西霆障外也重新响起了喊杀声，城内的汉军直接打开城门依次出城，佽（c&#236;）飞甲士不装弓弩手了，以戈矛环刀橹盾列阵在前，彀者和迹射持弓弩在后，羌人攻城不是其对手，阵战也落了下风。在城外盯着他们的杨玉军，其身后似也出现了一阵骚乱，一时间无暇救援犹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汉人和小月氏冲得七零八落，失去了建制和战斗力。
一面是四下奔逃的羌骑，一面是稳步前进的汉军，这场战斗，胜负已分。
“又输了。”
醍醐阿达绝望地闭上了眼，方才反抗时挨了打，眼角破了，鲜血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落。
他心中满是不甘，还有再度失败的屈辱，到头来反而是他找来的“救兵”给了羌人致命一击，提前结束了这场虎头蛇尾的叛乱。
但羌人亦是英勇的，即便腹背受敌，仍有不少人坚持战斗，犹非在退走前，甚至组织了一次对狼何的反扑，羌骑持矛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逼得小月氏不得不往河水里退了退。
这倒是给醍醐阿达找到了机会，他忽然跃起想要夺刀斩断绳子，结果却在争抢中滚落马下，一头扎进了湍急的湟水河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
湟水在夏秋发洪水时浩浩荡荡，可一旦洪流过后，却又会恢复干涸低浅。
西霆塞一战，本就吃力的他们遭到了狼姓小月氏和烧当羌的前后背叛，一时间兵败如山倒，犹非带着残部向鲜水海败退，其大豪杨玉甚至和主力跑散了，被烧当羌堵在了山中。
湟源的山中石穴里，先零羌大豪杨玉披散着头发，身上中了两箭，身边的亲随皆已战死，他只堪堪挥刀逼退了烧当羌的追兵，朝外面破口大骂。
“烧当，汉人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背后捅了先零一刀！”
缄默良久后，烧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榆谷。”
杨玉按着伤口，骂声不绝于耳：“你就为了一个山谷，出卖了自己的同族？出卖你妻子的父亲。”
“杨玉，你不也为了湟峡的河谷，灭了龙耶部么？”
烧当反驳：“小榆谷能让烧当羌离开贫瘠的大允谷，多养活一倍的部众，这场战争后，肯定会有很多先零小豪投靠我，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中豪，而是坐拥几千帐落的大豪！再无人敢欺辱！”
河湟弱肉强食，诸羌对待实力不济的小种，往往是劫掠吞并，掠取财畜，夺居其地。如龙耶部那样在内战里惨遭灭族的不在少数，烧当作为小部落，只能依附于先零，小心伺候，生怕重蹈龙耶的命运。
“然后呢？”
杨玉反问道：“一代人后，人口滋生，你会发现，小榆谷不够养活他们了。”
“为了部众能活，你便会进攻那些小部，掠其牛羊，或者与占据了大榆谷的罕开羌开战，为了一个河谷，战死数百上千丁壮。但羌人有饶妻之俗，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寡嫂，部落里没有鳏寡之人，种类繁炽，人口很快就能补回来。”
于是延续前代人的仇恨，再厮杀一回，如此循环往复，这就是数十年间，羌人在河湟的命运。
如先零这样侥幸独霸一方后，南得大小榆谷以广其众，北阻大河因以为固，又有西海鱼盐之利，缘山滨水，以广田蓄，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权勇，招诱羌胡。
这时候便会发现，大小榆谷仍是不够，西方是高寒之地，作为首领，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肥饶的湟水谷地，可那是汉人霸占的禁区。
杨玉吐出了一口鲜血，但身上的箭却不敢拔：“汉人贪婪，宁可霸占土地闲置，也不肯让吾等去放牧。是他们堵死了羌人的出路，若不想一代代自相残杀，羌人便只能联手，冲破这篱笆！”
“我虽然败了，但一两代人后，下一个联合诸羌反汉的羌人大豪又会站出来，或许便是你烧当！”
他大笑起来：“你杀了我，不过是将我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那便由我，龙耶部的干芒来杀你！”
一个身影却冲了进来，搏斗厮杀声响彻石穴，等烧当进去时，杨玉已经倒在地上，双目睁得老大，龙耶干芒的刀深深扎在他的胸口，干芒拔出刀，犹不解恨，又刺了一下，然后便要去割杨玉的脑袋。
按照约定，割了杨玉的头去呈送给护羌校尉，烧当羌便能得到小榆谷，而龙耶干芒，也能见到自己流散各处为奴的族人了。
“他说得没错。”
捧着杨玉的头颅，烧当眼中竟有一丝惭愧。
“是汉人堵死了羌人的路，才逼得吾等不得不困在这狭小的山谷里，自相残杀，三十年后，今日的大战，又会重来一遍。”
干芒却看得比烧当更明白：“汉人应会扶持烧当，因为罕开坐观先零覆灭，收降了不少先零小豪，汉人官吏喜欢以羌制羌，为了防止他们坐大，必须有其他部落制衡，最好的人选，便是烧当。”
“三四十年后，你我或许早已死去，那时的事交给子孙去做罢，你现在该做的，便是对汉人假意臣服，尽力获取好处，留给子孙一个强大的部落。”
烧当重新打起精神来，邀约干芒道：“带上你的族人，加入烧当。”
“然后为你攻灭吞并那些小部落？”
龙耶干芒却摇头：“我会请求带着部众迁入金城郡，甚至是陇西、天水，去做东羌。”
羌人不止是塞外才有，内郡也有不少，譬如汉景帝时，羌人研种留何率种人求守陇西塞，于是徙留何等于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县。而如今在朔方、北地、上郡、五原、西河也有些归附的羌部，隶属于各属国都尉，为了与河湟诸羌作区别，名之为“东羌”。
龙耶干芒选择另一种道路，逃离互相残杀的另一种办法，便是离开河湟，去别处寻找生存的机会。
“汝等会遭到汉人欺辱。”
烧当忧心忡忡，他听说过东羌的处境，虽然不必为了争夺几个河谷自相残杀，如果说西羌是隔绝在篱笆外的黄羊，虽然条件艰辛，但较为自由。那东羌则是被困在圈里山羊，虽然食物充足，但随时会被宰杀，不但劳役繁重，经常要应募入伍作为羌骑随汉军击匈奴，还常遭到豪右小吏甚至是汉人平民轻侠侵凌。
“但也能学会汉人的许多本领。”龙耶干芒在金城县做过奴隶，对汉朝的了解较烧当更深，可谓又爱又恨。
爱他们那优越的文化，恨其对羌人的欺压，他的仇人，可不止是先零。
干芒道：“杨玉说得对，三四十年后，汉羌恐怕又要有一场大战，光靠西羌的勇敢和血肉，无法战胜汉军，只有学会他们的长处，才能与之为敌。”
“我要学会他们的文字，农耕，兵法，甚至是如何制作精良的甲兵。”
烧当想了想：“远离了先祖和天神，迁入了汉地，又学了他们的言语和习俗，那你不是变成了汉人？”
干芒大笑起来：“羌人不会变成汉人。”
“我做过汉家的隶臣，知道他们那骨子里的傲慢，不管吾等学了多少，穿上右衽的袍服走入城邑，但在他们眼里，吾等仍是戎狄，仍是异类。哪怕是那护羌校尉，也只将我当成狗，而不是人。”
“更何况，豪右和官吏欺辱起汉人小民隶臣来，比欺压羌人更狠，庶民隶臣穷困潦倒，为了逃离官府赋税，往往会加入羌人中，一两代人后，也变成羌人了，所以东羌才会越来越壮大。”
“烧当，你我就着杨玉的人头，立下血盟。”
干芒蘸了杨玉的血，抹在自己的额头：“倘若三四十年后，烧当真举兵反汉，我的部落，也会鼓动饱受汉官豪右欺辱的东羌诸部加入。”
“东羌、西羌大合，内外夹击，才能撕破汉人设下的藩篱，将战火烧遍凉州！”
……
赵充国带着屯田兵从四望峡抵达西霆障时，正好赶上烧当和龙耶干芒带着杨玉的头颅来献，而羌人的首级，早已堆满了湟水边。
老将军看过杨玉的头颅，让人腌好立刻传首金城，再送回长安去告捷，又看向来迎他的任弘、金赏、辛武贤，笑道：“秺侯以射声营守未成之塞而不失，辛都尉率军及时赶到。西安侯将募骑与小月氏与羌人角逐数溃其阵，更有招降狼何、烧当之功，有汝等年轻有为之辈在前顶着，老朽才能慢悠悠地赶来啊。”
此战立功最多，部众斩首最多的任弘立刻道：“后将军上疏屯田，此举正中羌虏要害，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如今果然羌虏瓦解，期月而决！吾等不过是费了点唇舌手足之力，可真正盘活全局，运筹帷幄的，是后将军。”
任弘倒也没乱吹，正是赵充国的屯田策让先零羌乱了阵脚，打了胜仗首功当然是领导的，别看赵充国只是一个关内侯，可任弘和金赏加起来，在朝中说话也不如他一半份量。
赵充国却没吃这一套，只看着他三人道：“老夫从下游来时，湟水尽赤，斩首恐怕颇丰吧？”
金赏禀报道：“后将军，羌本可两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溺河湟死者两三千，其余万人或溃逃入山，或跟着犹非西遁。”
赵充国笑道：“真没有俘虏？”
三人倒是异口同声：“无有！”
赵充国没有多问，这里面的猫腻，大家心照不宣。
虽然羌人的斩首没有匈奴那般值钱，一颗五万，但早在冬天时，任弘就宣布：与羌人交战时，斩得大豪有罪者一人，赐钱四十万，中豪十五万，小豪二万，大男三千，俘虏女子及老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
战后一人分一个首级，让郡兵募卒不白跑一趟，是地方军的基本操作，金赏手下的北军虽然看不上这点赏，但军吏们也希望能蹭些斩首好升官。
当场被杀的羌人都算负隅顽抗斩杀，汉军继续在烧当羌带路下，进山搜剿，俘虏先零羌西遁后遗留的牛羊十余万头。
现在的问题是，那些一度附从叛乱，听闻先零羌完蛋后，陆续来降的诸羌该怎么处置。
比如烧当羌、莫须羌、勒姐羌、黄羝羌、煎当羌、牢姐羌、封养羌，以及先零别部若零、离留、且种，加起来也有两万帐落，七八万人，得知杨玉死，犹非西遁后，都遣人来西霆障请降，言：“愿得还复故地。”
在诸羌看来，既然没打赢，那就老老实实各回各的狭小河谷过日子去呗。
“诸羌伙同先零叛乱，可不能轻易饶恕。”
赵充国召集任弘、金赏、辛武贤三人议事时，辛武贤面露狠辣之色，将手往下一挥：
“戎狄豺狼，不可厌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应该假言盟会，将其首领及青壮诱至此处，坑杀于湟水之畔，以儆效尤！”
且不论赵充国和任弘作何想，光听这句话，对面长着张匈奴种大饼脸的金赏脸色顿时就黑了。
提议就提议，你这陇西鄙卒，骂人干嘛！
……

第255章 以德服人
在辛武贤看来，羌乱是一团乱麻，河湟地方不大，羌人种姓倒是极其繁多。
这就如任弘来赴任前，在上林苑听赵充国说起的：“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
一盘散沙的局面，使羌人想要联合很难，先零起头就有罕开、烧当等拖后腿，很难一下子对大汉构成致命威胁。
但任何事物均有其两面性，汉朝对付匈奴，盯准大单于打就行了，顶多薅一薅左右贤王。可面对羌人这上百大种，几千小落，专门管戎狄事务的典属国官员也是一脸懵逼，不知该如何下手。
打死一堆又从山里冒出来一堆你连名都没听过的，想谈判……山头林立的，有时一个月换一个首领，昨日的大部落今日就散了，该找谁谈？
故辛武贤的提议：“与其按下葫芦浮起瓢，诛之不尽，虽降复叛，还不如一刀切了痛快！”
这看法倒是与历史上东汉凉州三明里的“纪明”段颎有相合之处，但虽是简单粗暴的杀杀杀，可人家段颎有过硬的军事能力在，足以一举平定西羌、东羌之乱，杀得羌中“谷静山空”，且不论手段如何，起码效果挺吓人。
但任弘不觉得辛武贤有这本事。
更何况辛武贤不知从哪学来了非我族类、戎狄豺狼这两句话，这时候说出来，无疑惹怒了对面的金赏，他们家可是匈奴休屠王之后，典型的归义汉化分子啊。
我金家两代忠臣，为孝武皇帝挡过刀，为今上登基保驾护航，兢兢业业毫无异心，学诗书，识礼仪，封列侯，比汉人还汉人，哪里豺狼了？
“这老辛，没情商，没前途啊！”任弘心中暗暗给辛武贤下了定论。
果然，金赏立刻出言反对：“诸羌既已投降，何必再行杀戮，若按照辛都尉之策，非但不能平息羌乱，更会让诸再度反叛，是何居心？”
金赏也开始人身攻击了，质疑道：“莫非为了你的封侯之愿，要连累大汉重新陷入泥潭，每年耗费十数亿钱？”
“我绝非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大汉，为了金城永葆安宁。”
辛武贤仍不觉得自己错，向赵充国说起他认为的道理来。
“后将军是金城郡人，应当知道，羌虏狼子野心，不容易用恩德结纳，他们走投无路时，虽然降服，但朝廷一收兵，他们又会骚动起来。”
“只有用长矛挟胁白刃加在颈上，他们才会害怕啊！”
“金城的羌虏，就好比人身上长的毒疮，若不将浓水挤掉，而将其留在胁下，迟早会再度发作，甚至会更加壮大。因为诸羌不满足于小小河谷，短则十年，长则三四十年，就会再度觊觎湟水。”
“先零向西逃走了一万落，如今在大河以南占据大小榆谷的罕开约有一万五千落，烧当数千落。而湟中各县的诸羌也还剩下两万落，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乘着先零狼奔，尽斩羌豪，继续向山中发兵，一年时间，足以完全平定，绝其本根，不使能植。其余则永远驱逐出塞，再在湟水两边筑起长城，如此便再也不用担心羌人复寇。”
虽然带了击羌自重的心态，可就事论事，辛武贤的提议倒也并非一无是处，就比如在湟水筑长城一事，靠基建来减少边塞开销，是汉朝的正常操作，河西走廊上千里都用长城包了起来，在河湟筑道墙也未尝不可。
但辛武贤估算的一年平乱，任弘以为绝不可能，一旦再度动刀，诸羌绝望之下钻山林里，他们人数没有先零那般多，需要的粮食酪肉自然也更少，足够耗上两三年了，而退到西边的先零、卑禾，大河以南的罕开、烧当也会伺机有所动作。
河湟的战争绵延数载，这显然与朝廷国策相悖。
霍光愿意让赵充国这把“宰牛刀”来杀羌人的鸡，就是为了迅速平定，赵充国和任弘合作，靠着屯田、诱敌、离间、招降等招数，能在叛乱开始后四个月内平定先零，已是侥幸。
未央宫的目光从来就没看向河湟，始终盯着匈奴和西域，现在就是结束战争的好时机，不可能再战了。
果不其然，赵充国否定了辛武贤的想法。
“寇白石、河关时曾杀我吏民的牢姐、封养两部，确实可用辛都尉之策，至于其他部落……”
赵充国摇头：“滥施杀伐，伤和致灾，我会招抚湟中诸羌，与之盟会，加以安抚，只诛首恶。再传令下去，只要是归降的羌部，令三军毋燔聚落，勿掠牛羊牲口，别贪一时之功，而毁了羌人的生计，否则彼辈饿极，秋冬时定会复寇郡县。”
辛武贤竟认为赵充国此举太过软弱：“后将军这是想要效仿周武王的‘仁义之师’，对羌虏以德服之么？”
言语中有些讥讽，赵充国肃然道：“古人云，仁者无敌，在德不在险。”
“这当然是屁话。”
老将军道：“在老夫看来，不是因为有仁德所以才胜利。”
“而是在胜利之后，才有条件讲仁德。”
任弘倒是听明白赵充国的意思了，就是先揍你一顿，再和你讲仁德，先灭了你国，再和你聊民主，这就叫以德服人。
赵充国慨然道：“仁德，是吾等胜者独有的奢侈之物，也是大汉与匈奴羌虏有所区别的东西。”
“秦若在与六国纷争时讲仁德，恐怕早就亡了。可在其一统后用仁德装点，现在吾等，或许还是秦人。老夫早就说过，对羌人切不可不分良莠，一味诛灭或绥靖，而要分清好坏，分化处置，辛都尉，你可以下去了！”
斥退辛武贤后，赵充国瞥向任弘：
“西安侯怎么看？”
任弘当时就念了一首诗。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任弘朝赵充国作揖道：“这是在金城征战后，下吏的一点看法，都在诗中了，尽诛不妥，当以后将军之策为上。”
打完这场仗，按照功绩和斩首，平了羌乱的赵充国也该封列侯了，其地位或将超越韩增，成为中朝仅次于霍光、张安世的第三号人物。
赵充国则回味着这简单易懂的诗句，微微颔首，心里闪过的想法是……
“或许等我百年之后，能在朝中妥善处置河湟羌中事务的人，唯有这任弘了吧。”
这时候，金赏考虑了许久了，提议道：
“下吏倒是有个处置投降羌部的办法。”
“哦，秺侯有何妙策？”
金赏得了皇帝叮嘱，是欲在这场战争里有所建树的，一张嘴就是能让今上得到孝武时功绩的提议。
“内迁！”
“湟中诸羌留在当地，容易寇乱，不如效仿孝景时，接纳羌人研种留何，安置于陇西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诸县之事，将其内迁，安置在安定、天水等河谷牧草之地，以为内属。”
金赏这提议倒不是凭空而来，他们金家的祖先，本是在河西走廊的匈奴休屠部，休屠王被霍去病大败，还夺了祭天金人后，因为害怕单于责罚，便与浑邪王约了向冠军侯投降。
结果休屠王临时反悔，被浑邪王所杀，两部火并大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霍去病率亲随驰入匈奴军中，斩杀变乱者，浑邪、休屠共四万多人尽降于汉。
这些匈奴人被分别置于五属国，其中休屠余部就在陇西属国落脚，唯独金日磾一家去了长安，渐渐飞黄腾达，也没忘记老部众，常有联络，为休屠部争取些好处，也令其安心在境内生活。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在金赏路过陇西属国时，发现休屠余部已在那扎了根，渐渐沾染汉俗，很多方面已经和当地纵马游猎的良家子、轻侠没太大区别。
于是金赏道：“安定、天水不与边境接壤，地方广阔，但人口不过十几二十万，尚不如五陵一县，吏士常得征发，户口增长不快，倒不如迁羌人入安定、天水属国，一来能解决湟中之患，二来也能充实天水、安定。”
汉之开疆拓土，并非如羌人所想的那般，是为了掠夺每一寸膏腴土地，实是为了控制要害之处，确保边境安宁。因为内郡如天水、安定、上郡，还有大把土地空着，更别说长江以南了。但三辅关东之人宁可挤在一线二线，也不乐意迁去他们看来的穷乡僻壤，更别说边境河西这种十八线边郡。
边塞的迁徙移民，都是官府强迁，迁过去的多是任弘、韩敢当、令居人这样的刁民、罪犯，极少有自愿去吃沙子的良民。
在将汉民向外迁的同时，也会将归服的羌、胡、越往内迁，所以在各郡才会有“东羌”存在。
金赏的想法就是，反正那些郡地多人少，干脆把羌人迁进来，这样既能减少边疆地区的羌人数目，省得他们每隔几十年为了进入湟水就大闹一场，又能充实内地人口增加徭役赋税，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孝武徙东瓯、闽越于江淮而闽地宁，如今徙西羌于天水、安定，亦能一举解决湟中痼疾！”
但一向与金赏客客气气的任弘，这次却态度鲜明地投了反对票。
“后将军，此策万万不可！”
任弘立刻道：“西羌与休屠、东越不同，若内迁至天水、安定，使之与东羌勾结，虽得河湟暂安之势，却是将肘腋之患变成了心腹之疾，遗无穷之祸于子孙后世矣！”

第256章 青海长云暗雪山
“这隘口看着不高啊，怎么乃公还是感觉喘不过气来。”
元霆元年三月下旬，通往鲜水海的山坡小道上，韩敢当满脸通红的从马匹上翻落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这个“小土丘”。
他们跟随赵充国与任弘追击先零、卑禾残部，沿着西霆障往西继续走两百里，高大的日月山出现在面前，不过军队只用走山下的一道达坂。
看上去确实不高，才百余丈，比他两年前随任弘翻过的天山隘口差远了。
“你看着不高，其实很高。”
任弘让众人停下休息会，给赵充国和军吏们科普了“海平面”的概念。
“有传说说，共工怒触不周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总之就是地势西高东低，这是古人早就明白的道理。”
“如果说东海、琅琊的海滨高一尺，长安约高两千（汉）尺，日月山、天山的隘口，便是一万五千余尺。”
任弘指着仍被银妆包裹的山顶：“至于其顶峰，足有两万尺！我称之为‘海拔’。”
“海拔越高，气越稀薄，呼吸越是艰难，而到了一万五千尺以上，甚至会头疼、失色，呕吐，极为不适。”
每一条都符合韩敢当和那些来自平原的士卒正在经历的症状，越听越是难受。
“老夫还是头一次听人如此解释冷瘴。”
赵充国年过六旬，在这高原之上仍脸不红气不喘，“冷瘴”是汉军在西域饱受困扰的顽疾，通往罽宾国的葱岭隘口，沿途便要经过大头痛山、小头痛山、赤土阪、身热阪，别说人了，驴马也受不了！
冷瘴也是限制汉军出兵深入鲜水海、盐湖的主要原因，但一直归咎于摸不到见不着的瘴气，如今才被任弘揭开了一角面纱，想到他曾在长安乐游原捕获雷电，赵充国和众人倒也信了几分。
不过任弘虽能揭示缘由，却没太好的办法解决，他让卢九舌派人去蜀中买茶时，也嘱咐他们去找找红景天这种植物，但未能深入蜀郡以西，故一无所获。
北军射声营的士卒高反强烈，难受无比，山脚就停下了。金城郡兵和募骑症状倒是较轻，小月氏、烧当羌兵就更和没事人一样了。任弘说这是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习惯了高原的气候。
想要解决，只能靠笨办法，几代人生活在这慢慢适应，或者干脆点，与当地人通婚，生下的后代或能有适应高原的体质，毕竟藏人之所以能在第三极生活，多亏了老祖宗几万年前，跟当地土著的丹尼索瓦人混血。
赵充国颔首，让士卒们就地休息：“歇会吧，道远将那天在西霆障说的话，再与老夫细细讲一遍。”
那天在西霆障，任弘反驳金赏的提议，力劝赵充国，绝不可将羌人内迁。
将投降的蛮夷内迁，肇始于汉景帝时羌部迁于陇西等地，自此便有了东羌诸部。
到了汉武帝建元年间，东瓯国迫于闽越的压迫，请求内迁，举国徙至江淮，很多东瓯出身的越将在汉朝攻灭闽越、南越时出力颇多。
而元狩元鼎之后，浑邪、休屠投降，其手下的4万多人，被汉武帝安置到五属国，仍维持原先的部落，过半耕半牧的生活，属国骑后来成了汉朝对付匈奴的利器。
尝到了两次甜头后，朝廷遂视内迁为解决边患的灵丹妙药，在对付边境反叛、投降的异族部落，一言不合就是帮你搬家。太守得了户口增加的政绩，边郡蛮夷也被削弱，看似一举两得，殊不知祸根已经埋下。
明白这点后，任弘自是恍然大悟，暗道：“难怪历史上，西羌屡叛屡败，但每次战败，却仍能继续向东发展，不但遍布凉州，涉足三辅，最后竟能寇乱到河东，河内去！”
究其缘由，还是汉廷为了“充实”关西，胡乱拆迁，结果作出事来了。
羌人绝对攻不破的边塞陇坂，官府帮他们过，而对羌人来说，这种强迁也非他们之愿，沿途遭到欺压虐待，到了地方后生计没着落，动辄沦为奴隶。日子久了，自是满心怨恨，原本只是族别矛盾，再掺和进阶级矛盾，情况更加复杂。
加上内迁后仍按照部落管理，因俗而治，很难被归化为编户齐民，与汉人有天然的隔阂，遭到欺压后凝聚力更强。
等到时机恰当，其首领振臂一呼，便能引发一场反叛，与汉人的破产平民合流后，越发壮大。好比孙猴子进了铁扇公主的肚里，在关中大闹一通了，以至于东祸赵、魏，西钞蜀、汉，五州残破，六郡削迹，羌乱遂糜烂开来。
到了汉末魏晋时就更夸张了，因为三国乱战中原人口锐减，土地空虚，为了“充实”内郡，不但迁羌人，匈奴、羯人、鲜卑、乌桓也纷纷内迁，像极了后世欧洲大肆收难民入境，最夸张的时候，关中一半人口是羌胡部落，一时有法兰西变法兰西斯坦的节奏。
民族融合哪是那么容易的，汉化最快的是羌胡的上层人物，但他们学了汉人的文化，长了见识后，遭逢乱世，刘渊，石勒之辈遂出。
所以当时有名为江统的士人写了篇《徙戎论》，历数了内迁的坏处，并发出了预言，认为再不将羌胡迁回老家，恐怕就要有大祸发生了！
不出几年，五胡乱华便开始了。
不过如江统所言反向迁徙也不现实，亡羊补牢已晚，用后世毛爷爷的话说：“迁亦乱，不迁亦乱。在封建时代非乱不可。千数百年后，得化为不乱始辑耳。”
此为正解，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莫要对自身融合异族的能力太盲目自信，更不能高估己方官吏豪右的素质，若迁徙后杂而未和，莫如不迁。
仔细一捋后，任弘发现，历史上东汉羌乱、五胡乱华的引子，便是西汉埋下的。
虽然眼下大汉国力强盛，人口也众，可还是要防范于未然，必须从源头断绝！在将已迁入内郡的羌、胡、越人消化前，还是老老实实将其他人斥逐于境外吧。
任弘只能危言耸听，既然金赏不在，就能对赵充国说些“内诸夏而外夷狄”“申缯之祸，颠覆宗周”之类的话了。
“今陇西、天水户口单少，而欲令羌人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蛇虺于室内也。羌人凶悍难驯，而小吏豪右也对其欺压，这一来一往，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
“一旦日后东西羌合力作乱，威胁到了三辅，恐怕就不是边患这么简单了。”
再说了，你想迁，羌部还不一定乐意搬，恐怕又有反抗，反而不美。
任弘不需要说服金赏，他只用劝服赵充国，两个最了解羌事的人意见相合，霍光应会采纳。哪怕金赏单独上疏，哪怕皇帝同意也没用。
赵充国确实被任弘说服了，也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好，他的看法是，先将反叛的羌部先零、卑禾彻底赶走，撵到鲜水海以西喝西北风去。
至于河湟那十多部，两万余落，十多万的羌人，则陆续迁徙，这次不是向内，而是向外，驱至四望峡以西。
“在四望峡筑起关隘，将金城郡境内的羌人与支姓小月氏安置于湟水上游，设金城属国管辖。”
属国是个不错的制度，但不可再设于内，而应设于外。任弘以为，往后可以学学满清在内蒙外蒙的盟旗制，将本就一盘散沙的羌人分而治之。
此外再维持小月氏、羌部的平衡，令罕开、烧当两部在黄河以南两虎相斗，大汉在中间当裁判，谁劣势帮谁，如此可维持河湟数十年安宁。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金城属国的西界要到哪。
赵充国仰头望着日月山的达坂：“如道远所言，地高于一万五千尺，汉人便会不适，三军还未抵达战场，便已无力再战，焉能在鲜水海与羌人角逐？我听闻先零已西遁，而卑禾羌仍在鲜水海周边游牧，难怪他们有恃无恐啊。”
“所以金城属国的界限，便东起四望峡，南及大河，西至日月山罢。”
不过，等他们登上达坂后，赵充国的想法就变了。
虽然已是三月中旬，山的北坡还星星点点残留着不久前下的积雪，空中弥漫着淡淡的雾，从达坂上看去，青海湖宛如一面被白绸缎遮蔽的碧蓝天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真壮阔啊。”从来没见过海的赵充国不由慨叹。
“本以为东方才有海，原来河湟也有，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
在蔚蓝色的湖水周围，青海湖的北岸和西岸，被宽阔的富含盐分的草原地带所包围，南岸靠近南山的山麓，东岸离山峦较远，布满流沙。
正好遇上干爽暖和的天气，这里的藏羚羊和野驴很多，草原地带宽阔无边，鼠兔打的洞穴到处都是。
但斥候四处游弋，却见不到一个羌人的牧团，牛羊也尽数被赶走了。
“看来先零和卑禾被杀怕，西迁了。”毕竟在西霆障死了七八千人，相当于部落的青壮折了一半，两部得几代人才能缓过来。
“但吾等一退，他们迟早会折返。”赵充国知道羌人的秉性。
任弘提议道：“可令小月氏义从骑和金城虎骑在鲜水海设营游弋，再令人去西边招抚先零、卑禾的中豪、小豪。只要愿意归附大汉，受金城属国管辖的，都可以回来驻牧，犹非新败，如此一来便会众叛亲离。”
“日后若能将鲜水海，以及其西边两百余里的盐池囊括进大汉疆域，令羌人运盐易丝帛粮食茶叶，不但能用关市进行羁縻，金城也能得青盐之利，足以确保整个凉州军民的用盐。”
赵充国没有立刻表态，只自嘲道：“老夫昔日还讥讽一些边将日夜不忘开疆拓土，欲广地至鲜水海，如今这件事，却是轮到我来做了。”
不过，任弘是没机会好好下去看一眼青海湖了，去看看茶卡盐湖的“天空之城”了。
他们在湖边扎营的第一天，就接到了金城太守浩星赐传来的急报。
“长安急召，令护羌校尉、西安侯任弘立刻返京！承书以次为驾，为驾四封驰传，如律令！”
四封驰传规格极高，这是要任弘以仅次于驿骑的速度回去啊。
赵充国和任弘都是一愣，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想法。
“出大事了！”
……

第257章 奴隶
龙耶干芒的打算落空了，任护羌并无迁羌人入内郡之意，他多半是做不成东羌了。战争刚一结束，便在各县奔走，在每一个收押官奴的简陋围栏里，寻找过去两年间，自己被变卖得到处都是的族人。
令居县那边有三四十人，任弘早早履行承诺，下令放了，允吾县、金城县加一起有一百多，得了护羌校尉知会一声后，也顺利解下了枷锁。
可其他县就没这么顺利了，就比如这破羌县（青海省乐都），专门管刑徒、隶臣的县司空对面前这个据说是立了大功的羌人爱答不理。
龙耶干芒进去时，留着八字胡的县司空正坐在办公的寮中，倨床使两羌婢洗足，其中一个还是龙耶干芒的族妹，面容枯瘦，还刺了黥字，扎了汉女的发式，见到他后很吃惊，却又立刻埋下头，她昔日在山里时那桀骜的脾气，都被鞭子打没了。
“任护羌答应，我助他破灭先零后，就放了我的族人。”
龙耶干芒忍着怒火，将加盖了护羌校尉印的木牍递过去，县司空也丝毫不慌，瞅了一眼后，将它推了回来。
“西安侯虽然年少位高，可管不到郡县隶臣，这些羌人可都是官奴，光有护羌校尉的印哪成啊。”
“任护羌还为我求得了太守的印章。”龙耶干芒又将太守的文书也呈上。
然而县司空是铁了心“公事公办”，摆手道：“不行不行，你手续不全，从太守长史的印，西部都尉的印，郡司空的印，破羌县令的印，还有平日要派遣这些羌奴干活舂米的仓曹，不管是郡里还是县上，都得补齐……嘶你这羌女手劲真大！滚出去！”
县司空骂骂咧咧地将两个羌婢赶走，却见龙耶干芒捏着太守、护羌校尉的条子站在寮里不走，冷笑道：“怎么还不去？”
龙耶干芒很清楚，这些所谓的“手续”，没个把月是办不全的，护羌校尉又是大忙人，先是跟着赵充国前往鲜水海，昨日又匆匆东返，连亲近的随从都带走了，也不知还回不回金城。
而留下管事的护羌校尉司马张要离，又一直对干芒十分猜疑，觉得他与董长史之死脱不开关系，只苦于没证据。
干芒想再找人帮忙，哪那么容易，更何况，他最后一批能找到的族人就在外面的牛马栏里受苦，龙耶干芒一天都不想等，现在就要带他们离开！
他的手摸向腰间，却是空的，兵器外面就被县卒卸下了，门口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卒盯着，而县司空而倨坐于木床上，就等龙耶干芒主动开口。
干芒知道这汉官想要什么，手遂上移，摸出了一枚金饼来。
“你这羌虏，还学会贿赂了！”
县司空好似受了极大的羞辱，挥手赶他：“本官是与蛮夷沟通的人么？拿回去！”
嘴上如是说，手却接了干芒的金饼，满意地塞进怀中，给他点明了一条出路。
“你若想立刻将族人带走，只有一个办法，买下来。”
“买？”干芒皱眉。
“我听说你斩了先零大豪的头，得了四十万赏钱，护羌校尉还赠你不少丝帛作为赏赐，外面龙耶部的羌奴不多四五十人，够买了。”
干芒憋了一肚子火：“上吏不是说，官奴要盖许多印章才能放走么？”
县司空皱眉：“买奴婢的钱，每一分都是要上交郡府的，你莫非是在怀疑我贪墨？”
太守、护羌校尉印章简牍都办不成的事，一个金饼就成了，之后便是在隶臣们住的简陋窝棚中，一个个找出族人来。
和干芒在金城县为奴时一样，这里的奴婢有汉有羌，年纪老幼不一，旁边就是牛马栏，与窝棚一样臭气熏天，城旦舂等活又重，身体底子不好的人，在这里干上三五年，就基本夭折了。
隶臣妾的头发都被髡了，倒也方便认人。族人们听说灭了部落的先零羌已亡，干芒是来赎他们的，都涕泪满面。
那些与族人结为夫妻的外部羌奴，干芒也一并买了，又低声问那几个汉人隶臣：“谁会种地？”
只有一个人举起了手，其他人倒不是不会，而是不想离开。
一个面颊蜡黄的中年人一边掏着虱子，一边懒洋洋地问道：“吾等是内郡人，闹灾荒活不下去自己卖了自己，被送到此地为奴，在这只要不闹，老实点就不会挨鞭子，起码有口饭吃，跟着汝等羌人离开，管饭么？”
干芒无话可说，只带着那个愿离开的汉奴道：“跟着我，就要做羌人，上了高处后，可能会水土不服死去，也不能每一顿都有食物，但我保证，你教吾等种地，便不会变成奴隶。”
“以羌人身份死了，也比留在这强。”
那小汉奴不知为何沦落至此，他眼中对县司空的恨意，丝毫不比羌奴们少。
人挑好了，县司空却狮子大开口：“大男六千，大女五千，小男、小女三千，老人两千。”
似乎怕干芒嫌多，他补充道：“羌奴卖到蜀郡去，一个值上万钱，而这牛马栏中的好马健牛，也得八九千钱，这价已是便宜你了。”
干芒没有多话，他不想当着自己族人的面，对他们的性命身体讨价还价，一手交钱后，众人脖子上的桎梏才被解下，一个个掉落在地上，又脱掉了红色的赭衣。
四十余人跌跌撞撞，跟着干芒离开了破羌县，忽如其来自由，让他们无所适从。
“往后要去哪呢？”
“去西边。”
龙耶干芒先前还想去东边，可这几日寻找族人跑下来，心却沉了下去，再也不想留在汉地了。
这些繁华的大城，礼乐之邦，是建在隶臣妾的血汗之上的，留在这，他的族人们语言不通，迟早会滑落到底层，即便不做奴隶，一年到头也会遭到小吏无数次刁难欺诈。
龙耶干芒算是明白了，汉人里的大人物，诸如任护羌，虽然对他只是利用，但还是讲理的，可这些地方小吏却极其难缠，可与羌人日常打交道的，偏偏是他们。
干芒有了新的打算：“先零和卑禾已经向西遁逃，几百里地空了出来，吾等去鲜水海南边寻一片牧场，南有烧当庇护吾等，西边则挨着盐池。”
“护羌校尉向我打听过盐池（茶卡盐湖），想必是有所筹划，比起牛马，凉州的汉人更需要盐！”
……
“蠢羌虏。”
干芒带着人走后，县司空得意得大笑起来。
“笨拙的羌奴，哪有机灵手巧汉奴值钱，这也不会那也不能，菜园锄草，平整阡陌用不上他们，还桀骜不听使唤，只能靠鞭子逼着干重活或放牧牛马。故而大男才三千，女子及老小千钱。”
县司空翻了几倍卖给干芒，得了三十多万钱，他欺干芒是羌人，除了已走的任护羌外无人护着，便千方百计刁难。
不服？喊冤去啊！官府会听一个羌人诬告兢兢业业的基层汉官么？
钱到手后，则可以对县令、郡司空说，这些羌奴是按照护羌校尉的意思，放了，真的，一文钱没收！
诚如其言，公家确实一分钱都收不到咧，全进了县司空和下属的腰包，再拿些出来孝敬给上司，这件事便轻飘飘过去了。
县司空洋洋得意，他只需要坐在床上，让奴婢洗洗脚，来一出欺上瞒下，一转手就是几十万，钱不要太好挣。
听说那些愚蠢的令居募兵在前线拼死拼活，斩中豪十五万，斩小豪二万，要连杀十多个小豪，才能得这么多呢！
只是县司空的下属看着空空如也的奴栏忧心道：“县中官奴一下子去了一半，入夏后修整沟渠、筑河堤、补城墙的活怎么办？”
“在金城郡，礼乐和《孝经》会缺，但隶臣妾永远不会缺。”
县司空却有从业多年来的经验和自信：“虽然斩了许多羌人，但也陆续捕获了些，既然后将军下令封刀，就只能做隶臣了。此外，募兵和小月氏俘虏羌人女子及老小赏千钱，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许多人得了羌虏妻、子，不想带回去，都得在破羌县就近卖了。”
“汝没瞧见蜀郡那些卖僰僮的隶臣贩子，在开始打仗后云集金城郡么？蜀人掘井盐，好蓄奴，豪人之家，连栋数十，膏田满野，奴婢百群，徒附千计。吾等先以官府的名义从募兵手中低价买了羌奴，再平价卖给那些蜀人，这一来一回，岂不是又能赚一笔？”
虽然羌奴不好用，但也有一个好处：在大汉，主人随意打杀奴婢，没人告发也就罢了，一旦被举报，是要吃官司的，但打杀蛮夷戎狄的隶臣，没人管。
这是早在此战数十年前，就已经形成的默契，不管是大汉和羌部的战争，还是羌人自己的内讧，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奴隶送来。
就在龙耶干芒带着重获自由的族人们离开时，一群人正好被驱赶进了破羌县。
是这次战争的俘虏，西霆障一战，羌兵虽然大多被杀，但也有些零星俘获的。十个人一排，扛着一根长长的木头，手被麻绳拴在木头上，依次前行，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想跑也跑不掉。
其中有一个圆脸、披头散发的汉子，手磨得出了血，走路踉踉跄跄，与龙耶干芒他们擦肩而过。
龙耶干芒不认识他，但若是烧当在此，定会吃惊地发现……
这个不似羌人而似匈奴的家伙，竟是在西霆障逃脱小月氏束缚，落水失踪的匈奴使者，醍醐阿达！
他们被带到破羌县司空面前，一个个检查牙口，然后就将龙耶部刚解掉的桎梏，戴到了脖子上。
县司空虽然发现一群长脸里有个圆脸的，但也未在意，湟中本就羌胡杂处，羌人里偶尔有个杂胡也是常事，醍醐阿达会说羌话，此刻也明白自己的处境，沉默寡言，琢磨着怎么才能逃走。
这些新来的奴隶还没学会听话，目光悲愤，用羌语发出怒吼之声。
县司空狠狠抽了他们几鞭，旋即背着手，让下属用羌语大声对这群战败者号令。
“穿上赭衣，从今日起，汝等便是大汉的官奴婢了！”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就比如一日前，从破羌城外纵马而过的任护羌，他坐骑的四蹄激起了河湟的浪花，改变了一些事情，却只及皮毛，远未触及到湟水深处那沉淀了不知几代人的污泥。
东行的路上，任弘心里在猜想，朝廷忽然急召他回京的原因。
瞎猜了不少，但才到黄河岸边的金城县，就被揭晓答案了，一个人在此等待他们。
那汉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渡口，抱着一个馕在啃，听到韩敢当的呼唤后转过身，满脸络腮胡，身材不高，却是久违的孙十万……不对，应是孙百万……也不对。
任弘打马过去，笑道：“孙千万，我没叫错吧？”
已实现了两次人生目标，如今正朝着千万迈进的老孙朝任弘拱手：“西安侯，我奉都护之命，以私人名义来金城，让你有个准备。”
“西域出了何事？”
孙千万道：“都护府一切都好，只是乌孙……”
果然是乌孙，任弘开春给西域的警告应验了。
不过孙千万接下来的话吓死个人。
“乌孙被匈奴袭击，快亡了！”
……

第258章 围魏救赵
四月初，西域轮台城外麦苗青青，西域都护府在此建立一年后，孝武晚年一道《轮台诏》后放弃的屯田都被重新开辟，来自天山的雪水沿着土渠流入垄亩之中。
来自中原的屯田卒、治渠卒正在修整沟渠，他们戴着西域汉军标配的“道远笠”，其实就是任弘制作的毡笠，商议要不要用敦煌一带的“井渠法”来保护珍贵的水不被炙热的太阳蒸发。
而城外还有个小集市，当年在龟兹立了功劳的粟特人被特许在此做买卖，每个月都来轮台城交易丝绸、香料，顺便带些胡姬来请汉军士卒照顾一下生意。
汉人没有说谎，他们带来的的确不只有征服，还有繁荣与和平，铁门关死死挡住了匈奴的出路，诸国翕然亲附于汉，丝路南北两线全面敞开，玉门关的丝绸出口量多了一倍，沿途的绿洲城郭也多了些生机，这是匈奴永远做不到的。
不过相比于去年，近几个月，粟特商贾脸上多了些忧色，匈奴进攻乌孙已不是秘密，战争随时可能越过天山，再度降临西域。
数骑从西边赶来，为首的是一位文官打扮的使者，却是奉命前往乌孙出使通洽的都护丞冯奉世，他纵马奔入城中，等进入内城的夯土小楼里时，发现堂堂西域都护、义阳侯傅介子正坐在胡凳上，等他的司马，会稽人郑吉在土灶里烧烤一只鸡。
“就按平日的来，别弄汝等会稽人的吴越口味，我吃不来。”
傅介子还是喜欢与士卒同饮食的，除了偶尔开下荤，吃一只鸡，汉人确实是善于建设的民族，屯田卒正式入驻轮台后，将这里经营得有模有样，不但播撒麦种，还在城内外种了菜，甚至养了鸡和彘。
但每个人的厨艺都被傅介子嫌弃，觉得不如任弘做的好吃，唯独郑吉还有点天分。
眼下鸡烤得差不多了，香气扑鼻，傅介子正要下嘴，就见到冯奉世回来，犹豫了一下后让他就坐，叫庖厨添饭，不太情愿地撕了只鸡腿放在他碗里，算是犒劳老冯一路奔波了。
“子明回来了，饿了吧，边吃边说吧，乌孙情形如何，真像昆弥上次派人求援时说的一样，旦夕将亡了？”
“没那般夸张，但若匈奴入秋后再使把劲，也差不多了。”
冯奉世苦笑着说起他亲自去乌孙跑了一趟的见闻来。
这场仗，是去年就开始酝酿的，元凤六年春，托了任弘的提议后，西域都护府刚挂牌成立，匈奴那边也有了动作。首先是匈奴大单于壶衍鞮改封日逐王先贤掸为新的“右谷蠡王”，继承旧右谷蠡王，那个被任弘耍得团团转的倒霉蛋部落，统领匈奴在西域的诸部，而右贤王屠耆堂则遭到惩罚，退居二线。
先贤掸走马上任后，便发骑在车师国（吐鲁番）屯田，着手整合天山以北的诸部，西域都护府十分紧张，加强了铁门关的防御，设铁门、它乾、楼兰三校尉守备，各率屯田兵千人，互为犄角，一个劲屯粮，哪怕匈奴再如元凤五年那般大军来袭，汉军也能守个一年半载，只要乌孙来援便能解围。
但屯田一年后，匈奴真正的进攻对象，却是乌孙。
“先贤掸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比右贤王还麻烦，看准了汉匈争夺西域最关键的一环，正是乌孙。”
“没错，今年春，匈奴单于忽然调诸王西来，以先贤掸为首，征发车师兵数千，与单于派来的数万骑，共侵乌孙。”
乌孙、匈奴共分后世的北疆地区，其中乌孙核心在伊犁，东界在塔城，匈奴右部诸王则占据了准噶尔盆地，右谷蠡王庭就设在乌鲁木齐一带，双方的分界，大概在克拉玛依。
而如今，匈奴却越过了这条界线，拿出了百多年前，冒顿灭月氏的气势来，猛攻乌孙，一来是为了报复乌孙元凤五年帮助汉军，二来是想一举解决这肘腋之患。
冯奉世道：“下吏亲自去乌孙看过了，损失确实惨重，春季几场大战下来，不但丢了东部的车延、恶师地，几百里的牧场拱手让于匈奴，更被掠走了上千落民众。”
傅介子最关心一件事：“果如粟特人传言的，泥靡、乌就屠与其母投靠匈奴了？”
冯奉世将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还没有，因怕手下的翕侯不从，他们没有直接反叛，但乌孙叔侄相传，国内部众统属复杂，这两个胡儿与其母早就在乌孙北部自成一系，坐拥数万落部众自保，任凭昆弥被匈奴攻击，却不发一兵相救。”
也难怪乌孙号称控弦十万，却被匈奴人几万骑打得这么惨，原来是起了内讧实力锐减，还得分兵提防家贼的缘故啊。
幸亏乌孙家大业大，地域广袤，还有一道高大的天山支脉博罗科努山挡在伊犁河谷与匈奴中间，否则就要走东胡、月氏的老路了。
数月前，乌孙遭到袭击时，就立刻遣使者来求援，曰：“匈奴发骑田车师，车师与匈奴为一，共侵乌孙，唯天子幸救之！”
可西域都护府辖下不过四千余人，守则有余，攻则不足，只能安抚乌孙人后，立刻向朝廷请示，傅介子只能加强守备，同时每个月都派人去了解局势。
冯奉世又道：“下吏抵达赤谷城时，正好匈奴也派使者来，提了要求。”
“什么要求？”
“要乌孙立刻交出解忧公主及其子女，乌孙尽屠境内和亲汉人，与汉永远断绝关系！”
郑吉抓住了要点：“匈奴是试过之后，发觉要一举攻灭乌孙不易吧？昆弥已老，只要没了楚主、元贵靡，乌孙国内自然是亲匈奴一派做主。”
傅介子颔首，一边唑着油津津的手：“小任料到匈奴派人去湟中鼓动羌人作乱，是欲攻乌孙，但却没料到这一点吧，这下不止是国事，还涉及到他家事了。”
小任……也就傅介子敢这么叫任弘，郑吉在旁道：“也不知孙司马去金城，可见到西安侯了？”
“算算时间，任弘都快到长安了。”
傅介子又问道：“子明，乌孙昆弥如何答复匈奴？”
冯奉世道：“昆弥当着我的面，将匈奴使者赶走了，声称要与匈奴对抗到底。”
傅介子露出了玩味的笑：“只是赶走，不是杀了？看来昆弥还是留有余地啊，毕竟匈奴大军就驻扎在天山对面放牧，若乌孙不从，下一次进攻，或在入秋后……”
“乌孙也想到了这点，正忙着备战。”
冯奉世又提起一事：“我路过莎车时，乌孙王子刘万年便要带其岳丈莎车王的兵去支援乌孙。”
郑吉摇摇头：“城郭兵卒弱，去了乌孙，也只是给匈奴送头皮吧？那些最软弱的，甚至可能临阵溃散，否则都护早就调遣西域诸邦去援了。”
既然乌孙还不愿屈服，而匈奴也势在必得，下一场战争入秋后就要打响，届时，要么是乌孙迫于压力交出了解忧公主与汉断绝关系，或抵抗无果后，被匈奴联合泥靡兄弟所灭。
汉朝就失去了这新得的盟友了。
一旦匈奴整合天山以北，西域都护府将时刻受到威胁，西域的地缘政治，向来是以北制南，没了乌孙庇护侧翼，老傅这都护恐怕也做不了几天就得败退玉门了。
救是肯定要救的，问题是怎么救。
傅介子听了冯奉世的描述后，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次不同往常，绝非小打小闹，打起来恐怕就是数万人的远征了。西域辽远，从中原发大军来此不易，最好的办法，莫过于……”
他将刀子往吃剩的鸡骨架上一扎：“围魏救赵！”
……
“围魏救赵？”
四月上旬，刚乘坐驰传回到长安的任弘连家都没机会回，就被传进了未央宫内，霍光之所以令任弘立刻回京，就是要就乌孙之事，征求他这个西域通的看法。
小任虽然不知道冯奉世打探到的最新情报，但其看法与他家小傅竟出奇一致：
“大将军，下吏以为，此次没有更好的办法，莫过于效孝武时事，约轻赍，绝大幕，直捣单于庭！”

第259章 千奇百怪
“后将军充国率戎士屯田湟中，布置有度，战西霆障，合短兵，杀先零酋杨玉，斩首虏八千余及，掳人众五千，牛羊十五万。平西羌，定金城，逾日月山，广地至鲜水海，以千六百户封充国为营平侯。”
“西安侯、护羌校尉弘于浩门水破羌众，斩煎巩酋煎良，获首虏八百，从后将军战西霆障，再破羌，前行捕虏千四百人，益封一千一百户。赐护羌校尉府麾下司马、从事从战西霆障者爵左庶长。”
朝廷的册封应是准备好些天了，任弘刚结束霍光与中朝几位大佬的咨询，后脚就接到了益封诏书，正式的册封会在赵充国回来后举行。
打下一场仗前，得赶紧将前一场的封赏落实了，以勉励军心。
除了他俩外，啥也没干的秺侯金赏也益封五百户，毕竟是皇帝的人。射声营的长史任宣封关内侯，唯独金城太守浩星赐、都尉辛武贤皆有过失，竟无封赏。
“恭喜道远，你从此便是两千户侯了，身家翻了一倍啊，是否要请我与子高喝酒庆贺一番？”
杨恽小友笑呵呵地在苍龙阙等任弘，他早就知道益封的事了，张敞也在此，他不叫任弘的字，只以西安侯称之。
任弘道：“我也要恭喜二位呢。”
他看向张敞：“子高从未央厩吏升为太仆丞，已是千石吏了。”
任弘对张敞是佩服的，他不仅善画眉，业务能力也过硬，虽然其祖父张孺为上谷太守，父张福事汉武帝，官至光禄大夫，但因犯罪削职，家道衰败，张敞少而游学，跑去河间过拜贯长卿为师，顺便拐跑了他女儿。
而后出任乡有秩，在小小乡长任上做得出色，走了家里的旧关系，补为太守卒史，由于为官清廉，又补为甘泉仓长，进一步做到了未央厩监。
最后因为能力出众，又会说话，得了太仆杜延年青睐。
从基层做起，脚踏实地，不到三十就奋斗成了千石吏，别看张敞整日拿着个便扇，喜欢开玩笑，似是狂士，实则是个靠得住的人。
而杨恽嘛，就是真正的狂生愤青了，行事飘忽，嘴上总跑火车，加上人丑，不讨人喜欢，任弘都为他的未来担忧，若能学会几分他爹的胆小怕事就好了……
“我没升官，西安侯要恭喜我什么？”
任弘遂笑道：“汝父升了啊，当朝丞相，百僚之首，封安平侯，岂非喜事？”
杨敞拜相是任弘去金城郡之后的事，虽然老杨胆小怕事，还办砸了很多差，可霍光还是捏着鼻子让他做了丞相。
大汉的丞相，不就是平日里对尚书台唯唯诺诺，给中朝递个奏疏，然后盖戳子嘛，这点事杨敞总会吧？
没办法，大将军念旧啊，对敌人要斩草除根，自己人则爱护有加。
老妻那么作妖尚且不休，老部下和女婿们但凡能用的都高官厚爵，哪怕如田延年般贪财，杨敞这样平庸，都尽量给他们一个好位置，这也是那么多人甘心为霍氏卖命的原因。
而按照汉家不成文的规矩，拜相必封侯，于是杨敞也混上了七百户的“安平侯”。
呸，果然阿猫阿狗都能封侯！
“我父百年之后，爵位也是吾兄承袭，与我何干？想要立功，还是得靠自己。”
杨二郎摇头，与任弘回去的路上竟似开玩笑地说道：
“早知道便辞了这郎官之职，随道远去金城郡了。如今羌事已了，范将军也将乌桓打跑了，近日来朝中接到了乌孙救援，若当真要打，那便是大仗。到那时，道远可愿收我与子高，做你的随军长史、从事？”
任弘诧异：“我连自己是否从征都不知道，为何找我？”
张敞在旁道：“西安侯谦逊了，若真打起来，赵老将军必定独当一面，而道远或为其副将校尉。”
“为何如此笃定？”
任弘说得自己都笑了：“或许我被安排到范明友将军麾下呢？”
落政敌手里，那还玩犊子啊。
“不可能。”杨恽出了未央宫，就什么话都敢说。
“道远可知我大汉的军中，是分派系的？”
这任弘还是知道的，武帝朝时，汉军的将军们，就分了卫、霍两个派系。
大将军系人多势众，都是跟着卫青征战十几年的老部下，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最出名的是公孙贺、公孙敖、李蔡、苏建、张骞、曹襄、郭昌、荀彘这几人，甭管能力良莠，反正是立功封侯了。
霍去病英年早逝，故其一系人丁稀缺些，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分别是伏波将军路博德，鹰击将军赵破奴。
当然也有野路子出身的，比如杨恽的亲戚，大汉的“海军上将”杨仆，以灭南越起，以朝鲜事落。
因为杨仆跟卫、霍都不沾，没少跟他们闹矛盾，打南越闽越时，被霍去病系的路博德抢功，打朝鲜时，想抢卫氏一系荀彘的功。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派系是客观存在的，两千年后也一样，袁大头、国军内部山头林立，最后大打出手就不说了。人民军队中早年也有啊，红军时的一二四方面军，解放战争时的四三二一野。
明面上大家和和睦睦，背地里却是竞争关系，故旧亲疏一目了然，而每个派系都有一个核心，一个能征善战，可以带着大伙封侯发财的领袖！
一场巫蛊之祸，卫霍故旧几乎全灭，李广利也一度成了这样的人物，自己封八千户海西侯，征宛诸将中，斩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成功最多，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为少府，后来成了托孤四人众之一；李哆有计谋，为上党太守。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百余人，千石以下千余人。
不过延和三年那场仗，李广利兵败投降匈奴，他的派系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与之有瓜葛的商丘成、马何罗、马通也因巫蛊时表现太积极，被汉武帝翻脸清洗了。
幸好跟过李广利的赵充国，那时候还不出众。
十多年过去了，大汉军中，又出现了几个派系。
“其一是左冯翊田广明，始元五年、六年平定西南夷之叛，元凤元年平定武都郡氐人叛乱。”
老田虽然号称杀了三万多西南夷，但这数字如浩星赐所说，水分很大，却只封了个关内侯，底下人也捞到太多好处，在军中威望只算一般，在益州、武都等地影响较大，就叫……西南系？
“其次便是度辽将军范明友。”
老范薅乌桓的羊毛不是一次两次了，斩首颇丰，加上他是霍光的女婿，所以攀附者日众，不少人吹嘘他为卫霍后第一大将，在幽州影响很大，就叫……乌桓系？
“最后便是这次封侯的赵充国将军。”
一场仗下来，赵充国也符合派系领袖的特点了，加上他是六郡出身，天然容易得到良家子的认可追随。
“故若征匈奴，其他人我不知道，但这三位，必为将军！”
且称之为……破羌系？
任弘听着不对劲，心中暗道：“田广明区区关内侯也能自成一派，那以我和傅介子为首的西域系算什么？两个列侯呢！”
杨恽似是看出任弘的想法，讥讽地说道：
“不管多大功，封列侯，只要没入中朝，便不算。”
我二十出头还没进常委真是对不起啊！
按照杨恽的算法，任弘也算赵充国一系的。汉朝的习惯是，打仗时同一系的将军还是放一起比较妥当，少了许多磨合与猜忌冲突。
虽有派系排外坐大之忧，但再糟，也不会有荀彘直接在朝鲜火并杨仆，夺其兵权的事出现。
任弘只无奈地说道：“若天子、大将军真要征匈奴，点我为校尉，身边有相识的人自是方便，且先说好……”
张敞是明白人，立刻道：“吾等一定唯西安侯之命是从，一切按军中规矩来，若有触犯……”
杨恽接话，手往自己脖子一比：“尽管斩了吾等的头祭旗！”
二人虽是想去镀金，但毕竟知根知底，都是能做事的人，处理后勤、文书杂务之类，大可扔给他们。远征时辎重性命攸关，出了差池三军就得喝西北风，犹如将后背交付，得是自己人才能放心。
以他为首的派系虽然现在没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啊。
说定后，杨恽又想起一事来，大笑着说道。
“对了，道远快回家看看吧。”
“尊夫人快把你在白鹿原的庄园，变成练兵校场了！”

第260章 请良人阅兵
任弘得急诏回长安，跑得比传信的游熊猫还快，故家里人也才刚刚得知。
让妻子去白鹿原居住，是任弘离开时的主意，他不在的时候，瑶光、夏翁与那霍夫人显同住尚冠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怕会出事。毕竟霍夫人那些手下，可是能暗地里怂恿当地农夫来烧任弘家新作物的，恶心人真有一手。
惹不起躲得起，任弘一走，瑶光遂搬到了白鹿原居住，此处地方开阔，有山有水，旁边就是农家小园，空气也比拥挤的长安好些。
而任弘还没到庄园里，就遇到了一群纵马而出来迎他的人，竟是一群……女子！
为首的是那乌孙女护卫阿雅，然后是解忧公主陪嫁给他家的婢女，多是和亲汉人家的女儿，解忧不忍她们待在乌孙，遂乘此机会遣了回来，此外还有游熊猫的妻子、韩敢当的新妇，夏丁卯续弦的小寡妇，以及厨娘，几个月不见，竟个个扎了帻，能跨乌孙马，隐隐还有点队列，齐齐朝任弘拱手：“妾等见过君侯！”
声音还挺齐，唯独老夏站在中间，万花丛中一点绿，朝任弘作揖。
“夏翁，这是怎么肥事？瑶光呢？”
任弘愣得口音都变了，他听杨恽说瑶光“练兵”，但没想到是学孙武，练女兵？
“夫人本也要来的，只是显怀了行动不便，被我劝在家中。”
夏丁卯有一肚子的苦水要跟任弘吐，主母主妇他见得多了，但乌孙公主却是头一次伺候，虽然瑶光还算讲理，也不刁蛮，但唯独有一样坏处。
“好动。”
“一刻都闲不下来。”
被一众女骑士簇拥下，去往庄园的路上，夏丁卯低声给任弘说着这小半年来发生的事。
“夫人总想走马，想开弓，这不成啊，虽然夫人马术比君子更好很多……咳，君子别这么看我，老仆没胡说啊。”
夏丁卯是见过任弘和瑶光游猎的，若非乌孙公主经常停下等他，西安侯随时会被甩在后面。
“但万一摔下来，或者拉弦时崩到了，那可不得了。”
夏丁卯道：“万年王子回西域去了，在白鹿原也没那么多应酬，只有皇曾孙之妻偶尔过来陪夫人住几天，其余时间便只能在庄园边上走走。数月前得知君子在浩门水之战时受了伤，夫人大惊，将熊猫、飞龙、乌布这些保护君子不力的亲卫骂了一通，若非有身孕在身，恐怕已经飞马去河湟，亲自保护君子了。”
“然后便萌生了练家兵的打算。”
夏丁卯道：“这也不成啊，虽然汉家制度，列侯可以有一些家兵，但君子得罪过霍夫人，还是要小心为妙。老仆虽然愚昧，但绛侯、条侯父子的事，却还是听说过的。”
老夏指的是文景时著名的两起案子，平诸吕之乱的头号功臣，绛侯周勃晚年被汉文帝排斥，撵回封地就国后，畏惧被诛，每逢河东守尉行县来到他的封地，周勃就披上了甲，令家人持兵器来见。
于是就被人举报他想谋反了，汉文帝也有心干掉这个功高震主的老臣，遂下狱，亏得薄太后，周勃才活着走出牢狱，这才有了那句感慨：“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然而事情还没完，周勃的儿子，平吴楚七国之乱的条侯周亚夫，也倒在类似的事上，被汉景帝罢黜后，周亚夫已经心死年老，其子偷偷买了五百副甲盾，准备给老周做陪葬的明器埋坟里。大汉诸侯王和军功列侯下葬都喜欢搞些兵马俑摆开阵势，战车骏马甲胄要整全套，在地下也练兵演武。
就这件事也被人举报，审案的狱吏又来了一句名言：“君侯就是不在地上谋反，恐怕也要到地下谋反吧！”
夏丁卯自从做了西安侯府家丞后，对这职务很是上心，开始了解大汉列侯故旧往事，听到这两个故事时，真是冷汗津津。
老家主任安就栽在小人举报上，可别重蹈覆辙。
于是在他的力劝下，练家兵就变成了练女眷，总不会有人说西安侯夫人教婢女骑马是要造反吧？顶多说她乌孙戎狄习性不改。
夏丁卯压低了声音：“一年前不是还有人在白鹿原散播谣言，说君子种的各类西域作物吸走了地力么？唯恐再出类似的事，让夫人的亲卫教教女眷骑马射箭也好，一来让夫人有了事做，二来也能吓唬吓唬那些有觊觎之心的人。”
任弘这下明白前因后果了，汉朝的女子多要参与农业生产，和男人干同样的活儿，出同样的力气，一道维持家庭经济，陇西那边更有“健妇持门户，胜过一丈夫”的歌谣，令居县的女人更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有羌人作乱还能骑马击贼呢，哪怕在关东，“女德”的妖风也还在酝酿，没吹起来。
家里有这么一些“悍妇”倒也无伤大雅，只是她们的丈夫，往后恐怕不太敢打老婆了。
等到了庄园边上，任弘发现这里种上了大片的“芸薹”，又名胡菜，也就是油菜花，关中的油菜开花早，如今已是满地的黄花摇坠。
瑶光已在此等候，不断垫脚眺望，夫妻已是半年没见了。
任弘连忙下马过去扶着她，瑶光怀胎八月，肚子已很大了，只是没胖，自己不是留下了饴糖水煮鸡蛋等孕期食谱，而夏翁也每天煲鸡汤给她喝么，莫非是因为忧心乌孙？
但瑶光却没有急着问乌孙，被任弘搀着进了屋内后，反问起任弘来。
“让妾看看良人的伤，听说伤到腰了？”
“是肋，肋。”
任弘少不得要脱了衣裳，趴床上让瑶光看看，却见其左肋上的箭疮已经痊愈了，只留下了一个可怕的伤疤。
光看着都疼，瑶光忍住泪花，没敢去碰，只轻轻吹了吹：“还疼么？”
阴雨天还是会有点难受的，任弘却装作没事：“只有点痒了。”
心疼完后，瑶光就恨得牙痒痒了：“当年在龟兹城外，妾与良人一起骑着萝卜逃脱，当时良人的甲胄上扎了好些箭，却只有破皮的擦伤，为何这次竟受重创？”
任弘开始吹牛了：“我为了激励士气，身先士卒，斩敌无数，吸引了羌人中善射者的注意吧。”
“还是乌布等人护卫不善。”瑶光仍不原谅他们，摸着肚子道：“等再熬两个月，将这小儿辈生下来，妾便又能纵马了，护卫着良人，一起去救母亲！”
这恐怕不太好吧，任弘哭笑不得，眼看终于说到乌孙了，便安慰瑶光道：“西域传回的消息虽然紧迫，说什么乌孙旦夕将亡，但我在金城见到孙千万，他说乌孙只丢了车延、恶师，损了些部众，仍有余力。”
“而匈奴见一口吃不下乌孙，也没有再攻。”
“只怕是在等秋后马肥吧。”瑶光很清楚草原上什么节点最容易发生战争。
“妾只担心母亲。”她咬着嘴唇道：
“母亲为了大汉，已经牺牲过一次。”
“我不希望她为了乌孙，再被牺牲一次！”
“绝不会。”
任弘宽慰道：“前年乌孙应了我的请求，派兵救了西域汉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论如何，我都会力议救援乌孙。”
“大将军召我回来便是为了此事，我的提议是围魏救赵，发兵击匈奴，直捣单于庭，以此解乌孙之困，现在就等中朝决策了。”
“朝中会同意救乌孙么？”瑶光握着任弘的手，她也知道，若无汉朝帮忙，乌孙恐怕熬不过匈奴的攻势。
任弘倒是很乐观：“大汉养士马十余年，如今范明友将乌桓搞定了，西羌的动荡也被我与赵将军压下去了，经营西域也好几年了，大将军肯定会救乌孙。”
但还有一句话任弘没说完，这也是他最为担忧的事。
除非，出现某些不可抗力！
他抱着瑶光，目光却移向案几上的陶罐。
“虽然年号变了，但确实是今年没错吧？”
如同知道陶罐会摔碎，却不知其何时落下来，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得屏住呼吸，胆战心惊！
……
“幼公。”
中朝议事完毕后，除了安排完西羌屯田事务，还在回京路上的赵充国外，霍光之下的六人陆续出来，到了公车司马门时，杜延年却被人喊住了。
却是被杨恽算成“西南系”将尉之首的左冯翊田广明。
严格来说，杜延年也与“西南系”有瓜葛，他当年以校尉的身份率领南阳士卒，随田广明进击益州叛军，二人是上司下属关系，如今却平起平坐，霍光甚至更加器重杜延年一些。
田广明邀杜延年同车，忽然道：“今日大将军使吾等议击匈奴，以围魏救赵之法解乌孙围一事，我还以为幼公会反对。”
在中朝众人里，张安世是出了名的应声虫，唯霍光马首是瞻。因为他不是霍光嫡系，生怕一个忤逆被霍光当成桑弘羊那样的政敌处理了。
与之相反，作为霍光心腹，在平上官桀、燕王“谋反”事时首告封侯的杜延年就没有这样的忧虑，一些他认为不合适的事，便会剧烈反对。
比如元凤三年，霍光想要借谋反案的余波，将与自己政见不合，越过大将军、尚书台私自召开公车门集会的丞相车千秋一并干掉。
但杜延年认为车千秋居丞相位已久，又曾在先帝时任职，非有大变故，不可诛弃，近来百姓多言治狱深苛，狱吏严厉凶狠，如果诛杀丞相，恐不合众心。到时候庶人私相议论，流言四起，担心霍光会因此事丧失名誉于天下！
霍光虽然不快，但还是从了杜延年的建议，将窝藏桑弘羊儿子的涉案人员全部弃市死刑，而不连及车千秋，但老丞相也自此颜面扫地，没一年就病逝了。
像这样的事还有许多，霍光持刑罚严，杜延年辅之以宽，他是霍光手下最好，也最有能力的故吏，连皇帝的医药也交给杜延年负责。
而杜延年的政见也是众所周知的，认为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继续休养生息，而少些对外征伐，论废除专卖酒、盐铁，皆从杜延年发起。
故但凡有战，杜延年常率先反对，上次就对朝廷设西域都护和对乌桓、西羌用兵持异议。
“可方才议论对匈奴开战，幼公竟不反对，这是为何？”张安世、田广明、范明友、韩增、田延年都是主战的，打匈奴是众人一致同意的，分歧只是从哪打，打多大。
田广明说道：“大将军让我征左冯翊适龄兵卒入伍，右扶风和京兆尹乃至关东郡国亦是如此。”
“让幼公这太仆筹备天下牧苑的战马，自轮台诏后，这些马匹就没怎么动用过了。”
“又令大司农田延年筹粮秣、钱帛，水衡都尉的钱袋子也要掏一掏。”
“少府那边，则开始清点武库甲兵，不足的抓紧铸锻。”
“北军八校的营地，从即日起戒严，提前演武考校。”
“范明友则被遣往幽州，募幽冀骑。”
田广明感慨道：“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
“虽然大将军还要等赵翁孙回来问对再做最终定夺，但光从这些准备上揣测，此战，起码是出兵十万人以上，将是轮台诏后，前所未有的大战！”
杜延年岂能不知？听了许久后，却笑道：
“正如子公说的，万事俱备，如同弓弦蓄满，只等松手那一刻，我阻止，有用么？”
杜延年是从“大将军幕府军司马”这职位做起的，跟了大将军十多年，还不明白他所想么？
从几年前，霍光忽然一改执政之初的休养生息，力排众议，派遣傅介子使西域开始，一步步联乌孙，设都护，杜延年已经明白了。
大将军如此苦心经营，如今又要借援救乌孙之事，打如此规模的大仗，是为了什么？
“大将军是想完成武帝生前功亏一篑，未能完成的夙愿。”
什么夙愿？洞察了此事的杜延年却不能说出口，不能叫人知晓，否则定会引来贤良文学震惊，天下沸腾。
那便是由他，霍光，一个权臣，来为汉匈一百三十年的仇怨，做个了断！

第261章 周公
大汉的帛画，美轮美奂，尤其是那些要放进墓葬里的“非衣”，上有日月仙山、下有龙虎鬼怪，中间部分描绘的是墓主人的人间生活景象，线条流畅，色彩艳丽。
可摆在霍光面前的这幅帛画，却极其简单，背景直接忽略，甚至连人物的脸也涂黑使之模糊不清。
画卷居中而立的是个孩子，头戴冠冕，身形幼小，似是一位君王。分立左右的是头戴进贤冠的大臣，其中一位站立在右侧，躬身执伞盖罩在少主头顶。其余众臣则跪伏于地，正在拜见少年君王。
这幅帛画可是霍光珍藏在家宝贝，出自黄门画者之手，名为《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是孝武皇帝所赐。
霍光在烛光下细细看着这幅画，仍能回忆起十三年前，在甘泉宫接到这幅画时心中的激动与感念。
他喃喃自语道：“老臣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忘了先帝病笃之际，当着金日磾等人的面，对我说的话。”
“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
在大汉，皇帝便是权力之源，是太阳，是唯一的光，只这简单的一句话，便让霍光这七尺出头的身躯，在朝野投射下巨大的影子。
这幅画和遗诏，是霍光以无功之身，一举成为顾命首辅的唯一原因。
朝中功劳比他高，资历比他老的大有人在，当听闻这矮子竟为大司马大将军时，朝中多有不服。
而霍光用短短几年时间做出的成绩，让这些人无话可说，或连嘴巴带人一起消失。
接下来，他仿佛真拿到了周公的剧本，《金縢》有言，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
燕王刘旦是“管叔”，鄂邑公主就是“蔡叔”，加上上官父子、桑弘羊，他们走到了一起，合谋陷害霍光，俨然一出三监之乱。而一如成王不疑周公，今上也委任霍光，有惊无险地平定了谋反，杀得人头滚滚。
事后霍光还连那个经常坐小马车入朝，被比喻成“召公”的丞相车千秋一起打倒了，自此威震海内，大权独揽。
天下遂赞曰：“大将军抱持幼君襁褓之中，布政施教，九州晏然，虽周公亡以加也。”
但霍光心里明白：“谬赞与谄媚而已，老夫离成为‘周公’还差得远呢。”
周公是姬姓，周武王的亲兄弟，故可以阼阶摄政。而霍光不过是老皇帝的宠信的臣子，是辅而非摄，迟早是要还政的。
元凤四年正月，刘弗陵满18岁，加元服朝高庙，正式宣布成年，而霍光以皇帝身体不适为由，既已冠而不归政。
巧合的是，当年五月丁丑，孝文庙正殿挨了天雷起火，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惹得满朝皆素服，虽然霍光让太常等人免职背了锅，六月份又大赦天下。
但齐学的儒生们已上蹿下跳，有几个人更说什么：“光无周公之德，然秉政十年，久于周公，故正月加元服，五月而灾见。”
所以他才那么讨厌齐学儒生，对任弘乐游原引雷持赞许，甚至故意让新年号叫“元霆”。
有人希望他大政奉还了，但霍光恍若未闻，之所以牢牢把持着权力，一来是皇帝身体确实不太行，心疾时好时坏。
二来，他被亲家上官氏背叛过一次后，也明白了刀剑必须在自己手中的道理。权力放下去容易，想要再拿回来却很难，与其将性命安危寄于他人，还不如攒在自己手里。
至于第三嘛，霍光想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故十年不够，再加五年还差不多。
他曾问过精通《尚书》的鲁学领袖，大鸿胪韦贤周公之事，韦贤言简意赅地告诉他：“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
霍光听后感慨：“七年便能做到这些，我不如周公远矣。”
可在心里，霍光却是将自己的政绩一一对比过的。
“平燕王、盖主、上官、弘羊之谋，是为救乱。”
“灭龟兹，逐西羌，是为践奄。”
“设西域都护府，通南北道，此乃建侯卫。”
“我辅政迄今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长安恢复繁荣，大汉从孝武晚年的危局转危为安，这也算营成周，为后世奠基了。”
制礼乐就算了，他不懂儒学经术，甚至打心里讨厌儒生，做不来，延续先帝时奠基的制度，加以损益即可。
撇去这一条，距离霍光成就周公那样的事业，还差什么呢？
“东征，克殷！”
霍光收了帛画，抬起头，那幅任弘制的天下舆图挂在他书房之中。
对于大汉而言，谁是殷商呢？
当然不是任弘报上来的所谓前朝余孽，远在两万里外的“大秦”。
而是正北方，与大汉斗了一百三十年的匈奴！
先帝在太初四年征宛后，下了一道诏令：“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灭匈奴，这是汉武功亏一篑的夙愿。霍光依然记得十三年前，在五柞宫，先帝弥留之际，让金日磾、上官桀等人都退下，唯独留下了霍光，对他说了最后的遗言：
“霍光，你跟了朕二十余年，出入禁闼，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故应是知道，朕极少有后退的时候，不论对外边的四夷，还是对朝野的列侯百姓。”
“朕这一生，仅仅退过两步。”
“一步是建元时，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干涉了朝政，赵绾、王臧自杀，诸所兴为者皆废，朕忍了，退了。”
这之后四十余年，便是带着庞大的帝国，一味向前迈进，走入了前王从未想象过的轨迹，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
然后回过头，发现车上的人筋疲力尽，车辆也伤痕累累，几欲土崩瓦解。
“另一次后退，便是轮台诏。”
“朕若不退，后人便再没机会进了。”
“好好辅佐太子，替朕驾着这辆大车，停留在原地，勿要让它退回去。”
“让朕的后人，不必再从山脚开始爬起。”
而接着，孝武皇帝说了最让霍光感动的话，让他从此立誓，不论往后发生何事，将永为刘汉忠臣。
人生走到头，一切恍如梦境，正如孝武皇帝作的那首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如此种种，让素来无情的皇帝在弥留之际，难得流露了真性情，抚着霍光的背道：
“朕之所以看重卿，不是因为你是霍去病之弟，而是因为你是霍光。”
“朕怕一手创立的这一切，会被全盘推翻，朕也遭污名诽谤。”
“但你不会！”
霍光当然不会如那些贤良文学所愿，打着仁义复古的名义，推翻孝武皇帝开创的制度和功业，但只是承前启后？先帝小看了他。
“周公若是只满足于守住武王之业，碍于朝中反对，没有第二次东征，那姬周还有成康之治，还有八百年国祚么？”
车修补好了，休息一代人的将士也精神抖擞，大汉，是时候再度前进了！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光看到的不止是孝武皇帝，还有站在他身边，死后也依然护卫的兄长霍去病。
“陛下与兄长未了的夙愿，这一次，光想替汝等完成！”
遣傅介子经营西域，平乌桓西羌，联合乌孙，就是为了为一场“东征”做准备，没有对任何亲信披露，一点点谋划推进，只等一次契机。
此番匈奴发国中半数兵力欲灭乌孙，便是天赐良机！这意味着，汉军不用再独自对敌。
“周公奉成王命，兴师东伐，作大诰。杀武庚，收殷馀民，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诸侯咸服宗周。”
“匈奴已远不如昔，国内乖离，屡战屡败。两年时间，与乌孙联手，约轻赍，绝大幕，足以击破之，纵不能尽灭，也可使其残破割裂！”
“这之后，便可效仿周公，还政成王，北面就臣位，匔匔（gōng）如畏然。”
两年破匈，若是任弘在此听闻定会愕然，稳重如霍光，也有疯狂的时候，因为他知道，自己日益老迈，朝中要求归政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等不起了，必须在辅政时完成此事。
不仅是为公，为先帝的知遇之恩，为兄长的豪言壮语，霍光也有点小私心。
他听说过一句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霍光自诩没有圣人的品德，也不擅长经术文辞，无以立言，若想成就不朽，那就只剩下立功一条路了。
匈奴是大汉宿敌，谁能消灭它，谁就是千古一帝，这是每一个汉朝皇帝生来就扛在肩上的历史使命。
“那若是我，一个大臣完成了呢？”
那他就超过了悲凉死去的周勃、亚夫，超过了身后哀荣的萧、曹，是周公再世！是五百年一出的圣人！
哪怕他死了，也没人敢再碰霍家，就像历代天子，都会对曲阜孔家礼数有加一样。
孝武皇帝的勉励犹在耳旁，现在，霍光理解那种心态了，害怕自己这十余年含辛茹苦，遭人毁谤，轻易废弃。
“陛下。”
霍光朝着那幅《周公负成王》图下拜稽首再三，起来时擦了擦眼睛：
“臣和你一样，也怕身后事啊！”
……

第262章 成王
自从霍光领尚书事后，尚书台就完全成了大汉的中枢，郡国奏疏皆呈送尚书台。
所有上书都要一式两份，大将军可以开启副封，若觉得事情小，就不必请示皇帝，于是正副一同屏去不奏。而遇上那些事情太大，必须请示皇帝的奏疏，一样得用皂囊封装，让尚书里的宦官送给天子，觉得可以推行，则在上面用朱笔批一个“可”字，令尚书台草诏。
虽然大将军迟迟没有归政，但样子总得做做，毕竟这大汉，还是刘家的。
四月初的这天，黄门中尚书弘恭小心翼翼将尚书台送来的奏疏呈上后，等待皇帝批复。但刘弗陵打开看了许久后，让他去温室殿外等候，厅堂内只留了皇帝最信任的驸马都尉金建。
此驸马非后世的驸马，金建是金赏的弟弟，金赏为奉车都尉，是皇帝正驾驶，驸马都尉则是副车驾驶，也只有兄弟俩开车，刘弗陵才能安心。
金建是皇帝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为刘弗陵宠他，还曾为他向霍光提议也给金建一个侯，被霍光板着脸拒绝。
所以他敏锐地发现，少年天子看了这制诏后，面色不太好。
自从刘弗陵加元服后，送来的奏疏就多了起来，可过去三年的所有加起来，也不如今日这一封有分量。
是霍光及中朝、丞相、御史大夫请求伐匈奴，救乌孙之事。
“匈奴数侵边，又西伐乌孙。乌孙昆弥及公主因国使者上书，言昆弥愿发国精兵击匈奴，唯天子哀怜，出兵以救公主。”
“臣光等议：汉与乌孙有姻亲之盟，前者匈奴右贤王侵西域，困轮台，乌孙驰骑数千救之。古人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唇亡齿寒，弗救，则我不利。然乌孙辽远，西域卒少，故不如北攻单于庭、右贤王庭，以成围魏救赵之效。”
接着就是中朝预计，这场仗需要征发的士、马、粮秣数量了。
“当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义从骑，幽并突骑，与武威、张掖、酒泉太守各屯其郡者合十五万人。”
“调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为吏，皆从军。”
“益发天下七科谪及郡国徭役载糒粮，牛十万，马三万匹，驴、骆驼五万，以运兵弩甲胄，秋后出塞击虏。”
刘弗陵光看着都倒吸一口凉气，救乌孙的风在朝中吹了好些天了，但鲜少有人能想到，霍光不打则已，一打就是这么大的阵仗！
出动十余万兵卒，这在孝武朝是寻常操作，比如元光六年（公元前129年）对匈奴的首战，武帝派遣车骑将军卫青、骑将军公孙敖、晓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四路出击，共计十余万骑，然而收获唯有卫青斩首七百，烧了龙城，其余皆败北或扑了个空。
这之后，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大军出塞，帝国的新制度在适应战争，汉军越来越熟练，斩获也越来越大。
而最后一次大军出塞，是延和三年（前90年），李广利全军覆没，结束了元光后近四十年的出塞远征。
而匈奴奇迹般地撑过了最艰难的时期，虽有削弱，但还是没灭亡。
那之后整整十六年，汉军再未大规模出塞，只按照《轮台诏》里说的：“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汉朝修补长城，建起烽燧，日夜侯望，打防守反击。你别说，虽然保守了点，但效果还挺不错，本打算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匈奴鲜少有讨到便宜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省钱！
这种模式得到朝野普遍认可，可现在，大将军却要捡起轮台诏后就放弃的策略，再度发大兵出塞？
少年早慧的刘弗陵敏锐地感觉到这不寻常，大将军从不无的放矢，这次发大军进攻匈奴，绝非只为了救援乌孙那么简单。
刘弗陵站起身来，只着足衣，在厅堂内慢慢踱步，最终想到了一个可能。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大将军，真是公忠体国，要替朕分忧到底啊。”
他忽然有些无奈，又有点烦闷，烦闷到想砸点什么，最后却哑然失笑，看向侍从在旁的金建，问了他一个问题。
“金建，你知道周公么？”
“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周公的功绩。”
金家的家教从休屠阏氏就很不错，积极学习五经，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汉人，金建道：“周公曾先后辅助周武王灭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由他摄政当国。平定三监之乱，东征克殷，践奄，行封建，营建洛邑，制礼作乐，最后功成身退，还政于成王。”
刘弗陵就更娴熟诗书了，他有心疾，能静不能动，除了在建章宫未央宫读书，还能做什么？颔首道：
“不错，朕听大鸿胪说过，贾谊曾评价说，文王有大德而功未就，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周公集大德大功大治于一身。孔子之前，黄帝之后，于中国有大关系者，周公一人而已。”
他变得严肃起来：“那你，知道成王么？”
“当然知晓。”金建理所当然地说起“成康之治”来，却被皇帝下一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除了这四个字，还有其他具体事迹么？”
金建还真没想起来，唯一记得的，就是周成王七年，刚刚亲政的周成王，曾在洛邑大会诸侯、四夷，那也是周公归政后，他唯一被史书记下的活动了。
可悲的是，就这一件，还是周公返政前安排好的，叮嘱成王一定要照做。
然后就没了，周成王据说在位二十载，竟再没一件值得记述的事。
刘弗陵叹息：“那是当然，因为目光所及能走的路，早就都被周公走完了，成王只需要沿着周公的脚印往前走即可，正如他对周公说过的：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
所以世人记住了周公的功绩，将他说成是五百年一出的圣人，至于成王……
“不过就是个听话的平庸孺子罢了，除了一句成康之治，他什么都没留下。”
刘弗陵在学尚书时，读到那些周公留给成王的《无逸》诸篇，心态与盛赞周公的儒生是不同的。
他仿佛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少年天子，一如那幅“周公负成王图”里画的一般，最初时幼弱，被周公乘着伞庇护，为他遮风挡雨，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很是感激，故小人欲谋害他时，对其信之不疑。
但后面的事，帛上却不会画出来。
“那少年天子渐渐长大，最终都高过了周公。”
元凤元年，也就是燕王谋反那年，刘弗陵14岁，他的身高超过了矮个的霍光，也从那一年起，他们君臣互信的关系，产生了变化。
“尽管成王已经成年，但周公撑着的伞，不管他有多高，却始终罩在他头顶，将其围了起来，隔绝内外。”
哪怕只是傀儡，小皇帝仍是大汉权力的核心，唯一的光源，但曾经需要依靠先帝遗诏才能坐稳位置的大将军，那虚影早已固化成了实体，挡在芸芸众生与皇帝之间，靠反射皇权的光，来号令天下。
“周公遮住的，不止是成王发出的光。”
“也挡住了外人看向成王的目光。”
“于是世人记住的，赞誉的，便只有周公了！”
周公当然是忠臣，是良臣，承前启后，奠八百年基业，可他的立场，与天子毕竟不同，没有哪个皇帝愿意大权旁落。
虽然身体不好，但年纪轻轻的天子，岂会愿意按照辅政划好的路去走？更何况，霍光是那种劳归于己，功归于上的人么？绝不是。
金建似是听懂了，看向被皇帝扔在一边的奏疏，他比兄长金赏年轻，也较其胆大，或者说，有些野心，遂怂恿道：
“陛下，这奏疏，或可留中不发？”
刘弗陵一愣，然后笑了起来：“金建。”
“臣在，臣愿为陛下分忧！”
然而刘弗陵却翻了翻白眼：“你比你兄长金赏，蠢多了！”
早慧的天子这几年隐忍得很不错，他明白，对这件事，朝中得有人反对，比如贤良文学们。
他们早在盐铁之会前，便一贯反战，当然会剧烈质疑，痛心疾首，把这看成是大将军彻底推翻轮台诏，走孝武朝老路的标志。
不管反对是否奏效，但至少得让一件事为人所知。
曾经假惺惺轻徭薄赋，发动贤良文学狗斗桑弘羊的“周公”，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但身为皇帝，明面上，刘弗陵必须支持此议！
不止因为击匈奴是大汉的政治正确，区别只是大打或小打，防守还是出击。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让大将军放心下来，霍光日后才可能尽早归政啊。
刘弗陵压着心里的不快，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很用力地写下了那个字。
一如他的父亲孝武皇帝，在建元初时迫于窦太后的压制，忍气吞声收回新政，退了的那一步。
“可！”

第263章 闻鼙鼓而思良将
元霆元年，四月中旬，继任弘先归后，后将军赵充国也匆匆赶回长安。作为大汉资历最老的将军，他参加过天汉时天山之战等大仗，是霍光决意对匈奴用兵必须咨询的对象。
而为这位新晋的“营平侯”剖符封侯的仪式也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对河湟之战有功将士的封赏也放一块宣布，任弘亦在其中。
而仪式结束后，皇帝更分别召见了赵充国与任弘。
相比于前年冬天的那次召见，刘弗陵这次留了任弘很长时间，让他将平定羌乱的过程一一道来，就差让任弘掀开衣服看看伤疤了。
他还像一位亲力亲为的皇帝般，仔细询问了任弘为河湟想到的善后事宜，设置“金城属国”的细节。
暂时不明白小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任弘只能耐着性子，指着地图道：
“陛下，这是鲜水海，又名仙海，方数百里，据说有西王母石室……”
任弘知道，汉武帝当年想长生不老，只要听说何处有神仙方士，必定极尽所能和他们攀结。
李少君夸自己能“祠灶致物，炼化黄金”，他就信了；谬忌云“天神贵者太一”之说，他就去祠祭太一；少翁献鬼神方术，谓能以方术夜致武帝已亡之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他就加封少翁为文成将军。
还有个大骗子栾大说可招致神仙，汉武帝就在数月之间给他封列侯、封将军，还让栾大娶了大长公主，身佩六印，贵震天下。
不过这群方士最后让汉武帝失望了，连带对蓬莱仙岛也心存怀疑，反倒是张骞探索了西域，让关西早就有的西王母传说重新被捡起来——富贵不能只叫燕齐骗子挣了！
使者不断往来西域各地，不仅是要满足汉武的探索欲好奇心，也顺便找找有无西王母之国。
不知为何，任弘总觉得这剧情听上去很熟悉的感觉？
反正最后西王母国没找到，只找到了“据说”是她老人家居住修炼过的石室，就在河湟西羌以西的青海湖。
只可惜汉军难以进取高原，汉武帝也没机会去寻访，倒是坊间有传闻。说某年阴历七月七日，西王母最后还是去泾川回山见了汉武帝，降尊纡贵，亲自下厨为汉武帝治膳，并且摘下7颗仙桃，用于阗玉盘盛进，汉武帝一吃就吃了4颗。
然后还是死了？看来是普通桃子嘛。
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不过眼前富于春秋的刘弗陵虽然身体不大好，对这些寻仙之事却不太感兴趣，任弘主要想介绍的，是青海湖边的盐池（茶卡盐湖）。
“盐池周围有二百数十里，比河东解池更大许多倍，湖中尽是青盐，此盐明莹而青黑色，然味极美。盐系天成，取之无尽，光一个盐池的盐所产，不但能满足金城一郡之用，更能分予整个凉州吏民使用。”
河湟以西的高原边缘，这样的盐湖还有许多个。
这便是任弘为“金城属国”将鲜水海、盐池囊括进来找的理由。
只需令西迁的羌部挖青盐，再用其富余的牛马驮运到湟中，与官府交换粮食以及羌人月氏人尝到点甜头的茶叶，一条商路便能由此产生，金城属国不但不需要朝廷拨款，更能反哺凉州财政。
虽然高原在汉人看来气候恶劣，阴阳不和，寒冬裂地，冲风飘卤，沙石凝积，但也有中原需要的东西。
盐是刚需，一天不吃心发慌，河西走廊上虽也有些干涸的小盐湖，但只能自给，无法外供。
“如此看来，设金城属国之议确实可行。”
刘弗陵似是听懂了，颔首夸奖起任弘来。
“大汉的边将多喜欢开疆拓土，却说不清为何，是为增加土地？大汉何曾缺土地，是为掠其户口？大汉也不缺户口。不过是为了扼其山川，守在四夷罢了，若能在取地的同时让官府、百姓有所获利，此为大善之事。”
他话音一转：“朕很喜欢卿在河湟作的那首诗……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真应了那句话，王者之师，有征无战，这首诗叫什么？”
任弘回禀：“《出塞》。”
这名太普通了，刘弗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过了会才道：“先前那首是《从军行》，如今则是《出塞》……卿取的诗名，真是朴实无华啊，颇有诗三百那般直白的古意。”
他看向一旁侍坐的驸马都尉金建：“虽然简单，但只要谱出来，乐府中又多了一首好曲。”
金建应和：“西安侯的从军行，由其夫人乌孙公主谱曲，已成佳话，长安里闾轻侠很喜欢唱和。”
既然说到乌孙公主，那近来成为朝中热点的救乌孙之事，皇帝又岂能不过问呢？
刘弗陵让任弘近到三步之内，近得任弘都能闻到他刚喝过的药味，看到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皇帝，因为聊得太久，额头上冒出的汗。
刘弗陵也不叫宦官，只让金建帮忙擦了擦，仍专注于地图之上，让任弘将他当年赴乌孙求救的路线画出来，哪里是夏都牧场，哪里是热海，何处是赤谷城，这次乌孙被匈奴夺走的车延、恶师在哪，都一一问询。
末了刘弗陵一拊掌，感慨道：“长安有言，西域事，问道远。听了卿的描述，朕便明白了，为何孝武皇帝定要派遣张骞与乌孙和亲联合，而这次乌孙遭难，大汉也必救的原因。”
既然说到张骞，刘弗陵又开始念叨这位前朝大臣：“骞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传闻其旁大国五六，具为孝武皇帝言其地形所有。”
“可惜他没有留下舆图，如今连图都被卿补上了。”
金建恰到好处地在旁接话道：“孝武有博望，而陛下有西安啊。”
任弘虽然心里受用，但嘴上连道不敢与前辈博望侯相提并论，同时也有些警惕，小皇帝今天对他是不是太过殷切了？
“不然。”
刘弗陵却摇摇头：“如今的大汉，其实不缺博望，义阳侯傅介子，便是这样的人物。”
那大汉缺的是什么呢？
刘弗陵起身感慨道：“近来朝中有伐匈奴之议，朕令人去石渠阁寻找孝武时与匈奴交战留下的太史实录，颇有感触。”
“元光五年，四将军出塞，军各万骑，然公孙贺无所斩获，亦无功；公孙敖亡七千骑；李广为虏所得，得脱归。唯卫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
“而元狩二年夏，冠军侯去病既侯三岁，与公孙敖俱出北地，张骞、李广俱出右北平，皆击匈奴。李广被围，所杀过当。张骞、公孙敖皆失道行留，贻误战机。”
“唯独骠骑将军出北地，逾居延至祁连山，以众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五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这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刘弗陵越说越激动，激动到他“心悸”的老毛病又犯了，只能停下喘息了一会后道：
“孝武与匈奴连兵数十载，若论功勋显赫，无过二人。”
“自轮台诏后，天下承平已久，忽然要起战事，所以朕在读到这些也会想……”
他看向任弘，放轻了语调，缓缓道：“朕的卫、霍，又在哪呢？”
任弘是被惊到了，特地聊了半晌河湟、乌孙，竟然是为了说这事？刘弗陵想干什么？
他连忙作揖道：“后将军赵翁孙前朝宿将，左冯翊田子公平定益州，度辽将军屡克乌桓，皆为良帅上选！”
刘弗陵走近任弘，低声道：
“在朕看来，诸将不过是李广、敖、贺之辈，放眼大汉一百三十余年，自从高皇帝之后，二十余岁便以军功封侯之人，除了卫霍和卿，还有谁呢？”
至此，刘弗陵也图穷匕见了，既然无法阻止，那便让此事最大程度为己所用。他忍着心悸，拍着任弘的肩道：
“古人有言，闻鼙鼓而思良将。”
“以卿之才，却先为闲置的光禄大夫，又做区区护羌校尉，实在是太委屈了。故这次征匈奴，朕想让卿领湟中月氏胡，再征凉州募骑，自成一军！”
……

第264章 千里一线牵
“西安侯今晨看到流星了么？”
四月甲申，食时，听说西安侯一家回尚冠里来住，刘病已第一时间来拜访，说起早上听闻的一件怪事。
“里监门说，今晨鸡鸣前后，有流星，大如月，将天空划开了一条线，而众星皆随西行，长安城看得明明白白。”
任弘摇头道：“起得晚没看到，只听人说及。”
这在大汉是奇异的天象，又发生在这么敏感的关头，让长安人或担忧，或兴奋。
担忧的是老人、儒生，兴奋的是刘病已这样的轻侠小年轻。
“虽然西安侯不相信天瑞，雷电做不得数，但这日月星辰，但似乎还是与世事有些关联。”
刘病已说起他听来的一些传闻：“建元六年八月，有长星出于东方，长终天，三十日乃去，这之后才有了元光的年号。有卜者占，认为那长星是为蚩尤旗，一旦现世，则王者征伐四方。果不其然，那之后孝武皇帝兵诛四夷，连数十年。”
“而到了元狩四年四月，长星又出西北。是时，伐胡尤甚。”
他低声问任弘：“如今长星再现，而乌孙告急，西安侯，朝廷要对匈奴用兵了罢？我这几日在市井听闻了一些消息，说大将军欲发十余万大军，牛马驴亦有此数，效仿孝武皇帝时事，分数路讨伐匈奴，是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既然霍光拍板，皇帝曰可，那基本就定了。中朝还在做最后的筹划，但没有正式公布出来，却被人泄露了。
任弘仔细捋了捋整件事，知道此议的人还挺多，某位中朝大佬的酒后多言，尚书台官吏的碎舌头，都有可能泄密。
但他怀疑的对象，却瞄准了在这件事里最得利的人。
皇帝。
“这位历史上没留下太多事迹的小县官，果然不甘心做傀儡啊。”
也是，非但大权旁落，连宫人穿不穿内裤都被霍夫人插手，霍光虽然被誉为“周公”，可霍家人那飞扬跋扈将自己当皇族的架势，站在皇帝立场上，怎么看都不像纯臣啊。
刘弗陵很聪明，汉武帝放弃其他几个成年儿子，而一意孤行让幼子做皇帝，恐怕不止是宠爱，而是看中他的早慧吧。
明面上从不与霍光对抗，可暗地里却也在努力经营自己的势力。
从任弘与他次数不多的交谈中，能发现这位皇帝并不迷信五经儒学，可从他懂事以来，不但拜了鲁学首领韦贤、韩诗大家蔡义为师，还在努力推崇儒术，曾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义。”
再加上几乎一年一次的减税免租，清流舆论对小皇帝感官是越来越好了。
反之，儒生们对大将军霍光却越来越失望。
这十几年来，汉朝和匈奴仍在断断续续地打仗，但多是防守反击，遵循轮台诏里“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的原则。虽然汉武帝在诏书里没有直接否定过去数十年的远征，但却被认为是改弦更张的标志。
而今，霍光不但重启了对西域的经营，更欲借救援乌孙一事，再发大军进攻匈奴，这是对轮台诏的巨大拐弯，势必引发剧烈反弹。
在当年帮着霍光斗桑弘羊，试图推翻盐铁，从根本上否定汉武帝征伐事业的贤良文学眼里，大将军就是用完就扔的渣男啊。
那种遭到背叛的愤怒感，加上今天早上划天而过的长星，势必被齐学博士们拿来大做文章，在朝野引发一连串的动荡。
而矛头都会指向霍氏。
一群公知嘴上抨击当然无法阻止这场战争，但也足以在朝野联结起一批反对霍光，希望他早日归政的声音。这场仗胜了还好，若是败了，亦或获利不大，嘿，霍光恐怕就要如坐针毡了。
另一方面，派遣不容易遭霍光猜忌的霍家女婿金赏参与河湟之战，又在未央宫里拉拢任弘，这是在军中培养忠于自己的人啊。
一个聪明早慧不甘寂寞，一个行事霸道不愿放权，当然不可能坐下来敞开心扉谈谈，这对“周公”和“成王”迟早要闹出事来。
“地方得小皇帝讨幕密诏，武装推翻大司马大将军幕府，而后大政奉还、王政复古？”
这段剧情好熟啊，但任弘摇摇头：
“可惜，可惜。”
刘弗陵不知道，在他拍着任弘肩膀说“朕之卫霍”时。
任弘心里琢磨的，却是刘弗陵什么时候驾崩！
……
不过欲有所作为的，又何止是刘弗陵呢？
就比如对面的刘病已，皇曾孙今天似乎话很多，酒也不住地往嘴里倒，一会激昂，一会又叹息。
刘病已今日来时，带了些婴儿的衣裳，是妻子许平君亲自缝制的。
“西安侯家岂会缺这些？”刘病已不以为然，倒是妻子提醒了他。
许平君却对他说：“这是妾亲手做的，和买的不同，一丝一线，一经一纬，皆是人情和心意。”
她生产时西安侯家帮了很多忙，近来西安侯夫人日益临近产期，许平君没少往白鹿原跑，甚至会一住好几天。
结果是回来时，学会骑马了……
果然西安侯见了许平君制的婴孩衣裳很高兴，留刘病已饮酒。
妻子接人待物很是周到，越来越适应一家主妇的身份，反而是刘病已，心里的郁结，一日胜过一日。
一年前，西安侯成婚那天，刘病已便有这种想法了，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御厩中的马，看似能自由游走于京兆，实则却处处都是栏杆墙壁。
他其实很羡慕任弘，不是羡慕其功业富贵，而是能够作为，无畏荆棘，破除了祖父罪过加在他身上的污名枷锁。
有时候刘病已会想，当年他若不被留在郡邸狱，而是发配远方，比如敦煌会如何？
成年后跑了，隐姓埋名，换个身份生活又会如何？
他凝望那堵高墙许久，有时恨不得一头撞开它，大丈夫当仗剑行于天下，安能像彘一样被圈养一生。
但刘病已终究低下了头，认命般地转过身来，只为了妻女，他那小妻子，求的不过是一个平安。
可今天，当大汉欲再征匈奴的消息传出，当那预示着大时代来临的长星划过天际时，刘病已的心再度悸动起来，推杯交盏间，忍不住多问了些任弘在河湟的征战，以及打听对匈奴战事的准备。
“西安侯熟悉西域、乌孙之事，肯定会出征，到时候当为一军之将吧？”
刘病已只是猜测，任弘连忙摆手：“我没有将才，附诸位老将军骥尾，至多做一副将校尉。”
虽然小皇帝承诺让他单领一军，任弘也当下应诺，但总觉得这件事，成不了。
刘病已却不知道，他只是一如长安街头，那些不到二十的弱冠少年一样，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心动。
终于，酒酣之际，刘病已说出了心里藏了许久的想法。
“终军曾言，边境时有风尘之警，大丈夫宜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
“连我岳丈，鸡都不敢杀的人，因为生于征伐四夷之时，都被父母取了‘广汉’的名。”
“我不仅是高皇帝后人，更是大汉子民，值此大战将起之世，也欲为国家讨贼立功。”
任弘笑道：“宗室入伍为国效命的也有啊，江都王刘非，吴楚七国叛乱，他年十五岁，有勇力。上书自请击吴，被任为将军，吴破，徙为江都王。”
刘病已看着手里的杯盏，幽幽道：“但等孝武皇帝继位，匈奴入边，刘非又上书愿击匈奴，便未被允许了。”
那是自然，汉武帝对兄弟们是十分猜忌的，河间献王刘德搞学术都被阴阳怪气，何况刘非这种？
其实汉朝也没有完全禁止宗室为官，比如汉武时的丞相刘屈氂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眼下的宗正刘德是楚藩。
但唯独刘病已不行，身为卫太子之孙，活着已是奇迹，不作为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还敢上书请击匈奴？恐怕连平安日子都没法过了。
刘病已和任弘都清楚这点，一时间没了话，只到了最后，刘病已才向任弘敬酒道：“愿西安侯武德昌隆，能立下卫、霍那样的大功，与将士们为大汉灭匈奴，封万户侯。”
他又自嘲道：“虽然赶不上打匈奴了，但看了舆图后，方知天下之大，西边不是还有前朝余孽的大秦么？日后西安侯要去讨伐大秦时，请召我做个马前卒！”
“一定！”
任弘举盏，却很清楚，这太难了。
是日，刘病已大醉，任弘也酒酣，杯盘狼藉之际，拍着刘病已的肩问他道：“皇曾孙，你志在何方？当真只想做一个帐下小兵？”
“当然不是。”
刘病已酒劲上来了，声音高了几分：“我才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
“我想像西安侯一样，得到为祖父雪耻，为家族正名的机会。”
刘病已举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道：“他日若有机会，我愿做大汉的征西将军，去那大秦，去万里之外！”
他打了个酒嗝，恢复了那一日在霸陵县，横剑站在门前的神采，大笑道：
“然后，便可横行异域，再也不回来！”
……
在仆从搀着刘病已回家去时，任弘在门口驻足，看了好久，忽然指着刘病已，对一旁的夏丁卯道：
“夏翁，你看到了么，皇曾孙背后有根线。”
“线？”夏丁卯没明白，眯着眼睛瞧了一会：“莫非是蛛网？定是哪个奴仆偷懒，没有好好清扫门口。”
“对，也有蛛网。”
任弘满口酒气，就在门槛上一坐，眼里有些无奈。
他在未央宫里，看到一只被供奉在皇榻上，困在精美漆的小蟋蟀，在网里努力挣扎。
而尚冠里旁的野草里，则有只小蚱蜢，想要跳出这门槛，去更广阔的世界。
哦对了，还有那只在昌邑国，尚不知自己命运的呆蛾。
甚至是将网结满长安、天下，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中的霍光。
这些人的背后，都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线的另一头，连在天上。
他们身在局中不得而知，唯独任弘这只来自未来的小蝴蝶能看见那“线”，可称之为历史惯性，还是……命运？
任弘数日前未央宫中见到了刘弗陵的另一面，知其欲有作为，今日与刘病已聊深入后，晓其志向，更觉命运无常。
而任弘自己，才生出一点“是否应该帮刘病已斩断这线比较好”的念想，便猛然惊觉，摸了摸自己的脊背。
“夏翁，我背后有线么？”
他还以为，自己是局外人么？
使命感越强，越自以为是救世主，这根线就栓得越紧啊。
“君子是真的醉了。”
夏丁卯也在任弘身边坐下，嘴上提醒任弘勿要再这么贪酒，但还是眯着眼睛在他背后找啊看啊：
“君子穿的这身锦衣，可是全长安最好的织女做的，一经一纬都缝得这么好，哪有什么茬线。”
老夏指着那些穿着麻布葛衣，收拾杯盘的仆从家丁，那些随着“大人物”一个决策，便面临生死，被斩断命运丝线的普通人。
笑道：“他们身上的线，才多呢！”
……

第265章 乌合之众
汉太学在长安西北七里处，紧挨着城墙。
大汉原本是没有太学的，直到汉武帝继位的第一年，大儒董仲舒上贤良对策：“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
但碍于当时窦太后尚在，黄老思想的余响未绝，汉武帝的改革搁置，直到建元四年才设五经博士，迈出了“置明师”的第一步，又过了十二年，才起太学弟子舍，让博士们招收弟子、如弟子，名额也才有可怜巴巴的五十个。
到了今上继位，尤其盐铁之会后，刘弗陵允许征辟的贤良文学留于京师，进入太学，这个大汉第一校生员才超过了一百。
儒家是入世的学派，五经无不跟政治紧密挂钩，加上在京师附近，从贤良文学到博士弟子，参政议政的欲望，自然也格外强烈。
“我拿到奏疏副本了，市井中的传言是真的。”
四月癸未这天一早，当年盐铁会议的主要辩手，来自中山郡的文学刘子雍，在太学校舍中，神情严肃地告诉了河南郡人恒宽、九江文学祝生等人这消息。
他念道：“当发三辅、太常徒弛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等十五万人。”
“再调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为吏，皆从军。益发天下七科谪及郡国徭役载糒粮，牛十万，马三万匹，驴、骆驼五万，以运兵弩甲胄，秋后出塞击虏！”
“竟然不是谣言。”
祝生有些无法相信：“这当真是大将军准许的？轮台诏后十六年，居然又要重拾孝武时的穷兵黩武了！”
恒宽也有些泄气，仰头自嘲道：“看来，吾等七年前，在盐铁之会里白辩了。”
盐铁之会里，贤良文学和以桑弘羊为首的朝中大夫们，争辩的主题之一，就是对付匈奴，就是“武折”还是“怀德”。
桑弘羊当然支持对匈奴武力征服，肉体消灭。
而贤良文学多来自关东，没有边塞居民遭到入寇的切肤之痛，却见到对匈开战给关东带来的一系列民生问题，故认为不如偃兵休士，厚币结和亲，修文德。和亲纳币的钱，肯定没有远征花费的多，只要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内向，款塞自至。
在刘子雍、祝生、桓宽等人看来，当时是贤良文学辩赢了。
他们提出的伐匈奴三大弊端：第一，文景积累了无数财富，京师之钱累巨万，太仓之粟陈陈相因，都因为对匈奴的远征而耗尽，于是朝廷不得不开辟新财源，那便是盐铁专卖。
第二，盐铁官营流弊甚多，兴利之臣乘机损公肥私，威重于六卿，富累于陶卫，或许朝廷设想时是善政，落到地方叫大小官吏执行时，就变成了恶政。
第三，关东不堪战争负担，在孝武晚年动荡不安，六畜不育于家，五谷不殖于野，民不足于糟糠。多有连糟糠都吃不上的百姓揭竿而起，进攻郡县，虽有绣衣使者镇压，但治标不治本，再这样下去就要复亡秦之迹了。
桑弘羊默然不对，因为这都是战争导致的问题，只顾左右而言他，夸大战争带来的利好，说得好像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而贤良文学走上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将武帝朝对匈奴的征伐，贬得一文不值。
将开拓的广袤土地，说成荒凉无用，直说得河西朔方加起来，还没幽州那边战略收缩放弃的造阳数县之地大。
当时主持会议的丞相车千秋对桑弘羊多有维护，而将贤良文学召至长安的杜延年，以及他背后的大将军霍光，则是儒生们隐隐的支持者，他们可不得将其吹嘘成“周公再世”。
可桑弘羊倒台后，贤良文学却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
非但盐铁没废，大将军还渐渐开西域，击乌桓，平西羌，如今更要举大兵远征匈奴了！
这已是在挑战贤良文学们的底线。
祝生原本是对霍光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相信他会如周公一样，开创一个成康般的治世。
数日前坊间传言散播时，祝生还为大将军说过话，表示大将军如此贤明，轻徭薄赋，绝无这种可能，但今日，却被狠狠打了脸。
他们当年的努力，口干舌燥的辩驳，真挚称赞大将军为“周公”的感情，都被霍氏今日的作为玩弄了，践踏了！
“大将军如此英明的人，为何会犯先帝已承认的错？”
祝生想不明白：“莫非是傅介子、任弘等人贪边功怂恿？那乌孙国被匈奴攻击，任弘乃乌孙之婿，设西域都护府便是他们的主意……”
“别给大将军找理由，一味维护他了。”
桓宽却否定了这点：“傅、任虽为边郡大吏，然任弘似非霍氏一党。”
还是刘子雍直接道出了他的猜测。
“当年盐铁之议，吾等说过一段话。”
“今明主修圣绪，宣德化，而朝有权使之谋，尚首功之事，吾固怪之……”
桓宽是当时的记录者，当然知道是什么，连忙制止刘子雍：“这话不能说！”
“事实而已，怎就说不得？”
刘子雍大笑道：“夫人臣席天下之势，奋国家之用，身享其利而不顾其主，此尉佗、章邯所以成王，秦失其政也！”
“这句话原本是针对桑弘羊的，而今，可以原封不动送给大将军！祝兄，你可以对他死心了。”
好家伙，这是直接质疑，霍光之所以要对匈奴开战，是因为有野心！
众人缄默，除了这点，他们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这几年，霍家确实是越发飞扬跋扈了，莫非真是大将军生出了不臣之心？
“现在怎么办？”
这件事很快就传了出去，一时间，太学一百多名博士弟子、如弟子和贤良文学咸聚于此，他们来自不同的学派，平日里斗得很厉害，唯一能让他们团结到一起的，便是废盐铁，止征伐了。
“只能指望圣天子了，天子还是英睿的。”有人提议道：“上疏吧。”
“上疏有什么用，恐怕会被尚书台拦下，根本到不了天子面前。”
“没错，得喊出来，让天下人知晓！”
“诸位！”
这次事件里，被伤害得最深的祝生猛地站了起来，提了个主意。
“吾等不如叩阙！”
“叩……叩阙？”
哪怕如刘子雍，也被这个提议吓到了，想要拦住祝生，可祝生正在被霍光辜负的气头上，哪里喊得住，大声道：
“汝等可知魏相？”
众人皆答：“济阴定陶魏弱翁，举为贤良，参加过盐铁之议，舌辩桑弘羊，使之默然无对，名满天下，当然知道！”
魏相是当年六十多个入京的贤良文学里，唯一不止会耍嘴皮子，还有治才的人，官也做得最大。他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在桑弘羊还位高权重时，便曾抓了其犯法的门客，收捕弃市，茂陵大治。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
不过前几年，因为被当地豪强怨恨举报，下有司审理，结果引发了一次轰动朝野的叩阙事件。
“当时，河南郡的卒戍在长安治水任都官的有二三千人，听说魏相被捕下狱，便在苍龙阙前阻拦大将军，自言愿意多在军队服役一年，来赎河南太守魏相的罪。”
“河南郡的老弱者有万余人，也守着函谷关，想要进去给天子上书。”
此事导致朝廷迫于压力，仔细审理了魏相被告一案，让他无罪出狱，再为茂陵县令，再迁扬州刺史。
在祝生看来，这是舆情倒逼朝廷做出让步的好事，也是他们这些清流贤良能够做到的唯一反抗。
“大将军欲起大兵伐匈奴，不知又会耗费多少钱粮，有多少骨肉离散，尸骸不返，父母延颈而西望，男女怨旷而相思，此事甚于魏相被捕。”
“而吾等太学博士弟子、贤良文学，难道连河南郡戍卒、都官、老弱的胆气都不如么？”
“祝生此言甚是！吾等叩阙去！”
也亏得是祝生悲愤之下说出，此言极具煽动性，这呼声越来越高，哪怕几个如桓宽般还保持理智的人劝阻，也已经拦不住了，而最先将此事告诉贤良文学们的刘子雍，此刻已经傻眼了。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大鸿胪韦贤只是让他来煽动煽动太学弟子，让他们悲愤之余，背地里骂霍光一通，慢慢造势，如此而已。
但他低估了太学生们的热血，甚至有人提出了更激动人心的口号。
“董子有言，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朝廷养士一甲子，今有权臣误国，废轮台之诏，欲重蹈亡秦之迹，焉能坐视不理？我愿从祝生！”
“我愿从祝生！”
群体让人的判断变得盲目，仿佛站在人群里，就无所不能。个人的思想被群体的思想所取代，情绪化、无异议、低智商，这就是乌合之众。
无数只手推攮下，祝生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成了这次运动的领袖，他从未感到如此痛快，振臂一呼：
“吾等这就进长安，于苍龙阙下叩阙，请陛下准许，再开一次盐铁之议，将征伐匈奴的弊端，给诸公和天下人，说个明白！”
……
而等到午后，当温室殿中，正在喝药的刘弗陵，从匆匆来报的金建处得知，有太学弟子百余人，聚集在苍龙阙叩阙时，登时大惊，连药碗都摔了。
“谁让他们去的！？”

第266章 苍龙阙
虽然东西市有斗鸡走马，角抵百戏，但整体来说，长安城的百姓娱乐生活是匮乏的，所以平时没事干的，就爱看个热闹。
最平常的热闹莫过于秋冬杀人，那是长安人最情不自禁踊跃向往的热闹，甚至从鸡鸣后天没大亮就涌向东市，占好位置，一直站到午后，也要看到那刽子手磨刀霍霍的斧钺在秋天的淡淡阳光下，一道血光将死刑犯的头颅斩落的那一刻，欢呼沸腾响起。
当然，一些年迈的老人会摇头说起，还是没有他们小时候见过斩晁错大夫时那般热闹：
“朝服衣冠，直接被接他上朝的御车拉到东市杀了，汝等见过？”
“晁错大夫被腰斩后，上半身拖着肠肚还动了会，表情仍是惊诧，根本不敢相信是孝景皇帝下令杀的他，那场面，汝等见过？”
在春夏之际，因为按照规矩不杀人，热闹是稀缺的，所以但凡外国使节入朝，将军远征归来，长安人都会从横门就跟起，为其喝彩叫好，让将军们飘飘然，觉得不枉辛苦。
其实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将军在外立了多大功，只知道他给长安带来了久违的喧嚣。
偶尔也有突发性事件，诸如始元五年，有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戴着黄帽子，直诣北阙，自称是卫太子。
那天看热闹的简直人山人海，长安中吏民聚观者数万人，从早上站到中午，直到那人被京兆尹拿下才陆续散去。经历过的人至今难忘，关于那人究竟是不是卫太子，仍是长安人喝完小酒后低声谈论的八卦。
此外还有几个八卦：“今上是不是如燕王派人传言的，是大将军霍光的种？”
女人们低声议论：“宫人穿多带的穷绔，会不会小解时来不及解？”
男人们则大笑着多嘴，说做那事也不方便，再不能扛腿就上了。
性与屎尿屁，这是巷尾八卦永远不变的主题。
而元霆元年四月癸未这日正午，苍龙阙前，又在上演一场大热闹。
上百名太学生、贤良文学，身着素服至此，为首者举赤黄幡，跪于苍龙阙下，向朝廷诸公请命，希望朝廷收回派遣大军征讨匈奴的命令。
苍龙阙遂戒严，大门紧闭，而不明真相的群众则在周围越聚越多，指点着儒生们议论纷纷。
长安人也分不同阶级，故而态度不一：五陵少年和轻侠向往战争，跃跃欲试，对儒生不齿，认为他们是胆小。
市井的小老百姓，对战争远不如凉州人那般拥护，他们忧心自己被征召入伍，失了生计或死于异域，也担心一旦打仗，口赋要不要加？粮食会不会涨？
百官诸卿当然不会为他们考虑这些，故对儒生敢站出来为民请命，小民倒是挺支持的。若能安稳过寻常日子，谁愿意去吃沙子啊，一时间喝彩声连绵不绝，倒是让儒生们更加有底气了。
声浪渐渐越过高高的宫墙，传入未央，甚至传到了皇帝的耳畔。
……
“朕没让他们去，他们怎么自己去了？”
刘弗陵已经从这困惑中回过神来了，金建还在苍龙阙与温室殿来回跑，禀报最新消息，这让刘弗陵得知，太学生虽然只有百数，但看热闹的百姓，已聚集了数千人！而且越来越多。
“小民无知。”
刘弗陵很生气，又想起上一次类似的经历，是他十三岁那年的假卫太子诣阙事件。
那是刘弗陵的噩梦，当他骤闻其事时，完全没有长兄可能尚在人世的喜悦，而是深深的恐惧。
从他做皇帝那天起，便从未有过安全感。
年少时，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正在宫里教他玩河间藏拳游戏的母亲钩弋夫人，忽然被父皇召走，再也没回来，宫人来禀报说是不在了。
而当几年后，已为天子的他意识到，自己才是导致父皇狠心杀死母亲的原因时，更陷入了无穷的自责与悲哀。
还不等从这悲伤里缓过来，新的危机紧随其后，燕王派人宣扬，说他不是孝武皇帝的种，而是霍光的儿子！
而将他抚育长大，一直被刘弗陵视为“母亲”的姐姐鄂邑公主，以及岳父上官氏一族，居然也欲为此佐证。
“这是六国抹黑秦始皇帝乃吕不韦之子的烂招！”
再度遭到亲人背叛，让刘弗陵发现，兄弟、宗室都信不过，自己除了霍光，竟无其他能依仗的人了，而霍光也只有背靠天子，才能继续行使大将军之权。
那之后，他和霍光的关系，与其说是周公和成王。
不如说是吕不韦和秦始皇帝，最初一口一个“仲父”，但随着皇帝日壮，而霍氏愈发恋权跋扈，迟早，是要闹掰了。
可刘弗陵有自知之明，他政令不出温室殿，从郎中令到中郎将再到两宫卫尉，都是霍光的亲信、女婿。
空有皇帝之名，却无兵无权，实力较之平定嫪毐之乱前的秦始皇帝大为不如，只能暗暗布置，绝不可与霍光公开对抗。
但这些叩阙的儒生，却将皇帝与大将军的矛盾，公开化了！
“他们说什么？”
刘弗陵让自己镇定，事情还没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金建一一禀报：“劝阻对匈奴征伐。”
“罢免主战功利之臣。”
“请求再开一次盐铁之议！将利弊辩个明白！”
“还有……”
“还有什么？”
金建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一些人喊着，要大将军立刻归政于天子！”
“愚蠢！”
一阵心悸，刘弗陵感觉天旋地转。
失控了，失控了。
那把他藏在袖子里，准备好好打磨后，再在打完匈奴，合适的时机里，刺向霍氏的匕首。在这场混乱中，在儒生们的高声喧嚣中，被人哐当一声碰掉到了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一刻，皇帝脸上无比尴尬，而大将军霍光的表情，又是什么呢？
“竖儒。”
刘弗陵骂道：“朕今日方知，高皇帝为何不喜彼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刘弗陵当然不认为，上百个太学生振臂高呼，真能让霍光撤销对匈奴的用兵计划，至于归政，更是做梦。
这些儒生在大将军看来，完全没有几年前，河南郡那些为魏相请命的戍卒有分量。而以霍光的能耐，随手一个布置，便能将其平息。
关键是这场风波后，他们君臣要如何相处？
情况与元凤元年不同了，现在，刘弗陵自认为不再需要大将军保护，亦能君临天下。
而已经树大根深，前几年甚至有借泰山立大石异象传出“禅让”风声的霍光，还需要他么？
刘弗陵知道，这件事必须立刻解决。
金建下拜道：“臣立刻去让大鸿胪来，将诸生劝走？”
“不。”
刘弗陵却止住了金建。
“去将汝兄金赏招来。”
接下来的话，刘弗陵说得很轻：“令他带着期门侍卫及羽林郎出去，持甲兵，驱骑从，将太学生统统逮捕下狱，将看热闹的百姓强行轰走！”
金建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
“不惜动武！若诸生顽抗，杀人也未尝不可！”
不，是最好能死许多人！
事已至此，只能让它朝最利于自己的方向转变。
“太学生们不是说，国家养士一甲子，用在一时么？不是愿为道义捐躯么？”
这些话，从刘弗陵嘴里说出来，格外冰冷，那个因为悟出父皇杀母立子而痛哭流涕的他，那个屡屡遭到亲人背叛的他，也有了帝王的铁石心肠。
刘弗陵笑道：“朕待诸儒不可谓不厚啊……现在，该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让鲜血印在苍龙阙前！流淌在横门大街上！
这笔账，会被记到霍光头上，会让全天下的士人义愤填膺！
而皇帝，依然是被权臣挟持的圣天子。
刘弗陵心意已决，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疾风骤雨了。
眼看金建奉命而去，正松了口气，让宫人来搀自己去躺一会，可就在快到床榻之时，却又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他犯病以来，前所未有的绞痛，仿佛心脏被利爪一把攒住！
……
而在距离苍龙阙玄武门更近的承明殿中，正在召开常朝，讨论对匈奴用兵细节的群臣，也是一片慌乱。
从任弘的位置看去，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杨敞，这个素来胆小怕事的家伙，并没有因为拜相封侯就改变了性格，说话直打摆子。
再看大鸿胪韦贤，更是汗如雨下，他是诸儒领袖，这件事他会不知道？
负责管理贤良的太常苏昌，也是呆若木鸡。
而管着长安街头治安的执金吾马适建，则缩着头，生怕被人发现他的存在。
右将军张安世，前将军韩增，这两位朝中二号、三号人物，则在相互打量，等对方出面，却谁也不肯先挪一下，好似在玩“谁先动算谁输”的游戏。
官僚，这就是官僚啊，处理平常事务、人际关系倒是一把好手，可一旦遭到突发事件，便骤然停摆了。
当年的假卫太子案也是如此啊，小皇帝诏使公卿、将军识视之，然而从丞相、御史、到中二千石，至者并莫敢发言。
出头的椽子先烂。
更何况，这种涉及到国策、归政的敏感事件，没搞清楚风头，谁敢随便出声，若是判断错了方向，岂不是完了？不做事，就不会错。
一时间，承明殿上百官公卿，就如同一群站在地穴旁的猫鼬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等一位不怕事的人出马解决，然后大家一切如常。
任弘当然也不会出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掺和了不讨好还惹一身腥。
他只冷眼旁观，这种非常时刻，最能看出众人能力高低，而长安城今年的“非常时刻”，恐怕不会少，得明白届时谁能为己所用。
然后任弘便发现，霍氏集团能在历次残酷的政治斗争中胜出，绝非侥幸。
却见大司农田延年，仿佛没听到苍龙阙生变一般，依然在不紧不慢地汇报各地府库粮秣储备情况，这人虽然贪财，却有一颗大心脏。
再看后将军赵充国，更是坐得笔直，面色如常，接着田延年的话，聊起河湟的善后事宜来，保证绝不给打匈奴拖后腿。
倒是左冯翊田广明让任弘有些失望，竟然在不停往外看，这位老兄心理素质不太好啊。
而那度辽将军范明友，正在摩拳擦掌，额，磨刀霍霍？
对了，太仆杜延年呢？他方才被霍光使了一个眼神，就悄悄起身出去了，步履如常。说起来，那些贤良文学，就是数年前杜延年招来的啊，盐铁之会也是他首倡的。
杜延年去了好一会，仍无下文，范明友这个急性子忍不住了，终于等到赵充国也汇报完毕后，他便下拜道：
“大将军，诸生吵闹，下吏请勒兵阙下，以备非常！”
话说得含蓄，但范明友带卫尉兵出玄武门后会干嘛，任弘用脚都能想得到，搞不好就将太学生当乌桓人砍了，批判的武器，当然敌不过武器的批判。
“慌什么？”
从听闻苍龙阙出事后，霍光连眉都没皱过一下，扫视众人，浑没把这当一回事，心中冷笑道：
“不过是老夫当年对付桑弘羊时，玩剩下的手段！”
……

第267章 比你们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
张敞刚因为管理未央厩业绩出众，升任太仆丞，秩千石，为太仆次官，辅佐太仆杜延年掌皇家车马及官营牧苑。
而太学弟子和贤良文学在苍龙阙闹事这天，在杜延年身上，张敞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能吏。
虽然外面声势听着很大，但承明殿诸公卿居然还在议事，只有杜延年和执金吾马适建被派了出来。
虽然同为九卿，可眼下，被长安人视为当官最威风的执金吾，却只能听杜太仆号令行事，这位可不止是管车马，还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更管着皇帝医药的能人啊！
大将军党羽中权重者，莫过于杜延年。
“执金吾，立刻带人去苍龙阙外戒严，以持戟五百二十人，将看热闹的百姓与那百余跪坐在阙下的太学弟子隔开。”
杜延年很擅长处理敏感问题，几年前丞相车千秋与霍光翻脸，私下召集百官在公车司马门集议，霍光本打算置之于死地，亏得杜延年力劝，加以甄别，既避免丞相受辱从而引发舆情对霍光的不满，也让车千秋因其子卷入谋反处死而颜面扫地。
他很清楚，和先前河南戍卒为魏相求情叩阙之事时不同，外面的百姓不是跟贤良文学、太学弟子一起来的，只是看个热闹的路人。
“见过树上的鸦雀么？使劲去拍个巴掌就会散走！”
杜延年让执金吾的下属，以干练闻名的左辅都尉赵广汉去办这件事：“子都，你带缇骑二百人，就说是京兆尹以及绣衣直指使者奉命办案，仍聚集在未央宫外的人，都要抓去城外修十天沟渠，百姓自然就走了。”
“诺！”
安排完这些后，杜延年又点了张敞的名：“子高，你立刻带着几辆车，从朱雀门出去，将太常寺的七位博士接来！我要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张敞知道，太常之下，一共设五经，七博士：齐、鲁、韩三家诗，外加礼记、尚书、公羊春秋、易。一个萝卜一个坑，得某位博士死了或者主动告老，才能补上。
这也造成为了竞争这七个上岗名额，天下诸儒相互斗争很激烈。
先前特别喜欢利用流星、大旱等灾异来批评朝政的尚书博士夏侯胜，因为乐游原天雷事件名声扫地，被赶出了长安。补上他位置的虽然还是尚书大家，却是与“夏侯尚书”不同的“欧阳尚书”。
刺头挑去后，剩下的几个博士，都是会察言观色，肯听话的。
当张敞抵达太常寺时，发现博士们也很惶恐，这次的事件，他们竟不知情？
而等他拉着这群老家伙折返到未央宫北司马门前时，外面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杜延年的法子确实有效，执金吾手下的兵卒亮了甲兵叫人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又一听赵广汉说，无故聚众闹事要去城外修沟渠，长安百姓果然丢下那百多名儒生，一哄而散了。
只有事不关己的热闹，才是好热闹。
而经常跟儒生打交道杜延年，最清楚博士们怕什么，板起脸，严肃地看着七人道：“此事当非诸位本意，但汝等白首穷经数十载，方有今日成就，登堂入室，名满天下，欲毁于不肖弟子乎？”
和热血方刚，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利用的太学生不同。他们的夫子，都是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家伙了，经历残酷的学术斗争才能混上这位置，让自己的学派成了官方承认的显学。
他们暗地里可能会批评朝政，在著述立说时夹带点“春秋笔法”的讽刺暗寓，可要其当面说国策和大将军的不是？绝无可能。即便在设西域都护府等问题上，也是派弟子冲锋陷阵，出了事开除其弟子籍了事。
果然，先前首倡将新年号命名为“元霆”的公羊春秋博士赢公，立刻表态：“弟子们只是受人蛊惑，误会了大将军，吾等这就出去将其劝走！”
少顷，当被执金吾包围的百多名儒生，见到玄武门缓缓打开，以及自己的呼声终于要得到朝廷回应，起身抖擞精神准备舌辩一场时，却愕然发现，里面走出来的，是自己那拄着拐杖，气急败坏的老师们。
……
“民性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
“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这是儒家“天地君亲师”的原则，虽然后世将君排到前面，可实际上，却是亲爹大于老师大于君主。
嘛，毕竟君主只是给口饭吃的老板，一生可能会换好多个，还不止是皇帝才能为君，提拔了你的县令老爷，也是有知遇之恩的“君”啊。
而在门户之见严重的大汉儒林，授业恩师一辈子可能就只有一个。
太学生中确实有些铁骨铮铮的愣头青，不怕官府的鞭笞。
却怕极了夫子的手杖，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一阵斥责后，乖乖跟着走了。对博士弟子、如弟子来说，没有什么比被开除学籍，赶出门派更羞耻的事了，那在儒林圈子里是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于是一阵吵闹后，外面的赵广汉进来向杜延年报喜：“太仆，太学生和博士弟子、如弟子都散了，只剩下四十多个贤良、文学仍固执不去。”
“我知道。”
杜延年能不知道么？这些人，是他当年为了帮大将军斗翻桑弘羊，一个个查其名籍，精挑细选出来的。
茂陵唐生、鲁国万生、汝南朱子伯、中山刘子雍、九江祝生，或有史鱼之节，或不畏强御，或能言王道，矫当世，皆能言善辩之辈。而都对盐铁、开边义愤填膺，当他们因为共同的敌人团结到一起时，战斗力极强。
如此才能跟口才了得的桑弘羊打得有来有回，盐铁之议成了一场两种思想的碰撞，一些叙述，堪称精彩，而桑弘羊还真有辩不过他们，默然不对的时候。
当然，这群人也不给他面子，说什么：“杜周、咸宣之属，以峻文决理贵，其欲据仁义以道事君者寡，偷合取容者众。”
杜周，就是杜延年的父亲啊，人家当面骂呢。
而那之后，杜延年也故意将贤良文学们留在长安，一来向天下显示大将军敬重儒学，二来，杜延年的政治态度，也是反战的。
他见国家承武帝奢侈师旅之后，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认为宜修孝文明政，示以俭约宽和，这样才能长治久安。
而贤良文学也持此议，虽然杜延年后来察觉大将军欲完成孝武夙愿，但还是觉得，朝廷里，最好别只有一种声音。
可今日之事后，杜延年知道，贤良文学聚集于长安的日子，到头了，自己即便再高抬贵手，也救不了他们。
“太仆，剩下这四十余名贤良文学不去，该如何处置？”
杜延年闭上了眼，若换了他父亲杜周，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老爹杜周，最出名的事情就是审理边境逃亡士卒的案件，不论冤情缘由，一并处死上千名士兵，引得兵士闻风丧胆，再也不敢出逃。
而杜周做廷尉那些年，也承孝武皇帝之意，兴大狱，诏狱里关着的犯人，多至六七万！偷儿、流民、逃奴、逃兵、偷税的、诽谤的，挤得诏狱严严实实。
“若父亲来处置此事，肯定是杀得苍龙阙外人头滚滚，血从玄武门一直流到横门去啊。”
杜延年摇摇头，他被称之为“小杜”，与其父“大杜”不同，性情宽厚，能不杀就不杀，便下令道：
“先拘捕起来，待我禀明大将军，再行定夺！”
……
杜延年得霍光授权，在外面处置此事时，承明殿里，对战争的筹备会议照旧。
等任弘禀明义从骑及狼姓小月氏之兵可用于对付匈奴，增加在凉州的募骑人数，并在军中推行马蹄铁这三件事后，杜延年正好回来。向大将军及诸卿禀报说苍龙阙外百姓已散去，而太学生也被其师长劝走，只剩下数十名贤良文学以聚众闹事的罪名逮了起来。
“这就解决了？”
任弘是感到诧异的，算算时间，不到一刻，杜延年真是神速，高明，真是高明。有这样的能力卓越的手下，难怪霍氏能牢牢把持朝政，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任弘以为，此事能迅速平息，还是因为霍光足够镇定，在第一时间派出了最合适的人选，又如磐石般压着诸卿，避免了他们慌乱里出昏招。
而遇上这种太学弟子闹事，最愚蠢的做法就是亲自下场与之辩驳。
虽说真理越辩越明。
但和儒生辩论，你只会越辩越晕。想在一件事上说服别人，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一个人数十年经历形成的三观，哪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即便是征辟贤良文学的杜延年也不行。
而接下来就更有意思了。
霍光先点了负责管贤良文学和太学的太常苏昌，当场就让这位九卿卸下朝服衣冠和绶带印章，引咎辞职！
接着，大将军扫视群臣：“诸位以为，这些贤良文学，应当如何处置？大鸿胪，你先说。”
鲁学大家，清流领袖，身为帝师的韦贤汗津津的，他很清楚此事的缘起，大将军也猜到了，这是将事情怪到自己头上了啊！
他拜在地上，旁边就是苏昌留下的朝服衣冠，韦贤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来。
霍光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其他人。
范明友恶狠狠地说道：“诸生聚众于苍龙阙前，有谋逆之状，应该严惩！”
“下吏以为不妥。”
杜延年摇摇头反对，这几十颗人头斩下去，将引发舆情的轩然大波，对大将军执政不利，他好不容易才平息此事，焉能再激起来。
田延年的看法，是先关起来慢慢审讯，但田广明却反对，这样会不会传出去后，引发郡国儒生效仿先前为魏相鸣冤的河南戍卒，串联起来，奔走为其发声？而这数十人罪不至死，放回去后，也就变成了儒林“不畏强御”英雄，真是太便宜他们了，这群儒生，骗鞭笞廷杖抬高自己地位可是一绝。
霍光一个个听着，今天他似乎格外虚心，要把每个人的意见都听一遍，最后点了看似与此事无关的任弘，笑道：“西安侯以为呢？”
任弘立刻道：“下吏倒是有个办法，既不引发舆情震动，又可叫诸生不能串联州郡，更能物尽其用！”

第268章 扫地出门
任弘觉得很可惜，方才大将军霍光太镇定了，群臣都得在承明殿继续议事，他竟不能出去看热闹，瞧瞧杜延年是如何解决这次危机的。
不过，百多人的儒生叩阙，虽是大汉首次，可放在两汉历史上，简直不值一提。
要知道，到了东汉，儒学更盛，太学扩招，太学生们动辄上千人，叩阙就成了寻常操作。
拦截丞相乘车，在皇宫门口集会上书有之。
跟着师长陈蕃拔刃入宫欲除宦官专权者有之。
爬到朱雀门阙上写“天下大乱”者有之。
在州郡搞大串联，做清议和人物品评者有之，领袖被推举，什么三君、八俊、八顾，势力已经形成，从地方到中枢都有，瞄准外戚宦官就是干啊。
难怪吕思勉都说：“今世学校，有所谓风潮者，汉世即已有之。”
到了东汉末年，就发展成党锢之祸一条龙了，不过黄巾一起，还是“党人”们笑到了最后，但最终给陈蕃、窦武平反的，居然是西凉董太师。
后世发生的事难以评价，但只就今日之事看，任弘以为，贤良文学的举动真是蠢透了。
丝毫没有政治敏感性，任由情绪主导了理智，将霍光和皇帝都极力避免公开的矛盾，给一棍子捅开，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这下连任弘都猜不到，这对君臣会走向何种结果了。
看霍光罢免太常，问责韦贤的架势，严惩诸生是肯定的，但又不好直接杀了他们。一来骤然杀戮容易引发舆情震动，影响伐匈之事。
二来汉儒硬骨头不少，越杀越跳得欢。就像窦太后当年杀了协助汉武帝改革的儒生赵绾、王臧，关东儒林非但没有低头，反而有了一种殉道者的悲壮感，各学派联合在一起，之后十余年人才辈出，最后取代了黄老。
但也不能便宜了他们，这些贤良文学打“赢”了盐铁会议，若这次轻罚，他们认为是朝廷理亏服软，回到地方后，恐将成为“八杰”“八骏”，继续鼓吹反战。
于是任弘出面，给霍光提了个主意。
“不如迁之！”
大汉尚未有流刑之刑名，只有迁刑之谓，迁之偏远之地，以示惩戒，非奉诏不得返回，被迁者上路时的身份可以是刑徒、庶民或者官吏，根据需要改变，十分灵活好用。贤良文学们的罪责，应该也符合。
精通律令，著有《小杜律》的杜延年不愿杀人，任弘此言却能救贤良文学们一命，遂道：“诸生确实有诽谤、结党、聚众之罪，虽不足死，但可迁之。”
不足死？开玩笑，大汉的酷吏们，可是连“腹诽”这种罪名都能整出来置人于死地的。
而杜延年的父亲杜周，更是专以皇帝之意为判狱标准，是放是杀全看上意，他的名言是：“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
看来小杜与其父不同，是有底线的。
这群儒生确实又不好杀，也不愿放，关着也不是个办法，踢得远远的确实是妙招，霍光颔首：“当迁何地？”
任弘已经为贤良文学们考虑好新家了：“不如便迁去西域都护府！”
“自从都护府设立，而西域胡王陆续来朝，皆慕大汉制度。鄯善王已征辟河西士人儒生为鄯善国官吏，学《论语》《孝经》，粗备礼乐，扦泥城被称之为小长安。”
三年了，有了任弘当初的引导，鄯善国上层对汉化慕然成风，成了城郭小邦效仿的模板。
任弘看着典属国苏武到：“下吏听典属国说，楼兰城主、姑墨王、龟兹三王、尉犁王，莎车王皆曾上书请求朝廷赐典籍，然空有典籍而无人教之，学字尚且不易，恐会误读经典，入了歧途。于是诸王又请求大汉派遣儒生士人入其国，然西域辽远，无人愿往。”
“便让贤良文学前去，许以小邦祭酒之官。”
任弘笑道：“一来数千里路途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作为惩罚。二来，也能在西域推广教化。”
“贤良文学们不是经常说，要以仁义、道德去感化胡人，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么？眼下有了身体力行的机会，也不枉在太常给他们发的七年俸禄。”
让这些白左去他们费尽心思要阻止建立的西域都护府，到第一线去，领略一下大漠风光，西域豪情，与西域胡人友好共处吧。
虽然路上白龙堆什么的，肯定会有物故，但四十多人，起码能到一半吧。西域那么多小邦，一国扔一个去，回是回不来，只能老老实实扎根边疆，将满腔愤懑转化成将西域建设成礼仪之邦的动力，岂不美哉？
更何况，已是《左传》传人的任弘还有自己的私心：
“不扫干净屋子，如何另起炉灶？”
任弘这建议一提，田广明觉得有趣，笑了起来：“西安侯此议，与孝武皇帝令狄山去边塞为亭长，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呸，瞎说什么，哪里一样了，明明是将他们放在最合适的岗位上。
韦贤等人是听得冷汗直冒，他们没有任弘考虑那么远，也不相信他所谓的“教化蛮夷”，只当是借刀杀人。
霍光沉吟了半晌后，首肯了任弘此策：“此事要抓紧，廷尉早日判处，典属国要速速做好筹备，将人迁走。”
言下之意，越早解决越好！
这不寻常的布置，让最忠于霍光的田延年陷入思索。
“大将军这是何意？”
……
霍光主持的会议就是高效，短短一个下午，伐匈奴的筹备也议了，苍龙阙的风波也解决了。
待承明殿群臣陆续离开后，大司农田延年却故意滞后，待殿内无人时，才走到霍光身旁低声道：
“大将军，为何要急着将诸生判处迁刑，早早送走，依下吏愚见，此事背后定有推手，何不追查到底，抓出幕后主使？”
“然后呢？”
霍光没有看田延年，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远处的温室殿，那是皇帝的寝宫，从苍龙阙事发至今，半时辰了吧？
“揪出幕后主使，这之后呢？又能如何？”
田延年立刻就听明白了这反问暗藏的意思，登时汗颜。
看来大将军已经确定“幕后主使”是谁了啊，之所以要迅速将这批贤良文学处置，流放到远方而不细细审讯，果然有其深意啊，对呀，查明真相后，难道要逼宫，揪着他问一句：“陛下何故反”么？
大将军已经在考虑，这场风波后，君臣该如何相处了吧？是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还是……
田延年心里闪过一个吓人的念头，但终究没敢说。
数年前，董仲舒的再传弟子眭弘推演阴阳，首倡汉室气数已尽，当行禅让，结果被霍光定妖言惑众之罪，砍了脑袋。
时机，还没到。
这场苍龙阙之变，没有在霍光心里掀起任何波澜，执政十余年，大风大浪他见的多了。
唯一想不通的是，今日之事不管是事发突然，还是有所预谋，温室殿那边应有后续动作，为何竟如此安静？
这不像那位少年英主的做派啊。
霍光记得，早年自己和天子关系还不错时，二人偶尔会下棋，让外孙女上官皇后在一旁帮数着黑白棋数量。
刘弗陵从霍光这学得了他的对弈之法，是一个优秀的弈者，但因为太年轻，有时会误判形势，有时甚至会下一招臭棋。
霍光这样的老手知道，棋子经常会不听话，要训练出一枚杜延年这般的好棋子，比猛然灵感浮现，想到一招妙棋更为重要。
但即便陷入逆境，刘弗陵也绝不会束手无策，而是立刻冷静下来，开始想办法，试图翻盘，最后总能让霍光有些许意外。
当他费劲辛苦终于赢时，小皇帝会露出略微得意的笑，左脸颊上浮现一个酒窝。
皇帝少时便表现出了他的英睿，在霍光最需要时坚定地支持他，年纪渐长后，越发聪慧，而其欲望，也不再满足于棋盘上，这让霍光又是惊喜，又是暗忧。
喜的是汉室又有明主，孝武之业有人继承，忧的是君臣再没法如从前那样信之不疑。
就像孩子大了，总是喜欢挣脱父辈的束缚教导，振翅翱翔。
成王疑周公的事，似乎要重演了，这也是他担心身后事的原因啊。
霍光忽然很想看看，皇帝接下来会怎么做。
但为何今日，温室殿却和杨敞等让霍光失望的官僚一般，无所作为呢？
越是没动作，霍光心中，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不，不是没行动，他看到了。承明殿阶梯上的任弘，也瞧见了！
一辆小马车，正从温室殿的方向，飞奔而来！
……

第269章 小马车
“那是……小马车？”
远远望见那辆驰来的车时，任弘正在下承明殿最后几级阶梯，颇为诧异。
未央宫大致上分内外两圈，外圈可以行驶车马，而内圈，也就是公车司马门之内，则必须停车步行入内，上到三公九卿，下到外国贵宾皆是如此。
一百年前，还是太子的汉景帝和梁王同乘一车入朝，兄弟俩到了司马门径直入内没下车——毕竟是自家大门，那么讲究作甚？
结果就被大臣张释之靠两条腿追上，扯住车辔，将太子梁王拽了下来，检举他们犯了不敬之罪。最后还是汉文帝免冠为两儿子在薄太后面前赔罪，下诏赦免，太子梁王才能入宫。
唯独的特例，便是未央宫的主人皇帝、皇后以及皇太后，皆可乘形制较小，只能容一人坐的小马车往来各宫室间。
而先前刘弗陵怜悯老丞相田千秋老迈，从司马门到承明殿路远走不动，特许他也能乘小马车，时人遂称之为“车丞相”，家族以此为荣耀，遂改了姓。
车千秋已死，连霍光也无此殊荣，今日见到小马车驰过，上面坐着的究竟是皇帝，还是任弘素未谋面的上官小皇后呢？瞧它来的方向，是温室殿没错……
“不对劲。”
正在阶下与任弘说起方才杜延年如何行事的张敞，这位专管车马的太仆丞，一眼就看出那小马车的异样来：
“太快了，车速太快了！”
确实，完全不是平日里，小心谨慎的金赏载着皇帝的缓缓而行，而是飞奔驰骋，直朝承明殿而来。
到了跟前仍不减速，在诸位没走完的大臣惊呼下，在郎卫们的目瞪口呆下，那小马车竟一头撞在承明殿门前！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闩门的横木被车撞折了，马匹哀鸣一声倒在地上。
“是天子的车！？”
任弘和张敞、杨恽对视一眼，三人连忙跑了过去，万幸，车上只有御者一人，未曾载着皇帝，那驾车的人却是驸马都尉金建，被甩到车下，似乎折了手。
他平日里车技娴熟，从未出错，今日竟撞了车？莫非是酒驾，闻了闻，好像也没喝醉啊。
任弘立刻上前将其扶起，在脸上拍了拍将其喊醒：“驸马都尉，出了何事？为何如何慌乱？”
“西安侯。”
金建从晕厥中醒来，眨眨眼，见面前是皇帝称之为“吾之卫霍”的任弘，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揪住这低配版卫霍的胳膊，声音已带上了绝望的哭腔，好似天塌下来了。
“我要见大将军，陛下，陛下他……”
……
“陛下忽发心疾，已晕厥多时？”
听得金建禀报此事，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又陷入了苍龙阙出事时的呆滞状态了，这一次，连方才镇定的杜延年、田延年也脸色大变。
皇帝身体不好他们很清楚，但若是在这微妙的时刻皇帝有何不测，那就说不清了。
前脚儒生才在宫门前高呼大将军归政天子被缉捕，后脚皇帝就病危驾崩，说是巧合你信？哪怕是真的周公，也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流言啊。
群臣都急着要去温室殿看看，这时候唯一还没慌的，只有霍光了。
“御史中丞！”
霍光点了那个酒量极佳，三石不醉的御史中丞于定国：“金建身为驸马都尉，无天子允许，在宫内驰车无状，触宫门，当何罪？”
于定国一愣，立刻应道：“渎职，不下公门，大不敬！”
“拘起来。”
霍光处置了急着来报信，引发了未央宫内骚乱的金建，扫视群臣：“不管什么时候，汉家制度和宫里的规矩，都不能乱！”
“诺！”
这一席话，叫六神无主的群臣一下子回过神来，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大将军往温室殿步行而去。
任弘跟在靠后的位置，他目光下移，落到众人的脚上。
有的人老迈蹒跚，有的人凌乱匆忙，唯独走在最前头的霍光，依然如往日上朝那般，沉稳有力。甚至连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能准确踩在相隔三块的地砖上！
这已经不是强迫症了。
这得心脏多大，才能如此啊，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大汉真正的主心骨，不是皇帝，是大将军啊。”
连任弘也感到一阵骇然，难怪与霍光为敌的人，下场都那么惨。
温室殿真远啊，而一旁的田延年，已经低声和田广明沟通了。
“陛下突发心疾，是被外面的诸生惊到了吧？”
田广明先是怔住，然后立刻颔首：“确实如此，当年上官桀污蔑大将军，陛下便曾气得心悸，怒曰，‘大将军国家忠臣，先帝所属，敢有谮毁者，坐之’，今日气不过彼辈诽谤大将军，才会如此。”
这是将锅甩给贤良文学们了，走在前面的杜延年瞥了二人一眼，没有说话。
霍氏一党内部，宣传口径已经统一好了，万一真有不测，该怎么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而一路上，来报讯的人络绎不绝。
从霍光的侄儿，掌宿卫殿门之职的右中郎将霍云；到管着未央宫诸殿内大小杂务的詹事宋畴翁；最后连为皇帝诊治的太医都跑来稽首请罪了。
顺便将殿内的情景，一一禀报给大将军。
任弘知道，若非情况不允许，恐怕还会有婢女、宦官来报，大将军的耳目遍布皇帝身边，难怪刘弗陵找自己谈话，身边除了金建谁都不留，生怕隔墙有耳。
不多时，群臣来到温室殿前，霍光的女婿，没来得及执行小皇帝计划的奉车都尉金赏拜伏在此，诚惶诚恐。
“大将军，皇后已在里边了，陛下他……”金赏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情况可能真的不妙了。
霍光重重地看了金赏一眼，正要进去，田延年却拦住了他：“大将军且慢！”
在田延年心里，已经对皇帝和大将军的关系，做了最坏的打算，设身处地，田延年觉得，小皇帝唯一的翻盘机会，恐怕就在温室殿中。
大将军虽在温室殿里有眼线，但并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小皇帝假意病发，只需要埋伏几个亲信，待大将军进去探视时杀出……
霍光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在此之前左将军上官桀等多次谋杀他，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进见大将军的官民都要露体被搜身，摘去兵器，由两个侍卫挟持。
田延年暗示小心殿内有诈，霍光也想起，自己过去与刘弗陵对弈时，他总会绞尽脑汁设法翻盘，沉吟后道：
“子宾提醒得对，老夫说过，不管什么时候，君臣之仪、汉家制度都不能乱，是应当遣人进去禀与陛下和皇后准许再入内，霍云，你进去！”
作为中郎将，霍云是有资格持甲兵入殿门的，他立刻领命入内，就在这等待的间隙，霍光又抽空做了些布置。
一个眼神，田延年奉命离开，他将被霍光派出宫外联络霍氏的女婿、故旧们，看住北军。
至于今天表现最好的杜延年，则被霍光唤过去耳语一番，居中调度就靠他了。
又道：“群臣人多，恐怕再度惊扰到陛下，丞相、御史大夫，汝等带着群臣留在外面，明友，你带卫尉之兵勒于玄武、朱雀二门戒严，以备非常，吾等出来前，不得放任何人离开未央宫！”
“右将军、前将军、典属国。”
霍光语气稍缓，不称呼字而称官职：“三位随我入内看望陛下。”
张安世、韩增是名义上的朝廷二号、三号人物，不算霍光的人，而典属国苏武德高望重，更非霍党成员。
万一皇帝真有不测，他们也好做个见证啊，苏武说话，天下人都信得过。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霍光还点了任弘的名。
“道远也一同进去吧。”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任弘，此子虽然年少封侯，屡立奇功，但非朝中元老，说话分量不重，何德何能得入？
任弘也有些意外，倒是霍光，走到他面前，手掌轻轻落在任弘肩上——刘弗陵当日在宫里拍的那一边。
霍光在任弘耳边低声说出的话，令他毛骨悚然，好似寒冬腊月里赤身裸体，站在大将军面前一般。
“毕竟，道远可是天子属意的‘卫、霍’啊。”
……

第270章 上官
霍光拍得很轻，可这话语中的敲打犹如巨锤猛击，任弘只感觉肩膀都要垮了。
好在双腿还立得住，多年来的行伍生涯，在西域河湟出生入死，对一个人意志锤炼是很有帮助的，若换了还在悬泉置做小吏，刚穿越的自己，受此惊吓……
肯定直接跪了。
任弘还站得住，且面色没有大的惊惧，也因为那一日皇帝召见问对时，他的回答，十分小心，哪怕今日再复述一遍，也无所畏惧。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任弘立刻垂首，对霍光低声道：“下吏当日得陛下谬赞时也说过。冠军侯一直是弘少时仰慕的英雄！小子虽无卫霍之方略，但也当大汉扫清胡尘尽绵薄之力，愿再复封狼居胥的伟业！”
下一句，则是他今日才补上的。
“在天子和大将军麾下！”
有毛病么？
一点毛病都没啊。
其一，我没有向皇帝表忠心，进谗言，与之联合对付霍氏。
其二，我与大将军的目标，是一致的，更愿为君马前卒。
也是啊，他任弘跟贤良文学从一开始就不对付，怎么可能与之为党？
这一点，霍光自然也清楚，这忽如其来的摊牌，只是敲打敲打任弘，告诉年轻人一个道理。
别自作聪明。
顺便让他收起多余的心思，乖乖听话。
因为霍光也需要任弘。
不仅是征匈奴时有用，还有今日入宫，霍光非要拉了四个非其党羽的人进去，其中有苏武这种名重天下的人物，任弘这种拒绝了他招婿，绝非霍氏一系的列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大将军一边极其揽权，连皇帝都监视上了。却又爱惜羽毛，还是想做周公啊。
见任弘没被吓趴下，霍光又暗叹了声可惜，他若做了霍氏女婿，该多好。
这时霍云也已排除危险出来了，步履匆忙，到霍光耳畔说了如此这般，大将军再不耽搁，立刻带着群臣进了温室殿。
进殿的路上，任弘心里想的却是，将自己与皇帝密谈的内容泄露出去的，究竟是谁？
第一嫌疑人自然是当日在场的金建，可瞧他关心皇帝安危，慌张到开车撞殿门上的做派，又有些不似。
任弘的目光，不由瞥向了一同入内的奉车都尉金赏，越发觉得这霍家的四女婿可疑。
没想到啊没想到，大汉忠良金日磾的儿子，居然是双面间谍！任弘还是小觑了他啊。
金赏似乎感受到了任弘的瞩目，抬起头回望过来，竟没有躲闪，反而笑了一下，笑里满是无奈。
刘弗陵将这位玩伴当成金日磾第二，忠诚厚重，可作为霍光女婿的金赏，深知大将军的可怖之处。霍氏党羽盘根错节遍布朝野，未央宫里也尽是其眼线，怕的就是落了吕不韦的下场。
从始至终，都只是刘弗陵自作聪明，一切都落在霍光眼里，只是未加干涉，任由天子绞尽脑汁。
再加上小皇帝身体本就不好，一旦山陵崩，金家除了大将军，还能依仗谁呢？
任弘复又望向前方霍光那虽然不高，却撑起了大汉半边天的身躯，这姜，还是老的辣啊！
“在河湟，在西域，我可以逞逞虎威，可回到长安……我还是做狐狸吧。”
他知道，往后得十倍小心，藏好自己的狐狸尾巴了。
……
温室殿内，上官小皇后一直在轻声啜泣，虽然皇后詹事要求她做好“天下母”，不轻易流露感情，可这也太难为一个年仅15岁，放后世才刚初三的小姑娘了。
因为椒房殿离此较近，上官小皇后最先抵达，也目睹了丈夫最后的清醒时光，以及之后持续的晕厥。
据金赏说，天子先是胸口卒然大痛，咬牙噤口，而后舌青气冷，汗出不休，陷入昏迷。
期间天子奇迹般的复苏醒来一次，还保持着清醒，并对上官皇后说了几句话，而后便再度昏迷，再未睁开眼。
见皇帝手足乌青，上官皇后犹豫之后握上去时，不由打了个寒颤。
冷如冰，像极了腊月的雪。
上官澹还带着婴儿肥的稚嫩脸上，满是惶恐和畏惧。
她害怕生死离别。
始元四年，上官澹才5岁，便被祖父、父亲送入宫中，初封婕妤，月余，立为皇后。
她可以说是在宫里长大的，最初时懵懂，还以为父母不要自己了，抱着母亲的腿撒娇，死死拉着车门不放，进了宫也终日哭哭啼啼。
而那时候刘弗陵也才12岁，年少多慧，自然没耐心与这动不动就红眼想父母的小哭包玩耍，不爱搭理她，偶尔共食完毕，就拂袖而去。但宫里生活还算惬意，除了地方大点外，与寻常的贵族淑女没什么不同。
但元凤元年，上官澹8岁那年，剧变袭来，祖父、父亲因为参与推翻大将军的“谋反”，上官氏一夜之间族灭，只有她活了下来，多亏了霍光外孙女的身份，得以继续在宫中为后。
那之后，一切便不同了，身边的人，换成了外祖母霍显派来的亲信。少女不敢哭了，她必须懂事，听话，否则连自己都随时可能被换掉，换成某位姓霍的妹妹、侄女入宫取代她的位置。
而从小便是孤儿的刘弗陵，从那时起倒是对她对了几分同情，时常来椒房殿看看上官澹，甚至会带她去太液池玩耍，因为皇帝有心疾，不能下水，便怂恿她卷起衣裳下去玩水，但才露出莲藕般的小腿，却被皇后詹事板着脸阻止了。
之后数年，天子身体越发不好，太医令说应减少房事，一夜之间，宫女都穿上了穷纨，本打算让上官澹专宠，但刘弗陵似乎很厌恶霍氏对宫闱的干涉，对上官澹遂再度冷淡下来。
“明明是霍氏做的事，为何要迁怒于我呢？”小姑娘也很委屈。
这种名义上的夫妻身份，便一直持续至今。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完全符合相敬如宾。
这之外，或许再加上一点“同病相怜”吧。
至少上官澹觉得，除了霍家，天子也是她的依靠，唯一的依靠。
可现如今，这依靠倒下了。
曾经高大俊朗的天子，却无力地卧在床榻上，总是聪慧睿智的他，却一句话都发不出来，原本白皙的脸色发黑，太医为其诊治时，上官皇后甚至看到皇帝皮肤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紫痂。
死亡，似乎就要光顾他了。
上官澹的手松开了，但鼓足了勇气后，又再度握住了他，轻轻的摩挲着，试图从中汲取一些力量与勇气。
只是她脑海中，却充斥着刘弗陵清醒过来时，与她说得那些话。
那些要她务必告诉大将军的话！
“陛下那是何意？那些话，我能对外祖父说么？”她眼里更加恐惧了。
这便是入殿后，霍光与群臣见到的景象。
在那一瞬间，坚如磐石，在踏入殿门前一刻还在怀疑里面有没有埋伏，小皇帝打算如何翻盘的霍光，见此光景，竟有些动容，上前几步，跪在刘弗陵的床榻前。
“陛下！”
张安世、韩增等人也相继拜倒痛哭起来，苏武则重重稽首，老泪纵横，许多年前，他在匈奴，曾为汉武帝的死哭得吐血。
而任弘也用衣袖擦起了眼睛，心里确实有点眼睁睁看着刘弗陵难逃命运的悲哀，但他和皇帝的交情浅，远没到哇哇大哭的程度。
唯独霍光，既没有哭出声，也没有落泪，但只有榻旁的上官澹能看到，永远铁石心肠，永远是一副坚毅表情的外祖父。
此刻他轻触天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陛下，何至于此啊？”

第271章 对弈
太医令叫“淳于灸”，乃是齐地名医，仓公淳于意之后。
当年淳于意犯法将被施肉刑，其女缇萦上书鸣冤救父，促使汉文帝废除了部分肉刑。在淳于意被释之后，孝文帝召见了他，精通医术的仓公详细陈述了自己的学医经过及为人治病的情况，这些答词变成了司马迁《扁鹊仓公列传》里的内容。
而汉文帝欣赏淳于意的坦率，于是这个家族与皇室有了点渊源，常为太医。
淳于灸便是淳于意的曾孙，如今也是老迈的医者了，孝武晚年便常侍奉于御前。任弘听说他有个女儿叫“淳于衍”，在大将军家做女医，专门为霍夫人和霍光的女儿女孙们看病。
此刻，淳于灸恐怕是温室殿内压力最大的人，他拜在霍光脚边，战战兢兢地说着自己的判断。
“陛下平日里所得的，是心痹之疾，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暴上气而喘，犯病起来就会变成厥心痛。症状是与背相控，偶有痉挛，如从后触其心，痛如以锥针刺之，动作痛益甚，故当少动作，禁房事，精心休养为上，决不能生气。”
“臣等按照灵枢厥病之术，此病当食麦、羊肉、杏、薤，禁咸……”
这是食疗的范畴。
“至于所服药方，也是太医官署众人商议过开的，有13小方，其中以黄连、桃仁、桂心、枳实分别主治心痛或胸痹，有清热、活血、温通、行气之效。”
虽然双黄连里并没有黄连，任弘还是诧异了一下。
大将军默然不语，倒是韩增斥责了淳于灸：“没问你平日，问你现在该如何？”
淳于灸擦着额头的汗，咬牙道：“现在……现在陛下是动了怒气后，其肺腑之气上冲于心，心如寒状，痛不得息，已经不是厥心痛，而是‘真心痛’了。”
“故犯病之初，咬牙噤口，舌青气冷，汗出不休，面黑，手足青过节，冷如冰，晕厥而身起紫痂，此疾……”
哪怕是祖先仓公复生，也是无计可施，淳于灸只能说实话：“旦发夕死，夕发旦死，不治。”
也就是绝症，没救了，众人登时没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殿内只剩下上官小皇后难以忍住的抽泣声。
任弘虽多次进未央宫，但后宫和前朝分开，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皇后本人，才十四五岁年纪吧，身形娇小，哭得梨花带雨，群臣见了不免哀怜。
可在大将军这，没有这两个字。
霍光回头看了淳于灸一眼：“再说一遍，不什么？”
方才任弘遭到霍光吓唬没跪，眼下淳于宇和室内的太医们却直接就跪满一地：
“下吏……臣等不……不能不治！”
……
任弘也不清楚，这是霍光真不愿意皇帝走，还是要当着张安世，苏武等人的面，必须再抢救一下。
淳于灸抢救的办法，还是他最擅长的针灸。
因为不愿担责任，每扎一针，太医们都要来请示一下，叙述一番，什么针刺手少阴心经或手太阳小肠经，取穴当在腕踝部位，如大陵、鱼际、太渊、太白、京骨、昆仑等。
任弘完全听不懂，他是外行人，也不明白心脏病为何要扎脚。
针刺不管，淳于灸与众太医低声商议后，又决定用“启脉”法，又称刺络放血疗法，用锋利的三棱针刺入络脉，使之溢出一定量的血液，从而达到通络止痛、祛瘀消肿之效。
但皇帝的血，是能随便放的？同样战战兢兢地来请示，霍光首肯后才敢下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皇帝还是没有醒来，尽管心跳都已经几近停了，但脉搏还有微微反应，呼吸若有若无，仍不算彻底死亡。
任弘想了想，前世军训时学过的心肺复苏还有点印象，但他没动。
哪怕在21世纪，每年心脏性猝死人数也有50多万吧，症状多种多样。若是随便来个外行，再胡乱按一按就百分百能活，那也太瞧不起心脏病了，更是对现代医学、古代中医的侮辱啊。
量子力学疗法或气功，他也不会啊。
再说，这可是天子！插一手，若还是死了，说句抱歉就完事了？可是要担责任的，见有人分锅，那嘴上说“不能不治”，但脸上却越来越绝望欲哭的太医令淳于灸，恐怕要别过脸偷笑了。
任弘可不想陪那群肯定要作为刑徒远徙的贤良文学一起上路，做他们的西域导游。只能看着被太医们来回折腾的刘弗陵，心里默默对其说了声抱歉。
那根连在刘弗陵身上的线，他斩不断了。
“西安侯，过来。”
右将军张安世低声唤了正感慨命运的任弘，一同站在寝宫外室的除了韩增、苏武外，还有太仆杜延年，以及再度入宫的大司农田延年，都神情凝重。
里面仍在做最后的抢救。
而他们，已经开始为大将军分忧，低声商量小皇帝的后事了。
任弘虽得霍光唤了一同入内，得到了旁听的资格，但年轻人懂个屁的丧葬，只能乖乖听老家伙们聊细节。
听杜延年说已经让未央宫前殿安排入殡之事，听田延年说着平陵那边还没完工多少，顺便瞥了一眼宫殿之外。
龙首原上，今天的太阳，快落山了。
……
而寝宫之内，上官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后，几度犹豫后，还是强忍着恐惧，来到仍站在殿内，愣愣看着太医令抢救天子的霍光面前。
“外祖父……”
“请皇后称呼臣大将军。”即便这个时候，霍光仍要她按君臣规矩办事，可上官澹觉得这很可笑。
眼下宫里的规矩，不都是霍氏插手定的么？
“大将军……”上官澹从小就很怕这外祖父，不敢看霍光，弱弱地禀报他，皇帝先前苏醒过一会，在她这，给大将军留了些话。
“陛下说了什么？”
霍光打起精神来，那或许便是遗诏了。孝武皇帝病笃五柞宫时，诏立弗陵为皇太子，又让群臣以自己为首受遗诏辅少主，眼下有口诏也行啊，至少能知道皇帝的想法。
但他没料到，刘弗陵留下的，却是些与此无关的话。
上官澹低声道：“陛下说，大将军或会觉得他太急，觉得何至于此？”
“但大将军，还记得甲申日划过天空的流星了么？”
霍光当然记得，前几天的流星，被视为战争的征兆，也是诱发了贤良文学和太学生叩阙的直接原因。
“大如月，众星皆随西行，看似威风，但它既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在那天上停留的时间，不过短短片刻。”
“陛下说，他就是那流星啊，再不抓紧时间发出点光亮，便要消失陨落了，故不能不急，望大将军勿怪。”
霍光默然无对，半晌后才道：“陛下有没有说继嗣之事？”
上官澹虽在宫里小心翼翼的活着，但毕竟太年轻，未敢有假传遗诏为自己谋利的心机，更不敢对外祖父撒谎。
“陛下说，生前政事一决于大将军，死后亦如此……”
“他说……汉室江山能否延续，就全靠大将军了！”
霍光如鲠在喉，刘弗陵留下的口诏，真是夹针带刺啊，但确是事实，皇帝无子，不管刘弗陵属意哪位宗室继位，最终还是大将军说了算。
“还有么？”
“还有最后一句。”
上官澹偷瞧了一眼外祖父，发现他双眉紧紧拧在一起，这是大将军难得的情绪流露。
“陛下说，待朕大行之后，谥号……不要是‘成’！”
“不要是‘成’……陛下不想做成王？”
霍光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挥挥手，让皇后回到刘弗陵病榻前，他则久久不能释怀，一瞬间仿佛老去了十岁。
大将军权倾天下，除掉了所有政敌，连宫中都眼线遍布，没人能伤害到他。
但这句话对霍光的打击，比亲家上官桀的背叛，燕王的诽谤，十多年来所有政敌恶意的中伤加起来，还要重！
而就在此时，哭声从病榻那边传来，手忙脚乱的太医们，也最终回天乏术，宣布了一个事实。
“陛下，大行了！”
……
张安世、苏武等人轮流上前再三确认后，大汉的第六位天子，终究是驾崩了。
虽然该哭的人还是在哭，比如上官小皇后，已在榻前成了泪人，太医、宫人、女婢们也都跟着哭哭嚷嚷起来。
但群臣就缄默多了，他们方才商议了一番，已经做好了准备，按照规矩，为皇帝更换殡服后，要入殡于未央宫前殿，本该负责此事的太常早些时候被罢免了，一切只能杜延年、田延年二人布置下有条不紊进行。
本该主持丧葬的霍光，却一点发号施令的欲望都没有，只跪坐在皇帝尸体前，回想那些刘弗陵让上官皇后传给他的话语，回想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孝武皇帝晚年时，很喜欢小孩子，不论是金日磾的儿子，还是幼子刘弗陵。霍光常年主尚书事，经常能在宫里遇上老皇帝弄子膝下。
只是霍光素来拘谨，不苟言笑，连自家儿女都不逗，更别说别人家了——他还嫌他们脏。
所以并不讨小孩子喜欢，但刘弗陵对他已很熟悉，每逢霍光来觐见，常拊掌笑道：“矮尚书又来了。”
孝武后元元年，二月乙丑，诏立弗陵为皇太子，时年八岁，丁卯，孝武皇帝崩于五柞宫，戊辰，太子即皇帝位。
继位那天，如同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一般，由霍光背着他去前殿，那时候小皇帝便十分懂事，趴在霍光背上不哭不闹，只弱弱地问他待会该怎么做？
“陛下放心，一切都交给臣。”
那时候，霍光是真相信，自己能成为周公，而刘弗陵将为成王的。
最初的几年，他们的关系很复杂，君臣，师长，甚至是……父子。小皇帝将鄂邑长公主当成了母亲，而霍光，则在不知不觉，扮演父权的角色。
也只有他能板起脸来，教训皇帝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刘弗陵对霍光是非常尊敬和惧怕的，但也十分依赖，敏感地知道，唯有这位“矮尚书”，才是“忠臣”。
可忠臣不一定是纯臣，经过十几年的时间，刘弗陵身材越来越高，高过了霍光。君臣之间，也由相互信任，到相互依赖、利用，最后相互猜忌。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清楚，究竟是周公先疑成王，暗暗布置提防以求自保。
还是成王先疑周公，跃跃欲试想要早点夺权了。
曾经的尊敬依赖，最终变成了憎恶与逆反。寻常父子尚会如此，何况关系复杂的“臣父”和“帝子”？
周公和成王是士大夫们的理想，最贴近事实的，反而是秦始皇与吕不韦。“臣父”虽好，政绩显著，夺了皇帝的权，一切都是要双倍偿还的，于是就有了那封绝情的书信：
“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
这是霍光不愿承认，也不希望的结果，他还是要做周公，而刘弗陵，哪怕只作为傀儡，也必须是成王！
于是二人的关系，变成了他们下棋时的样子，看上去和和睦睦你推我让，实则步步落子暗藏心机——尽管刘弗陵下得很认真，却不知道，霍光作弊了，他的每一步子，金赏都立刻向霍光密报，不能不防啊，多年的残酷斗争让霍光明白，他对付皇帝，终究会留一点人臣的底线，但皇帝下定决心要对付他，却绝不会留情。
刘弗陵拉拢任弘，说出那句“吾之卫霍”时，霍光捋着胡须暗暗点头，这是步好棋。
刘弗陵错料诸生，导致他们苍龙阙前叩阙时，霍光则大摇其头，觉得是招臭棋，心里竟有点失望。
不过刘弗陵接下来的反应又叫霍光眼前一亮，他让金赏对贤良文学举起屠刀，叫霍光成为天下众矢之的，霍光简直想为他鼓掌：
“妙啊！”
但下棋耗心力，刘弗陵下累了，下不动了，他最终以自己性命为代价，用几句话，草草结束了这盘棋。
“朕非成王。”
“君为周公乎？”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而是在赌气了，刘弗陵知道命不久矣，便以自身充当一枚黑子，跪死在棋盘一角，想要锁定胜局，胜天半子！
霍光不得不承认，皇帝真的翻盘了——连棋盘都掀翻了，还怎么下？
此时此刻，霍光知道自己在进温室殿前，为何有些情绪不宁了。
他不相信皇帝倒下了，他仍在期待他翻盘那一刻狡黠而得意的笑，那左脸颊上的小酒窝。
可现在一低头，霍光却只见到刘弗陵那张乌青僵硬的脸，再无一点生机。
他赢了么？
他又赢了么？
霍光无视了嚎哭的众人，起身走出殿外。
今天的太阳落了，夜色渐深。
仰起头，霍光想要再看到前几日的流星，看看它最后时刻发出的光芒，却一无所获。
这元霆元年四月癸未的夜晚，注定黑暗而漫长。
自从孝武皇帝死后，就再也没流过泪的霍光，两行清泪沿着满脸皱纹沟壑而下。
每一道都是呕心沥血，为延续大汉，恢复国力留下的丰功伟绩。
每一道，也是他把持着权力，迟迟不交给皇帝的借口。
“陛下啊，这场对弈，你我，都输了！”
……

第272章 牌局
女要俏一身孝，皇帝登遐后，还有些发怔的上官澹，已经在宫人们摆弄下，换上了斩衰素服。
用布把头发束起，用竹制的簪子插在头上，麻发合结的丧髻露出，麻带系在头上，一切妆容都去了后，反而显得格外清纯可人。
她还没从皇帝驾崩中缓过神来，他才21岁啊，说走就走了，而身为皇后，待会还得强撑着出去，诏三公典丧事。
好在霍光也知道光外孙女一人恐会六神无主，霍家的女人们最先得到这惊变的消息，络绎进宫，为首的自然是其夫人霍显。
大将军是不指望了，上官澹本来还希望从一向护短的外祖母处得到点安慰和支持，可霍显刚来到未央宫，就掐住了上官澹的手腕，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澹澹，你有身孕了么？”
“没有。”上官澹声音微弱，好像15岁的少女没能怀孕是极其丢人和失职的事。
霍显的脸顿时就黑了，冷冷道：“不是三年前皇帝加了元服后，就让汝等同房么？为何还没怀上？”
“是皇帝不能生。”
霍显目光放到皇后的胸上：“还是你不能生？亦或是皇帝看不上你，不愿与你行房？”
说起来，若非这蛮横的外祖母插手后宫之事，让宫女们着穷绔多其带，想要制止天子亲近其他女子，专宠上官皇后，天子也不会因此生出了逆反之心。断了与她渐渐好起来的关系，再度冷淡，数年都未有夫妻之事，焉能有孕？
上官澹满心失望，原来外祖母护短，只护霍姓的姊妹、侄女们啊。要是母亲在就好了，但她的母亲，已于半年前逝世了，如今丈夫也已登遐，她既是孤儿，又是寡妇。
想到这，上官澹不由低下了头，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不许哭，哭什么！让你哭，才能哭！”
霍显却不依不饶，逼问起宫闱之事来。
“既然皇帝不愿与你同房，那平日比较宠爱谁？”
上官澹小巧的门牙咬着下唇，低着头道：“陛下常……常招宫人蒙侍奉身旁。”
“那她有孕了么？”
“太医试过了，也没有。”
“这下麻烦了。”
霍显觉得头疼，若是小皇帝有遗腹子，那就拖一拖，等到生下来扶为新帝即可，等过上几年，嫁个孙女进来做皇后，这未央宫，还是霍家可以随意出入的天地。
如今小皇帝竟绝后了，莫非要学她听闻的秘闻：高后将吕氏的孩子当成孝惠皇帝之子推上皇位？
霍显没有吕后的手段，却有吕后胆子，可丈夫警告过她，帮年幼的外孙女管管宫闱就算了，不要过问政事。
她便又瞪着上官澹，指头点在她那裹了麻带的额头上：“都怪你，这未央宫，要换主人了，等丧礼结束，你就不是皇后，要搬离椒房殿了！”
上官澹大惊，以为霍氏这是要抛弃自己，连忙跪下，抱着外祖母的腿哀求，因为她流着上官氏的血，叛徒的血。
“外祖母，我一向很听话。”
霍显却笑了：“女孙，你糊涂了么？届时，你就是大汉的皇太后了，要搬到长信宫去了。”
她拍着这位年仅十五岁准皇太后脸蛋，让上官澹打起精神来：“记住了，不管大将军让谁做皇帝，汉宫的主人，还是你，还是我们霍家！”
……
汉人本就重厚葬，其中又以皇帝的大丧最为隆重繁杂。
这一夜，先是换上斩衰皇后出来，诏三公典丧事，始终在未央宫内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哆哆嗦嗦的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立刻登温室殿，皆衣白单衣，白帻不冠。
皇帝的尸体仍躺在榻上，霍光祭拜时行的是凶拜礼，以右手覆左手，稽首而后拜，而后才与杨、蔡二人上前，按照丧葬礼节，为天子解衣，启皇帝手足色肤观之。
据说此礼源于曾子，检查手足，以明临终前受于父母的身体完整无毁，是为善终。
虽然瞧刘弗陵面色和胸前的紫痂就知道绝非善终，天子死得实在太突然了，在外人看来，甚至有点不明不白。
这光景，杨敞有些不忍看，蔡义也不住叹息落泪，他与刘弗陵毕竟有师徒之谊，教其诗经。
唯独霍光熟视无睹，一板一眼按照许多年前，为孝武皇帝入殓时的规矩来。他已经没了在外暗暗垂泪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肃穆。君臣对弈彻底结束后，霍光只允许自己悲伤了一刻钟，然后那个铁石心肠的权臣又回来了。
霍光捧着刘弗陵手检视时，心里对他说道：“虽然陛下不愿做成王。”
“但老臣，还是要做周公！”
若成王先周公而去，周公会自怨自艾，放弃天下么？
当然不会！他只会继续辅佐“康王”。
霍光坚信一件事：周朝之所以有成康之治，不因成王康王，而因周公！
只要有他为大汉持辔，换谁来做皇帝，都一样！
东征、克殷，都不会因此而摒弃，顶多因为国丧推迟数月。
三公检视完毕后，接下来才是皇后哭踊如礼，宫人为皇帝沐浴、饭含珠玉，穿上珠糯玉押的敛衣。
霍光已经命令守宫令兼东园匠，将女执事，立刻将随时准备着的黄绵、缇缯等丧服，以及金缕玉衣送来，被称为“牙桧梓宫”的棺材也正在来温室殿的路上。
等到一切做完，将皇帝放入棺里，由三公九卿亲自扶棺抬到前殿去入殡，才算完成小敛，这只是漫长葬礼的开端罢了。
霍光招手让杨敞、蔡义这两位老下属过来，虽同为三公，但丞相、御史大夫都对霍光唯马首是瞻，人言：大将军呼两府如唤两吏！
二人作揖道：“大将军，是否要按照惯例，立刻以竹为符，遣使出长安城，星夜告郡国二千石、诸侯王、列侯大丧的消息？”
霍光却摇头：“不急，推后一天。”
“待明日大敛结束后，诏九卿及二千石，在前殿集议，先定下典丧之人，再公布丧事，以免天下不安！”
谁典丧，谁继位！
……
“今夜道远得在宫里过了。”
身为郎卫的杨恽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匆匆离开了，按照规矩，皇帝登遐后，未央宫要紧闭宫门，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北军五校绕宫屯兵，黄门令、尚书、御史、谒者昼夜行陈。
亲眼目睹皇帝驾崩的群臣自然只能留在宫中守夜，都立在前殿阶下，等着三公完成小敛后，与九卿一同将梓官运过来。
虽然皇帝未曾亲政，少了他中枢一样转，但毕竟是山陵之崩，群臣都忧心忡忡，因为这次很不寻常，天子竟没有后代，大位该由谁继承都是个未知数。
自有汉以来，类似的事，只出现过一回，那便是周勃、陈平剿灭诸吕后，他们不承认吕后扶持的皇帝是孝惠后代，而从刘邦儿孙的诸侯王里挑选继承人，最终是代王躺赢。
时隔一百多年，又一场博弈与压注的牌局，将在未央宫里上演了。
这场游戏，有资格参与的玩家很多，丞相御史大夫、九卿都有资格建言，但只有一个庄家定胜负，那就是大将军霍光。
但他们恐怕不知，任弘，这区区比二千石护羌校尉，被霍氏排斥的异类，按理说没资格参加这场游戏，只能站在边上旁观的小家伙，手里其实藏着张或许能赢得牌局的王炸。
对任弘来说，这是好消息。
但还有个坏消息：
任弘只有这张王炸，扔出去就没了。
而牌局还很漫长，还不止一局。
所以什么时候将底牌露出来，是个大问题，扔早了没效果，甚至会提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影响结果。扔晚了也不安心，虽然刘弗陵未能逃脱命运，任弘不能确定，之后的历史是否还会沿着原来的轨迹前进？
再加上他今天才被霍光拍在肩上那一掌吓唬过一次，任弘不得不更加谨慎，攒紧手里的牌，仔细盯好这场权力的游戏，经过今日的事情后，他已经明白。
“落子无悔，赢或者输，都只有一次机会！”
不过，似乎有人比他还着急。
就在任弘等人站在灯火通明的前殿下等待时，一个给他们送水来的小黄门，乘人不注意，将一张小小的帛书，塞到了任弘手中！
任弘没有动作，将那帛条塞进宽大的袖子中，直到太祝令宣布小敛结束，大行皇帝的梓官由三公九卿扶着，缓缓从温室殿朝前殿而来，群臣立刻行礼，长拜不起，行的是凶拜礼，以右手覆左手。
任弘这才找到机会，悄悄展开帛条看了一眼，瞧见内容后，心中会意。
他眼睛瞥向右方，群臣队伍的边角上，有一位穿着皂衣的低调老人，无须，在燎火中形销骨立，似乎不久人世，也在若有若无地朝他瞥。
任弘见过此人，却没打过招呼，平日里两人甚至故意不接触，以免落人口实，只是遇上时，交换一个眼神。
那是昔日卫太子刘据的死忠。
酷吏张汤的长子。
朝廷二号人物，右将军张安世的哥哥。
巫蛊事后下蚕室被阉的掖庭令。
将刘病已养大的人，张贺！

第273章 太子党
从去年两次患病几死起，张贺就知道，自己恐怕命不久矣了。
他并不畏惧死亡，过去十几年间，甚至起过很多次自杀的念头。
第一次是征和二年，听闻卫太子死于湖县时，身为太子洗马，却在巫蛊事起后犹豫未曾直接参与兵变。张贺当时颇为惭愧，也找了数尺白绫打算追随卫太子而去。却在最后一刻，被他弟弟张安世死命抱住腿，救了回来。
张安世不是卫太子的人，始终跟在孝武皇帝身边，以其过目不忘之才颇受信赖，也由此救了张家，甚至替张贺求得宽恕，留了一条性命，但亦推下蚕室挨了刀。
那是张贺第二次生出自杀的念头，垢莫大于宫刑啊，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他瘦了二十斤，从此形销骨立。即便被孝武皇帝任命为掖庭令，也是终日浑浑噩噩。
直到他听说，卫太子的孙儿尚在人世，并被赦免出狱，诏掖庭养视！
之后十余年，将年少多病的皇曾孙抚育成人，成了张贺活下来的最大动力。
最初是伤怀卫太子之死，尽那份当年没尽的忠，视养拊循，恩甚密焉。
可慢慢的，早年丧子，除了一个孙女再无后人的张贺，开始视刘病已如己出，亲自教他识字，聘请儒者教其《诗》。掖庭抚养皇曾孙的经费有限，刘病已平日所需之额外费用皆由张贺掏腰包承担。
待其壮大懂事了，又一点点将卫太子、史皇孙的事告知刘病已。
十余年间，张贺扮演了刘病已“父亲”的角色，小心翼翼地庇护。令过继给自己的张彭祖与之同席研书，让被困在掖庭的刘病已得到了第一个同龄好友。最后见其对许家淑女有好感，更为他做媒，叫刘病已娶得佳妇。
刘病已成婚搬进尚冠里那日，请张贺作为男方家长，带着新妇下拜敬酒，张贺喝得大醉。
如今皇曾孙在尚冠里小日子过得不错，还生了个女儿，张贺觉得差不多了，等到了泉下，也有面目见卫太子一面，说自己没有辜负于他。
可就在张贺以为自己可以撒手时，剧变发生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富于春秋的少年天子，竟先死在他这残废老朽之前，最关键的是，无后！
皇位继承扑朔迷离，而张贺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激动莫名！
“这莫非是天注定，要我做卫太子家的‘程婴’？”
上次张贺与皇曾孙见面，问他最近在读什么说，答曰从隔壁西安侯府借来的《太史公书》，刘病已最喜欢其中的一篇《赵氏孤儿》。
张贺也看了，深受震撼。
下宫之难，程婴牺牲了自己的亲子，抱赵氏孤儿匿养山中，而十五年后，又暗暗谋划，联合韩厥等人，攻灭赵氏仇家，复与赵武田邑如故。
虽然没有弟弟那过目不忘的能力，但张贺始终记得程婴的一句话。
“昔下宫之难，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武既立，为成人，复故位，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
十多年的忍辱负重，在那一刻仿佛找到了知音，让张贺泪流满面：“然也，巫蛊之时，蚕室之内，我非不能死，我思立卫太子之后也！”
皇曾孙既立，成人，现在就差复故位了！
平日里总不忘嘱咐皇曾孙低调莫出风头的张贺，此刻却豪情万丈，他决定，要让皇曾孙，赢回卫太子在巫蛊中，失去的东西！
心念既定，张贺便开始琢磨起来，他一个身体残缺的老宦，是没有资格参与迎立之事的，得找个人出面才行。
“谁是能帮助赵氏孤儿复位的‘韩厥’呢？”
最先想到的是弟弟张安世，但张贺旋即摇了摇头，他那弟弟，年少时也轻狂，堪称天才，可自从父亲张汤自杀后，就性情大变，一天比一天胆小，他的“忠厚”得了霍光欣赏，成了右将军，朝中二号人物，但在中朝之内，却唯霍光是命是从。
张贺也明白此事不易，且有很大的风险，张安世恐怕不会出面。
他立刻想到一个人，西安侯任弘。
虽然任弘三天两头被霍光吓唬敲打，让他闲置就得闲置，让他护羌就得护羌，完全被当棋子印章来用，在朝中只是排不上号的边缘人。这不，连这场牌局里坐下来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一旁看着。
但在张贺眼里，这位列侯却非同一般。
他年少有为，才比皇曾孙大几岁，已为二千户侯。
他屡立奇功，被称为河湟之虎，在军中威望很高，也算有点兵权。
他还是大将军带入温室殿探视大行皇帝的四人之一。
最最重要的一点，他与皇曾孙关系莫逆，是刘病已朋友中，最位高权重的。
平日里宫里碰上，二人虽未交谈，但张贺瞧任弘看他的小眼神，似乎也有些话想说……
于是张贺偷空写了一张帛条，在前殿等待大行皇帝梓宫时，差亲信塞到了任弘手里，约他待会密谈，张贺在宫里十多年，知道一些隐秘的地方。
然而，西安侯看完帛条，朝张贺回望过来时……
却摇了摇头。
“别！千万别！”
……
被拒绝后，张贺心中一凉，这西安侯，也十分谨慎啊，连碰面密谈都不愿。
但仔细想想也对，今夜乃非常之时，未央宫戒严，到处都是郎官卫士巡视。外臣与掖庭令密会，想干什么？被人发现可不得了。
而任弘与他张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又焉能冒险呢？
“但错过了今夜，就再没机会了！”
张贺很急，他清楚，至迟明早大敛之后，就会定下典丧之人——也就是继位者，他必须今晚就与西安侯谈妥，请他明早大敛后，提议由皇曾孙嗣位。
可小敛结束，群臣在宫里守夜时，尽管张贺在帛条上写明的地方等了又等，但西安侯还是没来。
“‘韩厥’不足依仗，看来还是得靠我自己啊。”
张贺感慨，他反复思索后，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找到了弟弟。
兄弟相见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张安世此时正在金马门外，群臣待诏的屋子里更衣穿大敛素服，张贺却走了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小黄门手里的麻带：“我来为右将军穿戴，你先出去罢。”
在这非常时刻见到老哥，张安世却一点不高兴，低声道：“兄长怎么来了？莫非又要来我面前称许皇曾孙？”
张安世在霍光面前唯唯诺诺，实则十分精明，竟是猜到了张贺的来意。
也怪张贺，虽然经常嘱咐刘病已，让他去了尚冠里低调些勿要引人注目，只有无所作为，才是最安全的。
可张贺自己却做不到低调，经常有意无意，在张安世面前，夸赞刘病已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称其材美。
这还算正常，可另外一些内容就不对劲了，比如皇曾孙在掖庭里住过的房子晚上不点灯却会发出光耀，比如皇曾孙喜欢吃汤饼，在长安集市上每买饼，那家就会生意兴旺，市人怪之……
等等，这不就是高皇帝在沛县王大娘，武大妈家赊酒喝醉卧留饮，那两家生意就立刻火爆的套路么？
原来天子还活着时，张贺心里，早就存了心思了。
甚至连刘病已腿毛长这点，也被张贺算成“奇异”，看自家孩子，哪哪都好，都是他未来将有大作为的征兆。
但张安世总是禁止张贺说这些，认为有失人臣本分，而当张贺想要将孙女嫁给刘病已时，张安世更是极力阻止。
“曾孙乃罪人卫太子之后，幸得天子宽厚，让他以庶人身份衣食于尚冠里，足矣，勿复再言！”
张贺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刘病已娶了许氏女。
这便是张安世一贯的态度，小心翼翼地与皇曾孙保持距离，张贺是卫太子党，他可不是。
故今日张贺一来，张安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刻摇头：“我早就说过，兄长不必开口，你恳求的事，绝无可能！”
张贺不愿放弃，低声道：“吾弟，你我都清楚，不管谁来典葬嗣位，这天下，仍是大将军说了算。相比于那些有自己臣属、势力的诸侯王，皇曾孙孑然一身，骤登大位，岂不是更感激大将军，垂拱而治，政由霍氏么？”
“他就是大将军最需要的人啊，而我张氏亦有拥立之功，何乐而不为呢？”
“住口，你哪里是为了张氏，你是为了卫太子！”
张安世大恐，捂住兄长这惹祸的嘴，低声道：
“谁都可以垂拱而治，唯独皇曾孙不行。”
“因为他是卫太子之孙！”
“一来辈分太小，作为大行皇帝的孙辈，轮谁也轮不到他，宗法这关过不去。”
“二来，你别看大将军姓霍，与卫氏有些瓜葛。但这些年，大将有一件事始终不变，那就是绝不为巫蛊翻案，试问他又如何能立皇曾孙为帝，自找麻烦？”
巫蛊，这个历史问题太敏感了，谁碰谁死，强如霍光亦如此，所以张贺希望的人选，根本不会出现在大将军面前。
因为没人敢提，提了也会被否决。
今日先是贤良文学叩阙请求归政被捕，而后天子忽然驾崩，大将军已经有点说不清了，非得拉着张安世、韩增、苏武、任弘入殿以示清白。若霍氏紧接着拥立卫太子之后为帝，岂不是更坐实了这是一场“卫霍余党”弑君复位的阴谋？
其利远不如其弊，立了干嘛？嫌场面不够乱么？
这是张安世明白的道理，也是任弘不见张贺的原因，时机不到啊，人人都知道张贺是卫太子党余孽，可他任弘的底牌，还没暴露。
“可……”
张贺还不死心，张安世却道：“兄长勿要再言，你怕是糊涂了，现在要我举荐皇曾孙，无异于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不但是害了张家，也会害了他，快收起这痴梦吧！”
张贺大失所望，不再言语，看来这“程婴”还真不好做啊，只默默将麻带给张安世系上，问道：
“那依你看，按大将军之意，入主未央宫的，会是谁？”
张安世看了看外面，在兄长耳畔，说了三个字。
张贺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
报丧的竹符使者被霍光按下暂不出宫，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北军五校绕宫屯兵，按理说宫里的消息应该传不出来。
但总有漏风的地方，尤其是一些知道发生何事，打算提前投机的公卿大臣，已经在暗暗通风报信了。
长安戚里附近，是诸侯王们在都城的邸舍，入朝时再次居住，平日里也会派人来管理，相当于后世的驻京办。
而诸王邸舍中，最大也最富丽堂皇的，当数广陵邸。
这未央宫群臣皆哭的夜晚，“广陵国驻京办事处”中，却响起了一声开心的大笑。
广陵王太子刘霸年方二十，正在长安学礼，刚刚从某些投机者口中，得到皇帝大行的消息。
“那小皇帝真死了！看来父王找的女巫李女须有些本领啊，下神诅咒居然应验了！”
刘霸心里盘算开来：“孝武皇帝有六子，卫太子刘据死巫蛊事，齐怀王刘闳，昌邑哀王刘髆早逝，燕刺王刘旦谋反自杀，如今身为幼子的天子则驾崩了。”
“六子去其五，唯独我父广陵王尚在！”
刘霸顿时大喜过望：“那岂不是……”
……

第274章 闲棋
夜漏未尽，鸡鸣之时，大行皇帝刘弗陵已经躺在他那奢华无比的“牙桧梓宫”中了，这棺材表里洞赤，文画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
而棺中的刘弗陵也不会被人瞧见他猝死后略显狰狞的面容，东园令每一年都会根据皇帝最新身材，定制一套的金缕玉衣，已将他每一寸皮肤都遮蔽起来。
玉是最好的于阗美玉，西域输入中原的大宗货物，每一片都圆润光泽，不知被工匠打磨了多久，皆以金丝镂为蛟龙莺凤龟龙之象。
梓宫放置在未央宫前殿两槛之间，上面悬挂着绘有日月升龙底纹，书写着“天子之柩”的铭旌，长三仞，十有二游。旁边加了宫中窖藏的冰块，半时辰换一次，以免尸体腐烂发臭，必须撑到数日后大敛结束出殡为止。
古礼，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但按照大汉之前诸位皇帝的惯例，一般不超过两个月，日子就定在六月初七，下葬之前，新帝必须继位。
时间紧迫，一晚上没睡的霍光，先带着群臣在灵前哭了一场，又迅速开始了今日的议题。
还是老规矩，大将军自己先不发表意见，而让群臣有说话的机会。
意见出奇的统一，群臣一一发言，从前将军韩增，到典属国苏武及九卿二千石，都持相同的看法：
“孝武皇帝六子，今唯广陵王胥在，应使广陵王赴京典丧。”
任弘知道，广陵王刘胥，乃是汉武帝的第四子，燕剌王刘旦的同母弟，元狩六年（前117年）就被封为广陵王，封国位于后世扬州一带。
那一年，刘弗陵他妈钩弋夫人都还没生呢。
这么算起来，刘胥起码四十多岁了，很符合那些大汉真正纯臣的要求。
“国赖长君！”
这是白发苏武和光禄大夫常惠提议立广陵王时的理由，大汉的战车不会因为帝位更替而停下。眼下乌孙告急，不救援的话，不知能否撑过下一次匈奴人的攻击，一位长君继位，能让朝廷很快渡过动荡期，继续执行任弘、傅介子提议的围魏救赵。
但按照这年头的平均寿命，广陵王40多岁，半截身子入土了吧？
然而并不是，任弘听说，这位广陵王身体贼棒，身材高大，体魄壮健，喜好游猎，力能扛鼎，甚至能在兽苑里和熊彘猛兽格斗过招。
且慢，任弘寻思着，项羽是这样，江都王刘非也是这样，这年头东南出来的都这画风？
总之，在被刘弗陵忽然驾崩吓唬过一次后，群臣都希望来个身体好，活得久的皇帝。就算刘胥日后出什么意外，他也有好几个儿子，那广陵王太子刘霸就在长安呢，朝廷再不会陷入今日的尴尬中。
宗正刘德的理由则是，大行皇帝在世时，和广陵王关系极好。
“始元元年二月，大行皇帝加封广陵王食邑一万三千户。元凤五年正月，广陵王进京觐见，又加封食邑一万一千户，赐钱二千万、黄金二千斤，赐给宝剑两柄、安车一辆、乘马八匹，还送至公车司马门，让广陵王好好为大汉镇守东南。”
言下之意，广陵王或许便是刘弗陵没来得及指定的继嗣之人——刘德对天子临终前醒来过一次，却没留下遗诏心存疑虑。
任弘倒是没站出来说话，但群臣咸持广陵王已是大势所趋，若是少数服从多数，那刘胥的帝位已经稳了。
然而，聪明人很容易就能发现，从丞相、御史大夫到田延年、杜延年等实权人物，霍氏党羽无一人发言。就连张安世也在装死，这位富平侯素来精明，想必也猜到霍光不愿广陵王继位了吧。
按照套路，在陷入这种窘迫境地时，就会有小人物不失时机的站出来，为当权者解套了。
霍光道：“大汉从未有今日之境，诸卿群臣应当畅所欲言才对，哪怕无权入殿的人，也该听听意见，丞相，读一读御史、郎官们所上的奏疏吧。”
杨敞应诺，然而明明说好的广泛参考，却只念了一封。
“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胥，好倡乐逸游，动作无法度，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故不可以承宗庙。”
这奏言出自一个不知名的小小郎官，如此之快就炮制出来，显然是大将军让人准备好的，意思明摆着，群臣立刻就知道霍光的心思了：
“刘胥，不行。”
就任弘猜测，原因有四：一来，刘胥和霍光的死对头，燕刺王刘旦是同母亲兄弟，皆为李姬所生，大将军心胸不算广，总有点膈应。
二来，刘胥年纪太大，作为刘弗陵之兄，霍光用来操纵政事的“皇太后”上官氏竟成了他晚辈，如何号令得动？
其三，刘胥做了四十多年诸侯王，有自己的势力班底，也将封国治理得不错，做了皇帝摸到天子剑，哪甘心垂拱南面，乖乖做傀儡。
其四，刘胥个人武力太过强大，能与熊、野猪等猛兽搏斗，还是空手！
他若想要除掉霍光，都不必埋伏刀斧手，自己下场就行，万一奏对的时候，起身一个怀中抱妹杀，把霍光给格杀了咋办？
种种麻烦，都让看上去距离帝位最近的广陵王，成了最不可能继位的人。
只这一封奏疏，前殿风向瞬间变了。
从咸持广陵王，到除了苏武等寥寥几位外，再无一人支持广陵王。
先前广陵王的种种好处，在群臣口中，都变成了弊端。
大行皇帝亲兄？
“父死子继，兄终死弟及，天下之通义，然未闻弟终兄及者也。”
国赖长君？
“广陵王年已近五旬，恐寿不假年。”
身体棒棒可与狗熊搏斗？
“丝公曾谏孝文皇帝，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广陵王自持有勇力，空手格熊，常为兽所伤，如此自轻，若有不测，奈高庙何？”
就连宗正刘德，也改变了初衷，垂首不语了。
最后只剩下苏武仍在坚持，认为刘胥继位，是对大汉社稷最好的选择。
但却不是大将军最中意的选择。
广陵王，就这样出局了，庄家通吃的牌局，霍光有一票否决权，那些提前押注广陵王的人，恐怕要赔得血本无归喽。
排除一个人选后，霍光让丞相宣布：“留中朝、御史大夫及九卿议事，其余暂退！”
从扩大会议变成开小会，任弘也在暂退之列，这次，霍光就没有喊下他了：大将军忙于正事，可没心思再和年轻人玩敲打游戏了。
又是这样，任弘发现了，自从他拒绝霍氏招婿后，便总是被排斥在决策圈之外。想起来时当棋子、印章用一用，用完又继续丢在一边，而因为他年纪尚轻，即便在河湟立了大功，却仍未能候补上一个九卿席位。
有点烦的还不止他一个，光禄大夫常惠也不能参与最后的决策，出来后看着任弘道：“道远方才为何全程一言不发？是不支持广陵王继位？”
常惠是力挺任弘“围魏救赵”之策，希望早点帮乌孙解困的，既有公心，也有私情，最新消息是，匈奴给乌孙国开出的条件是，昆弥将解忧公主及其子女交出，与汉决断关系！
所以常惠和苏武，才希望帝位更替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勿要耽误秋后战事。
在常惠看来，任弘作为乌孙女婿，应该和他、苏武站在一边才对。
任弘低声道：“我知道苏公和常兄心系乌孙，但只要大将军秉政，不管谁继位，救兵迟早都会北上。”
“所以，我方才就算一同附和，难道就能改变大将军心意么？”
霍光心里，恐怕早就定好人选，说不定以“皇太后”名义写的诏书都拟好了，前殿集议？讨论广陵王是否合适？过场而已！
常惠颔首，又问道：“道远的意思是……大将军已意有所属？会是谁？”
任弘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前殿，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这时候也不必瞒了。
他招手让常惠过来，在其耳边低声说了三个字：
“昌邑王！”
……
“昌邑王……刘贺？这不可能啊，昌邑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道远何从知晓？”
因为我看过正确答案啊，抄作业谁不会？
任弘笑着反问：“常兄为何觉得不可能？”
这还用说么？常惠看着任弘：“昌邑王刘贺，乃是昌邑哀王刘髆之子，巫蛊事后，贰师与丞相刘屈氂欲使哀王为太子，更诅咒孝武皇帝，事泄，刘屈氂诛，贰师降匈奴，李氏族灭，而后到大行皇帝继位前不久，哀王便忽然薨了……”
虽然刘髆是汉武帝最爱的李夫人独子，可当他选择了刘弗陵时，能做出杀母立子的事，为何就不能狠一狠心，连昔日爱子，日后刘弗陵最大的威胁也一并除去？
昌邑王一系，从那时候起，应该就失去对帝位的角逐了。
更何况，在常惠看来，卫、李两家外戚不两立，人尽皆知，大将军霍光，怎么会立昌邑王刘贺呢？真是好笑。
“就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才是他。”
任弘没有明言，昨天发生的事太多，长安、天下注定会到处飘满谣言，质疑刘弗陵驾崩的真正原因。
而选择昌邑王，恰恰成了破除流言的最好回击。
什么，你说大将军谋害天子，是为了给卫氏外戚的死对头，李氏外戚的孙子昌邑王贺挪位子？
长安街巷里那些爱聊八卦的百姓，都会笑掉大牙。
这也是任弘断定，大将军这一次，绝不会选刘病已，提议也白提的原因。
而目前看来，那位昌邑王刘贺年纪尚轻，才十八九岁，容易操控，辈分又小，是大行皇帝的侄儿。大将军手里的王牌，那“皇太后”正好能将其吃得死死的，至于宗法……
“茂陵边上离孝武皇帝最近的，是谁？”
“是孝武皇后！”常惠恍然：“是李夫人！”
昌邑王刘贺，乃孝武皇后嫡孙，这身份，还不够说服天下人么？
而仔细回想，将李夫人尊为孝武皇后，使陪于茂陵与帝同葬，恰恰是霍光刚执政后做出的决定……
当时，所有人都看不懂霍光这个操作是何用意？一般人看来，霍光为巫蛊翻案都在情理中，为何会反向尊卫氏之敌李夫人？
包括那个任弘初次入长安，在茂陵卫青墓遇上的卫氏老门客，对霍光可没少抱怨。
而今日回头再看，世人不由恍然，同时不寒而栗：
这一步闲棋，霍光十多年前就落子了，隐而不发，直到今日派上用场！你说他可怕不可怕？
常惠就唏嘘了良久，有点信了，旋即想到一件事：“若真是昌邑王，那道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常惠看着笑吟吟浑不当回事的任弘：“道远的仇家，乃是昌邑国相安乐啊……”
任弘却不答，反道：“常兄，你我打个赌如何？”
“赌昌邑王是否继嗣？”
“不，这个不用赌。”
任弘忽然想起霍光那恐怖的情报网，想到金赏那双面间谍，看老常浓眉大眼的，与自己交情匪浅，但也不能不防啊，遂又改口了：“也罢，就赌此事吧！”
虽然反复告诫自己，别做霍光的敌人，至少明面上不要，可任弘却也明白，霍光，已经变成了压住自己的大山，是躺平任霍氏敲打，还是试着松松土？
既如此，那就从临阵打仗前的第一步，庙算料敌开始吧。
猜一猜，霍光下一步，会拎起哪颗棋子，又落在何处？
这就是任弘最终没对常惠说出口的事。
“我想赌的是……”
等常惠到一旁后，任弘站在前殿外，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边，心道：
“霍光派去迎昌邑王刘贺入朝的人中，有我！”

第275章 以善人则大臣安
日出前二刻半，为昼漏上水，天边已出现鱼肚白，而前殿的大门，终于开了。
有资格参与最后决意的丞相、御史大夫、九卿陆续走了出来，常惠看到苏武面色不太好，挪到他边上：“苏公……”
“入京典丧的人，是昌邑王贺。”
苏武知道常惠想问什么，直接告诉了他答案，不消片刻，此事就会以诏书形势公布，百官皆知。
“真是他！”常惠心中暗暗佩服，回头找了找，却没瞧见任弘身影，他是个能为人保守秘密的人，也未暴露任弘。
对这个人选，苏武心中是复杂的，他支持广陵王刘胥，完全是出于公心，奈何被大将军否决。方才在前殿中，其党羽田广明、田延年等纷纷提议，可由孝武皇后嫡孙，昌邑王贺继承大位。
非霍氏嫡系的众人都很惊讶，然后张安世便立刻拊掌赞同，韩增犹豫了一下后亦附和，九卿皆承大将军意，唯独苏武默然，明白霍光为何舍广陵而取昌邑了。
“类似的事，一百多年前，也发生过一次啊。”
那是平定诸吕之乱后，被吕后扶持的少帝被认定不是孝惠的儿子，要从诸侯王里挑选新帝，当时呼声最大的，自然是高皇帝的长孙，在诛吕中率先起兵的齐王刘襄。
刘襄自己也这么觉得。
然而周勃、陈平等开国列侯却不喜刘襄，借口是他母家娘舅恶戾，恐怕重蹈吕氏专权的覆辙。实际上，却是害怕齐国强大的兵力，若是齐王入主长安，其兄弟朱虚侯刘章等辅佐，那还有军功列侯们什么事？
于是列侯支持高皇帝还活着的诸子中，最年长的代王刘恒，看中的自然是其母家单薄，国力弱小，入朝后应该能任由列侯摆布：“以善人则大臣安。”
事实证明，他们小觑代王了。
当年是舍长孙而立高帝子，今日则是舍孝武子广陵王，而立“孝武皇后”嫡孙。礼法上虽然说得过去，可还不是因为，年纪轻轻的昌邑王继位，比广陵王更让大将军放心，可以继续弄权。
苏武仔细想想，若广陵王继位后太过强势，与大将军起了冲突，反而更耽误国事。
也罢，也罢，只要是对大汉有利就行，他最后还是赞同了此议，全票通过，皆大欢喜。
天色大亮起来，这黑暗而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么？
不，还没有，那钻出地平线的日头，仍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蔽，透不出光亮来。
苏武喃喃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长期权臣专政也不是个办法，如今大位已定，虽然对昌邑王知之不多，无法判断他是否英明睿智，但苏武心中还是有隐隐的期待和奢求。
“只希望昌邑王贺，会成为孝文皇帝第二吧！”
……
前殿中，跪在天子之柩前，一夜未眠的霍光有些疲倦，忙碌了一夜，如今大事算定下来了，但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仍未敢松懈。
大将军是个好棋手，能做到走一步看十步，虽然无法完全预料未来，但不管出什么事，他都有一手准备。
就比如说征和二年，为了向孝武皇帝表明，自己绝无为巫蛊翻案，否定他数十年征伐之意，霍光小心翼翼地提出，以李夫人为孝武皇后。
这主动与卫氏外戚斩断关系的做法，为霍光赢得了孝武的信任，赐了那幅周公负成王图，而这件事也成了一招闲棋，今日天子骤然驾崩，就派上了用场。
霍光的底线是广陵王决不能继位，与之相比，昌邑王贺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还能破除注定会在天下流传的谣言。
事情走到这一步，霍光的党羽们也不敢大意，田延年便低声建言道：
“大将军虽决定使昌邑主丧，然不可不慎，昌邑王毕竟是十多年的诸侯，入朝时藩邸旧臣必定追随，一如当年孝文入长安，便有薄昭、张武、宋昌等相伴左右。”
汉文帝初入长安，多亏了这些代邸旧臣辅佐，才在未央宫中立住了脚，然后便慢慢着手对付周勃、陈平了。
和被霍光牢牢监视，连金赏都在给大将军打报告的大行皇帝不同，昌邑王的旧臣规模庞大，不乏有才干者，天然能得到新君的信任，这将是不容忽视的一股力量。
“昌邑国有哪些臣僚？”
霍光看向御史大夫蔡义，蔡义便将名单一一报上。
“汉制，王国置相、中尉、太傅、内史等各一人，皆二千石，又有郎中令、少傅，秩千石。”
“安乐，巫蛊事时为北军粮吏，举咎护军都尉任安，迁官，始元五年为昌邑国相，统众官，总纲纪辅王。”
“王吉，琅琊人也，以孝廉补授若卢县右丞，不久升任云阳县令，后举贤良，参与盐铁之议，元凤二年，为昌邑王中尉，掌武职，备盗贼”
“郎中令龚遂，山阳人也，以明经为官，始元六年至昌邑郎中令，护卫左右。”
按照七国之乱后大汉管理诸侯的新规矩，相、中尉、傅不得与国政，辅王而已。其实权在内史，治国如郡太守、都尉职事，有权调除吏属，向长安负责。
所以汉初时，王国相经常跟诸侯王相爱相杀，是高风险职业，七国之乱后，一来诸侯王没了实权无力造反，二来国相也不太管事，双方关系就和睦多了，只是国相为长安直接任命，兼有监视诸侯王的任务。
蔡义还提到了一件事：“昌邑王少傅为夏侯胜，先为尚书博士，元凤五年因天雷之争罢官，归于昌邑，年初被昌邑王升为少傅，教王子学书。”
昌邑本就是夏侯尚书学派的大本营，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样一来，昌邑王那边，居然有两个跟任弘有过节的人？
霍光心中了然，觉得有趣，虽然对昌邑潜邸之臣要了解，但说实话，若主人不行，鹰犬再厉害又有何用？
他选择昌邑王刘贺，当然不是因为其“贤孝有为”，霍光听说过刘贺的两个事迹。
一是这位昌邑王年少失怙，被昌邑国的奴仆们伺候养大，于是对待下人不讲究尊卑，常与驺奴、宰人游戏饮食，还出手大方，赏赐无度。
其二则是他不喜五经，倒很喜欢打猎，驱逐奔跑于封地内，被某位想抓政绩的兖州刺史举报，说成“行为无法度”。
且慢，这不是和广陵王一样的罪名么？
在霍光看来，这其实没什么，孝武皇帝做了天子后，还在长安附近跑马打猎踩踏百姓农田呢。
最让霍光中意的，是昌邑国内史和国相安乐给朝廷打的小报告，说刘贺“清狂不惠”。
说白了就是不够聪明。
霍光就需要这样的人做“康王”啊，吃喝玩乐没事，喜欢打猎也没事，南面垂拱，政由霍氏不是挺好么。
毕竟英明的天子，霍光已经侍奉过两位了，心累。
大将军做事永远有两手准备，虽然事出紧急选了昌邑王，也略知其为人，但还是仔细试探一番，了解他真的清狂不惠、游猎嬉乐呢，还是装出来的！
不可不防啊，君不见，昔日周勃、陈平迎孝文入主未央，看中的是“辅佐善良厚道的人继位则大臣放心”。
放心个屁！
前脚置吕氏出身的发妻和四个儿子于死地，后脚就开始挑拨周勃、陈平，让列侯分成两派各个击破拉拢。最后借口让他们就国，将老周一脚踢出长安，最后甚至还系于狱中，为小吏所辱。
霍光可不愿落了那样的下场，所以这次派去迎昌邑王入朝的人，可得好好挑选一番。
“当年曲迎孝文入长安的人都有哪些？”
太仆杜延年禀报道：“典客、宗正、太中大夫、中郎将。”
典客就是现在的大鸿胪，专门负责诸侯事，太中大夫则是现在的光禄大夫。
“大鸿胪韦贤属吏刘子雍，伙同诸生诽谤朝廷下狱，韦贤未能阻止，已主动辞官，子公，你做过大鸿胪，暂代其事，这次迎昌邑入朝，便以你为主！”
田广明应诺，他是霍光的心腹，又是老臣、九卿，军功显赫，以他为首足以主持大局。
“光禄大夫的话……让丙吉去吧。”
丙吉也是霍光的人，他乃是儒生大本营鲁地人，却是学律令做狱吏出身，在巫蛊事后负责过关押犯人的郡邸狱，后又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不但让丙吉做了光禄大夫，还加给事中。
有丙吉和田广明这两位亲信在，这次迎昌邑王路上发生的事，刘贺及其藩邸群臣的言辞反应，都能一件不差地传到霍光耳中。
宗正刘德自不必说，霍光掂量了一番后，只差一个能用来试探昌邑王器量、心性的人了，这将是一枚关键的棋子：一边是藩邸旧臣，一边是与之有仇，却声名赫赫的朝中新贵，昌邑王会如何处理双方的关系呢？
而被他敲打过一次后，先帝之“卫霍”在新君面前又会如何表现，也是霍光要观察的。
霍光将那个人选说出来后，田延年、田广明等面面相觑。
“大将军，可他不是中郎将啊。”
霍光淡淡地说道：“现在是了……玉玺送到皇太后处去了么？”
“送去了。”
高皇帝斩白蛇的天子剑和从秦朝传下来的玉玺，都是新皇继位时，至关重要的道具。
在这大行皇帝驾崩，而新天子未登基的特殊时期，它们就由皇太后上官氏保管，大汉的权柄，竟落在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手里，虽然她也不过是霍光的印章。
霍光依然记得，当年他初辅幼主，孝武皇帝灵柩停于未央前殿，一日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
他遂召来掌玉玺的“尚符玺郎”，索要玉玺。
那郎官不肯授，霍光想要强拿，郎官竟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
时隔十余年，此言仍掷地有声，让霍光久久不能忘。
虽然那个被霍光破例提拔的尚符玺郎，已经不知道去大汉哪个遥远的边郡做大官去了。
而朝中群臣对自己唯唯诺诺，再无一人能站出来，制止他取玺。
霍光该为此高兴得意么？可为何他心里，只感觉到了无尽的悲哀和疲倦呢。
大将军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朝天子之柩重重稽首。
而不多时，一封诏令，自皇太后处传出：
“承皇太后诏，遣左冯翊兼行大鸿胪事田广明、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左中郎将任弘，迎昌邑王贺入京典丧！”

第276章 昌邑国
“道远……”
杨恽从来不知尊卑，尽管任弘已是两千户侯，嘴里却仍称呼其字。
今天任弘却不惯他，接完“皇太后”的诏后一扬眉道：“你这区区常侍骑郎，什么道远，不称呼西安侯也就罢了，我如今已为左中郎将，成了你上司，还不叫我上吏？”
任弘接诏后第一件事，就是点了杨恽做亲随同往，因为他对郎官系统不够熟悉，杨恽却做了好几年常侍骑，知道郎官、郎卫底细优劣，假手于他挑人即可。
杨恽嘿然，故意朝任弘作揖：“西安侯莫要高兴太早，敢问你这‘上吏’，当得了几日？”
聪明人啊，任弘自己也知道，他这“左中郎将”绝非霍光忽然要给他放权，交付宿卫之责，只是拿他当棋子使唤，临时的差遣罢了。
隶属于光禄勋的中郎将有三，分别是五官中郎将、左右中郎将，皆有统领期门、羽林，担负宿卫之责，五官与右中郎将分别由大将军的子侄霍禹、霍云担任，牢牢看着宫里。
而左中郎将就经常空缺，一般是临出使才任命，因事而立，即时拜官，以示使者亲贵，毕竟是比二千石的高级官员啊。
故当年汉武帝拜司马相如为左中郎将，使之建节往使巴蜀，贯彻皇帝的西南夷战略。又令张骞为中郎将，将三百人，第二次出使西域，去联结乌孙一同对抗匈奴。
苏武也是以左中郎将身份使匈奴被扣留的。
这种差遣式的任命，使命结束，自然也就做到头了。
任弘颇觉无趣，只打着哈欠回答道：“大概能不超过一月吧。”
“还真有可能这么久……”杨恽不知任弘话里有话，颔首：“道远可知当年文皇帝从接到朝中群臣之邀，到抵达长安，花了多长时间？”
“多久？”
“你不是看过我外祖父书中孝文本纪么？”
任弘摸了摸下巴：“忘了。”他读书不求甚解，掌握大略即可，谁会将里面的细节都一一背下来呢。
杨恽就背得。
他低声对任弘道：“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嬃。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张偃。”
“壬戌，以帝太傅审食其复为左丞相。此后第六天，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也就是这一天，诸大臣乃相与共阴使人召孝文皇帝。”
“然孝文皇帝使人辞谢，又遣薄太后弟薄昭往见绛候，诸大臣使者及薄昭两度往返代与长安之间。而孝文皇帝则缓缓启程，至高陵休止，使其中尉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最后才于九月晦日己酉，乘六乘传至长安，舍代邸。”
“共历时三十五日。”
杨恽数学不错：“长安到代国中都，千八百里，长安到昌邑国都，千六百里，还真有可能走一个月，当然，前提是这位昌邑王，与孝文皇帝一样谨慎。”
别啊，任弘方才就那么一说，此刻掐指一算，真花这么长时间，他那怀胎九月的老婆都快生产了，这差事当真烦人。
任弘和杨恽年轻人还好，一宿未眠不算个事，此番征昌邑王的主官，曾领兵出征的田广明也还算精神，另外两位就不行了。
头发有点秃的刘德年纪不小了，从昨日天子驾崩后精神状态就不大好。对这位天子，他是报以很大期待，相信其能成为一代圣君。刘弗陵在时，大将军还能在朝中容下他、苏武、任弘这样的外人，孤臣们多少有点指望，可现在……
“只希望新君，是孝文皇帝那样的人物吧。”刘德暗暗叹息，为刘姓江山忧心忡忡。
另一位则是光禄大夫丙吉，头发花白，也是哈欠连天，每当忍不住时，则用宽大的朝服衣袖遮住嘴。
任弘虽然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光禄大夫，但因为这职务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与丙吉并无交集，此刻却走过去朝丙吉作揖。
“多谢丙大夫。”
丙吉连忙还礼：“西安侯无缘无故，谢我作甚？”
任弘道：“听说丙大夫曾做过廷尉右监，征和年间治郡邸狱，审理巫蛊之事，连岁不决，很多人得以活命，平日里也提供衣食，不使狱卒虐待。”
“当年弘为祖父牵连，虽才三四岁，也系于狱中，侥幸活到远迁之时，算承了丙大夫的照拂，一直没找到机会道谢。”
任弘还曾闻，汉武帝临终前，想要将邸狱关押的巫蛊相关人士统统处死，丙吉拦住使者郭穰力谏，最终使汉武帝收回了成命。并宣布大赦，邸狱里上千犯人，独赖丙吉得生，而大赦之恩又遍及天下。
可惜汉武帝和郭穰都死了，而丙吉又低调不居功宣扬，故无人知道他当年究竟劝了什么话。
算起来，刘病已，也是那时候得以赦免出狱的啊。
“份内之事罢了。”丙吉低垂着眼睛，言辞谦逊，怎么看都是个人畜无害的老实人。
但自从知道金赏真面目之后，任弘对这样的人反而更加小心，丙吉作为昔日大将军长史，能被霍光看中，不但提拔为光禄大夫，又加给事中衔，霍氏幕府之下，岂有庸碌之辈？
嗯杨敞例外，对杨敞总是办砸事又总是被霍光原谅，步步升迁，别说任弘了，亲儿子杨恽都不明白是何道理。
奉诏前往的几人聚齐后，田广明简单明了地说了下自己的安排。
“皇太后有诏，令吾等征昌邑王典丧，乘七乘传诣长安邸。”
“长安至昌邑千六百里，四天，吾等四天内必须抵达！”
乖乖，日行四百里，也就是将近两百公里，足见事情之紧急，任弘出身行伍，马术虽然不如瑶光却也扛得住长途车马劳顿，平日里沉浸在书斋里的刘德脸色就苦了，这一趟下来，他老命恐怕都要颠掉半条。
更糟糕的是，因为事出紧急，他们立刻就要启辰上路，连熬了一夜后觉都不能补一个，更别说回家取几件换洗衣裳。
任弘决定不带萝卜了，这种高强度的赶路，是会跑死马的，这趟出差开公车吧。在一行人出未央宫时，只来得及让游熊猫将马牵回去，低声嘱咐他道：
“告诉夫人和夏翁，我会尽快回来。”
“此外，将白鹿原别院那些被夫人训练过弓马队列的女婢，带几个入尚冠里！”
……
经由函谷关而东西方向横亘的交通大干道，过洛阳向东，途经大梁而抵达于号称“天下之中”的定陶。过了陶，再向东稍行，就是昌邑国地界，便是后世鲁豫交界，菏泽一带。
任弘听说过，秦汉之际的风云人物彭越，家乡就在昌邑，于巨野泽中打渔为群盗，在诸豪杰相立叛秦时，没有急着扯旗，而是观察形势，很晚才下场。也没有立刻依附哪一方，只与刘邦有点交情。
所以项羽分封时，当然没彭越的份。
不过彭越带着手下的水寇，却让项羽吃尽了苦头，他以昌邑、巨野泽为大本营，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后粮于梁地，俨然是“游击战”的创始人。
汉五年秋，刘邦大军撕毁鸿沟之约追击项羽，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万斛，以给汉军、齐军食，保证了大军在垓下前的补给，居功至伟，故事后被封为梁王。
虽然最后还是逃不过被做成红烧肉酱的命。
一百多年前就能提供数十万大军的口粮，可见农业发达，如今的昌邑地方虽然不大，但却十分富庶，又有定陶菏水水陆交通之利，工商农业虞猎都十分昌盛。
入其国境后，虽是傍晚，却见卢田庑舍，曾无所刍牧牛马之地，人民之众，车马之多，日夜行不休已。
“二十多个县，七十余万人口，是俺们敦煌的二十多倍啊。”
任弘暗道：“看来李夫人临终前故意以被掩面，不与汉武帝见面，以使他更加念念不忘自己完美的容颜，好让兄、子继续得宠，这一招是管用的。在这做诸侯王，可比河间国那穷乡僻壤舒服多了。”
不过昌邑王虽然富贵，哪里比得上天子头衔有诱惑力呢？
夜漏未尽一刻，经过四天没日没夜的跋涉，肩负使命的众人终于抵达昌邑县，马跑死了不少，每隔百里在驿置换一批继续上路，人却换不了。每天吃喝都十分急促，觉也不能好好睡，宗正刘德腰已经快颠断了，丙吉累得几乎虚脱，哪怕任弘、杨恽年纪轻轻，也都疲倦不堪。
倒是田广明仍神采奕奕，出示符节后，叫开了已紧闭的昌邑城门，来迎的是两位中年官吏，看其印绶，一个两千石，一个千石。
“昌邑国中尉王吉。”
“昌邑国郎中令龚遂。”
“见过上使！”
使者跑得比小道消息更快，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没传来，二人都有些忐忑，朝中使者深夜忽然抵达昌邑，意欲何为？不会是……
他们都吓出了冷汗，天子素来待诸侯王甚厚，燕王屡屡谋反都数次原谅，要对昌邑国下手的话早就做了，没必要等到现在吧！
田广明扫视二人：“昌邑王及相、内史何在？”
王吉与龚遂对视一眼：“内史在外行县，至于昌邑王及相……”
二人咬咬牙，心里闪过为昌邑王打掩护的念头，但最终还是照实说了：“大王在大野泽狩猎驰逐！”
……

第277章 刘贺
汉武帝《瓠子歌》曰：“吾山平兮巨野溢。”
巨野泽处于梁宋与齐鲁之间，是济水中游的大蓄水池，方圆数百里，山幽水深、灌木林莽，乱世时是盗跖、彭越等落草为寇之地，天下承平之际，则成了昌邑王狩猎的私苑。
四月下旬，巨野泽畔结驷百乘，旌旗蔽日，野火之起也若云霓，虎嗥之声若雷霆，昌邑王刘贺来此数日，围猎已经乏味了也不要紧，汉代的贵族最会找乐子。
巨野泽行宫外有一大片空地，用木栅栏围成了方数里的大圈，又设望楼使人站在上面，看的就是场中的驰逐之戏。
驰逐源于战国时的田齐，田忌赛马的故事人尽皆知，到了汉代，发展成了驰车和驰马两种，当年汉文帝巡视霸陵，便欲亲自驾车驰下峻阪找找刺激，被大臣袁盎扯住马辔阻止。
今日在昌邑国，却无人能阻止昌邑王刘贺亲自上阵，享受高速飞驰的快乐。
却见场中遥遥领先的，是四匹白马拉着的戎车，身穿劲装骑士服的御者乃是刘贺最喜爱的大奴“善”，车技精湛。昌邑王自己则坐在后面，他才十八岁，身材高大，明明是个贵族，脸色却被太阳晒得发黑，小眼睛，鼻子尖而低，胡须很少。他或回头瞧瞧后边的人还有多远，或指着终点对善道：
“快些！再快些！”
刘贺年纪小小其父便薨了，母亲也不久于人世，是由昌邑哀王的奴仆们养大，少时经常哭闹，怎么哄都不管用，最后奴仆们发现，将少主带上飞驰的车上时，他竟破涕为笑。
渐渐年长后，刘贺显现出了很像其祖父汉武帝的一面，那便是闲不住，时常带人驰骋于封国之内，二十多个县都去了个遍，但还是最喜欢山清水秀的大野泽。
不过刘贺的快乐时光很快就结束了，一骑不顾卫士阻拦，驰入场中，在尘土飞扬的赛车场中大声呼喊，让刘贺停车。
刘贺一开始还有些不快，可等他看清来的是中尉王吉后，连忙拍了拍大奴善：“快停下，是王子阳来了。”
这位琅琊儒生出身的中尉，可是真会冲过来扯他马辔的。
王吉过来后，刘贺不等他发话，就主动下车认了个怂：
“上次寡人不到半天，就带着亲随驾车在国中跑了两百里，中尉便劝诫寡人，说古时候军队每天行三十里，《诗》云：匪风发兮，匪车揭兮，顾瞻周道，中心怛兮。意思是说，飘风发发不是古时有道之风，疾驱如飞不是古时有道之车。寡人在外驰骋，让百姓停止种田养蚕，修路牵马，实在不该。”
他指着这广袤的赛马场，得意洋洋地说道：
“如今寡人吸取教训，在路上就不驰骋了，只在大野泽畔画了圈跑马，这就不耽搁农事了罢？”
然而王吉却叹息一声道：“难道在农忙之时被征召来修缮场地，筑起望楼的不是百姓么？大王不爱经术而以逸为乐，从小就喜欢坐在车上奔跑不息，早上冒着雾霜，白天蒙受尘埃，夏天被烈日暴晒，冬天被风寒所袭，弄得疲惫不堪，身体逐渐瘦弱……”
他看着刘贺满是汗的面容道：“脸也晒黑了，这不是保全寿命的好办法，更不是提高仁义的好手段。”
然后便是一番劝诫刘贺“考仁圣之风，习治国之道”的话。
王吉结合自身经历道：“读书能使人发愤忘食，日新厥德，那种快乐，岂是车马之乐能相提并论的？”
然而刘贺想到那少傅夏侯胜教的尚书之类就头疼，学习并不能使自己快乐，玩耍才能，他就是个坦率的俗人啊。
年轻的昌邑王虽然不守常道，却并非听不进人话，暴戾拒谏的王，尤其是对王吉十分礼遇尊重，只点头认错，又下令道：
“寡人年少，做事难免有不周的地方，中尉王吉忠诚，屡次辅佐寡人改过。夏侯少傅给孤讲过齐威王的故事，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谒者千秋，去庖厨取牛肉五百斤，酒五石，干肉五束，赐给中尉作为奖赏！”
“牛肉！？”王吉大惊，压低声音：“大王又杀牛了？”
为了保护耕牛，在大汉，杀牛是犯法的，诸侯无故不杀牛，除非遇上隆重的祭祀。
刘贺连忙矢口否认：“是野牛，大野泽中的野水牛，寡人猎到的。”
王吉又叹了口气，重新进入进谏模式了：“大王，当今天子仁慈圣明，至今尚思念孝武皇帝未敢懈怠，绝无宫馆、囿池、弋猎之事，大王也应该效仿，以承圣意啊。”
“唯唯，夏侯少傅也是这么劝寡人的，寡人以后会收敛些。”
刘贺没听出话中之意，也知道要让中尉闭嘴的办法是迅速承认错误，然后便问起王吉为何忽然来此。
王吉请刘贺走到左右无人处，才禀报道：“国中来了长安的使者，持玺书至，要大王回宫中才能开启。”
“玺书？”
刘贺面露惊讶：“朝中为何忽然派使者来，没到入朝觐见献酹金的时候啊，寡人也没犯错。”
不就是驰逐多了点、嘴馋杀了几十头牛么？虽然狩猎好玩，但野兽肉硬又骚，哪有牛肉好吃。
刘贺最喜欢的，就是让奴仆将小牛肩肉切成如蝉翼的薄片，在名为“温鼎”的青铜炊具里涮着蘸酱吃，此为人间至美。
想到吃的，刘贺一下子就担心起来：“会不会是来问罪寡人的！会不会像高后对付梁王彭越一样，把寡人剁成肉酱？”
从小失去父母让刘贺很没有安全感，必须由那些信得过的奴仆近臣环绕，才能安心。更何况，一些老奴还隐晦地对他提及过，先王年纪轻轻忽然暴毙，死得有些蹊跷，这让刘贺在纵情驰逐之余，也会有富贵不久的忧虑。
“大王勿忧，不一定是坏事。”
说话的是昌邑国相安乐，他年纪才四旬有余，也穿着一身驰逐的劲装，刘贺对王吉是惧怕，对安乐却是喜欢，因为安乐极少劝诫，更多是顺从和放纵，甚至能跟他一起纵马比赛。
安乐问王吉：“中尉，来昌邑国的使者都是什么身份？”
王吉道：“左冯翊兼行大鸿胪事田广明，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还有……左中郎将，西安侯任弘。”
刘贺一下来了劲头：“是和国相有过节的那位西安侯么？”
安乐也有些惊讶，但旋即冷静下来，笑道：“然，就是成婚时态度傲慢，没接大王贺礼的西安侯。”
他当初却是将刘贺的贺金说成是自己的，被任弘拒绝后反告了一状，想让昌邑王记恨此人。又让仆从奉厚礼去拜访厌恶西安侯的霍夫人显，霍显因任弘拒婚恨透了任弘，只要能恶心那小孺子的事都很支持，倒是满口答应会庇护安乐。
王吉肃然，批评道：“这件事却是大王有失妥当，列侯确实不能私下接受诸侯之礼，国相，事关重大，现在不是论私人恩怨的时候。”
他看看左右，低声道：“夏侯少傅说，这使者的规格，与当年绛侯、陈丞相派人征孝文皇帝入长安一模一样！”
刘贺还没反应过来，安乐眼中却已满是惊喜。
“这就对了！”
安乐拊掌道：“我早就听闻，天子身体欠佳，而诸侯之中，没有谁比大王更亲的。大王于位则臣也，于属则子侄也，若有不测，典丧之人，除了大王还有谁呢？”
刘贺还不明白，甚至觉得这件事麻烦，嘟囔道：“就算天子驾崩了，为何要寡人去典丧，广陵王呢？他可是皇叔啊。”
安乐只能直接告诉刘贺：“大王，天子无后，典丧之人，就是嗣君呀。”
“啊！？”
刘贺恍然大悟，也面露欢喜，表情定格了好几秒才喃喃道：“竟会有这种好事，难怪这几日经常做奇奇怪怪的梦。”
王吉看不下去了，制止了这对君臣：“事情还没定论，大王还请立刻随我回国都去，究竟何事，一开玺书便知。”
“没错，没错。”
刘贺这会对驰逐一点兴趣都没了，更高级的快乐在等着他，遂下令道：“立刻备马，最好的马，日行两百里，今天必须赶回去！”
先前满口答应王吉以后不在路上驰逐，这会却是忘到脑后了。
刘贺急匆匆地去更衣，王吉还在追着他请求待会表情收敛些。
而那位侍奉在刘贺身边的谒者千秋，则靠近若有所思的安乐：“国相，朝中明知任弘与你有仇，却指派他作为使者，这是何意？”
安乐也想不明白，先前他为了能得到霍夫人庇护，没少送礼物金帛，但仍不能安寝，如今身边忽然又多了一个靠山，顿时放心了。
他有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昌邑群臣中，刘贺最亲近的莫过于自己：“若吾等猜测的没错，大王当真要进长安继帝位，我便是潜邸功臣之首，一如孝文皇帝之张武、宋昌，是要封侯甚至拜相的啊！”
安乐冷笑道：“现在不该我怕任弘，该他怕我了！”
言罢，安乐想到了霍氏故意派任弘作为使者的原因，一拊掌道：
“我知道了，这或许是霍夫人的意思，让我在去长安的路上，挑挑此子的错处，之后便可寻个理由，夺了他的侯位！”

第278章 演员请就位
玺书只能在昌邑王宫大殿内开封，中尉王吉匆匆去巨野泽召刘贺归来，使者们得以在馆舍睡了一下午，养足了精神。
是夜，他们再度入宫，灯烛之下，是昌邑王刘贺那紧张得冒汗的黑脸。
此去大野泽两百里，还真叫刘贺连夜干回来了，却见其冠远游冠，穿着朴素的衣服，大概是路上被王吉等人劝着换上的。可看这宫室富丽堂皇，这昌邑王又哪里会是个节俭低调的人。
而跟在起身后的，便是任弘初次见到的昌邑国相安乐了，这厮四十多岁年纪，留着三叉胡，腰杆倒是挺得很直，与任弘目光对上时，竟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有些得意。
哟。
这时候田广明回过头来：“西安侯，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弘一直在盯着宫里计时的水漏，现在他看这玩意已经和后世看手表一样熟练了：“夜漏未尽一刻。”
“夜漏未尽一刻，开玺书，昌邑王接诏！”
当诏书念完，果然是天子驾崩，皇太后征昌邑王入京典丧时，刘贺立刻大哭起来。
“陛下啊！”
但只是干嚎，却没眼泪，这演技，在场的官场老油条们都看不下去，任弘小敛大敛当日好歹也使劲想伤心事，挤了点泪出来呢。
更好笑的还在后头，刘贺嚎了一会后，竟“晕”了过去，往地上一躺就不动了。
演技太过夸张，还不等使者们上前，昌邑群臣便一拥而上将刘贺包围起来，掐人中的掐人中，中尉王吉朝他们抱歉道：“大王因过于伤心晕厥过去了，这就令医工来诊治，还请使者稍待。”
他们七手八脚将刘贺搀回寝宫内，刘贺就立刻转醒过来，满脸的兴奋，还问安乐：“寡人方才扮得像不像？”
刚刚却是群臣教他的，先装晕争取点时间商议一下如何应对。
安乐垂首：“大王哪里是扮，是真的伤心啊！”
刘贺又夸赞少傅夏侯胜：“少傅的阴阳推演果然厉害！”
夏侯胜这神棍还是老套路，将天子的死和前些日子的天象结合起来：
“三月丙戌，流星出翼、轸东北，干太微，入紫宫。占曰：‘流星入紫宫，天下大凶。’果不其然，如今宫车晏驾。”
若是三月没有，那就继续往前寻觅，天下这么大，反正能找到他们需要的灾异或祥瑞，跨年也没事，还能推到四五年前呢！
果然，夏侯胜又提起元凤三年昌邑社中出现的“枯木复生”异相，认为这是昌邑王一系将重新获得大位的标志。
然而不等刘贺沉浸在这“喜讯”里，郎中令龚遂立刻就泼了他冷水。
“大王，朝中由大将军霍光主政，掌权多年，霍子孟多谋善诈，天子在世时便委以政事，而天子年纪轻轻忽然驾崩实在蹊跷，此时来人名义上说是迎接大王，其实不可轻信。还望大王假托听闻天子病逝的消息过于伤心得病，暂勿前往，而效仿当年孝文皇帝，先派亲信入长安打探虚实。”
这是稳妥的做法，夏侯胜也支持：“没错，昌邑社中枯木复生，虽是吉兆，但四月甲申，晨有大星如月，有众星随而西行。乙酉，又有牂云如狗，赤色，长尾三枚，夹汉水西行。”
刘贺一愣：“这天象又是何意？”
夏侯胜的解读与公羊派认为流星是战争的预兆不同：“大星如月，大臣之象，众星随之，众皆随从也。天文以东行为顺，西行为逆，此大臣欲行权以安社稷，太白散为天狗，应的是昌邑忽然重新得到大位，但朝中权臣运柄，福祸未知，不可不慎。”
国相安乐却急了：“汝等糊涂！这次定大王为嗣君，实乃大将军之意，臣过去两年，没少在霍夫人面前为大王美言，王的英睿贤能才能让大将军知晓。”
安乐这是在给自己邀功，要抢从龙首功了，虽然他给朝中报告的是：“王贺清狂不惠。”
这也是为了昌邑王好啊，朝廷最喜欢这种吃喝玩乐不琢磨造反的诸侯王了，结果却歪打正着。
“再加上大王是孝武皇后嫡孙，理应继嗣。故以玺书召王，使者驰四日行千六百里至昌邑，足见事情紧迫，怎么能耽搁呢？大行皇帝的至亲可不止大王，还有广陵王刘胥。如今大位空悬，若大王犹豫不往，朝中生变该如何是好，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没错，若是刘贺错失这良机，他如何从终日被任弘报复的恐惧中翻身？
刘贺思来想去，还是按捺不住心里对大位的欲念。
虽说他平日吃喝玩乐优哉游哉，可一些昌邑哀王的老仆、李氏外戚的门客，也时常在他耳边念叨，说当年李夫人和先帝的感情，说哀王是孝武皇帝最疼爱的儿子，理应继承大位，最后皇冕却落到幼子头上，为此愤愤不平。
这些念叨留在刘贺心里，平时不敢有想法，此刻却全都冒了出来。
“寡人不过是去取回本该属于我家的东西罢了。”
一念至此，刘贺恨不得立刻就去长安，哪里还肯派人跑个来回观察情形。
还算理智的几人见劝不住，只好与刘贺讲明利害。
中尉王吉下拜稽首：“大王前往长安也未尝不可，但还请听臣一言。”
“臣听说殷高宗武丁居丧，三年不言，现在大王因为丧事被征召，应日夜哭泣悲哀，慎勿兴举众事，哪怕丧事结束后，作为南面之君，也是不必多说话的。”
“大将军霍子孟仁爱勇智，忠信之德天下皆知，他作为尚书，事孝武皇帝二十余年未尝有过，武帝舍弃群臣，而把天下嘱托给他，大将军抱着襁褓之中的幼帝，发布政令施行教化，海内晏然，虽周公、伊尹无以加也。”
“如今帝崩无后，大将军考虑可以奉宗庙之人，提拔而征大王入京，他的仁厚如此深重，切不能忘！臣望大王对大将军能事之敬之，政事专一听从于他，垂拱南面而已，愿王留意，常以为念！”
王吉是聪明人，知道就算刘贺真做了皇帝，天下也是姓霍的说了算，而刘贺想要坐稳君榻其实不难，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
听话！
“理当如此，寡人会记着大将军的功劳。”
和王吉劝他别驰逐，别杀牛一样，刘贺满口答应，但在换上了一身斩衰孝服后，却对还在商量准备事宜的众臣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寡人也睡不着啊，诸卿快些备好车马，吾等天一亮就上路！”
……
这一夜，昌邑王宫鸡飞狗跳。
诸侯国的宫廷虽不如未央动辄数千人，但也不小，刘贺让人将他们聚集起来，仆、师、侍中、卫士长、礼乐长，及被称为驺宰官奴的内廷从官，足有两百多人，从睡梦中被惊醒，都打着哈欠，或窃窃私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刘贺长于奴仆之手，对他们十分亲昵，虽然穿着一身粗麻孝服，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对众人道：“都速去收拾行囊，天亮后跟寡人一起去长安！”
“长安！？”
群僚从官们皆惊，面面相觑，也有已知道消息的人暗暗传递，说这是大王要去当皇帝了。
如此一来，众人就从诸侯王的亲信，变成了天子的亲信，皆面露喜色，甚至大声欢呼起来。
还是郎中令龚遂立刻呵止了他们，将带头欢呼的几人押下去责打，又劝诫刘贺道：“大王既然急着入京以防生变，就不该带太多人。”
“不行。”
刘贺却坚持道：“父王母后早逝，从小到大，众人服侍了寡人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寡人要做皇帝了，岂能忘记了他们的好处？别说是人，就算平日养的鹰犬，也要带进长安去吃吃皇家的食粮！”
刘贺是个很念旧情的人，虽然平日听了谏言点头应诺，可一旦做了决定也不容置喙。
看着簇拥在刘贺身边对他恭贺谄媚，乱哄哄的群僚从官，龚遂越发忧虑。从去长安路途遥遥，人越多地方驿置接待越麻烦，就越容易出岔子，越会被有心人挑出错来啊！
而朝廷的使者们，也在看着昌邑王宫内的这出闹剧。
田广明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觉得这位王果然清狂不惠，相比于孝文之谨慎小心，这位是真的好急。
刘德则暗暗摇头，眼里尽是失望，刘贺果然还是没有孝文之城府啊。
光禄大夫丙吉则默默看着，将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
而他的神情，也在任弘眼里。
任弘先前笃定霍光会派自己来，靠的不是对历史的先知先觉，而是被霍光坑过几次，敲打一番后琢磨出来的。
三折股而为良医啊。
果然，大将军还是想以自己为棋子，一来可以试探刘贺如何处理安乐和自己的关系，二来，也想看看任弘如何对待新君。
还有一个人，则是负责将刘贺、任弘的反应，沿途发生的一切禀报给霍光，应该不是田广明，而是曾做过大将军长史的丙吉！
这种老实人，最适合暗中观察了，原本的历史上，刘贺被废时遭列举了一千多条罪状，路上就有不少，莫非就是丙吉记下的？
这场大将军霍光故意安排的戏，如今刘贺、任弘两位主演已经就位，配角安乐也自以为翻身眉飞色舞，丙吉那边摄影准备就绪，只等天亮上路，好戏就要开幕了。
而路上该怎么做，任弘已经了然，相比于刘贺这忽然被推上前台，演技“炸裂”的流量小生，任弘在长安的大染缸里混了几年，不敢跟老戏骨们比，演员的自我修养还是有的。
“大将军想看什么……”
“咱就给他演什么呗！”
……

第279章 孤臣孽子
任弘是置所小吏出身，对邮传制度十分熟悉，知道大汉的公车按照拉车马匹多寡、优劣，一般分为四等：置传、驰传、乘传分别是四匹上、中、下等马拉车，一匹马或二匹马拉传车为“轺传”。
当年傅介子出使西域归来，以及任弘从金城郡回长安，都只有资格坐驰传。
除上述四种外，还有特级传车，谓之“六乘传”，为汉文帝从代国前往长安时所乘。
而霍光给刘贺准备的，乃是自大汉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七乘传”！规格之高，一来突出其钦定的嗣君身份，二来也意味着得快马加鞭。
急性子的刘贺确实不像谨慎的汉文帝，接到玺书的次日，因为带的人马太多，张罗到正午才离开昌邑，下午脯时，也就是四点左右便抵达定陶，赶了一百三十五里路。
他好似是将整个昌邑王宫的从官都带上了，洋洋洒洒两百余人，或乘车或骑马，规模庞大，引发了沿途骚动。因为大热天赶得急，马也一匹接着一匹死在路上，最后还是郎中令龚遂力谏，刘贺才不情不愿地让人将疲倦不堪，已经无法跟上队伍的五十多名侍女、郎官、谒者留在定陶。
眼看还早，又赶了百余里抵达冤句县，本来习惯了驰逐的刘贺还想继续走，一来是刘德有点受不了了，年过五旬又为了服丧一天没吃饭的龚遂甚至中暑晕厥，二来连备用的马匹都死得差不多了，只能停在冤句更换。
队伍太过庞大，而冤句小县也，置所区区几十个人忙张罗吃食草料，又要派医工照顾中暑的龚遂、刘德，手忙脚乱。
在这当口上，任弘正就着清水咽粗糙的麦饭，刘贺却遣其亲信，谒者名千秋者来请他过去。
“昌邑王找我有何事？”
“西安侯去了便知。”
任弘想了想后，擦干净嘴，将佩剑卸下来不带，又喊了杨恽同行，不可不防啊，眼看天就要黑了，万一安某人要给他整一出林教头夜闯白虎堂，这场戏就不好演了。
进了刘贺居住的单独小院内，案几上倒是没有酒食，但有一口正在冒热气的“温鼎”，温鼎乃青铜三足器，上端是一个肚大口小的容器，便于盖上盖子，下端连接着一个炭盘，其实就是后世的火锅，任弘在长安就用这东西涮过羊肉。
未来的海昏侯脸依然很黑，见任弘来了十分热情：“寡人在昌邑就极好以温鼎为炊器，去年起便听闻西安侯府庖厨乃是一绝，其中一道菜便是以红铜制鼎，涮以羊肉，再蘸着胡麻捣制的酱食用。”
“西安侯国产的胡麻酱在梁、齐、楚地都很受诸侯豪强喜爱，刚一到摊上就被抢光，寡人好不容易派人购得些许，尝过之后果然极妙。”
用二人都喜欢的美食作为开场白，套了半天近乎后，刘贺起身招手道：“今日寡人服斩衰之丧，三日不食，带着它也没用，只能空着肚子喝点温汤，想要以水代酒，与西安侯说说话，听你讲讲西域和河湟的事迹。”
任弘才不信刘贺真能像龚遂那样饿两天，多半仆从们偷偷带些鱼肉食物进来，自以为隐蔽，却逃不过丙吉和他的眼，可这又是哪出？
他却不坐，目光瞥向刘贺身旁的那人，却是安乐，看任弘的眼神，依然是得意而无畏。
任弘一拱手：“大王应该知道，我与昌邑国相是何关系吧？”
刘贺轻咳一声：“是有些误会，寡人今日请西安侯来，就是想要为汝等解开，国相，快向西安侯敬酒赔罪！”
安乐心里是不愿意的，都怪那中尉王吉，虽然被留在昌邑国处理后续国事，得晚点才能赶到长安，送刘贺出城时却不忘唠叨。叮嘱刘贺要对四位使者敬重些，其中“西安侯国之骁将，大王切不可轻慢”。
于是昌邑王便一拍脑袋，来到定陶后，见任弘看向安乐的眼神总冷冷的，手还摸着剑，竟自作主张，想要为安乐和任弘解仇。
安乐却不以为然，他现在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反杀此子，毕竟看起来，任弘在朝中毫无依仗，还得罪过霍家，被霍夫人记恨。
两千户列侯？军功赫赫？当年魏其侯窦婴的食户难道比他少，平定七国之乱的功劳比他小？一旦窦太后去世没了靠山，还不是被田蚡轻而易举弄死了！
但既然昌邑王执意，安乐少不了装一下，起身慢悠悠地举装水的樽，端到任弘面前。
任弘却不接。
“误会？”
任弘摇头：“不是误会，是仇雠，居大父之仇，当与居兄弟之仇同，虽然可以入仕，然弗与仇人共国，更何况同席？弘今日街君命而使，虽遇之不斗，否则……”
西安侯虽然武艺不行，但别人不知道啊，真当他是能仗剑横行西域，上下天山的勇士，此刻眯着眼睛盯着安乐，还真有点虎视之意。
安乐不由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任弘腰上，没带剑，这才再度硬气起来：“否则如何，君侯还要当场将我杀了不成？”
“我大汉有律令，若己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当年郭解少时以躯借友报仇，尽管逃过一时，但是法网恢恢，最终还是被孝武皇帝下令族诛。”
安乐接下来的话是说给刘贺听的：“更何况，西安侯读书读得不透啊，儒经里说，父无辜被杀，子复仇可也，然父有罪被诛，子仇，推刃之道也，我当年举咎任安合法合理，孝武皇帝做了最后裁决，下狱审讯诛杀了他。西安侯该怨，就怨大汉律令无情，恨我这个尽忠职守的小吏作甚？”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从安乐那张有些得意的脸上说出来咋就这么欠揍呢。
更何况大汉复仇成风，谁跟你讲理智？任弘只知道，想要在江湖上混，孝孙就必须演到底。
但虽然民间鼓励，律令却禁止，除非舍得一身功业，否则确实没法学匹夫们，直接仗剑杀之。
“止！”
这时候，刘贺眼看二人非但不能解仇，甚至当场吵了起来，连忙制止了他们，他今日就想做个和事佬，便亲自勺了两盏热水，一盏递给安乐，一盏给任弘：“二卿皆是国家重臣，今后是要同朝共事的，何必如此呢。”
“大王此言有理，我愿和解。”
安乐立刻接杯盏放到嘴边，任弘却仍不动。
刘贺走到他面前，将盏递了过去：“再过些时日，寡人就要称朕了，西安侯难道连天子的面子，也不给么！？”
任弘看着刘贺，他本性不算坏，甚至有些少见的人情味，但就是太天真。
这小年轻十多年来生活在温室里，要啥有啥，也从来没和人耍过心机，不懂社会人心险恶啊。
他莫非真以为，名为天子，就真的有天子的权势？若这世上的事，都是名与实符，那刘弗陵也不会含恨而终了。
权力存于人心，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霍光一天还在，权柄和杀人的剑，就都攒在其手中。
所以，我不给你面子又如何？
任弘接过杯盏，当着刘贺、安乐以及身后杨恽的面，将其倒在那温鼎的炭盘里，将其浇灭：
“亲始死，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大王为大行皇帝服子丧，非但不能食，连火也不能点，这次我就当没看见，大王请记住，往后不要再犯了。”
言罢一作揖，扔下满脸震惊的刘贺、大喜不已的安乐就往外走，只到了门口才故意停下，回过头道：“昔日齐襄公复九世仇，诛佞言污祖的纪侯之后，春秋大之，有时候至亲之仇，哪怕天子之令也无法化解。”
任弘的话提高了音量，连外头的奴仆都听得到：“所以，别说大王如今还不是天子，就算已登基佩皇帝玺绶，将天子剑架在我脖子上，这解仇之水，弘也不能喝！”
……
出了刘贺居住的小院门后，外边天色已大黑，刚才的事惊动了整个驿置。
刘贺那些随着他鸡犬升天，正得意洋洋，全无礼仪尊卑的随从们这会却不说话了，愣愣地看着任弘，觉得此人真不怕死，竟敢开罪未来的天子。
而从长安跟来的几名郎卫则对任弘侧目，作揖时不敢视之。
任弘倒是一眼看到，对面楼上，和他一样穿着齐衰孝服的光禄大夫丙吉，在负手看着这一幕，方才的一切都没逃过丙吉的眼睛，未来也会传到霍光耳中。
而等出了驿置大门，任弘去远处露天的旱厕撒尿时，杨恽却默默站到他身后，嘀咕起来一段话：“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
“意思是，只有孤立无助的孤臣和贱妾所生的庶子，正因他们持有警惧不安之心，经常担心着危难之事，深深忧虑着祸患降临，所以才能明晓事理。”
这个聪明过头的家伙，看着一脸淡定的任弘笑道：
“道远，让我来猜猜看。”
“你莫非是要故意开罪新帝及安乐等藩邸众臣，与之彻底结怨，借此来斩断退路，好做大将军一个人的‘孤臣孽子’么？”
任弘白了一眼杨恽，此时此刻，这家伙的脸嘴，与他们弘农杨家的后代杨修像极。
“杨子幼。”
“嗯？”
“你知道的太多了。”
……

第280章 寡人有疾
平心而论，虽然带着将近两百名近臣奴仆，但昌邑王的队伍居然没在路上出什么大乱子，这得益于昌邑郎中令龚遂对他们的耳提面命。
老龚是昌邑国本地人，身材和大将军霍光一样矮，为人忠厚，性格刚毅临难不苟。他是明经儒士出身，竟真的遵循着人臣为天子服丧的齐衰制度，两日不食，只喝一点清水，赶路中暑几乎倒下，但还是硬撑着起来管束众人。
自从被任弘在冤句置鸡蛋里挑骨头后，刘贺消停了许多，在龚遂劝诫下一板一眼恪守礼制，虽然背地里肯定由奴仆夹带食物去吃，但使者们都睁只眼闭只眼。
之后的行程一路无事，路过济阳县时，为了让队伍能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赶路，刘贺让人去买了当地著名的长鸣鸡。
途经洛阳时，又令大奴善去市上购买了豫州著名的“合竹杖”，赠送给田广明、刘德、丙吉和龚遂，连续赶路可把这群五旬老臣累坏了，这算敬老之举。
这两件事，根本不是什么出格值得被谴责的罪过——起码现在不是。
离开昌邑后第四天，队伍抵达弘农郡，三日不食结束，刘贺可以开始食用稀粥，不用再每天装作虚脱了。但这一夜，他却在弘农馆舍里失眠，也不知是明日就要入关故而激动，还是别的原因。
大奴善是昌邑哀王时就服侍于宫中的人，抚养刘贺长大，陪他玩耍驰逐，最了解这位小主人的性情，守在外面听到刘贺辗转咂嘴之声，便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大王不可一日不御女啊。”
好色无厌，是刘家王爷们的通病，大概传自永远管不住下半身的刘邦，除了身体不好早丧的那些，多年优渥的生活让他们成了精力旺盛的大种马。无不多纳妾婢，多者百数，昔日沛县小姓刘氏迅速繁衍成天下大姓，最高纪录中山靖王刘胜生了一百二十多个儿子。
刘贺虽无法和前辈相比，但也纳十余妾婢，年仅十八就生了两个娃，还收集了一些关于房中术的书籍。
汉人对性尚不特别忌讳，房中术可不是什么荒淫放荡的事，而是堂而皇之的养生手段，贵族讲究这样的法术，是为了乐而有节，和平寿考，据说修炼得法，可以白日飞升！
正因如此，民间石画像上男女交合图随处可见，当年孝武皇帝还公然和据说精于此道的韩安国深入探讨过呢。
故刘贺每夜无女不欢，然而因为赶得急，婢女们都在定陶时遣回昌邑了，起居都是能吃苦的男奴在伺候，上哪找女子去？
但身为奴仆，最必备的技能是什么？识天下大势，分清轻重缓急？
都不是，他们最重要的便是体恤主人，主子没说的要想到，没吩咐的要提前做到，如此才能伶俐讨人喜欢，恩宠不绝。
“买。”
大奴善颇通此道，摸出一枚金饼，扔给几个下奴：“春后有旱灾，如今正是青黄不接，肯定有庶民撑不下去将儿女插着草标出卖。一个时辰内，去打听到谁在卖，或者想卖，然后买一个年龄合适，模样周正的来，记住，万万不可像在昌邑国中一样硬抢。”
一个小奴迟疑道：“民间孝子为父辈服丧尚不能御女，何况是大王？再说了，当着朝廷使者的面，如何能带得进去？”
“你这拎不清的蠢奴。”大奴善板起脸：
“劝诫大王清心寡欲守丧，那是大臣的事，可若是让大王寂寞无眠，便是做奴婢的无能。”
“按理说前些天大王也不能吃饭，吾等不也照样偷偷夹带进去让他饱腹么？”
他用自己丰富的经验教众奴从官：“用布带将买来的女子勒住嘴，勿使出声，塞进我奉命为大王置办丧服和换洗内裳的车中送进去，侍卫多是大王的人，自会放行。”
而一个多时辰后，还在辗转反侧十分烦闷的刘贺，却听到了轻叩门扉的声音。
是满脸焦急的安乐，下拜压低声音道：“大王……出大事了！”
……
“善他将女子藏在衣车中欲运进馆舍？寡人不知道此事啊！”
刘贺满脸惊讶，他方才确实动了点派人去城中寻女子来泄欲的心思，但又收回去了。
任弘当日那句“大王尚未为天子”让刘贺又气又怒，但也清醒了点，没那么得意忘形了，大位就在眼前，刘贺自己也不想出岔子，怎么也得忍到登基真正成了皇帝再说。
到时候就和孝武皇帝一样了，想上谁就上谁，想杀谁就杀谁！
安乐很焦急：“臣也不知啊，大概是善自作主张，他还以为自己做事隐秘，却因夜里遣奴婢出去形迹可疑，被任弘小儿派人跟踪，又在衣车里逮了个正着！如今任弘带人堵在门口，要求交出善来审问，中郎中令正在与之周旋。”
“任弘，又是任弘。”刘贺发现此人非但不敬未来天子，还偏偏与自己过不去，大惊：“郎中令怎么说？”
安乐道：“郎中令说，不管大王有无号令，为何要因为一个蠢奴败坏名声，毁了大事呢？请立刻将善定罪，交给郎中令和卫士长处死，来洗刷大王的污名！”
刘贺却不同意：“不行，寡人年少时父王、母后皆薨，是善等老仆忠心侍主，将寡人抚养长大，寡人想要释其奴籍，他却死活不愿，说要服侍寡人到死。”
言语中刘贺真情流露：“眼看寡人就要登基为帝，可以让他享受富贵，得封侯之位了，焉能坐视其死去？更何况善之所以寻了女子来，也是为了寡人好啊……”
他竟将藏在院子里瑟瑟发抖的善召来，问那女子究竟是买的还是抢的。
“确实是买的，女子父母自愿，她也自愿服侍大王，以求富贵！”善稽首如捣蒜，现在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但还有一丝侥幸心理，昌邑王很快就是天子了，对天子来说，找个女人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贺竟也松了口气：“大善，既然你情我愿，是正常买卖，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奴婢愚钝，大王也不分轻重？”却是龚遂从院外匆匆赶来，严肃地说道：
“大丧宣淫，重罪也！昔日常山王刘勃，其父常山宪王丧期内，刘勃与女子奸淫，废徙为庶人。”
“而楚王戊以薄太后国丧期间淫乱饮酒，被人告发，削地。”
“汉家以孝治天下，故历代先帝谥号皆加一‘孝’字，如今大王为大行皇帝服子丧，却闹出了奴婢想要带女子入馆舍的丑闻，于大王继嗣十分不利啊。”
龚遂跪下，苦口婆心地说道：“西安侯察觉此事后，倒是没有大肆宣扬，只带着亲信来将事情告知于臣，说是善身为奴婢，想要带女子进入驿置淫乐，犯了死罪。他说，大王要么自行诛杀，要么就将善交出去让法官审讯。”
“这西安侯是想要以臣逼君么？寡人的家奴犯错，由王国官吏自己处置不行？”刘贺瞪圆了眼睛，心里乱如麻。
倒是善也终于知道自己捅了大篓子，此刻一咬牙一顿首：“老仆几坏大王之事，愿以一死而洗刷大王不孝污名。”
言罢竟起身夺了侍卫的剑，捅进了自己的心口！
而当龚遂拎着善的头颅来交给任弘时，静静站在门口堵住昌邑王退路的任弘却向他一作揖：
“昌邑王大义灭奴，无愧为大将军看中的贤王。”
任弘抬起头，看着龚遂道：
“善固有大罪，但郎中令作为昌邑王的侍卫近臣，常在王左右，行则参乘，职责是为昌邑国管理宫廷从官，仆役犯了忌，龚君辜负了王的信任，难道就没有责任么？”
龚遂面色凝重，良久后，解下了自己的印绶：“《韩诗》有言，群臣不正，人道不和，国多盗贼，人怨其上，则责之司徒。老夫为昌邑王驭下无能，当……坐之！”
……
少顷，一直在置所另一个院子暗暗关注此事的丙吉听说，任弘得了善的头颅，又逼得龚遂向刘贺引咎请辞昌邑国郎中令职位后，便停止“逼宫”，放了那女子离开，不再追究此事。
只派杨恽来，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禀报给此次主官田广明知晓。
丙吉松了口气：“看来这位西安侯，没有被仇怨冲昏头脑，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
他当然知道大将军派任弘来迎昌邑的原因：以其为棋子，进一步考察刘贺的为人处世，这些日子基本都试出来了，果如传言，清狂不惠，徇私情而无大智，是个好糊弄的主。
至于其沿途犯的错，虽然通过丙吉，会一事不落传到大将军耳中，可大将军会因此反悔，打消让刘贺继位的念头么？
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过，这样的人，看上去挺适合垂拱南面，为何要反悔啊？
四人的主要使命，是征刘贺迅速入朝承继大位，让霍氏迅速解决政治危机，进而继续推进对匈奴的战争，完成大将军的夙愿。
而不是要揪着刘贺的小错不放，将丑闻公开，闹得天下皆知，耽搁了其继位，那反而是在给大将军添麻烦！
而任弘做的事，虽有故意逼宫与新帝结怨，以再度得霍光信任之嫌，却能适可而止，颇有分寸。
丙吉默默颔首：“昔日大将军冷落闲置西安侯，但此事之后，或将重用。”
而后又露出了无人知晓的笑：“皇曾孙能与这样的人为友，真是大幸啊！”
……

第281章 存亡之机
“道远为何不索性将此事声张开来，让昌邑王陷入丑闻中，在大汉，国丧期间淫乱可是大罪啊。”
这一夜的惊变结束后，跟着任弘“逼宫”的郎卫们都有些忐忑不安，这下他们跟着左中郎将一起，将新帝彻底得罪了。
倒是杨恽满脸淡然，甚至故意如此发问。
“楚王刘戊稍淫暴，在位二十年，为薄太后服私奸，削东海、薛郡，昌邑王这更严重，按理说，他为先帝服的是子丧，一旦坐实，便是废王位远迁徙，其属臣也要受罚，道远大仇岂不得报了？”
任弘白了杨恽一眼，懒得理这个装糊涂的家伙。
霍光想用他试探刘贺，观察其沿途举止，甚至让丙吉暗暗收集黑料。
但用不用，什么时候用，只有霍光能够决定，轮得到他一枚棋子启衅？自作聪明，冲锋陷阵，和那一心为主人“分忧”，最终却制造麻烦的大奴善有何区别？
几百年前的亚里士多德认为，政治是人类最高的学问，此言不虚，在政治运动中，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什么时候开第一炮是有讲究的，有时只差了几个月，下场却完全不同。
任弘听过一位名为“胡建”的循吏事迹，胡建字子孟，是河东人，大将军霍光的老乡，汉武帝天汉年间做了北军正丞，虽然清贫却爱护士卒，深得军心。曾带着士卒斩了贪婪犯法的监军御史，此事震惊北军，却被汉武帝认可，胡建由是名声大噪，成了敢于向权奸开炮的急先锋。
胡建后来做了渭城令，天子的姐姐盖主情夫丁外人骄纵，与京兆尹樊福有仇，竟派人刺杀了他而逍遥法外。盖主抚养天子长大，恩宠颇厚，内有上官氏庇护，外结燕王为援，三辅官吏皆讷讷不敢处置此案，唯独胡建又站了出来，直接前往盖主家中搜捕刺客，与公主门客骑奴爆发了一场流血冲突。
这成了元凤元年极大的政治风波，盖主反诬胡建目无尊卑，伤主家奴，当时反霍光的势力已开始联结，就在众人都以为霍光会为胡建主持公道，杀杀敌人们的锐气时，霍光却只将奏疏留中不发，看似维护胡建。
后数日，轮到上官桀代霍光主事时，便令人逮捕胡建，胡建自杀，一个正直循吏就这样死了，三辅吏民称冤，对上官、盖主集团的民愤彻底被掀起。
沉寂数月后，杜延年告发燕王与上官氏谋反，再度开炮，大将军光族上官氏，杀盖主，天下人拍手称快，事后杜延年封侯。
国家当然需要胡建这样秉公无私的人，看到“奸邪”之事便立刻发难。
但任弘能敬之，却不愿做胡建，稀里糊涂为人前驱。
原本的历史上，刘贺在位27日被废有很多原因，但绝不是因为荒淫无度和糊涂不惠，而是在其登位后，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触到了大将军的禁脔。
现在还没到霍光动杀气的时候，任弘只需要带着工具人的觉悟，将绞索交给霍氏，顺便提前站队表明立场即可。
他已逼得龚遂辞去昌邑郎中令一职，到长安后可能会被追责远徙，恐怕不能留在刘贺身边。刘贺此行本就如履薄冰，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危险，在旁提醒的人又少了一个，掉进冰窟窿中的概率大大提高。
接下来交给时间即可，也算救了龚遂一命。
不过任弘也有隐忧：“背后有霍光的人盯着，我不得不有所作为，可做得越多，对此事的影响也越大，会不会导致历史发生变化？”
从刘弗陵等人身上，任弘虽然看到了名为“命运”的东西，但还是觉得，除了身体不好猝死似乎没得救外，没有什么天注定，每一件事都有因有果，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刘病已与他家的往来，或许只是多吃了碗面条，竟导致头胎从男娃变女娃，历史上的汉元帝直接被抹杀了。
那他今日如此刺激刘贺，又会导致怎样的变动呢？
见任弘默然沉思，一旁的杨恽讥讽仍然不停，打趣道：“道远啊，大将军当年招婿你不愿，这时候才投入霍氏门下，会不会晚了点？”
当然不晚。
任弘一笑，对这件事，他倒是一点不担心，因从霍光招婿时起，任弘就摸清了一件事。
等杨恽走后，任弘暗道：
“大将军他……想要我啊！”
……
而刘贺那边，因为善的死哀痛不已，又对挂印请辞的龚遂十分不舍。
“郎中令一定要弃寡人而去么？”
虽然平时很烦龚遂三天两头进谏，到了掩着耳朵逃跑的程度，但刘贺对这位父王留下的老臣还是尊敬的，这几日经历了波折后，不安全感剧增，一时竟舍不得龚遂起来。
龚遂已免冠，露出了花白的发髻：“老臣只能以待罪之身再陪伴大王几日，等进了长安，恐怕将因此事被再度追责远放，就不能服侍左右了。”
龚遂很清楚大汉问责的规矩：诸侯王有错，王国大臣也要受过。这样的丑闻被人发现，虽然没有张扬，但光死一个善是不够的，他龚遂，得为刘贺背下这罪名。
经过这几日的事，刘贺已意识到，在拿到天子剑前，他仍只是昌邑王，号令不动任何人，任弘方敢蹬鼻子上脸，遂咬牙道：
“郎中令放心，等寡人登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你重新召回，第二件……便是让那任弘知道，什么是天子之怒！”
“万万不可！”
龚遂大惊，因安乐不在，才有机会说以下这些话：
“臣倒是认为，西安侯没有恶意。”
刘贺不解：“这还没恶意？他非但对寡人不敬，口出狂言，还因为小事逼死了陪伴寡人十多年的忠仆，寡人看，他就是恨屋及乌，因为安乐与其祖有仇，便想阻挠寡人顺利继位！”
龚遂摇头：“西安侯若真这么想，便会故意让善将女子运入馆舍再发难，并将事情闹得天下皆知，而不会如今日这样适可而止。”
“春秋时，司马穰苴拒绝齐景公夜饮之邀，非不敬其君也，立表下漏杀宠臣庄贾，非不忠于齐也，只是因为刚直。西安侯功勋赫赫，文能附众，武能威敌，与司马穰苴颇似，此社稷之臣也。”
还有些话龚遂不敢说，后齐景公听信谗言，将司马穰苴罢黜，未几抑郁发病而死，而国人因此悲愤，不爱公族，反附田氏，遂有田氏专权代齐之事。
龚遂是忠诚的，只能赶在自己彻底离开刘贺前，为他安排好以后的事。
“故大王登基后，一定要褒奖重赏西安侯！”
刘贺默然不言，龚遂知道年轻的王性子直，想法也简单，还是过不了心里的坎，遂低声劝道：“大王还记得先前做的怪梦和昌邑宫中出现的怪事么？”
刘贺颔首，那些事让他困扰了很久，也不知是御女太频繁眼花了还是真的：他尝见白犬，高三尺，无头，其颈以下似人，而冠方山冠。后见熊出没于宫中，然左右皆莫见，又有大鸟飞集宫内，王榻上更出现血污的痕迹！
这年头，当然没有走近科学一点点探寻真相，众臣都只认为是异相。龚遂和夏侯胜曾一一为刘贺分析过，分歧只在于，龚遂认为这是昌邑亡国之兆，夏侯胜则推演阴阳，觉得昌邑宫空，是昌邑王或将移往他处。
如今看来，似乎是夏侯胜的推演更接近些，但龚遂仍坚持己见。
“在昌邑时，臣不敢隐忠，数言危亡之戒，大王不悦，虽然有所改观，但没几日就将伴读的儒士轰走，依然亲近群小，渐渍邪恶之习。”
在龚遂看来，这位年轻的王本性不坏，起码不像江都王刘建那般禽兽行，或者学胶西王，杀戮劝诫他的大臣，每次都是讷讷认错，只是没耐心，几日后又我行我素了——少年人谁不是这样？
“这趟入长安典丧，其凶险臣与王中尉也都为大王说明过，然大王仍没放心上，以至短短数日，西安侯就揪住了大王两件过错。等进了长安，会有先前百倍的眼睛盯着大王的一举一动，他们恐怕就不会如西安侯一样，轻轻揭过了。再这样下去，大王能否继位，还是未知数。”
“此存亡之机，不可不慎也，接下来该怎么做，大王宜深察之！”
放在昌邑时，刘贺嘴上应诺，心里肯定不以为然，哪家诸侯不这样，哪有龚遂、王吉说得那么夸张？
可这几日来，这个从小到大都顺顺利利，从来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青年，第一次遭遇了挫折和亲近人死在面前的痛苦。
原来世上的事，并不总是如他心意啊，更担忧的是，连一区区列侯都敢对他如此不敬，更何况龚遂、王吉频繁提起的大将军霍光？
这趟入京，莫非真如夏侯胜算的，大臣运柄，福祸未知？
他有点怕了。
刘贺严肃起来，朝龚遂作揖：“这次寡人一定听龚公和王中尉的话，继位之前，加倍小心，不会再给任弘挑出错来！”
……

第282章 母后
“昌邑王在鸡鸣前后抵达灞上，新上任的大鸿胪便乐成郊迎，主管车马的奉车都尉金赏奉上天子的乘舆车。”
虽然丙吉年纪不小，来回跋涉后满脸疲倦，仍将过去十多天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霍光，如今已说到刘贺入京的表现了。
“昌邑王贺称自己只是诸侯，不敢受，再三推辞后，按照大将军的吩咐，以皇太子规格的舆车接他入京。刘贺只请求大鸿胪，让已引咎辞官的昌邑郎中令龚遂同行入长安，大鸿胪允之。”
“天明时分，车队抵达广明东都门。”
长安城区之外，还有广袤的郭区，所谓一百六十闾，起码一百五十个里闾在郭区中，东郭区也有墙垣和大门，称之为东都门。
“广明”则是广明苑，丙吉知道，卫太子之子，即所谓“史皇孙”刘进以及他的妃子王夫人，安葬于附近。而史皇孙的儿子，皇曾孙刘病已，还是婴孩时系于郡邸狱中，恰巧丙吉便是廷尉右监，管理监狱。
他同情这孩子无辜，挑选了两个女囚徒，命令她们轮流护养刘病已，花钱为他治病照顾，如是数年，直到获得大赦出狱为止。
这件事是个秘密，丙吉从来没对人说，连掖庭令张贺都不知道。但他一直记得并关注着那皇曾孙，反倒是自称小时候同样系于郡邸狱，受过他恩的西安侯任弘……
丙吉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眼下，他专注于将事情一五一十回禀霍光，句句属实，因为丙吉知道，大将军在征王使团里安排的眼睛，可不止他这一双。
但语言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同样的事，用不同的语气说出，强调不同的部分，给人的观感完全不同。
“龚遂步行于昌邑王车下，一看到东都门，便下拜道：‘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
“昌邑王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在车上大哭起来，然哭而无泪，声音沙哑。”
“昌邑王就这样干嚎了一路，等进了长安城，将到未央宫东门苍龙阙。龚遂又说，昌邑国的吊丧帐篷在阙外驰道北，离此不到几步，大王应该下车，向着宫门面向西匍匐，哭至尽情哀伤为止。”
“王贺如是照做，眼下待在昌邑国长安邸舍处待诏，龚遂仍以门客私从身份跟随。”
霍光听罢，给了第一个指示：“龚遂既因驭下无能而请罪，为何还能待在昌邑王身边？让廷尉将他带走审讯，按照律令，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在意昌邑王。”
根据丙吉所见所闻，这昌邑王最初确实如其相安乐上禀朝廷奏疏里说的“清狂不惠”，虽然明面上只被任弘揪出来两个错处，但在丙吉这样的老吏眼里，起码能罗列二十条罪过。
但都是小事，霍光不打算追究计较，值得注意的是，在弘农被任弘吓唬一通，死了亲近的大奴后，昌邑王一改先前做派，变得谨慎起来，对龚遂言听计从，礼仪上不敢大意。
霍光不希望君主太聪慧，但也不愿他是个不识大体给中朝添麻烦的，现在的昌邑王倒是还行，起码像个会听话的，符合霍光心中垂拱之君的形象。
没有比昌邑王更符合大汉和霍氏公私两利的人选了，那就凑合着用吧，还能换不成？
霍光抬起头：“任弘何在？”
“按照规矩，向光禄勋回禀复命后就匆匆归家了。”丙吉道：
“听说其妻乌孙公主已临近产期。”
霍光颔首，任弘还是有弱点的，那就是情，为了与乌孙公主的情，不惜拒绝了他女儿，换来了一年的闲置，恐怕不好受吧，呵，让你当初满脑子都是长腿胡姬。
而霍光又给他一个“护羌校尉”的职务，同样无兵无权，但任弘硬生生做出了成绩。
没兵？自己说服太守，募当地民众入伍，招纳小月氏。没权？自己创造，一举解决了河湟羌乱，金城属国设立后，不专门设置都尉，而归护羌校尉管辖，地位较以前有所提高。
霍光明白，他们这样的人，尝到权力的滋味后，再想放下来，可就难喽，所以任弘才如此急迫地与昌邑王结怨，用斩断退路的狠招，来向自己表忠心：
“我连未来天子都开罪了，除了大将军，还有谁能庇护我呢？”
确实，随着对他以“卫霍”视之的大行皇帝驾崩，任弘只能回头，回到大将军这。
一招妙棋试探了两个人，霍光十分满意，甚至还有些自得。
“昌邑王可承大统，让大鸿胪立刻安排，让他明日入宫谒见大行皇帝灵柩及皇太后，先立为皇太子。”
至于任弘……
霍光阴沉了多日的心情似乎有些转晴的迹象，暗道：
“下半年击匈奴救乌孙，此子还要出大力，是时候给他一点实权了。”
……
这一日，仍是在未央宫前殿，百官会临，位定，谒者引昌邑王当御坐殿下，北面。御史大夫蔡义站在刘贺西北，东面立，开始读策书。
“《春秋》之义，有嫡立嫡，汉制承爵，若无子，传嫡孙。今大行皇帝无嗣，孝武皇后嫡孙昌邑王贺，器质冲远，风猷昭茂，宜继大统。承皇天之眷命，赖列圣之洪休，奉皇太后之懿诏，昌邑王贺立为皇太子，属以伦序，入奉宗祧。”
策书念毕，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亲持皇太子印绶，东向授刘贺。
这不是刘贺第一次见霍光，他六七年前也有一次入朝觐见，只是当时年纪小，满脑子都是玩，根本没印象。
而今日就不同了，面前的人，就是王吉、龚遂们提及都要小心翼翼的权臣，自己能不能当皇帝全凭他心意。
此时看着霍光缓缓走来，刘贺第一反应就是：
“好矮！”
霍光起码矮了他一个头，容貌也不出众，除了双眉间距有些宽，其余都很普通的样子嘛。
但按照对龚遂的承诺，刘贺还是放低了姿态，躬下身子，恭恭敬敬接过霍光递来的印绶。
霍光打量着刻意弯腰，好让他能够平视的刘贺，目光中不知是什么情绪，只沉声道：
“储贰之重，式固宗祧，一有元良，以贞万邦，太子可以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哭踊如礼，尽孝子之仪了。”
“谢大将军！”
刘贺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但又感觉有些奇怪。
“执掌天下权柄的大将军霍光，看上去挺和蔼的嘛，说话轻声细气，还这么矮小，哪有别人形容的那么骇人。”
相比之下，那个声音贼大，三番两次朝他吼的任弘似乎更可怕可恨些。
刘贺太年轻，不懂有人凶在外表，有人凶在内心，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能直犯君颜的西安侯现在见了霍光，比谁都乖巧。
这一迟疑，原本刘贺答应龚遂，接过印绶后要自己加点戏，就对着霍光再拜三稽首的流程，竟没来得及做了。
“不做也不碍事吧。”
刘贺懵懵懂懂地跟着礼官走到大行皇帝灵柩前，开始痛哭，还要边哭边顿足。
虽然迫不得已，让昌邑王以外藩入承宗庙，但宗法辈分不能乱，昌邑王要先在大行皇帝灵柩前经过被册封为太子，认比他只大三岁的刘弗陵当父亲。
从此以后，刘弗陵才是刘贺宗法上的亲爹，而昌邑哀王则只是血缘上的假爹。
百官都盯着这位“皇太子”的一举一动，昌邑王虽然放任悠游，性情跳脱，可诸侯皇室礼仪是从小就学的，也算“贵族底蕴深厚”，尽管他是个差生，但被礼官引导着也能照做个七七八八。
等刘贺哭了半晌，脚都跺疼后，三公升阶上殿，仪式才算结束。认完爹还要认妈，刘贺又得绕过灵柩，来到“皇太后”上官氏面前拜谒。
刘贺身边不缺漂亮女人，可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新脱俗的：
只见上官澹头上是素白麻带，身上月白葛袄，玄色披麻，着白素裙，跪坐在灵柩旁。其容貌眉弯柳叶，脸上不施粉黛，神情哀伤，因为长期服丧少食，下巴越发显得尖俏，清洁若九秋之菊，人见皆怜。
但即便是斩衰丧服，故意盘起的成熟发式，也遮掩不住她十五岁妙龄少女的稚嫩，刘贺跪拜于她，身材娇小的她亦伸腰还礼，叫刘贺眼睛都快直了。
好歹忍住，连忙低头看大殿地板，心道：
“皇太后好容貌，还这么年轻就守了寡，真是可惜，可惜。”
身后有无数双眼看盯着，面前则是刘弗陵梓宫，刘贺再不着调也不敢当众失礼，只能压着心里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将头低低稽下去，叫了比他还小些的俊俏少女一声……
“母后！”

第283章 既寿永昌
广陵国位于后世江苏扬州，南边挨着大江，河流纵横，湖沼密布，此时仍非富庶之地，种的是稻谷喝的是鱼羹，方言风俗近于东楚，而与关中截然不同。
一些在中原已经渐渐式微的古朴信仰，籍此继续扎根在扬州要服之地上，故广陵巫鬼盛行，楚巫和汉武帝时流行的越巫在这杂糅。
五月底，在广陵城外一处隐秘的园囿中，一个秘密仪式正于此举行，虎背熊腰，能与狗熊格斗的广陵王刘胥，此刻却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眼中满是敬仰。
六十四个童男童女在篝火外围舞蹈，边跳边摇着铃铛，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位年迈的女巫，此乃楚地著名的巫者李女须，正在不断地打摆子，抖了许久后忽然两眼往上一翻，大喊了一声：
“孝武皇帝上我！”
话音刚落，童子巫女们纷纷撞钟击鼓，弹奏丝竹，又吞刀吐火，使周围云雾缘绕，流光电发，在这氛围烘托下，李女须的嗓音从尖细的女声变成了老叟低沉的声音，一时间灵谈鬼笑，飞触挑袢，酬酢翩翻。
而刘胥将头低低稽了下去，这表明孝武皇帝的鬼魂已附体于巫女身上，他让亲随立刻将准备好的牛杀了，然后便可以提出自己的请求了。
类似的仪式，在广陵国其实做过许多次了。广陵王刘胥作为汉武第四子，一直认为先帝临终时让幼子刘弗陵继位不合常理，没少与他同母兄长燕王刘旦眉来眼去，甚至约好过刘旦起兵之日，刘胥也立刻响应：
“敝国虽狭，地方三百里；人民虽少，精兵可具三万。弟初起兵于广陵，西涉淮，并楚王刘延寿兵。因定梁宋，与兄长会于洛阳，共入长安，匡正天下，以安高庙。”
可这兄弟俩全然没当年吴王刘濞的胆量，燕王是嚷嚷造反数年，但直到被霍光派去的使者赐死都没敢动一兵一卒。而刘胥就更不行了，始终观望，终于忍不住时请巫师占卜，被告知兴兵不利，便悻悻而罢，事后还安慰自己：
“天子无子，只要他死了皇位就自然轮到我，没必要冒险。”
于是刘胥便找来李女须，这老巫婆很擅长降神，让孝武皇帝附身，将刘胥小时候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连他屁股上有块胎记都知道，又言：“吾必令胥为天子。”
刘胥肌肉发达头脑简单，十分迷信，自是多予金帛，让李女须去巫山祷祝诅咒，还真有了效果！
四月下旬，刘胥的儿子，广陵太子刘霸从长安传消息：天子驾崩！
“孝武皇帝诸子唯独我在，那岂不是……”
刘胥闻言大喜，一边重赏李女须，一边为入朝典丧做准备，甚至考虑如何除掉朝中权臣。
比如继位典礼当日，在大司马大将军霍光按照惯例授玉玺给他时，忽然暴起，一巴掌拍死那老儿！叫霍氏群僚作鸟兽散。
刘胥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满脑子都是这样的场景，还在犹豫纠结是用左手拍，还是右手。
“要不还是双手掐死吧，显得郑重些。”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昌邑王贺被征入朝的消息，而朝廷发竹符使者命广陵王在国中服丧即可，不必入长安。
刘胥如五雷轰顶，越发悲愤起来：“刘贺不过是寡人的子侄辈，焉能为天子？这一定是权臣想继续揽权，故意而为之！”
气是气不过，反又不敢反，怎么办呢？还是继续诅咒吧。
刘弗陵的死让刘胥认定李女须有真本事，已将她视为广陵国的秘密武器，今日便再度杀牛塞祷，扎小人埋地里，刘胥亲自用朱笔写下目标的名字！
“刘贺！”
“必让那昌邑小儿失天子之位！”
……
李女须的诅咒似乎没有立刻生效，元霆元年六月初一这天，刘贺的即位大典举行得很顺利。
笼罩未央宫一个多月的黑白两色今日终于迎来了些许改变，群臣夜漏时分就入了未央宫吗，脱去丧服，穿上吉服，开始由凶礼转变为嘉礼。
气氛依然庄严肃穆，宿卫宫中的光禄勋、五官中郎将各率所部，执虎贲戟，屯前殿端左右厢，中黄门持兵陛殿上。
昼漏上水时分，天色大亮，大鸿胪设九宾，随立殿下，谒者引宗室诸侯抵达，西面北上。又治礼引三公就位，殿下北面，依次在后的是中二千石、列侯、二千石；博士在后，群臣陪位者皆重行，依次步入前殿。
皇太后也来了，其身边是贵人、公主、宗室妇女以次立后，东向，但刘贺还是能一眼瞧见她，暂时换下丧服使上官氏恢复了少女的明媚俏丽。
位置站定后，便开始了皇帝即位的正式程序，大司马大将军登场由阼阶登上殿中，对安置在那里的先帝灵柩北面礼拜，接着奉读《尚书&#183;顾命》。
当年周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但大汉的这位宰辅，却是打算将周公、召公的活一起干了，辅完成王辅康王。
“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
连霍光自己都不太明白意思的古文念完后，大将军走向刘贺，将在皇太后手中保存多时的传国玉玺跪授给刘贺。
这一刻，霍光似乎显得更矮了。
刘贺有些激动，咽了一下唾沫，喉咙隐隐疼痛，双手接过盛放玉玺的精美漆盒，上面描绘的各种瑞兽缠绕着它，没有想象中的沉，只可惜不能当场启封来好好把玩把玩。
从此以后，他就是皇帝，可以称朕了！
事情还没完，在礼官轻咳示意下，刘贺才从兴奋中缓过神来，发现霍光还拜在面前。
他只能将玉玺交给刚任命为“尚符玺郎”的昌邑谒者千秋，又接过中黄门掌兵使者递过来的三样东西：
玉具、随侯珠，还有高皇帝当年在沛县大泽斩蛇宝剑。
此剑最初只是普通的一柄铁剑，刘季不仅用来斩蛇，也用其杀人、割肉。如今模样大变，剑上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杂五色琉璃为剑匣，据说剑挂在室中，光景犹照于外。
和刘姓皇帝们一样，明明是普通甚至平庸的一把兵器，却被权力包装成了神器。
“这剑为何要交给臣子啊，朕自己佩着不行么？”
刘贺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只听说这规矩本是孝文皇帝继位时首创，以斩蛇剑授予太尉周勃，后来先帝刘弗陵继位时，太尉已经变成了大司马大将军，重复了百年前的故事。
这次典礼沿用此礼，意思其实很明白：祭由天子，政及征伐由霍氏！
群臣都在眼巴巴地看着，刘贺接过玉玺时他们没有山呼，直到大将军接了斩蛇宝剑起身后，才纷纷松了口气，皆伏称万岁。
欢呼阵阵，刘贺眉毛扬了起来，享受这一时刻：“今日方知为皇帝之贵也！”
但站在殿尾的杨恽却感觉怪怪的，心里暗道：
“这声万岁，究竟喊的是新皇帝呢，还是大将军呢？”
……
主要礼仪结束后，戒严多日的未央宫终于解除了城门、宫门警备。群臣脱去吉服，再着丧服，即位礼仪告一段落，接下来朝中的大事，就是为大行皇帝出殡，抓紧陵园下葬事宜——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事可比讨伐匈奴救援乌孙更加重要。
而刘贺则带着被封为“驸马都尉”，接替了金建位置的安乐，进了温室殿中，从今以后，这硕大宫殿就是他的房子了！
刘贺首先便迫不及待让人将那大大小小的玉玺打开：不止是传国玉玺，还有皇帝行玺、皇帝皇帝信玺登，一共六个，玺皆白玉螭虎纽，凡封之玺赐诸侯王书；信玺，发兵徵大臣；天子行玺，策拜外国，事天地鬼神。
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从有史以来第一位皇帝，秦始皇帝那传下来的传国玉玺。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啊，果然一点瑕疵都没有。”
刘贺抚摸着美玉制成的神器，呵了口气，在洁白的帛上按下去，李斯亲笔篆刻的八个字出现在上面。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是啊，受命于天，他的天子之位，才不是来自权臣的垂青，是直接受命于天的，受命于高皇帝的血脉！
刘贺坐在天子之榻上打了个滚，在前殿忍了许久后，此刻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父王当年未能得到的位置，朕帮他得了回来，朕是皇帝了，大汉的第七位皇帝！”
吕后立的那前后两位少帝不算，连刘贺都知道，他们据说不是孝惠的儿子，而且……
在位时间太短啦！一人才当了四年皇帝。
“而朕不一样，朕的皇位，将既寿永昌！”
在刘贺看来，此玺的拥有就代表权力的拥有，从拿到它那一刻起，刘贺精神气大不相同，没了刚进未央宫时的小心翼翼。
他迫不及待要施展皇帝的权力了。
按理来说，新皇帝发布的第一个诏令，往往是大赦天下，刘贺将龚遂也列在了大赦行列，勿要使其因小过远徙。
而第二封诏令，就得按照龚遂离开前的建议，对迎自己入长安的群臣大加封赏，从大将军霍光到使团里的四位大臣，都必须在内，无侯的封个关内侯，有侯的加个几百上千户。
迎立本来就是大功，当年汉文帝入长安后，便立刻论功行赏，益封太尉周勃万户，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连齐王一系的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也邑各二千户，让所有出力者都得了好处。
唯一让刘贺心里膈应的是，龚遂特地强调，对任弘要重赏，如此才能显示出新天子的心胸宽广。
“天子一定要心胸宽厚么？朕怎么听说，孝景皇帝就挺记仇的。”
刘贺嘀咕着，不情不愿地草拟封赏名单，但就在此时，安乐乘机上前道：
“陛下今日即位大典，二千石及列侯百官毕至，但臣却发现，唯独一人没来！”
“谁？”
刘贺抬起头来，他一直处于亢奋和飘飘然中，眼睛都在玉玺、斩蛇剑和皇太后身上，没注意群臣里是否少了一二人。
安乐却始终盯着：“西安侯任弘不在其位，连未央宫都没入，他公然藐视天子，此大不敬之罪也！”
……

第284章 好慌
“恭喜君侯！”
尚冠里西安侯府里，也是一片欢天喜地，他们的主母终于顺产诞下了一位小君侯，大家都很高兴。
主母有孕时脾气不大好，仆从犯了过错就让其去举靶，令婢女持去了箭头的弓矢射之，总有些射到身上，别提多丢人了。
而婢女们心里也苦，主母动不动就让她们纵马驰骋，刚开始时还挺新鲜，但第二天胳膊疼腿更疼，如今终于诞下小君侯，应该不会再折腾她们了罢？
而西安侯也特别激动，亲自出来给众人分发赏钱，一人多领一个月薪水，皆大欢喜。
等再进寝室内，瑶光仍躺在榻上，哪怕是女汉子，产后也虚弱无比，正偏过头去看傅姆清洗完毕，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婴孩。
任弘走过去，轻轻抱起襁褓中的婴儿，让她看个清楚。
“真丑。”
瑶光嘴上说着婴孩皱巴巴的丑死了，手却很想去摸一摸，又怕自己这能开强弓抡长剑的手弄疼了孩子稚嫩的皮肤，终究不敢下手，还是任弘握住她的掌，放在襁褓上，感受小生命的悸动，夫妻二人都觉得特好玩。
瑶光想起一事来：“良人，方才平君说，今天可是皇帝登基大典，良人真不去么？”
“不就是皇帝即位么。”任弘却不以为然，殷勤地帮瑶光擦额头上遗留的汗珠：
“哪有你和孩儿重要。”
这话瑶光爱听，她本来每天喝着任弘亲自下厨做的鸡汤，一边拍着肚子恨恨道：“这小畜生让我上不得马开不了弓，等生下他后，便立刻去乌孙！”
可这会生完孩子，却感觉心里空空的少了点什么，再看那婴儿，虽是皱巴巴眼睛都睁不开的丑样，却让她格外怜惜。
任弘在旁伺候瑶光给孩子喂了第一次母乳，别看这小家伙眼睛不睁，吮得可比他用力多了。
少顷，母子两个都睡着了，任弘留下傅姆和三五个婢女盯着照看，自己则出门而来，合上门时又回头看了眼妻儿——他今晚恐怕会蹑手蹑脚过去看个十次八次才安心。
原来这就是初为人父的感觉啊，只是这一瞬间，很多想法就骤然不同了。
而任弘更有种欣慰，他在这世上，不再孤单了。
因为那孩子和他一样，都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生命。
夏丁卯也正在任氏有后激动不已，拉着任弘到单独设了个屋子的家庙里，将新生儿的脐带烧了献祭，以告慰老任安的在天之灵。
不多时，因为许平君投桃报李过来帮忙，故而最先知道消息的刘病已就登门了祝贺了。
进门见到任弘满脸笑意，刘病已忍俊不禁：“西安侯果然也是凡人，这高兴劲头，与我最初得女时一模一样。”
任弘哈哈一笑，请刘病已就坐，被问起孩子取了什么名时道：“夏翁说，三岁前最好别取大名，只取了乳名，就叫驹儿。”
在大汉，在长安，新生儿三岁前夭折的概率极高，十有二三是长不大的，纵是皇室也不例外，故多取贱名，好让管控生死的司命注意不到。
这也是任弘绝不想娶娇弱女子的原因，他在敦煌时，几乎家家都会有孩童病逝，用小棺盛着，或者直接草席一裹埋了，若是头胎可能还有坟冢，慢慢的也就习惯，旧儿才葬数月，新儿已在腹中——极高的死亡率，只能用频繁的生育来抗衡。
时人习以为常，任弘这被现代医疗体系宠溺大的脆弱心灵，却不愿承受丧子之痛，只希望任驹儿能从瑶光那，遗传到强壮的身体。
任弘高兴，与刘病已喝了点酒，这位皇曾孙还是没忍住，问道：“我听说今日是新皇登基大典，西安侯竟没有入宫去观礼。”
任弘大言不惭：“国事重要，家事也重要，礼记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家不能齐，焉谈治国？”
刘病已倒是颔首：“此言有理。”
只是心里又有些酸楚了，任弘文能附众，武能威敌，非但为官吏治国，往后作为三公宰辅之臣，使天下太平也是可能的。
至于他这皇曾孙，就只能停在修身齐家的程度了，刘病已作为皇室为数不多在长安的近亲，此番本也该被宗正召进宫去观礼的，可谁让即位的是昌邑王呢？
孝武晚年，卫李不两立，巫蛊之祸后，李广利和昌邑哀王没少落井下石，虽然笑道最后的是刘弗陵。
先帝大度贤明，有容人之量，可如今登基的是李夫人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对他这个卫太子孽孙，又会如何处置呢？
前几日，掖庭令张贺病笃，刘病已去探望时，老张贺看向他的眼神忧心忡忡的。
往最坏考虑，恐怕连齐家修身的安定生活都随时可能被剥夺。
所以刘病已很想知道，新天子是个怎样的人，只是任弘口风紧，打听不到什么，只想起听到的传言，说西安侯一路上与新帝及藩邸起了冲突。
“能与贤良之臣冲突，大概是个暴戾昏庸之君吧。”刘病已对昌邑王一系的刘贺可没好感。
可为何任弘脸上丝毫不慌，甚至敢翘了刘贺的登基大典呢？
“西安侯说，他少时也在郡邸狱里关过数月，与我算是未曾谋面的狱友，如今过了二十年，吾等都有了家室，可再不能回去了。”
刘病已摇摇头，未敢深问，他不是等死之人，只谋划着若事情到了最糟的程度，就带着妻女跑路，至于方向……逃往西域？或可约上西安侯一起。
等他前脚刚走，任弘又去看了两遍孩子和老婆，杨恽也来贺喜了，还顺便告诉任弘今日的场面。
“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是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每百户彘两头酒十斤，酺五日。”
任弘颔首，这是汉朝新帝继位的正常操作，给天下人发发福利。
“然后是封赏，大将军光益两千户，田广明益一千户，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大鸿胪便乐成拜关内侯，奉车都尉金赏益五百户。”
这食邑来得真容易啊，但不是重点，任弘等了半天没听到下文：“没了？”
“没了……”
“噗哈哈哈。”
任弘忍不下去了，直接笑了出来，却不是笑上面没自己名字。
杨恽也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本以为这位天子只是年少无知，现在才发觉，是真的蠢笨愚钝，让他做天子，简直是逼彘上树。”
原本的历史上，刘贺做了皇帝后，估计都没这些封赏，大概是沿途受了任弘刺激，听了龚遂的献策照做的。
可龚遂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必须手把手教，你少说一句，他就当不用做，龚遂被廷尉带走，即便大赦也没那么快回到刘贺身边，温室殿中再无精明之人提醒，导致刘贺竟做出这蠢出天际的封赏！
“迎立昌邑，是中朝的集体决策，派人前往东方，三公及二千石九卿皆有参与，都在等着新皇封赏，他居然只赏自己看得见的六个人？”
霍光和霍光的亲信，可不一定会领情，至于非霍光嫡系的张安世、韩增，虽然畏惧大将军，但也隐隐有所制衡，本来是可争取的。刘贺这操作，恐怕让他们，以及朝中还在观望的所有人大失所望啊。
外藩入朝该如何封赏，这是一道考题，一百分的答卷，在任弘、杨恽这些日子读了无数遍的《孝文本纪》里。
即位当夜，刘恒立即大赦天下，赐爵赐酒，先拉拢一把民心，这不必说。其后立即对诛吕功臣进行封赏，安定了他们的心；随后恢复被吕后贬斥的刘姓王爵位封地，获取宗室支持，制衡功勋列侯；期间还封赏了跟随自己进京即位的六位亲信；最后刘恒还没忘记那些跟随父亲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又将他们封赏了一遍，再次收割了一遍开国老臣的忠心。
面面俱到，没有一点遗漏，跟刘贺这封赏不均引发怨望矛盾天壤之别。
皇帝是一种职业，政治是门精细活，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汉文帝那般天纵奇才。但不懂要问，这时候就需要有见识的能臣辅佐，不会要学，宁可闭嘴几个月甚至一年观察，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也莫要刚拿到玉玺，就一通乱操作。
群臣都是人精，内行外行，新人老手，一件小事就能看出来。
刘贺这就是典型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啊，霍光故意将大赦、封赏的权力放给他，这位新天子就立刻显形了。
“还有一事。”
杨恽笑完后道：“道远与我都参与了迎立，却没得到封赏，曾堵门索要大奴善的郎卫们亦然。”
任弘只想捂脸，虽然当初带着郎卫们“秉公执法”时他就有预谋，但也没想到，刘贺真的往坑里跳。
这下连宫廷政变最需要的郎官郎卫系统也看清楚他了，得罪整个未央宫官场，真的只需要短短半天时间，也是奇才。
长安的官僚们嗅觉极其灵敏，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没事还好，都笑脸逢迎，口称万岁。可一旦遇事，刘贺会发现，这群人会立刻弃他而去，从入宫第一天起，他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让任弘又好笑又无奈，心里竟有种欺负小学生的罪恶感。
杨恽又道：“此外，在大赦和封赏颁布后，更有昔日昌邑国谒者千秋，被新皇带进宫封为侍中，上奏疏弹劾你缺席大典，是大不敬，应该交由廷尉治罪！”
任弘遇上妻子生产，顺水推舟故意露个破绽，那安乐果然发现并咬上来了。
“疏入丞相府，我家大人看见了，出示给我，特来知会道远一声。”
你看，有刘贺和他身边的人做比较，连任弘一向瞧不上的杨敞，都立刻成了有大智慧的人。
老杨虽然胆小可还算精明，这人情，不卖白不卖啊。
见任弘依然笑吟吟的，杨恽故意道：“道远三番两次触犯天子，就不慌么？”
“慌，当然慌。”
任弘有恃无恐，举起酒樽晃悠着：“我现在，心里格外替陛下和安乐发慌！”

第285章 鸡犬升天
汉制，五日一常朝，但在大丧期间非常时刻，一般三日一朝，好商量丧葬等事。
但不管几天开一次会，都与刘贺没关系，中朝通知他说，出殡下葬之前天子不朝会，只需要早晚两次哭临大行皇帝灵柩。
哭还是依然哭，只是因次数太多，没最初时装的那么哀伤了，而每当从温室殿前往前殿时，刘贺身边都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当年昌邑王府的侍从、马倌、官奴相随左右，他们都被刘贺封了“侍中”“郎卫”等职务，可以出入未央，相伴左右。
虽然大奴善才死了不久，但这群新贵可一点不低调，对原先的郎卫宫人呼来喝去，真当自己是未央宫的主人了，他们跟着刘贺将能去的地方都游了个遍，虽然都没什么真本领，但讨好主子逢迎游戏却很擅长，俨然将未央宫当成大一圈的昌邑跑马场了。
刘贺自从昨日即位成了皇帝，手持天子之玺后就有些飘飘然，觉得再不会有任弘之辈敢对自己不敬，生杀予夺皆出于己手。今日第一件事便是履行对藩邸众人的承诺，给他们赏赐。
加官晋爵程序比较复杂，但赏赐金帛却是他能说了算的，便让安乐去宫中府库取出所藏的金钱、刀剑、玉器、彩缎。但安乐却灰溜溜地回来说，库吏不放他进去，说是必须有天子的符节才行。
而这时候，那些想要出宫去采买的从官奴仆也来禀报，说被人拦在苍龙阙内。
虽然刘贺吃了许多天素食粗粮，嘴里都淡出了鸟味，但在这件事上吃过任弘一次亏，掐掐大腿，好歹能忍到大丧结束为止。
可他带来的两百号人却忍不了，已经有人打着“侍中”的名头去到太官、汤官，趾高气扬，以天子的名义要他们做些平日里皇帝吃的食物来，却被食监黑着脸回禀，说未脱丧服之前，不得有平日膳食。
从官奴仆们面面相觑：“连口肉都不能吃，酒也不能喝，怎么比虽不理政但能吃喝玩乐的昌邑王还憋屈？”
也行，龚遂被廷尉带走前，反复叮嘱他们万万不可与宫中旧人起冲突，既然宫里不能吃，那便出宫去消遣。大汉丧服制度传承自汉文帝遗诏，孝文担心自己死后大操大办，遂下令民间只许哭吊三天，不禁止喜丧、祭祀、饮酒、吃肉。
所以宫里尽是哀色，宫外的长安城里，却依然热闹非凡。
众人大摇大摆地想要出未央宫，却在苍龙阙被苍龙司马拦住，说无符节不得出宫，还有一个性情直率，名为“盖宽饶”的郎官讥讽了一番：
“吾曾闻楚人沐猴而冠，山阳莫非也是楚地么？”
山阳就是昌邑的别称，这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猴呢！那天子是啥，猴王？
从官奴仆们受了委屈，自然哭哭啼啼回到刘贺面前诉苦一通，说苍龙司马和盖宽饶瞧不起他们，便是瞧不上新天子。
一早上碰了两次壁，刘贺有些怒了，他最是护短：“符节？朕有的是！”
他亲自跑到藏符玺的地方，这里放置着十六根节杖：张骞寻找大月氏时费尽心思藏匿不失之节，苏武在北海苦苦守望时慢慢落光之旄，傅介子为使者复仇高高举起捅死楼兰王之杖。
如今却被分予昌邑从官奴仆们，让他们去府库搬金帛，出宫买小吃，府吏默默开门，卫士乖乖放行，天子的权力果然很好使，得了赏赐的从官奴仆们山呼万岁，捶胳膊捏腿，都眼巴巴等着刘贺再给他们封官，什么黑绶黄绶往身上挂。
听说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就是这样么？
果然做了皇帝便一切顺利，刘贺舒服地躺在君榻上，一边催促安乐道：“卿让千秋弹劾任弘大不敬的奏疏，怎么还没送到朕的御案上？”
“奏疏要先送到两府，再交给尚书台过目，拟定批文，最后呈至陛下面前，陛下觉得可以就批阅‘可’，觉得不行就重新发回去令他们重拟。”
安乐笑道：“任弘竟敢缺席陛下的登基大典，谁也救不了他，再加上他与霍氏交恶已久，霍夫人深恨之，尚书台那边也不会保他。”
可一直等到下午，那弹劾任弘的奏疏都不见踪影，刘贺觉得不对，让安乐去问问大将军和尚书令，唯恐别人不知道是自己安排人弹劾的任弘，但安乐却只带了个传话的中黄门弘恭回来。
弘恭低眉顺眼，心里却将新天子和英明睿智却足够隐忍的大行皇帝比较了一番，只暗暗感慨一代不如一代。
“敢告于陛下，那份弹劾奏疏，被大将军留在尚书台了。”
“留在尚书台了？”刘贺有些发怔，直到弘恭告诉他未央宫的规矩是，所有奏疏都要一式两份，大将军可以开启副封，若觉得事情小，就不必请示皇帝，于是正副一同屏去不奏。
安乐替刘贺斥骂弘恭：“任弘缺席天子的登基大典，这也是小事！？”
弘恭稽首，表情却很无奈：“西安侯在前几日就向光禄勋取急告归，光禄勋禀于大将军，准其谒归三日，故而缺席。大汉有律，民产子，复勿事二岁，西安侯之妻产子，情有可原，不必追究。”
他又道：“尚书令说，其实没来的也不止西安侯，诸侯皆得竹符使者之命，未曾入朝，二千石忙于治事者，也大不必入宫。”
有急事时向上级申请请假，这是秦朝时就有的制度了，汉高祖刘邦为亭长时，便常告归种田——实际上老刘八成是招朋引伴喝酒去了，田里的事丢给吕后忙碌。
准假，这确实是领导的权力，总不可能每张假条都要皇帝亲自批示吧？那天因各种事没来的人多了去，追究了任弘，其他人是否也要责罚呢？
听了尚书台的回复后，刘贺有些发懵，大汉权力运转的规则，和他想象中皇帝一言九鼎，想杀谁就杀谁全然不同，只在弘恭告退后喃喃道：
“任弘逼死了将朕养大的善，又不敬于朕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
……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尚冠里中，再次听到杨恽的通风报信后，任弘心中暗道。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翘了即位大典，自然是得了霍光默许的，虽然是事出巧合，任弘主动提出，但霍光那边，恐怕也是顺水推舟，对新天子的试探仍在继续。
刘贺这次指示手下人弹劾他，大概率是安乐进谗言外加想要报复一时冲动，可在霍氏那，却会被品出不同的味道。
不管刘贺等人是否意识到，这次事件，都成了他对天子究竟有多大实权的试探。
尚书台若顺了刘贺的意，多半会让他生出更大的胆子来，而直接扣下奏疏，便能让刘贺触到四壁，让他知道，大汉究竟是谁说了算！
结果自然不出任弘所料，大将军果然是个讲规矩的政治家，任弘先前站队表忠心，愿做他霍光的“孤臣”，霍光也抬一手护着他，不是任弘吹嘘，他在接下来击匈奴救乌孙的战争里，确实不可或缺。
任弘先前还犹豫，会不会因为自己扇动的微风，让历史有了改变，可现在仔细一琢磨……
“多亏了那趟去昌邑的差事，多亏了大将军喜欢以人为棋的做派，就算历史被改变，刘贺一直做皇帝，我也不怕了。”
从站队那一刻起，他今年的仕途就稳了。
“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我现在已投靠霍光，他也需要我来增加战争胜算，短期内无人能动俺西安侯，但也不能放过进攻敌人的机会啊。”
尤其是对方破绽百出的情况下。
听完杨恽吐露刘贺那些从官奴仆在未央宫里做的事，已然惹了众怒，当年汉文帝只带了六个亲信入长安，而刘贺却将两百多号人，整整齐齐全拉来了，哪怕他自己小心翼翼守着规矩，能管住手下人不狗仗人势么？
“人多必失啊。”
偶像要为粉丝行为买单，主子也得为奴婢胡作为非负责啊，两百号人，一人干五件糊涂事，加起来也破千了，事后全归结到刘贺一个人头上，冤么？
此外，那个名叫“盖宽饶”的家伙，毒舌程度和杨恽有得一拼啊，难怪杨恽说他们二人也是朋友。
任弘摇头之余，也明白，接下来，该轮到他进攻了。
但矛头，尚不能直指刘贺，哪怕再不着调，朝廷也是要为新天子留点颜面的，大将军恐怕尚未有废帝之心。
刘贺身边的安乐，倒是不错的靶子，天子有过，近臣背锅，顺便也将两家的仇怨做个了结。
“安乐啊安乐，真以为我一路上，只挑出你家昌邑王两个错处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也是时候送你升天了。”
送走杨恽后，任弘脸上露出了带恶人的笑，摩拳擦掌准备写一道奏疏，他决定要当大将军的急先锋，对刘贺集团开第一炮了。
“是时候让从未经历社会毒打的阿贺，认识到成人世界的残酷了！”
……

第286章 该打屁股了
“臣冤枉！”
“臣在昌邑辅佐陛下近十年，尽责尽职。”
“臣对大将军也四时禀报，绝无隐瞒。”
安乐不明白，自己分明时常向霍氏通报刘贺的近况，为何天子即位的第三天，他正和过去几日一样，洋洋得意打算进宫，却在公车司马门被人逮了起来。
他更不明白，为何自己让人弹劾任弘大不敬的奏疏被尚书台扣留，没有送到天子面前批准，大将军说这是小事，直接按下了。
而任弘弹劾安乐的奏疏，尚书台那边却直接批准了，也不往天子那里送！
任弘的弹劾是谋划已久的，声称安乐身为昌邑国相，在从昌邑来长安的路上，废礼仪居道上不素食不说，还指使奴婢携带酒肉入馆舍，想要陷天子于不孝。
这些事都是沿途就开始收集证据，却隐而不发的，有些事是从官奴仆自作主张，安乐也不知情，但既然捅出来了，他就得为天子背锅。
更何况这几日刘贺身边的从官出宫买鸡豚，酒醉后跋扈于长安街巷，然后醉醺醺地倒持旌节入苍龙阙，影响极坏，导致宫中不宁，这些事郎官郎卫皆可作证，这些事依然要安乐来担责任。
右将军张安世与前将军韩增在远处看着安乐被郎卫拖走这一幕，面面相觑，韩增叹息道：“右将军，这场面让我想起一事来。”
张安世看了一眼韩增：“前将军想到了何事？”
“吾之大伯，韩王孙被王太后诛杀之事。”
韩嫣乃是韩增的大伯，韩王信之后，出了名的美男子，从小陪伴孝武皇帝骑射读书，相亲相爱。据说一同起卧，可以说是铁杆的胶东藩邸之臣，孝武继位后官至上大夫，受的赏赐可与邓通相比。
“可我那大伯，他自以为聪明，想讨好王太后，费尽心思为其寻找在民间生的女儿金俗，搞了一出姊弟母女相认。殊不知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反而让王太后脸上无光，嘴上道谢，心中暗暗恨之。”
“然后，他又惹到了不该惹的人，江都王刘非。”
江都王刘非在景帝诸子里是特殊的存在，因为他在吴楚七国之乱时奋勇参战，立下功勋，封为江都王，也就是如今的广陵。
可就是这样一位功勋赫赫的诸侯，进上林苑时却撞见韩嫣乘坐着天子的车驾乱跑。刘非以为是皇帝驾到，下拜稽首，事后才知道是韩嫣，耻之，往王太后处告了一状。
“再加上其与永巷宫人有了奸情，这下，连孝武皇帝都救不了韩嫣了。”
韩增说完了家族的往事，指着被拖走的安乐道：“他和我大伯还真有些相似，藩邸旧臣，仗着天子宠爱，行为不知检点，又欲讨好当权之人以固身。”
“我听说，安乐没少给霍夫人送礼物，还顺其心意弹劾西安侯大不敬。殊不知却犯了大将军的忌讳，他是严禁其夫人诸女干涉朝政的，安乐以为得了靠山，殊不知却被山给压扁了。”
“至于西安侯，更不是他该招惹的，二人本就有仇怨，大将军欲征匈奴，而朝中战将凋零，近年来功勋最显赫者，无过于度辽将军、义阳侯与西安侯。大将军正值用人之际，对以上几人颇为维护。故西安侯反过来弹劾安乐，便被尚书台批了，连天子那边都不必过目。”
韩增谈论自家大伯没有顾忌，张安世却更加小心：“王太后当年杀韩王孙，其实是出于对孝武皇帝的维护啊。”
他和韩增不算霍光嫡系，只是半路投靠他的人，在对付盖主、桑弘羊的政变里站对了位置，才有今日地位，能完好无损的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对政治的敏锐，在他们眼里，新天子及安乐等，简直是一步一个错。
韩增摇头，没有再往下说，维护？安乐被捕，说成是大将军对新天子的敲打更合适吧？
明眼人都清楚，大将军需要一个不太英明，可以让他垂拱而治的皇帝。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来自昌邑的新天子太不着调，继位才数日就任由从官闹下许多荒唐事，若再纵容下去，恐怕要上房揭瓦，影响国体了。
小孩子不听话，该打打屁股了，可巴掌不能往天子身上落，那就让其近臣受过吧。
“打算好的。”韩增看着张安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看到犯了过错却不打，那才可怖！”
……
“朕不知道此事啊。”
听闻安乐在公车司马门被缉捕，带往廷尉，刘贺吓呆了，听人告知，原来是西安侯弹劾安乐的奏疏被尚书台批准，不由勃然大怒。
“这大汉，究竟是尚书台的大司马大将军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因得了龚遂半路辞官时遣人去信，借口送昌邑王夫人、姬妾来长安，王吉今日才匆匆抵达未央宫，刚进来与刘贺聊了会，就遇上了这么一件大事，冷汗都吓出来了，连忙捂着刘贺的嘴道：
“大汉自然是天子说了算，但陛下即位当日，将玉具、随侯珠、斩蛇宝剑授予大将军，意思便是将政务、官吏进退、征伐等事都交付给他，对违法官吏的处罚自然也不例外。”
“可安乐他何曾犯错？”刘贺这话说得很心虚，刚离开昌邑时，他作为“孝子”服斩哀丧要米水不进，安乐没少指使奴仆偷偷给他带，还当没人发现，殊不知全在任弘眼里，此刻才爆出来，就是想置安乐于死地啊。
他这时候真的意识到，皇帝之权，还真没有大将军大，喃喃道：“安乐会被判什么罪？”
王吉做过云阳县令，熟悉律令，禀道：“不至于死，应是髡刑，城旦舂。”
刘贺急了：“朕，朕要大赦！”
“陛下，大赦可不是游戏，说赦就赦，安乐好歹还能留一条性命，他和两百余从官、奴仆的生死，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刘贺一愣：“此言何意？”
王吉苦口婆心，再次说起刘贺今早跟他说的梦境来。
“陛下昨夜不是梦见有异物堆积在前殿西阶的东面，约五六石，用大瓦覆盖么？”
“没错，揭开一看，是苍蝇屎。”刘贺一脸恶心，今早正为这个梦而忐忑，果然出了事。
王吉略一思索，道：“诗云，营营青蝇，至于藩；恺悌君子，毋信谗言。”
“这梦境预示着，陛下身边进谗言的小人太多，这些人就像青蝇一样可恶，安乐被缉捕下狱，不就是因为奴仆从官们不知检点么？若不能疏远驱逐，再继续听信采纳谗言和阿谀奉承，连陛下也必遭其连累！”
“将跟朕来到长安的昌邑旧臣，统统赶走放逐？”刘贺摇头：“可朕答应过，要给他们大富贵……”
“陛下，再这样下去，别说富贵，众人的性命都不保了！”
王吉重重稽首：“大将军缉捕安乐，看似无情，实则是在告诫陛下，说明事情还有回转余地，还可化祸为福，请陛下立刻驱逐昌邑旧僚，请自臣始！”
王吉虽然得了龚遂的信，便千里赴难，可来到长安看见这宫中光景，心也凉了一半，甚至有乘此机会脱身的念头。
“中尉也要弃朕而去么？”刘贺念旧情，竟是哭了，也不明白这几日从官仆从们做的都是小事，为何大将军就大加鞭笞，搞得他们做的好像是亡国之举似的。
路上被任弘吓唬了两次，加上近日安乐说下狱就下狱，做了天子后就能为所欲为的迷梦，也醒了一半，将王吉当成了救命稻草，极力挽留后向其请教。
“朕答应卿，给昌邑旧臣从吏发放金帛，遣他们回去，可那之后呢？朕又该怎么做。”
“宜进先帝大臣霍、张、韩、金等子弟，以为左右。”
王吉稽首苦劝：“从今以后，不管大事小事，凡事皆先关白大将军，而陛下效仿殷高宗，服丧期间，闭口不言！”
……
任弘刚得知，自己的奏疏刚送上去，安乐就被下狱了，他俨然成了大将军敲打警告新帝的牺牲品。
“安乐被下的是何狱？”
“郡邸狱。”
任弘拊掌：“我少时托他举报祖父的福待过的地方，风水轮流转啊，改日真得去看望看望。”
不过任弘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大将军的巴掌，还是落下去了。”
任弘估摸着，若是这巴掌不落，那便是要憋大招下狠手，刘贺很可能七天皇帝都做不了。可大概是因为任弘的介入，作死还不够严重，大将军也不愿击匈奴之事起反复，需要一个皇帝，极其难得的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若这次打了，下次还闹出更过分的事来，恐怕就不是打屁股那么简单了，霍光可不是刘贺亲爹，没那耐心。
只不知以刘贺的性情，能否抓住这机会，转危为安呢？听说昌邑中尉王吉已入未央，大将军故意放他进去，大概也是发觉，刘贺实在不着调，若没个明白人劝着，恐怕会惹出事来。
那边安乐下狱，刘贺吃瘪，任弘的新差事，却也到了。
“骑都尉？”
接到任命时，任弘一愣，腹诽道：
“这不是李陵征匈奴时的职位么，霍老儿真小气，莫非是打算让我这辈子就在比二千石打转？”

第287章 骑都尉
“下吏曾听闻，高皇帝时靳歙（j&#236;nxī）便任骑都尉之职，随高皇帝定三秦，败赵将贲郝于朝歌，破项籍于陈，封信武侯，后又以骑都尉击代，攻韩王信于平城，并从击陈豨、英布。”
骑都尉早在刘邦时就有，属光禄勋，秩比二千石，掌监羽林骑，无定员，说起来，这是任弘做过的第四个比二千石职位了，可在霍光面前，他却没了先前的腹诽，显得十分感激，顺便还主动请战。
“弘不才，幸得大将军擢至此位，愿效靳将军，为大汉东征西讨，不落下任何一场大仗！”
说起这靳歙，虽然不怎么知名，可他却是大汉建国后，第一批封侯的十位功臣之一，同届的有曹参、夏侯婴、陈平，比萧何还早，乃是投靠刘邦的梁地豪杰代表。而最后以“车骑将军”的职位去世，在史记列传里混上了个位置，任弘以之为榜样，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可霍光哪是这么容易糊弄的，他放下笔道：“道远只想到了靳歙？怎么不说说近三十年的历任骑都尉？”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任弘身旁：“天汉年间的骑都尉叫‘李陵’，李广之孙，当年与我相善。”
“漠北之战李广自刎，六郡子弟皆哭，但也有人说他屡战屡败，是畏罪自杀。李陵作为李氏长孙，心心念念想要为家族恢复名誉，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为孝武皇帝击匈奴立大功，他当年和你一样年轻，曾越过居延塞侦查地形，深入匈奴二千里。”
“武帝喜少不喜老，欣赏李陵年轻果决，不但有李广风范，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卫、霍的影子，升为骑都尉，带着五千荆楚之士驻扎在酒泉张掖。”
霍光当时也才三十多岁，虽然他兄长霍去病射杀了李敢，但同为天子侍中近臣，霍光、上官桀与李陵关系还算不错。
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霍光相貌平凡沉默寡言，从不露头冒尖，李陵英朗高大夸夸其谈，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
不同的性格，也让他们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
“天汉二年，李陵不愿只做贰师将军的后援，想独当一面，说是愿以少击多，五千步卒直捣单于庭，孝武皇帝允之，令其出塞，结果嘛……”
现在霍光执掌天下权柄，而李陵则在苦寒遥远的坚昆左衽辫发，当年朝廷派人去迎接苏武归来时，霍光令使者任立政游说李陵一同归汉，告诉他：“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辅政。”却为陵婉拒，也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霍光收回对旧友的一点念想，看向面前的年轻人：“李陵耻于为人下属，觉得自将一军也能做下冠军侯的事业，你呢？是否也要请求自当一队，就像先帝答应的那样？”
这件事任弘自己都快忘记了，霍光却记得很清楚呢！先帝当初说，让任弘做区区护羌校尉太过委屈，想让他领湟中月氏胡，再征凉州募骑，自成一军！
若真如此，这次说不定都混上一个杂号将军了。
可如今，却只是骑都尉，统属部下，估计不会超过五千。
任弘忙道：“下吏听闻，高皇帝曾问淮阴侯将兵多寡，淮阴侯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高皇帝又问淮阴侯能多少兵，淮阴侯则道：臣多多而益善耳。”
“弘以使者身份求得乌孙援兵，侥幸灭了龟兹，又于河湟得赵老将军指点，略立小功。”
在霍光这头真老虎面前，平日里吹得震天响的“一人灭一国”“河湟之虎”都得收起来，拼命露拙：不是我太厉害，而是敌人太愚蠢。
任弘道：“今又得大将军厚爱，任为骑都尉，然弘自度能将之兵，不过五千，岂敢有非分之思？老子有言，知人者智也，自知者明也，大将军有知弘之智，而弘，也有自知之明啊。”
霍光暗暗颔首，李陵当年就是未能有自知之明，而误入了死局啊，倒不是说他的能力不足以号令一军，而在于忽略了自己如此拼命在皇帝面前表现，同僚们会怎么想？
他耻于做李广利下属？老将路博德还耻于为他殿后呢！
结果造成孝武皇帝误会，还以为李陵退缩，一怒之下强令其在不恰当的时机出塞，而当李陵被单于主力围攻且战且退时，路博德与边塞诸军无一人愿救。
这任弘倒是与李陵十分不同，处理人事上颇有一套，让霍光不由想起另一位征和年间，也是从西域起家的骑都尉来。
不过他说自己只能将五千人，实在是自谦了。
说起来也悲哀，孝武之时名将辈出，能将十万兵者有卫青、霍去病，能将三五万者更数不胜数，苏建、李息、赵破奴、荀彘、路博德、杨仆等，随便都能挑出十几个宿将来。
可如今承平十余年，老将凋零，新秀未起，大战即将打响，霍光将朝野上下的武吏数了又数，发现能将五万兵者，也才赵充国、范明友、田广明三位。此外前将军韩增，金城都尉辛武贤，以及车千秋的儿子，云中太守田顺都曾打过仗，或许能统领三万兵马不失。
再多就完全不行了。
霍光现在算是明白高皇帝那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意味了。
他只能往好处想：“虽不指望一战灭匈奴，只愿这一战，能将孝武时的锐气打出来，再培育一些将才吧。”
如此想着，霍光对任弘道：
“朝中不会给你一兵一卒。”
啥？任弘心里一紧，霍光却道：“就按先帝的意思，你带着水衡都尉的金帛，去金城和河西四郡征募骑三千，再领湟中狼姓、支姓月氏胡两千，且先屯驻酒泉郡，等待翁孙主力。”
“诺！”
任弘暗骂霍光怎么还提这事，但这确实是他喜欢的方案，小月氏人服他，而怎么和凉州老乡打交道，任弘也颇有经验了，相比于忽然塞给他一军，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带着熟悉的部队打仗心里更安稳些。
霍光的神情忽然有些许哀伤：“六月初七下葬，没几天了，等送完孝昭皇帝最后一程，再去凉州募兵吧。”
谥号是大敛正式结束后上的，昭德有劳曰昭，容仪恭美听昭，圣闻周达曰昭，确实无比契合刘弗陵，而且是个美谥，秦昭王、燕昭王都是一代明君的典范。
嗯淹死在汉水里那周昭王不算。
据说为了定谥号，“不学无术”的霍光让太史令和太常挑了又挑，亲自一一问询，十分上心。
想起昭帝音容笑貌，再看看未央宫里现在住着的那位，确实让人感到落差，也难怪霍光待刘弗陵还有些敬意，可对现在这位却挥起巴掌就打，一点面子不给。
任弘请命道：“下吏愿素帻委貌冠，衣素裳，为孝昭皇帝持幢幡。”
霍光颔首同意。
而等任弘告退而出时，霍光却又叫住了他，幽幽地说道：
“西安侯。”
任弘立刻站定回头作揖。
“你知道征和四年任骑都尉的人，是谁么？”
这句话问得意味深长，如果说先前提及李陵，是一种过来人对于年轻人的劝诫爱护的话，那现在，便纯粹是霍光的又一次敲打，问的是任弘是否有野心！
这一锤敲在心里，任弘好歹忍住不让身子一震，应道：“知道。”
“是上官桀！”
……

第288章 豺狼当道
离了尚书台，任弘琢磨着霍光最后一句是何意。
说起来，上官桀虽然是为汉武帝撑伞养马起家，可也是有军功的，曾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是见识过葱岭以西异国风情的男人，郁成一战立了功勋，还曾逼退康居国援军。
他后来作为骑都尉平马通、马何罗之乱，乃是霍光亲家外加同盟，最初二人极其亲爱，在汉武帝驾崩后共同执政，每逢霍光休沐，上官桀代为主事。
只是上官氏翅膀硬了之后想要单飞，先送上官皇后入宫打算慢慢控制皇帝，见刘弗陵对霍光极其信任后打算另起炉灶，与霍光的政敌桑弘羊勾结，不仅仅要刺杀霍光，还欲将燕王刘旦推上台，企图改变权力格局。
“他莫不是暗指，我想要将砝码压在下一任天子身上？”
任弘不得不多想，霍光莫非已经看透自己的计划了？
该布置的都已布置，刘贺究竟能不能当满27天皇帝任弘已不关心了，看来等孝昭皇帝葬礼后，自己得乘着去凉州募兵，溜出去一段时间。
正想着时，轺车外却传来一阵喧嚣，抬头一看，他们已出了未央宫，在前往大司农府的路上，路过东市口时，却见这挤满了人。
东市是汉家杀人的场所，当年晁错就在此朝服腰斩，可一般都要在秋冬行刑啊，秋决未到，怎么就要杀人了？
让人一打听才知道，既不是杀那些为孝昭皇帝病逝背锅的儒生——他们已于上个月扛着桎梏踏上漫漫征途，去西域传播文明之光去了。
也不是斩安乐，安乐罪不至死，只扔在郡邸狱受苦。
今日破例开斩，却是因为苍龙阙事件中表现出众而被任命为“守京兆尹”的赵广汉要在此立威。
帮任弘经营香铺，负责蜀中茶叶采买等事的卢九舌也在这看热闹，见到任弘后过来作揖，告知他前因后果。
“还不是因为修平陵惹的祸。”
平陵是刘弗陵的陵墓，从他继位不久后就在修，只是孝昭皇帝轻徭薄赋，没事就大赦刑徒，减少徭役，陵墓也从简，所以修三天歇两天，直到他忽然驾崩时都尚未完工。
皇帝忽然没了，平陵的工期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可是大工程，自然少不了油水。
“新丰人杜建，君侯知道么？”
任弘摇摇头，卢九舌道：“杜建官虽然不大，却是老吏，与宫中尚书台的中黄门都有结交，在长安豪侠圈子里更是个有名的人物，此人便利用职务之便贪腐。”
替孝昭帝皇帝修陵起封土，要用大量的沙土，租用民间的牛车。京兆掾杜建就负责租车之事，拉沙土肯定是有利润赚的，长安九市造车租车的商贾遂纷纷竞争，杜建就卖名额，一个名额十万钱，卖了三十个，三百万轻松进账。
卢九舌咂嘴道：“我替君侯卖香料，半年净利润也才这数啊，而边塞将士出生入死，斩八九个羌人大豪的头才能得三百万，这些官吏，钱来得真轻松，呸！”
“此事被察觉后，暂代京兆尹的赵子都警告杜建，要其退回赃款，然杜建当面唯唯诺诺，背后不思悔改，遂被京兆尹逮捕归案。”
这不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么？
任弘颔首：“敢在天子陵墓里牟利，确实该死，为何要提前处决？”
卢九舌道：“求情的人太多了，人还没押到牢里，为杜建求饶的人便将赵京兆家踏破了，这其中有宫廷里的黄门，有名门豪强，也不乏官吏。”
“然赵京兆拒不见客，杜建的族人门客恼羞成怒，放话出来说要劫狱！”
虽然有些夸张，但这确实是长安五陵风俗，四方移民汇聚于此，世家则好文礼，富人则商贾为利，豪杰则游侠通奸，个个都有背景，极难管理，所以历任京兆尹都是众人避之不及的官，再加上国丧期间治安也有动荡，赵广汉是临危受命啊。
卢九舌道：“赵京兆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尽知杜建门客主谋者居所身份，直接派小吏登门告诉他们，‘若敢如此，必灭汝家’！”
这一吓唬果然有用，今日杜建提前问斩，围观人潮如堵，其中或许真混杂着一些杜建的门客族人，却无一人敢冒头，那杜建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老叟，被押上来问斩时竟面无惧色，只是大笑道：
“好一个‘灭家京兆’，但赵广汉，你当真以为我死了，长安的天就清朗了？豺狼居于庙堂之上，汝等自诩循吏，捉的却是在野捡食的狐狸！”
京兆尹赵广汉今日头戴獬豸冠，一身黑衣，闻言指着杜建道：“你贪了三百万钱，相当于三十个中家之产，这也是算捡？杜建，你现在招出‘豺狼’还来得及。”
杜建手上脚上都是伤痕，显然是受过酷刑，但却大笑：“不说，只死我一人，若说了，吾家必族！更何况，就算我说出来，汝等敢抓么？”
言罢闭目不言，趴在地上等死，赵广汉叹了口气，一挥手，斧钺扬起，头颅斩落。
百姓和往常一样纷纷叫好，其尸体弃市三日，杜建党羽莫有敢近者。
任弘看完了全程，守京兆尹赵广汉确实一脸正气，可杜建临死前留下的话，又是何意？
任弘摇了摇头，长安水深且浑，哪怕是他，也只看得清其中的一小片。
离开了东市，抵达大司农府，任弘此来，却是要找田延年商量后勤补给之事。
他这骑都尉率领的是偏师，得自己去河西四郡募兵，并管着小月氏义从骑，差不多有五千的兵额，虽是募来的杂牌军和义从胡，可人马都得吃喝。
任弘算了笔账：一个人一月至少一石粮，一匹马一个月四石茭藁，一个月就是五千石粮食，两万石茭藁。他们是作为前锋先在酒泉驻扎，距离真正出塞开战还有几个月，加起来是一笔巨额的开销了，募兵的钱帛说好由水衡都尉出，可军粮后勤却得仰仗大司农。
大汉在汉武帝太初元年后，便在张掖、酒泉屯田，田卒必须向官方缴纳相当数额的田租。田租的粮食充入仓中，作为过往使团、军队的口粮。
屯田之事由各郡农都尉管辖，主屯田殖谷，隶属于大司农。
“我保道远的人马绝不会饿着！”
因为任弘曾献曲辕犁的缘故，田延年与任弘关系不错，而他鼓捣出的马蹄铁，除了用于军中外，推而广之弄成牛蹄铁、驴蹄铁，也能大大减少牲畜的伤病。
二人商议完军粮之事后，任弘提到东市口杜建贪腐平陵工程被诛杀一事，田延年拍手称快。
“平陵工期赶得紧，这才给了彼辈乘机贪腐的机会，杀得好！”
“先帝走的太突然，太常又因苍龙阙之事被撤职，陵寝就落到了我肩上，可愁白了不少头发。”
田延年原本圆圆胖胖的身材，这些日子确实瘦了些，他在孝昭驾崩时表现同样出色，杜延年在内，他则在外，稳住了大局，不愧为大将军的左膀右臂。
田延年道：“虽然先帝一直不希望平陵修得高大奢侈，只愿后世扫地而祭，石椁广一丈二尺，长二丈五尺，无得起坟。陵东北作庑，长三丈五步，外为小厨，才足祠祝，可毕竟是天子之冢啊，山陵还是得起。为了加快工期，仅从便桥下的渭河滩拉运河沙，雇佣牛车三万辆，可见陵墓工程之大。”
他义愤填膺地说道：“本就忙乱，可杜建等硕鼠，居然还想从中渔利，真是气煞我也。”
田延年跟任弘说起，不止是杜建这种利用职务之便贪腐的官吏，还有一些富商，骤闻天子驾崩，就立刻囤积木材芦苇等修陵必须之物。
“想要以数倍的价钱卖给我，呵，我哪是这么容易欺负的？直接参了那茂陵焦氏贾氏一本，将他们囤积的木材芦苇全部收缴，令其赔了个血本无归。”
田延年对此颇为自得，认为是给朝廷省下来一大笔钱，眯着眼道：“虽然桑弘羊与大将军政见不合，可有些事也是有道理的，对这些商贾，万万不能惯着，彼辈满眼都是牟利，最会乘着国家有事发财！”
桑弘羊虽然出身商贾之家，对商贾却也最狠，算缗、告缗几乎将天下大贾刮去一层皮，盐铁酒官营更几乎断了关东巨贾们的命根，他身死之时，天下商贾拍手叫好。这几年大汉对商业的管控确实松弛了不少，市场较过去更加繁荣，新的一批千万级富商也渐渐滋生。
但再暴利的商贾，赚得都不如杜建这样的贪官快啊。
直到任弘告辞时，田延年都不忘叮嘱：“道远在酒泉驻军时，少不了会开军市，也得多个心眼，别上了商贾们的当。”
“多谢大司农提醒。”
待任弘远去，田延年的笑容才渐渐消失，背着手回到大司农府，合上门后，将一份亲信交上来的竹简账簿扔进炭盆烧成灰烬，上面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田延年狠狠地骂道：
“好你个杜建，临死前乱说话，还藏了这种东西，亏得老夫让人找出来了。”
人皆只知杜建收受贿赂得了三百万钱，却不知道，田延年竟将起封土这花费三千万的工程，在账上报了整整六千万！
恐怕连赵广汉都想不到，主持平陵工程的主官，操控天下钱粮屯田的大司农，大将军无比信任的干吏，竟就是那只居于庙堂的“豺狼”。
“杜建啊杜建，原先答应会留着你的妻儿，可现在，我恐怕不能信守承诺了。”
田延年闭上眼，想起自己初次与杜建谋划此事时，他有些忐忑的脸。
“大司农，天子的丧钱也能贪么？”
“天子？不管是那所谓的孝昭皇帝，还是如今这一位，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换掉的小儿。”
田延年睁开眼，毫无丝毫敬重，冷笑道：“我田延年只认一位主君，那便是大将军！”
……
昭帝之丧，大司农僦民车，延年诈增僦直，盗取钱三千万。——《汉书&#183;田延年传》

第289章 死者长已矣
六月初七这天，孝昭皇帝出殡，队伍从未央宫前殿出发，在最前方的是铭旌，长三仞，十有二游，曳地，画日、月、升龙，书曰“天子之柩”，作为柩车前导。
按照大汉的规矩，以巫祝扮演方相，头戴凶恶的傩面具，身上蒙着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楯，为队伍先驱，传说有恶鬼魍魉好食死者之肝，得靠方相士驱邪。
之后则是司马振铎，铎是一种铜制打击乐器，形如铙、钲而有舌，像一个大铃铛，振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左八人，右八人，敲敲打打前进，用以号令众人，协调整个队伍行进速度和挽歌的节奏，身后还有六十人跳着巴渝舞。
既然乐和舞都有了，歌自然也少不了，来自上林乐府，手持白绋的童子们跟着柩车，唱着低沉悲哀的挽歌，一路缓缓出了长安，向墓地走去，唱的是《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本是汉初田横自杀后，其门客所唱，唱完以后，海岛上五百壮士亦随之自尽，汉武帝时令李延年将其分为二曲，以《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
这之后才是太仆杜延年亲自驾驶的四轮辀车载着孝昭的梓宫，任弘等持幢幡的三百校尉在旁，孝昭皇帝生前的侍卫亲信皆在此列，金赏这厮就在任弘边上。
平陵在渭北，已是右扶风地界，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到，虽然是赶工期，但主持此事的田延年却顺利完成了任务。
和任弘曾见过的茂陵一样，陵区宛然一新，只是规模较之汉武小多了。旁边还空了许多地，按照大汉的规矩，帝陵周边会让有功之臣随葬，到地下还是君臣。
陪葬墓最壮观的自然是刘邦的长陵了，开国一百多个侯，但凡有点功劳的都伴其左近。汉武帝也不逊色，卫青、霍去病的墓如同两个卫士，站在茂陵正北，骏马踏着匈奴，别提多威风了。
甚至连霍光的墓，也已经预定在茂陵边上了，他终究还是认为，自己是孝武的臣子。
任弘不由叹道：“先帝哪怕是走了之后，也是寂寞的啊。”
“我来。”
一旁的金赏说话了：“只要先帝不弃，我的墓，就在离孝昭皇帝最近的地方，生时未能尽忠，死后泉下再做孝昭皇帝的奴仆！”
金赏方才在路上就有些忍不住了，边走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似有悔恨，此刻更是对着平陵稽首，确是情真意切，或许他做双面间谍，出卖发小，当真是情非得已？
感到后悔的又何止金赏一人呢？任弘瞥见一路扶柩至此的大将军霍光，他冠长冠，衣斋衣，今日神情格外凝重，心事重重的，只是读谥策时才恢复了一些神采。
霍光按照规矩要藏金匮，只是金匮里空无一物，不知是否想起了周公与成王的故事。
“哭！”
这时候，太常跪下开始了仪式，大鸿胪传哭，出殡队伍数千人嚎嚎大哭，大概十五个呼吸后，止哭，数千人又安静了下来，漫长的大丧已经将人仅有的悲痛都磨光了，所有人都期盼着葬礼赶紧收尾。
任弘他们站在东面，能看到送葬至此的刘贺，始终跪坐在白布幕素里，一板一眼地照做。
说来也奇，自从安乐被任弘反将一军下狱后，刘贺就一下子老实了起来，甚至听了王吉的话，将昌邑国跟来的两百余人遣返大半，似乎有点皇帝的样子了，只不知他能忍多久，天性不可移啊，今天已是其即位的第七天喽。
等到入葬完毕，霍光亲手将天子铭旌覆盖在棺椁之上，巨大的陵山之下，幽深狭长的墓道一点点往外封闭。
周边的陪葬坑在填埋车马，甚至还有两峰彩绘木骆驼驾车，大汉是讲人道的，自然不会像秦二世那样杀几百个工匠祭天，再将先帝嫔妃全肢解葬了。人殉这种事或许某些诸侯王在偷偷搞，但汉天子自己也带头用陶俑代替。
虽然秦兵马俑看上去蔚为壮观，但太费钱，陪葬的都是些小尺寸的车骑步兵俑，小到可以在手上把玩，在任弘眼里，简直就是……
“手办。”
葬礼已过半，不止是任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就比如说上官澹，她坐在皇帝隔壁的白布幕里，看着硕大的平陵，以及平陵西面尚未完工的陵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汉制，帝后死后也是要合葬的，帝在东，后在西，长陵刘邦与吕后这对冤家，霸陵孝文与窦太后，阳陵孝景与王皇后，茂陵那边，最开始动工时皇后是陈阿娇，后来变成卫子夫，最后只是追封为皇后的李夫人陪在孝武身边。
但上官澹想到的，却是安陵，孝惠皇帝与皇后张嫣这对苦命人。
孝惠皇帝一辈子都被母亲压制着，年纪轻轻便故去，留下的两位少帝也被说成吕氏孽种，被功勋列侯屠戮一空，直接绝了后。
倒是张嫣，年少入宫为后，却无生养，竟没有在剧变中身死，只被移到幽静北宫居住，直到孝惠驾崩后的第二十五年，她才病逝。
死者已矣，存者偷生。
平陵旁边，自然也有上官氏一席之地，可自己要顶着这“皇太后”的凤冠到何时呢？
会不会也像张嫣那样，在宫里孤苦伶仃数十年，从十五少女，变成五十老妪，而霍氏这堵墙，真能让她靠一辈子？
回去的路上，远远眺望安陵，上官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可纵明白又如何，她就像被蛛网死死缠在庙堂房梁上的白蝴蝶，纵想挣脱，却无计可施。
上官澹闭上眼，两行泪从光滑的脸颊上流下，这次不是为孝昭皇帝哭泣，而是为自己而流。
……
不论上官澹心中作何想，今日下葬仪式结束后，除了皇太后、皇帝与宫中近臣依然丧服如礼，群臣皆换上了吉服，开始恢复常态。
大汉从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的大丧中抽身，要专注于伐耽搁了许久的伐匈奴之事了。
“你说我一个常侍骑，怎么就成了道远的副都尉呢？”
杨恽摇着头，手里揣着副都尉的印章，虽然先前与张敞说要跟着任弘出击匈奴，但那只是玩笑，这次他却是被身为丞相的杨敞，加塞进任弘队伍里的。
因为杨敞似乎看准了任弘必能立功，想让不能继承侯位的杨恽镀镀金。
任弘倒还有些嫌弃杨恽这没上过战场的家伙：“子幼为副都尉，懂如何行军打仗么？”
“不懂。”
杨恽老实回答：“但我熟读汉匈历次大战经过，边境舆图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平日有文书杂物，直接交给我来处理，保证又快又好，我还熟悉军法，可以替道远立规矩约束。”
他笑道：“行军法时，坏人我来当，好人道远来做，打完仗，算我一份微薄功劳即可。”
“你倒是明白。”任弘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杨恽朝他作揖：“别无所求，只望道远勿要太过冒进，别让我做了韩延年。”
韩延年，是天汉年间，骑都尉李陵的副都尉，因为韩延年之父在讨伐南越国时英勇战死，韩延年受父荫被封成安侯，却想要实打实的军功，遂自降身价跟着好友李陵出征。
可没想到，一去不复返，韩延年战至最后一刻，与李陵带着十余骑突围，为匈奴数千骑追击，韩延年英勇殉国，而李陵终降。
任弘默然，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拿他与李陵相比较了，没有回答杨恽，只嘀咕道：“为何又是‘延年’。”
大汉叫“延年”的人，怕是能绕长安城一圈哦！
“谁不想长寿呢。”
杨恽大笑：“我还有一位燕地来的好友韩延寿，其父为燕王旦所杀，今为谏大夫，也是刚正不阿，道远可想认识认识？”
任弘没理他，心里计算着，大汉的兵制是征兵与募兵相结合，郡国材官步卒主要靠征召，骑兵则主要靠募六郡良家子入伍。
自己此去凉州，带上杨恽和十几个跟他一起堵刘贺门的郎卫，加上先前在金城做护羌校尉时张要离、韩敢当、赵汉儿、辛庆忌等班底，大将军也同意他征用。这样军官团就有了，要文化有文化，要资历有资历。
与杨恽等一行人出长安横门时，任弘心中暗道：“我募兵结束回来复命的时候，恐已入秋，那时候，刘贺应该下位了罢？”
历史已有改变，是否真会如此，任弘也说不准。
也罢也罢，就让长安的达官贵人们勾心斗角去吧，他且先去广阔天地里活动活动手脚。
一旁的杨恽还在追问：“道远到了凉州，打算如何着手募兵？要我写一篇文采斐然，足以流传千古的募兵文章么？”
“你写出来的辞赋，凉州人看得懂么？”杨恽这家伙果然一点都不懂凉州。
任弘白了他一眼：“不用过多劝说，只需将我西安侯的大旗，往各郡城中一插，再将水衡都尉给的十车铜钱，往旗前一放！”
要钱？来！要功勋？跟着西安侯还怕立不了功？
“就这样？”杨恽笑任弘太过自信：“靠你的名头，就能让桀骜不驯的凉州六郡子弟纷纷响应？”
“若嫌不够，就再让人吆喝一句话。”
“什么话？”
任弘纵马当前，露出了自信的笑：“少年锦带佩吴钩，独骑匹马觅封侯！”
……

第290章 少年锦带佩吴钩
六月中旬，天水郡首府平襄城外校场，大热天里，骑都尉军旗下空无一人。
年才十五的辛庆忌看着斗大的日头，不由问旁边杨恽：“副都尉，你说大汉原本好好的征兵，遇事直接征发即可，怎么如今征已不足，得加上募兵才能打仗呢？”
杨恽白了这小孩一眼：“征兵征的是编户齐民，文景时休养生息，战争甚少，征兵足矣。到了孝武时，连兵数十年，再愿意为国效力，年年征发也受不了啊，家里的农活还干不干？”
故武帝晚年，长期战争导致了很重的经济问题，许多农户破产，只能出卖土地投入豪户门下做佃农，或者直接做了流民，最多时，关东流民达两百余万……
就这样，国家控制的编户锐减，可征之丁日少，兵源枯竭，至于该怪大户兼并还是怪朝廷穷兵黩武，就见仁见智了。
“此外，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这是我外祖父《平准书》中所言，子真啊，听叔父我一句劝，别只埋头练剑，多读书，没坏处。”
“你怎么成他叔父了？”任弘在募兵聚集的营地里安排军务，姗姗来迟，正好听到杨恽占辛庆忌便宜，遂骂了他一通。
不过杨恽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秦设军功爵，原为奖励作战，效果甚佳，可大汉的军功爵已经完全崩坏，对国家非但无利，甚至还有害。
除去失地流民外，还安土重迁的编户齐民里，有大量“复除”者，只要爵位达五大夫的，均可免除兵役，而大汉凡是皇帝即位，太子之立、立皇后、改年号等都习惯性赐个爵，很多人直接躺成了五大夫。
此外宗室和诸侯功臣世代可免役，博士弟子、秩在六百石以上者可免役，还有通过纳粟、买爵、徙边、以及入奴者均可复除，如此众多免役名目，兵源还能像汉初那样充足反而成了咄咄怪事。
于是就有了募兵制，朝廷也发现，内地百姓征召来后战斗力很成问题，士卒也思乡不积极作战，还不如让他们交一份赋，以此免除兵役，转而用这笔钱来养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
“这笔免役钱，多是给吾等六郡之人赚了。”
前护羌校尉司马张要离笑道，他如今被任弘调到身边做了“曲长”，他家就在天水，故为任弘张罗募兵之事，对此颇有感触。
天水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六郡”，此处乃是秦人老家，军功爵制度遗风尤存，又因迫近戎狄，民风彪悍，故当地人高上力气，熟悉骑射。关东人要么做商贾买卖，要么读儒经入仕，但凉州地界上的天水等郡，青年人这辈子只有两种出路：耕和战。
要么就脸朝黄土背朝天种一辈子地，要么就扔了锄头拿起祖传的甲兵，牵上或买或借的骏马，跟在郡城征兵的将军去打匈奴征西羌，为子弟拼一个富贵！
这是孝武以来，天水人习以为常的事，还真有不少人家跟着卫、霍等将军赚到了功名，子弟甚至能直选入宫中为羽林郎，实现了阶级飞跃，可不比每年才一两个的孝廉名额更容易？
最开始只是强制性的征兵，六郡多出骑士，慢慢的兵制变了，征募相杂，即便不在征发之列，也可以应募从军，募兵被称之为“奔命”，意为常兵不足，故权选取精勇，闻命奔走，拿一笔“赏值”，一般是一年五千钱，自带马匹的骑士万钱，立了功照样有赏赐。
但究竟哪些仗值得“奔命”，天水人有自己的计较。
张要离对辛庆忌道：“元封年间募天下兵卒击朝鲜，那种仗就万万去不得，路远啊，从天水走到朝鲜，恐怕得一年，若是要坐楼船过海，就更折腾了。”
天水人骑射了得，可要论水性，却远不如齐楚之人，上了船能吐得晕死过去。
又道：“始元元年，朝廷募六郡吏兵击益州郡蛮夷，那也去不得，虽说路途看似不远，可翻身越岭的，益州郡地处南中，到处是山，吾等发挥不了骑射之长，即便不亡于西南夷毒箭之下，也会因为瘴气疫病而十死五六。”
辛庆忌颔首：“年初时击西羌呢？我看赵将军带的多是关中士卒，应募的六郡子弟也不多啊。”
张要离低声道：“彼辈是觉得，西羌没什么油水，斩一羌虏才得三千钱，不划算故而懒得去。”
辛庆忌道：“那按理说，斩匈奴胡虏一首得五万钱，应该纷纷响应才对，可吾等立西安侯旗号名头前，本地的郡都尉也没募到多少人啊。”
“击匈奴虽然容易多得赏赐，但也有可能殒命塞外，全凭跟的将军是否善战爱惜士卒。所以得看人下菜，瞧瞧募兵的将军是谁，若是霍骠骑，亦或是赵翁孙将军，那自然没话说，可若是贰师将军来募……”
张要离嘿然，大汉哪位将军厉害，哪位将军无能，皇帝可能不清楚或是装糊涂，六郡人心里却门清，当年被李广利带去大宛、燕然山战死的人可不少，六郡家家举丧，恨透了这厮。
所以天水人还是给西安侯面子的，任侯爷大旗一举，赏钱一放，还真有不少人应募，只是这几日天水郡该来的基本都来了，故显得门庭冷落，只偶尔有几个从隔壁安定郡听到消息来应募的，嘴里还怪任弘不去安定募兵。
“征得多少人了？”眼看在天水已待了十天，任弘询问杨恽，身边有个文化人就是好啊，兵卒造册之类，统统都能交给他去做。
杨恽虽然嘴皮子贱，能力还是有的，翻阅兵卒名册，每个人的名、籍都清清楚楚：“已近千骑。”
不算太多，因为任弘要求高，征的都是自带马匹，家世清白的良家子，要求年满二十，高七尺以上，还得当场考试，着甲骑马跑十里地，按照大汉秋日都试的标准，五十步外射弩或射箭十二支能中一半者。
天水郡人口不过二十万，任弘他们来此十日就募了近千骑，比例很高了，接下来还要去陇西、金城以及河西四郡，三千骑的指标怎么都能完成。
到了下午，任弘和杨恽回了一趟营地和新募的天水骑士同吃，再到营前募兵大旗转悠时，却发现这里又来了几个应募之士，其中一个牵着马的少年郎，正站在张要离、辛庆忌等人面前急红了脸。
张要离板着脸驱赶他：“你才十六岁，如何出征？”
那少年一口边地口音，尚显稚嫩，眉毛很粗，不像是自然生长，反倒像画上去描粗的一样，乍一看有点滑稽。他背后背着个皮袋，里面放着数杆短矛，腰间挂着环首刀，所骑的马匹亦是良马，闻言不服，指着嘴上没毛却能当面试官的辛庆忌道：
“那他几岁？看年龄与我差不多。”
辛庆忌连十六都没呢，一时间有点尴尬。
张要离忙道：“这是西安侯的亲卫郎官，不一样。军中只招傅籍者，不要少年郎，快回去罢。”
营前的士卒也纷纷起哄让他回去再吃两年奶，少年却不愿，嚷嚷道：
“既然不招少年，那西安侯为何要说‘少年锦带佩吴钩’呢？我乃北地郡郁郅县人，听了乡人在传这句话，心壮君侯之气，也想杀虏立功，但北地、安定皆无募兵，才跟着同乡骑士一同来此，传符文书齐全，凭什么赶我走。”
他自觉有理，声音越来越大：“募兵文书里又说，宜募吏民有气力，能以死易生者。”
“我乃良家子，家世清白，父亲战死于匈奴，我愿跟着西安侯，为他复仇杀虏，不畏死。至于气力……”
少年左看右看，想要证明自己，最后只拿起地上一块镶旗杆的石头，足有十六七斤重，举在肩膀上，一个箭步，猛地一推，将石头朝着空无一人的校场扔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石头高高抛起又远远坠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任弘目测了一下，好家伙，足有二十余步远！后世推铅球的世界纪录是多少来着？
这北地郡少年的声音也在校场上回荡：
“气力，我甘延寿有的是！”
……

第291章 事情正在起变化
甘延寿按照任弘亲兵的指引，走到五个帐篷围成一圈的队中时，这儿围坐的四五十人都在看着他。
甘延寿出身北地郡良家子，虽然父亲在他还在襁褓中时便跟着李广利出征，战死在燕然山之役中，连尸体都没运回来，可家中富庶，教养还是不错的，主动朝年龄能做他爹的众人拱手：
“北地郡郁郅县人，甘延寿！”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大笑起来。
“竟与我同名，我也叫延寿。”
“差不多，我名延年。”
“我名彭祖。”
“我叫万年。”
众人此起彼伏地认同义词近义词，倒不是任弘故意将他们凑一起，而是天水郡应募的近千名骑士里，起码有一百个是被父母希望长命的。
仅次于此的则是广汉、充国之类爱国名，重名太寻常了。
反而找了一圈都没有叫“十万”的，老孙父母取名真是清新脱俗。
等甘延寿坐下时，按照套路，找茬的老兵痞就来了，就是那个与他同名的“罗延寿”。
“后生，乃公听人说，你方才在校场上，将十六七斤重的石头扔了近三十步远，被西安侯亲自称赞为‘绝于等伦’，破例让你应募？”
有人拍拍甘延寿的胳膊，发现全是紧绷的肌肉，连忙将手缩了回去：“摸着确实挺壮实。”
甘延寿粗眉毛一扬：“怎么，汝等想试试？我手搏也是一绝！”
众人在旁起哄，那罗延寿快四十的人了，岂能被一个十六岁少年吓到，遂捋起袖子：“试试就试试，谁力气大，谁就做什长，如何？”
大汉军制，将军之下分五部，每部五六千人，有都尉、校尉，比二千石，军司马或副都尉比千石；部下有曲，每曲千人，有曲长，比六百石；曲下有屯，每屯二百五十人，屯有屯长，相当于秦时的二五百主，比二百石。
再往下，就是队率、什长、伍长了。
天水曲的曲长，任弘让在西羌做过自己下属的张要离担任，他是天水人，管起老乡来熟悉。
屯长由他从长安带来的郎卫们充当，每屯设一名军正丞，参过军知道行伍规矩的老卒作为队率。基层的什长伍长则让士卒自己推选，或以爵位资历高低，或按各自本事，反正军队就是谁拳头大谁有理的地方。
故甘延寿也不甘示弱，几步上前就要动武。
“且慢且慢。”对方却止住了他。
“军正丞有令，营中不得私斗，有违者别说跟着西安侯击匈奴立功，一文钱拿不到，直接赶出去，你我不如……”
罗延寿盘腿坐了下来，伸出左手，露出了狡黠的笑：“掰腕吧，用左手如何？”
……
“我没说错吧，小小年纪力气就如此之大，确实是绝于等伦。”
任弘听张要离说，今日甘延寿的营帐里哀嚎遍声，一整个队的人，都几乎被他掰折了手，笑开了怀。
没想到在天水募兵到了最后一天，还能捡到这样的宝贝。
不止是此子有巨力，又善骑射，更在于这名让任弘莫名的感到熟悉，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陈汤的搭档么！”
虽然历史上甘延寿才是西域都护，而陈汤才是副的，可他确实不如后者知名。
当然，也可能是重名，毕竟叫延寿的人太太太太多了。
任弘方才为甘延寿的巨力拊掌叫好，又问清楚了他的底细，竟也出身北地将军门世家，代代从军，其父随李广利征匈奴死在燕然山，甘延寿继其爵位，按理说再过几年是可以选为羽林郎去长安的，可他听闻西安侯募兵，按捺不住就来了，还带了两个家中私从。
那些有意功名的人应募还附带几个私从骑奴是寻常事，这也是任弘他们这么快募满千人的原因。
不管这甘延寿是否就是数十年后的西域都护，既然来了，任弘也就先收着。
“只不知陈汤在哪？”
次日，任弘一行人离开了天水郡，下一站是陇西，六月下旬，他们在陇西待了十天，又募了近千骑，陇西人口和天水差不多，因为陇西郡兵是参加过第二次汉羌战争的，所以任弘名声还更响亮点。
最后是金城，那儿是任弘一战成名地方，湟水一役，大名鼎鼎的“虎骑”声威尤在，听闻西安侯募兵，当天就来了数百人。
到七月初一，天水、陇西、金城三曲已全额满员，任弘让韩敢当做了金城曲曲长，陇西曲则让年轻辛庆忌来主事，为此还起了不小的争议。
“还有河西四郡没募呢，最后一个曲长，留给你。”
任弘如此对赵汉儿说，韩敢当、赵汉儿跟他立了许多功，也到了六百石这秩禄了。
他估摸着，自己最后的募兵恐怕要往四千骑狂飙，大概得找朝廷多要一千万钱募兵经费，光为此事，少不了还得回长安一趟。
任弘安排杨恽带着募骑驻扎在金城郡，按照田延年给的符节条子，同郡府农都尉商量好供应粮秣，就在他东去前，游熊猫却先从长安来了。
游熊猫是按照约定来的，任弘嘱咐他，在今上即位二十七天后，立刻飞马过来，向自己禀报长安近况。
游熊猫满头大汗，咕噜咕噜喝了几壶水，叨叨了半天家里夫人安好，小君侯安好，夏翁续弦的女子怀孕了，但就是没说到正题上。
任弘忍不住了，低声道：“长安这几日没出什么事？”
“没出事啊。”游熊猫很奇怪，将自己所知一一禀报：“击匈奴之事已经宣扬开了，大将军令人征市籍、赘婿等为民夫，五陵的轻侠恶少年应募入伍的不少，关东的材官陆续集结到三辅，对了，九市的粮价最近涨了不少……”
任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打断了他：“陛下还好么？”
游熊猫笑道：“好，好得不得了，皇帝就待在未央宫里没出来过，上个月在市肆跋扈挥霍的昌邑从官也都被撵回去了，真是大快人心。”
任弘扶额，看来事情真的起了变化，这都登基三十一天了，刘贺还好端端的坐在皇位上呢！
自己在迎立时做的事，安乐的下狱，龚遂王吉的规劝，三合一下，居然真让这二世祖幡然醒悟开始乖乖做孙子了？
倘若刘贺不被废，那接下来的历史，会如何发展？刘贺甚至刘病已背后的那根线，任弘开始有些看不清了，他曾想过要斩断命运，却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幸好自己没对任何人下预言做承诺，否则这脸真是打得啪啪响。
“对了，还真有一事。”
而游熊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一样来。
“君侯让我多加注意的掖庭令张贺，六月下旬时亡故了！”
……
张贺从四月份起就一直生病不能下榻，撑了两个月，数次病笃，张安世请名医诊治也没用，终于还是走了。
刘病已这一生，还从未像过去这几日般悲伤过。
他虽在襁褓中就成了孤儿，但祖父祖母、父母死时他不记事，只事后才被张贺告知。
而外曾祖母史夫人去世时他虽然也很伤心，但毕竟年纪小，迷迷糊糊也就过了。
可如今，张贺的去世，却让刘病已悲痛得不能自已。
“掖庭令待我就如亲父一般，在掖庭抚养我十余年，教我识字，将卫太子之事告诉于我，带我去识父母坟冢，请名师教我学诗懂礼，最后还为我娉得佳妇。”
张贺辞世那一天，刘病已抱着许平君嚎嚎大哭，等擦干了泪后，他戴上了斩衰之服。张贺儿子早逝，只有一个女儿，虽然张安世将张彭祖过继给了他，但刘病已总觉得，自己也该尽儿子般的孝道。
张家住在尚冠里内，可或许是自惭于残缺之躯，张贺却自己一个人在城外买了个僻静的小院落，平日里也住得远远的，幸亏如此，刘病已才能去吊丧，否则在尚冠里中，张家对他是避之不及的。
到张贺家时，张安世也在，这位当朝第二号人物过去见了刘病已，都视而不见，可今日却难得与他打了招呼，作揖道谢。
“该是我谢掖庭令才对。”
刘病已对着灵柩行振动大礼，张安世看在眼里，在仪式结束后喊住刘病已。
“皇曾孙，我听彭祖说，家兄临终前，支开了所有人，他对你……说了什么？”
刘病已垂首：“掖庭令只说，到了泉下有面目见卫太子了，只可惜，未能看到我封关内侯的那天。”
张安世盯着刘病已看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笑道：“家兄虽然不在了，可皇曾孙与彭祖，还是要多往来啊。”
右将军这态度有些微妙，刘病已心中记下，向他告辞后离开张家，路过长安东阙时，看到来自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的材官途经这儿，前往右扶风的军营，队伍拉得老长，口音各异。
而路过东西市时，这儿的募兵旗下，亦有伉健习骑射者纷纷参军，赘婿和市籍者则苦着脸被征发，加入七科谪及郡国徭役载糒粮的长队里。
整个长安，都从大丧的悲哀中抽身，转而举国运转，开始备战！
从那些从尚冠里以北的武库运出的甲兵车乘中，从长安人脸上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担忧中，刘病已已经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孝武皇帝的曾孙，在这场大战里，居然是个局外人。
刘病已不由想起了张贺对自己说过的话。
“过去老朽希望皇曾孙隐匿自己于市肆，不引人注目，那是因为孝昭皇帝在世，英明睿智，富于春秋，而大将军自命周公，一心辅佐成王。只要孝昭在一日，皇曾孙就不会有机会，更不能有非分之想。”
“可现在形势变了，新帝为外藩入继，不为大臣所敬，这或许是皇曾孙最好的机会！且新帝为李氏外孙，与卫氏不两立，如今有大将军制衡还好，他日一旦亲政，将致皇曾孙于何地？生死攸关，不可不虑啊。”
张贺临终前明白，他是做不了程婴了，可刘病已，终将成为赵武！这便是他给刘病已最后的嘱托。
养大他，培养他，然后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推他一把！看着他迈步往前，而自己则倒在原地，慢慢闭上眼睛。
“若皇曾孙欲有所作为，现在就该站出来，让大将军，让天下看到你！”

第292章 五将军击匈奴
霍光依然记得，自己十几岁初入宫为郎官时，就赶上了元狩四年的漠北之战。
当时孝武皇帝虽不能亲临战阵，却在大军出征后，也移驾到甘泉宫去，只为早一点获知前线的消息。
霍光捧着御唾壶出入宫闱时，曾见到孝武皇帝大半夜睡不着，手把灯烛站在地图前反复观看。
他或许记不住睡过的诸位美人的姓名，却能念出前方每一个地点，每一道山脉河流，记得两支大军的行进路线。
“卫青走的是定襄，五万骑、战马七八万匹。”
孝武皇帝的手指东移：“汝兄长霍去病走的是代郡，所将兵卒相当，但都是敢力战深入之士。”
出战前，原本定了霍去病走定襄，当单于，但捕获的俘虏说单于在东，故孝武将二位将军的出兵路线换了过来。
霍骠骑仿佛孝武皇帝的化身，他最终还是希望这个年轻无畏的将军，能直面单于，一劳永逸地结束这场百年战争！
“算算日子，已出塞两千里，过大幕了罢？”
霍光记得，孝武皇帝问了自己这样一句话。
“霍光，你见过沙漠么？”
“臣……臣没见过。”
作为小吏之子，除了平阳哪都没去过的霍光，全因忽然多了个名动天下的哥哥，才有幸入宫，少年的他懵懂摇头，诚惶诚恐。
“你这性子，倒是与汝兄相反。”
孝武大笑起来：“其实，朕也没见过大漠。等汝兄长灭了匈奴，斩了单于首级，等塞外引弓之民与塞内城郭之民并为一家后，朕带你去看看！”
可发生的事总与预想有偏差，最终遇上大单于的，是卫青，霍去病只逮住了左贤王。如今数十年过去了，塞外塞内仍然分属两主，而孝武皇帝已长辞于世。
恐怕连孝武皇帝当时也想不到，如今继承他遗志的，竟是当年甘泉宫里捧御唾壶的小郎卫吧？
霍光站在地图前，莫名想起那一幕来，大司马大将军，这个名号可谓继承了卫霍之衔，他带给大汉十余年和平，如今终于要发挥一点武职的功用了。
而霍光面前的地图，较之漠北之战时，已精确了许多，这多亏了任弘起头后，典属国众人的不断完善。尤其是匈奴地图，更是苏武等人重点描画的，汇集了许多位老将、使者的见闻，大体能做到河流山脉位置七八不离十。
“度辽将军！”
尚书台中，随着霍光呼唤，他最得力的女婿赫然出列。
“度辽将军范明友，将幽冀郡国兵三万余，出云中！”
“诺！”
范明友应命，笑道：“幽冀健儿四五月间便已征发，已集结在中山、上谷，只等我去带着他们前往云中，霍骠骑当年重创左王，封狼居胥，下吏愿再临翰海！”
数十年来，匈奴单于益发向西北移动，左方兵也随着转移，从原先的代郡以北，跑到了与云中相对的地方去了。
既然范明友要从云中发兵，作为北伐第二将的云中太守田顺就得给他腾位置。
“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将并州诸郡、属国三万余兵，出五原。”
田顺出列，却没有范明友的自信，反而显得诚惶诚恐。
他是大汉丞相车千秋之子，车千秋在昭帝初年与霍光关系要好，号称“光治内，君侯治外”，其实对政事尽听霍光吩咐，霍光以此重之，每有吉祥嘉应，数褒赏丞相。
可惜二人还是翻了脸，车千秋在盐铁之会上对桑弘羊多有庇护，虽在燕王谋反一事上站在霍光一边，但事后，其女婿徐仁卷入窝藏桑弘羊之子的案子中去，车千秋也险些被霍光处分，因有杜延年从中劝解而作罢。
对霍光起用这样一位政敌之子，连他的亲信们都颇为惊奇，田延年曾暗暗提议，由霍禹为一方将军，大将军年纪不小，为了长远考虑，该培养接班人了，或其长婿邓广汉挂帅也行啊，起用田顺是几个意思？
但霍光没同意。
“左冯翊。”
他的目光放到田广明身上：“汝为祁连将军，将长水、越骑两营及三辅、三河四万余兵，出朔方（内蒙河套一带）。”
“下吏领命！”
田广明面容肃然，他知道，自己才是被大将军寄予厚望的主力，连所将兵马都多出一万来，且为三辅、三河精锐。而按照预定的计划，出朔方后，他便要和田顺一左一右，渡过大漠，目标直指单于庭，完成围魏救赵的战略。
最后是右方两位将军。
“前将军韩增为强弩将军，将豫州、荆州郡国三万余兵，出张掖居延塞。”
“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将骑都尉任弘所募骑从及凉州郡兵属国骑三万余，出酒泉，直击蒲类海（新疆哈密）！”
这两路进攻右地，正所谓兵不空出，匈奴可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汉军找上门，他们的帐篷往车上一装，赶着牛羊就能走，出塞二千里一无所获的情况，孝武时的将军们就经常遇到过，花费数千万甚至上万万钱，却一无所获，朝中交待不过去啊。
幸好西域跑不了，就算左路、中路一无所获，右路两将起码也能配合乌孙，击退匈奴右地之兵，顺便将右贤王还占据的蒲类海、车师等地夺下，将匈奴彻底赶出西域！
“匈奴亦闻大汉有国丧，故尽发右地之兵进攻乌孙，为边境所闻。光禄大夫常惠为护乌孙使者，已于上月赴赤谷城，与西域都护傅介子共助乌孙抵挡匈奴。”
霍光扫视众人：“大汉凡五将军，兵十六万骑，期以出塞各二千里。边军多已集结于塞下，其余七月初五师发长安，诸位将军勉之！”
当年漠北之战，十多万匹战马只回来三万，而到了天汉年间，虽得大宛汗血名马，可普通马匹却有些不够用了，李广利将主力去天山，而李陵的五千人竟无马匹可用，只能步行出塞。
而今日，经过十数年休养生息后，马匹数量恢复，诸将所率十六万士卒，几乎人人有马。
当然，这不是说竟有十余万骑兵，除了娴熟骑射的六郡、并凉幽州骑士外，多数只是骑马的步兵，在草原上，速度就是一切，他们只将车马当成移动工具，到了地方依然得下马阵战。
作战计划初步敲定，只等在皇帝刘贺那照例走了流程，七月初五授予五将军印绶斧钺誓师出征而已。
但在会议之后，丞相杨敞和御史大夫蔡义却没走，杨敞年迈，这一年来身体不大好了，胆子愈发小了，几度打算开口又缩了回去，最后还是蔡义将一封奏疏上呈给霍光。
“大将军，这是皇曾孙病已上呈宗正，而宗正又上呈两府的奏疏。”
“皇曾孙？”
霍光当然知道那是谁，这么多年了，他不能说刻意照顾，但也算暗暗关注庇护吧。起码离开掖庭后，住到管理甚严，外人难入的尚冠里中，刘病已就不会在某个深夜里，全家老小莫名其妙丢了性命。
听说他与任弘关系不错，还认了亲戚，任弘之妻乌孙公主，甚至为刘病已的女儿取了名。
大行皇帝逝世后，掖庭令张贺似乎有些激动，曾在当夜拉着张安世密谈。
霍光一直看不上这些所谓的卫太子余党，他们和被贬黜的卫青后人、门客，对自己可没少抱怨呢，甚至说他“忘恩负义”。
可他霍光，何曾受过卫氏什么恩？在霍光看来，他们固守着门户之见，为十几年前就彻底完蛋的政治势力招魂，才是愚人之行。
作为大汉的执政者，眼睛该看的是现在，是未来，而不是纠结于过去的蜗角之争！
好在，张安世是明白人，比他兄长强得多，而这位皇曾孙还算老实，没做出逾越本分的事，可如今怎么忽然冒头了？
霍光让两府退下，只看那奏疏，瞧了几眼后眉头大皱，骂道：“胡闹！”
然后就将奏疏扔到案几底下，继续忙着布置对匈奴的战争去了。
直到脯时已过，即将结束一天忙碌时，他捶了捶酸痛的脖颈，低头又看到了那封奏疏。
在脸上出现一番郁结和思索后，霍光才又弯腰将那奏疏拾了起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秦制，宗室非有军功，不得为属籍，汉虽革秦命，然奉厚而无劳者，亦常为众所轻。病已无横草之功，竟得列宗室之籍，食汉禄十余年，得居尚冠里，心常愧之。”
“高皇帝时，族人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间周殷。孝景皇帝时，汝南王刘非年十五，请战，得将军印，驰骋于七国乱军之前。”
“今边境时有风尘之警，而天子将有击匈奴之事，病已虽年少材下，不足以亢一方之任，然曾习金革剑技之事，愿提三尺剑，为军中小卒，被坚执锐，当矢石，启前行。此欲为国家效力之情，谨拜疏以闻。”
单看奏疏，倒是有礼有节。
霍光的手指在案几上敲打，他做事，从来都是两手准备。
所以孝昭初继位，他却反尊李夫人为孝武皇后，并非不忠。
燕王谋反，上官氏族诛，他却偏偏将上官皇后留下，并非疼爱外孙女，只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如今上官氏成了皇太后，是霍光名正言顺控制新帝和朝政的妙手。
而刘贺在安乐下狱后，加上霍光故意放进宫的王吉规劝，似乎看清形势，老实了许多。就算不老实，顶多也只是喜欢吃喝玩乐而已……可未来的事，谁又料得就呢？
就像孝武皇帝刻意让他兄长霍去病寻找匈奴单于主力，结果却是作为偏师的卫青一头撞上了伊稚斜。
世事多半如此，故不可不防。
“参军出征大可不必，但这份心思不错，宗室们应该多学着点。”
霍光招来宗正刘德：“既然皇曾孙想要为国效力，便让他做个押粮小吏，跟着七科谪和商贾赘婿，运粮食辎重去朔方，为田广明做后援吧。”
……

第293章 我本汉家女
田广明二十年前就做过掌一郡军务的都尉，数次率军征战。他曾深入西南夷，平定了当地持续数年的叛乱，也率三辅太常刑徒击武都氐人，对山地丛林作战颇有心得。
可征匈奴，在草原打仗，还是头一次，更别说是直扑单于庭，田广明倍感压力，生怕自己的英明毁于此役，只是这种想法藏在心里，未敢表露。
幸好第二天，霍光就单独召见他，给田广明交了底：
“匈奴主力在右部，有赵翁孙和任弘对付足矣，单于庭多半是空的，你与田顺两路大军过去以立威为主，让你为帅将四万三辅三河主力，主要是看中你多年任左冯翊，且性情稳健不失，明友那人你是知道的，太冒进了。”
霍光其实也有苦衷，他连老对头的儿子田顺都起用了，大汉承平已久，当真是无将才可用了。
田广明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有一事，那便是霍光为何将请战的皇曾孙刘病已，安排到他这一路。
再直白一点，大将军同意皇曾孙那胡闹般的请战，究竟是什么意思？
田广明小心翼翼地问了，孰料霍光却抬起头道：
“不必真如奏疏所说的，带他出塞。”
“也不必真将他当成监粮吏。”
霍光似在捻手下一子闲棋，正眯着眼寻找最合适的位置：“到了朔方，在远离边境的地方，比如沃野、临戎等县，随便找个周转军粮的县仓将其一扔，留几个亲信看着。找些繁琐杂务让此子去做，勿使近边，等你罢兵归来时，将他完好无损带回长安即可。”
田广明听愣了，不明白霍光这是何意，但不敢再多问，只顿首应诺。
他不知道，霍光做事喜欢做双手准备，但那藏着的暗子，必须能控制得住，用得到时能立刻发动水到渠成，不必用时，也能令其乖乖蛰伏，而不可使之成了气候，反过来倒逼弈者挪棋。
李夫人虽为孝武皇后，但只要孝昭在一天，所谓的“嫡孙”刘贺只是一介闲王。
上官澹虽贵为皇后、皇太后，但她父族已尽灭，只能依赖母族霍氏在宫中立足，如同攀附墙壁的菟丝子，永远都是一个乖乖听外祖父话的傀儡。
现在，又多了这刘病已。
新帝懂事，那刘病已便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宗室子弟，虽去了一趟朔方，却既不能接触士卒将军，也无尺寸之功可言。
可若是皇帝不懂事……
霍光瞥向了皇帝亲手交付，挂在大将军幕府中的斩蛇宝剑。
“那刘病已就是提三尺剑慷慨为国赴难，哪怕在后方小小县仓里，也能立下功勋的孝武皇帝曾孙。”
……
任弘是在回长安的路上遇到冯夫人的，她正带着乌孙使团东行，这位奇女子手持楚主仿制的汉节，只是少了黄缨——汉节最初是纯赤色，因巫蛊之祸卫太子刘据用赤色符节，所以汉武帝才加黄缨作为区别，从此沿用。
冯嫽在右扶风的置所见到任弘也颇为惊异，向这位乌孙女婿屈身行礼道：“楚主听说孝昭皇帝驾崩了，十分感伤，特遣老妇来吊丧。”
冯嫽才三十余岁年纪就自称老妇，听上去怪怪的，她少时也是汉家的美人儿，如今虽已中年，但风韵尤在，一眸一笑还能让置所倒水端饭的青年小吏红了脸。
只是距离昭帝驾崩不过两个多月，从乌孙听闻皇帝驾崩的消息，再派冯嫽前来，恐怕才短短一月，就赶了这么长的路，也难怪满脸疲倦。
在一同东行的路上，冯嫽也直白地告诉任弘，她此来名为吊丧，实为求援。
“西安侯，匈奴想必也听说大汉天子驾崩的消息了，故出兵有恃无恐。单于庭不断发兵西进，加上右地诸王，在车延、恶师之地集结的匈奴人帐落越来越多，已近十万落，只等秋后马肥便立刻进攻乌孙，此时都不知是否已开战。”
冯嫽忧心忡忡，但主要不是为乌孙，而是为她的主人解忧公主忧虑。
“乌孙之所以难敌匈奴，是因为国内分裂，胡妇之子泥靡和乌就屠二人，拥兵数万骑于七河下游的夷播海（巴尔喀什湖）。”
“匈奴使者数次前往赤谷城，索要楚主及大王子等，逼乌孙与大汉绝交。泥靡、乌就屠虽未叛归匈奴，可比直接反叛更加险恶，一直在鼓动国中翕侯驱逐汉人。楚主虽然颇得乌孙普通牧民之心，但翕侯们都是各为其利，如今楚主及大王子已在国中被孤立，昆弥左右为难。”
任弘当然也担心丈母娘安危，只是大敌当前，还是得给乌孙一些信心，遂道：“冯夫人来时，在路上遇到光禄大夫常惠了罢？他被大将军任命为护乌孙使者，持节前往西域，要与都护义阳侯一同协助乌孙抵御匈奴。”
冯嫽摇头：“我数次前往轮台，知道傅都护的难处，大汉在西域本就只有三四千兵卒，还要守着铁门等要道，至多能出数百人翻过天山支援，面对十万骑匈奴，杯水车薪啊。”
“如今乌孙最期盼的，还是大汉能出大军击匈奴，如此则困局可解，昆弥也说了，只要大汉发兵，他愿出国中控弦者之半，五万骑协助！”
“常大夫没有告诉冯夫人大汉必救之心？”
“说倒是说了，只是……”
冯嫽摇头，她们本是汉家儿女，只是为国出使和亲，被留在万里之外，天各一方。
言语不通，她和楚主可以学，嗜欲不同，也能慢慢适应，从吃了酪浆上吐下泻，到习以为常。带着和亲的奴婢们在乌孙打造了屋舍田园，日子过得也不错。
甚至连夫死再嫁其孙、其侄的屈辱，细君、解忧两位公主心中纵不愿，却都忍了。
“从其国俗，吾欲与乌孙共灭胡。”
既然孝武皇帝都这么说了，那作为汉家的女儿，便只能从命。
可对她们而言，最难受的，莫过于当你得知，被父母之邦抛弃的那一刻。
“孝武皇帝征和年间就是这样。”
冯嫽想起十多年前那段令人绝望的日子，心里就不是滋味。
“前脚派去的使者才说要大汉在轮台安置戍卒，与乌孙共灭胡，令楚主说服昆弥协助。可后脚大汉就自绝乌孙，放弃了轮台、渠犁，将屯田卒全都撤回了玉门关，从此之后十余年再未有汉兵出塞。”
楚主为此被昆弥斥责，认为汉朝不守承诺就罢了，那段时间，在乌孙的数百汉人，都终日胆战心惊，嚎哭不已。如同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到了某处，骗她等一会就回来，却撒手离开后的撕心裂肺，那是被抛弃的痛楚。
还是解忧公主最先擦去了泪，将众人召集起来，安慰众人，咬着银牙，坚定地告诉他们。
“大汉绝不会抛弃吾等！”
就是这句话，让和亲众人在异国熬了十余年，得知汉军重返西域后，又第一时间让子女回母邦看看，当任弘持节出现在乌孙时，他们欢呼雀跃，又背过脸去暗暗垂泪。
而解忧公主，亦毫无犹豫地协助任弘，促成了乌孙出兵。
可作为楚主的左膀右臂，那段被抛弃的日子，楚主刻意忘记，冯嫽是不敢忘怀的，她不能再让楚主受委屈，做牺牲了。
不亲自来长安看一眼，冯嫽便不安心，尤其是大汉出现皇位更迭的时候，更是让她心中忐忑。
若是因此改变了开拓西域的国策，那楚主就只能自救了。
任弘听完冯嫽的诉说后，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愧疚，认真地说道：
“大军已经集结在边郡，我也在出征之列，先前募得骑从三千余，驻扎在金城郡，只等大军开拔，就作为前锋前往酒泉。我这次回长安，就是要参加出征誓师，七月师发长安，八月中大概就能出塞。”
八月中，冯嫽默然不语，那时候匈奴肯定已对乌孙发动猛攻了。
“请冯夫人随我来。”
见她还是踌躇，任弘遂纵马在前，引导乌孙使团。
众人驰骋于高大如金字塔的茂陵之下，随着日影西移，茂陵的影子投射在黄土地上。孝武皇帝哪怕是去世多年，他对帝国的影响仍不减当年。
他们从卫、霍两位将军墓前再度经过，石雕骏马踏着匈奴人，那胡虏脸朝上，面容惊恐。
他们向南进发，靠近了潺潺流淌的渭水，便门桥以北，就是先前任弘初来长安时，空空如也的细柳营。
可如今，细柳营却不空了！
离细柳营还有老远时，他们便看见营火的烟柱腾空而起。接着，各种声音飘过田地和原野汹涌而来，朦朦胧胧，有如远海的呼唤，渐行渐近，涛声便愈加强烈，冯嫽能分辨出训练队列的呼喊，金铁交击和马匹嘶鸣。
等终于瞧见阳光下闪耀的浑浊的渭水河时，众人也看到了聚集在渭北的庞大军队。
上千座的营帐好似从地里冒出的白蘑菇，遍布四野，造饭的营火使空中弥漫着苍白的薄雾。排列整齐的马匹和战车绵延数里，这可是轮台诏后，整整十八年休养生息一点点积攒下的。
长安武库里久久未见阳光的存货，随着大将军一声令下，也全都拉出来装备在士卒身上，午后的艳阳下，无数的矛尖闪烁，将士的甲胄反射日光，犹如黄金般璀璨。
而汉家赤黄色的旗帜，正飘扬在每一营上空。
看到这一幕，忽然之间，冯嫽眼中竟有了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西域寒风里都能咬着牙笑的她，究竟是为什么哭啊？
“三辅、三河士卒集结于此，据说有四万余人，这不过是此番大汉出塞军队的四分之一，其余凉州、幽冀、荆楚将士，多已开赴前线，这场仗，已是箭在弦上！”
任弘纵马于前，伸手指着汉家大军，回头对冯嫽笑道，声音嘶哑：
“冯夫人！”
“这一次，大汉，绝不会再抛下他的女儿！”

第294章 满城尽带黄金甲（第五卷完）
出征前夜，任弘陪瑶光练了一宿的剑。
因婴儿尚在襁褓无法与他同去救援乌孙，夫人的脾气很大，但次日还是好好为他整理甲胄，又弹了一曲秦琵琶送别。
撑着腰打着哈欠出尚冠里时，任弘正好遇到了刘病已，不知是碰巧，还是他已等了一会了。
“先前从西安侯府门前经过时，听到里面又在弹琵琶啊，这次奏的是什么曲？”
刘病已和任弘一样，亦是一身戎装，头上戴着毡笠，锦带上挂着环首刀，许平君仔细准备的衣物干粮驮在马背上。
他旁边还站着一人，是许广汉的侄儿许嘉，相貌平平无奇，见了任弘连忙作揖，这场仗征兵很广，出塞将士十五万，为他们提供后勤的民夫起码得三十万，故三辅每五户就得出一丁，许嘉也中招了，就跟在刘病已身边作为私从。
任弘笑道：“是《陇西行》，意思是会在我不在的时候，看好家，正所谓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也……”
他如此说着，伸头瞧了瞧家的方向，才对刘病已小声吐槽：“乌孙女人可比陇西女子还要蛮横些，不过如此才能将家看好，皇曾孙若是担忧你家夫人，大可让她搬去与瑶光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正是刘病已想说又不好提的话，闻言大为安心，遂道：“我先前虽与西安侯说过想要为国效力，做一征西小卒……”
喂喂你当初酒后说的可是“征西将军病已”，怎么成小卒了？
“只可惜大将军虽允我之请，却指定我与祁连将军一路，未能与西安侯同行。”
刘病已对此还有些遗憾：“倒是杨子幼，成了西安侯副手，真是羡慕他啊。”
任弘摇头道：“谁让他是丞相之子呢，张敞张子高先前也说想与我一路，可却被安排跟了虎牙将军田顺，军出五原。”
刘病已也为此郁结：“我的好友张彭祖跟的是前将军龙额侯，出张掖居延。杜佗跟的则是范明友将军，出云中，这下好了，倒是分属五军，只能各自努力。”
努力？恐怕不用努力了。任弘心里藏着话没说，他倒是觉得，虽然霍光这次同意刘病已之请，让他做了个粮吏随军北上，可整件事透着古怪，绝不会如刘病已想象中那般，能够亲历战阵证明自己。
不论如何，历史已经面目全非，从此以后，任弘也失去了部分先知先觉，必须更加小心。
但任弘转念一想，就算历史改变，刘贺坐稳了皇位，其实也没什么。
霍光在时刘贺就翻不了天，不必惧怕，任弘对这位权臣极有信心。
倘若霍光不在了……
任弘自己都乐了，心中暗道：“那我，还需要怕谁呢？”
不对，看着长安里闾中陆续被妻儿老小送别出征的汉家儿郎们，任弘发现，自己还是怕的。
当然不是怕老婆。
而是怕，昨日特地登门赠酒为自己送别的苏武那苍苍白发。
怕茂陵前，卫霍两位将军面朝北方的坟冢。
怕四年前，与傅介子站在玉门关上的约定。
怕破虏燧那个名为宋万的老助吏，被匈奴掳杀后，在地上留下的一个“汉”字。
更怕悬泉置中，徐奉德等夙兴夜寐，只为大汉传讯多一点效率的小吏小民们。
他只能叮嘱自己：“阿弘呀阿弘，莫管以后如何，都不要忘了自己从哪来，要到哪里去。”
……
今日是七月初五，五军的将校要在北阙誓师，再从各自营垒带上士卒出发。任弘作为赵充国麾下五部之一，有资格参加仪式，刘病已就没机会了，过了武库后，与任弘告辞，去城外田广明大营报到去了。
未央宫玄武门外的北阙广场，可是能容两三万人围观伪卫太子叩阙的，在此陈列上万军队也完全不是事，任弘到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次出征的几位袍泽同僚已先行抵达此处了。
那位刚正不阿的京兆尹赵广汉为军正，一身黑衣，眼睛盯着旗影水漏，今日观誓师礼的军吏谁敢晚到，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而孝昭逝世后一直戴着孝的金赏亦为一部校尉，将陇西属国休屠部骑从，任弘现在对他可是恭恭敬敬不敢小觑。
赵充国的儿子，没事总喜欢拉着人聊大秘密的赵卬亦为校尉，在西霆塞之战大显神威的射声营交给他统领。
还有两部校尉没来，一位是羌乱后，调为酒泉郡都尉的辛武贤，和赵充国用人不必亲不同，辛武贤不愿被人说任人唯亲，遂打发辛庆忌跟了任弘。
最让任弘没想到的是，据说还有一部在敦煌等着他们，领军的竟是他做燧长时的老上司，否了他突袭星星峡计划的敦煌中部都尉孔某。
“都是熟人啊。”
任弘如此想着，随着几声鼓点响起，未央宫玄武门大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穿戴一身夸张的戎装出现在五军面前，手持斧钺，车上还载着五面皂纛黄旗。
按理说，出征时应该由皇帝在宫中召诸将，诏之曰：“社稷之命在将军，即今国有难，愿请子将而应之。”
将军受命后，才令祝史太卜斋戒三日，然后共赴高庙，钻灵龟，卜吉日，以受鼓旗，然后皇帝就在高庙授予将军鼓旗斧钺，持头而授之以柄，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但今日仪式却从简，皇帝刘贺未至高庙，在前殿就当着百官的面，完成了授予斧钺的仪式，至于是否符合礼制，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反正刘贺在登基时将斩蛇宝剑都交给霍光了，意思就是“诸将皆以兵属大将军”“征伐自大将军出”。
总之便是皇帝和五将军之间，多了霍光这代理人，他名义上是伐匈战争的总指挥，只是大将军没有画好阵法交给诸将的习惯，还是很敢于放权的。
霍光既已受斧钺，就再将写有将军名号的旗鼓一一授予五将，让他们也有专事征伐之权。
“祁连将军、强弩将军、蒲类将军、度辽将军、虎牙将军。”
霍光扫视赵充国、韩增、田广明、田顺、范明友五将，大声道：“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五将军既有鼓旗斧钺之威，自此不必还请。其临敌决战，不顾必死，无有二心。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阵前打不打如何打，你们都自行决策，不必事事请示朝廷，完成出塞两千里，各自被霍光叮嘱的任务即可。
五将军及身后众校尉兵卒纷纷朝着霍光，也朝北阙下拜：
“敬受诺！”
然后五将军就齐齐做了两件事……
剪指甲！披冥袍！
这当然不是为孝昭皇帝戴孝出征，而是爪鬋（jiǎn）冥衣，以示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然后也不向霍光告辞，站上载有旗鼓的戎车神情肃穆，调转车头背对北阙，这也有讲究，正所谓“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将之礼也。”
仪式还不算结束，毕竟大汉尤敬鬼神之祀，还差点迷信活动，未央宫里的太史站在北阙之上，为五军告祷泰一神，祈求他给将士们赐福，这可是汉人信仰的至高神。
今天的太史令完全没了儒雅模样，头戴高冠，手持灵旗，此旗以牡荆画日、月、北斗登龙，以象泰一三星。
简短的兵祷仪式之后，太史令将旗帜往正北方一指！
那是所伐国的方向。
“匈奴！”
任弘忽然想到，汉武帝时出征频繁，司马迁恐怕也没少干这活吧？这灵旗，曾向东南指着东越、南越；向西南指过西羌、滇国、夜郎、昆明，向东北指着朝鲜、乌桓，向西北指于大宛，向正北瞄准匈奴！
灵旗既指，汉军将士就成了太一神的天兵，所向披靡。
他们曾屠大宛之城，蹈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己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撤席卷，后无余灾。
唯匈奴为不然，屡没屡起，被汉武卫霍打断了骨头还能自己舔舔恢复过来，至今仍是百蛮大国，真中国之坚敌也。
伟大的帝国，永远是相互成就。
游牧者的帝国与农耕者的皇朝是相生相克的，一统的秦朝对北方的压力，造就了一统的引弓之国，又是强悍嚣张的匈奴向南压迫，造就了忍辱负重，逆势而起的大汉！
这样的对手，你可以痛恨，但绝不能轻视，甚至在打倒他后，还得心存感激。
但那都是胜利者事后踩在败者尸体上，才能发出的感慨，现在，这座汉武帝未能搬完的大山，总得有后人去铲平。
“誓扫匈奴！”
北阙广场上的校尉士卒皆拔出环首刀，与灵旗指向同一方向。
鼓点横吹奏响，尽是马上之曲，北阙广场上五军陆续开拔，先是主力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城，然后是强弩将军、度辽将军，蒲类将军排在第四。
“走罢。”
任弘拍了拍萝卜，四年下来，萝卜已经从还有些瘦弱的小萝卜变成了膘肥体健的壮萝卜，而任弘的胡须，也蓄满下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插着灵旗的北阙：“自从龟兹王，首级取下来后，北阙之上，已空许久了！该挂点新的上去了！”
出了横门，度辽往东，祁连、虎牙向北，刘病已回首长安，手压了压自己的毡笠。
而任弘则跟着强弩将军和蒲类将军的队伍，背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西行。
阳光普照，不止洒在出征的士卒身上，也照在被迫应命相随的七科谪、赘婿商贾刑徒脸上，连城外一百六十闾中出来看热闹送亲友的二十万百姓，也好似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和对西羌、乌桓的小打小闹不同，这场对匈奴的战争，将是全民参与，没有旁观者。
不论是在前线冒矢石催战云的十六万将士，在路上飞刍挽粟的数十万民夫刑徒，还是在家默默为丈夫儿孙祈福，料理家园的老人妇女，甚至在里巷中学着父辈模样，骑着竹马手持木棍胡乱打闹的孩童，每个人都是战士。
“此去绝域，只候功成，再朝北阙！”
第六卷 将军三箭定天山

第295章 战争使者
元霆元年（公元前74年）七月中旬，敦煌郡效谷县。
西北的黎明干燥寒冷，祁连山的轮廓线清晰起来，通向西域的丝路若隐若现，远处屯戍部队传来阵阵狗吠。
这些狗吠将常惠从睡梦中惊醒，他这一路走过的置所太多了，躺在榻上想了会才想起，今日在哪。
“悬泉……对，就是悬泉置。”
他穿戴好衣冠，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坞院里走。
敦煌虽然绿地不少，但也偶有风沙从远方吹来，尤其是入秋后，这才一夜，先前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又多了一小层细细的黄沙，常惠带来的军候在吐诉井水里也有些许沙粒，被常惠斥责了一番。
“塞北皆是如此，本地的啬夫官吏日日都喝，汝等怎就喝不得？到了西域大漠，能喝一口水便不错了。”
这时候，头发比三年前又白了几分的悬泉啬夫徐奉德一瘸一拐过来作揖：“常大夫，昨夜睡得可好？”
常惠是做过小吏的，知道斗食们的难处，笑道：“好，是自出长安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褥子垫得够厚，徐啬夫有心了。”
徐奉德只关心一件事：“没跳蚤吧？”
旁边常惠带着的官吏弱弱地想说有，被光禄大夫瞪了一眼。
开什么玩笑，驿置里楼上贵人的房间或许没跳蚤，下吏士卒住的大通铺就挨着马棚，怎可能没点虫子，次日醒来全身是包乃常事，悬泉置算干净的了。
“不愧是西安侯曾待过的置所啊。”
这个小驿置被管理得井井有条，招待他这三百多人的队伍不慌不乱，常惠看在心里，哪怕放在三辅也算出类拔萃了，难怪连续四年都能成为敦煌九个置所之“最”。
也就是任弘嘴里“省级优秀驿置单位”的荣誉。
更加分的是，菜还极好，这不，今早常惠他们要离开悬泉置继续往西赶，徐奉德就让庖厨张罗了许多吃的。
“这是悬泉置名菜大盘鸡，义阳侯最爱的一道，这是羊肉焖饼，诸君要赶远路，管饱。”
使团里有几个跟常惠来镀金的世宦子弟，则盯着端上来的汤发愣：“徐啬夫，这汤水里怎么全是头发？”
徐奉德心里暗笑他们没见识：“这是头发菜，沙地里的野菜，晒干后犹如人发，只河西才有，出行前都要喝一碗。”
外乡人觉得恶心，还在犹豫喝不喝，老徐却悠悠地说道：“老朽也不瞒汝等，西安侯弘就是从小喝这汤吃发菜，如今才得了大富贵的。”
使团年轻点的吏士闻言，立刻抢起那发菜汤来。
“徐啬夫，太丰盛了。”常惠连连道谢。
徐奉德却道：“不逾越规格，就像我家西安侯说的一样，只要是持汉节出使的，都得做最好的菜，才配得上诸君的劳苦。”
老徐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将自己的话包上任弘的壳，唬得过客不停颔首。
而常惠尝了羊肉，眼前一亮，食指摸着嘴边的油赞道：“西安侯在尚冠里置办宴席时常说，长安的羊，哪有敦煌西北的好，吾等还笑他恋乡，如今才知所言不虚。”
他敬了徐奉德一盏酒，这下可不得了，老徐就一个爱好，几口黄汤下肚，开始吹牛了。
徐奉德道：“常大夫不知道，西安侯与其家监的厨艺，其实都是在悬泉置，跟我学的！”
常惠惊讶：“竟是如此？”
“那是当然，不然为何西安侯总说，他家里的菜是西北菜呢？”
徐奉德红了鼻子，指着自己笑道：“我手把手教的，阿弘从小聪明，老朽我才愿意传艺与。”
“就说那军中作为干粮的烤馕，便是我吃了胡饼后悟出来的，阿弘吃了后说真香，又提议说撒上胡麻或许更香。常大夫卒置所外的田地里看看，胡麻、安息芹，都比长安那边早种了许多年，听说孜然料在九市价比黄金？在悬泉置随便吃！”
徐奉的话，和后世喝酒后在饭桌上意气风发的长辈们一样，半真半假，常惠还真信了，对这位徐啬夫添了几分好感。
其实这两年来，徐奉德也是寂寞的，置所里的小吏几乎换了个遍，夏丁卯跟任弘走了，罗小狗去郡里做事，吕多黍与其弟一起，去帮任弘经营白鹿原的庄园。
也就粮仓里趴着晒太阳那只狸奴没走。
任弘也没忘记徐奉德，派人来请过他，依然以晚辈自称。老徐祖籍是关东，年轻时响应大汉开边号召被迁徙到敦煌，一待就是几十年，富贵没混到，却瘸了条腿。
只要他答应，任弘跟敦煌郡知会一声，完全可以带着妻妾子孙，去临淄旁边的西安侯国养老。
家里人都动心了，但徐奉德不愿走。
“年轻人根浅，就跟在沙漠里活不下来的小草一样，风一吹就跑。我这老朽却是在敦煌扎了根，如同骆驼刺，喝惯了河西的水，挪不动喽，就死在这吧。”
自从任弘封侯后，悬泉置备受敦煌郡瞩目，不止是县令、县尉、督邮，连郡丞都亲自来过，对他别提多客气了，承诺徐奉德可以升官，但他还是宁可继续留在悬泉置。
“老朽要才无才，要德无德，不仅好酒爱说胡话，甚至还会去女闾，更好赌，去做一县楷模的三老？汝等还是另请高明吧，我能管好小小置所几十号人，让驿骑文书不失，往来使者吏卒不饿着便足矣……我就是这样跟郡丞说的。”
常惠赞道：“大汉之所以是大汉，就是有许多徐啬夫这样的地方少吏啊。”
虽然少吏已白头，但常惠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何尝不是如此。
等到酒足饭饱，众人启程时，徐奉德像往常那样送他们出门，置所三十七号人皆跟着老啬夫，朝汉节作揖。
而常惠则在车上回望悬泉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还会经过这很多次。
但徐奉德在常惠他们走后，脸嘴就没刚才那么好了，骂骂咧咧让置卒干活洗涮，好为接待下一波人做准备，只不知来的是戍卒，还是大军。
他自己则到了二楼，搔着灰白的头发，用一手有点丑的字，记下常惠使团的每一笔开销。
“悬泉置元霆元年七月过光禄大夫护乌孙使者常惠费用薄。”
徐奉德喜欢这个年号，听说跟任弘有关，那孺子当年吹嘘，悬泉置会经常听到他的消息和传闻，果然没说大话。只可惜换了新皇帝，明年就要变喽，只希望通知更换的文书来早点，很多时候换了年号敦煌却不知道，还在沿用去年。
他继续记录：“入羊五，其二羔，三大羊，鸡十二枚。以过护乌孙使者及军长史二人，军候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三人。”
“出鱼十枚，出肉百八十斤，以过斥候五十人。”
“出米二十八石八斗，出十八石置所自酿酒，出豉酱一石二斗，以食施刑士三百人。”
对常惠带去支援乌孙的军吏而言，在物资不怎么丰富的河西，算得上大鱼大肉极为丰盛，哪怕三百施刑士，也能管饱。
这些记录，自然是为了向上司报账，是否多记，很大程度上看的是置啬夫的良心。
徐奉德不敢说自己一点没贪过，但只偶尔多报只鸡，两条鱼，用来给自家的孩子开荤，也顺便让夏丁卯带来的小任弘啃个鸡腿，否则怎会长怎么高大壮实，虽然手搏剑技还是差。
若再往深处想，其实徐奉德也不知道这些琐碎的记录，对整个大汉，对这个文明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上面规矩说得记，那就记下来呗。
“真能吃。”
记完后，徐奉德日常开骂，边骂还洋洋得意：“我悬泉置的饭菜，就真这么好吃？”
“不过这位常大夫莫非心里有事？同是汉使，饭量可比那义阳侯傅公差远了，居然才吃了半只鸡！”
……
常惠他们离开悬泉置后，在途经效谷县时，遇到了敦煌中部、宜禾都尉被调去冥泽，等待赵充国和任弘的驻军，领兵的是中部都尉孔璋，四年了，一直谨慎不愿冒险的孔都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大概是听说此去要和昔日下属小小燧长任某人共事，脸色愁苦。
到了七月下旬，常惠终于抵达玉门关，长安至玉门抵达这里。
常惠抵达玉门关，按照典属国地图上所画，从长安到玉门，四千余里。
而从玉门到乌孙赤谷城，亦是四千多里。
到了这，才算走了一半的路。
“解忧啊解忧。”
站在玉门关上眺望西方，初次出使乌孙的常惠低声暗道：“你当年，究竟是去了多远啊？”
当得知乌孙遭到匈奴袭击时，常惠心急如焚，甚至主动请缨为使者，这一路走下来，常惠明白了，当年解忧公主的和亲之路，一点不比他随苏武前往匈奴时轻松。
是啊，都难，事到如今，便没必要再为过去的事郁结为难对方了。
正想着时，远处若隐若现的胡杨林中，却有一骑沿着大道奔腾而至障下——如今大汉已开始经营西域，设都护，而驿站也从玉门关，越过魔鬼城和白龙堆，延伸到了楼兰，直至轮台。
西域有任何风吹草动，傅介子都能在十日之内让玉门都尉知晓，再回报长安，沿途有烽燧保护，再不必像三年前奚充国等人那般，遭到匈奴人追击。
那驿骑满身黄沙，身上插着几面小旗，这是最紧急军情的标志，常惠眼皮一跳，立下下了障城，来到玉门都尉府邸里，得知了刚刚从西域传回，还热乎着的消息。
“西域都护义阳侯介子令禀玉门，传报长安：七月初，匈奴七八万骑过天山，已于伊列水破乌孙军！”

第296章 属国过居延
七月底，常惠已入西域之际，蒲类、强弩两支大军才至张掖郡首府觻（l&#249;）得县，正欲分道扬镳。
赵充国置酒与韩增告别，而众将吏则勒军于羌谷水（黑河）两畔，看着同行近一月的友军走上另一条路。
强弩将军韩增要带着豫州、荆楚之士三万人，沿着羌谷水，过肩水金关去往居延塞。居延塞乃是孝武时强弩校尉路博德所筑，从地形上看，犹如河西这只手臂高高翘起的大拇指，深入匈奴腹地。因为居延已经完全打造成了一座要塞烽燧群，匈奴啃掉了牙也无法拔除，只能让这根肉中刺扎了几十年。
反而是大汉从此掌握了主动，居延成了汉军骑兵出击匈奴的跳板。
至于任弘，则继续跟着赵充国军，沿着大道往西至酒泉郡。
看着两位将军在远处话别，任弘身边的副都尉兼军司马杨恽，偏过头说起悄悄话。
“道远，我得知韩增将军路线后琢磨了一宿，觉得这场仗，跟天汉二年（前99年）那一战真是像极啊，总感觉不太吉利。”
你又开始了？
任弘瞪了他一眼：“不吉利你还说？”
杨恽却笑道：“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那场大败仗可是吾等的前车之覆啊，岂能不仔细捋捋为何而败？”
他低声道：“道远你想想，天汉二年，今上的舅翁李广利……你瞪我作甚，按照辈分确实是舅翁没错啊，贰师受命领三万骑兵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这一部的路线，是不是与吾等一模一样？”
“结果李广利被右贤王大军团团包围，多亏了赵老将军悍不畏死，破阵溃围，这才能脱险。”
当年的天山之战，赵充国确实是勇。单于主力明明在追李陵，李广利这厮却还能中计被右部击败围住，汉军乏食数日，死伤甚多，若非赵充国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让李广利跟着出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所以两相对比战果，杨恽他外公，才会为李陵喊冤。
杨恽摇头叹息：“当时，因杅将军公孙敖领军出西河，与强弩都尉路博德在涿邪山会合，这不是酷似祁连、虎牙两位将军的路线么？至于骑都尉李陵那五千步兵，正好是出居延，至浚稽山遇到了单于主力……也是巧，龙额侯所部也有不少荆楚材官呢。”
任弘听杨恽这意思，简直是在阵前诅咒大军，尤其是咒韩增啊！
不过二十多年前那场仗的教训，确实得牢记，这次朝廷出兵，还是做了微调的，比如要求韩增出塞后就不用去李陵栽跟头的浚稽山了，直接顺着涿邪山西麓往西走，掩护赵充国部侧翼，汇合于蒲类海（巴里坤湖）。
韩增虽然是继承了父、兄的侯位，没有太多战功，可二十多年前，也是曾跟其父韩说，参加了天汉四年对匈奴的另一场战争，在塞外跑过一趟的，此人素来稳重，应该不会重蹈李陵覆辙。
而田广明与田顺，则要渡过大漠后，在范夫人城会师，再视匈奴主力所在，决定是向西加入赵、韩两军对右部的会战，还是继续北上去把单于庭端了。
至于东路的范明友，天天嚷嚷着先攻左方，这次逮到机会，在他颇为熟悉的战场打仗，应该也无大碍，起码能牵制住左贤王。
“吾等绝不会重蹈贰师之败。”
任弘淡淡道：“因为这次的统帅，不是李广利，而是赵将军！”
“也对。”
眼看任弘又瞪他，杨恽终于说了句好话：“还有汝妇翁乌孙昆弥承诺，会发五万大军，与吾等合击匈奴呢。”
结果才走了十里，就遇到了前方急报，证明杨恽这厮果然是乌鸦嘴。
“乌孙战败于伊列水，主力退至热海。”
赵充国看完玉门关发来的紧急军情后摇头：“乌孙自身难保，更别说发兵与吾等会师蒲类海了。”
好在赵充国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乌孙，打仗就是这样，预定的前提永远赶不上变化。就比方说他们本想在七月底到达酒泉，可在武威遭遇了几场大雨，根本无法行军，耽搁了七八天，而士卒们也疲倦不堪，等到了酒泉郡，肯定是要休养一段时日的，出塞起码是九月初的事了。
晚上扎营军议时，赵充国将急报示于诸校尉，笑道：“幸好那冯夫人等不得大军先行一步，否则又要恳请速救乌孙了。”
西行路上，冯嫽数次请求赵充国能让任弘带上五六千兵，跟着她先走一步去救解忧公主，赵充国不允。冯嫽据理力争，赵充国只懒得跟他眼里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只请她先走。
赵充国看了一眼帐下的任弘：“西安侯，你就不急？”
乌孙受点损失是好事，就生怕乌孙昆弥顶不住国内亲匈一派的压力，交出解忧公主，任弘岂能不着急？此刻却只能镇定自若，禀道：
“将军，乌孙距此近五千里，哪怕是骑兵，也得一个月才能到达，既然吾等没法插上翅膀飞过去，那便只能按照原先的方略，一步步稳扎稳打。先抵达酒泉休养士马数日，再发兵西向，攻右贤王庭，以达围魏救赵之效。”
只希望在此之前，乌孙能撑住吧。
右贤王庭在天山东麓，蒲类海边，正是“蒲类将军”的目标。
“这条道，老朽当年走过啊。”
离那个地方越近，赵充国身上在天山之战时留下的二十多个疮疤，就隐隐发痒。
“自从进了河西，虽行程遥远，但沿途皆有郡县和大司农属下农都尉提供粮秣。”
河西虽是一个整体，但从玉门关到黄河边，东西两千汉里，环境差距很大。敦煌较旱，故人口稀少，一个郡才三万人。而张掖武威则湿润，到处都是森林草原，大军一路来不愁没有牧草。
加上大汉富得流油，霍光得了任弘提议后，一个月时间内，一声令下给上万匹战马钉了马蹄铁，加上行军没人会骑它们，所以损耗不大。只是没钉蹄铁的驮马就惨了，路上死了不少，好在张掖郡删丹县有隶属于太仆的军马场，养着几万匹马，补充了一波。
“可出了酒泉后，就不同了。”
赵充国忘不了那条路：“出酒泉至伊吾一千三百六十里，常流沙，人行迷误，虽偶有泉井，然常碱苦，无水草。行旅负水担粮，履践沙石，往来困弊。”
但没法，去右贤王庭只有两条路，好走的那条涿邪山西麓，赵充国让给韩增了。经过这么多年战争，朝廷也知道分兵容易失期和被各个击破，但两军挤一起，路上的牧草恐怕都不够吃，没到战场马儿就死伤过多跑不动了，只能引兵而还是常有的事。
只希望这一次，马蹄铁真能起到奇效。
赵充国是宿将，别人出兵挑肥拣瘦，他却是骨头挑硬的啃，默默接下了更难走的一路。
他们只能在酒泉进行最后的补给，带上一个月的干粮，期望抵达伊吾和蒲类海后，能逮到匈奴人的牛羊，否则大军还得挨饿。
如此想着，赵充国心中已有计划。
“匈奴人虽西击乌孙，右部当有所防范，在敦煌酒泉以北的马鬃山，定有一二小王勒兵防备，扼守星星峡，破不了这道天险，就进不了右地，吃不到伊吾的甜瓜，蒲类海的鲜鱼……”
老将军一边盘点军情，一边谈笑如故，食指抚着胡须，似又想起了那些历经千辛万苦后品尝鲜甜的滋味，毕竟是将上林弄成养殖场瓜果园，把昆明池搞成鱼塘的赵塘主啊。
他旋即又点了一人的名：“骑都尉任弘！”
“末将在！”
任弘出列应诺。
赵充国拿起虎符和令旗：“汝为河西本地人，熟悉地形，所率又为凉州募骑及小月氏军，便以你为前锋兴军。抵达酒泉后，先大军六日而行，在前方两百里外索敌，据此要害！”
……

第297章 军门频纳受降书
任弘先赵充国大军六日而行，八月上旬出酒泉郡，抵达敦煌郡冥安县。
公元前的河西，并非某些人想象中到处都是原始森林河流密布，也不同于二十一世纪的戈壁沙漠，在这里你能看到荒凉与丰饶共舞。
来自祁连雪山的疏勒河滋润了干涸的土地，在两岸留下星罗棋布的片片池沼和盐渍草甸，即使在已干涸的滩地上，仍然生长着茂密的芨芨草、红柳和芦苇。
对任弘来说，这就是家乡熟悉的感觉，敦煌就是大汉的西部世界，轻侠和恶少年则是骑行在此的牛仔冒险者，塞外亦随时有野蛮的原住民挥舞着弓刀呼啸而至。
远远一线土黄色的夯土长城庇护着这一方水土，每隔十多里就屹立的烽燧如同站岗的哨兵，凝视着塞外的风吹草动，燧卒发出的每一个信号，任弘都能下意识地辨认出所代表的含义，毕竟他也曾当过半年边防战士。
“距离悬泉置、破虏燧只不到两百余里，只可惜大军不从玉门阳关走，乱绕路就算失期，去不了啊。”
在河边喝着烧开的水，任弘只如此感慨，他们走的这条路，和后世从甘肃入疆的高铁路线完全吻合，过了冥安（安西县）后，直接往北。
不过沿途有一处风景，却是后世高铁车窗里见不到的。
顺着疏勒河往下游走，在长城之外，一片广袤的大湖赫然出现在面前，这便是疏勒河中游的蓄水池：冥泽。
瞧着眼前的碧波荡漾，杨恽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任弘跟他说过的海市蜃楼：“我还以为敦煌干涸荒芜，不想竟还有这样的大湖。”
敦煌就这样啊，湿的地方湿死，旱的地方旱死，此泽东西二百六十里，南北六十里，差不多有半个青海湖大。
任弘看着坐下已经瘦了一圈的驮马，又瞧瞧一旁舍不得骑着赶路的萝卜：“还是淡水湖，丰水草，宜畜牧，吾等的马匹能吃上夜草喽。”
对人类而言，马这东西若非解锁了骑乘功能，是真不划算养。脾气又臭，生育能力不高，不同于牛和羊能反刍好伺候，马吃食很快就会消化完，所以晚上还得加料，否则时间长了就会又瘦又弱，直至瘦死。
可就算将河西二十万人口全发动起来伐茭，就算三军士卒不吃不喝省下豆粟，也不够几万匹畜生吃。路上只能在有水草的地方有一顿没一顿的凑合，群马日益消瘦，来到这冥泽，终于能让它们放开肚子大吃一顿回膘了。
眼看马儿们低头闷头啃牧草，战马还得吃粮食，留下一地新鲜的马粪蛋，还酸性大对土壤有害无益，跟味道鲜美人人都爱的牛粪完全没法比。
任弘不由想到，文景两代的积蓄，大半就是被这群畜生嚼光的，对农耕民族来说，养骑兵果然费钱啊，非得是汉唐这样的强盛时代，才有决心和本钱每次出动十几万骑出塞。
冥安泽南岸的长城内外，已驻扎了两部军队近万人，分别是前几个月才走马上任的酒泉都尉辛武贤，和负责大军引导后勤的敦煌宜禾都尉孔璋。
与辛武贤出营迎任弘的时候，孔璋心情复杂。
四年前，他还在做敦煌中部都尉，堂堂比二千石，当时任弘只是他下属的下属的下属，一个小小燧长，见了面都得下拜稽首口称上吏。
可如今再见，任弘已是名震天下的少壮将领，食邑二千户的西安侯了。虽然骑都尉与郡都尉平级，可朝官压地方官一头是不成文的规矩，见了任弘后，孔璋少不了得朝他作揖，低头的那一刻心里有点酸。
谁让当年承诺他在边境谨慎不失，就能将孔璋调回内郡的靠山王老丞相，已经不在了呢。
让孔璋惊讶的是，在自己面前一直高傲的酒泉都尉辛武贤，都对任弘客客气气——怎可能不客气，他儿子都在任弘帐下做事呢！
辛武贤这个喜欢痛击友军的家伙在金城郡“误杀”卑禾羌三千人，差点毁了任弘堪称完美的困敌计划，事后之所以没被惩罚，亏得在湟水一战和任弘配合得当，将功补过。
如今霍光又给了辛武贤一次机会，将他调到酒泉待命，辛武贤卯足了劲，这次一定要证明，谁才是六郡第一悍将！
好在任弘没有得志便猖狂，见面时一口一个孔都尉十分谦逊，在三人议军务时，更刻意规避，没提四年前他就曾向孔璋提议过，乘着匈奴进攻张掖之际，发敦煌兵袭击冥泽以北匈奴右犁污王老巢的计划。
赵充国麾下共分五部，三部已先大军之前集中于此，他们的任务各有不同。
“蒲类将军命我为兴军前锋，在大军前两百里而行。”
“而辛都尉为踵军，在我之后百里，大军前百里而行。”
“孔都尉为辎重之兵，等待赵将军抵达。”
说白了孔璋就是物资大队，最早来最晚走，跟在大军屁股后面吃灰的份。
不过孔都尉还是有梦想的，在敦煌一待就是五六年他也疲了，每次边塞有事他都稳重谨慎，结果一点功勋没得，反而是任弘这种去西域冒险的小后生，竟已封侯。
所以他想抓住这场二十年一遇的大战，好歹捞点军功离开敦煌。
于是一直被动的孔璋竟主动道：
“胡虏夏秋常驻牧于冥泽以北，近几个月察觉到汉军频繁调动，故早早撤离冥泽，回到了北山（马鬃山）南麓，西安侯和辛都尉要去往星星峡，中途恐为其所袭扰。”
任弘颔首：“胡虏必有防备，对了，现在驻牧冥泽北山的，已不是右犁污王了吧？”
孔璋道：“然，四年前，匈奴单于令右贤王与右犁污王进攻张掖郡，为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所败，斩首四千级，右犁污王也死了，郭忠封成安侯。”
那也是个让孔璋嫉妒的人，若当初他听了任弘的话试试出击冥泽以北，或许如今便不在敦煌了。
孔璋走了下神，连忙轻咳一声说到重点：“右贤王屠耆堂将过错全推到犁污王身上，导致单于取消了犁污王之号，将其在河西以北的领地，给了温偶駼王。”
杨恽已经沦为任弘的书记员，在旁挥笔记录，只摇头感慨：“匈奴这些小王的王号啊，真难记。”
任弘同意，也就犁污王有个“污”字让他产生了记忆点。
孔璋瞧了这个貌丑的军司马一眼，抛出了自认为是大功的消息：“故犁污王旧部对此颇为不满，尤其是犁污王子皋牙胥，他如今只为一介千骑长，月前察觉我军驻扎冥泽，有出塞动向后，皋牙胥派人来请降！”
辛武贤奇了怪：“孔都尉，皋牙胥请降？为何我不知道？”
因为孔璋想一个人吞下引降的功劳啊，遂打哈哈道：“或是皋牙胥离敦煌近吧。”
匈奴小王、千骑长等投降大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从汉文帝起就时常发生，强弩将军韩增的祖宗，就是从匈奴投回来的。而孝武之后，随着大汉日强而匈奴屡败，边塞小王投降更是家常便饭。
最著名的就是砍了金赏祖宗休屠王脑袋火并其众投诚霍去病的浑邪王，而为了招揽降人，汉武帝还令人去塞外筑了受降城。
而投过来的匈奴小王，基本都封了侯，起码有十多个，安置在五属国，许多人作为属国骑参战，在汉匈战争里立了功。
那犁污王子失了王位和驻牧地，因为内部矛盾而萌生投降的想法，再正常不过，条件任弘都猜得出来。
“犁污王子只恳求，事成之后愿归顺大汉，做一个归义王、侯，能将被温偶駼王占据的冥泽以北，北山以南的牧场，还给他。”
孔璋倒是想直接跟蒲类将军禀报，但谁让任弘做了兴军前锋呢，此子和辛武贤是在金城击西羌的老搭档，据说极其莽撞，号称河湟之虎，而辛武贤更有喜欢痛击潜在盟友的恶名。
这两人一前一后，若将犁污王子和温偶駼王一起击溃消灭了，他孔璋唯一能混到的功，不就没了么？
所以孔璋一心想要促成此事，开始极力渲染冥泽以北环境恶劣，匈奴人就潜藏在大山戈壁间，就等汉军远行疲敝以逸待劳。
“孔都尉是怕了么？”
辛武贤嘴里说着没有那犁污王子，他和西安侯两部近万骑之众，击破区区匈奴小王也如囊中取物。
杨大嘴也想发表意见，任弘却在案几下蹑其足，颔首道：
“兵法云，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兵者生死之地，有人做内间自然好，孔都尉可派人回复犁污王子，只要他能助吾等取了温偶駼王的人头，我一定向蒲类将军和大将军为其表功……”
“送他一顶归义胡王的银鹰冠！”
……
“道远踩我脚作甚？”
而等议事之后回到本部营帐，杨恽摸着被任弘踩疼的足尖抱怨，任弘却召来韩敢当、赵汉儿这两名曲长，提及此事，一向冷静的赵汉儿竟赫然起身。
“君侯，便是这皋牙胥，四年前曾犯破虏燧！”
“竟是如此！”杨恽也才知道这过节，一时惊讶。
任弘笑道：“孔都尉位高多忘事，又或许是不在乎小小烽燧死了三个人，也对，一部都尉辖下，每年与匈奴冲突，死个数十人都是常有的事，事后不过让长史记一笔名籍发放葬费，他自己都不会过目。”
而那皋牙胥，更是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当然记得，犁污王子皋牙胥，就是杀了宋助吏的那个匈奴小王子，真是冤家路窄，竟一头撞到我面前了。”
虽然当年双方没打照面，只被韩敢当飞龙骑脸一屁股坐死了个百骑长，可任弘事后可好好打听过背后主将是谁，默默记在了心里。
西安侯的笑变得冷森森的：“我这人，可记仇了！”
……

第298章 黑戈壁
太阳很烈，甘延寿站在沙土里，一手牵着自己的马，另一手解腰带。
谁让这该死的黑戈壁，连一根拴马的桩子都没？众人歇息时要么将矛杆往地里使劲一插，要么就像他一样，在马儿那对睫毛贼长的大眼睛注视下小解。
八月中旬，在冥泽养足精神后，他们随着西安侯离开了汉塞，折向西北方，只一天功夫，塞内那一片片葱茏的农田不见了踪影，胡杨也越来越少，出塞第三天，凉州募骑们一头撞入了雄浑浩瀚的黑戈壁。
这是真正的“黑戈壁”，不管是平滩，还是起伏的山峦，都是同一个颜色：黑。整个戈壁好似刷上了一层黑漆，而抬起头，隐约可见东北方的巨大山脉昂扬起伏，形似奔腾万里，昂首长嘶烈马的红鬃。
如果说祁连山像一位冰清玉洁女子，那被西安侯在典属国地图上叫做“马鬃山”的北山就是一个粗旷豪放的塞北汉子。
但这壮阔之景，倒是很符合少年郎对异域的想象，弄得甘延寿尿完还看了好一会，直到同队的队史，那个同他掰腕子耍赖还输了的罗延寿喊他。
“甘队率，你怎么这么慢，莫非是尿不出来？”
甘延寿连忙归队，清点人数，他们要在两天之内穿过黑戈壁，抵达马鬃山南麓，歇息时间往往很短暂。
但对甘延寿而言，这点辛苦不算什么，在他看来，前方是梦想和功名，就像西安侯那样，少年锦带佩吴钩，万里觅封侯！
不过罗延寿这胡子拉碴的兵油子总喜欢打击小年轻甘延年的积极性，他一边用滚烫的沙子搓脚边道：“不止有你想的那些，不打仗时还有脚气病，马虱子，饥渴和腹泻。打起仗来，当场死了算幸运，受伤的人则有坏疽和伤残，你见过白蛆在袍泽伤口里蠕动的场面么？我可见得多了。”
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痛苦哀嚎加起来的声音，十几年过去了，仍然每夜都在老兵耳畔回荡。
说归说，行军途中如何才能让自己舒服点，最好还是听罗延寿的。
黑戈壁鲜少有木头，募骑自己携带干牛粪取火，挤在篝火边，众人除了数天上那些无比清晰的星星，就是听罗延寿这等数次被征募的老卒说打仗的事。
罗延寿自称参加过征和年间对匈奴的战争，幸好没跟李广利，跟的是重合侯马通。
“那时候，我与甘队率一般大，还斩了两个胡虏的头，被升为屯长。”
“那怎么……”
罗延寿知道甘延寿想说什么：“为何十多年过去了，我却连队史都混不上？”
他无奈地说道：“当时年轻不懂事，得了赏钱便傲啊，在郡城里出入女闾，天天喝酒吃肉玩六博，一沉浸进酒色里，不但身子垮了，什么前程功名，全忘脑后了。”
蹉跎十余年，他既不会五经也没经商做买卖的天分，原本打算买田的赏钱则花完了，眼看没什么出路，罗延寿参加这场战争，已不为什么功名，只为了钱。
他们队里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有的人是为了攒老婆本，有人则有了妻儿，不忍她们过苦日子，想要再来拼一把。
反倒像甘延寿这样念着为父复仇，又心怀封侯之志的人鲜少，因为太不切实际了，什么你说西安侯？这世上有几个西安侯？
“汝父是死在匈奴腹地，想必他杀的匈奴人也不少，怎不见他们的后人来找你寻仇？”
罗延寿似是经历多了，看什么都玩世不恭，觉得甘延寿的复仇之论简直是可笑，不过是为自己砍匈奴首级换富贵找的借口，气得甘延寿痛骂了他一通，又扬言等到了与温偶駼王对决时。
“我便是斩其首级的勇士！”
入睡时，暮色苍茫中，远方丘陵时远时近，怪石突兀，就象传说中的中了魔咒死去的城市。
大军抵达马鬃山脚下，黑戈壁上多了些青色的山岗，路经的小小湖沼又布满野兽的足迹，野羚羊和北山羊在此生活，被大军惊得到处乱跑。
很可惜，甘延寿期盼中的大战并未发生，四五千骑出塞动静太大，后面还不知有多少，温偶駼王就像那些惊慌失措的野兽般，察觉后立刻带着部众，赶着牛羊往北转移走了。
“这温偶駼王真是个懦夫，右贤王没有令他死守北山么？”
甘延寿看着山脚下空空如也的营地，有些郁闷，罗延寿却笑话他说：“与匈奴打仗就像狩猎，胡虏聪明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溜了。出十次兵，能逮住一次便算运气好，这些匈奴小王又不像汉家官吏，守土有责，利则进不利则退，见到吾等人多当然要走，难道还等在原地让你来砍首级？”
事情还没完，因为犁污王子不敢去汉塞，先前遣使去告知汉军犁污王所在，并希望能在马鬃山下约降，在汉军抵达不久后，远方也出现了一阵烟尘，有千余骑之众。
天水曲曲长张要离让本曲不得松懈，继续厉兵秣马，保持临战状态，甚至唤来各屯长、队率，对他们说了一件事：
“西安侯说了，那犁污王子，很可能是诈降！”
……
皋牙胥真不是诈降。
他的打扮依然很匈奴，除了头顶上留着一束头发外，其余部分都剃光，戴着一顶以羽毛装饰的鎏金铜冠，两撇小胡子挂在圆脸上，骑的是白色乌孙西极马，马身上还装点着小件的黄金佩饰。
但杏眼里的神采已不再如四年前兵临敦煌烽燧时那般年轻张扬了，脸上尽是被生活磨砺出的褶皱。
过去他是犁污王子，北山地区三十四口泉眼的主人，坐拥数万头牛羊马匹，是敦煌奸商走私货物的大买主。
可如今，却只是温偶駼王帐下，一个小小的千骑长，一切都因右贤王不公！他父亲战死于张掖，右贤王非但不抚恤，更乘人之危夺了他家的领地牧场，让自己的亲信来占据此地。
皋牙胥心中暗恨，这次右部主力西进攻击乌孙，温偶駼王部奉右贤王之命驻扎北山，侦查河西汉军动静，近来敦煌酒泉频繁调兵，有上万兵驻扎在冥泽，一旦出塞，部众老弱加起来不过万人的温偶駼王恐不敌。
是跟着温偶駼王一起狼狈逃窜，还是学着无数匈奴小王那般投靠汉朝，混个属国归义胡侯甚至胡王的身份，根本就不用选。
用汉人话说，就是右贤王不仁在先，休怪他皋牙胥不义在后！
皋牙胥遣使与敦煌都尉孔璋通洽，孔璋对此事倒是很积极，只可惜这次出塞的汉军，为首的是西安侯任弘，并非皋牙胥更信任的孔璋。
加上温偶駼王提前得知风声逃了，双方少了合击共同敌人的友谊，此刻只隔着十余里便停了下来，相互观望，只派遣译者沟通。
皋牙胥选择在此地投降而非汉塞，有自己的打算，他听说过一些匈奴小王投降后，与自己的部众分离，被带到汉地，从此杳无音信，若是可能，他还是希望能保留自己的武装，并在这次汉匈交战里立些功劳，往后长驻冥泽北山，汉强投汉，匈奴复强则伺机叛归。
所以他也不太愿意只身前往汉军阵前，希望那位数年前曾名动西域的西安侯，能派使者过来让他随便一拜完成仪式，但任弘坚持要皋牙胥来拜见。
双方一时间僵住了，直到先前为孔璋联络皋牙胥的敦煌尉史陈彭祖亲来游说：“西安侯之尊贵，不亚于昔日霍骠骑，王子究竟能否被大汉接纳，全凭他一人说了算，王子之众不如浑邪王，焉敢不往，难道还想要西安侯屈尊只身过来不成？”
皋牙胥寻思了一番确实如此，最好不情不愿带着几个随员前往汉军阵前。
迎面而来的，是汉军吏士被黑戈壁的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几千双眼睛都定定地看着他。而等入了汉军阵中，已无退路，就更由不得皋牙胥了，那些站在两侧的甲士，玄甲也散发着和黑戈壁一样的反光，刺得皋牙胥眼睛发疼。在皋牙胥经过时，他们忽然架起一把把长戟拦住去路，让皋牙胥心惊不已。
“请王子下马。”
陈彭祖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在前带路，而皋牙胥的随从便被拦在这之外，他只能硬着头皮，微微弯腰，从那片戟林中穿过。
虽然才短短几十步，但对皋牙胥来说，却是从未经历的耻辱之路，这一刻，别提多后悔投降之事，更懊恼自己不该亲自过来。
更屈辱的还在后面，他被一个身高体壮，身着重甲的浓髯大汉拦住，那双手粗暴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将佩剑和尖锐之物取走，甚至连脖子上挂着的狼牙也不放过，皋牙胥实在忍不了了，咬了咬牙，用匈奴话大声道：
“难道大汉的君侯，就是这样对待投诚的壮士么？”
西安侯任弘骑在一匹枣红母马身上，为甲士簇拥，威风凛凛，正居高临下看着有些狼狈的皋牙胥，听了赵汉儿的翻译后道：“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利剑，犁污王子，你是真心愿降么？”
译者如是问他，皋牙胥单膝下跪，他也豁出去了，解开左衽胡裘露出胸口，手往上面一拍：“自是真心，从此我皋牙胥就是大汉的归义胡长了！”
“本侯还真想剖开看看，是不是七窍玲珑心呢，嗯这句不用翻译。”
任弘继续笑道：“甚善，只是本侯有个规矩，在纳降前，得问归降者三个问题。”
皋牙胥昂着头：“请西安侯尽管问！”
任弘慢悠悠地说道：“第一，你杀过汉人么？”
“杀了多少？”
“为何要杀？”
赵汉儿一只手摸着弓弦，嘴上如此问了皋牙胥，却见这位王子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昂起头就是叽里呱啦一通匈奴话，似是想解释什么。
“他在斥骂大汉天子！”
但赵汉儿这次却不帮他翻译了，径直过去飞起一脚将皋牙胥踹趴在地上，一旁甲士立刻过来按住绑了，也不管小王子不甘的声音响彻军中。
只有军司马杨恽在一旁直摇头，这位小王子还是太天真了，别看西安侯脸是白的，可这心啊，跟黑戈壁一样黑！
另一边，一直紧握弓刀候着的甘延寿等人，终于接到了他等待已久的命令。
曲长张要离飞马过来，指着对面十里外的匈奴人下令道：“犁污王子果是诈降！而其部众欲遁去，西安侯有令，全军出击，追其欲亡者，诛之以斩首虏计！”

第299章 性质极其恶劣
匈奴是总是自诩雄鹰群狼，而汉人是羊，今日在马鬃山却完全换了过来。
皋牙胥带来那一千犁污王旧部如同惊慌失措的绵羊，被任弘麾下如狼似虎的募骑追逐。
反应快的匈奴人，看到对面动马就调头侥幸跑了，而记着皋牙胥“不可妄动”嘱咐的老实人则呆愣了片刻，就是这短短的犹豫让他们丢了性命。
一场单方面追逐杀戮后，马鬃山周围到处都是人马尸骸，而凉州募骑们则按照建制，欢天喜地的割脑袋，其间自然少不了争抢甚至拔刃相向，毕竟一个胡虏脑袋五万钱是军律上明码标价的。
幸好任弘在每个屯都放了一个郎卫作为军正丞，死死盯着这群不省心的家伙，发生冲突便立刻上前三令五申，才避免了这群所谓“大汉精锐”因为五百首级分赃不均而火并自相残杀。
罗延寿看着这光景，对甘延寿说：“我倒是觉得，这群匈奴人不是诈降，而是真降。你想想，岂有诈降却主将自己孤身入敌营的？再者，这周边方圆百里再无第二支匈奴兵，诈降了又有何用？”
甘延寿面前摆着足足五个首级，今日来自北地的少年轻侠一马当先，连斩两名百骑长，有匈奴勇士反抗将他扑飞到马下，岂料甘延寿力大无穷，反身将其压在身下，用拳头将那厮活活敲死。
他白了罗延寿一眼：“休得胡言乱语！西安侯和张曲长都说彼辈有诈！”
罗延寿却无所谓了：“吾等已应募两个多月，在金城等待许久，路上奔波劳碌，运气不好的人，自带的马儿已死两匹。就指着君侯做了兴军前锋，能多砍些胡虏脑袋回本。若彼辈真降，岂不是在这黑戈壁又白跑一趟？”
他一边笑眯眯往腰带上系头颅，一边咂嘴道：“西安侯真是体恤部下啊，乃公没跟错人！”
……
等任弘回师至冥泽以北时，赵充国的大军还未抵达此处，按照之前的分工，辛武贤已去夺取星星峡。
倒是满心等着分功的孔璋看着他们带回来的头颅，先以为是温偶駼王的人，暗暗嘀咕觉得太少，这西安侯远不如吹嘘的那么厉害嘛。
而后得知这些脑袋是犁污王子部下时，顿时勃然色变。
“诈降？这不可能！”
“何止是孔都尉，本侯也没料到。”
任弘叹息道：“不过昔日浑邪王、休屠王欲降大汉，休屠不也一度反悔，而浑邪王部下见汉军而多欲不降者，颇遁去，骠骑也斩了其欲亡者八千人，胡虏言降者多，然常常临阵反复，真降者少。”
孔璋听任弘振振有词，愣了半天追问道：“西安侯，犁污王子何在？”
当然不可能活到现在，任弘摇头：“犁污王子故意放温偶駼王遁逃，又在阵前辱骂大汉天子，被我下令斩了。”
任弘反过来安慰孔璋：“不怪孔都尉中其诡计，只怪皋牙胥豺狼本性，其部众欲遁走，为我军追击，或死或逃，黑戈壁方圆数百里，再无一座匈奴人的毡帐，蒲类将军的大军不论去来，都不必担忧了。”
事实其实是，皋牙胥被任弘交到前两年娶了宋助吏女儿的赵汉儿手里，按照承诺，送了一心想赢回王位和领地的犁污王子一顶银鹰冠——摘了皋牙胥坐骑上的银饰扔铁釜里融化，滚烫的银液直接倒在他头上，只是不如想象中的当场死亡，而是嚎了半晌，不少人听到了。
昔日在敦煌与任弘本就是同僚好友的陈彭祖已改换了门庭，投了任弘做起帐下文书，自然一问三不知。
但同去的孔璋部下不止他一人，也听到了犁污王子临死前的痛苦哀嚎，此刻在孔璋耳边轻声说起自己见闻。
孔璋先是以为任弘是为了抢功，满腹委屈却又不敢发作，直到愤愤回营后，他的长史回忆过往，一拍额头：“都尉，下吏想起来了，犁污王子元凤三年犯塞时，曾杀了破虏燧一助吏，两燧卒，皆是西安侯下属。”
“原来是为了此事！”
孔璋更是大怒，骂道：“皋牙胥杀的只是三个烽燧小卒而已，当时两邦交战，各为其主，任弘守破虏燧，也杀了皋牙胥二三十名下属啊，皋牙胥都既往不咎了，他记什么仇！”
杀良冒功，违背承诺，性质实在是太恶劣了，长史也气不过，提议道：“都尉，等蒲类将军抵达后，将此事状告上去罢，我大汉还是有王法的！”
孔璋却反手就给了长史一个大耳光：“怎么告？”
西安侯是蒲类将军在金城时的旧部，从赵老将军任命他为前锋就能看出器重程度。辛武贤更与之沆瀣一气，这二人果然名不虚传，专对潜在的盟友下手，杀良冒功！
孔璋还听说，西安侯是大将军身边的红人，弹劾倒了新帝藩邸大臣安乐，自己却平安无事。而任弘的副手杨恽，则是丞相之子。
“军中朝中，皆是那任弘党羽故旧，就算告到大将军案几前，也没用啊。”
他不由想起许多年前，任弘还是区区燧长时，自己对他的敲打：“汝可知犬有三种，一者田犬，田猎逐兔。二者吠犬，看门守户。三者食犬，杀了吃肉。”
“吠犬就该好好守户，追逐狡兔的事，非但不能做，甚至都不该去想！若是想了做了，非但不会被主人夸张，反而会因门户洞开而被嫌弃，认为它是劣狗，卖给狗屠杀掉！”
孔璋自认为是吠犬，看好门户不出差错就能得到主人摸头赞许，当时教训任弘时自诩有理，如今回味这段话，心中百味杂陈。
今日在朝中吃香的，是任弘这种敢于追猎并次次能捕获猎物的田犬，吠犬却不受待见，若他这吠犬敢对着田犬狂吠，你看主人会踢谁屁股？
孔璋只能打掉了牙往肚里咽，悲愤地说道：“这迁虏小儿，竟为了私仇而忘公义，坏了国家大事！”
……
任弘敢公报私仇，确是有恃无恐，他也懒得为自己找道德上的制高点，要的就是顺心意。
反正就算传出去，连儒生都只会称赞他不忘旧：在大汉，复仇既是正义！
更何况他斩的，也只是一个“诈降”的匈奴千骑长，多大点事。
另一方面，这场仗还是有好处的，初战极其顺利，让渴望富贵的老兵们尝到了甜头安了心，也让没和匈奴打过仗的新卒见了血。回到冥泽北岸休整时，西安侯又让人通知各曲，说是从此以后要立下规矩：
每战之后，挑出表现最优异的曲，和斩获最多的个人来开个表彰会。
除去狼姓小月氏义从骑一千人外，任弘麾下共四曲，按照征募地划分，分别是天水、陇西、金城、河西。
而其成分又有不同，天水、陇西两曲多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不少人带私从出塞，有人帮忙端水喂马。
金城、河西两曲则多为被发配边疆的恶少年，平日就做点翦径盗寇之类的不法勾当，凡事都得靠自己，很瞧不上这群富家郎，早就议论说，等真正打起仗来，要叫彼辈大开眼界。
集体斩获最多的自然是金城曲，毕竟是西安侯做护羌校尉时的嫡系，号称“河湟虎骑”，几乎每匹战马都钉了马蹄铁，金城募骑轻侠也求胜欲极强，卯足了劲追击。
四个曲扎营休整时团团坐，在任弘点名下，韩敢当作为金城曲曲长登上土丘，他已经把自己当金城人了，嗓门很大，神情高傲，言下之意很清楚：
“俺老韩也没有针对谁，在座其他三个曲，都是弱旅！”
河西曲还好，天水曲和陇西曲那些平日瞧不上恶少年的良家子听罢就受不了了，嘘声四起，一时间表彰会成了大骂战。
韩敢当声音大，一人喷两曲不落下风，赵汉儿笑着摇头在旁看热闹，张要离知道他是任弘老部下不好与之对骂，辛庆忌则是在冰河一战被老韩救过性命，听呆了不知如何还击。
这时候金城募骑也加入进来帮衬自家曲长，这群人满口污秽，大大方方问候对方父母，还喜欢搞地域歧视，让人不忍细听。
杨恽听得直摇头：“原来这就是凉州人，都尉在尚且如此，若你不在了，彼辈恐怕要抄弓刀打起来了。”
换了他，绝对驾驭不住这群桀骜之辈啊。
什么叫我不在了，听听这是人话么？
任弘直皱眉：“这世上哪有和和气气你谦我让的行伍，有点相竞之心也好，别看彼辈在平日势同水火，待面对匈奴时，一样能同仇敌忾。”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起身隔空挥拳，差点打起来了。
眼看众人越闹越大，任弘有些尴尬，说道：“不过还是得给彼辈定个统一的名号，好让他们别忘了彼此是袍泽，就叫……”
杨恽正想提建议，任弘却已想好了名头，拊掌笑道：“就叫‘西凉铁骑’！”
最后还是西安侯出面才镇住了场面，之后便轮到天水曲扬眉吐气了，因为个人斩获最多的，是他们曲的一名队率，那个力气大扔石头极远而被西安侯破例招入的北地人甘延寿。
旁边的金城人反嘘起来：“这位甘队率，他是北地人，不是天水人啊。”
天水人和陇西人今日特别团结，大声回击：“六郡皆一家！”
底下人唇枪舌剑互不相服，甘延寿虽然骁勇连斩两名百骑长，可毕竟年轻，没当着四千人的面说过话，竟有些紧张。
当任弘笑着示意他说点战斗时的心得时，甘延寿半天都没动静，急得罗延寿抓耳挠腮，恨不能上去替他，定要好好吹吹自己。
终于，甘延寿张开嘴，憋出来一句话：
“胡……胡虏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向吾等还击！”
……

第300章 右贤王庭
“说话的猛兽，奔走的石头，歌唱的沙丘，凝固的河流。”
任弘后世曾有幸听过这首大西北神秘的歌谣，它那特殊的韵味至今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说话的猛兽，乃是近代让西北各省闻之色变的黑喇嘛，奔走的石头是黑戈壁上的雅丹，歌唱的沙丘则是过了星星峡后，在西域那呼啸的风中沙沙作响的大沙海。
八月下旬，当他们远远望见东天山那道雪白的峰峦时，“凝固的河流”便到了。
后世东天山南麓的土地叫做“哈密”，如今则唤作伊吾卢，任弘他们抵达此处后，奔波半月的士卒们得以痛饮清冽的天山雪水。
而前来迎接的蒲类后国牧民，还献上了一些野生的瓜，发音称之为“穹窿”。
任弘将一个瓜在手上掂量，却见圆而长，两头微锐，或间青花成条，隐若有瓣，按之甚软，心中确定无疑。
“这就是后世的哈密瓜啊！”
新疆有句谚语：吐鲁番的葡萄，哈密的瓜，伊犁的马儿，还有库车的姑娘美如花。
吐鲁番如今是车师国，乃是匈奴人的铁杆盟友。库车便是龟兹，龟兹的姑娘任弘没仔细看，但那些喜欢蓄长发的小伙确实美如花。
至于伊犁，也就是乌孙的马儿。
任弘已经骑过两匹了。
而杨恽没见识过新疆的瓜果，这大热天里用蒲扇扇着脸上的汗，嘴里还在那叨叨着：“还能比东陵瓜好吃？”
东陵瓜是薄皮甜瓜，起码春秋时中原就在种，而种瓜最出名的，乃是秦亡之后的东陵侯邵平，这位大秦遗老在长安东南的霸城门开了片瓜田，瓜美甚甜。
“大如斗，味如蜜，还皮薄。”
虽然东陵瓜很贵，但杨恽作为丞相之子，自然吃得起，此刻嫌弃地看着军士们切瓜品尝，嘴里不停：“瞧这西域的瓜，皮真厚，厚皮的瓜都不好吃。”
这就是他不懂了，东陵瓜是薄皮甜瓜，而哈密瓜却是厚皮甜瓜，就不是一个品种，强行对比是耍流氓。
任弘不搭理他，却见剖开去瓤后，瓜肉呈桔红色，遂拿了一瓣不由分说塞到杨大嘴嘴里。
杨恽捂着嘴嚼了嚼，一时间呆住了，不知怎么说才好。
香柔如泥，甜在蔗蜜之间，爽而不腻，因为刚在雪水里浸过，咽下去只觉得无比止渴。
连吃三瓣后，杨恽才找到说话的机会，舔着脸道：“这伊吾瓜与东陵瓜，确实各有千秋啊，任都尉，让我再吃一瓣可好？”
任弘大笑：“往后对西域的瓜果，多些敬意。”
而他对大老远从山谷里出来，载歌载舞迎接汉军的蒲类人也表现得十分敬重，让会蒲类话的译者代为道谢，又问起匈奴右贤王部动向。
任弘听说过蒲类国的悲惨故事，这个邦国百年前定居在蒲类海附近，最初是月氏的属邦，月氏被匈奴赶跑后，老上单于征服了蒲类，将六千余蒲类人作为奴隶，掳到右部阿恶地，把蒲类海封给了右贤王作为王庭。
蒲类就此亡国，只剩下躲到东天山谷中的老弱病残，在天山各谷中游牧迁徙为生，到处躲着匈奴人，号“蒲类后国”，能撑到今天实在不容易，个个衣衫褴褛，穷是穷，却极其热情。
蒲类人的首领下拜自陈，说二十多年前曾遇到过汉军，为其做过向导，算算时间，大概是赵充国参加过的天山之战，如此说来，赵塘主也吃过哈密瓜？只可惜这种瓜只在西域才长得好，关中移栽后世都是难题啊。
他又言，蒲类人近来游牧至伊吾卢以北的山谷中，发现留守此地的匈奴人仓皇撤离，过了不久汉军前锋抵达，蒲类人看到熟悉的赤黄旗帜，这才来相迎。
任弘让译者告诉蒲类人：“吾等只是前锋，后方还有数万大军，将军名为‘蒲类将军’。”
他手一挥，又画了个大饼：“便是要来赶走匈奴，帮蒲类人复国的！”
蒲类人欢呼雀跃，捧着瓜和羊羔犒劳汉军，蒲类人的首领愿为任弘做向导，带他翻越山谷，袭击右贤王庭。
“过了山，就是蒲类海，待会哪个曲为前锋呢？”
任弘仰望巍峨的东天山，回过头，四名曲长跃跃欲试，哪怕次次高反的韩敢当也不愿认怂。
但四曲之外，又一个头戴鹿角盔的人站了出来，用生硬的汉语请战。
“君侯，请让小月氏人为前锋。”
却是一路上没找到机会立功的河湟狼姓小月氏，这一次，狼何有自己必为先锋的理由。
“一百年了，自从被匈奴击灭四散后，再没有月氏人回过蒲类海边的月氏王庭！”
……
越往山里走，天气越凉，小月氏人也将腰间的皮裘重新穿回身上，这是河湟羌人的习俗，在那片土地寓居百年后，小月氏已经羌化了。
支姓小月氏几乎将自己当成了河湟土著，协助汉军赶走先零羌侯，从汉人手中得到了湟北的牧场，自此乐呵呵地在那生活下来。
可狼何却始终记得，自己父亲曾在篝火前给自己讲述的故事。
“在雪山的那头，沙漠的那头，有一座广袤的大湖，湖边是月氏人的古老王庭，气候温暖，阳光普照，四季都有牧草。”
四季温暖，这对高原上流浪的小月氏人来说，是极其渴望的，他们虽然能适应高原的气候，但毕竟太过恶劣。重返故乡的愿望萦绕在每一代狼姓首领心中，哪怕回不了蒲类海，回富饶的河西也行啊。
在匈奴强盛的那段时间，他们不惜逼迫自己忘了两代月氏王被匈奴砍头做酒器的耻辱，投靠单于，为其沟通西羌，只望匈奴重夺河西后，能分给狼姓一片土地。
可狼何却不看好匈奴，他选择与过去一刀两断，向汉人投诚：做谁的狗不是做？自然是挑给骨头多主人的效劳。
让小月氏人重返蒲类海，任弘的承诺，狼何无法拒绝。
昨日遇到的蒲类人，又让狼何想到了月氏人，同样是流浪，蒲类人只在天山南北打转，可月氏人却走得很远很远，小月氏跑到千里之外，而他们的远亲大月氏五部，已至万里迢迢。
可今天，他狼何，终于有机会成为月氏崩溃百年后，第一个回故乡的月氏人了，他不断抬头仰望巍峨的天山，眼神恨不得能洞穿它。
但狼何的部下们，或许是篝火边的故事听得少，对归乡却没那么热切。
“河湟也没什么不好的，虽然冷了些，地势高，一年没几个月暖和。”
他们跟着汉军从酒泉出发，经过荒芜的黑戈壁，过了星星峡后，则是干燥的大沙海，即便到了天山脚下被雪水滋润的绿洲，也不足以养活狼姓五部数万人啊。
前往蒲类海的路，与后世“哈巴公路”重合，要翻过一条叫“焕彩沟”的山间沟壑，五颜六色的鹅卵石夹杂，马蹄艰难走过后，则是不断的上坡路，周围景致与河湟高原像极，小月氏人就更失望了。
若是费尽辛苦回到的故乡与如今所居的高原相差不大，那冒着牲畜减员近半的代价迁徙，还得面对匈奴人的报复掠夺，又有何意义呢？
这些怀疑随着坡度抬高慢慢积累，在到达已蒙上一层霜雪的坂达上时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们就顺着狼何那激动指向远方的手指，看到了祖辈父辈在篝火旁反复怀念的一切！
东天山的山顶终年积雪，山顶并不陡峭，像被刀横着切过一样，狭长而平坦，山顶就和云彩仿佛连接在一起，诸多冰川河流自山顶流下，形成一片广阔的草原。
最初是五彩斑斓的森林，针叶林长绿不黄，其余阔叶则或赤或红，颜色一点不比先前经过的焕彩沟逊色。
而森林之外，是小月氏人在河湟从未见过的广袤草原，也已褪绿变黄，八月底的草原少了齐腰的草，看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但随处满眼野兽成群也让人看着兴奋。
极远处那片如月牙般弯曲的大湖，好似在朝他们招手，让小月氏人快些回家。
这是小月氏人在苦寒的高原上，从未想象过的富饶土地，对首领的怀疑完全不翼而飞，小月氏回到这驻牧，定能兴旺壮大。
但前提是，必须帮助汉军，击败匈奴！
行进至于山脚下时，狼何甚至找到了典型月氏人风格的岩壁画，那是祖先蓄养牛羊，捕猎大角鹿，祭祀白山神的场景。
小月氏人跟着狼何，祭拜这些先祖的遗迹，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哭完后却又欢呼雀跃，按照月氏人的习俗，拿起石子在岩壁上添加进小月氏归故乡的这一幕。
可在小月氏人之后抵达蒲类海大草原的任弘，面色却格外凝重。
因为本该人畜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毡帐的右贤王庭，此刻却空无一人！
右贤王甚至连羊，都没给汉军留一头。
“这场仗，难打了。”素来多智的杨恽站在任弘身旁，也一筹莫展。
这是战国的兵法家们在诸夏内战时，绝不会遇到的状况。
“若孙膑和田忌抵达大梁城下，发现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魏人竟举国迁走了，那齐军该如何逼‘庞涓’放弃唾手可得的‘邯郸’呢？”

第301章 但使龙城飞将在
八月底，自张掖一别后各自努力的蒲类、强弩将军两支部队，在蒲类海胜利会师。
“八百，八百。”
杨恽瞧见在韩增军中为亲卫的张安世之子张彭祖，便招手唤他来问话，其字八百，寓意彭祖寿八百。
“你老实与我说，强弩将军斩首多少？”
张彭祖作为右将军之子，也是早早在宫里做了郎卫，还跟过杨恽，不好拒绝，看了看左右后低声道：“说是三百级，其实就一百多，其余两百皆是滥杀的老幼，子幼兄，可千万别说是我泄露的。”
“一定，一定！”
也不知是一定嘴大泄露出去，还是一定闭口不言，任弘觉得是前者，于是打探情况后，杨恽给他带来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前将军的大军出居延塞后西行千余里，也没逮到匈奴人，只在沿途遇到一个小部落，斩首捕虏‘三百余’，还没我‘西凉铁骑’一部斩获得多。”
好消息不用他说任弘也看到了，韩增运气好，还顺便掳获了马牛羊七千余，驱赶至此，统统宰了吃肉，好歹能解大军燃眉之急，可即便加上捕猎、捕鱼所得，也只够十来天口粮。
赶到预定的战场后发现袭击目标没了，接下来这场仗该怎么打，就成了两将军咎待解决的问题。
两军在辕门下合议，韩增军中的军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率先提议道：“汉军出塞找不到匈奴是常有的事，就比如元鼎六年，匈奴乌维单于在位，汉已灭两越，遣故公孙贺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奴河水，皆不见匈奴一人而还。”
义渠安国摊手道：“大将军令吾等出兵至蒲类海击右贤王部，可如今右王远遁不知所踪，而大军粮秣将尽，乘着还够回程所食，还是暂退为妙。”
他那边话音刚落，蒲类将军这边的军正赵广汉算了笔账：“国家耗费数十万万钱帛，遣五将军出塞，蒲类、强弩斩首合计八百而还？恐怕朝中交待不过去。”
义渠安国摇头：“可若不退，万一断粮为匈奴所乘，损失更大。”
各部议论纷纷，虽然也有不少萌生退意的，但最后还是不退占了上风，六万人才砍了数百级人头，丢不起那人啊。
而且赵充国也表态了：“大将军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兵不空出’。”
所以范明友几年前击匈奴救乌桓，结果匈奴先退，宁可砍几千个乌桓人也不愿空手而归。
作为昔日大将军幕府都尉，赵充国岂能不知道这场仗，霍光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打的，若最被寄予厚望的自己空手而归，大将军的脸怕是要黑了。
可若不退，汉军也面临几个难题，一是如何解决补给，二是上哪寻找匈奴人交战？第三，则是此次出兵的主要目的，如何解乌孙之困？
隔着戈壁、雪山仰仗千里之外的敦煌运粮来显然不现实，有人想到了西域都护府，这蒲类海就在西域边上，想来离着不远吧？
但任弘冷冷打断，告诉这几个不知新疆多大的人一个事实。
“蒲类到敦煌郡冥安县汉塞，一千二百里。”
“蒲类到西域都护最近的屯田点铁门关，二千余里，其间同样有雪山、戈壁阻碍。”
多看看典属国官吏们接连熬夜辛苦画出来的地图啊！
这时候，辛武贤急吼吼地提议道：“蒲类人说，匈奴是半月前离开了蒲类海北上，彼辈带着牛羊定走不快，沿途留下的牲畜粪便是抹不掉的，末将愿以轻骑追赶，行于水草丰饶之处，只要遇到匈奴帐落便击之！”
任弘听出来了，这是卫、霍对付匈奴的战术。
汉武帝欲击胡复九世之仇，可匈奴人是不同于吴楚七国的敌人，经济、战术、思维都与中原大相径庭，春秋战国传下来的传统战术不顶用了。
经过数十年交锋，汉军躲在烽燧长城后被动防御有经验，可要如何才能将战火引到匈奴境内去打疼他们？这是元光五年那次四将军出塞，想要解决的问题。
大汉是幸运的，一个战前名声不显，名叫卫青的皇帝小舅子，找到了对付匈奴的妙招。
以骑兵的高机动性深入草原数百里，奔袭匈奴各部，以投降的匈奴人为向导，找水草丰茂之处行军，以免大军饥渴而难以远行。派斥候骑兵抓俘虏审讯，侦察敌军所在位置，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奇袭。破敌后顺势掠夺牛羊马匹，以补给稀缺的口粮，也顺便摧毁匈奴的经济基础。
故元光之战，诸将皆北，唯独卫青龙城大捷！
凭借这套战术，卫青屡立奇功，由车骑将军升迁为大将军，再封长平侯。
而汉武帝也以卫青为模板，开始塑造一支全新的帝国军队，车、步校尉们纷纷转型为骑将，多次跟着卫青闪击匈奴，其中最得卫氏战术精髓的人，自然是霍去病。
霍去病的战术较卫青，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追求更快的行军和更大范围的机动，一次奔袭往往可达两千里！出山第一仗就带着八百人抛下大部队走了，汉军主力找不到这位大将军小侄急得不行时，他已带着属下，人人携虏首而归。
元狩年间，霍去病只带了一万骑兵入河西，转战六日，过焉支山上千里，先后跟五个匈奴小王接战。这种毫无预兆的奇袭让匈奴右方诸王猝不及防，由于霍骠骑动作太快，匈奴完全跟不上速度，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已经找不见人了。
战争从汉军在茫茫草原上盲目寻找匈奴，变成了匈奴人急得火烧眉毛，到处寻找霍去病。
这种高速的运动战让霍去病部能以一当十，把散布在数千里范围内的匈奴右部诸王打得鸡飞狗跳，在右王们到处寻找霍去病时，霍将军直接将其老巢连窝端了。一仗斩首虏三万二百级，获五王、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王母阏氏一打一打的带回来，让长安人大开眼界。
这样的将军，孝武岂能不爱？
而漠北之战，霍去病更将自己的侵略性发挥到极致，对匈奴左贤王穷追猛打，不断缴获敌军粮草补充给养，追了他整整两千里，一直打到狼居胥山和瀚海才停下脚步。
卫霍战法各有千秋却又殊途同归，其核心精神都是充分发扬骑兵的机动进行奇袭，然后对败敌展开连续追击。
辛武贤提议的，便是这种战术。
这是无数次战争证明，对付匈奴最高效的办法，只有一个缺点。
太考验将领素质了。
“不管是谁，麾下有骑兵，再加上敢于出塞的胆子，就能当卫霍么？”杨恽在任弘背后小声嘀咕，对辛武贤的提议不以为然。
确实，若真这么简单，匈奴在汉武帝时，早就被灭七八次了。
汉武晚年为了灭胡无所不用极其，战术上舍得公主联络乌孙，经营西域断匈奴右臂，迁乌桓至长城外断匈奴左臂，任桑弘羊改革经济解决军费，改征为募创造新的兵源。
一切都筹备得不错，可最终就差了一件事。
“这世上，再无龙城飞将！”
任弘出塞前，是好好琢磨过的，想要用好卫霍的战术，将领不仅要有过硬的指挥功夫，对舆图了如指掌，还必须对大局具备清晰的认识。
唯有如此，才能在茫茫草原上准确捕捉不断流动的匈奴力量重心，向敌军最薄弱环节发起雷霆一击。
除了卫霍双星之外，没几个将军能做到这点。
卫霍麾下那十几二十个侯爷不行，李陵不行，李广利更不行。
汉武帝晚间多次派人出塞数千里寻歼匈奴，显然想复制长平、冠军二侯的成功经验，结果事与愿违。
太初二年，赵破奴率二万余骑兵出朔方西北二千馀里，打算行至浚稽山就回朝，结果被匈奴察觉。单于不断调兵遣将，赵破奴斩杀数千敌兵后，被八万胡骑包围，不幸被俘。
天汉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斩虏敌军万余。谁知汉军在回师的路上被匈奴大军包围，士兵阵亡十之六七，李陵那边就不必说了。
天汉四年、征和年间两场仗亦是如此。
曾经屡试不爽的战术，怎么就忽然不灵了？是汉军将领们飘了？还是士卒拿不动环首刀了？
不止是汉武困惑，任弘也一度狐疑，他前段时间在长安，一边手推着婴儿的摇篮，一边将当时的记录一一找来琢磨，发现这几场败仗的共同点是先胜而后败。
汉军击败敌军一部后，匈奴立即快速集结成重兵群，在对方归路上打伏击，导致汉军寡不敌众。
在大草原上作战有个难题，汉匈双方的骑兵群都在快速流动，位置不断变化，很难形成包围之势。谁先一步发现对方，并迅速集结兵力、展开队形，谁就能赢得先机。
这点上，草原的主人匈奴人显然是有优势的，这就得逼得汉军必须比对方更快，更敏锐。
但当后来者模仿冠军侯出塞两千里的打法时，行动路线单一，战术呆板，作战节奏迟缓暴露无遗，对敌情的判断也远不如霍去病那么准确。这都给匈奴留下了重新组织反击的时间和空间，全身而退尚且困难，克敌制胜更是无望。
最终任弘明白了：
“不怪众将太无能，只怪卫、霍有高达啊！”
卫霍的横空出世给了世人错觉，竟忘了汉将的平均水平，是比李广还低许多的。
而放眼今日帐中，可有卫霍一般能将兵出塞两千里索敌而不失的将领？
赵充国用兵持重，从每到一地就琢磨屯田来看，性情与卫霍全然不同，非要他学是难为人家。韩增打仗水平如何任弘不知，只看行军，也带着一些迟钝，走更好的路，居然比他们跨戈壁越雪山更慢。
其余人就更不必说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出面请战，除了太过自信的辛武贤外。
说辛武贤是李广第二任弘信，卫霍？算了吧。
连任弘自己，也不敢来揽这瓷器活，他虽被孝昭过誉为“朕之卫霍”可任弘自个却很清楚。
“我虽有小功，可要论统兵之能，连两位将军的马尾巴都摸不到……”
纸上谈兵时人人都是卫霍，可真打起来，才发现自己还不如李广利。
更何况，卫霍除了第一仗外，好歹是带着被无数次战争锤炼的军官和下属出塞，能做到如臂使指，任弘麾下的募骑大多才刚应募两个月，半生不熟的，让他带着彼辈出塞数千里寻敌？
算了，别害他们。
给任弘五年时间，将手下兵卒千锤百炼，每年都拉到草原上练练，不断换新的血液进来，他才有信心效仿前人龙城之勇。
至于现在？还是找准自己的定位，胜而后求战，打有把握的仗，柿子捡软的捏。
“下吏倒是有一策。”
眼看无人响应辛武贤的号召，任弘起身提议。
赵充国示意任弘只管说，他遂指着西方笑道：“诸君眼睛也别只盯在不见踪影的右贤王部身上，围攻乌孙的匈奴人，还有前日逐王，今之右谷蠡王先贤掸部众。而右谷蠡王庭，就在西方千余里之外的天山北麓，骑兵数日可达！”
右谷蠡王庭约在后世乌鲁木齐附近，从蒲类海过去一路皆有天山雪水滋润的水草。
同是部校尉的金赏却有顾虑，说道：“既然右贤王部众能预料到吾等兵锋，提前半月将老弱迁走，那右谷蠡王的帐落，恐怕也已不在原地。”
说走就走，这便是匈奴的优势，只有先将老弱安顿好，匈奴青壮才能安心跟着各自的领主打乌孙抢人抢羊啊。
且右地广袤，幅员万里，连坚昆、呼揭也加进来的话，不是吹牛，真比中原还大，若是到了地方发现空空如也，短时间内大军饿着肚子上哪找去。
任弘笑道：“金校尉所虑甚是，但匈奴右贤王、右谷蠡王能跑，同是西方千里之外，有人却跑不了！”
……

第302章 先打孩子
曲长没资格参加辕门军议，赵汉儿、韩敢当、张要离与辛庆忌只能在营地旁的松树林里纳凉。
辛庆忌才刚满十六，就被任弘提拔为曲长，行伍间多有不服者，说因为西安侯与辛武贤是同僚，特地照拂其子，这让辛庆忌很渴望证明自己，证明西安侯的眼光。
马鬃山一战，辛庆忌所率的陇西曲斩获不如金城曲也就罢了，与他同龄的甘延寿却得到了表彰。按理说堂堂曲长是没必要羡慕小小队率的，可辛庆忌却渴望，站上去得到众人目光敬佩的人，是自己。
所以翻越天山时，他很希望接下来是一场大战，堪比卫将军河南之战大败右贤王的大战！结果却扑了个空。
眼下辕门军议，有风言风语说蒲类、强弩两将军可能会退兵，这让辛庆忌很着急，在树下来回踱步。
倒是赵汉儿、韩敢当这两个老搭档不慌不忙，赵汉儿依然在调整他的另一把弓，韩敢当则寻来了伊吾瓜，正在那啃得锵锵有声。
这时候，远处的辕门传来一阵骚动，只不知是争吵还是什么，少顷，各部校尉、都尉陆续出门，辛庆忌看到自家父亲辛武贤拍着任弘的肩出来，有说有笑。
而西安侯手里，还拿着蒲类将军的符节令旗，走过来朝他们一挥手：
“立刻召集各曲集合，清点粮秣准备出发，吾等与辛都尉一道，又要做兴军前锋了！”
辛庆忌大喜：“君侯，吾等要去攻何处？”
任弘却先不答，指着脸上还沾着瓜籽的韩敢当道：“伊吾瓜甜么？”
“甜。”
“那汝等可知，这硕大西域，何处的葡萄最甜？”
众人面面相觑，赵汉儿举起手道：“听说是车师。”
“没错。”
任弘翻身上了萝卜，他当初差点就给它取名“葡萄”了：“就去车师！”
……
在典属国所画的地图上，蒲类海西边千余里，自然就是车师国，也就是后世的吐鲁番了。
任弘和辛武贤作为赵充国部的兴军、踵军，一前一后，这次只隔着十余里好有照应，离开蒲类海西行。
第一天扎营的时候，在篝火边啃着馕，就着强弩将军先前分给的牛羊肉，任弘对杨恽与曲长们讲起关于车师的事来：
“车师地处冲要，乃是匈奴进入西域的必经之地，乃是西域仅次于龟兹的大国，当然现在龟兹没了，它便是第一大邦了。”
说到这，某个经常吹嘘一人灭了龟兹的骑都尉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而辛庆忌等人果然投来钦佩的目光。
任弘继续道：“车师忠于匈奴，历代车师王都与右贤王、右谷蠡王联姻，孝武皇帝经营西域，车师便不从大汉，而甘心为匈奴耳目，出兵遮绝汉使，汉使多言其国有城邑，兵弱易击。”
车师是个城郭之国，因为做得匈奴好狗，被匈奴单于默许吞并了天山南北不少城邦，而其都城名“交河”，位于天山南麓的吐鲁番盆地里，那儿堪称西域的粮仓，匈奴右部先前进攻铁门，靠的就是车师的粮食补给。
杨恽了然：“原来如此，难怪你在辕门下说，匈奴跑得了，而车师跑不了。有城郭而农耕，自是和汉人一样，安土重迁。如今西域秋收完才过了不久，大批粮食刚入了仓，匈奴人可以赶着牛羊，将毡帐装上车迅速搬走，车师人却没法丢下城郭、粮食。”
任弘笑道：“然，而且车师一向自诩都城交河易守难攻，除非迫不得已，绝不会弃土。”
“强弩将军走天山北，击车师国在山北的数城，破卑陆、东西且弥，而蒲类将军走天山南，击车师都城交河。”
天山南北，后世吐鲁番、乌鲁木齐周边的城郭小邦如车师、卑陆、东西且弥等，过去百余年一直是匈奴的奴邦，完全可以成为汉军的前进基地，顺道解决了军粮问题，伤病也可就地安置。
这就好比找不到大人，先把你家孩子打了！你欺我小弟乌孙，我灭你小弟车师，后院哭声四起，看匈奴人回不回！
任弘以最坏的可能性预测，就算数千里外的匈奴主力不管车师等邦死活，闻讯后竟不回头，硬是将乌孙打残，最终也会使得西域仆从国全部落入汉军手中，尤其是失去了最重要的车师，得不偿失。
而汉军若能得到车师，这个历史上汉匈五次反复争夺的土地，也足以让都护派兵至此屯田，推动西域战略，哪怕乌孙被匈奴打垮，在大局上汉朝是不亏的。
只是在沙土上推演战略颇易，身体力行推行却很困难，车师能屹立至今，也有其依仗。
杨恽想起一件事：“我记得外祖父书中所记，孝武时，因使者王恢数为车师、楼兰所苦，上书言兵事。于是从骠侯赵破奴以七百兵破了楼兰，掳楼兰王。”
他抬起头，看着离开伊吾卢的绿洲后，前方茫茫一片的大沙海，面露忧虑。
“可攻破车师，他却足足用了数万人！”
……
哈密盆地到吐鲁番盆地绝不是一路无阻，先要经过名为“莫贺延碛”的大沙海，其荒芜程度，仅次于白龙堆，长八百里，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
就杨恽目光所见，到处是高台，像塔一样的黄土悬崖，土壤掺着沙砾的卵石覆盖着，戈壁中既没有植物，也没有动物，甚至连蜥蜴和昆虫也没有，白天地面灼热，笼罩着一层像充满烟雾的浑浊空气，劣风拥沙，散如时雨。一路上到处可以看见骡马和骆驼的骨头，甚至还有穿着汉军衣着的尸骸，呈现出一片十分可怕的景象。
入夜之后，数十年前跟着赵破奴击车师死在路上的汉军士卒骸骨亮起了点点磷火，犹如妖魑举火，灿若繁星，似是在警告他们勿要再深入大漠，吓得一向桀骜不驯的凉州儿郎们也在地上拜起泰一神祈求保佑来。
但任弘却拍了拍看得失神的辛庆忌，带着他们朝那些磷火作揖：
“那是先来者，为吾等后来者指明前进的道路。”
好在大沙海虽然长，宽度却不大，加上军中有曾去过车师的使者吏卒为向导，花了五天四夜的时间，终于过来了。
亏得任弘的解暑偏方，虽也有些人物故，但大军精神还在，起码没过一趟沙漠就崩溃了，只是马匹倒下的有些多，连萝卜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
接下来的路好走许多，只要沿着再度出现的天山脚下走，就总有些雪水融化的河流绿洲供给补给。
在他们离开后蒲类海的第十一天，一座赤红色的巨大山丘赫然出现在眼前，从他们的角度望去，几乎占据了半个天空，烈日炎炎下，砂岩灼灼闪光，炽热的气流翻滚上升，就像烈焰熊熊，火舌撩天。又犹如一块被太阳烤红的烙铁，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散发出阵阵热烟。
“火焰山。”
任弘当然知道这座山，西游记好像就是这取的景吧？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指着它道：“过了山，就是车师！”
他们花了半日时间才绕过火焰山，终于看到了久违的广袤绿洲，士卒们都被太阳晒得有些变形，明明是秋天，却仿佛闻到了绿洲中的鸟语花香。
车师人地处要冲，极其警觉，在汉军抵达时发现了他们的到来，第一反应不是投降，而是抵抗和退守都城，毕竟是匈奴人的铁杆盟友。
任弘他们很轻易便击破了一个典型的车师圆形障塞，里面储存着许多胡饼，让省吃节食数日的士卒们就着天山的雪水吃了个饱，而绿洲中还真有许多葡萄园。
可等他们抵达车师都城交河下时，杨恽一下子明白，为何七百人就破了楼兰的赵破奴，打车师国要数万人长期围攻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普通的城郭。
而是两条河流中央的河心岛屿，千万年的冲刷，使河床不断降低，形成了两条深谷，给这个岛屿形成了天然屏障，高足有十余丈，30多米！
车师人的都城，纯粹是在岛屿上筑就，墙壁贴着岛屿的崖壁，里面屋舍井然，远远能看到站满了防守的车师人。
交河城如同一艘高大的战舰，在河中昂然屹立，当真是易守难攻，也难怪车师人敢不投降。
而汉军士卒也不由摸着头唏嘘，连罗延寿都仰头，对看愣了的甘延寿感慨道：“这城……”
“居然比长安还高！”
杨恽也有些犯难，回过头看了看轻装至此的汉军前锋，发现在异域立功名，是真的不容易，每往前一步，都能刷新对这片天地的认知，低声道：“这如何攻打？”
他不知道，任弘前世在新疆旅游，是来过此城遗址的，此刻便笑道：
“其实，也不难！”

第303章 黄昏饮马傍交河
车师旧称“姑师”，本是塞种后裔，一百多年前游牧于罗布泊东岸，随着月氏、乌孙的迁徙也受到波及，遂北迁越过大沙海，占据了这片天山南麓炎热低洼的土地，开始定居下来。
所以车师人容貌习俗与同为塞种后裔的焉耆等邦颇似，皆是图兰人种，普通臣民半农半牧，穿的是毡衣毡帽，只因地域炎热，也有不少穿罗布麻的。
但其国内贵族上层，最钟爱的还是来自大汉轻薄凉爽的丝绸，贵人、王子着颜色较素的绢衣，唯独老迈的车师王最显眼，一身绛紫色蟠纹嵌对凤立人兽面绮服。
从他们的位置，能将交河一览无遗，它在西域，在全天下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此城不是按照一般城池那样，用砖瓦土石垒起，而是在这块位于两河中间的岛屿台地上，由车师先民们，用简陋的工具，一寸一寸向地下硬掏出来的！
若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它的模样。祭坛、王宫、城门、民舍的墙体基本为厚厚的生土墙，特别是街巷，狭长而幽深，像蜿蜒曲折的战壕。一代又一代，就这样不停地掏挖雕琢，生生把交河打造成一个巨大的黄土雕塑。
它与大地连成一体，坚固到两千年的风雨冲刷，都无法将其摧毁，长安已经建起又消失数次，交河却能保持原样，遗留到后世。
作为交河的主人，车师王自然是骄傲的，左右簇拥的奴仆努力伸手，让蒲伞能为王遮阳，好让他站到高台上观察汉军动向这一小会功夫，也不至于额头冒汗。
眼下已近正午，空气十分闷热，车师王看到，扎营一夜休憩后，汉军一前一后两支队伍皆已抵达交河城外——也就是隔着两条又宽又深的河谷，在对面的数百步外的土垣干瞪眼，共有近万之众，这已经比交河城中六七千居民更多了。
却见汉军陆续下到了河谷里，一军对着河对岸的东门，一军对着已经砍断木索桥的西南门，还有大嗓门的译者，用车师和汉话大声呼唤，要车师王出去迎接他们的将军。
车师王则让译长回应，说交河以北的石城里有些粮食，是专门给大汉天兵留的，请汉军笑纳后离开，但城恐怕不能开，因为车师人正在祭祀白山神。
话是传出去了，但汉军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警告车师，再不开城相迎，便要自己登门拜访了！
“王，大汉可不像匈奴诸王，能用一点食物就轻易打发。”
穿着一身素白绢衣的贵人苏犹下拜，将头触到地面上：“还是应该派人相迎汉使入城款待解释，勿要得罪大国啊。”
二三十年前，车师就因为夹在汉匈之间常遇战火，后来汉军退走十余年，而匈奴右贤王直接派了四千骑来车师，效仿汉军屯田积谷，保证了几年前右部对西域的用兵。
近年来大汉开始重返西域，并且离车师越来越近，终于到兵临城下这一天，而匈奴田卒闻讯惊走。在苏犹看来，以小邦事大国，伺候不好哪边都不行。
然而车师王最信赖的王子乌贵却不这么看，这老车师王有二子，长子军宿乃是焉耆外孙，匈奴屯田之兵撤走时，将他也带走为质，而二王子乌贵乃匈奴妇所生，天然亲近匈奴，低声对车师王道：
“若是迎了，等汉人撤走，右王的使者再来，车师又要被教训了，汉军要来趟车师可不易，要跨越大沙海，十年能路过一次便不错，可匈奴，却是年年都能从白山以北南下。”
更何况，交河内还有五百匈奴人，说是协助车师抵御汉军，其实也有监视的意味。
车师王颔首，比起汉军，他还是更怕匈奴多一些，僻壤小王也不可能有汉朝中枢官员的全局意识，更不了解汉军经营西域的决心，只想像打发右地那些过来敲诈的部落一样，随便一点粮秣请他们走。
但毕竟汉军人数颇多，回到冬暖夏凉的王宫中，老车师王遂端着葡萄酒，慢悠悠说起自己的经验来。
“我做王二十多年，一共三次遇到过汉军围交河。”
约是三十年前，汉军首次兵临交河时，车师王还是王子，敌人有乌泱泱数万吧。只是太过乏食，只随便围了围，车师投降就撤兵了，他们一走，车师又一转头继续投入匈奴怀抱。
二十年前，汉朝则是派遣一个匈奴降王，将楼兰国兵击车师。楼兰是车师的老邻居，有多少斤两彼此还不清楚？这次连假意投降都不想，匈奴遣右贤王将数万骑救之，汉兵不利，引去。
最后一次是十六年前，汉军去攻击匈奴的大军路过车师以北，又让一将带着楼兰、尉犁、危须凡六国兵击车师，这次人看着多点，车师王遂主动降服，臣属于汉，但汉军仍无法留一兵一卒在车师，很快就撤离了西域。
一百年了，不管是匈奴的马王还是汉朝的将军，都无人能真正攻破这易守难攻的绝地。
“这次的人数，只与第二次差不多，远不如第一、第三次，不必惊慌。”
车师王安慰手下的领主们，骄傲地举起了葡萄酒：“龟兹国都延城号称西域最大的城郭，永不陷落。”
“那是他们自夸，在我看来，交河，才是西域这片沙海上，永不沉没的大船！”
……
任弘能够想象，若是能与天空中盘旋的鹰共享视野，他便可看到，交河故城像是一片细长的柳树叶子，像是一艘黄土筑就的方舟，漂浮在吐鲁番盆地上。
乍一看，它确实是形势险要，易守难攻。
汉军若想进攻，首先要面对的，是秋天丰水期宽阔的河流。他让人试过了，足以没过到七尺男儿的脖颈，且河中淤沙不少，光是将队伍渡过来就颇为不易。交河城下的低地无法站太多人，摆不开进攻梯队，许多人得挤在没过小腿的泥水里等待。
第二道麻烦，则是高达三十米的黄土崖壁，外加九十度的垂直坡度，无一草一木可攀附，就算他们将中原的云梯扛来也够不到。
所以能进攻交河的道路，就只剩下一道凿除来的窄坡弯曲向上，交河如今唯一通向外界的东门了。
“原本是有西南门，与对岸土塬有木板索桥相连，如今被车师人砍了。”
去周边侦查了一圈后，赵汉儿回来回复。
而杨恽这家伙在那想破了头，将史书上见过的攻城之法一一提了出来。
“水攻如何？上游筑坝，效仿知伯水淹晋阳。”
你举个王贲水灌大梁会死么？为啥要举被赵无恤砍了头做酒器的知瑶？
任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白了他一眼：“交河不怕水。”
“这河流来自天山，流速缓慢，筑坝蓄水不易，且洪水想要漫过交河……”
任弘笑道：“除非整个天山冰川忽然融化，将整个盆地，连同吾等都淹了，交河里的众人，才可能湿湿脚。”
旁边辛庆忌想到兵法中的“火攻”一篇，提议道：“火……”
任弘继续否定：“火也没用，交河不怕火，城内是生土硬生生挖掘而成，谓之为‘减土筑城法’，且是半入地穴，几乎不用木料，就算把整个绿洲都烧完了，交河依然能安然无恙。”
“穴攻呢？挖条地道……”
张要离说一半就自己否定了这种可能，脚踩着地上的河水自嘲道：“这种地方掘穴，不等挖到交河底下，吾等就先被水倒灌了。”
辛武贤那边遣人来提议强攻，但城内人口不少，足有六七千，车师人会冶铁，装备不弱，强攻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而且任弘记得，交河东门还有些古怪，城门进去不是通道和广场，而是一个很方便守军瓮中捉鳖的……地穴。
若是任弘三十年前和赵破奴一起来此，交河或许还有一个弱点，枯水期河流大半干涸，取水不易。但这两代人的时间里，被匈奴俘虏又送给车师的“秦人”工匠，带来了中原的科技：凿井。据抓来的当地人说，在车师王重金赏赐下，工匠一口气在交河开了几口井，口口有水，补全了最后一块短板。
所以一般的做法，就是往死里围，围到弹尽粮绝为止，就比如历史上，北魏时匈奴沮渠部来围交河，也就……围了8年吧。
任弘可等不了八年，八天时间都没有。他之所以主动请缨，选择这条路为前锋，便是抱着一蹴而就，以迅雷之势解决匈奴的小弟们，再抄近道前往乌孙支援解忧公主。
眼看众人都一筹莫展，任弘却笑道：“也别尽想取巧借助水火地穴了，其实攻城最终要靠的，难道不是‘人’么？”
……
又是伐木，又是制作器械，大张旗鼓闹了一天后，到了次日，黄昏时分，车师人感觉到，汉军终于要发动进攻了。
任弘依然仰头看着，黄昏与汉军在东门外点燃的营火，将交河点缀得沧桑落没，无边的斜阳，倾斜在土墙上。这异域风情美不胜收，想必会成为许多汉军士卒一辈子无法忘怀的景象。
后世来此旅游时，任弘是很喜欢这座交河故城的，普通游客可能嫌晒，嫌全是黄土疙瘩没意思，可这种触手可及的历史废墟，他简直不要太爱。
在炎热的废墟里，闭上眼，仿佛有驼队穿城而过，人声喧嚷夹着骆铃，依然是热闹的街市，车如流水马如龙。
可睁开眼，豪华的宫阙已化为一片废墟，千年的悲欢离合，找不到一丝痕迹。
国内恐怕很难找到这样的地方了，难怪被人称为“东方庞贝”。
可任弘现在要做的，却是拔出剑，进攻它。
真是造孽啊，只希望能少些破坏，别让自己变成和匈奴人一样的文明毁灭者吧。
随着辛武贤一声令下，他的部下涌向东门，声音鼓噪喧天。
而任弘拿起鼓槌，最后一次问杨恽：“那些东西，发给众人练熟了么？”
“练了一天一夜，敢死之士们都用熟了。”
杨恽难得有些佩服，任弘明明和他一样，没来过交河，是如何在酒泉敦煌屯驻时，就悄无声息做了那么多准备的？连自己这个军司马都不知道，这莫非就是兵法所谓的“料敌于先”？
“果如道远所言，在这黄土塬上，几能飞檐走壁！”
……
车师的丁壮，都被吸引到辛武贤开始猛攻的东门去了，那边杀声震天，将平日里交河城旁清晰的虫儿尖鸣，草木沙沙全掩盖住。
一同被掩盖的，还有群摸黑顺着交河下未来得及清理的芦苇，低身前行的敢死之士。
带头的是身手矫捷的赵汉儿，其后是河西曲最精锐的三百士卒，天水曲的甘延寿等人，也在其中，来自北地的少年心跳得很快，不时仰头望着高高的交河城，似乎想永远记住这一幕。
他们在夜色和疑兵掩护下到了交河北面，紧紧贴着土塬壁，藏身于阴影之下，调整着呼吸和心跳，头顶十余丈，是车师人匆忙支援东门的脚步和呼喊。
若是在崖边巡逻的车师人警惕些，将大半身子伸出去，便能发现，这些汉军士卒将卷卷粗麻绳绕在一侧肩头，斜挎过胸，然后换上奇特的软鹿皮靴，靴子顶端有突出的铁尖刺。
而手里捏着的，赫然是一把把鹤嘴锄！
没有任何人说话，直到听到东门那边汉军士卒“必克交河”的口号此起彼伏，才立刻转过身，由赵汉儿和甘延寿带头，将鹤嘴锄深深钉进了常年被流水滋润，不是那么坚硬的天然黄色生土中。
他们今日，是攀登者！
……

第304章 只要肯攀登
当鹤嘴锄深深钉入土崖中，而足下鹿皮靴的铁尖也契入土缝之中，靠一手两足交替拉拽着他的身体向上时，赵汉儿松了口气。
“稳了。”
他想起自己少时从北山烧了匈奴父亲的帐篷向南逃窜，翻过长城，逃到破虏燧，被那位姓赵的老燧长收留。
燧卒最经常要做的一件事，便是修补长城烽燧，最初时，汉人筑墙的方式在赵汉儿看来是极其新鲜的，在匈奴虽也偶尔堆土建墙，但绝不会像汉人这般，在版筑中加入芦苇、麦秆等物，然后用大杵一点点夯实。
讲究点的障城外墙，生土甚至要蒸过，拌入米浆，直到干后硬得像石头，锄头使劲凿上去只会震得双手发麻。
而不像现在，如砍瓜切菜，用点力气就凿进去了。
这便是真正的夯土墙，与这松软土崖的区别。车师人找到了交河这处得天独厚的河心岛屿，以天然的岛屿土台为墙，得以百年不失。但今日，终究要为他们的讨巧付出了代价。
但让赵汉儿哭笑不得，任弘选他作为敢死队领头的理由，竟然是……
“你少时连长城都翻过去了，何况这区区交河？”
这能一样么？河西长城矮的地方不过丈余，防马不防人，可这交河的土崖，足有十五六丈高！
好在，交河也很大，周长足有七八汉里，建筑集中在东、南。以如今辛武贤已带着四五千兵卒，在东门处发动了声势浩大的佯攻，城内几乎所有丁壮都过去驰援了，剩下的人根本盯不死每一个点。
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都可以是破绽。
任弘挑了金城曲、河西曲精锐各三百人，由赵汉儿、韩敢当带领，分两批摸着黑到交河之下，以偏僻少人防守的北、西为突破点。想要靠数十名擅长翻山越岭的勇士以鹤嘴锄铁尖靴先登，再放绳让后续甲士登上去。
尽管有西安侯在敦煌酒泉时，就料敌于先开始筹备的攀登工具，专为这一战做准备，但想爬上去，哪怕身手最敏捷的赵汉儿，起码也要半刻钟，西安侯说了，要点是永远三点在墙上，只以一手或一脚运动。
他必须紧紧贴着崖壁，勿要让在远处守夜的车师人听到铁镐敲击土壁的声音。
好在东门那边战况似乎很剧烈，不是说好佯攻么？总感觉辛武贤完全是在真攻打，交河城里的车师人也很紧张，到处都是呼喊和吆喝，掩盖了这土壁上窸窸窣窣。
墙壁下，弩手弓手已上矢随时准备掩护，任弘在敦煌酒泉没有白白给他们吃肝脏、胡萝卜，就希望有支夜里没得雀蒙眼的部队。而土崖上，一个个敢死之士跟在赵汉儿后面，在夜色遮蔽下，如同壁虎一般攀爬。
这次任弘挑人很别致，竟要求，最好是翻过邻居家墙，偷过鸡摸过狗的。
天水、陇西那些良家子当然不合适，倒是金城、河西四郡相反，能被大老远发配迁徙，哪有什么家世清白的人？要么是自己犯了罪，要么是任弘那样，被祖辈连累了。但都没他幸运，能被穿越者看上，众人苦出身没教养，少时翻墙越货没少干，没想到今日竟能重拾旧业。
更有人请命：“俺没偷过鸡也没摸过狗，但翻墙偷过邻家之妻，一个月翻十次那种。”
就这样的人，也被任弘拉进了敢死之士吏。
好笑之余，却又憋了口气，他们河西曲跟着赵曲长不争不抢，可真轮起来，他们才是西安侯的乡党，比金城曲还嫡系！
但无声的攀爬是艰难的，更何况只在十多里外的土台上练了一天。还是有人出现失误，在赵汉儿快到顶时，他旁边的人靴上的铁尖折断，双脚踏空，只剩下一只手拽着铁镐，整个人吊在十丈高的地方。
这便是那个翻墙偷邻人之妻的武威郡游侠儿，赵汉儿记得，他好像是姓王，单名一个老？
王老这人，平日受点皮外伤都哼哼，何况现在一松手掉下去起码断腿。赵汉儿生怕他惊慌下呼喊出来让众人功亏一篑，可王老却硬是忍住了，掏出腰间的匕首插在土壁上，一点点往上挪。
“关键时倒是个好儿郎。”
赵汉儿呼了口气，抬起头，交河的崖顶，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上面却出现了人小跑的脚步声，边走边和人说话，车师话赵汉儿也听不懂，只知道大事不妙。
然后是叮当一声响，有兵器落在地上，那人匆匆走到土崖边，却是个皮胄歪戴的车师人，正在双手解着腰带，男人都懂，这显然是憋急了要小解，掏出来的那活儿正好对准了赵汉儿的脸！
“尔母婢也……”赵汉儿无声怒骂，待会那滚烫的金汤躲还是不躲？
这时车师人一低头，才发现崖壁上竟挂了不少敌人，顿时目瞪口呆。
赵汉儿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在这厮尿出来前，拔下腰间匕首往上一抛，准确击中了他的喉咙，然后在其捂着脖子嘶哑哀嚎时，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结果了其性命。
“暴露了。”
赵汉儿心跳都快停了，抬起头，却见左右空无一人，只能听到交河东门，汉军士卒越来越大的呼喊。
方才这车师人的同伴呢？竟是没等他先走了？
而或许对交河的高度太过自信，车师人居然只在远离崖壁的地方，筑了一道低矮的墙垣，高不过一人，相当于没有。
对爬上来的人而言，永不沉没的交河，已如同不设防一般。
赵汉儿大喜，他手上动作比脑子还快，肩膀上的粗麻绳立刻卸了下来，和后续爬上来的王老一起，将它系在不远处的树上，往下使劲一掷。
然后就瘫坐在地上，赵汉儿累坏了，抬起头大口喘气时，他发现月亮，也刚从乌云中钻了出来，给战火中的交河投下一丝温暖的月光，落在赵汉儿脸上，好似要给予他杀戮前片刻的宁静。
赵汉儿坐在原地喘息之时，一个又一个敢死之士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五十个，直到这时，才又有两个巡逻的车师人发现了他们，大声示警。可交河里的丁壮大多在东门，隔着几里远恐怕是听不到。
“来不及了。”
赵汉儿喘够气了，抄起弓刀，因为他隔着老远便听到，韩敢当金城曲的敢死之士攀爬地点，也响起了那厮的怒吼：
“二三子，既然都暴露了，那便让彼辈知道，什么叫一汉当五胡！”
交河城西，响起了赵汉儿对他的回应，好似在对暗号：
“韩飞龙，喊你母！”
……
任弘从城外抓获的车师人处，问清楚了这年头交河城里的区域分布，还真和后世遗址差不多，最西边的荒地是墓葬群，西区为手工作坊和居民住宅，东侧有军营方便防守东门。
此刻的交河已经彻底乱了，汉军主力强攻东门，那凶狠劲前所未见，让经历过三次交河之围的老人都胆战心惊，这不是佯攻，绝对不是！
所以东门处督战的车师王子乌贵，甚至还不知后院失火了。
因为连道路也是硬生生挖出来的，故全城虽无外墙，但内部却七拐八绕，就象一个层层设防的大堡垒，人行路中，像处在深沟之中，无法窥知他处。
赵汉儿也不讲究，反正这些生土墙足够厚，他们索性乘着韩敢当沿着城中大道，一路朝东门杀过去，搅得交河大乱之际，让眼尖的王老爬到了墙上寻找道路。然后便带着下属们，顶盾持刃，或者直接以方才的鹤嘴锄为武器，朝城内最高大显眼的建筑赶去。
那是车师的王宫，就算里外夹击失败，也能逮了车师王及其嫔妃子女做人质。
沿途还是遭到了一些抵抗，除了不断过来送，却很快被河西曲三百勇士打得屁滚尿流的车师人外，最棘手的当属撤离时留在城中监视车师的匈奴人。他们蹲在墙上朝敢死之士射箭，不少敢死之士应声倒地。
但在赵汉儿眼里，那些匈奴人不过是活靶子，此时月光明朗，城内也有举火，他不断避让开弓，连杀三人，对方果然没有射雕者。
要射第四人时，那人却被一颗呼啸而至的大石头砸烂了脸，仰面掉了下去。
却是甘延寿所为，他夜晚时弓箭命中率低，情急之下开始捡石头砸。
甘延寿是天水曲的人，此番因自告奋勇，说在北地郡时曾徒手爬上十丈高的黄土塬，被任弘准许参加夜袭。
赵汉儿看出门道来了：“力气不错，准头也好，平日经常用石头打鸟？”
甘延寿谦逊道：“不敢，只用来打鹿和野猪。”
这是谦逊？赵汉儿无言以对，匈奴人这下不在墙上开弓，而挥舞着刀冲杀过来了，只是他们马上功夫了得，巷中步战哪是轻侠出身的汉军对手？
不多时，靠着甘延寿的蛮力，他们推开了车师王宫大门。
说是王宫，其实就两栋大屋，破开宫门就到庭院，进了庭院则是宫室，沿途已经不再有抵抗，男女老少，所有人都乱窜一气，哭声震天，逮住后也语言不通，他们急，赵汉儿也急。
“译者，译者呢？”
敢死之士此行主要是为了抓获车师王，是带了译者的，这会跑哪去了？
王老一瘸一拐过来道：“好像半路中箭死了。”
赵汉儿有些头大，没法，只能让甘延寿将王宫一把，将见到的所有人都逮起来，可仍然没有类似车师王的人。
当王老抓到一个头上扎帻，穿白绢衣的中年人时，他竟然说了汉话。
“军侯饶命，我是秦人……不，是汉人，汉人！”
赵汉儿诧异：“汉人为何会来车师？”
“我叫苏犹。”
此人下拜道：“祖先乃是秦末之际，从新秦中被掳至匈奴的工匠，三十年前，跟着匈奴人辗转来到车师，就此留了下来，为车师王凿井数十，遂得为贵人。”
他伸出手给赵汉儿摸，果然满是老茧，不是天生享福的贵人：“小人常劝车师王与大汉为善，可他为二王子蛊惑怂恿，不听啊。”
赵汉儿不管那么多了，揪着衣襟追问道：“车师王何在？”
苏犹连忙指着院子里的那口井道：“在井里！”
赵汉儿一愣：“井里？车师王投井殉国了，倒是壮烈？”
但等他小心翼翼，伸头去到井口一看，却见井壁中央，身材有些臃肿，一身紫色蟠纹绮服的车师王，双手正努力拽着打水的井绳，脚踩着小小的水桶艰难维持平衡。
听到动静后，车师王抬起头来，就着月光，看到了赵汉儿的圆脸，对他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
……

第305章 收刀
交河的陷落，韩敢当和赵汉都立了大功。
数千车师人正在艰难抵御东门辛武贤部的猛烈攻势，忽然一个重甲大汉带着数百汉卒从背后的城里杀将过来，正在车师阵脚大乱之际，车师王又被赵汉儿押了过来，命令他们放下武器。
一时间，数千人以为汉军竟是从天而降，已夺取城中，他们的妻儿还在里面呢，顿时便没了斗志，只有二王子乌贵和留在城中的匈奴人负隅顽抗，很快就被剿灭。连乌贵也被斩首，送到了纵马入城的两位将军面前。
“只是一个王子，不值钱啊。”
辛武贤根本没告诉部下士卒方才是佯攻，全都卖力攻打，可交河东门确实险要，即便破了门，却会一头冲挖空后低洼的凹处，遭到车师人痛击，付出了上百伤亡。此刻他心疼损失，嫌弃王子乌贵的头颅，却又看向被押解出来跪迎王师的车师王，目光凶恶。
还记得，任弘就是斩了龟兹王的头颅才封侯的，这车师王的首级，恐怕一样值钱吧。
任弘倒是对斩头不是很感兴趣，见到车师王身上湿漉漉的，一问赵汉儿，才知道此僚居然躲到井里去了。
西安侯不由莞尔，笑道：“车师王去井中作甚？欲做井底之蛙乎？”
军中懂车师话的译者死于流矢，被俘的车师贵人苏犹主动顶替了这份工作。他家本是被匈奴掳走的中原匠奴，父辈曾协助匈奴筑了赵信城，二十多年前，跟着右贤王援助车师的大军，辗转来到交河。
他从一个筑墙凿井的工匠，变成拥有自己葡萄园的贵人，苏犹对老车师王还是心存感激的，眼看对面那个大胡子辛都尉看着车师王目光森森，知道老王生死，全在眼前年轻的“任都尉”一念之间。
苏犹有心报答车师王，便立刻跪下代他答道：“敢告于将军，车师王是为了迎接大汉天兵到来，亲自下井里打水，尝一尝甜不甜！”
此言有趣，让任弘失笑，连一旁面露杀机的辛武贤也哈哈大笑起来，车师王不知道苏犹说了什么，见众人皆笑，也跟着笑。
这一笑，汉军那股杀气就泄了些。
而当辛武贤想要与任弘商量，砍了车师王脑袋传首长安时，任弘思索后道：“辛都尉，车师王虽顽抗被俘，但此事干系重大，该如何发落，还是等赵将军抵达再议更为妥当。”
辛武贤有些不高兴：“义阳侯昔日斩楼兰王首，道远数年前斩龟兹王首，难道也要先回禀上司再做决定么？与其等赵将军和其他各部校尉分功，倒不如立刻杀了他，此功你我共有！”
老辛啊老辛，你说你怎么一直不得重用呢，领导那份功劳都不想分！刚出兵没就敢这样，信不信赵充国脾气上来，让你再没做前锋的份？
任弘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义阳侯手持节杖，目的就是刺杀安归。而龟兹王是乌孙人杀的，我只是顺道捡了他的首级报功。若是一般的平庸将军，你我二人撇开他提前分功也就罢了。但赵将军乃三朝老臣，大将军麾下宿将，素来公正，何苦得罪于他？”
“更何况，车师只是开胃前的小菜，真正能助辛兄封侯的大餐，是匈奴右贤王、右谷蠡王啊！”
这么一说，辛武贤才收起了马上去砍了车师王的心思，但想到自己人受了些损失，怒气上来，又提了个馊主意：
“此行千里迢迢，士卒多有劳苦，今又因车师顽抗而受了损伤，不如让他们入驻交河，赶在赵将军抵达前，大掠三日，任其淫辱车师妇女！西安侯，我听说，你不是最喜欢胡妇么？”
这话说得，连他亲儿子辛庆忌都眉头大皱，辛武贤却还自我感觉良好，笑道：“昔日贰师过西域而诸国闭门不内，直到他屠了轮台，诸邦骇然，才不敢阻留，供应食物粮秣恭恭敬敬，为了接下来一路顺利，就该屠了车师立威。”
辛庆忌站了出来，低头道：“父亲，沿途小邦皆与车师一样，有匈奴人监视，彼辈本就在汉匈之间犹豫不决，坐观此战双方胜负。听说车师为汉所屠，恐怕会适得其反，更加附从于匈奴，抵御汉军前进吧？”
辛武贤怒了，一挥手：“你这孺子懂什么，滚出去！”
辛庆忌还是怕父亲，讷讷欲退，杨恽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支持：“子真说得倒也不错，屠了车师，反而会引起沿途邦国恐惧，更不欲降。此去乌孙，还有两千余里，若一路都像交河一样必须强攻，等到了地方，恐怕都入冬了。”
说完杨恽看了任弘一眼，从任弘提议不杀车师王起，他就猜到其目的了：以车师为马骨，诱惑那些匈奴属邦投降汉军，减少沿途的战斗，以最快速度驰援乌孙！
明白了这点，杨恽便站在任弘一边：“虽然老是骂儒生满口仁义，但恽窃以为，纯言仁义不可，不言仁义也不妥。大汉欲经营西域，需要立威，但也需要立德。匈奴对车师，尚且知道只勒索粮食却不杀戮其人民，更何况是大汉王师？纵兵烧杀抢掠，只会让车师人日夜思念匈奴啊。”
辛武贤手下的一个曲长却支持屠城，笑道：“杨司马多虑了，将满城男女老少，包括刚出生的婴孩也全部杀光不就行了，如此便不怕其报复。”
这话触犯了杨恽的底线，他顿时变色：“那吾等与匈奴，又有何区别？”
杨恽是为自己身为诸夏之人而深深自得和骄傲的，但若今日，汉军对车师做的事，比匈奴还糟糕，那这份文明人自诩礼仪之邦的自豪感，又该如何自处呢？
“昔日吴人破郢后屠戮江汉，淫辱妇女，虽为姬姓之裔，而春秋贬之，斥之为返禽兽。”
“楚庄王破郑而不屠，曰：止戈为武，当时楚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楚子，然春秋赞之。”
杨恽朝辛武贤、任弘作揖：“放纵士卒，做夷狄禽兽之行，还是守着礼仪之邦的底线，望二位都尉深思！”
辛武贤不以为然，点着杨恽道：“杨子幼是书读太多了，皆是虚言。你不懂行伍之人最想要的，便是大战之后痛痛快快杀戮掳掠一场，如此能提升士气。”
“我看是辛将军书读少了！”
杨恽声音大了起来：“昔日高皇帝入咸阳秋毫无犯，而秦人父老莫不希望其为秦王。项籍屠关中焚宫室，新安坑卒二十万，秦人杀尽了么？没有，数年后，吾祖秦人赤泉侯等，于乌江畔裂项羽之尸！此事不过百余年，历历在目。”
辛武贤冷笑：“高皇帝也屠过城，你欺我不知？”
杨恽等的就是这句话：“汉之所以胜楚之所以败，不纯在于一方仁义而一方残暴，而在于……高皇帝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刀，什么时候，应该收刀！辛都尉颇类项籍啊，刀抽出来，便收不回去了，小心最后割伤了自己！”
“你这竖子，敢讽刺本都尉？”
辛武贤大怒，拍案而起，手却被任弘按住了。
任弘方才一直缄默，此刻才表明态度：“自从义阳侯出使以来，将士暴露西域数年，所争者，土地人民耳，得地无民，将焉用之？”
相比于中原，沙漠雪山边上的车师并不富庶，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汉军夺取这里，贪的不是其财货，而是地利，作为匈奴进出西域的桥头堡，这次汉军夺下来，就不能让了。
可驻军总得有人种田，全从中原迁？代价太大。若得不到车师人的拥护，汉军是难以在这片土地站稳脚的。这次破了交河，可以将汉军吹成是得了白山神庇护神兵天降，足以立威，接下来，就该辅之以德了。
“立威？有轮台、楼兰加上龟兹，已经够了，车师可以作为虽为虎作伥得罪大汉，却被释而不诛的榜样。亦如当年高皇帝释雍齿，吾等这时候，确实需要有高皇帝的胸襟和智慧啊。”
任弘笑着阻止辛武贤去暴打杨恽：“不过，此事重大，和车师王的生死一样，还是等待蒲类将军抵达再定夺吧……至于提升士气，车师王府库中的财帛，我分文不取，皆分与两部有功士卒，足以壮其气！”
赵充国是一向主张哪怕对戎狄，也适可而止，不多杀戮的，任弘那句“岂在多杀伤”颇得其赞许，屠城的事，不用想当然是黄了。
此事若无任弘配合，辛武贤也不好独走，只得气呼呼地告辞，出门前撂下一句话。
“想不到，西安侯也有迂腐的时候。”
迂腐的人，会骗杀了皋牙胥，对嚷嚷着要投降的匈奴人动手？
他只是和刘邦一样，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收刀。
任弘却不反驳，竟大笑着承认了：“辛都尉莫怪，毕竟，我也读圣贤书啊！”
……
辛武贤气冲冲地离开时，车师王和苏犹还等在外面，手里捧着献给汉军的水和土，以示臣服，他们不知道，方才里面的争吵，决定了交河城中，六七千车师人的命运。
任弘接纳了水与土，又要苏犹带着汉军一曲入城搬运东西。
“将城中所藏的葡萄酒统统运出来，粮食也运一半作为军粮，车师人可自留一半，够撑过冬天了罢？”
车师王宫的府库当然也要搬空，还要苏犹指认城中哪些贵人是亲匈奴的，全抓起来抄家，和车师王一起押送到河流北部的石城，那将是汉军在车师的大本营。
考虑到大军入城，就算不下达屠城令，这群凉州募兵也定会军纪大乱，于是入城的部队，任弘只点了辛庆忌的陇西曲。
辛庆忌受宠若惊，任弘则对他道：“因为陇西曲的军纪最好，而你心中有仁义。”
对自己这些手下，任弘再清楚不过了，若是韩敢当进城，他会带头劫掠，扛起个胡妇自己快活去。
赵汉儿进城，他自己不抢，却会对手下人胡作非为假装没看到，等众人完事才默默带他们离开。
唯独辛庆忌，虽然年纪轻轻，身上却有一种陇西贵家子的骄傲，学过点儒术心存底线，能律己，也能律人。
再加上是辛武贤的儿子，老辛的部下也不敢顶撞他，所以得罪人的事，还是让辛庆忌去干吧。
等辛庆忌奉命而去后，任弘拍了拍杨恽。
“子幼，你说得很对。”
任弘目光看向这座还要历经两千年历史的交河城，如今还是“外国”，可两千年后，却会成为中国境内璀璨的遗迹瑰宝。
“所有人都痛恨匈奴对大汉边塞的屠杀淫掠。”
“但吾等不该为了消灭匈奴，而让自己在西域，变成新的‘匈奴’。”
“想要夺取西域，当然少不了恃强凌弱，少不了杀戮与掠夺。”
“但我相信，战争之后，大汉能带给西域诸邦一些新的东西。”
杨恽道：“道远以为，吾等能带来什么？”
“繁荣与安定。”
任弘指着东方的黎明，赵充国的大军，来自大汉的王师，已越来越近：“带来一条融合共利的路！”

第306章 搂草打兔子
“老夫现在算是明白，为何大将军如此看重于任道远，一度想要招他为婿了。”
抵达车师河以北的石堡中后，赵甲为赵充国卸甲，这位跟了赵充国数十年，在令居赵氏府邸为家监的老仆，这次也随他出征，闻言笑道：
“甚少听到主君夸人，不过西安侯确实是难得的英杰。”
赵充国觉得有趣：“哦，你这对年轻人最挑剔，觉得一代不如一代的老朽，也看中了他？”
赵甲笑道：“就说去年在金城，西安侯虽是护羌校尉，然无兵无卒，可他在令居城里绕了一圈，就能骗了六百骑随他击敌，后来还建了一支‘虎骑’。金城人的德行主君是知道的，却对他心服不已，这得有真本事才行。”
赵充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心里却是想到了在这次出征里，对任弘新的认知。
智谋就不提了，西安侯素有多智之名，在他还是使者时展现得淋漓尽致，被西域士卒誉之为“狐”。
勇亦不必多说，上天山灭龟兹，皆是胆大妄为之举，常人所不能行，在金城时，又以劣势兵力在冰河大破羌虏，被称为“河湟之虎”。
而且最妙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虎而勇，什么时候该为狐用智，赵充国本以为车师得等自己大军抵达才慢慢围攻，岂料任弘居然两天就打下来了，事后听他叙述经过，声东击西，敢死之士攀崖夜袭擒车师王，都是寻常将军想不到的智慧。
赵充国还听说了任弘的治军之法，五个曲管理得当，严能立威，信能赏罚，他甚至亲自旁观了这“西凉铁骑”的破车师后的“表彰大会”，这次集体功是擒了车师王的河西曲，个人功劳之最则是披重甲杀得交河大乱，给赵汉儿创造机会的韩敢当。
看完后赵充国暗暗颔首，对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赵卬道：“这法子用来激励士卒不错，汝所率之部，也可以学学。”
然而赵卬却不以为然，叫赵充国十分失望。
而任弘身上，最让赵充国赞许的，是他的“仁”。
在金城那首“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颇合赵充国之意，这次远征，任弘也在车师贯彻了他的仁义，留了车师王等赵充国发落，对交河城竟做到了秋毫无犯。
这是赵充国在所有出征西域的汉军队伍里，都从未见过的。
当然，抢了府库里的钱帛分予士卒这种事，无伤大雅。
仁者，惠附恻隐，得人心也，这不意味着要妇人之仁，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心硬痛下杀手，什么时候该心软高抬贵手。
比如黑戈壁里那一千匈奴人，有人暗暗报上来说是任弘公报私仇而“杀降”，但赵充国没有明说：就算不杀，那千余匈奴也无法放心收下，任由其在北山活动，反而会让大军有后顾之忧，大军一路胜利也就罢了，若是不利仓促撤回，彼辈会不会反复？
更何况，任弘就算动刀，也是知道分寸的，这点和辛武贤不同。
“智信仁勇严，五德齐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大将军能识人啊，早老夫一年就看出来了。”
老将军心里有点感慨，又有些欣慰，未来，终究是年轻人的。
不知不觉，赵充国也和大将军一样，对任弘越来越重视，正因为这种器重，当任弘在军议提出不一样的看法时，赵充国也愿意多听取他的意见。
“下吏以为，大军不应只走白山以北，而应分出一支偏师往西南，争取早日抵达乌孙，安昆弥之心。”
按照先前与韩增的约定，蒲类将军夺取车师后，经天山之间的宽谷，后世的“达坂城盆地”北上，与强弩将军在东且弥国（乌鲁木齐）会师，以那儿为后勤基地，沿着天山北麓向西，穿过整个准噶尔盆地，寻找匈奴右贤王主力决战。
但五六万大军行军是快不起来的，尤其是在敌人的腹地上，按照赵充国和韩增的风格，定是缓缓推进，从东且弥到乌孙夏都草原，足足一千五百里路，他们恐怕能走上一个多月。
而任弘却不能保证，在匈奴已发动夏末攻势三四个月后，乌孙可还能撑到入冬。
他为大汉拿下了交河城，大家已经顾了，现在该考虑下小家了。
所以任弘希望能抄一条近道，在入冬前抵达乌孙。
“西安侯不愧是乌孙之婿啊。”赵卬笑着如是说，看向任弘的眼力有些嫉妒。
任弘不卑不亢：“赵都尉，保乌孙，尤其是保解忧公主不失，这也是大将军之令。”
赵充国示意任弘继续说：“你想到的近道，莫非是南下走焉耆，沿着开都水去日逐王庭，最后再入乌孙？”
“然也！”
任弘知道赵充国对西域舆图是好好琢磨过的，此路比从天山以北绕道走更近，虽然开都水路况差点不能行数万大军，但数千轻骑驰逐，二十日可至乌孙！
军正赵广汉提出了异议：“但在车师西南方的焉耆、危须两邦，依然附从匈奴，只怕不比破车师容易。”
这两国，可以说是任弘的老对手了，早在他数年前在铁门关一夜成城时，焉耆、危须就作为匈奴僮仆校尉的仆从军兵临城下过……对了那个僮仆校尉叫啥来着？名字明明就在嘴边，但任弘就是想不起来。
他只能抛出了自己保全车师国后，得到的最大回报：“下吏刚得到消息，焉耆王有意附汉。”
“哦？”
这是个大消息，焉耆人口三万，丁壮六千余，在龟兹灭亡后，成了西域第二大邦，也是匈奴在天山以南最牢固的基地，当年先贤掸围攻铁门，靠的就是焉耆之兵。
任弘将事情前因后果告知了赵充国。
“数年前铁门一战，下吏效仿田单火牛阵立功，杀伤了数百焉耆人，焉耆损失惨重，又常为匈奴征兵勒索，苦不堪言，认为不如投汉，已暗暗遣使去往西域都护府，声称只要大汉出兵，便愿反正。”
“只是西域都护兵少，迟迟未能出铁门，如今却是个机会。”
“此外，老车师王有二子，二王子乌贵乃匈奴妇所生，天然亲近匈奴，已在破城时被斩了。而车师太子军宿乃是焉耆国外孙，常与贵人苏犹一同劝车师王与大汉为善。匈奴车师屯田之兵撤往焉耆时，将他带走为质，如今就在焉耆国都员渠城！”
“若能分出一支偏师走焉耆国，一来可助西域都护夺取此邦，二来也可迎接军宿，让车师有一位亲汉的王。”
“车师已扬汉旌，若焉耆再反正降汉，危须、山国必望风披靡，匈奴在天山以南，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就叫搂草打兔子，将匈奴在西域的小弟一锅端了，加上天山以北肯定敌不过韩增的卑陆、东西且弥等，足有十个之多，诸邦虽小，但名字凑一起，在奏疏上也能写一长串啊，足够唬人了。
这么丰厚的战果，是不是很符合大将军霍光“兵不空出”的期望呢？任弘相信自己不明说，陷入思索的赵充国也清楚这点。
一旦拿下焉耆，只要沿着开都水往高处走，就能抵达后世新疆最大的草原：巴音布鲁克，那是先贤掸做日逐王时的老巢。
过了巴音布鲁克再往西，就是乌孙东南边界的那拉提草原了，说不定刚好出现在匈奴人后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任弘拱手道：“人言，狡兔三窟，先贤掸如今兼任右谷蠡王，右谷蠡王庭自是一窟，僮仆校尉所在的焉耆、危须之间，乃是二窟；第三窟，当然是日逐王庭所在的草原了。”
“就算他能提防大军会走天山北击右谷蠡王庭，提前撤离，但其部众妇孺老弱牲畜总不至于交给一向不睦的右贤王，更不可能放到呼揭、坚昆去吧，入秋后必在水草丰饶的安全之地，或许是昔日的日逐王庭！此分偏师南下之巨利也！”
看着任弘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赵充国明白了。
这位智勇双全的西安侯，在取交河用智之后，又要开始勇往直前了！
赵广汉还是摇头：“如今已知焉耆有从车师撤回去的三千匈奴人，而日逐王庭处，除了老弱牲畜外，也可能有匈奴留下防备汉军的引弓之士，究竟有数千，还是上万，吾等不得而知，西安侯只带一部五千骑，恐怕……”
话音刚落，将位上却响起了赵充国的笑声。
“五千确实不够，这偏师，得加一部，万骑方可！”
这意思是许可他的计划了，任弘大喜，而赵充国目光扫视帐内众人。
“诸校尉中，谁愿为道远踵军后援？”
赵充国一军五部，孔璋留在蒲类海为大军守着后路，不在场，在也不可能跟在任弘屁股后面。
赵卬偏过头，他是堂堂蒲类将军之子，羞于为任弘后援。他更希望能和父亲一起，同匈奴主力大决战，不相信任弘的战略。
辛武贤原本与任弘多次共事，合作还算愉快，但因为三观不合，在屠不屠车师的争吵后闹得有点僵，此刻没有站出来。
最后却是营中平日里话语最少，最为低调的一名都尉出列，朝赵充国作揖，又看了任弘一眼，对他一笑：
“末将金赏，愿与西安侯同行！”

第307章 正议灭乌孙
九月上旬，汉军尚在车师之际，乌孙人却已经失去了整个伊列水河谷，草原上扎满了匈奴人的毡帐。
没来得及撤走的乌孙人已经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河边，昔日的日逐王，如今的“右谷蠡王”先贤掸骑在马上，以征服者的姿态，审视这片富饶的河谷。
河边成片的芦苇花连成白色的浪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草原已经渐渐枯黄，但仍能让牛羊马匹咀嚼果腹，空气中飘荡着牧草的清香夹杂着畜粪淡淡的草腥味儿。而远处，落日余晖将山脚下的白桦林点染成金色，再往上是青色的针叶林和雪白的峰顶，一朵黑沉沉的云正将草原和雪山分隔开来，带来一场疾风骤雨。
换了匈奴本部，这时节极其干旱，根本别指望下雨。
先贤掸很满意，对自己的姊夫，一个长着浓密胡须，瞳孔淡蓝的胡将道：“乌禅幕，你说的没错，这伊列水，确实是整个西域最湿润富饶的地方。”
乌禅幕是这胡人的姓，名为“须”，他们乌禅幕部落，本是乌孙、康居间的小行国，常常被两个大行国欺辱侵暴，十多年前，在被乌孙肥王抢掠后，乌禅幕须忍不下去了，索性带着数千人降了匈奴。
当时的狐鹿姑单于做主，将先贤掸的姐姐嫁给乌禅幕须，让他带着部众安置在右地，隶属于右谷蠡王。
作为昔日乌孙近邻，乌禅幕须也没少羡慕过被乌孙占据的这块宝地：群山在伊列水东方形成了一个夹角，不但挡住了炎热的沙漠，还让伊列水谷地，变成了整个西域最湿润的地方。来自西方的水气在山脉高处变成了云朵，又化为雨雪降落滋养大地，让伊列河畔鲜花盛开，且就算秋冬亦十分温暖。
相较于伊列河，不管是龟兹还是车师，都成了干燥的贫瘠之地。
哪怕先贤掸的曾经的日逐王庭，右贤王的蒲类海，都略有不如。
先贤掸感慨：“难怪大月氏为冒顿单于所破，离开河西和蒲类海后，便辗转来此落脚。”
“也难怪百多年前，隶属于胡的小部落乌孙，奉老上单于之命击走月氏，在此繁衍几代人后，就成了控弦十万的大国。”
先贤掸看得眼热，乌禅幕则恨恨道：“十多年前，乌孙将我部赶走，而今日，乌孙人也尝到失去牧场，举国流浪的滋味了。”
先贤掸萌生了一个想法：“乌禅幕，你想回故乡去么？”
乌禅幕须叹息道：“我当然想带着妻、子，回去祭祀乌禅幕部先祖的石冢，但我的故乡，还在此地西边很远。”
先贤掸大笑：“若是我将右谷蠡王庭迁到这，立足为伊列水，迟早会帮你打回去！”
乌禅幕须一愣：“大王想要迁帐？”
迁徙，这是先贤掸一直在考虑的事。
作为统治西域，站在面对汉朝第一线的小王，从傅介子夺取楼兰开始，先贤掸就能感觉到，汉人夺取西域，斩断匈奴右臂的决心，和铁门关一样坚定。
铁门关的存在，让匈奴永远失去了西域南部，汉人设立西域都护府后，屯田卒和士兵越来越多，一场决定西域归属的大战，迟早会打响。
而到时候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的部众。
先贤掸见识过汉军的厉害，比起与之正面较量，他宁可将这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寻个安全的地方蓄养力量。
远离汉军兵锋的伊列水，便是上上之选。
他的马鞭抽打着脚下肥沃的土地：“月氏能击走塞人，乌孙能击走月氏，我为何就不能击走乌孙，占据此地呢？”
乌孙连败数役，损失了上万骑，余部撤往热海，而其北部的七河夷播海一带，泥靡和乌就屠公开分裂乌孙，迎接匈奴，自称“单于外甥”。
就算乌孙能坚持到入冬后，乌孙昆弥肥王也只剩下热海周边，而先贤掸，正好可以将部众从开都水上游迁徙至此，与肥王、泥靡三分乌孙故地。
先贤掸对乌禅幕道：“若能以伊列水为驻牧地，不断吸纳周围牧民，十年之内，就算不靠大单于和右贤王协助，我也能彻底吞并乌孙。”
再往外走，南边是城郭之邦大宛，在匈奴人眼中，那就是一个提供优良马种和葡萄酒的奴仆，从来不敢对匈奴说不。而康居国号称行国大邦，控弦数万，先贤掸却不将其放在眼里。
匈奴虽然不太打得过汉军，可要凌虐乌孙、康居、大宛，简直轻而易举！
是继续在东方挨打，还是到西方打别人，根本不用选。
等到二三十年后，控弦十万的，就是他的部落了。
乌禅幕有些担心：“眼馋伊列水富饶的小王不少，大单于和右贤王，会答应将此封给大王么？”
先贤掸道：“我的部众就在旧日逐王庭，来此不过十日，仗一打完，就让他们来过冬，先占住地盘，大单于和右贤王只能认。”
自从诈杀了旧右谷蠡王后，先贤掸产生了一些变化，不再一心为匈奴着想了，开始更多考虑自己的兴亡。
更何况，他还能暗地里和右贤王达成一笔交易：
“右谷蠡王庭，甚至日逐王庭，焉耆、危须等向我纳贡的属邦，统统拱手让给右贤王，往后十几二十年里，就让他挡在我面前，承担抵御汉军兵锋西进的重任吧！”
“就像我仍为日逐王时，为右部做的事一样！”
……
到了次日，先贤掸在昔日的乌孙昆弥温泉行宫，同右贤王等汇合。
匈奴进军乌孙分兵两路，一路为先贤掸、乌禅幕的两万骑，从开都水上游而来，另一部以右贤王为正，大单于的执政大臣，郝宿王刑未央为副，从右地推进。除了右部诸王联军共四万骑外，还有刑未央与右大且渠、右大将等从单于庭带来的两万骑。
眼下经过数场大战，乌孙肥王放弃了伊列水，败退热海赤谷城，战争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随着冬天越来越近，是时候决定去留了。
这场战争是右贤王屠耆堂牵头，他将数年前在龟兹、轮台的失败全都归咎于乌孙协助汉军，此战欲灭乌孙而后快，只有彻底斩除乌孙对右部侧翼的威胁，才能重新夺回西域，树立右贤王的威名。
奇怪的是，过去一向与他不对付的先贤掸，也附和屠耆堂，极力鼓动继续用兵，赶在入冬前灭亡乌孙——事到如今，不管乌孙交不交出解忧公主，尝到了甜头的匈奴诸王都不愿轻易结束战争。
但匈奴使者还是要继续催促，若真让乌孙交出汉公主，同汉绝交，汉朝兴许就会坐视乌孙灭亡而不救。
但刑未央带来的一个消息，让战争有了新的变数。
“汉军来了。”
刑未央看着二王道：“句林王和温偶駼王都派人来报，说汉军数万人分两路出塞，蒲类海的游骑则看到数万骑聚集在那。”
这便是最近的情报，至于韩增攻天山以北右谷蠡王庭，赵充国派任弘智取交河并欲借道焉耆驰援乌孙的事，他们尚不知晓。
蒲类海是右贤王屠耆堂的王庭，众人都看向他，屠耆堂却大笑起来。
“我帐下有位来自汉地的吴先生，同我讲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我料就汉军出塞后必像二十年前那样，进攻蒲类海，遂早早将部众北迁到金山（阿尔泰山）去了，汉军扑了个空，想必十分懊恼。”
对匈奴人来说，只要部众牲畜不失，蒲类海汉军要占就占，反正也无法久待，到了冬天整个草原都是大雪，他们还是得灰溜溜回塞内去。
就算汉人气不过，一把火将秋日的蒲类草原烧了，明年大雨浇下，春风拂过，草原会长得比今年还要好，屠耆堂还得谢谢他们！
虽然汉军出塞，但右部诸王言谈之间，皆神情轻松，和汉人打了这么多年仗，对彼辈常以骑兵出塞一两千里，袭己方部众的战术早已十分熟悉。丁壮控弦之士跟着右贤王、刑未央西征，老弱妇孺牲畜自然要提前北迁安顿好，都不怎么担心。
倒是先贤掸心中一惊，但算了算蒲类海到日逐王庭的距离，便又安心了。
“中间还隔着车师、焉耆，汉军想袭我部众，也不容易。”
同时先贤掸又念叨起一个人来：“多亏了醍醐阿达为右部使者，骗得西羌反汉，让胡得以在春天时进攻乌孙，夺取车延、恶师之地。”
还得感谢死得正是时候的汉朝皇帝，导致汉军现在才出塞。
只可惜西羌被汉军平定后，先贤掸就再也没听说过醍醐阿达的消息了。
如今，灭亡乌孙，对大单于、右贤王、先贤掸都有利，三方遂达成一致：
“不必搭理汉军，八万骑继续向南，向热海进发！一举击灭乌孙！”
……
而与此同时，热海之畔的乌孙冬牧场中，乌孙国的翕侯、大将们齐齐朝连吃败仗后忧心忡忡，终日沉溺于杯中美酒浇愁的肥王翁归靡请命：
“乌孙已失去伊列谷地，失去七河夷播海，热海不能再失，还请昆弥交出汉公主，以使匈奴退兵！”
……

第308章 背叛
热海（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周千余里，东西广，南北狭。四面负山，纵流交凑，惊波汩淴。龙鱼杂处，灵怪间起，乌孙人来到此处后，以之为神，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乌孙人还相信，全年不冰的热海之水，有一种魔力，可以治愈伤口，让濒死的人复苏。
这种传说今日被证明是不管用的，在乌孙本部放弃伊列水后，很多人受了伤，却撑到了赤谷城，挣扎着来到热海，褪去衣服露出腐烂的伤口，缓缓走入热海，任由洪涛浩汗拍打身体，疼得龇牙咧嘴，又喝下那些色带青黑，味兼咸苦的水，以求伤愈。
他们中的许多人，再也没从水里站起来。
除了伤痛带来的哀嚎，失去牧场牛羊亲属的苦痛让乌孙人对着热海大哭，他们眼泪似乎让热海的水苦咸了几分，但也有几位身穿汉式衣裳的人拄着杖，背着药囊，行走在牧民中间，试图用自制的草药，诊治那些轻伤的人。
这是解忧公主身边的医者，最初随细君来到乌孙，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从年轻的小医工变成了头发花白的乌孙御医。保住了解忧公主几位子女未有夭折，可谓奇迹，平日也受公主之命，救治贵族、平民，颇受乌孙人尊敬。
可今日，败亡的情绪撕开了平日里的温情脉脉，乌孙人对医者们没了好脸嘴，幽怨地看着他们，甚至有个小翕侯站出来大声唾骂：
“是汉人将战争带给了乌孙！”
一直嫉恨这些医者的乌孙胡巫也加入了指责的行列：
“全因汉人筑起的木头城，热海才失去了治愈伤病的神力。”
医者们是被胡巫和翕侯带着牧民们赶离热海的，他们颇为委屈，公主的第三子大乐也义愤填膺，觉得乌孙人忘恩负义。
正在巡视宫室武库的解忧公主却没有感到意外，这世上事，其实一点不新鲜。
解忧心中暗道：“吴楚反叛大汉前，晁错大夫是长安人敬仰的卿士，是孝景皇帝的夫子。吴楚反叛后，他却成了引发战争的罪魁祸首，孝景将他朝服骗斩于市，长安人也无不拍手称快，因为诛晁错，是吴楚反叛的借口，杀了他，七国就能退兵了。”
和平时，解忧常效仿细君公主，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对热海边的牧民，也会分他们一些汉人种的粮食蔬果，没少得到感激，他们那时是真心认可，觉得她是乌孙唯一夫人的。
但这一点不耽误，同样是这批人，在乌孙遭到灭顶之灾时，将一切过错就归咎于解忧，那些胡巫、贵人日夜游说肥王，希望将解忧交给匈奴，换取和平。
自私而又健忘，汉人、乌孙人、月氏人，谁不是如此？
解忧公主不打算做任何解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能救乌孙的，能帮上我的，只有大汉了。”
“而若在汉军抵达之前，乌孙便无法挡住匈奴……”
解忧公主抬起头，赤谷城公主宫室武库中，装满了不知从什么年代起，就攒下的汉式甲胄、刀剑、弩机和箭矢。
还有女儿瑶光年少时最爱用的那把狼牙装饰的匕首，此刻被她收在了袖中。
解忧神情坚决：“我虽为罪王之后，却也是被孝武皇帝亲自册封的大汉公主，焉能再辱！”
……
七国之乱，晁错当年虽被推到悬崖边上，但只要孝景铁了心不欲杀他，晁错大夫依然能活。
而现在，解忧的“孝景”正从城外乌孙人的大帐，醉醺醺回到赤谷城。
翁归靡还是不喜欢这座木头制成的城邑，更多时候宁可待在穹庐帐中，就算需要解忧时，也让人来召她出去，极少入城过夜，今天他的表现，有些不寻常。
但解忧依然如往常一般，侍奉翁归靡沐浴，为他奉上醒酒的蜂蜜茶——茶叶是她女婿，西安侯任弘夏天时让人辗转送来的，据说是蜀郡南边的东西，有助于解食肉酪过多的肠胃毛病。
乌孙人和小月氏、羌人一样，加奶和黄油煮食，但解忧却更喜欢瑶光和任弘在信里说的另一种吃法，清水烹煮，顶多加点淡淡的奶和蜜。
翁归靡清醒了一些，自从泥靡、乌就屠背叛乌孙投靠匈奴，导致乌孙大败于伊列水后，肥王就一直是醉醺醺的状态，但再烈的酒灌下去也有醒来面对现实的时候。
他转醒后想起自己是在赤谷城中，问解忧的第一句话就是：“大汉的援兵到了么？”
解忧垂首，声音柔和：“数日前西域都护义阳侯派冯奉世带着百余人来，并告知说，大汉已经出兵，从长安出发的大军，足有十六万！任弘也在其中。”
“十六万！任弘也在？”
翁归靡不知道这大军里，只有六万是奔乌孙而来的，顿时十分振奋：“到何处了？”
“七月初出发，如今应已出塞进入匈奴右地，入冬前，定能抵达乌孙。”
解忧也不能笃定，乌孙距离大汉太远了，不管是新皇帝派出的汉使，还是代表她再度向母邦求援的冯嫽，都尚未回到赤谷城。
翁归靡看出了妻子的神态，刚燃起的希望再度熄灭，匈奴八万骑已离开了伊列水向南推进。
而泥靡和乌就屠这两个背叛乌孙的贼子，也带着五万军须靡一系的乌孙控弦之士协助匈奴，听说匈奴单于已封泥靡为“乌孙大昆弥”。
他为之叹息，说出了自己的难处：“只怕乌孙，撑不到那时了。”
富饶的伊列河谷让乌孙壮大，周边羸弱的邦国供给他们财富，让乌孙不必像生活在干旱草原的匈奴那样为生存所迫，必须时刻保持战力，一百年的养尊处优，让乌孙面对匈奴的攻势时竟节节败退。
非但外来的敌人无比强大，而隶属于翁归靡的人已折损万余，仅能退守热海，从大将到翕侯，都已经没了战心，武士牧民也惶恐不安。
夫妻二人一阵缄默，解忧长拜：“那昆弥是否要将妾交出去，以使匈奴退兵？”
她的声音不再柔和，若真如此，那解忧死意已决：“若昆弥打算如此，只望让赤谷城中的数百汉人，带着儿女子孙，跟着冯奉世离开，他们从细君公主时便滞留乌孙，三十年，足够久了。”
若她注定是被捧上祭坛的牺牲，至少不要再连累他们。
“翁归靡在你眼中，是能舍了自己的妻子，换取屈辱存活的那种人？”
体态有些发福的翁归靡却扶起解忧，长叹道：
“解忧，你可知，我何时看上了你？”
他说道：“从二十多年前，你作为和亲公主来到乌孙，嫁给军须靡为夫人时开始。”
翻山越岭后，从车上下来的汉公主，让年轻时还瘦削的翁归靡惊艳了，不同于细君的幽怨柔美，她虽然身材瘦小，但举止却十分坚定，那双眼睛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让人看了就无法忘怀。
“我那时只是大禄之子，整个婚宴之上，目光却再不能从你身上抽离，旁边的人与我说了什么，全然不知，喝下的是奶酒还是葡萄酒，也分不清楚。最后却只能看着婚宴结束，军须靡骑着那匹银马，载着你离去，而你一点不怕，只轻轻搂着他，却从未回头看我一眼。”
直到军须靡死，按照乌孙之俗，继位的翁归靡终于得到了解忧。
想到这翁归靡就后悔，乌孙王室的历史，就是军须靡一系和他父亲大禄一系的恩怨纠葛。当初自己坐上昆弥之位后，就不该心软，答应军须靡“泥靡大，以国归之”的要求。
等他开始培养与解忧的长子元贵靡时，已有些晚了，反而刺激了泥靡，让他直接投靠了匈奴。而元贵靡虽在灭龟兹一战里得了威望，但拥戴他的部落依然不多。
“今日在热海边的穹帐中，从胡巫到各路大将，都请求我将你交出去。他们说，乌孙已失去伊列水，失去七河夷播海，不能再失去热海……”
翁归靡看向解忧：“但他们不知，我宁可失去整个乌孙，也不愿失去吾妻！”
解忧抬起头，有些动容：“那乌孙怎么办？”
翁归靡拍着大肚子，大笑起来：“乌孙不是龟兹，不是大宛，是行国，行国打不过时，能跑啊！”
“月氏被乌孙击走后，向西溃逃，和塞人一起攻大夏而臣之，现在不也在妫水（阿姆河）以南过得不错，被汉使邀请都不愿回去么？”
“月氏能做到的事，乌孙也能！”
别看这几日翁归靡一直醉醺醺的，但他已经为乌孙想好退路了。
“既然没法守住热海等来大汉援军，乌孙便先向西南迁徙，去大宛抢掠，然后到康居与月氏之间，那有五座粟特人的城邦，十分富庶，能让部众过冬落脚。”
“往后呢？”
解忧却知道没那么容易，她常令冯夫人行走诸国，知道大宛能在康居、乌孙、月氏之间存在百年不失，甚至顶住大汉两次远征，自有其底气。而粟特人同时向康居、月氏纳赋，乌孙敢动他们，势必引来两邦的反击。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你只要记住，乌孙不会背叛大汉，翁归靡，也不会背叛解忧。”
翁归靡也只能想得这了，但他的态度，已足以让解忧感动非常，遇上翁归靡，诞下了儿女们，这大概是她和亲乌孙，最不可思议的幸运吧，不由含泪笑道：
“若在中原，昆弥定会被说成爱美人不爱江山，是商纣、周幽一样的昏君。”
“而妾也就成了妲己、褒姒。”
翁归靡虽会点汉语，却没听说过这两人：“妲己褒姒是何人？”
解忧道：“都是古之美人，绝世罕见。”
翁归靡却摇头，抚着妻子不施粉黛时，已渐有老态的容颜。他们都不如初见时那般年轻了，解忧眼角多了些许皱纹，而曾经纵马长歌，箭术冠绝乌孙的翁归靡，已经胖得铁甲都穿不进去了。
可在翁归靡眼中，解忧一如二十多年前一般让他惊艳。
“她们一定不若你美！”
……
“昆弥！抛弃热海，带着数万帐落赶着牛羊西迁？风险太大，万万不可啊！”
翁归靡倒也没有欺骗解忧，到了次日，在热海边的帐中，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自然引来了各大将、翕侯的剧烈反对，为首的是左大将，其位在冯嫽的丈夫右大将之上。
但翁归靡已经厌烦左大将这些天以来的说辞了。
“若乌孙当年不与汉和亲，则不至于与匈奴交恶。”
“若乌孙不从那汉使任弘之请发兵相助，惹怒右贤王，则不至于遭到匈奴猛攻。”
但翁归靡自己很清楚，不断西迁的匈奴右部，和占据西域最肥美河谷的乌孙迟早会有一战，这是任弘当年就道明的事，用解忧的话说，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哪怕如匈奴要求将解忧交出，他们得逞后恐怕也不会退兵。
可这道理普通乌孙人却不懂，他们和当年长安嚷嚷着斩晁错的卿士庶民们一样，就想将她献出去，以赢回和平。
但作为昆弥，翁归靡除了不愿交出爱妻外，还有自己的考量。
“只要解忧在，与汉的姻亲盟约就在，哪怕乌孙走得再远，也总有借大汉之力，再度打回热海、伊列水的机会。”
“可若是一时糊涂交出了解忧，与大汉断绝关系，那同时开罪匈奴与汉的乌孙，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肥王没了在解忧面前的温柔，粗暴地结束了众人的议论。
“我意已决！”
然后便要求各自拥有部落的翕侯们，一个接一个，过来亲吻肥王的靴尖，以示服从他的命令。
“昆弥说去哪，我就跟到哪。”
冯嫽的丈夫右大将自是极力支持，元贵靡被肥王派去国界西边召集部众，右大将就成了肥王最值得信赖的人。
接着是左大将，他上前时，右大将没有退下，而是按着腰间的刀，警惕地防备着，肥王也十分警觉，但左大将似乎认命了，没有任何不轨，只在轻轻吻过肥王靴尖，然后快速退下。
右大将这才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后轮到若呼翕侯，他是肥王手下最强大的领主，坐拥控弦者数千，平日对肥王的命令唯唯诺诺，肥王已经答应，让其子迎娶自己和解忧的次女素光公主。
如果说右大将是肥王的右臂，那若呼翕侯则是左膀，肥王同信赖自己的亲子般信任若呼。
却见若呼翕侯来到肥王面前，深深稽首，但在肥王要扶他起身时，若呼的左手却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没有半句废话和多余动作，直接捅进了肥王的肚子里！
这一刀，很重。
因为肚子太大，肥王已经穿不进铁甲了，那匕首破开皮革刺入腹中，狠狠一划拉，顿时鲜血淋漓。
肥王也力大，一脚将若呼翕侯踹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若呼翕侯，震惊地嘶吼道：
“你！你……杀了这反叛的翕侯！”
“背叛乌孙的人，是翁归靡！”
但帐中已经开始了一场火并，右大将领命带着卫士扑向若呼翕侯，但左大将等人却拔出刀刃来与之混战。
而若呼翕侯，则在大声疾呼：“既然昆弥为了一个汉女，而要抛弃乌孙，抛弃热海。”
“那吾等，就换一个能守住乌孙的昆弥！”
事发突然，反叛的翕侯居多，也不知他们串联了多久，右大将等人寡不敌众被逼退出去。
而若呼已拎着刀，带着几个翕侯，朝惊恐中胡乱挥剑，试图阻止他们的肥王走来。
“翁归靡负约，乌孙唯一的正统昆弥，是军须靡之子，泥靡！”
他们神情疯狂而凶恶，但除了若呼外，都有一丝恐惧和迟疑，但看了看左右的人，就不再畏惧，反而一拥而上，举起手里的锋利兵器，朝肥王那胖大的身躯上落下。
嘴里呼喊的，是他们自己深信不疑的正义口号。
“为了乌孙！”
“为了乌孙！”
……

第309章 家园
乌孙本没有城，直到和亲的细君公主来到这片土地上，带来了许多工匠。
细君住不惯穹庐帐，遂自治宫室而居，因热海边上缺少黄土难以夯筑，而多松树，遂以木为墙，号“细君宫”。
后来细君公主忧伤过世，解忧公主来此替代她，带着和亲陪嫁至此的汉人仆从殖谷建仓，仓墙用的是红壤，远远望去一片赤色。又利用乌孙从各邦抢来当年奴隶，在细君宫之外加了一圈木墙为郭，遂有赤谷城。
但猎骄靡、军须靡、翁归靡三代昆弥都不喜欢住在城郭里，觉得好似关进了牢笼，不自在，往往在热海边上另设毡帐。
“肥王已死！”
这场血色的政变，就发生在热海边，肥王那硕大的头颅已被左大将和若呼翕侯悬在矛尖上，其神情仍保持着死前的震惊。
若呼本以为，以右大将为首的众人见到肥王丧命，就会丧失了斗志，纷纷投降。
但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右大将奔出毡帐后，第一时间是往北跑，集结了自己的部众，调头朝他们杀来。
左大将带人挡住右大将，对若呼翕侯道：“元贵靡就带着万余骑，驻扎在赤谷以西，他听闻消息定会回来，不如先带走汉公主！”
此策正中若呼翕侯下怀，虽然他和左大将成功刺杀了肥王，但肥王统治乌孙二十年，即便连连败给匈奴威望大减，仍有不少人愿意追随于他，而己方仓促发动政变，没有绝对胜算。
没错，确实是临时发难，若呼发现自己用来刺杀肥王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心里，甚至还一分愧疚。
“肥王过去二十年里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位好昆弥啊。”
乌孙人喜欢战争，但喜欢的是勒索大宛名马，威逼粟特金帛，抢掠龟兹奴隶那种有利无害的轻松狩猎。
而不是面对强大的匈奴，被打得落荒而逃的战争。
失去伊列水，失去夏牧场，已让诸位翕侯损失惨重，为明年夏天该去哪驻牧发愁不已，抱怨纷纷。可肥王非但不抚慰，居然为了保住解忧，躲避匈奴兵锋，想出了远迁这种疯狂的主意！
乌孙虽是游牧行国，但也有固定的四季牧场，而不会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被迫远迁的滋味，乌孙人百多年前就尝过，猎骄靡靠狼与乌鸦才活了下来，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片土地立足，不愿再冒险远徙。
在临近冬天的时候离开熟悉的冬牧场，这意味着牧民不得不忍痛宰杀大多数牲畜，羊群和牛群不比马儿，速度很慢，仓促出发无法带太远。
还意味着，路上人口折损十之三四，部众流散逃跑，大多数人宁可投靠泥靡甚至是匈奴人，也不愿离开家园。
对游牧领主来说，财产固然不是田地钱帛，但却是牧场、人和牲畜，肥王的策略，会让所有贵人都损失惨重，甚至变得一无所有！
当肥王下达了这样的命令后，他就背叛了所有贵人。
而素来忠于肥王，屡屡拒绝左大将游说，拒绝泥靡招揽的若呼，才会在那一刻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抛弃翁归靡，对其痛下杀手！
能保证我的利益，你便是乌孙昆弥。
若触犯我的利益，你便是庸碌肥王！
肥王虽死，元贵靡尚在，此子在灭了龟兹后，也有了万余忠诚的部众，未来的乌孙，势必会出现二主争立的局面。
对若呼和左大将而言，现在要做的，便是劫持解忧公主，再北上与泥靡、乌就屠汇合，加上匈奴右贤王之助，打赢内战轻而易举。
左大将说，泥靡承诺过，事成后以他为“大禄”，也就是国相，而若呼则能补上其位置，成为新的左大将，得到更多牧场和人口。
突然爆发的混乱让赤谷城大门洞开，若呼带着数百部众冲进了这座木头城，里面住的大多是解忧公主的仆从，他们本有数百人，来到乌孙后虽然老死病死不少，但相互婚配繁衍，如今已至千人，丁壮亦有数百。
可若呼却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虽然乌孙与汉联姻，虽然经常朝拜解忧，虽然穿着解忧赐予的华美衣帛，吃着汉人分给的可口食物，但若呼，从来没看得起汉人。
他们送女人来求得联盟，还附带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奴婢，和送羊入虎口没区别。
细君之时，但凡有乌孙人欺辱汉人，占那些婢女的便宜，她们只是默默忍让，不敢反抗。
到了解忧时，开始出面维护属下，但冲突仍时有发生，那些奴仆经常忍气吞声，受辱之后也不敢让解忧知道，怕公主难办，还安慰自己说：“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这就是汉人啊，他们就是这样羸弱而屈辱，而管这叫谦让守礼，一团和气。然而乌孙人性情贪狼，素来欺软怕硬，越是如此，欺辱更甚。
直到瑶光长大后，一旦乌孙人欺辱了汉人，那凶恶的小女子就会纵马来报复，抽得肇事者浑身是伤，打又打不过，从此再不敢找汉人麻烦，听说她甚至开始教汉人奴仆骑射技击。
若呼却不以为然：“羊长了角，依然还是羊。”
赤谷城中，除了仿照长安格局的里坊外，还有置所，用来招待大汉使者，西域都护都护丞冯奉世带着百余人来此驻扎。全副武装的汉军士卒不比软弱的奴仆，还是值得在意的，但这就是城内唯一的武装了。
若呼庆幸：“幸好刘万年的上千莎车兵，被肥王打发去守着西边的山道，不在赤谷。”
冯奉世肯定会造成一定麻烦，但若呼人多并不惧怕，只要将其击散后，直接冲入解忧公主的宫室。
若呼很想在这个平日里总算镇定的汉女脸上，看到悲愤和恐惧，然后，就能揪着她优雅的长发，绑了扔到马上，送去七河交给泥靡。
至于泥靡是要按照乌孙的习俗，作为新的昆弥继续迎娶解忧，还是将其交给匈奴人处置，那就不关若呼的事了。
这时候有人问道：“肥王与汉公主的儿女如何处置？”
若呼沉思起来：“我讨厌大乐的眼神，和瑶光一样凶恶，他一定想杀了我替肥王报仇，不能让他活着，至于素光……”
若呼笑了起来：“她已经十岁，有点瑶光的漂亮模样了，但眼神和元贵靡一样温和软弱，不必杀。”
左大将在城外挡着右大将，冯奉世手下的士卒不见踪影，若呼的部众不觉得城内会有剧烈的战斗，都很轻松，笑问道：“将她嫁给小翕侯？”
“不。”
虽然这是与肥王定下的婚约，但若呼决定反悔了，笑道：“我的儿子还太小，素光，可以先嫁给我！”
至此，他们已经到了细君宫面前，这宫室是为了居住而非防御，木墙不高，门亦不厚，一路过来，里坊街上也空空如也。
“冯奉世或许是逃了，而那些汉公主的奴仆们，定是躲在各自的家中瑟瑟发抖，若是时间足够，我应该将他们也抓走，带给新昆弥和匈奴人做礼物。”
“等我带着解忧出城时，一定要让他们，都听到她的嚎哭！”
若呼头昂的更高了，一挥手，让手下撞开细君宫的大门。
咚！咚咚！在松木的冲击下，细君宫大门敞开，若呼手下的乌孙人冲了进去。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公主奴仆们惊慌绝望的哀嚎，而是整齐的弩机弹射声，和呼啸而至的箭矢！
叮叮叮！大多数弩簇没有命中目标，深深扎进松木墙里，但因为太过密集，冲进去的十余人都身中数箭，直接被钉在木墙上。
连若呼的手臂上也挨了一支，几乎透臂而出，这下轮到他发出惨叫了！
冯奉世虽然是文吏，此刻却一身戎装，带着百余士卒持刀盾站在宫室庭院最前方，神情肃穆，他甚至有些激动，他常常羡慕任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大汉哪怕是一个书生小吏，也有封侯之志！
而解忧公主手下那数百奴仆，从那个在温泉行宫帮任弘搓背，又托他送家书的老圃廖翁。
先前在热海边试图诊治乌孙伤病的医者。
设计了赤谷城，搬着木头一点点将它建成的工匠们。
甚至是解忧身边侍候的年老侍女傅姆，她们愣是一个没走，都来到细君宫，簇拥下在公主周围。
廖翁扔了刨土种菜的锄头，手里端着一架从解忧囤积多年的武库中取出的弩，虽然还有些微微发抖，虽然瞄得不太准，但在扣下悬刀时，亦能毫不犹豫！瑶光曾告诉他们，有了此物，就算一个羸弱农夫，也能轻松射杀不可一世的乌孙骑手！
“就和刨地一样简单！”
而数名医者也放下了治病救人的药篓，拿起了杀人的利剑，婢女们扛不动剑，但也人手一把匕首，要么刺向敌人，要么刺向自己修长的脖颈。来到乌孙，人在异国，言语不通习俗不同，哪怕有公主庇护，也受尽苦楚屈辱，但今日，她们绝不再辱！
至于解忧公主，她今日已换下了平日纺布的朴素装束，卸下了面对翁归靡时的妆容黄花，换上了女儿瑶光十五岁后就嫌小的那套甲衣，长发打了结盘在头顶，干练而坚决。
解忧公主眼里，没有若呼想象中的恐惧与惊慌。
只有怒火！
那是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的怒火。
是一位儿女受到威胁的母亲的怒火。
是想要保护属下奴仆周全的公主的怒火。
更是大汉的女儿，面对试图要犯汉之人的怒火！
这可怕的目光让若呼手下的乌孙人都心里发颤，仿佛看到了瑶光公主骑着骏马，挥鞭朝他们冲来，仿佛看到汉军士卒整齐的队列迈步而行，其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退，退！”
一时间，若呼竟胆怯了，害怕了，为自己正在做的事惊出一身汗，他不再敢朝前半步，捂着伤口，丢下数十名死伤者，开始往后退。
自诩狼种的乌孙人在退，那些过去“软弱”“谦和”的汉人却跟着冯奉世手下的兵卒，步步前进。
因为公主命令他们前进！
“赤谷城虽在乌孙，却是属于汉人的城，一木一瓦，皆是吾等所建，是吾等背井离乡数十年，在乌孙唯一的家园！”
“将不请自来的叛贼，赶出去！”
翁归靡死了，她再也不能拍着他的大腹便便，再听不到吵得她难眠的鼾声如雷。
解忧的泪，随时可能夺眶而出，但她必须忍住，没有时间悲伤，她是赤谷城上千汉人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将军！
她无法再寄希望于丈夫了。
也等不及艰难行进的大汉援军了。
为什么，她们非得要等待别人来救呢？
“今日之难，唯有自救！”
一直安静坐在细君宫里，接过细君枷锁和大汉使命的她，现在必须站起来，走出去。
解忧的声音不再柔和优雅，嘶哑而冷酷，手里紧紧握着狼牙装饰的匕首。
“吾女瑶光能纵马开弓，仗剑横行龟兹王宫，我做不到。”
“吾婿任弘能智计百出，算无遗策百战百胜，我做不到。”
“但刘解忧，今日会站在诸君身后五步之内，诸君进，我亦进！”
“诸君若死，解忧的血，也会溅在赤谷城中，绝不会再离开家园半步！”

第310章 乌孙归去不称王
得知赤谷城于昨日发生政变，肥王遇刺时，大汉持节使者常惠与赶上他同行的冯嫽等人，正在被元贵靡、刘万年兄弟俩护送，前往热海，打算面见昆弥与解忧公主。
听从赤谷城逃来报信的人说昆弥被害，元贵靡面色苍白，但还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朝常惠一拱手，带着数千骑立刻驰援赤谷城——这些人多是上次随他灭了龟兹国，几乎人人都得到了奴隶财帛的乌孙武士。
常惠心急如焚，也想带着使团的驰刑士们一同前去，只是他们经历了从长安至乌孙几乎没停歇过的八千里跋涉，更因翻越天山达坂而得了严重的高原反应，此刻仍没缓过来。
哪怕众人挥鞭再急，也追不上元贵靡的脚步，只能同刘万年手下的莎车兵一起拼命赶路，希望抵达赤谷城时一切还来得及。
常惠副手名为司马憙，表现得忧心忡忡：“赤谷城乃木城，墙垣不高，而城中只有楚主一弱女子和数百奴仆……”
“弱女子？”
这话冯嫽就不爱听了，看着常惠道：“妾听说，常大夫乃是楚主同里故人，也如此以为？”
“我记得楚主年少时性情外柔内刚，只是……”
常惠摇头，解忧固然有挺身而出，为国和亲的勇气，也有翻越千山万水的毅力。
但战争是男人的游戏，与女人无关。肥王已死，解忧带着一群和亲时的工匠奴仆，又能做什么？只能指望那冯奉世能护得她周全。
冯嫽虽然也在担忧楚主，但此刻在刘万年和常惠面前，却得强迫自己镇定：“常大夫是没见楚主太多年，不知她如今是怎样的人。”
饿了一天，待会还可能与叛军交战，再赶也得吃东西，驻马喝水时，冯嫽一边匆匆往嘴里塞馕，一边告诉常惠一些事情。
“细君公主时，赤谷城的仓库里，囤积的是丝帛与食物，用来分赐乌孙贵人。”
“但楚主说，吾等身在异乡，不能事事都指望昆弥，还得准备一些甲兵，以防不测。于是她屡次遣我去大宛、粟特购买甲胄兵器，去年又从西域都护处，求得汉弩数百具，弩矢三万支！”
冯嫽亮出了随身携带的手弩：“弩，只有女子也能拉开的轻弩，才能让那些年迈体弱的奴婢，一旦在赤谷城起了冲突时，有反过来射杀乌孙武士的机会。”
她这些年一直为公主奔走，知道她的谨慎与小心，更清楚柔弱外表下的大勇，所以冯嫽并未丧失希望。
“楚主也没少对乌孙各部市恩，派遣医者救治贵人家的病患，为无意冒犯昆弥的人求情。诚然有人忘恩负义，背叛了肥王，但也一定有人站在吾等这边！”
常惠颔首叹息：“但愿如此。”
行行匆匆，等抵达赤谷城时，已是政变发生后的第二日下午，乌孙人聚集的赤谷热海已经完全乱了套，到处是零散逃离的部落，脸上尽是惊慌惶恐。
对乌孙这种部落联盟而言，一旦发生上层的变动，下层小部落作鸟兽散是常有的事：他们不愿意附从泥靡，也不愿投降匈奴，只能茫然避难。
刘万年没经历过这种事，不知所措，竟欲令莎车兵拦住众人，逼迫他们回去，双方起了冲突。
好在冯嫽拦住了他，亲自上前劝说诸部，不卑不亢，时而低语劝服，时而语言严厉，还真劝得不少贵人停下了脚步，答应留在原地等待解忧和元贵靡的命令。
回来时见常惠似乎在重新审视自己，冯嫽笑道：“我不过是拙劣效仿楚主，想要做她的影子。”
离赤谷城越近，动乱和战争的痕迹就越是明显，大批大批的牲畜失去了主人，没头没脑地在谷地里乱走，哪有草吃到哪。接着出现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预示着这里发生过剧烈的火并。
好在他们抵达赤谷时，没有看到冲天的火焰，只有默默打扫战场的汉人奴仆，冯嫽立刻打马过去，从那个伤了肩膀，靠在墙角指挥年轻人干活的老圃廖翁处，得知了发生的事。
“若呼带着数百叛军进城，结果就在细君宫前，被吾等一通弩箭射退。”
“然后，吾等便跟着公主和那位冯都丞，一边追赶一边射弩，愣是将彼辈赶出了赤谷城！”
廖翁很兴奋，一时竟咳嗽起来，他是第一批跟着细君来乌孙的宫人，低眉顺眼在异乡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昨日那般扬眉吐气过！
“是楚主带着吾等，打赢了这场仗！”
但他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忙碌于杂务的奴仆毕竟不是真正的兵卒，那些追随楚主二十年的老人们伤亡不小。
而若呼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出了城也回过神来，城外的叛军毕竟人多，再度组织人手，试图围攻赤谷城。
“亏得今日正午，大王子及时赶到，与一直带人袭扰叛军的右大将一同，击溃了叛贼，夺回了昆弥的尸体，如今大王子自去追赶左大将和若呼。”
虽然许多贵人参与了叛乱，但毕竟仓促举事，赤谷城有惊无险。
“敢问解忧公主何在？”这是常惠最关心的事。
“在热海边，收敛昆弥尸骸。”
廖翁有些担忧，对冯嫽道：“楚主不让吾等帮忙，连三王子和小公主都不许靠近……”
他擦着泪，为主人遭遇这一切而痛苦：“她一个人清洗着昆弥的尸体，亲自将昆弥被砍下的头，缝了回去！”
……
时隔二十多年再见到解忧，常惠已经完全认不出她了，那个缝了布匹，央求同住戚里的常惠帮忙拿去市中贩卖的宗室少女。
那个他应募为苏武使团假吏，随汉节出发时，在横门外向他挥手作别的窈窕淑女。
已经全然没了影子。
她已经换下了昨日披挂的甲胄，挽起了高髻，戴上了尖尖的乌孙皮帽，衣着华丽，挂满了各种金饰，这是属于乌孙右夫人的盛装，只有这个身份，能让她对未曾反叛的乌孙部落发号施令。
冯嫽终于不再故作刚强，含着泪过去稽首拜见时，解忧眼睛依然是发红的，而一针一针将翁归靡头颅缝回尸体上后，指甲里的血更未能完全洗去。
装敛肥王尸身的松木棺就摆在边上，据说是解忧一个人完成了这一切，似乎要尽到妻子这一身份的最后一点义务。
常惠努力让自己镇静，带着众人朝解忧行礼：“持节护乌孙使者常惠，见过公主，吾等来晚一步！”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解忧抬起头，她当然认出了故人，虽然他鬓角已是斑白，脸上也饱经风霜，不复当年长安少年郎。
她郑重还礼，道了声辛苦，就像远嫁多年的女子，见到全然陌生的娘家亲戚一样，没有眼前一亮，没有失声痛哭。甚至连目光，也未在常惠脸上停留片刻。
解忧公主的眼睛，都落在哭成泪人的刘万年身上，招手让他过来。
“母亲。”
刘万年是解忧最宠溺的儿子，他去长安时，生怕瑶光照顾不好他，可今日，就在刘万年还要像过去的大男孩一样哭鼻子，怨天尤人时，却挨了解忧一耳光。
“不许哭！”
解忧公主今日格外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凶狠，却又替发懵的刘万年擦去涕泪，叮嘱他道：
“你是乌孙的二王子，大乐和素光的兄长，莎车未来的王。”
“如今瑶光不在，你便是汝兄长的左膀右臂！”
刘万年清醒了一些，颔首应是。
“大王子回来了！”
呼喊响起，元贵靡带着骑从驰至热海边，他手上拎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脸上却带着一丝挫败，来到解忧面前跪下：
“儿无能，我斩了左大将，但若呼逃了，右大将还在追……”
“你做得极好。”
解忧看着儿子那长满胡须的下巴，感到一丝欣慰，让冯嫽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告诉所有乌孙人，大王子亲手斩杀了谋害昆弥的贼人左大将，叛乱已平！”
元贵靡却忧心忡忡：“若呼往北逃，他一定会去投奔泥靡。”
战争中，泥靡一直作壁上观，他和乌就屠听闻赤谷之变，便会带着部众南下。按照军须靡临死前与肥王的约定，肥王之后，继承昆弥之位者当为泥靡，这也是若呼等人反叛的最大借口。
更何况，泥靡背后，还有匈奴为他撑腰，匈奴右贤王、先贤掸的八万骑，也随时可能从伊列水南下。
两军合计，足有十余万骑！
而赤谷城经此剧变后，元贵靡和右大将手里，东拼西凑起来也不过两万骑。
大敌当前，危机仍未解除，千头万绪，有很多事要做，但解忧知道，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她毅然宣布：“泥靡勾结匈奴，旧约已废，哪怕他自称昆弥，也是伪王，大汉绝不会承认！常大夫、冯都丞，我说的对么？”
“理应如此，大汉十余万援军将至，而天子和大将军，也永远站在公主和大王子这边！”
常惠立刻为解忧背书，冯奉世也很乐意听解忧公主的号令，如今能镇得住乌孙的，也只有这个女子了。
解忧松了口气，朝常惠作揖：“既如此，接下来的事，还请汉使做个见证！”
她将放在肥王棺椁上的一顶冠捧起，对元贵靡道：“肥王长子元贵靡，在汝父棺椁前跪下。”
元贵靡愕然：“母亲，这是……”
解忧手中捧着的，是鸦羽冠和白狼皮披风，据说是那头在月氏破乌孙时，用奶水喂养猎骄靡的母狼死后之皮，以及叼着食物来扔给猎骄靡的乌鸦所落之羽所制。
这便是乌孙王的冠冕了，从猎骄靡传下来，已历三代。新昆弥继位的仪式，本该由胡巫来主持，但那胡巫也参与了叛乱，被解忧下令斩了。
她决定，亲自为长子加冕！
只是解忧忽然想起，不知是预见了什么，还是宿醉忘了，肥王出城时，将白狼披风和鸦羽冠落在赤谷城中。
解忧清洗了肥王的尸体，却没有清洗它们。
披风和冠中，似乎还有肥王的气息，不喜沐浴的头油味和因肥胖导致的汗臭。
解忧努力让自己忘记这一切，亲自为儿子系上白狼皮披风，郑重戴上了鸦羽冠，让他站起来，背后是洪涛浩汗，惊波汩淴，被乌孙视为圣湖的热海。
她对所有人，持节站立的汉使、下拜顿首的乌孙人说道：
“从今日起，元贵靡便是五十万乌孙人的新昆弥。”
而今日，刘解忧，也将完成孝武皇帝赋予她的使命。
“亦是‘汉乌孙国王’！”
……

第311章 疯狂？
冯嫽说自己是解忧公主的影子，确实如此，她常常模仿公主的言行，希望能习得那种内在的刚强。
二十多年前，她才十余岁，因祖父犯罪送入永巷为奴婢，又被挑中随解忧公主前往西域和亲。本是哭哭啼啼，心若死灰，在翻雪山时病笃几死，随行的官吏提议扔下她，公主却不愿抛下任何一人，紧紧抱着冯嫽，亲自喂药才让她活过来的。
对冯嫽来说，公主是主君，是救命恩人，二人情同姊妹。只要解忧公主一声令下，冯嫽纵是女儿身，也愿意持节出使，赴汤蹈火而不惜！
“请楚主放心，二十日之内，婢一定不辱使命，从大宛回来！”
元贵靡加冕为乌孙王后第三天，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行装，防尘的面纱裹在脸上，在离开赤谷城时如此向解忧公主承诺。
在平叛时为解忧公主前驱，立了功的冯奉世感到奇怪，请教刘万年道：“大宛虽离赤谷城近，但宛王会发兵来助乌孙？”
刘万年自从那天目睹父亲肥王棺椁，又挨了母亲一个耳光后，似是被打清醒了，不再纨绔做派，这几日带着莎车兵修缮赤谷城，没少忙活。
但他对这些事了解不多，还是“汉乌孙国王”元贵靡过来，告诉冯奉世：“大宛畏惧匈奴，绝不会援助乌孙。”
“那冯夫人去大宛作甚？”
元贵靡告诉冯奉世他知道的事：“在大宛郁成城，有一支出钱便能募得的步卒，和一般的绿洲城郭兵不同，会兵法。”
“步卒，还会兵法？”
冯奉世诧异，匈奴和乌孙的骑兵会些狩猎时习得的围猎技巧还正常，可步兵……他也算行走诸邦，绿洲城郭诸邦的步卒只相当于大汉的散兵游勇，根本没有阵列可言，打仗也是冲上去乱殴一气，连轻侠斗殴都不如，故一汉能敌五胡。
元贵靡道：“据说那些人是大夏国遗民，月氏破大夏后，他们避难于大宛，而后世代以当兵为业，有数百人之众，父辈骤死，后辈立刻补上名额。武备精良，善使长矛盾牌，诸邦可出钱雇佣他们，类似大汉的募兵，但雇主不一，一次雇一年。因为擅长夹门鱼鳞阵，故葱岭以西称之为‘鱼鳞军’。”
“鱼鳞军的成名战是三十年前，曾协助大宛，在郁成抵挡贰师将军，大破之，逼得贰师无功而返。数年后，又在大宛守城，抵挡了贰师大军四十余日，虽然最后大宛请降，然鱼鳞军未尝一败，由此扬名。”
“母亲来到乌孙时，这支募兵借着两克贰师，威名正盛，应募时漫天要价。母亲想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让使者去大宛送他们丝帛礼物，结厚恩于彼辈，慢慢打探底细，希望能找到击破之法。二十多年过去了，大汉再未进攻大宛，而冯夫人数次造访鱼鳞军，反倒有了些交情。”
元贵靡知道自己这乌孙王做的不安稳，皱眉道：“哪怕鱼鳞军只有几百人，大敌当前，吾等若想守住赤谷城和热海，便需要一切帮助。”
任弘若在此听到这些话，定会觉得这世界真疯狂，一支听上去就是希腊式的雇佣兵，咋会跑到西域边上来。
冯奉世没搞懂那支“鱼鳞军”的来头，听完后，只是觉得自己长了见识，却仍摇头：“但匈奴势大，鱼鳞军虽然如乌孙王所言，也曾为康居、粟特所募，这次却不一定会来。”
“没错，与其等待外人来援，不如指望大汉之兵。”
常惠拄着汉节过来说道：“我离开轮台时，义阳侯说，他会亲自带着两千兵翻越天山来援赤谷城，算算天数，十日之内必至！”
这消息让元贵靡振奋，但西域汉军不过四千，傅介子在除去守备各地的戍卒外，能匀出这么多人驰援，已是极限。
乌孙能指望的大头，还是强弩、蒲类两位将军的大军。
“敢问常大夫，蒲类强弩两位将军，现在到何处了？”
这也是解忧公主最关心的事，她这几日从来没一点空闲，虽说元贵靡才是乌孙王，但他骤登王位，做事优柔。国中大事小事，都是解忧公主做决定。
从翁归靡的葬礼，到安抚大小部落，对协助平叛的乌孙贵人做出承诺和赏赐，都是解忧公主一手操办。
她虽然看上去身体娇瘦，但内里似乎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肥王死后，支撑着她到现在。
常惠看着心中不忍，很希望自己能帮到解忧。
“我半月前从西域都护处听闻两位将军消息，两军已至蒲类海。”
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
常惠看着地图思索道：“若换了我，在蒲类未能找到匈奴主力，定会继续向西进发，要么击东且弥的右谷蠡王庭，亦或是夺车师国取食！”
冯嫽的丈夫，乌孙右大将在叛乱时伤了一只眼睛，仍坚持参加军议：“车师交河城易守难攻，汉军虽众，想要夺取恐怕不易啊。”
别说右大将、元贵靡，连常惠也没想到，某人三两天就神兵天降把交河给破了，颔首道：“故汉军可能不取交河，而走天山以北，缓缓向西推进索敌，但公主之婿，西安侯任弘却不一定乐意……”
常惠笑了起来，他与任弘同在苏武手下共事过，又是朋友，经常上西安侯府蹭饭，对任弘的性情最了解不过。
“以我对道远的了解，他心忧楚主安危，或会说服蒲类将军，分给他一支偏师向南。”
好似和任弘心有灵犀，常惠的手在地图上划过，往一个湖泊和群山环绕的盆地中一指！
“他会走危须、焉耆，抄近道来驰援乌孙！”
……
任弘此刻尚不知乌孙发生的剧变，自己的老丈人肥王翁归靡，竟会因为数年前他造访乌孙求援引发的种种因果，提前十几年死于非命。
但任弘一直觉得，历史是魔幻而疯狂的，远胜过一切故事编撰的想象。
就比如说，在大汉儿郎在出征之日便早早脱下丧服之际，却有一支纯由匈奴人组成的军队，都出汉塞三千里了，还在甲胄外披着粗麻布，旗帜也是黑白分明，坚持为孝昭皇帝戴孝。
金赏所率的休屠部，就是这支神奇的军队。
金赏麾下五千骑，正式的名称应该是“陇西属国骑”。
半个世纪前，休屠王被浑邪王斩杀，休屠部惨遭火并，又被霍去病招降带回汉地。其王族被送去长安，就是金日磾一家。
而普通部众，则安置在陇西属国，依然从其故俗，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在之后的汉匈战争中，出力甚多。
金日磾在世时极其谨慎，老老实实做近侍奉车，绝不与陇西的亲戚旧部有任何联络。可如今时代变了，大将军霍光想让女婿金赏掌握兵权，遂让他为骑都尉，带着陇西属国的休屠人出征。
而金赏或是心中有愧，对先帝念念不忘，自己坚持一年之孝不说，还要求休屠部效仿，这才有了匈奴人给孝昭皇帝戴孝这颇为魔幻的一幕。
任弘也由此发现，金赏的老实人形象或是装出来的，但带兵不力这点，却没法装。这种披麻戴孝的形式主义，让无君无父的休屠人抱怨纷纷。几十年了，他们早已同金氏断了主从关系，金赏又不擅骑射，没有拿得出手的军功，甚至连休屠话都不会说，休屠人能服他才见鬼。
但任弘却对金赏没有丝毫怠慢，谁知道这厮主动请命随自己以偏师抄近道，是打的什么主意，反正任弘对他说的话，再也不信半句，只是忽然又想到：
“霍光当初在温室殿前虽没有明说，但相当于透了金赏双面间谍的身份，意欲何为？”
左思右想，任弘觉得此事古怪：“莫非是想要让我永远提防着金赏，令我二人再无合作的可能？”
霍光心思太深，这一动作的含义，任弘也说不太准。反而是金赏不知道任弘已经知道，仍在任弘面前以“孝昭忠臣”自居。
“西安侯问我为何要做你后援踵军？让西安侯在此次出征中独当一面，是孝昭皇帝的心愿啊，金赏只是想尽绵薄之力。”
任弘表面上十分感动，附和应是，实则虚与委蛇，不对劲的话绝对不接。
只是他暗暗琢磨：“金赏同我一路也好，他麾下的匈奴休屠人，或能起到奇效。”
两部离开车师往西南行，前往后世的焉耆盆地，天山离他们越来越远，博斯腾湖则越来越近，首先挡在面前的是危须国。
危须国是真正的蕞尔小邦，举国不过四千人，城垣低矮的危须城内，男女老少加上都才两千多，见到城外来了上万汉军，自然不敢反抗，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投降。
任弘倒也没难为危须王，只是让译者通知他：“从此以后，君便是‘汉危须王’了！等大战之后，会有持节汉使来赏丝帛而赐印绶。”
作为归顺大汉的代价，自然是提供大军粮秣，任弘还要求危须王多寻百多头牛和牛角来，待抵达焉耆国时有用。
金赏不太明白：“道远莫非是想再用一次铁门关外的‘火牛阵’？”
任弘笑道：“那计策，只在铁门外的峡谷里有用，这次要用的计，叫做‘惊弓之鸟’！”
焉耆可不比危须，其人口三万余，胜兵五千，都城员渠城方二里，龟兹一分为三后，国力仅次于车师。
“焉耆王虽暗暗遣使去都护所在，说愿降大汉，但西域胡王常首鼠两端，易变。更何况，还有从车师撤退过来的三千匈奴屯田兵守着员渠城，若是焉耆人协助他们死守，吾等还是要耽搁时间攻打，付出些伤亡。”
“所以得吓一吓焉耆人，赶群牛同行，叫焉耆王回想起铁门外火牛冲阵的恐惧来，将那份持两端之心，彻底吓没！”
金赏恍然大悟：“驱牛原来是作此之用，那牛角呢？”
他带着“学西安侯用兵之法”的心态求问，任弘也不藏着掖着，自己当年在西域留下的名声，岂是别人学得去的？
“我一夜筑城，又驱火牛冲营，焉耆、危须、尉犁三国曾有传言，说我有牛首人身的山神相助。胡人笃信巫鬼，较大汉楚越之地更甚，今日就顺着他们的胡思乱想，演一出好戏！”
正说话间，一个人踩着很重的步伐走入帐中，却是任弘的麾下曲长韩敢当。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韩曲长的胄上，用胶镶了两个大牛角，远远望去显得更加高大，再披上了牛皮，戴上汉人迷信活动用的傩面，看上去真像个牛头人。
而任弘在车师、危须收集到的牛角，足够数百人做出相同扮相。
任弘下令道：“将收集到的牛抽打哞叫，让扮作鬼怪的士卒夜里在危须内外走动，再放一些看到他们的危须人去焉耆散播流言，就说……”
“当年铁门一夜成城，放火牛阵大破先贤掸的沙漠之狐任君，回来了！率军飞跃大沙海，神兵天降，一日之内破了车师交河，身边还有鬼神之兵相助！那鬼神之名就叫……”
毕竟前段时间刚过了火焰山，就让这个魔幻的世界，再疯狂一些吧。
任弘指着摸着胄上长角，不太自在的韩敢当笑道：
“牛魔王！”

第312章 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九月下旬的焉耆城，城外鬼影森森，城内谣言四起。
先是有匈奴安插在车师附近的斥候来报，说汉军越过大沙海进攻车师，才短短两天就攻破了交河！
接着轮到危须，危须投降后，有不少危须人逃到焉耆，告知车师之战具体情形：据说进攻交河的汉军拥有一支神秘的“鬼兵”，犹如天降，飞檐走壁登上十余丈高的河心岛屿，力大无穷能扛起数百斤巨石砸门，无人是其一合之力。然汉军并未大肆杀戮，只是杀了二王子乌贵，车师王被擒送去长安。
这些话让被匈奴人带走，作为人质的车师太子军宿心中一动。他素来主张与汉亲善，不要得罪大国，由此被二王子向匈奴人告发，匈奴在车师的屯田卒撤离时，便将他抓了来。好在焉耆是军宿母亲的故乡，焉耆王是其舅父，跟在焉耆王身边，倒也能出入自由。
而当汉军真正抵达焉耆城外时，焉耆王和军宿在城头眺望，果如那些危须人所言，汉军中有一支300多人的“鬼兵”，个个身材高大，头顶长着牛角，面如釜底黑不溜秋。
为首的那个在危须人口中号称“牛魔王”，能手撕反抗者的家伙，更长着长可怖的鬼面，手持造型夸张的大钺。他的一个手下，则力大无穷，扛着一根大树桩在肩上作为武器，也不嫌沉？真是令人骇然，焉耆人都看得胆战心惊。
这些“鬼兵”还赶着一群牛，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似乎在和这群畜生交流。
看到牛群，焉耆王就有些发晕。
焉耆人永远忘不了几年前在铁门关外发生的事，汉军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竟能以牛群为前锋，将焉耆、危须、尉犁联军冲得七零八落。尉犁王直接惨死于牛蹄之下，焉耆王则是赶着一辆驴车狂奔数十里才幸免于难。
今日莫非要故技重施？这群牛除了屁股喷火，还能上墙不成？焉耆人都有些吃不准。
更别说鬼兵和牛群身后，还有上万骑大军。
“听说统领这支汉军的，就是当年在铁门一夜成城，借乌孙兵灭龟兹，又驱牛群为前锋的那位任侍郎、任谒者。他如今已在大汉封了侯，又仅用两天就破了交河，如此种种，定是有鬼神相助啊。”
军宿知道只要能降汉，车师王的位置肯定是自己的，遂不断劝说自己的舅父。
“交河像一座山那般高，焉耆王是知道的，汉军中的牛头鬼兵能轻易登上去，而焉耆城，又有多高呢？”
“汉军破了车师，却未杀我父王，危须亦然，汉人通过危须人，将话传过来了：先驯则赏金银而赐印绶，后服则系头颅而衅北阙。究竟选那条路，焉耆王还是要好好考虑啊。”
焉耆王陷入了思索，他倒是想投降，这几年在西域，匈奴屡败而汉军屡胜，他都看在眼里，焉耆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焉耆王已经厌烦屡屡被匈奴征召勒索了。
可城里还有三千从车师撤过来的匈奴人，守着城墙和四门，若想降汉，绝对绕不开他们，恐怕会在城内发生火并，甚至伤及自己。
按照西域城郭的老传统，遇事不决问巫鬼，焉耆王下了城头后，立刻对亲信道：
“请火天神的穆护来！”
……
焉耆语言和龟兹相近，习俗也很像，平民剪发，贵族蓄发，喜欢白色。焉耆王让人请来的“火天神穆护”，也就是祆教拜火僧，同样剪发齐眉，一身火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人身鹰翅的小雕像。
这位火天神穆护来自粟特人的城邦，粟特商贾行走西域是常事。但他们信奉的火天教，因为婚俗、葬礼太过惊世骇俗，又是娶亲姊妹甚至是女儿，又是将亲人尸体喂狗喂鹰，常被西域城郭之民排挤厌恶，也只在西域最西边，粟特人聚集较多的疏勒国才有点影响力。
但也有特例，焉耆王却偏偏对火天神很感兴趣，这几年越发信奉，匈奴人进入焉耆城后，驱逐了城内的粟特商贾，因为粟特与汉人十分亲近，恐为内应。然而焉耆王却将这拜火僧藏下了，此刻恭恭敬敬的请教。
“焉耆王为何如此笃信火天神呢？”
军宿心里做过一些猜测，一是焉耆的胡巫屡屡失灵，丧失了焉耆王的信赖，而这拜火僧是有些本领的，据说他会魔法：
以利铁从额上钉之，直洞腋下，即出门，身轻若飞。或者取一利刃，以刃刺腹，刃透背而出，一时间肠肚流血，然而只要喷上酒水，腹部平复如故。
这些是粟特拜火僧名为“七圣刀”的仪式，更别说这拜火僧还会喷火之类的奇妙法术，迷得焉耆王一愣一愣的。
至于第二个原因，也是军宿暗暗揣测，焉耆王对火天神的某些教义，比如可娶姊妹女儿为妻，有极其浓厚的兴趣。
他听说十年前，焉耆国的公主卓赫拉和一个牧羊人相爱，焉耆王大怒，将那牧羊人抓捕，并欲将他处死。卓赫拉得知后，设法救出了心上人，国王发现后立即派人追赶，那对情人在遮留谷中朝还未建起的铁门关方向夜奔时，不幸连人带马坠入了深涧。
事后，人们发现，不知何时，这对情人坠崖的地方，竟已长出了几株渠犁附近才有的梨树，春天时白色的花开了一片，有蝴蝶在旁轻轻舞动。
十年过去，那件事渐渐没人提起，可如今焉耆王剩下的几个女儿，也年纪老大却不嫁，终日被关在王宫中，这就不得不让人生疑。
军宿一下子就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焉耆王的妹妹，嫁去车师之后就再也不想回焉耆国了，且提及焉耆王时，总是对他欲言又止。
他心中生出一阵厌恶和愤怒，只想快点说服焉耆王投降汉军，好回车师去，好在平日军宿敬而远之的拜火僧，居然也在力劝焉耆王投汉！
“大王应曾听说臣讲过经，阿胡拉玛兹达是光明的化身，安格拉曼纽（Ahriman）是黑暗的化身。前者创造了一切善，六大善神，宇宙，世界和生灵，而后者创造了一切恶和对立。”
“恶神不断侵袭世间，败坏道德，与善神作对，双方在人间大战。”
“而在善恶最终决战时，世间每个邦国都要加入进去，帮助前者终将战胜后者，迎来永久的光明！”
拜火僧握住了焉耆王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道：“现如今，这场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的决战，已经到了！”
焉耆王有些动容：“穆护的意思是……”
拜火僧道：“没错！匈奴残暴，阻断商路，诸王无法约束部众，时常会抢劫城郭商队。如此看来，匈奴岂不就是丝路上的恶神仆从？从不生产，只知破坏，给西域带来混乱与纷争。”
“而大汉却恰恰相反。”
他举起双手道：“大汉出产丝绸，物产丰饶，让商贾有取之不尽的珍贵货物。匈奴统治下混乱的楼兰、鄯善，在投降大汉后，都变得安定富裕。如此看来，给西域带来安定的大汉，岂不是丝路上的光明化身？”
焉耆王和军宿都不知道，这却是许多年前，任弘和粟特人萨宝史伯刀达成的交易开始起作用了。在大汉同意互市，让粟特商贾专享转运资格，在玉门关外获得大量丝绸后，粟特人的屁股就坐到了汉朝一方，不但在各地为都护府充当间谍，史伯刀更在粟特五城邦大肆宣扬他的理念：
“阻碍商路，耽误粟特人买卖的就是恶与黑暗。”
“开通商路，帮助粟特人赚钱的就是善与光明！”
并非所有人都同意，但这位被焉耆迎为上宾的拜火僧，却是史伯刀同道中人，极力怂恿焉耆王。
“大王可知，为何当年任侯能在铁门关驱火牛为兵？”
“大王可知，城外的汉军，为何有牛头兵相助？”
这些事让焉耆王百思不得其解，他也很想知道啊：“为何？”
“阿胡拉玛兹达麾下，除了六大善神外，还有一些善界神，其中之一，便是牛精古尔苏万！”
他向焉耆展示了自己的手杖上的牛头雕塑，兴奋地说道：“城外那些所谓的牛头鬼兵，其实是火天神派牛精古尔苏万来助任侯击败匈奴！”
历史再度呈现出了其魔幻性，说来也巧，不管哪个文明都有牛头精怪传说，又或者说殊途同归。
这个真相让焉耆王极其震惊，如此一来，一切匪夷所思的事，就都说得通了！
“原来任侯用兵屡有神迹，是有火天神相助啊！”
拜火僧再接再厉：“大王是继续伴随黑暗，继续让焉耆人受苦。还是投身光明，让焉耆永享安定富裕？”
得到了信仰支持后，焉耆王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站起身拔出刀，斩断了先贤掸送他的马具，狠声道：“我意已决，投身光明，驱逐黑暗！”
但就在这时，他的亲信匆匆来报：
“王，匈奴的千骑长，已经派胡巫登城头作法厌胜了！”
……
焉耆城下，扛着个大树桩演戏的，正是力大的甘延寿，此刻却也昂着头看愣了。
却见焉耆那不算高的城头，从持弓的匈奴人中，出来了个披着羊皮，头插羽毛的匈奴胡巫，他举着布幡绕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匈奴就将一匹黑马硬生生扛上城头，由老胡巫手持绳索，当众给汉军表演起了……
“绳艺？”
任弘也有些懵，那胡巫将嘶鸣的黑马缚住前后足，打了个漂亮的结，然后就绕着马跳大神作起法来。
汉人看不明白，休屠部的匈奴人却很清楚这是什么，脸上都露出了畏惧之色。
金赏立刻打马过来告诉任弘：“西安侯，这是匈奴胡巫在作法厌胜！”
杨恽也想起了什么，给任弘说起一件记在《轮台诏》中的往事来：“当初征和年间，有边境军候上书，说在边境见到匈奴人派胡巫捆住马的前后足，放在障城，骑着快马过来说‘秦人，我把这些马送给汝等’。”
“此事传到朝中，孝武皇帝将缚马书展示给丞相、御史、二千石级朝官、各位大夫和郎官中学问渊博的人看，众人都认为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又查阅《易》，《大过》爻在九五，匈奴困败。”
“于是孝武皇帝大喜，召请方士和太史观星望气，还有太卜用龟、蓍占卜，都以为吉，时机不可再得。又说什么‘北伐遣将率军推进，在鬴山定能取胜。’为各将领算卦，结果是贰师将军最吉利。”
任弘扶额，吉利个屁啊！不过汉武帝确实是很迷信的，年轻时多么英明睿智的帝王啊，晚年却几乎走火入魔，因为方士屡屡欺骗他，便开始起用越巫和胡巫，希望能另辟蹊径找到长生之法。巫蛊之祸时，甚至同意江充带着上郡胡巫掘人偶，将事情弄得愈发混乱。
征和年间的战争结果自不用说，李广利为了立功赎罪冒进，在燕然山全军覆没，老李投降后没多久，又被胡巫坑了。那胡巫得了卫律好处，胡诌说前单于托梦，想要李广利殉葬云云，最终李广利被杀了祭天。
据说李广利临死前诅咒匈奴，死后风雪大作，迷信的匈奴人又怕了，竟为李广利设祠。
这事还有后续，杨恽道：“贰师惨败后，重合侯马通俘获了几个胡巫，这才知晓缚马的缘由。原来匈奴但凡听说汉军将至，便派巫者在经过的各条道上和水中预先埋下牛羊，用来诅咒。至于把马捆住作法，也是用来厌胜汉军。”
任弘明白了，污染水源还有点用，霍去病或许就中了这一招，可城头缚马跳大神实在有点……
杨恽乐不可支，笑得肚子都疼了：“匈奴人大概是想用胡巫缚马作法厌胜，来破了吾等的‘牛头鬼军’吧。”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任弘摇摇头，举起了手，韩敢当、甘延寿等牛头武士退下，而在辛庆忌吆喝下，他们辗转数千里，再麻烦也舍不得扔下的军械则被扛了上来，调试瞄准了城头的胡巫。
只有科技，才能打败“魔法”！
“大黄弩，准备！”
……

第313章 为善除恶，唯光明故
焉耆城里的匈奴人本就只有三千人，他们出了名的不擅长守城，当年卫律在单于庭筑城后，仔细想想怕守不住反而便宜了汉军，结果又拆了。
今日被困焉耆，匈奴人的希望，全在胡巫作法上。
然而汉人不守规矩！说好的巫术比拼呢！
城头龟缚黑马厌胜汉军的老胡巫，竟被大黄弩直接钉死在城垛上，用巫术打败“牛头鬼兵”的幻想也破灭了，匈奴人顿时士气大跌。
而城内的焉耆王和车师太子乘机发难，忽然倒戈，匈奴人被汉军和焉耆人困在城墙上，坚持了个把时辰就或死或俘，虽然焉耆人死了不少，但汉军几乎没有付出伤亡。
也就韩敢当胄上的牛角折了一只。
焉耆王龙阳和车师太子军宿来拜见时，任弘笑着扶起他们：
“从此之后，二位就是‘汉焉耆王’和‘汉车师王’，等战事了了，长安会遣使者授印绶！”
军宿从匈奴人质、落难王子一变为车师王，自然大喜，任弘遣人立刻护送他回车师，与被任命为车师国相的苏犹一起稳住车师局面。
至于焉耆王龙阳，任弘曾耳闻他有些小小的“爱好”，虽然挺恶心，但现在汉军需要焉耆，既然焉耆王主动反正，也没工夫管他。
焉耆土田良沃，谷有稻粟菽麦，畜有驼马，南去博斯腾湖十余里，有鱼盐蒲苇之饶，是汉军进取日逐王庭的基地。
而那个侍奉焉耆王的拜火僧也来拜见，汉话说得很溜：“小人名射勿盘陀，乃是粟特苏薤城人（xi&#232;），在此替史萨宝问候西安侯。”
提到史伯刀，任弘脑海中浮现的居然是老史在龟兹城女装，向自己发出警告的装扮，一模手臂，居然起了鸡皮疙瘩。
任弘听说，西域都护傅介子这几年和粟特人合作得不错，玉门关外的互市一年比一年大，都护还能确保南北道粟特商队的安全，甚至能对那些“大汉的朋友”减点市税关税。
为了减税，粟特人则要替都护府做眼线，潜入焉耆、车师乃至白山以北的匈奴地区，以经商为名打探情报。
只是匈奴也不傻，右贤王和先贤掸察觉不对，驱逐了领地内的粟特人，甚至派人劫掠粟特商队，更坐实了匈奴“恶神帮凶”的名号。也只有城郭小邦眼馋粟特人带去的货物，暗暗接待他们。
在粟特语中，射勿是神名，盘陀是仆人之意，这个高鼻浓须的粟特人不是商贾，而是传教士，怎么也跑来焉耆做了间谍？
射勿盘陀道：“是焉耆王对火天神感兴趣，将我从龟兹请来讲经，至于劝起反正之事，小人不敢居功，用史萨宝的话说，为善除恶，唯光明故！”
任弘这下明白了，传言果然不是乱说，焉耆王确实有点小奸小恶啊，若非世代传承，正常人类哪会脑子抽筋改信祆教。
虽然这些祆教徒习俗惊世骇俗，但任弘当然不会对他们喊打喊杀，毕竟粟特人和拜火僧都在为汉军背书，那些大汉光明匈奴黑暗的说法，就是任弘当初灌输给史伯刀的，史伯刀自然不信，但帮助汉朝，确实于粟特商贾有利，何乐而不为呢？
今日见当初埋下的种子有了收获，任弘心中一动，想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等射勿盘陀告辞后，任弘暗暗摇头：“史伯刀已是粟特人中的英杰，极富眼光，早早与我合作，但哪怕是他，也会被眼前的丝绸利益迷了眼啊。”
今日粟特人和拜火僧为了丝绸互市的香饵，拼命在西域诸邦宣扬大汉是火天神选中的光明之军，一来二去，恐怕连他们自己人都信了。等十年二十年后，当汉军的赤黄旗帜越过葱岭，出现在粟特人老家河中地区（乌兹别克斯坦），站在“撒马尔罕的金桃”前时，会发生什么？
粟特人怕不是会欢欣鼓舞，欢迎这支来自光明之城长安的“光明骑士”，将他们从康居人、月氏人的奴役附庸下解放出来呢！
反正大汉作为世俗的王朝，祭祀泰一等神也是天子自娱自乐，民间则是哪个神灵就拜谁，几乎不可能像曾经的希腊征服者那样迫害异教徒，收税也绝对比康居、月氏低，定是粟特人理想中的统治者。
再想远点，祆教毕竟历史悠久，是曾经波斯帝国的国教，在安息呼罗珊等地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听说将祆教僧侣驱逐到河中的亚历山大，是唯一一个和黑暗恶神共享受诅咒者头衔的人类。”
任弘不由遐想：“为善除恶，唯光明故。拜火教当然不能传进中原，但可在葱岭以西小小复兴啊，什么时候大汉指定谁，谁就是被所有拜火僧和祆教徒群起圣战的恶神帮凶，那就好了。”
他笑着看向西方：“比如说安息，或者……大秦？”
……
安息、大秦都都太远了，大汉现在的目标，还是先挖掉匈奴这座大山。
汉军在焉耆扎营补给时，任弘令人将俘虏的匈奴千骑长押来，二话不说，按着往案几上一坐，就上他们破虏燧的传统刑具老虎凳，这简约而不简单的刑罚痛得那个千骑长哇哇大叫，开始求饶，问他母亲贵庚都愿意说。
任弘让赵汉儿做翻译，仔细审问了一番，关于匈奴诸王所在，关于乌孙战争进展。
“先贤掸的部众，果然聚集在日逐王庭！”
在证实此事后，任弘拊掌大笑，还真给他猜中了，看来自己的计划是可行的。
但对乌孙那边的情形，奉右贤王之命在车师屯田的匈奴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匈奴已经快夺取伊列水了。
辛庆忌年轻，听到赵汉儿开始审问匈奴屯田细节时，觉得很惊讶：“我还以为匈奴只会畜牧，不会种地。”
“匈奴已不是百年前的匈奴了。”
一旁的杨恽说道：“元狩四年，卫将军北击匈奴，至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若不事农耕，赵信城距离西域和汉地都极远，哪来的积粟呢？”
大概从那时起，匈奴人已经开始学着种地了，最初是利用从中原掳走的“秦人”作为农奴，渐渐的一些水土肥沃之地开垦田地，连匈奴人也学着抡几锄头。到了贰师将军李广利投降匈奴时，农业已占了匈奴经济不少比重，雨雪数月导致谷稼不熟，已经让单于十分困扰了。
杨恽也发现了这点，摇头道：“你还别说，匈奴人学大汉学得真快，长安往西域派出四千屯田卒镇守西域，匈奴也使四千骑田于车师，为右部准备战争的粮食。僮仆校尉亦是效仿孝武时的使者校尉，比西域都护设置还早。”
他是个爱动脑子的人，陷入了思索：“《礼记》有言，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矣。西方曰戎，被岁衣皮，有不粒食者矣。而如今西羌种田食谷，匈奴亦然，光用是否粒食来区分戎狄，恐怕是靠不住了。”
任弘笑道：“礼记是五百年前的眼光，如何能用来看今日之天下？那岂不跟楚人刻舟求剑一样。”
每个民族和国家都是不断学习变化的，不变的早就亡国灭种了。匈奴不愧是百蛮大国，能和大汉分庭抗礼百余年，凝聚力超乎想象，学习能力也确实不错。
难怪南匈奴到了东汉三国飞速汉化，成了五胡中最早一批在中原建立政权的。
想到这，任弘不由后怕，若是汉朝没有出一个汉武帝，一鼓作气猛攻匈奴，将适合农耕的河南、河西夺了筑长城圈起来。而是延续文景时的政策，一直绥靖到现在，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匈奴靠着学来的农耕技术，靠河南、河西之地，已成了加强版的大辽，强汉反而变屈辱纳贡百年的铁血强宋了……
“幸好有孝武皇帝啊。”
任弘庆幸，汉武帝虽然有很多毛病，让文人诟病到了后世，但越是在这个时代呆的久，越是能感到，他，改变了大汉！
这样一位皇帝，居然至今还没上庙号，确实有点让任弘替汉武鸣不平。
这时候，赵汉儿又从那千骑长嘴里，审问出了新的情报。
“他说，不止是车师，匈奴在右地亦有不少屯田，此乃右贤王身边那位吴先生之策！”
韩敢当听了一愣：“君侯，此僚口中的吴先生，莫非是当初与吾等一同随义阳侯出使楼兰的副使，吴宗年？”
老韩声音太大，也不是能保守秘密的，任弘没有回答，赵汉儿却事先被任弘通过气，不由面露疑惑，审问结束后，走到任弘身边低声道：
“君侯，吴宗年为何要给右贤王献屯田之计，莫非他不再是假降，而是真降了？”

第314章 潜伏
“西安侯，多年不见！”
开都河水已经比夏天时小了许多，而任弘与奚充国是在员渠城和尉犁城中间的苇桥上相会的。
自从元凤四年铁门关一战，任弘护送瑶光等人去长安后，他们就再也没碰过面。当年任弘得了首功，奚充国死守铁门甚至食胡虏之肉，又跟在火牛之后斩尉犁王，居功第二，已是千石的官，乃是傅介子手下三校尉之一。
平日在属下面前不苟言笑的奚充国，此刻见了任弘很是高兴：“尉犁王先前不是死于火牛阵之下么，其弟，就是那个为吾等烤羊手艺还不错的渠犁城主，被封为汉尉犁王。”
嗯？厨子出身怎么了？
“而尉犁城为焉耆所并，近日有尉犁人跑到铁门关禀报，说汉军进攻焉耆，吾等立刻兵出遮留谷，夺了尉犁，只没想到来的竟是西安侯。”
任弘笑道：“奚兄在铁门一守便是三年，不过从此之后，铁门就不再是大汉与匈奴对峙的前线了。”
“会是焉耆，还是车师？”奚充国从遇到的赵汉儿处听闻了任弘破交河城的事，却不感到特别惊讶，在他们眼里，任弘就是智谋的化身，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任弘摇头：“车师还是不够远，蒲类将军和强弩将军与我分道而行，此刻应已在收降白山以北诸国了，对了，可有乌孙消息？”
然而轮台距离乌孙尚远，也不知数日前发生的剧变，只知乌孙丢了伊列水，退守热海，而傅介子已带着两千戍卒翻越天山，要去支援赤谷城了。
“有傅公亲自前往，赤谷当无大碍。”任弘松了口气，只要不出意外，看来乌孙起码能坚持到他抵达。
他还要向开都河上游七百里外的日逐王庭进军，时间紧迫，二人匆匆交换完讯息后，奚充国却低声道：“西安侯可听闻吴宗年的事了？”
任弘颔首：“略有耳闻。”
奚充国有些郁结：“当初傅公派吴宗年与我去玉门报讯，不幸遇上匈奴游骑欲截大汉发往西域的使团，吴宗年持节与旌旗引来大队人马，我方能侥幸抵达汉塞，而他则被匈奴所掳。”
“三年前，右贤王派蒲阴、伊吾二王围攻铁门关，让吴宗年来劝降，我当时以为他是被逼无奈，故意说吴宗年已死，想要保全其妻、子，也希望他能记得自己是汉人，勿要助纣为虐。”
“可方才，我却从守苇桥被俘的胡虏口中得知，吴宗年成了右贤王身边的谋主，不但教右贤王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他还献计让匈奴在右地屯田积粮，派四千骑去车师屯田，好方便匈奴进攻乌孙的大军经过时取食。看来当年毅然持节赴难的吴副使，真做了中行说第二！”
任弘三年前欲解铁门之围，曾修书藏字与吴宗年通洽，确实起到了离间蒲阴、伊吾二王跟右谷蠡王的奇效，只不知吴宗年究竟在里面起了多大作用？
事后，任弘也不敢声张，将吴宗年或是假降之事，只告诉了傅介子一人。回到长安后，又禀于典属国苏武。
这次远征，对上，任弘仅与赵充国、赵广汉二人暗暗禀报，与金赏、辛武贤等人则半字不提。对下，则只和口风最紧的赵汉儿说及此事，让他多注意些，万一路上能遇上吴宗年，第一时间禀与自己知晓。
看来傅介子也没告诉奚充国，如此一来，全天下知道此事的，不超过十个人。
此刻见奚充国对吴宗年误会颇深，任弘却依然守口如瓶，汉在匈奴有间谍，匈奴在西域又何尝没有眼线？这件事越少人知道，吴宗年就越安全。
他只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不是什么好计，车师那四千骑匈奴人屯田一年的收获，实是让久未粒食的汉军吃上了饱饭。”
在与奚充国告辞，勒军向西北行进途中，左右无人时，任弘才对赵汉儿嗟叹了吴宗年的用心良苦。
“当年中行告诉军臣单于，匈奴的人口总数，抵不上汉之一郡，之所以能强大到令汉畏惧俯首纳贡，就在于匈奴习俗衣食与汉不同，无仰于汉也。如今若匈奴改变原有风俗，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
“中行说提议，把从汉朝得到的缯絮做成衣裤，穿上在杂草棘丛中骑马奔驰，让其破裂损坏，以此显示不如旃衣皮袄坚固。把从米粟等物丢弃，以显示不如酪汁方便味美。”
游牧之所以能以少敌多，很大程度上是其军事化的风俗所导致，每个牧民都是天然的骑兵。
若是过度依赖农耕经济，却又不能彻底完成政治上的转变，学会种地对游牧者来说，实是有害无益。
“那是远谋，至于眼下，匈奴为了筹备大军西征乌孙，不但在车师屯田，各部还在右地种谷，天山以北气候比大漠绿洲湿润，但适合耕作的地方也不多。而谷物又需要地方储存，如此一来，匈奴如同被绑住了脚，迁徙的范围将大大缩小，跑的时候，还只能将粮食烧了，要不便得留给汉军。”
任弘笑道：“这也意味着，蒲类、强弩两位将军，会更容易找到匈奴各部的部众！”
又叹了口气：“只恨不知吴宗年如今身在何处，这次能找到机会归汉么？”
……
与此同时，白山以北，西且弥国附近的伊吾王帐落，一片混乱。
右贤王身边的谋士吴宗年，预料到汉军肯定会袭击蒲类海，毕竟过去几十年，汉军西征曾两度进攻东天山，这并不难猜。
于是右贤王将部众北移至千里外的金微山（阿尔泰山）东麓，同在蒲类海附近驻牧的伊吾王、蒲阴王，就只能带着部众西移，来到天山北麓过冬了。
其余各部多是如此，因为天山脚下的谷地中，有筹备进攻乌孙时的屯田点，那位吴先生带着秦人规划开垦施肥，虽然匈奴人不会种地，只是刀耕火种，但因土地肥沃，也积了不少粟米。
蒲阴等王带着青壮所右贤王西征，留了伊吾王带着数千骑留下来看家，他整日喝酒作乐，却不曾想，汉军在蒲类海扑了个空后，居然朝着从未涉足的天山北麓杀来！
汉军有数万之众，师后城、郁立国、卑陆国陆续告破，好在直接从蒲类过来的汉军行进缓慢，给了匈奴撤离的时间。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从车师方向的天山山谷中，又杀来一支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到了东且弥国，惊得伊吾王一身汗，酒顿时就醒了，此刻正让部众放弃驻牧地，带上老弱妇孺赶着牛羊离开。
牛羊有脚带得走，毡帐也能扔车上，可那些沉甸甸的粟米怎么办？
伊吾王也顾不上可惜，一挥手道：“烧了！”
匈奴人随意地将火一扔，火焰点燃了简陋的粮仓，有些仓则压根没烧起来，但却没人有时间去补一把火了。
场面一片混乱，人各顾其家，等伊吾王匆匆上马后，才有部属带着一个胡妇前来。
那胡妇年纪很轻，以匈奴人的眼光看，容貌不错，一手牵着个刚会自己走路，在草地上踉踉跄跄的三岁孩子，另一手则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哭泣着禀报。
“伊吾王，吴先生不见了！”
……
“太冒险了。”
吴宗年身穿厚实的毡衣毡帽，躲在驻牧地旁的林子里，死死藏在一个大石头的背后，手中握着一根手杖，嘴唇微微发颤。
他脸色不太好，似是久病后的虚弱，吴宗年是为了不跟右贤王去乌孙，故意在夜里往天山流下的溪流里跳，由此受凉染病，右贤王怕他死在路上，这才得以留在此处养病。
但病不是他能控制的，近来越发重，每天都是昏昏沉沉的入睡，晕乎乎醒来，胡妻又要拉扯两个孩子，又要照料他这病人，颇为不易。
吴宗年看在眼里，心中有愧，却又得时刻提防，因为他知道，这胡妻每个月都会向右贤王的阏氏禀报自己的举止。
博望侯能带着胡妻归汉，可吴宗年自问无其勇略，他不敢有丝毫轻信和闪失。
此刻胡妻肯定发现他不见踪影，向伊吾王禀报了罢？吴宗年有些后悔：“应该再寻找更好时机，不该一时冲动。”
但汉军，他被俘后一千三百多个日夜，天天期盼的汉军就要来了！他们果然没有止步于蒲类海，而是出塞四千里，直捣匈奴右部腹地！
千载难逢，千载难逢！
吴宗年得知消息时激动得发抖，不顾一切，甚至抛下了两个孩子。只乘着驻牧地的混乱，拎起那根不起眼的手杖，钻出毡帐，沿着平日与匈奴人喝酒谈笑时，默默计算过的路径跑进了林子。
他想回家！
吴宗年不知是否有人看到自己，只匆匆用秋日的落叶将整个人都盖住，身子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忍着久病的咳嗽，生怕伊吾王发现自己逃跑后，会派人来搜寻。
和想象中一样，脚步踩踏落叶的噼啪声响起，吴宗年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心跳飞速，喉咙再痒也不敢咳一下。
他似乎能看到，匈奴的猎手背着角弓，带着猎犬，蹲下来查看那些难以掩盖的脚印，被踩断的树枝，胡犬尖俏的鼻子会嗅到他流了一身的汗臭，最终将他从石头后揪出来！
可最终从旁边走过的，竟是一头小鹿，反倒是它被吴宗年吓了一跳，一蹦一蹦地逃离了。
吴宗年松了口气，直到森林外人群和牲畜的喧闹远去，彻底安静，也没有一个人来找他。
他仰起头，边咳嗽边笑了起来，四年屈身虏营，四年忍辱负重，四年虚与委蛇，终于到了重获自由这一刻了？
但吴宗年依然不敢出去，谁知道匈奴人会不会去而复返，而等到天渐渐快黑了，踩踏落叶的噼啪声再度响起，几对绿莹莹的眼睛出现在林子深处，缓缓朝他靠近。
是狼！
吴宗年握紧了手杖，摸出了腰间的匕首，可他知道，以自己久病孱弱的身体，恐怕连一头狼都打不走。只能艰难起身，拄着杖往林子外逃，但身后的绿眼睛仍紧追不舍，且越来越近。
林子边缘快到了，吴宗年忍不住回头之际，却被一根树枝绊倒在地，脚痛得好死要断掉，他已能听到身后野兽的低吼，不由苦笑：
“我逃得过匈奴人的软禁，最后在汉军抵达前，却丧身于狼腹，那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是忽如其来的马蹄声和远方一长串的火把，惊走了就要扑向食物的狼，救了吴宗年一命。
一支骑兵在夜幕降临前抵达被匈奴人抛弃的驻牧地，吴宗年抬起头，只一眼就湿了眼睛。
仿佛看到了他的太阳，那是赤黄色的汉帜，是被俘前，在沙海里扛到了最后一刻的旗帜！
吴宗年忽然又有了力气，拄着手杖艰难起身，一瘸一拐朝汉军走去，一边走，还边将自己头上的毡帽取下扔掉，在这寒冷的傍晚，将毡衣脱了撇在身后。
迎着寒风，想要朝他们呼喊，但干渴许久，喉咙却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这群人是隶属于蒲类将军的骑从，领头的曲长乃是辛武贤的从弟辛汤，此人是纯粹的武夫，好酒，脾气还很大。
辛汤扑了个空后愤怒地仰天大喝，又拧开皮囊往嘴里灌酒，气呼呼地命令属下四处搜寻，能找到一人是一人，能砍一个首级是一个。
不多时，在辛汤喝完一囊酒后，他的属下押着一个瘦削羸弱的中年人过来，衣着单薄，留着匈奴人的辫发，模样却似汉人，身上沾满了落叶。
士卒没有当场宰了此人砍首级的原因，是他会汉话。
“跪下！”
吴宗年挨了粗暴的一脚，跪在骑在马上的辛汤面前。
这和吴宗年想象中载誉而归的场景不同，但他还是竭力解释自己的身份：“吾乃元凤四年，赴楼兰使者傅介子麾下副使吴宗年，汉中郡人也。四年前为匈奴右贤王劫持……”
“使者？劫持？是投降吧！说，在此驻牧地匈奴部众逃往何处了？”
辛汤和士卒们看他的眼神，是鄙夷而怀疑的，吴宗年感觉不太对劲，先指了可能的方向，又掏出自己怀中藏了许久的羊皮，高高举起，露出上面的山川溪流，以及标注的汉字。
“我乃诈降！这是匈奴在天山北麓各屯田点位置，也是右部诸王避汉军过冬首选之地！还望将军能带我去大营，禀明主帅！”
辛汤接过羊皮地图，醉眼惺忪地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将图往怀里一塞，骂道：“乃公不识字，这图暂且收下，至于你……姓吴？”
吴宗年重复自己身份：“吴宗年……是傅介子使团副……”
辛汤粗暴地打断了他：“我好似听东且弥的俘虏说过，右贤王身边，有个姓吴的汉人谋士，为其建言献策，号称为中行说第二！原来就是你！怎就变成诈降了？”
“请将军……”
吴宗年还欲辩解，辛汤一挥手，那几个吴宗年初见时好似看到亲人的汉军士卒，就在他肚子上狠狠来了一拳，让吴宗年头冲倒在地上，接着又挨了几脚。
说真的，吴宗年潜伏于匈奴四年，除了最初被扔地窖饿了几天，还真没挨过这么重的打！
他痛苦地佝偻着身体，疼得龇牙咧嘴，但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手杖却没放开，声音已带了哭腔：“我，是诈降！”
站在旁边的汉军将吏，却已在商议如何追击匈奴人，听不到吴宗年的辩解了。辛汤懒洋洋地拍着怀里的地图，在他看来，此人怕是想要将功赎罪，但与其让他立功，何不由自己来呢？
辛汤遂冷笑道：“没追上胡虏，却逮到这投降匈奴的懦夫，也是一件军功，至少值十个首级罢？栓起来，扔马后带走！”
……

第315章 守闾者不内
“吴先生以为，待你回到大汉时，会被当成苏子卿那样的忠臣？”
当吴宗年和那杆他削了又削的木杖绑在一起，以让人极其难受的姿势耽在马背上时，又是屈辱，又是心酸，不由想起了李陵对自己的说的这句话。
两年前，在金微山下，匈奴右部诸王召开大会，祭祀天神，商讨报复乌孙。
当时的吴宗年已娶了胡妇，生了孩子，渐渐赢得右贤王信赖，常向他问策，吴宗年乘机讲述各种中原计谋典故，欲协助改革右部，一副铁了心留在匈奴的架势。
也正因如此，吴宗年提出在白山以北及车师肥沃之处屯田，才会被右贤王首肯。
种地让匈奴多了食源，为进攻乌孙做准备，看上去对右部有利，诸王不疑有他，唯独被一个人看穿了。
那便是在金微山之会上露了一面的坚昆王，李陵！
“吴先生是在欺匈奴无人啊，若卫律尚在，你这点小计绝瞒不过他。”
当会后诸王大醉，吴宗年去向李陵敬酒时，李陵慢悠悠地如是说，差点将吴宗年吓死。
但李陵却未揭穿吴宗年，反而听之任之。就在吴宗年心中一动想要游说李陵共同归汉时，却被年过五旬的坚昆王嘲笑了一番。
“当年，墨子为了保住宋国不被楚国攻打，走了十天十夜，到达郢都，与公输班斗技，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又劝服楚王罢兵不战。”
“按理说，墨子救了宋，本该被宋国以礼相迎，奉为英雄罢？”
李陵的话语有些讽刺：“然而等墨子归来过宋，天大雨。他到闾门去避雨，宋国的守闾人却不接纳。墨子便只能站在全靠他一人之力才保住的宋国里闾外，仰着头，淋了一身雨。”
“治于神者，众人不知其功；争于明者，众人知之。吴先生，像你我这样的人，即便心怀大汉，暗暗做了些事，却也上不了台面，不为世人所知，但吾等归降匈奴的事实，却是人尽皆知。”
“纵然你计成了，也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功劳，墨汁沾了白绢，世人就只能看到黑点，不见白底，洗再多次都去不掉。”
李陵饮罢吴宗年敬的酒，拍了拍他的肩：“吴先生也别顾着劝我了，先记住这句话吧。归易耳，恐再辱，奈何？”
如今看来，李陵不幸言中了，回忆到此戛然而止，马儿停下了，吴宗年被粗暴地拽了下来。
他嘴里被勒了一根麻绳，面前的是两个汉兵小卒，再看看周围，天色全黑，他们已经脱离了辛汤那去追赶匈奴人的前锋，也没有回到大营，反而在空无一人的荒草中停了下来。
直到这两人拔出了环首刀，吴宗年才意识到他们想做什么，不是要带他回去么？
他想要发声解释，却被嘴里的麻绳变成了嘟嘟囔囔。
“真要杀了他？”小兵甲还有些犹豫，对方毕竟是汉人，不是胡虏。
“这可是辛曲长之命。”小兵乙则跃跃欲试。
“可他说自己是诈降。”小兵甲一直记着这句话，只是当时辛曲长酒醉了，脾气大，不敢说。
小兵乙骂道：“那降了匈奴的李陵现在回来说，他诈降了二十多年，你也信？”
“我是天水成纪人，与李氏同县，李陵降胡，全县耻之。我最恨投降匈奴之人，杀了他活该，你若是不敢，那便由我来动手！”
小兵乙越靠越近，刀子已横在他脖颈上，吴宗年只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他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阴谋被匈奴人识破，死于他们的弓箭下，却万万没料到，自己会丧命于环首汉刀！
这种“回家”的方式，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且慢！”
好在这时，一骑飞驰过来，阻止了两个小卒，是个黑衣黑冠，罩着一身赤红皮甲，外罩御寒羊皮裘的军吏。等他举着火把靠近时，吴宗年认出来了，是先前在伊吾王驻牧地，站在辛汤旁边，却全程半句话都没说的年轻人。
两个小兵朝此人行礼：“文军丞怎么来了？”
“有些事要再审问审问。”文忠乃是辛汤这个曲的“军司马丞”，也就是军法官。
小兵乙迟疑道：“可辛曲长告诉屯长，屯长又嘱咐队率，队率点了什长，什长则喊了我二人，说直接处死，不必再审……”
文忠摆手：“辛曲长当时喝了酒，醉了，满口胡话，有些事没考虑周全，吾等做属下的，岂能坐视他犯错？”
他让二卒一旁警戒，自己则走近吴宗年，解开勒住他嘴的麻绳，递过水囊，让渴了一夜的吴宗年痛痛快快喝了几口。
“吴宗年，你先前说，自己是义阳侯傅介子的副使？”
“正是如此！”
文忠有自己的打算，摸着下巴道：“那你应也认识西安侯任弘罢？”
吴宗年嘴里还滴着水，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恐怕全系在这个叫文忠的军司马丞身上了，这会也学聪明了，知道任弘声名赫赫，在朝中也说得上话，立刻道：“我与西安侯，乃是莫……莫逆之交！”
虽然在使团中时，二人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但唯有任弘懂自己心意啊，若非任弘那句话，吴宗年自问，绝对坚持不到现在。
“对了，我诈降之事，西安侯也知晓！”
“西安侯知道你是诈降？”文忠眼前一亮。
吴宗年简要将没来得及告诉辛汤的事全盘托出：“当年在铁门关外，匈奴万余骑围困汉军士卒，西安侯写了一封藏头密信与我，点明我身在匈奴，心在汉！正是我协助西安侯，离间了右贤王和右谷蠡王，使之反目，渠犁铁门方能解围。”
文忠颔首，此刻他已经变得和颜悦色，替吴宗年将背后的绳子松了松，吴宗年也后悔：“都怪我，先前太急，未能将缘由与辛曲长说清楚……”
“幸亏吴先生没让辛曲长知道你与西安侯的交情，否则人头早已落地！”
文忠心里蔫坏，偏偏不想帮他们解开这“误会”，在吴宗年耳边低声道：
“吴先生不知，先前车师之战，辛汤攻交河东门，损失不小，可车师王却让西安侯派人攀崖上去擒了。最后辛氏兄弟只得辅助之功，想要屠城泄愤，又被西安侯制止。辛汤心中不平，扬言说什么‘卖力者居次功，敦煌儿得首功’。为了私仇而坏国事，辛汤定做得出来。”
留下吴宗年在那自己琢磨，文忠又打着官腔，吓唬了两个小兵一通，让他们带着吴宗年跟自己回营地。一层一层往上，将直接领了辛汤军令的屯长找来，与他商量：“我看这吴宗年，暂时杀不得。”
“其一，辛曲长酒后的话，能当真么？”
“其二，你可知这吴宗年与西安侯是什么关系？一起出使楼兰，斩了楼兰王首的袍泽，生死之交！西安侯最是护短，军中谁人不知，据说为了四年前一个小小燧卒之死，在黑戈壁里，将来降的匈奴小王子，连带其手下数百人给斩了！”
文忠口才不错，让那屯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你奉辛曲长之命杀了此人，日后西安侯追究起来，辛曲长有其兄护着自然无事，倒霉的还不是吾等这些办事的小吏？”
屯长被吓到了，但也抱怨道：“居然还有这等事，那方才辛曲长下令时，文君为何不劝？”
文忠叹息：“辛曲长好酒，每逢醉酒就鞭打士卒，还是往死里打，连我这军司马丞，都挨过几鞭子，方才出言，找抽么？”
文忠摸了摸肩膀上深深的鞭痕，他被打时默不作声，可心里都恨着呢！至于被辛汤指着鼻子尖侮辱痛骂，问候祖宗十八代，说要和他母亲妻子发生关系云云，更是数不胜数，若非文忠能忍，早就夺刀杀了这厮。
平日辛汤有辛武贤护着，找不到报复的机会，眼下却是辛汤自己寻死，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贪功，想将那标明匈奴各部所在的地图私吞，竟要手下宰了吴宗年。
若吴宗年所言不虚，那辛汤这回，可是要将西安侯、义阳侯得罪死了！他摊上大事了！
更何况，自己可以籍此机会攀上西安侯，值得冒险，大军出征西域以来，蒲类麾下，以西安侯一部立功最多，谁不眼红？文忠也懒得伺候辛汤了，他是想在西域做一番事业的，若能上了西安侯、义阳侯的船……
那屯长被文忠说服了，同意先不动手：“吾等再去请示辛曲长？”
文忠摇头：“曲长立功心切，追匈奴去了，此刻恐已至数十里外。”
“那去问问辛都尉？”
文忠还是不同意，辛武贤若知晓此事，说不定就替辛汤掩盖过去了：“此事至关重要，不妨将人交给我，我直接去大营，禀于赵军正！”
这时文忠一回头，看到吴宗年衣裳单薄，在寒风里打哆嗦，立刻走过去，解下自己的羊皮裘给他披上，笑道：“吴先生快裹紧些，可不能让心怀大汉的忠臣冻着！”
……
吴宗年只觉得，这一夜好像跟做梦似的。
他先是从匈奴人处逃了出来，在林子里差点被狼吃了，遇上汉军前锋时欢欣鼓舞，结果却挨了一顿狠揍。又绑了一夜胳膊几乎断掉，甚至还被汉卒用环首刀顶着脖子，差点性命不保。
而在最黑最冷的深夜后，黎明的曙光终于来了。
赵充国的大营在西且弥国都外，他们是离开车师奇袭东且弥，走的竟然比韩增更快些，赤黄色的旗帜依然如太阳般夺目，刺得吴宗年睁不开眼。
在文忠走了军法官的系统直接上报后，军正赵广汉已得知此事，不放心他再经他人之手，亲自出来接吴宗年。
这位在长安以秉公执法闻名的循吏，国字脸全程阴着，入营后就开始了审讯，反复询问吴宗年这些年的经历。
赵广汉虽听任弘提及过吴宗年可能是诈降，但仍将他当做投敌者来审讯，从吴宗年如何被俘，为何投降，在渠犁的作为与任弘所述是否一致，为何替右贤王画计屯田，再到娶胡妇生娃，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问完吴宗年的所作所为，又开始问他昨夜辛汤的所作所为，并与文忠确认一遍。
而赵广汉的书吏，则将吴宗年和文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随身携带的简牍上，似是要作为呈堂证供。
“你说地图被辛汤抢走了？”
吴宗年应是，虽然先前满腹委屈，可现在，吴宗年几乎要将自己受辱几死的事忘到脑后了，现在最紧要的，是快些见到蒲类将军，伊吾王发现他逃走后，定会派人告知各部驱牲畜老弱逃离，迟了就追不上了！
这是他在匈奴潜伏整整四年来，唯一能证明自己不虚此行的事了。
“地图虽被抢走，但右部屯田种谷，是我主持的，那些地点，都记在我心里！”
吴宗年接过笔，在帛上花了半刻时间，画出了一副他偷偷描绘，看了无数遍的地图，而赵广汉则呈送给蒲类将军。
过了赵广汉这关，吴宗年终于得以去见蒲类将军，但卫士还是提防着他。进大帐时，赵充国的老仆赵甲要求吴宗年，放下一直被他抱怀中的那根光秃秃的手杖，因为底部是削尖的。
吴宗年却忽然固执了起来，依旧死死抱着它，似乎比妻儿，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当年傅公交予我的节杖，被匈奴人夺走了，这是我重制的一根，只是不敢加牦牛尾，怕被匈奴人看出来，我不能丢下它，我……将军，我只剩下它了！”
赵甲默默收回了手，赵广汉也默然不语，连帮吴宗年目的是报复和投机的文忠，都有些愣神。
就在那一刹那，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文忠忽然为自己的私心感到惭愧，在吴宗年面前，竟觉得抬不起头来。
“让他带进来。”
赵充国的声音响起，老将军头发斑白，长途行军让年轻人都疲乏，但赵充国却依然撑着，吴宗年来拜见时，他刚忙完军务，馕泡在稀粥里还没顾得上吃，碟中是佐餐的豉酱。
这玩意在西域和匈奴没人会做，在大汉却是居家必备食物，赵充国出征别的不带，豉酱定要在辎车后载上几坛，年纪大了，没这东西下饭，嘴里没滋味。
而看到那黑乎乎的豆豉，闻到其呛鼻的味道，在匈奴得到右贤王赏识，几乎顿顿能吃肉的吴宗年，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家中案几上，也总会摆上一碟豉酱。
赵充国见到吴宗年后，发现他已患病虚弱得走了形，脸上颊骨突出，作揖的手腕勒痕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心里一酸，遂几步上前，一双铁臂扶住了吴宗年。
“道远与我提起过你，本将御下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吴宗年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是宗年确有降敌之事，真是惭愧……”
“不然，那份地图我看过了，已令东西且弥国的向导，带着诸校尉率部出击。天山以北，金山以南的地域，比大汉一个州还大，有了这地图，便不用大海捞针般搜寻匈奴部众。经此一役，必能打疼匈奴右部，吴副使，此战若成，定会记你一功。”
赵充国退后几步，朝着吴宗年微微作揖！这一礼，他受得起！
“依老夫看，吴副使的节，没有失，一直藏在心里。”
“你与博望侯一样，去而复归，仍是大汉的忠臣！”
“忠臣……我还是……忠臣？”
吴宗年曾无比期盼这个称号，想要用自己的载誉而归，向李陵证明，他是错的！大汉从未忘记自己，大汉值得付出一切！
可现在，他却有些恍惚，只是盯着案几上盛豉酱的小碟，喃喃道：
“赵老将军，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能……尝点豉么？”
被辛汤不分青红皂白毒打时他没哭，差点被自己人杀了时他没哭，可眼下，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吴宗年抱着光秃秃上面一无所有的手杖，一手擦拭涕泪。
“当真好多年，好多年，没闻到这味了！”

第316章 此生无悔
“蒲类将军不明！”
被军正宣布撤职，解下佩刀和甲胄时，辛汤的酒依然没醒，在那昂着头大声为自己鸣不平。
“那姓吴的降虏之贼成了忠臣，我辛汤率部攻车师东门身被二创，北上天山转战千里，追击匈奴斩首虏数百，如今反倒成了罪人！还有天理，有王法么！”
蒲类将军幕府辕门之外，诸校尉、曲长都议论纷纷，颇有为辛汤抱不平者，但军正赵广汉却没有丝毫动摇，板着脸道：
“说得没错，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既然辛汤不服，赵广汉就将他错在何处一一点出来。
“军法有云，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要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吴宗年孤身被擒被拘于匈奴，诈降为汉间谍，离间右王。此事数年前西安侯、义阳侯已禀明典属国，蒲类将军及我亦知晓。”
“今吴宗年携地图来归，勾画胡虏驻地所在，然辛汤夺其图籍，更欲令属下杀宗年以掩其行。不及时回禀蒲类将军，延误军机，以闻非实，当免，加上争功之罪，当斩！”
“我身为军正，无属将军，校尉曲长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念辛汤有阵战斩虏之功，大敌当前，仅免为士伍，留军中效力。”
言罢一挥手，让人将辛汤押下去，辕门外只剩下辛弟弟的疾呼。
“我为天汉流过血，我为三军出过力！我不服，我要见赵将军！”
听着辛汤不甘的呼喊，帐内的校尉赵卬有些不忍，对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的赵充国道：
“父亲，是不是有些过了？”
赵充国睁开眼，看着儿子：“你觉得判重了？”
赵卬颔首：“没错，大战当前因降人撤职勇将，恐怕会寒了将士的心啊。”
赵充国叹息道：“大汉最忌争功，当年孝武皇帝时，左将军荀彘与楼船将军杨仆攻朝鲜，争功夺军，虽然荀彘确实灭了朝鲜，却仍被判了弃市。真按赵军正的意思，是应该按军律处死的，我已是手下留情从轻发落。”
“辛汤不顾大局，犯了错，若是不加惩处，必会助长此风，兵还怎么带？”
赵卬还是不服：“法虽如此，但人心呢？父亲难道没听到外面的议论？”
“他们在议论什么？”
赵卬低声道：“有人觉得，父亲太偏心，先前西安侯在黑戈壁斩了投降的犁污王子，杀其部众数百充功，这分明是徇私杀降之事，军中都传开了，比争功好到哪去？为何父亲和赵军正就不予追究，还加以重用。”
“这数月来，前锋兴军皆是交给西安侯一部，其余诸部却只能跟在后面，众人早有怨言了。”
“换了你为前锋，你能两日破交河？”
赵充国摇头：“至于捕降者以为虏，掘死人以为获，军中各部都有在偷偷做。此处离汉塞足有三千余里，孤悬域外，很多事是免不了的。”
“所以有些事，不在于做不做。”
“而在于，做得有无轻重分寸。”
“分寸？”赵卬没明白，他只是觉得辛武贤是武夫，性子直好相处，故与之为友，不同于任弘，巧舌如簧，花花肠子多。
赵充国低声对儿子道：“没错，分寸极重要。任弘自然也是徇私，你当赵军正不知么？他直接绕开我查了，但苦于证据不足，任弘没留下把柄，那孔都尉也没告发任弘，遂不了了之。”
大汉的将军带兵有两种法子，一是李广那样极简易无以禁，二是程不识那般严谨，正部曲、行伍、营陈，击刁斗，士吏治军簿至明。
赵充国偏向后者，但也有自己的考量，知道对行伍之人，不能约束太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但也不能太松！
在赵充国看来，来自陇西的辛氏三兄弟里，除了辛武贤的二弟辛临众还算识大体，也在他麾下做副校尉外，武贤与辛汤，都是不太明白做事分寸的。
所以他这次黜落惩罚辛汤，而提拔奖赏了辛临众，至于这台阶辛氏兄弟下还是不下，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赵充国叮嘱儿子道：“这些事，你记在心里，我老了，这些兵之利害，吾若卒死，谁当为汝复言之？”
赵充国知道儿子大条，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这儿子居然蠢到，当夜置酒宽慰辛武贤时，几口黄汤下肚，就将父亲与自己的密谈全说出来了！
赵卬倒是不将辛武贤当外人，对他道：“辛都尉，吾父说了，汝弟辛汤就吃亏在做事不够干净，往后要记着这教训啊！”
辛武贤倒是忍住没有当场暴怒，只捏着酒樽，恨得直咬牙，心中暗道：“好你个赵充国，果然是偏心！他日定要叫你后悔！”
……
吴宗年已经不在乎辛汤是否受到惩罚了，在重回大汉后，他只关心两件事。
一是希望汉军能赶在匈奴诸部老弱牲畜转移前，找到他们！
卫、霍战法对匈奴打击最大的地方，不在于战斗歼敌，而是袭其部众，掳走了有生力量。比如元朔之五年春河南之战，汉兵夜至围右贤王，右贤王虽然逃了，但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畜数千百万却被汉军获得。
河西之战也是如此，只是霍去病走得太远无法带回俘虏牲畜，牛羊也全射杀任其腐烂。
曾肆无忌惮年年入塞，对汉人边民奸淫掳掠的匈奴，终于尝到了战火在自己土地上燃烧的滋味。
战争，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匈奴右部青壮主力都在乌孙，后方空虚，相当于不设防。只是蒲类、强弩两位将军西征，离塞三千里，恐怕也会采取霍去病的做法，不留俘虏。
但吴宗年力劝赵充国，希望能绕过俘虏一命，押往车师、东西且弥等地，作为奴仆“送”给城郭小邦们。
这是他的一点恻隐之心，在匈奴待久了，吴宗年发现匈奴人也并非全都罪该万死，和汉人一样，有人高尚豪爽，有人懦弱畏惧，甚至还有人希望再不要与汉人打仗。
他的胡妻便是在吴宗年眼中，较好的匈奴人。虽是胡女，被右贤王指定嫁给了他，谈不上什么感情，却任劳任怨，吴宗年不适用塞北生活，一入冬经常患病，胡妻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吴宗年的第二个念想，就是能够找到胡妻与两个孩子。
他想带着她们，回到大汉，指着连绵的农田和城郭，让孩子们知道，父亲来自此处，而他们也会以汉人君子、淑女的身份在中原长大，再不必受塞北苦寒之风，读书识字，远离战争，也算他抛下她们的弥补。
这是吴宗年最后一点贪心。
归汉后第五天，在蒲类、强弩两军推进到两岸到处是绿洲和匈奴人屯田点的马纳思河（新疆石河子市）附近时，被调离辛武贤麾下的文忠来告诉吴宗年。
“伊吾王的部众，找到了！”
……
伊吾王带着部众和牲畜，终究还是逃不过汉军的追击，驻牧点燃着熊熊大火，战斗在吴宗年他们抵达前就结束了。
他是在的河边发现胡妻的，隔着大老远吴宗年就认出了她，脖子上裹着的那条白色貂皮是右贤王所赐，吴宗年又送给了她，这是四年里，他送她唯一的礼物了。
胡妻趴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之上，背后中了一矢，而后又被马蹄直接踩过，应是当场死去，翻过来后，怀中还紧紧抱着个小襁褓，也早就没了呼吸。
吴宗年一下子就失去了气力，跪在胡妻尸体前，死死盯着这只箭，想要分辨一番，箭羽究竟是匈奴人常用的野鸭毛，还是中原的鹅翎？
他分辨不出来，或者说，不想让自己认出来，只告诉自己：“是匈奴人射的，一定是，伊吾王以为，是她故意帮我逃走，遂加以杀害。”
只是他被旁人搀扶起来后，又不甘心地问道：“袭击此处的，是辛氏兄弟的兵么？”
“不是。”
一旁的屯长告诉了他事实。
进攻此处的，只是一支普通的汉军，只是在执行蒲类将军亲自下达的追击命令。
“多亏了吴先生的地图，否则吾等还真找不到这山谷！”
这话让吴宗年更加难受，甚至觉得，是自己亲手杀了她们。
吴宗年心中忽然生出了巨大的后悔，若是他有博望侯之智勇，能够带着妻儿一起离开……
但他只是个凡人，懦弱，无能，只有中人之智，做事瞻前顾后，护得住手里的杖，护不住身边的人。
吴宗年是在要送往东西且弥的俘虏中，找到了另一个孩子的。
他才三岁，脸上脏兮兮的，挤在一起的匈奴孩子都不大，从五六岁到十多岁都有。他们恨恨地看着汉军那鲜明的甲胄，一双双眼睛中似有绿莹莹的光，像极了那一夜林子里紧随吴宗年的狼。
吴宗年让士卒将儿子牵过来，转身匆匆离去，不管其他人。这孩子在他怀里挣扎哭喊，似乎认不出父亲，还在吴宗年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三岁孩子牙都没长齐，咬在肉上不疼，但这一口，却好似咬在吴宗年心里，让他痛得佝偻了腰，想起了两年前金微山之会后，李陵与他告别的情形。
“人各有命，李陵有李陵的路，吴先生也有自己的路。”
老李陵当时仰天而叹：“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但吴先生有好袍泽啊，为你保着族人，你现在回头，确实还来得及，陵只心希望，若你真能回去，能够无悔！”
吴宗年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出生时，他没有给他取名，用的是胡妻父亲的匈奴名，但吴宗年心里，实是想要叫他“吴在汉”。
身在匈奴，心在汉啊。
好在，这个胡汉混血的孩子，他还小，等回到中原，礼乐诗书的教化，一定能让他忘掉仇恨，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吴宗年希望的那样，永远远离战争。
虽才九月底，但塞北寒冷，天上飘飘扬扬下起了雪，在汉军大捷凯旋的金鼓声中，吴宗年的泪水滴在枯草上，只口中喃喃道：
“不悔，我不悔，此生无悔！”

第317章 被杀的觉悟
乌孙有一个奇特的习俗，类似中原的谥号制度，但却是在昆弥还活着的时候，就要取一个王号。
开国之君猎骄靡的名号是“狼王”。
传说猎骄靡是喝母狼乳养大的，年轻时人称少狼主。据说他征战伊列水时，身边总是跟着体型巨大的一头白狼，助其所向披靡，重创月氏。白狼死后，皮毛就制成披肩，成了乌孙昆弥继位必备神器。
军须靡号“岑陬王”，因为他是以“岑陬”这个职位继位。
翁归靡不用说，因为年纪渐长后越来越胖，遂得了“肥王”之称。
而作为军须靡的儿子，泥靡在得到匈奴承认，自命为正统昆弥后，也被部下欢天喜地冠以称号：“狂王”。
这大概是因为他性格里带着一丝狂暴，翁归靡在时还算收敛，如今肥王遇刺，泥靡正式举兵，收拢了父亲军须靡一系的部众，便不再伪装自己。对那些不愿归降的贵人，动辄杀戮，在七河掀起了一场清洗。
而眼下，在通往热海盆地的谷口扎营，面对刚刚撤离此地的匈奴大军，泥靡也不掩狂暴习性，看着满地狼藉骂道：“匈奴人比我养的狗还能吃，都快将伊列水和七河的牛羊吃光了。”
在翁归靡与匈奴交战期间，泥靡始终拥兵于七河地区，坐视肥王大败，而后又直接举旗自立，匈奴自然就成了友军。
匈奴右贤王也不客气，扬言要帮泥靡灭了元贵靡，派遣使者要他和乌就屠这两个胡子，赶着牛羊来谷口汇合，提供匈奴八万骑的吃食。
匈奴人自己也赶着不少马匹，却舍不得杀，平日只食干酪，可对乌孙赶来犒劳的牛羊，却是大快朵颐，吃起来毫不客气。
本指望他们能帮自己一口气灭了元贵靡，可眼看赤谷城就在百里之外，这些匈奴人，吃干抹尽就要走！
“看来汉军真来深入右部腹地了。”
作为泥靡的异父同母弟，乌就屠丝毫没有对父亲肥王的死感到伤心，只担心战争因汉军西来出现变数。匈奴人心忧右部遗留的部众，丁壮再无战心，他们如掠过草原的狂风，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如此一来，吾等就只能以不到六万骑，去攻打赤谷城的汉公主与元贵靡了。”
狂王却道：“这样也好，匈奴与汉交战，就像是葱岭以西的狮，与东方的虎搏杀，最好双双负重伤，乌孙狼才能在中间生存。”
泥靡虽狂，可对未来却有自己清晰的认识，他知道母家匈奴诸王的贪婪。他们在这次战争中大掠乌孙人畜，万一战后占据伊列水不走，倒是件麻烦事。
所以泥靡改了主意，在灭了元贵靡，俘获汉公主后，他不打算将解忧交给匈奴人了。
“先前那细君公主先嫁给狼王，又嫁我父。”
“细君死后，汉人送了解忧来，我父死，翁归靡欺我年幼，篡了昆弥之位，复尚楚主解忧。”
“按照乌孙之俗，昆弥当以后母妻之，我母亲就是先嫁我父，再嫁肥王，如此说来，汉公主自然就轮到我来娶。”
泥靡笑道：“她才四十多岁，不算老，还能为我生下后代，到时候，我一样能像我父那样，中立于汉匈之间。”
狂王回忆着解忧的容貌，那让他恨之入骨的优雅与高傲，想象自己占有凌辱她情形，狠狠抽了一下坐骑，吆喝各路翕侯、贵人带着部众越过谷口，向赤谷城进发。
而乌就屠则想起一事，唤来一个近期见泥靡势大，从赤谷城叛逃出来投靠的贵人。
“元贵靡也自称昆弥，他的称号是什么？”
贵人讷讷禀道：“因为元贵靡是汉家外孙，又自号‘汉乌孙国王’，所以右大将等人称其为……”
“汉王！”
……
匈奴八万骑放弃进攻赤谷城北上时，先贤掸负责殿后，他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谷口，以及狂王带着南下的五六万骑乌孙人，感到十分遗憾。
泥靡的担心没有错，先贤掸是打算战争后，就赖在伊列水不走的，甚至想反过来将乌孙吞并。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当汉军西出蒲类海，攻击了卑陆后国的消息传来时，还在大嚼牛羊肉的右部诸王，顿时坐不住了。
他们的部众大多安置在天山以北的各个温暖山谷里，汉军若继续向西进发，虽然分散在各个冬牧场里，但也不能保证安全，万一被汉军找到怎么办？
这次汉军的攻势，让年迈的诸王想起数父辈说起的事，数十年前的河西之战，那支恐怖的汉兵打穿了整个河西，专挑分散在各地驻牧的部落下手，五个小王遭殃，折兰王、卢侯王被斩，浑邪王败走，休屠部祭天的金人都被缴获，真是奇耻大辱。
眼下若对汉军坐视不管，定会重蹈当年的耻辱，所以匈奴人很快达成一致，立刻放弃了赤谷城，调头回去阻止汉军，只希望还赶得上救援自己的部众家眷。
不过下面的小王归心似箭，三位主将却不怎么急。
刑未央带来的是单于庭两万骑，家眷部众都在本部，自然不慌。
右贤王则是将部众从蒲类泽移到了最安全的金微山以北，燕然山以西，汉军得出蒲类向北三四千里才能找到，眼下要入冬，路上就得冻死几成。
二人之所以同意回师，一是即便强行南下，心念家眷部众的各王也会开始陆续逃走，根本控制不住。
二来，右贤王眼看冬日将至，而己方足足有八万余骑，或能与远征疲敝的汉军一战！
至于先贤掸，他将部落安置在天山以南的日逐王庭，又令乌禅幕带着三千骑，押送在伊列水俘获的人口牲畜回去了，要多安全有多安全。
“隔着车师、焉耆，两千里山水阻隔，汉军还能飞过来不成？”
……
天山以北已降了大雪，可天山以南的巴音布鲁克草原，仍是阳光明媚，宽阔壮丽的开都河如飘带一般贯穿整个草原，九曲十八弯，韵味悠长。来此越冬的天鹅在水中栖息，岸边是连绵的匈奴毡帐。
大草原已变得枯黄颓败，预示着冬日将至，大风已十分寒冷，但对先贤掸的部众来说，这一定是个温暖的冬天。
他们多了新的牲畜，女人们打算用乌孙赶来羊群所产的奶酿点新酒，好迎接战争结束，男人腰带上挂满人头皮，马背驮着更多战利品归来。她们想要乌孙人的金子和饰品，那是草原上枯燥生活不多的慰藉。
先贤掸的儿子，则带着未能上前线的少年们，兴奋地试着乌孙特有的西极马。
至于被先贤掸的姐夫，乌禅幕部首领带回来的三千骑乌禅幕男子，每天做的事，则是骑另一种马，他们轻蔑地称之为“乌孙母马”。
这些乌孙女奴是先贤掸赐给他们的奖赏，她们的父兄被匈奴杀戮或赶走，女子却抢了回来，丝毫不管“狂王”与右部还是盟友。
对游牧者而言，男子最大之乐事，在于压服乱众，战胜敌人，夺取其所有的一切，骑其骏马，纳其美貌之妻妾。
强盗寇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施暴在每个毡帐内进行，乌孙女子脖上拴着打死结的绳，吃着残羹冷酪，待遇真连牲畜都不如。乌孙人是图兰人种，长相与匈奴颇异，身体都很强壮，很难降服，给他们脸上留下了些许抓咬的伤，但来年定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她们自己也很快会认命，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忘了自己是乌孙人。
而将这些战利品带回来的乌禅幕须，则将那些他看来最美貌的乌孙贵女，据为己有。
乌禅幕须跟着先贤掸抢掠过许多城邦，他的人生目标，便是收集足西域三十六邦的女子，统统纳入帐中。
“等我快死时，年老的妻妾殉葬陪我，年轻的继续留给儿子，这样才能让乌禅幕重新变成大部落。”
所以乌禅幕须多子多女，他的长女，今年刚嫁给了左贤王的儿子稽侯珊，也就是历史上王昭君和亲的呼韩邪单于。
此刻，乌禅幕须正晓有兴致地带着部众，骑着马将几个仓皇逃窜的乌孙奴隶当成猎物追捕。
几人都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一个步伐踉跄地拉着啜泣不停的半大孩子，被乌禅幕人戏耍，不断用鞭子抽打他，使其扑倒在地，只能爬行求饶，但仍被一箭无情射穿了脊背。
乌禅幕须很享受这一刻，夸奖了开弓的儿子，让他们记住：“数十年前，乌孙欺凌乌禅幕时，比这更加残忍。”
他洋洋得意：“当初乌孙人举起屠刀时，可曾想到有这么一天？”
……
夜色深了，匈奴人和乌禅幕人的暴行告一段落，只剩下浑身是伤的乌孙女奴在轻轻哭泣。毡帐的主人们则睡得很沉，一百多年了，自从匈奴占据这片草原后，还从未遭到外敌进攻，只有他们每年出动，去劫掠勒索绿洲城郭的份。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
当太阳照在九曲十八弯的开都水上时，警报的号角吹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男人，也让早起提水、制酪汁的女人不慎弄翻了奶桶，已经起了泡沫的白色羊奶在枯草上蔓延。
匈奴牧民和乌禅幕的武士们走出毡帐，不安地朝下游方向望去，发现在黎明的薄雾中，出现了一支军队庞大的身影。
近万骑风尘仆仆，分成几个横阵缓缓前进，然后加速慢跑。那是来自焉耆的汉军，他们赶在匈奴人获知焉耆之战的消息前，顺着开都水急行军数日，才找到了匈奴和乌禅幕的第一个驻牧地。
就像数十年前，冠军侯率军突入河西走廊大杀四方一样，未来几天内，战争的火焰，将烧遍这片宁静的草原。
“是谁说的来着？‘只有拥有被射杀的觉悟，才有开枪的资格’。”
任弘举起剑，指向这些在战争中并不无辜的帐落。
“匈奴人啊，当你们挑起这场战争，对乌孙举起屠刀时，做好被杀的觉悟了么？”
……

第318章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开都河水弯弯曲曲，乌禅幕须骑着马沿着河岸仓皇狂奔。
他从来没想到，昨日还在肆意玩弄乌孙俘虏，自命猎人的自己，今日会忽然变成猎物，看看左右，一起从汉军袭击中跳出来的部众已完全没了踪影。
汉军的袭击虽在十余里外被匈奴人发觉，但仓促应战为时已晚，更何况对方还有上万骑之众，分成数翼包围了部落。
匈奴人、乌禅幕人同遭到猛兽袭击的羊群一样，疯了似的逃窜。
他看到先贤掸的儿子骑着西极马想逃，却撞上了围堵的汉军，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身子，堂堂王子就此殒命。而乌禅幕须的几个儿子昨日高高在上，今日却被踩到了汉军铁蹄之下，或身上挨箭倒在燃起大火的毡帐中。
他妻妾和女儿们所在的营帐，则被休屠人和小月氏围住，那些人怪笑不止，不用想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这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好在乌禅幕须逃了出来，虽然妻妾儿女尽失，但乌禅幕一点不觉得可惜，只要他还在，便能再度起势，再掳来无数妻妾，一个人生养一个小部落。
但现在，首先得逃离追杀，去向先贤掸报告发生在这的事。
只是他坐骑屁股中了一箭，鲜血不断流淌，它的速度越来越慢。乌禅幕须不断回头查看是否有追兵，待再正视前方时，才发现有一骑不知为何已绕到了他的前面，环首刀直直指向前方，骏马四蹄点地，以极快的速度向乌禅幕须冲锋！
乌禅幕须大惊，拔出刀与之交锋，但在二人错身的一刹那，他却斩空了，而脖子处有了一丝凉意。
大地忽然变近，与他亲密接触，乌禅幕须落下了马，重重砸在地上。他侧着脸抽搐，带沫子的黑色鲜血从伤口涌出，流入了地上一个蚂蚁洞中，黑蚂蚁纷纷四处乱爬。
乌禅幕须手指颤抖，下意识想要捂住脖颈的伤口，从他的角度，也看到击落自己敌人驻了马，手里的环首刀还沾着血，愉快地耍着刀花快步走来，一脚踩着乌禅幕须的肩膀，高高举起了利刃！
乌禅幕须被斩落头颅前那一瞬，只看到，这是一个戴着可怖青铜兽面的汉军骑士！
……
乌幕禅和匈奴人从伊列水抢来的牲畜，眼下又进了汉军的肚子，那些被掳来的乌孙女奴也被解了脖子上的绳索，提刀捅了“主人”全家后，手上还沾着人血，就高兴地给汉军烤肉，手脚麻利。
大块的羊肉插在红柳木上炙烤，只撒点盐都香气扑鼻。
任弘带着士卒急行军数日，于拂晓发动进攻，又饿又累，正要吹着那滚烫的炙羊肉下嘴，远处却又有一阵欢呼传来。
一队骑从归来，领头的辛庆忌提了个披头散发，血淋淋的首级，大步走到任弘面前，将其双手奉到任弘面前。
“君侯，下吏幸不辱命！乌禅幕须的头颅在此！”
“子真立了大功。”
任弘只能放下嘴边的肉，让俘虏一认，果然是那先贤掸姐夫的人头，遂称赞了辛庆忌一番，又看着他挂在腰上的东西笑道：“听说子真出阵必戴面甲，给我瞧瞧。”
辛庆忌有些不好意思，沾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递过面甲，任弘发现是全铜打制，颇类傩面，尖嘴獠牙，面容凶恶。戴上之后，辛庆忌这个年仅十六的粉面郎君形象，就完全被遮盖住了。
辛庆忌红着脸道：“下吏年纪小，面容稚嫩，容貌不类父亲，而像母亲，戴上这面甲，才能不为敌人所轻。”
这倒是与兰陵王、狄青的路数一样，任弘将面甲还给辛庆忌，又递给他炙热的烤肉，宣布奇袭日逐王庭一战的集体、个人首功，都属于陇西曲！
这让辛庆忌大喜过望，他的性情与教养，确实不像其父。
出塞两个多月来，历经黑戈壁、交河、焉耆三战，但风头都被其他三个曲抢了，陇西曲每次都未能收获表彰的荣誉，辛庆忌心里很急，属下的陇西良家子也憋了口气，今日追击乌禅幕，总算证明了自己。
这一战后，原本陇西曲中对辛庆忌走父辈关系，年纪轻轻骤为曲长的质疑也消失了，甚至还有不少士卒砍了木头，有样学样，制作面具往脸上戴，蔚然成风，面甲俨然成了陇西曲的标志。
任弘袭击日逐王庭的目的，一是打击敌人后方，二是以战养战，靠匈奴人的牲畜作为食物补给。大军行进很迅速，不顺路的部落，根本就不管，除了斩乌禅幕须外，残敌一般不追，牧民也任其逃散，只令小月氏和金赏麾下的休屠部游弋左右，脏活都交给他们去干。
休屠部很乐于接受这份任务，杨恽发现，他们对待匈奴部众，比汉军残忍许多倍，用的依然是草原的那一套，不由诧异：“休屠人大肆杀戮匈奴同族，心中不会愧？”
任弘反问他：“子幼觉得，匈奴是怎样的一族？”
杨恽想了想：“匈奴是塞北行国，左衽胡族。”
还是不够准确，任弘笑道：“所在在塞北左衽的胡人，从千百年前起就是匈奴？”
杨恽道：“按照外祖父的说法，六国时，秦之西北有义渠、月氏，燕之北边有山戎、东胡，赵之北边有林胡、楼烦、白羊，还有最初的匈奴部……”
确实，最初匈奴只是草原上诸多部落之一，之所以塞北胡族尽称匈奴，多是后来慢慢兼并来的。
河南楼烦、白羊，原来是不同的族类，归顺匈奴后，就成了匈奴楼烦王、白羊王。
休屠、浑邪也一样，据说他们曾是月氏的一部分，月氏崩溃遁走后，投靠匈奴，就成了匈奴的休屠、浑邪王。
“还有不少外来的，比如这乌禅幕，本是乌孙康居中间的小邦，族类语言和匈奴全然不同，可投靠单于后，也自称匈奴呢。若当年一统草原的是月氏、东胡，他们如今也会自称月氏、东胡”
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强者通吃，说白了，匈奴只是一种草原人集体的想象，一种虚幻的认同感，而非现代概念的民族。一旦维持百蛮大国的核心不在，原先争先恐后自称匈奴的各部，便会作鸟兽散，给自己换个名号。
所以历史上鲜卑占据漠北，才会有“十万匈奴尽鲜卑”的情况出现，然后是柔然、突厥、回鹘、蒙古，草原上某些善于生存的部落，千年间恐怕换了无数个名号了。
任弘指着对匈奴牧民施暴的休屠人：“所以休屠部杀起西域的匈奴人来，就如匈奴杀乌孙，乌孙杀乌禅幕一般，不会有丝毫屠戮同族的愧意，若不按族类按国别来分，他们现在可是‘汉人’，你瞧，还为孝昭皇帝戴孝呢！”
到十月初一这天，天山以南也开始飘雪时，汉军已经一口气杀穿了整个巴音布鲁克草原，翻过连绵的山岗后，就能进入乌孙地界了。
从抓获的俘虏口中，任弘也得知了两件事。
“坏消息是，肥王遇刺而死，元贵靡被楚主立为新王，但泥靡也自称昆弥，大军南下，赤谷城岌岌可危。”
任弘有些惋惜，他对老丈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虽外表看似昏聩，实则有小精明，最重要的是，对解忧与儿女们都还不错。
“好消息是，匈奴右贤王、先贤掸的八万骑，已撤离乌孙，北上去救右部的部众去了！”
辛庆忌大喜：“这意味着，伊列水一带几乎是空的，吾等能直接出现在泥靡的后方！”
杨恽却摇头：“即便吾等与楚主、元贵靡汇合，人数也只是泥靡的一半，乌孙骑兵虽不敌匈奴，却也比车师人难对付。”
任弘颔首，他们历经四战，不是单方面的屠戮，就是取巧而胜，只相当于练兵，接下来面对泥靡，才是第一场硬仗！
他已经有了打算，转而对金赏拱手：“秺（d&#250;）侯。”
“接下来，我想让休屠部作为前锋！”
……
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寒冷，所幸热海是常年不冻的。
泥靡的大军已进入热海谷地，他从七河带来的军须靡一系各部，加上肥王死后陆续归降的贵人，足有六万骑之众，人数是元贵靡一方的三倍。
“汉王”继位后忙着将老弱妇孺和牲畜转移到热海西边去，仅得两万青壮能战。这一人数还在日益减少，因为谁强谁弱一目了然，不断有人偷偷逃离营地，去投奔泥靡，或离开热海，想要远离这场内战。
这节骨眼上，解忧公主却拒绝常惠等人的提议：撤离赤谷城，去安全的西方避难。
“我当日说过，赤谷城是在乌孙的汉人唯一的家，理当持刃守于门户，焉有弃家而逃之理？”
常惠与冯奉世的使命，是以保住解忧公主安全为第一要务的，此刻苦口婆心地劝说她：“敌强我弱，应该沿用肥王的计策，暂时退走，等汉军援兵抵达后再杀回来不迟。”
解忧却摇头：“常大夫，你不了解乌孙人。”
解忧站起身，从赤谷城中的窗扉望出去，城外尽是元贵靡、右大将部众的营帐，闹闹穰穰，永远安静不下来。那些乌孙人啊，真是让她喜爱而又厌恶的族类。
爱他们的直率粗犷，厌他们的好杀贪狼，恃强凌弱。
“吾等若是放弃了热海，外面的两万人，会有多少跟着吾儿离开？”
常惠与冯奉世面面相觑，冯奉世猜道：“一万？”
“没有，顶多三千，甚至不到这个数。”
解忧告诉了他们实情：“没有乌孙人会追随一个会让他们失去土地和牧场的昆弥，这么做，是在逼着乌孙人效忠泥靡。”
她叹息道：“让我夫君遇刺死去的最大原因，不是他败于匈奴，而是他想要抛弃热海。”
“如今内乱方才平息，但底下依旧人心惶惶，故我与元贵靡，必须留在赤谷，如此才能告诉乌孙人，汉公主和新昆弥，绝不会放弃热海！”
“逃离是自取败亡，或能苟活一时，但会众叛亲离，抵达大宛前，再无城池能够避难，离开了赤谷城的庇护，泥靡只需要遣数千人追上去，吾等必将再辱！”
解忧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常惠与冯奉世也陷入了沉吟，半晌后常惠道：“据斥候来报，匈奴大军已北上援助，吾等若能依仗赤谷城，抵御泥靡五六万骑，尚可一战！”
冯奉世担忧：“赤谷城小，可装不下两万多人。”
“所以得内外互为犄角。”
常惠提议道：“乌孙王、右大将军以两万骑在外，而万年王子的莎车兵、我与冯都尉手下合计近五百的汉卒，加上楚主的仆从在城中坚守。”
这些人在数万骑的会战里，确实起不到太大作用，但在赤谷城中，却能牵制对方很大兵力，让泥靡无法全力进攻元贵靡。
“但若是泥靡选择分兵，一部拦着乌孙王、右大将，另一部先攻赤谷，如何是好？”
冯奉世对守住这木头城不是很有信心，除了他和常惠手下的汉卒，刘万年的那一千莎车兵恐怕靠不住，也不能强求解忧的数百奴仆能以一敌五，这场仗，难打啊。
赤谷城不缺粮食，他们眼下最大的难题，还是缺乏人手。
就在这时，刘万年却气喘吁吁地来报喜：
“母亲，冯夫人回来了！”
……
登上城头时，解忧能看到，遥远的东边，热海东岸的广阔平地上，泥靡的大军已在缓缓推进，距离赤谷城不过十余里，五六万匹战马行进扬起的尘埃腾起，犹如一道朝赤谷小城扑来的浑浊沙暴。
而再看向西南方，山岗上，终于出现了冯夫人的倩影。
十多天前，冯嫽告辞解忧时说好了，若能说动大宛郁成的雇佣兵“鱼鳞军”来帮忙，她会穿着一身艳红衣裳出现在山岗之上，叫楚主第一时间知晓喜讯。
可解忧睁大眼望去，却默然不言。
冯嫽穿的是一身皂色衣裳，形单影只，除了她所持的公主之节外，只有同去的几骑随从伴其左右。
他们没有请来赤谷城期盼的援兵。
刘万年已经知道结果了，不由愤慨：“鱼鳞军违诺了，他们受过母亲恩惠，却不愿如约来援。”
解忧只叹了口气：“毕竟是外人，听上去必输的仗，不来也寻常。”
天气愈发寒冷了，赤谷城周围山上的阔叶林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
果然应了古人那句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刘万年失望地想要下城，但解忧却拉住了他。
“再等等。”
“等什么？”
“我知道冯嫽，她绝不会空手而回。”
冯夫人已经下了山岗，却迟迟不前，而是等在路旁，直到一面旗帜露出了尖儿，出现在赤谷众人视野之内，众人才知道她在等谁。
那是一名步行擎旗的士卒，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来的方向，和那赤黄色的帜色上看……
“是都护府麾下的汉军！”冯奉世惊喜地叫出了声。
一队又一队汉兵越过山岗，朝赤谷城行进，他们约有两千余人，骑士策马扬威，步卒持矛迈步。这一路千里迢迢，又是沙漠又是雪山，马匹半数死亡，能走到这可不容易，但仍能保持军容。
那旗帜如冬日里依旧丰饶的苍松，那矛杆如同赤谷城周围挺拔笔直的柏木。
常惠长舒了一口气，算了算日子：“义阳侯信如尾生啊，说两旬之内抵达热海，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赤谷城中，一面看到的是泥靡大军逼境，黑云压城般的绝望。
另一面，则是望到援兵抵达的欢呼，汉军的旗帜和甲兵，如同耀眼又温暖的阳光。
那呼啸而至的寒风再冷，解忧也不再怕了。
公主换上了汉式盛装，让所有在城中的乌孙贵人随自己来到城门前，分列左右。
刘解忧指着越来越近的都护府汉军，以一种她嫁到乌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机会表露过的自豪和骄傲，对那些心存疑虑的乌孙贵人介绍。
“看啊。”
“我的亲人，来帮我了！”

第319章 一千个太阳
大战开始前的黎明，天空还是一片深紫，缀着几颗星星，热海湖面上满是苍白的迷雾，如同怪兽呼出的浊气。
赤谷城东方十余里外，狂王军那占据了几乎整个平原的营地里，泥靡正跪坐在凝满露珠的枯草上，向乌孙人崇拜的神做最后的祈祷。
大夏国南奔后建立的希腊-印度城邦笃信佛教，但刚刚向北传入大月氏，虽有少许僧侣行抵达了于阗等地，但还未兴盛。粟特人那习俗令人厌恶的火天神也不为乌孙所喜。
他们依然延续传统，崇拜自然和祖先，尤其是太阳。
泥靡抬起头，朝阳正在升起，照耀热海谷地，将空气中游移的雾丝蒸发掉。
在乌孙的传说里，太阳是一位骑着骏马，在名为“苍唐厄尔”的天空草原上奔驰的引弓者，在那儿，草是蓝色的，霹雳雷电是太阳射出的炙热火箭。
而乌孙王号“昆弥”，昆在乌孙语里便是“太阳”之意，“弥”意为千，昆弥便是“一千个太阳”。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上的太阳，只能有一个！”
泥靡时而狂暴，时而清醒，他对乌孙的历史再清楚不过，知道现如今这种分裂局面，全是狼王猎骄靡的一时心软造成的。
猎骄靡有十余子，太子早死，死前对猎骄靡说“必以吾子岑陬为太子”。
岑陬便是狂王的父亲，军须靡。
老狼王心一软，答应了。
但猎骄靡的中子大禄实力强大，将众万余骑别居，东征西讨，为乌孙夺取了热海谷地，很得人心。得知猎骄靡立军须靡为太子，他大怒，带着昆弟们另立门户，猎骄靡也分兵给军须靡，于是乌孙实质上一分为三。
若非大禄死在猎骄靡之前，内战恐怕早就爆发了，不必拖到今天。
大禄的儿子，翁归靡继承了其部众和遗产，狼王为了弥合两部矛盾，立下了古怪的规矩：他死后，军须靡继位，军须靡死后，翁归靡继位，翁归靡死后，军须靡的儿子——泥靡再继承乌孙。
乌孙看似一统了，实则分裂始终存在。
“狼王错了，我父也错了。”
泥靡站起身来，让属下为自己披挂甲胄，在他看来，狼王就该狠心灭了大禄，为军须靡扫清麻烦。而军须靡也不该遵循死人的遗愿，而应杀了翁归靡！
翁归靡倒是想要违反狼王旧约，扶持元贵靡这个汉家外孙继位，只可惜没来得及完成，就被匈奴入侵打断，自己也死于非命。
而现在，泥靡决定，修正狼王留下的错误，在神圣的热海边，结束大禄系与岑陬系数十年的恩怨，重新统一乌孙！
狂王穿戴上了斯基泰式的鳞甲，在皮革背心上钉金属片，胸口有圆形护心甲，尖顶的青铜头盔紧紧罩在头顶。
他腰间右侧挂着短剑，剑鞘与剑柄上用金箔雕刻出繁复华丽的纹样，有些波斯风格，左侧挂着单手可以挥舞的斧钺。
乌孙人在寒气里跌跌撞撞，追随泥靡的七河武士最后检查了一遍弓箭，熄灭营火，跟着泥靡一起，跃上不住吐出热气的西极战马，准备出发。
而狂王也发表了他的战前演讲。
他指着缓缓升起的太阳：“我，狂王泥靡，乌孙的昆弥，是夏天的太阳，炙热，强大。”
“而元贵靡虽也自称昆弥，但他不是太阳，是月亮，像女人一样柔弱，无法照亮乌孙的天空，更不能给热海带来温暖。”
狂王在马上回头，看向赤谷城边上的元贵靡营地，那儿也骑影重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会杀了他，抢夺狼王留下的白狼皮，黑鸦冠！告诉乌孙人，谁才是正统昆弥！”
狂王还是很得旧部人心的，他每说一句，数万骑乌孙人就爆发了巨大的欢呼，声音高到赤谷城都能听到。
狂王大笑起来，秃鹫般的眼神看向赤谷城头，解忧公主肯定也在上面观战吧？
“我会将他的头颅，送到肥王的坟墓前，当着这对父子的面，骑他们的妻子母亲，大汉的公主！”
乌孙人对解忧公主，还是有一些敬重的，尤其是后续加入，非泥靡亲信的贵人们，觉得狂王真这样做似乎有些过，欢呼声略微小了一些。
但狂王没有在意，他已经命令那个刺杀了肥王的若阿翕侯，带着五千人，守着从伊列水进入热海盆地的谷口。泥靡是一名优秀的首领，经历过许多次与康居、月氏的战争，绝不是元贵靡那种没打过几次仗的小孩子，知道守好退路的道理。
能在冲龄时便带着部众占据七河，与翁归靡分庭抗礼至今，岂会是无能之辈。
狂王又点了他异父弟的名：“乌就屠，你带着一万人，看住赤谷城外的汉军，不要进攻，看住就好，他不动，你也不动。”
汉军的到来是意料之外的事，在肥王遇刺、泥靡未到的这二十多天里，解忧让人在赤谷城外临时筑起一道羊马城，傅介子的两千汉卒就在里面秣马厉兵，此刻陆续开出列阵，护着元贵靡的左翼。
因其甲兵精良，泥靡对他们不敢大意。
剩下的四万余人，被分成了十三翼，与他一同出阵，泥靡在此特意向各翕侯申明：全军以他的鸦羽大纛为准，统一进退，不得擅自行动。毕竟这是一场自百年前乌孙击走月氏后，这片土地上规模前所未有的大战。
号角震天，乌孙人虽然没太严密的阵列，但也跟着各自的贵人首领，分成了十三翼，朝西方赤谷城缓缓靠近，他们的尖帽子犹如雨后跳动的蘑菇。
狂王带着亲卫，纵马在各部中穿行，朝战阵最前方行进，每经过一部就能引来阵阵欢呼。
他的坐骑武装到了牙齿，除了马面甲外，鞯上还挂着一张张鞣制风干的人头皮。在乌孙，泥靡是拥有这些装饰最多的人之一，彰显他的勇武无敌。
当来到阵线最前方时，狂王亦能清晰看到对面元贵靡、右大将的两万余骑正在离营准备迎敌，同样分成十三翼，一样的乌孙尖皮帽，只是阵线比他们单薄许多。
狂王露出了笑，纵马一往无前，他来到战场中央，刚好能让对面看清，却又随时能得到己方保护的位置。便将手里的长矛，重重插到了地面上，指着对面，大喊了两句话。
他身后的乌孙人亦随之高呼：
“元贵靡！”
“斗来！”
……
“斗来！”
狂王的十三翼四万人参差不齐地高呼挑衅，元贵靡咬紧了牙，几乎就要拍马上前，应下这昆弥与昆弥，太阳与太阳的决斗，这是乌孙的规矩，却被右大将拦下了。
“昆弥，不能去！”
元贵靡的马具上，挂着的人头皮数量，只是泥靡的零头，其中一张便是龟兹王的——这还是元贵靡在灭龟兹后与任弘“各取所需”带回的。
右大将知道，元贵靡弓马不算厉害，别说杀起人来狂暴异常的泥靡，连他妹妹瑶光，都能将元贵靡打得满地找牙。
此时经不住激上前应战，只会让战争提前结束，右大将不认为元贵靡能活着回来。
但若不应战，就会被乌孙人视为软弱，因为两千汉军援兵抵达而稍微复振的士气，恐怕又要跌到谷底了。
若任弘在，说不定就让元贵靡脱了昆弥装扮，派个最厉害的勇士穿上去赌一赌，若有机会靠近干掉泥靡也不错，对沙漠狐狸来说，兵不厌诈嘛。
可在场的毕竟是乌孙人，守着游牧者的规矩与荣誉，右大将只能亲自上前，报了名号想要代元贵靡应战。
但泥靡也不傻，见来的不是元贵靡，便高傲地走了，只剩下地上的矛。
狂王军开始大声嘲笑“汉王”的胆小，这边也纷纷回击，但吃亏在人少上，声音被盖住了，仔细想想，终究是己方昆弥不敢应战在先，渐渐没了骂回去的底气。
“汉王”的阵营中，弥漫着一种悲观和萎靡杂糅一处的衰败气氛，本就经历了肥王遇刺等事的他们，对这场战争早没了必胜的信念，汉军抵达也未能改变人数劣势的事实。
更何况，今日右大将要求他们配合赤谷城外的两千汉军阵列，采取守势，不得轻易出击。这些平时只知进攻的战士们，此时只能等着敌人来进攻。
一个个都有点无精打采，如同一只只被锁链拴住的狼，空有爪牙击地的咆哮，却完全动弹不得。
右大将也是无奈，他们倒是想拖延，拖到汉军击败匈奴南下，但战争的主动权，在泥靡一方。
一如解忧公主所说，撤离热海是不可行的，那样会让己方瞬间分崩离析。只能硬着头皮迎战，赌在汉军帮助下，能够创造奇迹。
但以现在的士气，真的能胜么？
泥靡常年在七河，面对康居人，劫掠大宛和粟特人，都是他打头阵，作战经验比右大将还丰富，更别说第一次指挥两万人作战的元贵靡了。
而昨夜对狂王军的夜袭，也以失败告终。
虽然右大将明说此战由他指挥，元贵靡只需要旗帜不动，稳住军心即可，但并没有让元贵靡感到轻松。
在敌军结束了嘲讽，狂王麾下的十三翼四万兵，开始或前或后，如同平地上移动的十三个蚁群，向己方推进时，元贵靡却还在问自己：
“吾等能胜么？”
他咬着牙，想到了惨死的父亲，想到了对他寄予厚望的母亲，想到了城内的弟、妹，握紧了手里的剑，那是肥王的剑，乃是安息王所赠，装饰为典型的波斯风格。
“能……”
元贵靡重重亲吻了它，希望能从父辈的遗物里，获得些许力量。
“一定能！”
……
羊马墙不高，但足以让傅介子站在上面，观察战场。
这位斩楼兰王首的传奇人物，此刻一身赤甲，长须及胸，手扶着环首刀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乌孙人内战。
傅介子是坚决反对此时与泥靡交战的。
这才是汉军抵达的第二天，士卒们还没从翻山越岭的长途行军里缓过气来，而元贵靡麾下乌孙人的士气也不是很高，两千汉军援兵还不足以让他们振奋。反而泥靡大军志在必得，士气正旺。
但元贵靡和右大将也有苦衷，赤谷城不算大，只能让数千人防守，根本挤不下两万多人。
按照傅介子、常惠的提议，让解忧公主、元贵靡带着部众暂且西撤，留汉军步卒在赤谷抵御泥靡围攻也不行。经历了肥王遇刺等事后，虽然还有些贵人愿意跟着元贵靡和解忧公主，但他们已十分敏感，下达撤退命令容易，就怕这些贵人心中失望各自逃散，而泥靡不管赤谷城，径直去追撤离者。
更何况，虽然傅介子也与常惠一样，认为任弘这小子会另辟蹊径来援，但毕竟只是猜测，无法证实。任弘与奚充国相会的事，因为隔得太远，傅介子尚不知晓。
事到如今，已经没了完美的应对之法，当泥靡大军直接压过来时，打还是不打，已经不由他们说了算。
但傅介子虽然冒险来援赤谷城，却不答应让士卒送死。
“士卒疲倦，此时驱赶他们与乌孙人决死，是杀之也，只能起到牵制之效。”
他只答应让汉军在羊马城外列阵，保护元贵靡左翼，也顺便牵制了万余骑乌孙人，那乌就屠也是个谨慎的人，果然静静地待在对面两三里外，傅介子不动，他也不动。
震天的马蹄和喊杀声响起，傅介子的目光转向主战场，乌孙人也是步骑各半，骑兵以只穿皮衣的轻骑兵为主，尖帽子是其特征。贵人们多有甲胄，制式与中原不同，而与匈奴人近似，又有些康居、安息风格。
至于战术……在傅介子看来，虽然也分翼，依次寻敌参战，可一旦纠缠到一起，就是牧民间的大乱斗吧。
从一开战，元贵靡一方就处于劣势。
狂王军如旋风般开到，进攻虽无章法阵列，却也很紧凑，十三翼如同不断扑向猎物的狼群，一波接一波冲向元贵靡军。
而元贵靡军只能艰难抵御，本就人少，指挥似乎还不太灵，有的部落胆怯不前，有的部落不顾命令擅自出击，结果陷入包围，各翼都陷入被对方以多打少的局面。
这场乌孙人的内战，或许双方在甲兵战技上相差不远，却因为统御调度的差距，以及人数多寡而优劣鲜明。
“傅公，再不动，元贵靡就真要输了。”眼看战况对己方越来越不利，冯奉世有些着急了。
另一名曲长郑吉有不同的看法，他是南方人个子矮，也得爬到羊马墙上观战：“傅公，我部出击，对面那胡子乌就屠万余骑也会袭我侧翼，我部若失，这场仗，就彻底输了。”
傅介子却反问了他一个问题：“阿吉，草原上，步卒追得上骑兵么？”
郑吉一愣：“山地林中长途行军还可能，眼下恐怕是难以追上。”
“那就对了。”傅介子大笑，从羊马墙上跳下来，吆喝众人准备前进参战。
“若我不动一动，将侧肋露出来骗彼辈主动来攻，难道还要老夫去追着他到处跑不成？这就是兵法说的，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

第320章 日落
“汉军动了！”
当看到守在阵线左翼，赤谷城羊马墙外的汉军开始向右移动，想要支援元贵靡那岌岌可危的阵线时，奉狂王之命死死看着他们的乌就屠是大喜的。
在乌就屠看来，狂王还是对这些汉军太过重视了。
说起来，虽然与汉交往了数十年，但乌孙却一次都没在战场上和汉军交锋过，但也有几次机会旁观汉军作战。
第一次是三十多年前，汉攻大宛，要求刚刚和亲的乌孙派兵协助，狼王只遣了两千骑去帮忙，围观了汉军进攻大宛的整个过程，除了甲兵精良外，似乎也不怎么厉害，围攻了四十多天都没破大宛内城，全靠对方内讧才侥幸取胜。
第二次就到了数年前的轮台之战，汉军戍卒数百被龟兹人围攻，几乎不保，多亏了乌孙人及时赶到，才救了他们。
“汉军也就守城时厉害些。”
这是乌就屠对汉军的印象，若他们在赤谷城中守御，还有些麻烦，但出来阵战？彼辈不过两千余人，还多是步卒，在数万骑乌孙人的混战里，能起到多大的用处？
乌就屠心中动了起来：“若能击败这支汉军，我便能得到极大的威望。”
泥靡想要结束大禄、岑陬两系的宿怨，可同母弟乌就屠是肥王的儿子，对未来有自己的打算。
“肥王能从军须靡那继承乌孙，我为何不能取代狂王，也当上昆弥呢？”
但他也深知自己年纪尚轻，立威之事，当从今日这一战开始！
于是，在汉军向右移动时，乌就屠也举起了手，下令手下的万余骑分成两翼，想要冲杀过去予以包围，将其冲散击溃！
乌孙人呼啸着打马上前，乱糟糟地扑向汉军，他们大多是参加过对西域城郭国劫掠的。那些城郭兵人数虽众，但士气却很低，往往被排山倒海而来的乌孙骑兵所震慑。
乌孙人的武器有短矛、弓和长剑，交战时轻骑先驻马开弓，以漫天的箭雨削弱敌军，然后靠近后掷出短矛，最后贵人的精锐骑兵以密集队形冲击敌军的中央——一般来说，西域的城郭兵这个阶段已经崩溃了，一旦溃散，就成了任乌孙人追逐的猎物。
可汉军却有些不同，在乌就屠发动进攻时丝毫没慌，反而迅速在原地结成了圆阵，前排执戟持盾，集中长矛一致朝外，后排拉满弓弩静待。
乌孙人分成数队，在百余步外呼啸着掠过，弓术好的直接夹着马腹开弓，差点的则停下抽箭，再差些的得下马来步射。
汉军没有任何反击，像一支水里爬出来的乌龟，头缩在盾牌里，壳上扎满了箭矢。
几轮箭射出去后，乌孙人按照老习惯再度上马，嗷嗷怪叫着冲近想要投掷短矛破开盾牌，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到足够位置，随着傅介子一声令下，汉军的盾牌却分开了。早已等待许久的强弩瞄准冲来的乌孙人激射，数十步内，弩机的威力比弓箭大多了，千弩齐发，一时间乌孙人人仰马翻。
这过去打劫城郭诸邦时从未遇到过的反击，让乌孙人有些发懵，选择了撤退，第一波进攻无功而返。
虽然被汉弩的强度吓了一跳，但乌就屠仍未放弃，命令后面准备的又一翼运动起来，在汉军阵前跑了两圈，然后令其中数百骑，猛地朝看似最薄弱的位置突去！
“放！”
百步开外时，傅介子喝令后，数十蹶张弩立刻发声，如霹雳般的声音响起，十余骑应弦而倒。至七八十步时，数百普通的臂张弩也射出了箭矢，又有数十乌孙人中箭……
但弩机也有缺点，那就是上弦太慢，乘着这个空隙，乌孙骑兵加速往前冲。但马匹却被斜向上的汉军夷矛吓到了，剧烈嘶鸣起来，开始不顾主人鞭打止步，甚至将他们甩了下来，即便少数冲到跟前的，也被矛刺下马来，又被落下的戈和戟啄成了筛子。
乌孙人分成数翼轮番上阵，向汉军发起了三次冲锋，均不能攻入，反而己方被杀伤了数百。这个结果有点超出了乌就屠的认知范围，万余的骑兵竟然冲不垮两千步兵，怎么可能？
他有些犯难，但事已至此，放弃将会成为乌孙人的笑话，最后决定全军压上去，站在弩机射程之外用乌孙弓抛射伤敌。
但乌孙人在冲击过程中遭受了极大的挫败，士气低落，信心也变得动摇，而他们本就很差的阵型在反复运动后，早已乱成一团，很多人已经找不到自己的首领了。乌就屠下达新命令后，部分人向前走去，部分人却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这时，汉军却动了，两千步卒就这样收起了圆阵，改成方阵，以不算快的速度，坚定不移地朝乌孙人走来。
这让苦于汉军坚阵的乌就屠大喜，既然汉军放弃了优势，他们也自然而然迎了上去。
败仗是忽如其来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靠前的乌孙人忽然四散惊逃，靠后的乌孙人则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下意识跟着跑。在后督战，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军瞬间崩溃的乌就屠就更糊涂了。
只有站在赤谷城头的解忧公主等人才知道，汉军好似一把滚烫的铁刀，遇上了一大块奶酪，都不用做什么事，只随便一搅和，就轻而易举将敌人切开、分解、融化。
乌就屠在被部众裹挟跑到两里地外后才回过神来，却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一万骑乌孙人，居然被两千汉军步卒冲得四散而走？
而回过头时，枯黄的草地上只剩下数百乌孙人马的尸体，而汉军也不深追，再度撤回了羊马墙前固守。
耻辱啊，乌就屠努力收拢部队，他们伤亡并不重，但士气却已一落千丈，乌孙和匈奴一样，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眼下亦如此。不管乌就屠怎么威胁斥骂，都不愿意去啃硬骨头了。
汉军这边却欢声笑语，赤谷城头的众人也颇受振奋，为之欢呼。
可等他们的目光投向战场右面时，去笑不出来了。
交战已到达两刻，元贵靡这边的十三翼已全部参战，而泥靡那边，却还有三翼生力军预备着没有加入战场。
而到两刻半时，元贵靡的各个翼已遭到狂王军不同程度的蹂躏，尤其是作为前锋的几路人马，更是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显现出崩溃的势头。
当其中一翼承受不住在傅介子看来不算大的伤亡，崩溃逃散时，傅介子摇了摇头：
“元贵靡败了。”
在战场上，恐惧会传染，在极短的时间内，一翼接着一翼，元贵靡军陆续崩溃，哪怕元贵靡的旗帜坚守不动，哪怕右大将再努力指挥也没用，这场仗，胜负已定。
“傅公，帮帮我兄长吧！”
刘万年看不下去了，他在城头发出请求，希望能带着莎车兵出城，同傅介子共同击敌。
而队列中，已是曲长孙千万也舔了舔嘴唇，他方才冲在最前面，连斩数人，觉得乌孙人也只比龟兹人强一点嘛，连匈奴都不如，看来他突破千万之名，就在此役了，遂握紧了手里的刀盾。
“傅公，吾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出击吧！”
傅介子没有说话，他确实骁勇不畏死，但让两千步卒，跨越长达十里的战场，用血肉之躯去阻止四万骑挽回败局么？他们能赢第一场，伤亡也不算大，但士卒披甲持盾作战半晌，已经很疲倦，气喘吁吁，再出击恐怕也无法创造奇迹了。
傅介子朝赤谷城头看了一眼，常惠边上不远处，解忧公主确实在看着战场。
或是因为揪心吧，她紧紧握着双拳，抿着嘴唇，显得焦虑无比。
只是解忧公主看向城外的汉军时，却没有如一般的母亲那般，过来哀求傅介子救救儿子，逼迫他挽回败局。
她在极力克制，一如战前答应的那样，一切听凭傅介子自己做决定。
傅介子叹了口气，瞥了眼始终盯着他们的乌就屠部，以及败局已定的元贵靡军。
“我来赤谷城，要确保不失的是楚主。”
“不是乌孙王。”
“退后，守好羊马墙，敢有妄动出击者，斩！”
……
汉军局部的胜利，无法挽回整体的败绩。
战斗到三刻时，元贵靡军已呈现出全线崩溃，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负伤的右大将过来连连请求，替他做了决定。
元贵靡鸦羽大纛开始缓缓后退，号手吹响了牛角号，撤兵的号令借着声音飞向战场的四面八方。
其实不必等撤退命令下达，元贵靡的十三翼早已争先恐后撤离战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正面交锋的伤亡其实不大，真正的杀伤往往是在溃敌追击中产生的。狂王军各翼现在全线压上，肆无忌惮地追元贵靡，高高举起刀剑，朝那些失了马的敌人劈去！
不过乌孙人杀敌后割头皮的习惯，让追击方并不迅速，元贵靡与右大将好歹带着数千残军撤出了战场，消失在视线尽头——乌就屠的部队重新收拢后，放弃了盯着汉军，而插入了元贵靡与赤谷城之间，让他们没有机会退到城中。
赤谷城头一片缄默，解忧看着元贵靡败走，双手扶着木墙垛，心里很不是滋味。
肥王在世时，他是乌孙的太阳，也是解忧的太阳，她的夫君。在翁归靡不幸陨落后，解忧立刻扶持长子继位，亲自将鸦羽冠戴到他头顶，希望元贵靡能成为新的太阳，照耀热海，庇护赤谷城。
可现在，她的太阳，再度向西方逃跑坠落，不知还会不会有升起的那天。
城外的战场上，狂王的兵卒在残忍收割死者的头皮，没能逃走的贵人大多选择放下武器投降。
虽然汉军再度击退了想要乘机攻城的乌就屠，退回了赤谷城，保住了最后一点希望。
但这场乌孙内战，看上去胜负已分。
解忧闭上了眼，日落了，最黑暗寒冷的夜，即将到来。
失望么？或许说成“绝望”更恰当些吧。
她又睁开了眼，看了看城中忙碌着守御器械的奴仆，以及分列城门准备防御敌人猛攻的都护戍卒们。
“事到如今，能保住众人的办法。”
“只剩一个了！”
……
第二天日落时分，狂王大胜，元贵靡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守卫热海谷口的后军营地处。
“我就知道，元贵靡那软弱的汉儿，绝非狂王对手！”
奉命守卫后路的，是那位曾亲手刺杀了肥王的若呼翕侯，他最是高兴，手舞足蹈，差点忘了自己的手臂还受着伤。
听说乌就屠王子带着万余骑追击元贵靡、右大将，而狂王则带着四万人围攻赤谷城。城内只剩下四千余人，以十倍的人数进攻，就不信打不下来！
但天快黑时，从伊列河谷通往热海的路上，却来了一支不速之客，一队去而复返的“匈奴人”。
确实是匈奴人，从其装束、语言上，哪怕如若呼一般多疑，也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口音有点怪，大概是来自极远方吧。
匈奴实在是太大了，而这次跟着右王来的部众何其多也，若呼也不可能记住每个人。
他们说是奉右贤王之命来协助狂王击元贵靡，赶了远路，足有四五千人，表现得极不耐烦，要求进营休憩。
匈奴人是狂王的盟友，是高乌孙人一等的“单于天兵”，若呼不敢拒绝，引着为首的匈奴千骑长，小心伺候，要设宴烤羊招待他，因为若阿不会匈奴话，只能由译者翻译。
赵汉儿已经改回了胡人发式，那张典型的匈奴圆脸自然让人挑不出破绽，他神情倨傲，一副上等人做派，毫不客气地要吃要喝，甚至还要乌孙女人来陪睡：一次两个！
虽然奉命带着休屠部来诈营，赵汉儿却不想用胡人父亲给自己取的匈奴名，那些过往，已经和他父亲、营帐一起，被烧成灰烬了。
所以他用了任侯爷定下此计时，随口一提的化名。
赵汉儿笑道：
“我叫‘阿提拉’！”

第321章 选择希望
元霆元年，十月初八深夜，黎明未至，而狂王军对赤谷城的进攻，已经持续了一整天。
热海虽常年不冻，但亦有冬日的雨雪，对进攻方是不利的，连平日里可以用于木城的火攻也没了效果。加上傅介子带兵卒守备，而解忧公主未雨绸缪，早早囤积了大量弩矢箭矢，肥王死后的二十多天里又加固了防御。不擅长攻城战的乌孙人两次尝试进攻，死伤数百，却没有取得任何战果。
赤谷毕竟不是龟兹，城里是汉军而非城郭兵。
这狂王倒是机智，大概是听其弟乌就屠讲述了汉军以两千击溃上万乌孙轻骑的可怖，遂用起了攻心的把戏，让译长在城下高呼。
大体意思就是重申了汉乌传统友好睦邻关系，说狂王愿意延续历代昆弥与汉的和亲之盟。此战是乌孙内政，希望大汉不要干涉，他只针对元贵靡和尚未归降的乌孙贵人，只要汉军愿意撤离赤谷城，狂王一定放行，不会伤他们分毫，还赠送马匹食物。
傅介子自然不上当，但这些话却传到了解忧公主耳中。
灯火通明的细君宫里，解忧公主巡视完伤员后，正默默守在一个灵位前沉思，冯夫人却禀报，说常惠来访。
解忧想了想，让冯嫽和几个侍从留在厅堂门口，看得见她与常惠，却又听不到谈话的位置。自己则正襟危坐，遮住了背后的灵位，待常惠来拜见时道：“常大夫深夜所来何事？”
常惠道：“无他，只是傍晚时义阳侯手下弩手欲射杀来城门下劝降的狂王译长，公主却加以制止，说不斩使者，最后放了他回去，惠心中有所不解，特来求问。”
他抬起头，直视解忧的眼睛：“莫非楚主信了狂王的诓骗之言，想要与之和谈不成？”
解忧避开了常惠的目光：“我儿已败，吾等困守孤城，除了和谈，还有什么办法？”
常惠摇头：“打到这种程度，已是不死不休，还怎么谈？公主这样做，反而会动摇军心啊。”
“泥靡有野心。”
解忧知道自己的心事瞒不过这位故人他，她和他实在是太熟了，索性告诉常惠自己的判断：“泥靡定然不甘心只做匈奴傀儡，夺取昆弥之位后，让乌孙延续肥王时中立于汉匈的地位，对他有利。”
“所以公主想如何谈？”常惠追问。
解忧不直接回答，让开身来，指着背后的灵位：“这是细君公主的灵牌，我虽然没见过她，却一直为其点着明灯，延续血食，毕竟她和我都是来自大汉的和亲公主，都姓刘。”
“三十年前，细君公主不想嫁给狼王的孙子岑陬，向大汉求助，但孝武皇帝说，从其俗。”
“于是细君嫁了岑陬，她死后，我补上了位置。岑陬之后，肥王又娶了我，收其寡嫂继母，此乌孙之俗也。”
“我能做的，便是作为后母，嫁给泥靡。他留着我，比杀了我有好处。如此便能结束这场战争，说服他延续肥王之策，让大汉在西域的损失，降到最小。”
说这话时，解忧是咬牙切齿的，她当然恨泥靡，恨杀害了翁归靡的人，也知道此去定会遭到大辱，但那又如何？
在带着奴仆们将若呼赶出赤谷城时她不信命，宁死不屈。汉军初至时她信心满满，可元贵靡的惨败告诉解忧，没有奇迹。
如今儿子败北生死不知，解忧的太阳落了，挣扎了半辈子后，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和细君一样，从离开大汉那一刻就已注定，根本没有改变。
再坚强的心，也会感到累。
不论是作为故人还是使者，对解忧的决断，常惠都感到无比痛心，力劝道：“今时不同往日，公主何苦再以己为牺牲！”
“常大夫错了。”
解忧却笑道：“我知道西域的汉人中有种说法。”
“说我为大汉和亲乌孙，好似摆在祭坛上毛色鲜艳的牺牲。”
“但那是众人不解实情，将我捧太高了。”
“细君公主死后，孝武寻觅宗室女子和亲，无人愿往，刘解忧之所以会向宗正请求作为和亲公主，才不是想为天子分忧。而是欲籍此良机，让家人摆脱楚藩罪王之后的身份。”
她将手缩进衣袖中，藏起来到乌孙后，依然常年亲自纺织在手指上留下的茧：“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不必夙兴夜寐纺织劳碌，为了日日有肉吃，为了得到锦衣富贵。”
“如今我的儿女，皆是王子、公主，西域诸邦谁人不敬？瑶光成婚时，还得到大汉天子厚赐，吾弟一家在长安也过得不错，吾侄女相夫，甚至能和三公九卿家的淑女们一起，进入上林乐府学礼乐。”
“这便是我来乌孙后得到的一切，不比在长安穷巷中过凄苦日子强？”
解忧尽力让自己像个满足于这一切的普通贵妇人：“所以解忧做这些，不过是交换，此间乐啊，我一点不想长安，不想大汉……”
常惠默然，二十余年了，解忧还是老样子，说谎时，眼睛会往边上瞥，嗓音也会大一些。
她声音低沉了起来，这次轮到实话了：“反倒是陪细君公主与我来到乌孙的数百陪嫁奴仆，皆是苦命人，被迫远徙，与亲友离别，在乌孙陪了我数十年，水土不服，食物不甘，黑发熬成白发，疾病死去大半，儿女都老大不小了。”
“而如今，因我一意孤行要陪吾儿死守热海，拒绝了常大夫、义阳侯提议撤离之策，使得众人与我一起处于险境，朝不保夕。”
解忧朝常惠长拜，话语里满是歉意：“而翻山越岭来救我的常大夫、义阳侯以及戍卒士伍，也因我一人之过陷于孤城。”
汉军是十分强悍，能在野战里两千破万骑，但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围攻，即便坚守到春天，损失也必定惨重，而援军真的会来么？会不会重蹈孝武晚年的大败。
解忧不愿他们再为自己付出牺牲了，遂道：“解忧心中惭愧，无以为报，诸位伴我助我，现在，该轮到解忧站出来，用最简单的办法结束这场已败的战争，让我的奴仆归乡，让将士们回家。”
“公主此言，是想要羞杀常惠，羞杀城中数千汉家儿郎么？”
常惠是真动怒了，他起身往前几步，越过了乌孙太后与外臣交谈适当的距离，声音也动了情绪。
“解忧，当年常惠羁于匈奴，甚至传闻说我与苏公都死了，阻止不了你为大汉和亲乌孙。但今日，常惠绝不会让你再辱！”
“常大夫。”
解忧察觉了常惠称呼的变化，肃然道：“请注意你的举止，我不再是那长安戚里罪王女孙，而是大汉公主，是为肥王育有三子二女的乌孙太后。”
“而你也不再是无人知晓的使团假吏，而是光禄大夫，持节使者。”
她的话语绝情而又实际：“这些带私情的话，不该从常大夫嘴里说出来，那是在侮辱汝所持汉节！”
“我不知朝中是打了什么心思，故意让常大夫为使，但请记住，你不是安国少季，而我也不是樛王后！”
南越国的樛王后乃是汉人，在嫁给去长安为质子的南越第三任君主赵婴齐前，曾与安国少季有过一段恋情。赵婴齐死后，樛王后成了太后。
汉武帝特意遣安国少季同终军出使南越，成功睡服南越太后，让她谋划南越内属之事，虽然这事最后因南越国相吕嘉叛乱黄了。
常惠知道自己失态，只好退后数步。
是啊，时代的洪流将她们分开。
时代的洪流又让她们重聚。
却只能发乎情，止乎礼。
常惠心中嘿然，若能一起死在赤谷城，倒也是段不错的故事。
“楚主说得对。”常惠平复情绪：“我是常惠，而君为解忧，与安国少季、樛王后自然不同。”
“所以我知楚主绝非轻言屈从之辈，和谈投降之事，切不可为。”
“楚主也应知常惠至此，是本于公心，大将军给予我的使命，是保楚主周全，这关乎大汉国体！公主辱则大汉辱！”
他指着外面守夜站岗的汉军士卒：“每个来此的人，或是主动应募，为了钱帛、为了功赏封侯之志，或是听说过公主的事迹，主动请缨参战。怕死的人，不会越过大漠雪山来此绝域。非但常惠会劝阻公主，外面每一个将士，都会以死阻拦！”
解忧巡视伤病时已发现了，虽然元贵靡败走，赤谷陷入重围，但汉军并未陷入绝望。
她看到傅介子靠在木墙底下呼噜连天，丝毫不怕箭扎在外面叮当作响；冯奉世就着火把的光默默在简牍上记述他的见闻；孙千万啃着食物谈笑依旧，郑吉一边打哆嗦，一边念叨着这赤谷比会稽冷太多。听上去是想家了，但无一人神情是绝望，仿佛被围困，以寡敌众对他们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这就是傅介子的兵，是任弘的袍泽们么？
常惠道：“还请公主信任吾等，也请相信，大汉援军必能击破匈奴抵达热海，道远也一定会来，或许他已离此不远了。”
解忧有些不解，她与任弘毕竟只见过一面，看出他是个优异的年轻人，有勇有谋，能俘获女儿芳心，但其智勇真到了这种出神入化程度？
“明明吾婿没有任何消息，甚至不知方位，为何常大夫与傅公都料定他能千里驰援？”
她问过傅介子，但老傅在女人面前是个缄默的家伙，当时只回答：“就是知道。”
此刻常惠则大笑道：“看来楚主对贵婿的了解，远不如我和义阳侯啊。”
这一番对话，倒是让解忧心中块垒顿去。
虽然照亮她生命的两个太阳先后落了，但只要愿意抬起头，就能发现，周围依然处处是温暖和希望。那是常惠，是冯嫽，是千里来援的女婿。还有数百愿意共死的忠仆，两千余来自母邦守护她的好儿郎。
“是解忧露怯了，惭愧。”
解忧向常惠致歉，不论结果如何，她决定再相信一次。
选择希望！
就在这时，与几个奴仆一起站在门边，不时往这边瞧的冯夫人听到外面禀报，立刻匆匆走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公主，常大夫。”
“城外出事了！”
……
赤谷城外，数十口大陶釜中加入了热海打来的咸水，正架在土灶上，松木柴噼啪燃烧，让釜中滚烫沸腾，这是狂王从元贵靡军营中缴获的战利品。
一整日的强攻未能奏效，且死伤不小，这让狂王那时好时坏的狂暴又发作了。
他异常焦躁，为了恐吓城中守军，居然将几个被俘的元贵靡亲信绑到城前斩首，然后将人头绑在马尾上拖着到处跑，直到稀烂没了形状。
更残忍的还在后面，狂王一声令下，将前几天战斗中捉到的数十名俘虏，当着赤谷城众人的面，丢入釜中用沸水活活烹煮，惨叫声不绝于耳，屎尿恶臭混合在糜烂的肉汤中。
这场面，连狂王一方的贵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偏过了头。
而狂王喝了酒，正无处发泄，见有贵人不忍目睹，竟令人将他抓来，强令人将那颜色可怕的人肉汤灌下去，又看着呕吐的贵人哈哈大笑。
“等抓到元贵靡，再让汝等都喝喝他的肉汤！”
狂王果然还是狂王，作战时的那份理智，在大胜后已被狂妄所取代。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赤谷城中的汉人并未因此这可怖一幕而动摇，傅介子像看一个白痴似的看着狂王表演，冯奉世更面露喜色，直接说了出来：
“这狂王是在帮城中守军立决死之心啊！”
确实，连城中最脆弱的一环，刘万年手下那一千莎车兵，面色惨白之余也绝了侥幸之心了：这样残暴的敌人扬言出城便免死，谁信啊！
但狂王似乎没意识到这一点，继续让译长骑着马靠近赤谷城劝降！
大概是因为傍晚解忧公主令人勿要射杀他，译长更加胆大，举着火把靠得更近了，指着城外暴行恐吓：不降者便是被烹煮杀戮的下场！
在译长的呼喊中，一个身影走近城垛，是解忧公主，她方才始终在担忧地看着那些俘虏，好歹没有元贵靡、右大将的身影。
但城外的暴行，让解忧的心中愈发愤怒，她几步上前，伸手接过了郑吉手里的弩机，在傅介子和常惠略为诧异的目光下，熟练上弦，端起来瞄准了译长，射出一箭！
译长的马挨了箭将其甩了下来，他大惊失色，丢了火把，抱着头，狼狈地往后逃跑，身后是解忧公主的声音。
“回去告诉泥靡小儿。”
“他要战，那便战！叛军的血会染红赤谷城的木墙，我会将他的尸体挂在热海的高峰上，头颅用最好的盐腌制，送给他年迈的母亲。”
“苍唐厄尔将见证，谁才是乌孙的太阳！”
解忧全然没了昨日的沮丧，既然夫、子一死一败，让她绝望失望。
那就由她自己，来做那颗激励众人拼死一战的太阳吧！
解忧的激将奏效了，震天的号角响彻城外，被激怒的狂王让人将所有部众统统叫醒，他决定在天明后，对赤谷城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他们将付出巨大的伤亡。
而东方的天空微微发紫，夜色将尽。
黎明，快到了！
……

第322章 黎明
屠杀是在黎明时分开始的。
鼓点、号角、胡笳、羌笛、马匹嘶鸣，金铁相交的尖锐响动。
若呼最初还以为是梦，直到被部下从宿醉的熟睡中推醒，才知道这些声响就发生在外面，连忙握住了刀！
“有敌？”
部下也满脸惊惶：“翕侯，是匈奴人，是那千骑长阿提拉！他们冲入了吾等营中，见人杀人！”
若呼没反应过来，匈奴人不是狂王盟友么？他们抵达后要吃要喝，食物必须得是新鲜的牛羊肉，不要硬邦邦的干酪。喝水得是从很远的溪边盛来的清澈甘泉，若是浑浊有杂质的河水直接打翻在地，再甩手给乌孙人一个大耳光，说他们居然对匈奴不敬。
有些过分，但毕竟是外邦友人，若呼按照狂王的吩咐无不允诺。
而那位阿提拉千骑长自己昨夜也伺候得很好啊，又是亲自炙肉陪酒，阿提拉抿一小口，他则干一角杯，还亲自上场为其跳舞，最后又送了两个卷发碧眼的乌孙女子入帐伺候。
都恭顺成这样了，匈奴人莫非还不满意，酒醉发疯？
若呼还想去交涉一番，刚出门就挨了一阵箭雨，发现对方是动了真格，顿时大惊，虽然匈奴人前段时间在伊列水大肆劫掠，但对狂王军发难还是头一次。
“莫非匈奴想要与乌孙决裂，好在战后霸占伊列水和热海？”
若呼想要带人撤走，却发现营地周围都已经被包围了，这次不是匈奴人，而是不知何时偷偷摸过来的汉军，而若呼安排的斥候，昨夜早就被“阿提拉”派人给端了。
汉军堵住营地出口，材官们就蹲在地上端着弩机，跑出来多少杀多少，辛庆忌带骑从在附近游弋，确保一个人都逃不出去。
而营地里的休屠人、小月氏人则负责干脏活，重拳出击，一帐接着一帐抓人杀人，狂王放在谷口的人不过五千，有心算无心，各自为战的反击根本无法与成建制的杀戮抗衡。
等若呼被五花大绑带到汉军将领面前时，发现这是一位年轻的将军，正坐在昨夜若呼招待“阿提拉”的厅堂里，捏着烤肉的大铁叉，一手撕着炙羊的肉，阿提拉千骑长则恭顺地站在一旁。
“真别说，乌孙羊的味道，就是比关中羊好啊，真是怀念。”
等等，这汉将说的居然是乌孙话！
汉将嘴里嚼着肉，吮着食指上的油腻，看向惊惶不安的若呼，用他跟老婆在床上学来的外语问道：“你就是刺杀了肥王的若呼翕侯？”
若呼没有回答，心里猜出了此人的身份，难怪如此眼熟，几年前在乌孙国夏牧场，此人曾舌战乌就屠，力劝肥王出兵支援轮台汉兵。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你……是任弘。”
“居然还认得我。”
任弘吃饱喝足，将剩下的羊肉扔了，铁叉放在塘火中耐心炙烤，上面的剩下的羊油嗞嗞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味道，直扑若呼肺腑。
待其烧到通红冒烟时，任弘这才满意地取出，缓缓走向若呼，每一步都踩得很慢，直到将尖锐的铁叉刺进了若呼的肚子里！拧了一拧，让他的肠子与滚烫的叉尖紧紧缠绕。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代舅翁肥王，向你致以问候！”
……
已经被屠戮一空的谷口营地中，若呼还在痛苦哀嚎，任弘那一叉不致命，足以让若呼在地上疼一整天，慢慢流干血或因感染死去。
守在外面的辛庆忌、张要离过来禀报：“君侯，没有放跑任何一人！”
“大善。”
任弘松了口气，多亏了赵汉儿和金赏手下的休屠人啊，乌孙人根本无法想象汉匈两邦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关系，方能兵不血刃拿下山口。
眼下各曲皆已越过了山口，先搬出若呼营中草料粮食，让马匹饱餐一顿。人能饿着，马可不能，从日逐王庭至此又是一千多里地，加上是冬日行军，可将马儿们累坏了，死亡不少，幸亏有一路俘获的战马补充，否则汉军连一人一马都维持不了。
任弘站在谷口，看着士卒一屯接一屯从他面前经过，虽是千里奔袭，但众人精神气好不错。
仔细算算，这两个多月里，他们也打了五场仗了。
一战于黑戈壁追亡逐北，二战于车师国飞檐走壁，三战于焉耆城牛鬼蛇神内外夹击，四战于日逐王庭薄雾奔袭，第五战便是方才。
都不是什么硬仗，有时甚至是单方面的屠杀，任弘用计谋让事情变得简单，最大程度减少了己方的伤亡。
一支初出茅庐的军队，一出山就遇到强敌，可能第一次就崩溃完蛋了。这些凉州兵就需要一连串的顺风仗，让所有人尝了甜头，沾过血拧成一股绳。
人言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但这支“西凉铁骑”，却已达到了建成以来士气的最高点！
可接下来，他们还要面对五倍于己方的狂王军主力，西凉铁骑的第一场硬仗，就要来了。
三军皆已翻过山岗，只剩任弘骑着萝卜站在上面，向西远眺，他已经能望见数十里开外，那波光粼粼的深蓝热海，湖边渺小如一粒红豆的赤谷城，和将其团团围住的黑云。
黎明到来，任弘的身影，与他背后升起的朝阳重合。
“常兄。”
“楚主。”
“老傅。”
“我来了！”
……
十月初九夜。
那个昨夜在赤谷城前，被狂王逼着灌下人肉汤的贵人名叫“多斤鞬”，乃是乌孙诸翕侯之一，领地在伊列水下游。他此刻正带着数百部众在黑漆漆的营外二十余里外慢慢绕着，他们是奉命来巡视戒备。
多斤鞬一边骑行，一边喝水漱口，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整天，哪怕将肚子里几天食物都吐出来，又灌水再吐了一次，他嘴里依然是那恶心的味道。
“还好不用被狂王驱赶着去攻城。”
在多斤鞬看来，狂王简直是疯了，不止是战后大肆杀戮俘虏，他那恐怖的暴行没有让赤谷投降，反而吓到了自己人。而在被解忧公主用言语激怒后，狂王就更加失去了理智，想要立刻破开赤谷，狠狠折辱汉公主。
多斤鞬回过头看向远方的赤谷城，即便是入夜了，狂王依然在威逼各部强攻城池。
赤谷虽然不算高大，外墙还是木制的，但因为是汉人工匠所造，该有的马面、沟壑等防御工事齐全。而乌孙人擅长野战，对攻城鲜有经验，只能制作简陋的木梯蚁附攻城。汉军有强弩，解忧公主不知在城里武库屯了多少箭矢，狂王军用血肉之躯挨了整整两天，死伤千余人却依然没用完。
连续两日进攻受挫，让狂王军大胜元贵靡后高涨的士气渐渐跌落，各部翕侯都唯恐狂王会点到自己去攻城，他们的部众都是从领地里带来的，谁也不想白白消耗在毫无进展的攻城战中。
“若真能像胡巫说的那样，一把火将赤谷烧了就好。”
多斤鞬看向手里的松木火把，热海无冰，前几日的雨雪结束后，周边渐渐干燥，赤谷城外墙是木头，进攻方自然想到了用火，眼下狂王军正顶着城头密集的箭矢，带着松脂和易燃的木料，想要靠近赤谷城点火。
巡了一段，多斤鞬懒得走了，让众人停下休憩，后方的山口有若呼守着，任何人想要来热海都会被阻拦，应该无事。他盘腿坐在地上，等待赤谷城燃起大火。
可先等来的，却是来自身后的袭击！
今夜月亮很明，敌人没有点火，马蹄上裹了布与皮，悄无声息地靠近，朝明火执仗的多斤鞬发动突袭！
多斤鞬的部下仓皇应战，可才从地上站起未来得及上马的他们，如何是呼啸而至骑从的对手？很快就被冲垮，有人上马打算逃，却挨了箭矢滚落下来，死在了多斤鞬脚边。
可怜的多斤鞬被丢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只能向来者大声请降，却又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只看到都戴着尖尖的乌孙皮帽，不由大惊，元贵靡和右大将已败走，不可能从东边绕过来啊！
好在领头的袭击者是认得他的。
“多斤鞬，是你，你也背叛了肥王和楚主！”
火把下露出了一张浓髯赤黄的脸，愤怒地盯着多斤鞬，却是瑶光派在任弘身边的乌孙侍卫乌布。这次千里驰援，任弘军中没有人比他更着急，因为乌布的妻儿也在赤谷城中，他已经三四年未见他们了。
多斤鞬大呼冤枉：“我是被若呼裹挟！绝不是故意背叛！”
他心一横道：“泥靡是伪王，昨日烹煮俘虏，还逼我吃下他们的肉，这是羞辱，我愿归降！”
“乌布，不妨留着他。”
乌布正要挥刀斩了此人，却被赵汉儿喊住了，河西曲的骑士们都戴着乌孙人的尖帽，作为前锋紧随其后。
赵汉儿让乌布细细审问了多斤鞬一番，关于狂王军的部署，暂时饶了他一条性命，只将刀搁在多斤鞬脖颈上威胁道：
“与我并肩骑行，别想耍花招，你身后有弩指着，乱说话就会中箭变成尸体，带吾等骗过其他斥候，靠近泥靡的军营。”
赵汉儿咧开嘴露出了残忍的笑，看着前方狂王军四五万人庞大的营地，捡起了地上的火把。
“如君侯所言，如今敌在明，我在暗。走，吾等先去给泥靡一个大惊喜！”
“还想火烧赤谷城？且看是谁烧谁！我河西曲的士卒别的不敢说，逾墙偷食，杀人放火可是一绝！”

第323章 怒火燎原
许多年前，任弘曾对傅介子说起过，赤谷城其实不该叫城。
“叫‘赤谷寨’更合适些。”
一个周长才三四汉里的小木寨，却是整个乌孙行国唯一的城池，里面的四千余人，靠着这座不算坚固的寨子，抵挡了四万狂王军进攻整整两天。
攻城告一段落后，赤谷城遍体鳞伤，东、南、北三面的木墙上扎满了箭矢，但也有千余狂王军死在城下，横七竖八躺在深深的沟壑中。即便侥幸登顶，汉军士卒也会用各种方式将敌人推下两丈高的城：弩机、戈矛，甚至是扭打在一起后的牙齿拳头。
蛾附无用，遂改为强攻城门，狂王军顶着密集的弩箭，扛着大木桩和伐木的铁斧朝城门猛冲，头顶不时落下滚木石块，砸得他们头破血流。一整釜泼下的开水烫得一位冲锋在前的牧民满脸血泡，惨叫着倒在地上，一脸浓须都落了，好似等待刮毛的猪。
可在付出无数伤亡，终于劈开门后，却发现里面完全被砖石堵死，根本进不去，解忧公主为了守城，已提前做了许多准备。
到了围攻第二天下午，狂王丧失了耐心，他听一位胡巫的话，让各部到热海周围的林地中捡拾枯枝。
运回来后分予骑兵，每匹马上装一些，乘着夜色不打火把，飞马靠近赤谷城东南角，然后用力抛了出去。或由人推着大车，直接越过被尸体和土填平的沟壑，连车带枯木一起留在木墙下。
城内众人已看出狂王意图，他想要烧城！
汉军的弓弩始终没停下过，但黑夜里命中率大打折扣。而狂王军的引弓之士们，也在不断以箭雨阻挠他们反击，不必讲究瞄准，只将如蛇般弯曲的斯基泰弓拉到极限，以最大力道抛射出去，射程已超过了一般的弩机。
虽然汉军有甲胄盾橹，仍有不少人挂彩，连傅介子也挨了一箭，那长长的箭矢几乎穿透了他整只左臂！
但傅介子只是折断了箭羽，止血后拒绝了常惠代他督战的恳求，仍在前线。
包扎止血的布料都不太够，解忧公主将自己那些名贵漂亮的衣物都剪成了长条。她还挽起长发，带着冯夫人和女婢们端着饭食给没工夫离开城头的士卒送饭，穿行在不断被搀下来的伤员间，协助医者为他们处理伤口，力图照顾到每个人，满手血污却浑不在意。
那些有幸扎上公主衣裙布条的汉军士卒，都十分骄傲地向袍泽炫耀，好似得了功赏，又被公主的婢女们小心照顾，更觉得受伤竟成了好事。
俗话说积少成多，在又付出了百余人死亡后，狂王军还真用这“众人拾柴”的笨办法，在赤谷城东南角堆起了一大摞柴草。
此举搞得城头汉人面面相觑，冯奉世忍不住骂道：“与其费这力气，堆土山直接攻城不行？”
郑吉说了个一点不好笑的笑话：“冯兄，真是对不住了，他们不会。”
虽然厚厚的木墙外涂了黄泥，但皆已风干，木头就是木头，烧久了是会朽垮成焦炭的。
汉军想尽了办法阻止，往那越摞越高的木柴堆上泼水撒土。
孙千万甚至学着任弘在铁门上做的事，大着胆子解腰带想撒尿去浇，若非被郑吉一把拉回来，那活上就挨箭了。
但杯水车薪，狂王军有一种猛烈的助燃剂，抵消了他们的努力。
最后一辆车在夜色中被推到木城之下，车上皮囊里缓缓流出了半凝固液体，渗入柴堆里，汉军一闻便知。
“是松脂！”
热海边上尽是松树，乌孙人常收集松脂，将其抹在弓弦上进行保养，或作灯照明。
今日狂王就是准备在赤谷点一盏整个热海盆地都能看到的大灯！
接着射过来的，便是箭头沾了松脂的漫天火矢了，不止东南角，其余地方的木墙中箭后，也零星起了火。
解忧公主加入了从井边取水传递到城头的队伍里，一桶接一桶，容器不够，甚至连瓢盆和汉军的铁胄都派上了用场。
那些零星小火可以扑灭，但东南角外木柴堆的火势却难以控制，烈焰为松脂所助，在枯枝上疯狂游走，使柴薪爆裂，干草卷曲，又如一道道火藤蔓般攀附到木墙上，紧紧拥抱着它们一起燃烧！
受伤的傅介子没法靠在墙边了，数日来第一次，他面色凝重，等烧到天亮时，东门角肯定被烧毁朽垮，一推就倒，这道阻碍狂王军进攻的障碍将不复存在。
到那时，汉军两千士卒就得用自己血肉之躯，凝成挡住狂王进攻的最后一堵墙。
所有人都沉着脸，天明之时，便是决死一战了。
但这时候，一直在墙上远眺的郑吉却忽然指着东方大喊：
“起火了！”
“吾等都快烤成炙羊了，还能不知外面起火了？”孙千万骂骂咧咧，但他也露头一看后，同样面露惊喜：
“傅公，敌营也起火了！”
在常惠搀扶下，傅介子艰难爬上城头，二人望向远方，眼中满是火焰的倒影。
但这次不是绝望之火。
而是希望之焰！
傅介子与常惠面面相觑，竟哈哈大笑起来：“是他。”
“没错，是他！”
……
城内忙着救火，城外也不忘添柴，狂王军得了命令，隔一段时间就放一阵松脂火矢，好让赤谷城忙不过来。
狂王则在远处坐在上好的罽宾毯子上，痛饮葡萄酒，观赏这盛大的火焰，好似它们是为自己跳跃舞蹈的西域姑娘。赤色的裙摆掀起热风，滚烫而撩人，让狂王胃口大开，拍着手哈哈大笑，鲜血般的酒液粘在他胡须尖上。
但狂王的笑戛然而止，有留守营地的贵人满脸惶恐地来禀：
“昆弥，营中失火了！”
泥靡愕然回头，看到数里开外，他那庞大的营地中，不知何时，已燃起了一团比赤谷城更加盛大的篝火！
狂王军的营地是在先前元贵靡军营垒上建立的，只向南北延长，加了上千座毡帐，它们如同一道穹庐篱笆，绵延近十汉里，将小小赤谷城包围起来，形状似弯弯新月，从西北角的热海边一直延伸到东南角。
眼下火焰是从营地西北边的月牙尖上点燃的，火势已不小。狂王最初还以为，是屯储的松脂和松木柴不慎失火，派人去扑灭即可，可在一个又一个斥候来报后，才知道大营遭到了袭击！
有人说，本以为是己方去东边巡夜的斥候回营，打头的还是认得的贵人，却忽然进攻杀入营地，手持松木火把，到处乱点。
乌孙人的营地不比汉军那样各营分明，而是乱七八糟挤在一起，也不挖防火沟，毡帐中间还拴着牛羊马匹，他们早上起来是要挤奶喝的。平日里无意间走火都要乱上一阵，何况今天来了群纵火犯。
营地西北角已经烧成了一片，牛羊马匹等牲畜身上沾着火四处乱跑，加上西北风正猛，让火势越来越大。营中的乌孙人只见左边火起，方欲救时，右方又冒烟起火，扑灭不瑕。
一时间营内火光连天而起，喊声大震，乱成了一团糟。
狂王看着这一幕，有些糊涂了，斥候们不断报告，但却根本说不清楚。
敌人有多少？不知道。
来自何方？不知道。
是城中潜出的小队人马？但赤谷城除了西面临水一方，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只鸟儿都飞不出来。
是元贵靡杀回来了？但他明明已经彻底败走，被乌就屠带万骑追赶着，那软弱的小儿也无此胆气吧。
还是汉军的援兵抵达？狂王想到了这个可能，心中一颤，匈奴人没有挡住他们？还是已经被击败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要夜攻赤谷，起码三万骑被狂王带出，站在营地与赤谷城间的空地上，营中只有万余人留守。
“回援去救？”
这个想法立刻被狂王打消了，他虽然平日里狂暴妄为，可在作战时却是个老手，方才喝酒的微醺已被吓醒了，多次与康居、大宛的交锋，让狂王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吹响号角，让各部贵人、翕侯将人统统撤出营地，集中到赤谷东南角来，这边也有火焰，好认，我的鸦羽大纛就在此！”
至于陷于营中撤不出来，就不管了，让他们被火烧，被敌人砍去吧，死几千人一万人，也比全军崩溃要好。
来的或许真是汉军援兵，人数有十余万、五六万不同说法，但不论是哪个，狂王若带着大军进入混乱的营地，被其一冲，必然四散而溃，是自寻死路。
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反击，不是救那些营中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穹庐帐牛羊马匹，而是冷静，不要慌！
但忽遭袭击，大营被烧，还能稳住不慌的，也就狂王这大心脏了。
火焰渐渐蔓延，从月牙尖延伸到丰腴的腹部，再烧到狂王军面前。
因为狂王下令撤离营地，听到号角的乌孙人都匆匆往外奔走，任由其实只有两千骑的敌军在营地里横冲直撞。
发动这场夜袭的，是赵汉儿麾下的河西曲，以及狼何所率小月氏，不过两千余人，但进展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们甚至找到了狂王军屯储松脂用来制作火矢的地方，立刻利用了起来。
箭矢浸在半凝固的松脂里，一人数支带上，在火炬上点燃箭簇，将弓张开，对准到处都是的目标随意施射。
让这些火箭划破天际，燃烧着，发光着，在飞到了最高处后，又斜斜地坠落下去。
在狂王军的位置看去，就像一场划破夜空的火陨石，降临在他们的营地中！
穹庐、牛棚、马厩、草料堆、到处都是燃料，可比赤谷城好烧多了。
赵汉儿在火中大笑：“还得多谢泥靡，汉军赶得急来不及制作烟矢，他都替吾等准备好了！”
火势更大了，营内深处的乌孙人没听到撤出去的号角声，晕头转向，胆气丧尽，在河西曲及小月氏轻骑追赶下四处乱窜自相践踏，死者不知其数，不断有人畜身上着火奔逃出来。
亏得草都已枯死衰败，若在中秋干草茂密时，只怕就不止火烧连营，而是怒火燎原了。
从西北到东南，当赵汉儿带人贯穿了全营，让长达十里的营地都沾上火焰后，从高处看去，宛如赤谷城东方，升起了一道燃烧的新月。
那烈焰大到身后噼啪燃烧的赤谷城东南角也相形见绌，血月中，仿佛诞生了一头咆哮的巨兽，挥动着火红的翅膀，吐出长长的火舌，舔噬夜空肚腹，照亮了无边黑夜。
在外攻城侥幸逃过一劫的狂王军三万余骑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苍唐厄尔在上，看别人烧和自己被烧，体验完全不同。
他们的勇气和士气，几乎被这把火烧光了。
烟雾愈加浓密，幸好风向不是朝着赤谷城，但热浪已逼得所有人不断后退。明明是寒冷的冬夜，此刻却无比温暖，暖到让人满头大汗，皮肤发烫，直想脱了毡衣，进冰凉的热海里泡一泡。
狂王军三万余人，眼中神色如同营帐烧光后留下的一地死灰，只能死死拽住嘶鸣惊恐的战马，茫然地等待狂王的命令。
接下来是等待天亮与露面的敌人一战，还是放弃进攻赤谷城，直接撤走？
狂王恨得几乎咬碎了牙，本来想用于赤谷城的手段，却落到了自己头上，搬石头砸脚，疼得钻心。
而在这烈焰耀眼的光芒下，他派去远处查探斥候发现，十里开外，确实有一支大军！
那支军队本来等着袭营，见泥靡直接放弃了回援，便移动到了东南，列阵等待，正好与赤谷城一前一后，将狂王军堵在中间！若想离开，必然先击破敌人。
“是汉军的衣着！”
“旗号呢？”狂王追问。
“那插在山岗的大旗上，好像是个汉人的文字。”
“什么字？说！”狂王瞪大了眼，他必须知道敌人是谁！
乌孙无文字，这不是难为斥候么？于是他写不出来，被狂王愤怒之下一刀砍了。
那个昨夜差点被解忧公主一弩射杀的倒霉译长，刚从营地里逃出来，满脸灰黑。因为他识点汉字，便被狂王逼着跟斥候再去查探。
等一刻后译长回来时，肩膀已经中了一矢，鲜血淋漓。他哭丧着脸，哆哆嗦嗦，报上了自己冒死看到那两面大旗上的字。
“漢。”
“还有‘任’！”
……

第324章 一万年来谁著史
烧了半夜后，便是烟火各半了，发光的余烬自火场中升起，仿若千万只新生的萤火虫到处飞舞。
而来自热海的风，则将它们和浓烟一起往东南吹，正好将汉军与狂王军分隔开。但双方不断有斥候从浓烟中冒头，借着耀眼的火光，奉命查探对方布置，相互竞逐厮杀。
但大部队是岿然不动的，任弘就站在在山岗上自己的旗帜下，一手捧着豆袋，让萝卜整个马嘴都伸进去咀嚼，一手轻轻抚摸它的马鬃。
其余汉军士卒也在喂马，说来也奇，他们多是能忍十天半月不沐浴的邋遢懒汉，但只要一到河边，就会勤快地给自己的马儿洗刷，伺候它们比伺候媳妇还殷勤。
靠着在车师等地不断补充，汉军得以拥有骑乘用的驮马，不打仗的时候，连小袋粮食都不舍得往战马身上放，哪敢让它们累着。从车师来此，一个月内赶了三千里路，就是为了眼下这场仗。
后半夜时，杀人放火的赵汉儿带着河西曲及小月氏人回来了，虽然累了一晚上，但众人谈笑依旧，为自己的杰作傲然不已。
任弘让自己的书记员小杨给他们记了大功，可心里却知道，夜袭纵火的目的并没有达到。
休屠人负责外围警戒，金赏没经历过这样的大战，有些不安地过来询问任弘，是否现在就进攻？
任弘抬起头：“得等天亮。”
金赏不解：“为何不乘夜敌方混乱时袭击？”
任弘摇头：“敌军集中在城下，不在营中，那一把火杀伤有限。”
狂王也做了正确的选择，居然忍着没有回援，而是在赤谷东南角集中兵力，阵脚并未大乱，这让散兵游骑的骚扰夜袭未能取得最大成效，取巧结束了，一场硬仗是无法避免的。
杨恽也提供了理论依据：“兵法云，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而止。今火虽发，然敌军尚静，不可贸然进攻。”
金赏觉得有些可惜：“但此时突袭，敌军不知我军多寡，若是天亮后……”
毕竟一路来，他们打的都是以众凌寡的顺风仗，头一次遇到敌人比自己多。
任弘道：“兵不在多在精，正所谓纷纷纭纭，斗乱而不可乱。夜间混战，敌人乱，我军也乱，纵然得胜，也容易让彼辈在夜色掩护下撤走。”
“击走敌军不好？”金赏诧异，他们的得到的命令就是救援赤谷城。
“当然不好。”
天渐渐亮了，风向也一变，变成从东南往西北吹，正好将挡在面前的浓烟吹向热海，让两军能够借着火光相互看到对方。
任弘扔了袋子，让萝卜自己低头嚼去，指着远方是己方三倍还多的敌军笑道：
“因为这一战……”
“我要全歼彼辈！”
……
当天色渐渐亮起时，狂王心中没那么慌了。
万幸营地起火时大军多在外面，此刻各路贵人、翕侯纷纷来到东南角向狂王禀报。狂王将四万骑主力分为十三翼，现在至少还有十翼半尚在，只是有的贵人找不到部众，有的部众则找不到翕侯，场面有些混乱。
至于另外两翼半，或死于营中烈火，或各自逃散，找不到了。
好在面前的浓烟被吹散后，他们也发现汉军实际上并不多，在十汉里外起伏的草原上布阵，未能站满两座山包，至多不过万余骑。
“看来尚可一战。”
狂王松了口气，勒令各翕侯在自己的本部周围展开阵势，准备天亮后与汉军决一死战。他前日以两倍的军力战胜了元贵靡，今日以三倍之兵抵挡汉军，并非不可能。
寒冷的夜终于过去了，就在东方大亮，越来越耀眼的阳光盖过了火光，刺得折腾一夜又冷又累的狂王军睁不开眼时，他们身后，却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乌孙人纷纷回头。
狂王军自己被烧，赤谷城东南角没人添柴，一夜之后火渐渐熄灭了，但已将长达十余丈的木墙彻底烧得枯焦脆弱，千疮百孔。此刻又被上千人从里面以戈戟猛地一推，彻底垮塌砸落，轰隆作响，扬起了无数炭灰烟烬。
赤谷城如他们所愿，缺了个口，但狂王军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从那飘飘扬扬的灰烬中，走出来一队又一队汉军，他们踩着满地尘埃而行，地面还有些烫脚，这也算“赴汤蹈火”了，但众人的步伐没有迟疑，鱼贯而出后，在城外被填平的沟壑前，两千人列出了一个整齐的方阵。
傅介子左手被箭贯穿，用布带吊在脖子上几乎动不了，但纵只剩下一只手，也能发号施令。
他拒绝了冯奉世的协助，缓缓抽出环首刀，刀尖指向前方三万余骑敌军，也指明十余里外开始列阵的友军。
指着太阳。
西域都护发出了大笑：
“看啊。”
“贼虏已被我军包围了！”
……
任弘也看到破城而出，配合自己将敌军“包围”的袍泽，这果然是傅介子的风格。
黎明的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他骑上了萝卜，部下们也依次上马，列阵等待骑都尉最后的命令。
当任弘纵马从阵列前掠过时，他看到辛庆忌已经戴上了那可怖的青铜兽面，陇西曲的良家子们也效仿，自己做了木面具挂脸上，手艺高低不等，有的丑陋有的滑稽，但面具后背，都是一张憋足了劲的脸。
作为追随任弘最早的一支部队，他们几乎每匹战马都镶了马蹄铁，金城的汉子们时常唠叨，觉得“铁骑”之名应该专属于自己。而等韩曲长在焉耆扮演“牛魔王”后，金城曲又有了新的标志：头盔上镶嵌牛角，任弘从他们面前骑从而过时，众人发出的呼喊也好似哞哞牛叫。
天水曲的曲长张要离没太出彩的地方，领兵也中规中矩，但已经升为屯长的甘延寿却是个特例。甘延寿年纪虽小却力大无穷，手里所持的武器不是一般的矛戟，而是一杆“戚锌”，也可称之为钺戟。将劈砍用的斧钺与与刺杀的直刃用一根长木柄组装而成，可劈可刺，很符合甘延寿的风格。
这三曲部置在中央靠前位置，是待会进攻的主力。
赵汉儿和河西曲以轻骑为主，武器装备各一，甚至连甲胄衣裳颜色也五花八门，看似杂兵，可这一路来，数他们立的功劳最多。只是放了一夜火后有些疲倦，任弘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作为中军守护大旗。
还有小月氏和金赏的休屠骑，则部署在两翼，左右各三千骑。
整个阵列，犹如一个两翼向外的“V”字，此乃骑兵常用的雁阵，也是极其嚣张的阵列，这是要将三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吃掉的架势啊！
膨胀了，西安侯真的膨胀了。
机会难得，任弘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大仗难得，过了这个村就要再等许久。声音不够大不要紧，被风声掩盖不要紧，反正有老韩这人肉扩音器帮他复述。
他勒马于军前：“弘募兵时曾言，少年锦带佩吴钩，单骑匹马觅封侯。”
“那是自夸，好让二三子能追随于我。”
韩敢当帮任弘重复此言后，惹来了众人哈哈大笑，甘延寿也舔了舔嘴唇，他们确实“上当”了，这才有了这场如梦如幻的远征。
“而今日之后，我会用另外两句话，来夸诸位。”
任弘扫视眼前的万骑之众，手指着天：
“一万年来谁著史。”
“三千里外欲封侯！”
众人面面相觑，有点文化的良家子听懂了著史。
没文化的恶少年轻侠们听懂了封侯。
任弘点着紧随自己的杨恽道：“杨司马丞的外祖父是太史令子长公，他写了一本《太史公书》。里面记载了从三皇五帝到孝武，一万年里发生的史事。”
“记了孝武朝时征伐四夷的战争，记了马邑之围，记了河南、河西、漠北之役，记了卫霍，记了程不识、李广、苏建、张骞、赵破奴、荀彘、路博德等人。”
“吾等功绩不能及卫霍，但也能和孝武时的诸位将军列侯比一比了！”
“从车师到热海，逾沙漠，降危须，服焉耆，尽收山南匈奴属邦，渡开都水，捣日逐王庭，烧其庭穴，转战三千里，斩首虏近万，助我为乌孙肥王报仇。”
每个人都将头昂得老高，尤其是那些立了功得到公开表彰的众人。
任弘道：“以上种种，足以夸耀半生，但诸君，真正的大功，尚在眼前！”
他指着前方敌军：“且随我打赢这一仗，没错，吾等要以寡敌众，以一敌三。但却要全歼伪王泥靡，解赤谷之围。”
“今日之后，有人将腰缠黄金百斤！”
来自河西、金城的恶少年和想要打仗养家的老卒罗延寿等人眼睛亮了。
“今日之后，有人将封侯赏爵！”
甘延寿握紧了手里的钺戟，辛庆忌触了触青铜面具，两位小郎君跃跃欲试，西安侯二十封侯，霍将军十八封侯，但比他们还年轻的军功侯，自有汉以来还没出过吧？
“今日之后，也会有史官为我作传，为汝等作传！吾等将留名于史册！不惭先辈英杰！”
连一向冷静的杨恽，旁听的金赏都有些难忍激动了，毕竟都是年轻人啊，杨恽在身上到处摸着笔和简牍，真想立刻记下这些话。
士气已经达到了顶峰，汉军高举武器为西安侯彩，他们的呼啸已彻底盖过了风声，好似一只大雁张开了双翼，呼呼振翅。
言尽于此，任弘转过身，拔剑指着数里外，已经展开十翼骑从，准备好大战一场的狂王鸦羽大纛。
“雁翎阵，前行！”
……

第325章 西凉铁锤
任弘那面绣着“任”字的大旗轻轻摇动，只留两千人留在本阵，其余则结成雁翎阵前行，迎战狂王军，对应各曲番号的司马旗也陆续挂起，待会只能靠它们来指挥。
这是一场刷新乌孙人认识的战斗。
草原上的骑兵大规模交战之法，与百骑遭遇的乱战散斗不同。一般是组织百人为一批次，轮番冲击上前施射，前队射完一轮后横向移动，让出位置，次队再冲。若敌人遇箭溃乱，则直接冲将进去，用刀和短矛结束战斗。若敌人不乱，则反复驰射，同时设法包围，下马步射。
这是匈奴、乌孙、月氏、康居众多行国的作战规则，没有例外。
所以战场范围往往很大，伤亡却很小，大多数时候都是在互放风筝，你射我我射你，只有胜券在握才会对冲缠斗在一起结束战斗。
可今日，狂王军左边有尚在冒烟的营地火场阻拦，后方是赤谷城，曾以两千人击败乌就屠万骑的汉军步卒正结成方阵压过来。
正面和右前方则被汉军骑兵展开的雁翎阵堵住，局促狭窄的空间，难以施展乌孙人擅长的反复纠缠驰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在狂王命令下，两翼六千余骑被安置在后，抵御汉军步卒靠近，剩下八翼两万余骑展开，径直向前冲，想靠人马众多取得胜利！
从金赏的角度看去，最先与狂王军接战的，是雁翎阵两翅位置的休屠部和小月氏，月氏和乌孙也是恩怨纠葛上百年老冤家了，交手后用草原行国的惯例作战，居然打得势均力敌。
而对上休屠军的几翼乌孙人，虽然人数更多些，但竟被休屠部打出了优势。一来汉军士气正旺，而狂王军还没从大火的恐吓中缓过来。再者休屠部投靠大汉后，不再像过去那般寒酸了，起码将箭簇统统都换成了铁制，已有右贤王精锐的实力。
但休屠部显然也留了一手，两边的战斗看似剧烈，实际上中箭落马的人竟没几个，都只是到中央乱放一通箭便立刻遁走后退，默契得很——看来谁都没尽全力，小月氏和休屠人不愿死战付出伤亡，那几翼乌孙贵人也在观察形势，乐得划水，各有各的打算，这世上果然全是聪明人啊。
看得任弘直摇头，骂道：“小月氏人不老实啊，秺侯，你家休屠骑亦然。”
金赏有很多身份，先帝亲信，霍光女婿，大汉忠良金日磾的儿子，但就没拿自己当休屠胡首领，听了任弘这略带讽刺的话，竟无奈颔首道：
“西安侯说得对，属国羌胡义从骑就是这毛病，难以死战，其心有异啊！”
喂喂你的意思是他们非你族类？
但剩下中间的三翼乌孙人就没这么幸运，他们面对的是金城、天水、陇西三曲“西凉铁骑”。众人皆是汉儿，参战奔的就是前程，被任弘演讲激励，铆足了劲往前冲。
没有像小月氏、休屠部作战那样，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来回驰射交手，而是慢跑至百步左右时，忽然催动马匹，加速向正准备开弓对射的狂王军冲来！
金城曲位于最中央，担当的是雁翎阵喙部的角色，从乌孙人的视角看，只见在韩敢当带领下，一大群身被重甲的牛角盔上下晃动，手中不擎弓弩，反倒持着长矛长戟。
在凉州有种说法，说羌人性坚刚勇猛，得因为西方金行之气焉。
或许有点道理，金城百姓与羌人杂处，逐渐也沾染了这种刚猛金行之气。当地轻侠学了羌骑那种果于触突的作战方式，相比于用箭慢慢磨死对方，他们更乐意挺矛直刺，要么自己死，要么敌人死，能快些结束就好。
再加上年初不少人跟着任弘在冰河、湟水两败羌人，得了大笔赏赐，事后自己置办了甲胄，也跟良家子一样能披甲而战了，更加无所畏惧。
金城骑兵铁蹄飞速靠近至五十步时，随着韩敢当一声震天大喝，冷冰冰的矛戟被陆续放平。
乌孙人见对方甲胄精良，四散而走，但仍有人规避不及，无数利刃瞬间插入了前排，使得只来得及射了两轮箭的乌孙骑人仰马翻，韩敢当的长戟更是直接贯穿了一个贵人的身体。
“撤！再冲一次，再扎深些！”
韩敢当是真正的命令靠吼，一嗓子吆喝后，金城骑很快就撤了出去，队列横过阵前。而其身后，又有一屯准备已久的金城铁骑催动战马，呼啸而至，新一波冲击开始了……
这种放弃了驰射，纯粹靠突击的重骑兵，是乌孙人过去百年间未曾遇到的。
匈奴大单于帐下的千余精锐虽也有突骑之效，但从未来过西域，只在漠北之战护送伊稚斜突围。安息的帕提亚重骑兵虽无敌于西亚，但隔着好几个国家，没和乌孙开过战。
就这样，金城曲各屯反复冲击，乌孙人猝不及防，只能以弓箭反击。但他们的箭矢射在对方的铁甲上，造不成太大伤害，汉军的铁矛长戟锐利无比，惨如蜂虿，只要划过身体，就能让乌孙人皮开肉绽。
而旁边两翼乌孙人也没好到哪去，天水曲与陇西曲以良家子为主，他们的甲兵同样精良，但作战方式更传统些，突击与驰射皆具。
这并不意味着乌孙人能占到便宜，而是不论远战近战，皆落下风。
从秦国开始，六郡便以骑兵闻名，汉高祖进入关中后，想要建立自己的骑兵部队，还是得以旧秦人为基础。到了文景孝武，六郡骑射之风更是一代胜过一代，屡出名将勇士，成了羽林郎的首选兵源地。
全职当兵从军的六郡良家子，驰射功夫丝毫不比从小生活在马背上的乌孙人差，先前西安侯还与几个曲长、屯长闲聊，说打完这场仗，应募从军的众人大概就要解散了，但若有人还愿跟着他，西安侯会为他们置办些马具，让骑马更容易些，结果……
侮辱！天水、陇西的良家子皆将此视为极大的羞辱！
没有那些所谓的新马具，他们就骑不动马开不了弓了？
众人还以为西安侯是在故意说反话，提醒他们骑射生疏了，今日便要好好证明自己。比如那辛庆忌，年纪轻轻，却能做到在马上只靠腿夹着马腹，双手脱缰开弓瞄准，准头还极佳，接连射落几名乌孙贵人。
而天水曲的甘延寿，则是在混战中大显身手。
战场本就不宽，骑兵冲在一起后人挨着人，马靠着马，拥挤不堪，无法抽身，此时便只能短兵相接了。
一般汉兵是手持环首刀，往对方乱劈，甘延寿手里的兵器则是钺戟，可用于刺杀，也能用于劈砍。
这兵刃重达上百汉斤，在甘延寿满是肌肉的双手轮起却如小木棍般灵巧，但劈在乌孙人身却丝毫不轻柔，每次挥舞，都会将一个乌孙人劈落下马。
也不知甘延寿劈死了多少人，最后钺刃都卷曲了，他索性换了用法，直接往敌人脑袋上硬砸，一时间乌孙人避之不及，无人敢近其五步之内。
西凉铁骑三曲如同一根三叉戟，就这般势如破竹的向前推进，奉命对付他们的三翼乌孙人被打得鬼哭狼嚎，象是被绞碎的杂草，没有抵抗的余地。
要知道，他们的人数，整整是对方三倍啊！
三翼的败退，如同浇了狂王一头凉水，让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自己恐怕低估了汉军，现在的情况，不该再考虑胜利，而应考虑如何脱身了。
但首先，狂王不得不将布置在后方的一翼调到前面来，想要前方阻止岌岌可危的溃败。
这种顾前不顾后，将导致严重的恶果。
这一翼三千余骑的驰援不过是抱薪救火，在西凉铁骑猛烈撞击下，生力军反而被败兵裹挟，开始了溃败。曾对元贵靡追亡逐北的他们，此刻却像被铁器敲打的陶瓶般分崩离析，四处都是惨叫声。
但败也没法往前走，只能往后挤，乌孙人只顾着势不可挡的西凉铁骑，却忽视了后方两千汉军步卒，在缓慢而坚定地朝战场靠近。
等乌孙人听到后方的横吹鼓点声，回过头后才发现，那座曾让乌就屠上万骑都未能撼动的大山，已挪到了身后不远处，一步一步，带着满山的戈矛丛林，朝自己压来。
别人统率的步卒是不动如山，傅介子用兵，却是运动如山！
你不来？山来！
那奉泥靡之命阻止他们的一翼乌孙兵呢？他们似乎怕了这支步卒，居然抛下了大部队，平移向南方撤离，大概是想从两军交锋的缝隙里逃出去。
那些人是幸运的，他们赶在被大山压平前溜走了。
后世常将骑兵比喻成锤，而步兵是铁砧，双方配合可创造最大战果。
可今日，更像是任弘还握着西凉铁锤与狂王搏杀，而后面的傅介子却等不耐烦，直接拎着着铁砧砸了上来！
像极了傅介子持节捅死楼兰王那一幕，西域都护指挥着笨重的铁砧不由分说，敲打在濒临崩溃的乌孙人侧后方，将他们脊背都砸垮了。
冯奉世命令材官不断弯腰用脚协助上弦，再端起弩机收割着乌孙人马的性命。郑吉带领手持丈八酋矛的长兵从空隙里靠前，将乌孙骑手戳下马来。
只要敌人一落马，在孙千万曲长带领下，便有数百把戈头起起落落，溅起血花，将其啄砍致死。最后由甲士持刀盾顶上，进一步挤压乌孙人战斗空间，逼迫他们弃马步战，丧失了最后一点优势……
而任弘已将各曲的司马旗高高悬起，西凉铁骑奉命不断向前，此刻真像被任侯爷控制的铁锤，右手握紧，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发力，朝被铁砧挤压的狂王军狠狠捶去！
火星四溅。
让他们尖叫、变形、粉碎！
虽然两翼还在磨磨蹭蹭的战斗，但战场中央，似乎胜负已分。
任弘还在不断让人举旗发号施令，越是接近结束越是谨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南边，始终盯着那支“临阵脱逃”，即将离开战场乌孙一翼。
“吾等要赢了？”
而金赏却没注意到，他已松了口气，跃跃欲试，想要带着部曲去收割胜利，开始寻找狂王的位置了。
在混乱的战场中找了半天，金赏终于发现了狂王鸦羽大纛的影子，那是整整一翼数千骑的乌孙人，居然正在朝东北方撤离，想要穿过火焰刚刚熄灭的营地。
金赏连忙指着那儿道：
“西安侯，泥靡想逃！”

第326章 王对王
盯着狂王方位的不止金赏一人，在战场中央西凉铁骑和都护军胜利会师，胜负几已确定的时候，几乎所有曲长、屯长的眼睛，都瞄上了那显眼的鸦羽大纛。
虽然任弘定了“西凉铁骑”为募骑们统一的番号，离开敦煌后四五千里的同甘共苦也让他们真正凝成一体，但各曲之间的竞争和鄙视链依然严重。
对外他们同仇敌忾，不管是对乌孙人匈奴人还是外州人。
可对内时和和睦睦，你谦我让？那根本不是凉州风气！
于是几乎是同时，基本解决完面前敌人的几个曲，都匆匆派人过去追击。
陇西曲率先击破前方敌人，辛庆忌回过头看了一眼山包上高悬的司马旗，西安侯确实在示意他们追敌，勿使泥靡走脱，遂让屯长收拾残局，他亲自带着数百人追了过去。
天水曲也不敢落后，张要离点了自己最得力屯长的字：
“君况！”
“诺！”甘延寿将已经彻底变钝只能当锤头用的钺戟狠狠砸在一个敌人身上，将其连人带马轰倒在地，大声回应张要离。
“追！勿后于陇西曲！”
张要离话音刚落，甘延寿身边一人便立刻纵马而出，却是升为队率的罗延寿。
他们追击的方向是仍在冒着烟，一些地方还有零星火焰的狂王大营。
刚开始甘延寿等人紧随辛庆忌之后，直到一支从泥靡那一翼中分出的乌孙人，似是要来阻止追兵的。
对方也有数百骑，两边直接撞到了一起，甘延寿已弃了钺戟，改使环刀，劈死一敌后，却看到罗延寿与三个乌孙人缠斗在一起。他们正手持直刀与短矛，对着罗延寿疯狂砍劈，罗延寿甲胄虽厚也经不住这样围攻，所持的盾牌抵挡猛击，仿佛要向内爆开，碎裂的木片从他手边落下。
甘延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纵马过去帮忙，以一敌二，边走边战，他身后响起了马匹凄厉的嘶吼和罗延寿的痛呼，甘延寿却无法分心去看。
待到他解决二人后一回头，己方已经获胜，对方再度溃散而走，但视线里却不见了罗延寿身影，在地上找了一会，才在尸体堆里发现了他，被压在倒地的坐骑之下。
罗延寿还有气，不停哼哼，受了重伤，应是斩杀对方后，马匹轰然倒地，将他也压在了身下。
甘延寿发现他肩膀处中有一道很深的伤，被马压住的腿也流了血，脸色十分难看，但却对朝他走来的甘延寿骂道：“别管我，去追贼酋！”
前方很远之外，辛庆忌的人马也解决了一波拦截之兵，继续朝狂王逃走的方向追击，再不赶快，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但甘延寿却毫不迟疑，来到罗延寿身边，双臂发力，竟直接将笨重的马匹尸体扛起掀开，将罗延寿拽出来。
就这样抱着他，踩着满地鲜血与火灰离开这片战场。
罗延寿面色惨白，仍在痛骂甘延寿错失封侯良机：“竖子啊竖子，那不是泥靡，是百斤黄金啊，战前你不是说，要斩了他的头颅献给西安侯么……”
甘延寿年纪虽轻，却有自己的固执，他无动于衷，将罗延寿轻轻放在自己坐骑上面，招呼属下带着其他伤员，牵着马往来的方向走去，拍了骂骂咧咧的罗延寿一下，让他闭嘴。
“功劳没了还能再挣，你若死了，屯里就只剩我一个叫‘延寿’的人了！”
……
没有什么能阻止辛庆忌完成这场追杀。
被火烧了一夜的营地里，尽是焦黑的木炭和发光的火烬，以及人牲畜和人烧焦的骨头，不少乌孙人已被烤成了焦炭，衣裳甲胄全成灰屑，身形扭曲地倒在地上。
火虽然熄灭了，但周围的地面依然还有些热气，套在甲胄里的辛庆忌流了一身汗，摸了摸自己的青铜面具，竟也有些发烫，若是再烫一些，就能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可怕的伤疤了，或许那之后他便不必戴面具也能吓唬到人。
追杀已经持续了一刻，在汉军各曲都派人加入追击后，狂王的人陆续散尽，但只要辛庆忌盯得罪死，他跟着泥靡的鸦羽大纛进了营地深处。发现敌人的马中箭倒地，鸦羽大纛也弃了，成了陇西曲的战利品，只是泥靡本人却不见踪迹。
没了坐骑，人也走不了多远，辛庆忌让自己的部下步行分散索敌，寻找灰烬里的脚印。
一道烧得坍塌的土台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辛庆忌射来一箭，快到他无从躲避，只能下意识地一倾身子，那箭正辛庆忌中面门！
那人松了口气打算收弓离开，却不料本应中箭身死的辛庆忌忽然起身，反手给他来了一箭！
等辛庆忌走到面前时，这位胸口中箭跪在地上的乌孙贵人才愕然发现，这汉将脸上竟罩着一块青铜兽面，自己的箭只射出了一个凹凸，让辛庆忌额头破了皮。
而辛庆忌比他更加惊愕，因为此人竟是一头花白头发，面容苍老，与三十出头的泥靡全然不像啊。
“泥靡何在？”
辛庆忌拔刃威胁这乌孙贵人，但他只是哈哈大笑，嘀咕了几句听不懂的乌孙话，垂下头死去了。
辛庆忌感到一丝心悸，连忙离开此处，出了烧焦的营地后，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但他已经追得太远，远到看不见西安侯的旗号。
只是远方约十汉里外，先前那一翼躲避傅介子的步卒方阵，脱离了战场，好似要往外逃的乌孙骑从。
此时却已在外围兜了个圈，忽然转向，朝西安侯和金赏的中军大旗杀去！
……
“不好！”
汉军指挥中枢，矮矮的山包上，金赏终于有了警觉，看着远处朝己方杀来的三四千骑，大惊失色。
“那是诈败的偏师？乌孙人也会此计？”
“然也，乌孙之民刚恶，贪狼无信，但不要因其野蛮那一面，而忘了他们草原行国狡诈的一面。”
任弘指着那越来越近的敌人道：“若我所猜不错，泥靡根本不在他的鸦羽大纛下，而在这一翼中！”
眼下己方各曲或与剩余的敌军缠斗，或追击残敌去了，甚至来不及回援，而此处只剩下赵汉儿的河西曲一千骑，以及金赏身边千余休屠人了。
金赏愕然：“泥靡为何不乘机逃走，他想做什么？”
任弘道：“或许原本是想脱身的，但跑到一半后悔了，欲孤注一掷冲一冲我中军，若能侥幸取胜，斩了我的头颅而去，纵然输了此役，也是虽败犹荣啊。”
对方已至两里之内，而己方各曲，还在五六里外往回赶，金赏有点慌：“那吾等该如何应对？”
“当然是遂他心意，将对将，王对王！”
任弘如是说，却带着赵汉儿和河西曲的士卒开始离开山岗，打算战略转移，运动歼敌。
而将那吸引仇恨的任字旗，则留给了身为休屠王孙子的金赏，让他带着休屠部千余人依靠弓弩，坚守此地片刻。
金赏很紧张：“西安侯这是……”
什么事都不干躺赢？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任弘笑道：“秺侯莫慌，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
让金赏挡枪拖延时间，而自己“运动歼敌”，这是否真是任弘计划的一部分不知道，但狂王确实是上当了。
开战之前，狂王耍了个小小的花招，他将嫡系部众安置在后，让最信任的翕侯持鸦羽大纛在前，以备不测。
当发现自己低估了汉军，败局已定时，狂王便假意带嫡系脱逃，在离开无比拥挤乌孙人难以施展骑射的战场中央后，又绕了个大圈向汉军那孤零零的中军大旗进发。
狂王还是不甘心一败涂地，这样做或能吸引汉军匆忙回援，让自己的部众多逃走些，狂王知道，没了他们，自己也无法立足。
再者，统领这些汉军的是肥王和解忧公主的女婿任弘，若能斩了他，纵使部众尽失，狂王心里也能好受些。携其头颅回到七河，反正元贵靡已经彻底被打断了骨头，而汉军不可能在乌孙永远驻扎下去，他依然有机会复起。
自以为得计，谁能想到，对方竟和他玩了一模一样的招数！
猛攻了片刻后狂王就发现不对劲，那矮矮丘陵上守着“任”字旗帜的皆是附庸于汉军的胡人义从骑，战力不强，只艰难挡住猛攻。反倒是提前撤离，在外围与他们兜圈子的那支部队，看装束尽是汉家骑士。
他自知中计，立刻准备撤离，但任弘却已与赵汉儿带着河西曲的骑从们追了上来，紧咬不放，拖了狂王片刻后，回援的各曲也已抵达。
这下泥靡被汉军团团围住，想走也走不了了，只一念之差，他就错过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汉军不忙着进攻，似乎是想生擒狂王，他们在慢慢收拢包围圈，不断施射削弱狂王的手下。眼下狂王身边的骑从越来越少，从三千余骑锐减到不足千骑，他们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最后挤在了一起，箭矢也几乎耗尽。
人数只剩数百，突围无望，也不可能有部众来救。
狂王已是山穷水尽，他不甘地看着远处，那在外兜了一圈发发汗后，重新回到“任”字旗下的汉将，应是任弘无误。
尽管知道不太可能，但狂王仍做出了的选择，在汉军暂时停止射箭，要乌孙人投降之时，狂王迈步上前，将手里的那杆矛，重重插在地面上。
而后右手拔出短剑，将用金箔雕刻出繁复华丽的剑鞘扔到一旁，抬起剑尖，遥遥指向了正在看他的任弘。
狂王那些伤痕累累，面露绝望的部众，响应了他们的昆弥最后一个命令，随着他，喊出了泥靡曾对元贵靡怒喝的话。
“任弘。”
“斗来！”
……
任弘知道，乌孙人、匈奴人内战时，皆有战前挑战决斗的习俗，或首领对首领，如此能最大程度减轻部落内斗的消耗，或出百余勇士交战，胜利一方将士气大涨。
元贵靡当初怯怯未敢应战，军中顿时士气大落。
西安侯点了点头，打消了生擒狂王的想法，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狂王的挑战。
任弘站起身来，脱掉了大氅，又下达了一道命令，让围得死死的汉军骑从士卒后退，空出了直径数百步的空地。
狂王面露惊喜，让自己的部众也后退，他自己则走上前来，打算迎接任弘的挑战。
但任弘没有动，只是在士卒退到安全距离后，高高举起了手。
随他手一同举高的，是两千张士卒以大拇指拉开的弓弩！
在任弘将手重重挥下时，无数利箭离弦而出，漫天箭矢降临空地，如同小雨窸窸窣窣，然后是痛苦的哀嚎的惨叫。
任弘一共三次抬手，三次挥手，直到空地中再无一个站立的人。
等士卒们让开后，再看向场中，狂王的嫡系部众以各种姿势惨死于箭下，亦有不少人只是受了伤苟延残喘。
而被所有箭矢瞄准的狂王，已跪倒在中央，纵然他身上穿着基泰式的铁鳞甲，皮革背心上钉金属片，胸口有圆形护心甲，尖顶的青铜头盔紧紧罩在头顶，防护十分到位。但箭矢太多太利，滴水尚能穿石，何况箭簇？
箭枝从各个方位穿透了他的身体，几乎将狂王变成了筛子，身上盛开了鸟羽的花，鲜血流淌在土地上，渗入石缝中。
而泥靡那垂落的手中，依然握着那把想用来挑战任弘的短剑。
这场战役至此结束了，任弘打发士卒们去收拾战场，他也准备去见见傅介子。
只是杨恽目睹这一幕后，感慨良多，来到任弘身旁，幽幽地说道：“君侯，方才这泥靡是想与你将对将搏杀一场吧。”
“是么？”任弘拍着身上的灰土：“我还以为他在骂我。”
杨恽老毛病又犯了，啰嗦了起来：“这架势，一看便知是斗将，项籍也曾挑战过高皇帝，君侯不应战是对的，高皇帝当年也回了项羽八个字，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任弘今天却有些不耐烦了，反问：“子幼，你会乌孙语？”
杨恽再有本事，外语也不是说会就会的，只能摇头。
这就对了，西方有通天塔的传说，上帝让人类有了各自不同的语言，就是为了让他们彼此之间不能好好说话啊，虽然同文同种也会鸡同鸭讲。
而有的时候，对有些人，确实是不必浪费唇舌，只需要用武器和利箭来与他们交流！
听了杨恽的回答后，乌孙语至少四级，但就是听不懂狂王挑战话语的任弘笑道：
“巧了，我也不太会！”

第327章 短小
……
狂王及其嫡系部众尽死于任弘中军大旗之前后，正面战场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遭到西凉铁骑三曲和都护军夹击的各翼自不必说，皆被打得支离破碎，星散瓦解。
至于先前与小月氏、休屠部打得“势均力敌”的各翼，他们双方起码互射了上万支箭，伤亡却不过几百。
但在汉军正面取得胜势后，眼看战役即将胜利，小月氏和休屠部忽然发力，一改先前的梭巡不进，竟追着乌孙人穷追猛打，哪怕对方请降也不停下，非得任弘派传令兵来下令收刀纳降，才止住杀戮。
“义从骑和属国骑果然只能打顺风仗。”
任弘从至少上万投降的乌孙骑从边上路过时心里如此嘀咕，硬仗里最靠得住的，果然还是汉家子弟兵啊。
狂王已死的消息传遍了战场，辛庆忌也持着鸦羽大纛来献，其余人正在收拾战场。
目光所及，四处遍布尸骸，多数是乌孙人和他们的战马，间或有身着赤甲的汉军士卒。
草原上的食腐鸟类最是机敏，老远就能嗅到鲜血的味道，成群乌鸦在头顶盘旋，它们是乌孙人世代崇拜的鸟儿，打完仗后将敌人尸体留在原地喂这些圣鸟是乌孙传统。慢慢的，秃鹫也加入了盛宴，这些鸟儿个头极大，竟也不怕人，一只接一只落在枯树和大石头上，旁观汉军收敛袍泽尸首，将他们抬到边上整齐摆放，伤亡小并不意味着无人丧生。
任弘就是在一队安静躺在地上的汉军士卒尸体边上遇到了郑吉，朝他挥手：“子荣！”
郑吉身材短小，字子荣。这位来自会稽不足七尺的南方小个子，却手持一杆足足有他三倍高的长矛，看上去有些滑稽。
没办法，汉军之制：短者持矛戟，长（ch&#225;ng）者持弓弩。强者持旌旗，勇者持金鼓。高个要么被选为骑士，要么玩弓弩去了，普遍矮小的普通人，就负责持矛戟和戈。
傅介子就曾开玩笑，说靠了士兵本人短小的衬托，才能显得“戈矛如林”。
反倒是孙千万这种身材高大还爱以戈为武器的，才是异数。
时隔数年再见，郑吉已经要对任弘施大礼了，孙千万则拉着他去见傅介子：“傅公守城时受了伤，手臂被箭矢穿透，却硬撑着指挥吾等出城。”
等任弘来到都护军边上时，得知来的便是大名鼎鼎的西安侯，这群兵卒有些激动。这里面有不少稚嫩的面孔，郑吉告诉任弘，里面不少人就是这两三年间，听了任弘匹马上天山，一人灭一国，斩酋首献于北阙封列侯的故事，才毅然参军应募，来到西域吃沙子的。
任弘朝他们作揖：“诸君辛苦了，若非汝等在后堵截，此战恐怕难以完胜。”
“是西安侯和义阳侯指挥有方！”
都护军欢欢嚷嚷的，不拘礼度，傅介子带兵方式有点像李广，平日里管理松懈，人人自便，不击刀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侯，只有作战时才约束分明，是那种靠个人魅力带兵而非制度的人，也由此得士卒爱戴。
而赵充国则与之相反，更似程不识，治军至严。
傅介子确实如孙千万所言，伤得不轻，作战时硬撑着指挥，打完仗便一下子松懈了，整个人虚弱而疲倦。
正好解忧公主派出来的医者为傅介子处置手臂上再度裂开流血的伤口，赤谷城条件简陋，仍是用最原始的办法。
医者替傅介子褪去衣甲，小心翼翼地将干净的刀子放在炭火中烧红，傅介子却言谈依旧，问任弘行军路线，得到答案后笑道：
“果与我和常大夫预料的不错。”
又听任弘讲了破交河降焉耆，横扫日逐王庭，将先贤掸老巢彻底端掉的事，更是直呼壮哉，往嘴里灌了酒，这时候医者将烧红的刀子贴到箭矢造成的伤口上，一时间嗞嗞作响，旁人皆面露不忍，任弘甚至闻到了灼烧皮肉的焦臭之味。
傅介子却一声都没哼，只咧嘴道：
“没想到自己的肉也这么香。”
医者灼烧手臂另一侧箭孔时，他又看向任弘：“道远啊，等收拾完战场，替老夫做份大盘鸡罢，想吃了。”
“诺！”
任弘一愣，应了下来，傅介子明明痛得钻心，双拳紧握，却还在笑，将这可能会让他一只手臂废掉的伤说得轻描淡写：
“血流多了点。”
“得好好补补！”
……
傅介子无性命之忧，任弘也只能以自己浅薄的后世医学常识，叮嘱了医者一些处理疮伤要注意的事项，便被老傅打发走，去赤谷城外拜见解忧公主了。
任弘先遇到了小舅子刘万年，他手下那一千莎车兵弱，傅介子就没带着出城凑数了，只让他“保护城池”，眼下陆续开出，协助汉军收拾战场，看押降兵，遇到任弘后还抱怨了几句，为没参与这场大战感到遗憾。
至于解忧公主自己，也带着奴仆女婢们出城，一如守城那几日一样，负责伤患，这年头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远没有战后伤口溃烂发疽而亡的多，任弘得想办法防止更多人感染而死，幸好现在是冬天，气候寒冷。
解忧公主正亲自抱着一大罐水壶，身后冯夫人则提着饭篓，要去给苦战一场士卒们送饮水饭食，任弘远远见到她后连忙下马，几步上前下拜道：“楚主……”
解忧公主笑道：“还叫楚主？”
任弘才改了口：“母亲！”
解忧打量任弘，颔首道：“成了君侯后，气度果与先前做使者时不同了，但那份敢冒险翻天山，借兵灭龟兹的胆气，却更胜从前！瑶光可好？”
“若非婴孩初生离不开，她也要随我前来。”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更何况任弘这次做了她意想不到的壮举，遂招手让身后一个携壶浆的孩子上前，这少年十岁出头虎头虎脑，容貌与肥王有些类似，乃是解忧的幼子大乐。
“来见见汝姊夫，吾等能活下来，全靠了他数千里驰援。”
解忧带着大乐朝任弘行了大礼，弄得西安侯连忙避让口称折寿。
“素光在城中，城外杀声四起，她胆小害怕，倒是大乐主动随我出来。”
任弘看着大乐，他年纪虽小，但腰上已挂着刀，背后还背着弓，好似个小护卫般走在解忧身边，战场上满是尸体和呻吟，他也不曾畏惧，遂笑道：“大乐，你就不怕？”
“不怕，我已能开半石弓，亦能在城墙上开弓退敌！随傅公出城击贼！”
大乐昂着头，碧蓝眼珠里的无畏，倒是让任弘似曾相识。
赤谷城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还有很多麻烦并未了解，比如元贵靡和右大将被泥靡击败后，带着不到三千骑向西溃败，狂王的同母弟乌就屠提万骑之兵去追，也不知结果如何，乌孙的新昆弥生死不知。
而先前北撤回去救其部众的匈奴大军，虽让任弘钻了空挡，但眼下天山已北已普降大雪，赵充国、韩增的主力与匈奴人碰上没？气候对他们很不利啊。
不过眼下还有个烂摊子需要立刻解决。
任弘向解忧公主禀道：“泥靡已死，其部众逃走了几千，死了几千，还有至少两万人投降。”
军中一些人叫嚣着统统杀了充军功，但这些俘虏究竟如何处置，还得听听解忧公主的意见，毕竟这关系到此战后乌孙形势。
既然任弘询问她的意见，解忧也不客气：“追随泥靡反叛的贵人和翕侯，其中一些人是其死忠，或背叛了肥王，参与刺杀，一旦擒获必须处死！比如那若……”
“母亲，若呼昨日便被我手刃，舅翁之仇已经报了。”任弘告诉解忧公主这好消息，让她微微一愣，更加明白为何常惠与傅介子对任弘如此信任了。
他做事，确实从不让人失望，解忧不由暗暗庆幸，当初将女儿托付给他，力劝肥王答应婚事，真是自己做过最正确的事。
解忧又对任弘道谢偶，继续道：“但也有一些是被泥靡裹挟，可甄别后留下他们，至于普通乌孙人，不过是跟着领主举兵，随波逐流，罪不在彼。每个人身后，都是一户牧民，若是杀戮太重，反而会逼着七河、伊列水的乌孙人继续追随乌就屠。可以留下他们，对着热海和苍天发誓效忠。”
任弘颔首：“此老成谋国之策，经此一战，众人胆丧，留下他们倒是简单，只是我听说乌孙昆弥（元贵靡）……”
“我儿如今生死不知。”解忧摇头：“你考虑得不错，乌孙民刚恶，贪狼无信，即便元贵靡安然归来，在乌孙人眼里，一个惨败的昆弥，便不是真正的昆弥，不值得尊敬与效忠。”
“乌孙方遭大乱，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一轮新的太阳。”解忧此言意味深长。
“母亲的意思是……”任弘看向解忧的两个儿子，莫非她要废长立幼？刘万年不靠谱，且要继承他丈人莎车王之位，同时做乌孙和莎车的王？汉朝绝不会同意。而大乐虽看上去有胆气但年纪太小。
解忧抬起头，笑容是任弘先前来乌孙时，在她脸上未曾见到的张扬与自信：
“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效忠于我——汉乌孙国的解忧太后！”

第328章 太后称制
“痛快，真是痛快，原来不是我的部众无能，只是汉军太过厉害。”
乌就屠数日前在傅介子那两千汉卒手下吃瘪丢失的信心，全在追击元贵靡时找回来了！
他奉同母兄狂王之命，带着部众追击败逃的元贵靡，一口气撵了自己异母兄几百里地，一直追到大雪即将封山的西天山下。
元贵靡和右大将带出来的三千骑已或亡或死，只剩几百人，被迫冒着冻死的危险翻越冬日的勃达岭——也就是当年任弘借了乌孙兵后前往姑墨、龟兹那条路，此处入冬后是难以通行的。
看架势，元贵靡是想逃去西域避难。
乌就屠勒兵于山下，犹豫着要不要派人追过去，正在此时，他的后军斥候却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狂王战死了？”
乌就屠从赤谷城一战后侥幸溃逃而出的乌孙贵人口中得知此事，已足够震惊，而当他听说，与狂王交战的汉军由任弘统帅，以一敌三却获得完胜后，就更加恐惧了。
看来汉军之强，远超匈奴，他看了看自己带来这万骑之众，连两千步卒都打不过，更别说回头与任弘为敌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光明正大继承狂王的政治遗产。
“狂王不幸战死，从此之后，我便是新的昆弥！”
乌就屠看向惊疑不定，已开始窃窃私语的手下贵人们：“汝等有两个选择。”
“第一，大可回头，向汉军投降，献上部众牛羊，即便侥幸不死，也要再向那无能的元贵靡低头，谁愿意？”
乌就屠指着元贵靡逃去的勃达岭，面带讽刺，一个生来柔弱，骑射永远被自己压一头的昆弥，本就不得尊敬强者的乌孙人爱戴，即便解忧费尽心思，让元贵靡参与灭龟兹，送他出使汉朝博取名声。
可这些加在元贵靡身上的华贵衣裳，都在热海一战里被剥了个精光，柔弱小儿原形毕露，解忧公主心血白费了。乌孙立国至今，还从未有哪个昆弥狼狈到抛弃自己的母亲，孤身而逃。
元贵靡号称汉王？乌孙人已经给他取了新的名号：“逃王！”
没有谁愿意效忠这样的昆弥，即便刀架在脖子上迫不得已向其下跪，事后也不会当回事。
对元贵靡的鄙夷胜过了对汉军的恐惧，贵人们知道自己没得选，只能跟着乌就屠一路走到黑。
“追随我，绕道康居，先回夷播海（巴尔喀什湖）去。”
乌就屠已经想好了退路，乌孙分为三大块，伊列、热海、七河。
伊列水等七条河流汇入夷播海，故称之为七河之地，地域最为广袤，下游多有沙漠和干旱的草地，大不了去躲一阵。
乌就屠不像他兄长那样急躁，他有耐心，虽无法立刻整合乌孙，但起码能裂土而治。
“汉军虽强，也不可能永远留在乌孙，等他们走了，我和元贵靡之间，贵人们会选谁呢？”
……
赤谷城之战后第三天，战场已收拾完毕，伤员尽数收治于城中，而投降两万多乌孙人被缴了武器，安置在热海边上，由休屠部看着——打不了硬仗，充当牧羊犬看羊总会吧？
而得知解忧公主的打算后，常惠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不妥。
“乌孙已有昆弥，当着我与义阳侯之面登位，岂能说换就换？”
解忧公主却有自己一套看法：“乌孙作为大汉属邦，按照惯例，君位更易必报于天子知晓，好更换印绶，元贵靡继位之事尚未得到大汉允许，按照中原的说法，他只是假王，摄位而已。”
她叹了口气：“再说了，吾儿为贼虏乌就屠所逐，不知所踪，何时能回？一个月，三个月？这期间乌孙王位空悬，人心如何安定？”
解忧当然也焦心元贵靡的安危，当年初来乌孙，嫁给军须靡后也有过身孕，但却不幸流产，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元贵靡是她与翁归靡的长子，伴随着剧烈的阵痛而生，喝着她的奶水长大成人，容貌长得更像她而非肥王。
解忧现在回过头，也后悔自己给了长子太多宠爱和纵容，让元贵靡有一副宽仁柔弱的性情，像一头丛林中优雅踱步，拥有漂亮犄角的鹿。
但一头鹿，如何在弱肉强食的狼群里为王呢？
“道远吾婿。”
解忧公主看向任弘，寻求他的意见：“可还记得在龟兹城，元贵靡与你说的话？”
任弘当然记得，当时元贵靡被迫站在数千乌孙人面前，割下了龟兹王绛宾的头皮，又割断了他的喉咙，饮其血，完成了乌孙人野蛮的成人礼。
但事后，他却趴在墙角吐得一塌糊涂，又对任弘说：“真羡慕任谒者，能生在大汉。不必像我一般，做下这茹毛饮血之禽兽行。”
任弘曾劝说元贵靡，告诉他，想要改变这种凶蛮的礼俗，首先要成为王。
元贵靡也曾努力过，但没有太大作用。反而是作为使者造访大汉，为任弘和瑶光主婚时，这位乌孙王子对长安流连忘返，同列侯置酒饮宴，显得十分自在。
据说元贵靡还和他表妹相夫有些暧昧的传闻，只是很快就匆匆回了乌孙，离开时元贵靡脸上尽是纠结，对大汉十分不舍……
与狂王一战是以寡敌众，输了不怪元贵靡，但这场惨败，将永远伴随他一生。
解忧公主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了解乌孙：“元贵靡即便回来，因为他被泥靡击败只身逃走的屈辱，也再难服众。若不想乌孙人迅速叛离，元贵靡回来后，就必须卸下鸦羽冠，让位！”
“元贵靡身为长子，先为王又失其位，他今后将如何自处？”任弘最关心这一点，同时又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剧本？元贵靡当27天君主，被自己的母亲废掉？
“我自有安排。”
解忧道：“元贵靡不适合做乌孙王，他应该做一位悠游富贵的汉家列侯，常大夫，我相信以汉之广大，应不缺一个归义侯的名额罢？”
从此以后，她的长子再不必提起无法驾驭的弓刀，不必再做厌恶的杀戮了。他会成为想成为的人，去想去的地方，卸下这沉重的担子。
而解忧作为王的妻子，王的母亲，会接过这重担，扛起她夫君留下的邦国，直到将一位能被乌孙人接受的新王培养成人。
“不错，我要废长立幼，乌孙将拥有一位新的昆弥。”
“楚主打算立谁？”常惠追问，他只知道，已被定为莎车王继承者的刘万年是绝对不行的。
“大乐。”
解忧想起元贵靡被击败后，自己最绝望沮丧的那一天，除了常惠的劝诫外，最后让她重新燃起勇气和斗志的，是握着刀站在她榻前，说要替兄长、阿姊保护母亲的大乐。
她从大乐身上，看到了瑶光的影子，而且他长得很像肥王，更像一个真正的乌孙人，只要自己悉心培养，成年后至少能比元贵靡更加胜任。
“但大乐尚幼……”常惠还有最后一点顾虑，乌孙人性情贪狼，会接受一位幼主么？
解忧道：“故在大乐成年前，我将作为乌孙太后，临朝称制！”
太后称制，这名词常惠和任弘可一点不陌生，可是大汉的传统艺能了。
司马迁的《太史公书》里，在《高祖本纪》和《孝文本纪》中间，没有孝惠的位置，更不用说两个不被承认的少帝，反而是一篇《吕太后本纪》！
吕后算是开了大汉女主临朝治国的先例，而汉武帝初继位时，窦太后虽无称制之名，却有称制之实。她干涉了汉武帝冒进的改革，杀其亲信，之后一年，大小事务皆要奏禀东宫。
在两汉的历史上，类似的事还会不断重复再重复。
等等，这算不算体制输出？
只是乌孙尚无此先例，恐怕会引发一些反对吧？
果然，少顷，冯夫人进来禀报道：“楚主欲使投降的乌孙贵人、牧民当着热海和苍唐厄尔的面，向楚主发誓效忠，如此他们方能留在热海过冬，而不必去外面挨饿受冻。”
“但大胡巫拒绝主持仪式，说从未有贵人们向昆弥夫人效忠的先例，不符合乌孙旧俗。”
“他一介区区俘虏，还真以为自己能代苍唐厄尔说话，继续以天神的名义发号施令么？”
解忧公主却不以为然，直接下令：“大巫从泥靡叛乱，谋划刺杀肥王，献计火烧赤谷城，有大罪，立刻处死，送他去向先王谢罪！乌孙国的巫祝多的是，换一个愿意主持仪式的不难！”
她接过的，可不止是治理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的担子，还有血淋淋的刀！
既然元贵靡不愿杀戮，就由她来做那落刀的恶人吧。
大乐未来可能要面对的荆棘，也由她来统统斩断！
“我都快不认识楚主了。”
离开细君宫时，常惠有些恍惚，虽然他和任弘最后都支持解忧的决断。但回忆往昔，不管是在长安认识的淑女，还是前几日陷入绝望的寡妇，奔波于城池中和他们一起抗敌的乌孙太后，解忧都是个讲理有礼的人，如今却变得十分蛮横，简直是一意孤行，杀戮毫不留情，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模样呢？
任弘则想起鸡圈里，那些试图保护小鸡的母鸡，张开翅膀，斗意十足，回头笑道：
“常大夫，楚主她虽不是高皇帝和高后的血脉，可依我看，身上确实有他们几分气势了，这临朝太后，我看做得！”
……
“太后称制不合乌孙旧俗？”
细君宫中，解忧站在细君公主灵位前自言自语，还在气恼，她们女人可是很记仇的：
“猎骄靡留下的旧俗，让乌孙两系子孙交替继位，弄得邦国分裂，终于导致今日血战，乌孙元气大伤，二十年都恢复不过来。”
“乌孙还有很多旧俗，其一便是新君收其继母。”
“当年你不愿嫁给狼王之孙，想向大汉求助，孝武皇帝却回复说，从其国俗。就是这旧俗，让你忧虑屈辱而死。”
解忧公主默默为那灵位添了一些油，朝其下拜顿首。
她比细君幸运，再嫁时，遇到了一个爱自己的丈夫，但过去二十年，即便翁归靡对她百般宠爱，可解忧一直在做噩梦。
解忧很害怕有一天，步了细君的后尘，被迫嫁给泥靡，被凌辱，被强暴，五六十岁还要为他生子，想向母邦求助，依然得到一个“从其国俗”的回复。
而现在，虽然长子让她失望，但靠着汉家将士的高呼呐喊，靠着任弘的千里驰援，靠着赤谷城外那把熊熊大火，解忧的噩梦彻底醒了。
她笑道：“大汉的御史大夫杜周不是有句话么？不知阿姊听没听过。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有些旧俗，就一起跟着死人见鬼去吧。
二十多年的隐忍与屈从后，她竟以一种自己先前也意想不到的方式，为细君出了这口恶气。
解忧没了杀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手指轻抚过细君的灵位，好似在为她擦拭那“居常土思兮心内伤”的眼泪。
“细君阿姊，现在乌孙国，轮到你我来做主了！”

第329章 万王之王
“事情就是这样，乌就屠借道康居欲返回夷播海和七河，君侯现在派人去追恐怕也赶不上了。”
大战之后第七天，站在任弘面前的是粟特商人史伯刀，只是他今天没穿女装，头戴尖顶虚帽，衣裳则是翻领、对襟、窄袖，突出身体线条——不过史伯刀突出的是他挺挺的圆肚子。
几年前男扮女装剃掉的卷须又长出来了一些，据史伯刀说，他近来在康居国都赖水做生意，正好遇到了乌就屠带人北撤的尾巴，顺便报告了他花钱从那些人口中打探来的消息：
元贵靡还活着，只是部众尽失，翻越勃达岭撤往西域，如今天山为大雪所封，飞鸟难越，怕是要来年春天才能回乌孙来了。
同理，汉军也得来年才能撤离，新年恐怕要在热海过，幸好他们不过万余人，赤谷城囤积的粮食还够撑几个月。粟特人也愿意运送些食物过来——当然不是免费的，且先赊着，来年用丝绸这种硬通货交付就行。
而在听闻明日清晨，乌孙人将举行效忠仪式，迎来太后称制的时代时，史伯刀笑道：“这不算什么，与乌孙族类习俗相近的塞人、月氏，甚至出过女王！”
史伯刀给任弘和杨恽讲起他所知最著名的那位女王：
“距离乌孙不算远的卡斯披亚海（里海），是一个孤立的海，它的长度如乘棱船要航行十五日，在它最宽的地方则要走八日。在它的西岸是众山中最高大、最广阔的一座，而在其东面日出的地方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数百年前，那片草原有一个行国，名曰马萨格泰，习俗与如今的乌孙大同小异，统治者便是一位女王，名曰‘托米丽司’。”
“当时在西海之东，还有个庞大的阿契美尼德朝，统治辽阔的土地，支配众多财富，一财年的税收相当于五十万斤白银！”
说到白银史伯刀两眼发光，在大汉，银子只是用来铸造器物的普通贵金属，但在葱岭以西，却和金子一样，可用于铸币。
“阿契美尼德的统治者号称‘万王之王’，第一位万王之王叫居鲁士，不论是他出征哪个国家，那个国家的人民就一定逃不出他的掌握。于是他想得到马萨格泰，派人向托米丽司求婚，被拒绝后，两国就开战了。”
“战争最初，居鲁士取得了大胜，他残忍杀死了托米丽司的儿子，这激起了女王的愤怒，倾全国之力加以还击，搏杀无比激烈，最终女王胜了，阿契美尼德的军队大部分都死在那里，而居鲁士本人也在统治了二十九年之后战死。”
“托米丽司按照塞人传统，用革囊盛满了人血，然后将居鲁士的首极割下来，放到那只盛血的革囊里去，纵马蹂踊居鲁士的尸体。”
“据说她是这样说的：我现在还活着，且在大战中打败了你，但因你用奸计将吾儿虏去杀害，则战败的勿宁说是我了。然而我仍想实现威吓过你的话，将汝头用血泡起来，让你饮个痛快！”
史伯刀讲得绘声绘色，粟特人严格来说也是塞人从游牧转为农耕的后代，而在粟特人漫长的经商旅途里，沿途打发时间最好的办法，就是讲故事。
他谦逊地说道：“关于居鲁士的死的传说其实有很多，但只叙述了上面一种，因为我认为这个说法最可信。”
这故事让杨恽听得入迷，尤其是女王最后那段话，这是他外祖父不曾记述的东西。
杨恽觉得，或许这场远征后，自己能在外祖父《大宛列传》的基础上，补全一整篇的《西域列传》，将沿途所见所闻，以及汉军将士的英勇无畏加进去呢！
而今不论是马萨格泰，还是波斯帝国，都早已烟消云散，留下的东西，除了粟特人仍信奉的拜火教，就是当年的货币了。
史伯刀向任弘展示了他前段时间在康居草原上某个战场遗迹里搜集到的一枚古老波斯金币：正面是一个半跪姿态的弓箭手，背面则是长方形的戳印，没有任何铭文。
杨恽道：“这便是那居鲁士所铸钱币？”
史伯刀收起了珍贵的金币，指着上面的弓箭手道：“这是大流士，居鲁士的继任者。”
杨恽还想知道更多：“你所说的阿契美尼德朝，与如今的安息国相比谁更大？”
“当然是前者更大！”史伯刀道：“听祖先说，大流士的疆域，从索格底亚到西大海的另一头，是粟特人所知最庞大的帝国，统治无数个邦族。如今的安息虽也继承了万王之王之号，可所辖疆界，不过昔日阿契美尼德一州之地。”
末了他还机智地补上一句：“但阿契美尼德虽大，却略不及大汉也。”
这机灵鬼，任弘笑道：“我问你，现在统治安息的是哪一位？”
史伯刀知无不言：“安息十多年前内乱，内部一分为二，几年前才重归一统，如今的万王之王，名曰‘萨纳特鲁斯’。”
太长且拗口，任弘记不住，就叫他安息王小萨吧。
难怪汉朝退出西域这十几年，安息帝国也没有东进，反而是月氏、康居、乌孙中亚三小强坐大。现在虽然重归一统，但安息人也没工夫管东面了，因为他们与罗马在中东的冲突，恐怕要愈演愈烈了。
而到了次日黎明时分，先前投降的两万余乌孙人都被喊醒，顶着寒风，集中到了热海边上，由一位新的大巫主持仪式，向解忧公主歃血效忠。
乌孙人的仪式，果与史伯刀所说的大同小异，先是那些追随泥靡反叛，谋划了刺杀肥王的首恶一一被押到湖边的大石头上处死，用的是残忍的割喉，他们的鲜血被收集，放进一个大革囊里。
接着泥靡那颗几乎腐烂的头颅，被抛了进去，而解忧公主亲自以弩射之，预示着彻底战胜泥靡，为肥王复仇。
又宣布，在元贵靡归来前，乌孙将由她称制治理——废长立幼之事，解忧不急着公开。
以这血腥的杀戮开场，投降的乌孙人中即便有少数不愿者，也只能乖乖屈膝。只低声安慰自己，向汉公主下跪，也比朝元贵靡那懦弱的“逃王”稽首要强，只要低头，就能留在不冻的热海过冬，来年获得过去的牧场和领地。
在赤谷城一战后，乌孙人看向汉人的眼神，起了极大的变化，过去他们与汉接触不算多，只认为他们是弱者。老远送公主来给昆弥做夫人，陪嫁的奴仆也低声下气，被欺辱了也不敢反抗，生下的混血王子身上也流着孱弱的血。
可在亲历与汉军的战争后，发现汉军竟能以两千步卒击退乌就屠一万骑，又以万骑大破泥靡三万余人，战力不但远胜乌孙，甚至超过了乌孙人一直暗暗畏惧的匈奴。
有时候从任人欺凌到受人尊敬，只需要一场战争。
现在事情反了过来，汉人成了强者，而乌孙人为弱者，连带汉公主的地位也迅速拔高。更别说打得乌孙人丧胆的汉将任弘，还是解忧的女婿。而按照冯夫人让人宣扬的说法，若非解忧极力劝阻，汉将就要将所有追随泥靡的乌孙人斩首。
这说法吓到了所有人，那些被裹挟进入战争的牧民，转而对解忧感恩戴德。
旧俗？远没有拳头大。
杨恽他们远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到一件事：“西安侯，乌孙有‘太后’这个词么？”
“没有。”
号称“不太会乌孙话”的任弘摇头：“乌孙只有阏氏、左右夫人之称，而无太后之谓。”
所以在习惯新统治，造出这个新词前，乌孙人得用另一个词来称呼解忧。
这时候，随着太阳从东方升起，不论是泥靡方投降的乌孙人，还是肥王曾经的属下，都齐齐朝盛装的解忧下跪稽首，又饮下热海冰冷苦咸的水，以苍唐厄尔的名义，对她宣誓效忠。
这一幕还是有些小壮观的，热海边上，数万人齐齐呼喊着一个相同的词，一声接一声，响亮的合声似乎在热海里惊起了波澜，将鱼群吓得飞快游走。
杨恽努力向任弘发问：“乌孙人喊的话是何意？”
“母亲。”
任弘看着沐浴在朝阳下的解忧，这一刻，她的命运，确确实实彻底改变了。
“慈爱的母亲！”
……
相较于粗心大条的肥王，解忧太后确实是个更合格的统治者，在乌孙二十多年的生活，让她极其了解乌孙人的优点与弱点，又能引入一些汉家的制度。
“乌孙人贪狼无信，他们一口一个‘母亲’，但却随时可能弑母，汉军虽能待到来年春天，但迟早会走，我必须有一支靠得住的军队。”
手中得有兵才行，解忧清楚地了解这点，向任弘和常惠表明了自己的打算：“我欲效仿孝武皇帝，建羽林骑，取此战死事者子孙孤儿养于赤谷城，令人教以骑射，让他们与大乐一同长大，成为他的亲卫。”
这主意确实不错，任弘也提了自己的建议。
“母亲不是让那些效忠的乌孙贵人都要送一名质子来赤谷城么？要么长子，要么长孙，何不也组成一军，可称之为‘长子军’，虽只有几百人，但假以时日，他们继承父辈牧场后，真正忠于太后和新昆弥的贵人，将遍布乌孙。”
解忧颔首采纳，但不论是“乌孙羽林”还是“长子军”，都得用数年时间来培养方能成为战力，眼下她却急需拥有一支忠诚，且随时能镇住国内的军队。
“常大夫还记得那支在大宛的募兵鱼鳞军么？”
常惠当然记得：“彼辈违诺不援赤谷，楚主还想雇他们来？”
“当然不。”解忧是很记仇的，轻飘飘地说道：“我此生，绝不会再给鱼鳞军一尺丝帛！”
她看向任弘：“经过大战，乌孙人方知汉军之强，汉人之勇。开春后，我打算用本想募鱼鳞军的钱帛，从汉地募一些轻侠勇士来乌孙。”
常惠和任弘面面相觑，解忧公主却自顾自说了起来：
“过去大汉只往乌孙送女子、奴仆，现在，我要陆续送想回家的人归乡了。”这是解忧公主的夙愿，而她将在乌孙留到最后才走。
“有人回，也得有人来，大汉得送些好男儿到乌孙了，但不是被迫，而是自愿。只要愿来乌孙者，除了募金外，我愿送他们一块伊列水边上的好牧场，外加牛羊百头，自有人代其放牧。”
解忧停下了话，冯夫人在一旁接上，她就没那么忌讳，直接明说了：“这场仗让乌孙死了很多男子，多了许多寡妇，她们需要丈夫。现在乌孙人均认为汉人乃强悍之族，想要得到生下汉乌混血孩子的乌孙女子，定有不少。”
常惠是听呆了，任弘则忍俊不禁，佩服这两个女人的胆量和心机：
来了乌孙分田地，有钱帛拿，还能发一两个长腿胡姬做老婆，这制度啧啧啧。普遍富裕的六郡良家子不敢说，但那些生活贫苦的轻侠，关中三辅的破落户恶少年们，只要花心思宣传宣传，应该能骗一批来。
到时候他们路过轮台时，只要请西域都护帮忙训练一番，教习五兵阵列，就能送来乌孙帮解忧镇场子了。此事若能成，解忧的子孙，乌孙的历代昆弥，就会拥有一支汉人恶少年组成的雇佣兵团……
乌孙羽林、长子军、汉人募兵，有了这三股力量，就算乌孙人不服，解忧也将安如磐石，现在该担心未来的乌孙太过强大了，但至少解忧称制期间，她的作为是符合大汉利益的……
丈母娘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任弘的属下头上，笑道：
“道远吾婿，你军中可有壮士愿留在乌孙？”
“或许有。”
任弘觉得休整得也差不多了，起身向解忧和常惠告辞：“但此战尚未了结，马放南山的时候还未到，我还需带着西凉骑北上。”
常惠料到了，而解忧公主猜到任弘要去何处，有些担心。
“你救援赤谷城，击灭泥靡，已完成了蒲类将军的军令，还要走？”
“不错。”
任弘道：“蒲类将军、强弩将军以数万骑行于天山以北横扫各部辎重老弱牲畜，而匈奴右贤王、先贤掸将八万骑前去堵截，两军随时可能打起来。如今山北普降大雪，气候于汉军不利，但若我带着精锐千里赴戎机，出现在匈奴后方……”
“西凉铁骑，将成为决战时最致命的奇兵！”

第330章 我上我也行
元霆元年十月下旬，天山以北普降大雪，高大的山脉以北广袤平原上尽是一片素白。而位于热海东北方一千五百汉里外的车延（新疆博尔塔拉州精河县），匈奴大军一边挨着外面的寒冻，心里也格外凄冷。
因为右贤王屠耆堂数日前从东边逃来的伊吾王处得知，汉军将诸王安置在白山以北广袤右地的老巢捅了个遍。蒲类王、伊吾王、右伊秩訾王、卢屠王、右薁鞬王，起码五位小王的部众为汉军所击。
丁壮被屠，人民四散，大量牲畜被汉军掳走，勒令降汉的城郭小邦带回车师、东西且弥、卑陆国去了。
这让诸王痛心疾首，匈奴人打仗本就是奔着劫掠去的，如今从乌孙的所得远小于所失，家眷可能已尽死，焉能不心疼？
一时间处处是捶胸顿足的匈奴引弓者，甚至有人悲痛得以刀刻画其面，鲜血淋漓。
而当得知给汉军提供情报，带他们找到各部所在的便是那位“吴先生”时，连部众放在金山以北安然无恙的右贤王也坐不住了。
“这吴宗年真是一头喂不熟的狼！竟背叛了我。”
屠耆堂感受到了刑未央和诸王惊疑的目光，连忙痛骂起来：“若让我抓住他，定要砍了手脚，让秃鹫一点点啄光他的肉！”
屠耆堂心中亦是失望而愤怒，本以为自己待吴宗年如国士，引以为亲信，却不想他如此辜负了自己。
事已至此，匈奴右地已被汉军搅得天翻地覆，过去一百年的积累和经营几乎白费了。他们已侦得，汉军已将天山北麓能捣毁的匈奴驻地都烧了个遍，主力已抵达恶师之地（新疆乌苏市）以西，仍在不断向西进军，只是速度不快，双方还隔着百多里，分布在前线的前锋斥候已开始了交锋。
这时候，匈奴诸王便开始争议此战打还是不打。
支持打的一方以代表大单于的刑未央和失去部众的五小王为主，他们还希望能早日赶跑汉军，收拢部众减少损失，匈奴大军足有八万骑，人数是汉军的两倍，有一战之力。
而右贤王与先贤掸则提议先不打，反正部众已来不及救了，不妨退回乌孙去过冬，等狂王灭了元贵靡俘虏汉公主，开春后再合乌孙之兵，以三倍之兵进攻师老疲敝的汉军——反正右贤王部众在金山（阿尔泰山）以北，先贤掸也以为自家的日逐王庭安然无恙，他们当然不急。
可接下来却有留在伊列水的一个千骑长传来消息，让匈奴人的处境雪上加霜。
“泥靡死了，而西安侯任弘率一支汉军忽然出现在其后方……”
先贤掸仔细一想，心里拔凉，这么说来，任弘的行军路线，刚好是自己位于开都水的老巢……
就在他们争议迟疑之际，汉军却忽然加速，越过了两军中间的艾尔湖，抵达石漆河（精河）东岸。
后无退路，前有拦兵，这片平原的南、北、西皆有大山，东北则是广袤的大沙漠，八万骑想从其他路撤走还真不容易，唯有向东，这场大战，他们是难以规避了。
幸好祁连神是偏向匈奴的，天山北麓连降大雪，这让右贤王、先贤掸也从心里生出些侥幸来。
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匈奴人生于塞北之地，能耐寒冷，而汉军则来自南方，对气候的适应要差一些，这或许是他们的机会。
但当两军在石漆河两岸渐渐靠拢，斥候已在五十汉里内剧烈竞逐时，匈奴也获知了汉军统帅的名头，那是一个让他们畏惧而头疼的人：
“赵充国！”
……
根据斥候的回报，匈奴大军足有八九万骑，每个毡包，都住着十个匈奴人，他们的马儿驰骋时，如同惊雷在大地尽头轰鸣，持弯弓射箭，则能下一场锋利无比的雨。
但赵充国只关心一件事：“匈奴人的马瘦么？”
得到回答是，和汉军的一样瘦！
这下赵充国便放心了，看来匈奴人离开伊列水后，日子过得也不如意啊。
挥师西进的蒲类将军能从匈奴人战前部署看出来，他们心中是犹豫的，真是进又不进，退又不退。
想要靠天降的霜雪和饥寒来削弱汉军？可汉军却是在右地缴获了大量毡衣用于保暖，一路上还不客气地杀了许多匈奴人牛羊吃肉，拖下去只会对匈奴不利，这一点相信右贤王等人也能明白。
“兵法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孤疑，此战我军人数虽寡，却能够一战！”
直到汉军迅速西进，匈奴人这才做出了迎战的架势。
“拖延多日后，匈奴人终于下定交战的决心了么？”
强弩将军韩增一喜：“彼辈见救援部众已来不及，却不退回乌孙去，既然如此，就证明道远的奇兵已抵达热海，救援了乌孙，断了匈奴人退路了。”
韩增虽出身将门，其先祖为在七国之乱里立下大功的弓高侯韩颓当，韩颓当最擅长的就是轻骑绝吴楚兵后粮道。
而他们家虽然出了个以媚幸出门的韩嫣，但韩增的父亲韩说，也是孝武皇帝时代一员战功赫赫的将军，年轻时以校尉的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有功，封侯，有任横海将军，击灭东越崭露头角。
太初之后对匈奴的三场大战，韩说参与了两场，天汉四年那场战争，韩增也初次进入行伍，在父亲麾下用事，也算继承了祖业。
只可惜他父亲死于巫蛊之祸，被卫太子矫诏杀了。韩增靠着在桑弘羊、燕王叛乱时站队，成了朝中三号人物。他在孝昭朝虽也参与过平西南夷、武都氐的战争，但都是作为副将，独自指挥大军还是头一次。故出塞后十分谨慎，行军极慢，绕远路的赵充国常常要等他好几天。
韩增也有自知之明，虽然会师于天山北麓后他兵更多，按照朝中排位，前将军肯定比后将军大，但却十分明智地将指挥权交予老赵。
“翁孙在天汉二年就追随贰师打过天山之战，与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陈，为孝武皇帝召见勉励。孝昭朝时又曾击匈奴，获西祁王，屡立大功，乃是朝中第一宿将，此战当由你来指挥。”
而赵充国推辞再三后，也接过了指挥的大旗，两军合一，乘着匈奴人不进不退之际，率先越过石漆河，避免被半渡而击。
而当次日正午，双方都已进入战场，这是艾比湖以南，石漆河以西一片广袤的平原，向南能望见巍峨的天山，北方极远处数百里外也是山：阿拉套山。
当四万余骑汉军在赵充国命令下开拔，向远处雪地里人马重重，无边无际的匈奴大军进发时，大敌当前，韩增还是有些焦虑。
因为这是汉军从未来过的地域，出塞四五千里，远超霍光要求，胜了还好，若是输了，这四万余儿郎，起码有一半回不了家，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他先前甚至想劝赵充国后撤，但最终还是打消了，只是在前往自己指挥的阵线时，最后一次问赵充国：
“翁孙，此战我军以寡敌众，你有几成胜算？”
隔着十多里，韩增似乎都能感受到，八九万匈奴骑兵行进时的隆隆巨响，他们集中的位置，满地的白雪直接被踩成了黑色的泥巴……
“我也不是谦逊。”
赵充国笑着，却不直接回答韩增的问题，只向南望着绵延数千里的巍峨天山，提起它曾见证过的往事：“二十年前的东天山之战，贰师为右贤王部所败，遭到包围，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回想那一战，最后觉得……”
“当时若换了我来替贰师将军指挥，能赢！”
赵充国回头看着狠狠劫了匈奴各部辎重后，士气正旺的大军，哪怕是辛武贤部，也战意十足。
又眯着眼，望向前方右贤王的大纛，真是熟悉的东西啊，只是这右贤王，是个志大才疏之辈，早非当年那一位胆大心细的雄主了。而匈奴人的士气，也与当年截然不同，更何况这次汉军主力万余骑，可是钉了马蹄铁的。
二十年前贰师虽然靠了赵充国突围但士卒十死六七，那些袍泽名字和呼喊，就像那一战在赵充国身上留下的二十余创一般清晰，夜深人静时在隐隐作痛！
“所以这场仗，莫要说我与前将军合力。”
赵充国对老上司一点不客气：“哪怕让贰师来指挥，也能赢！”
“翁孙啊翁孙。”
韩增明白了，大笑着同赵充国告辞，回到自己的阵线。人数加起来十万余人的大战，同万余人的交锋完全不是一个体量，阵列要层次分明，何时投入战场，哪一批得暂时撤下来，都有讲究。
却见匈奴大军阵势横垣二十余汉里，呈月牙形，分成八个大翼，各由一位小王统帅，万骑之下又有千骑、百骑。他们提前选好了战场，主力占据了西面的一片丘陵高地，想要居高临下，驰左右翼包之，远远望去无边无际，挤满了整个平原。
右贤王的鹰旗下，有身材壮大的武士鼓起腮帮，吹响了一个巨大的号角。
呜呜呜呜，它发出了低沉响亮的呜咽，旁边的各翼开始呼应，第二声号角接踵而至，跟第一声一样绵长高亢。
随即十只，百只，直到匈奴人中，凡是佩戴号角的百人长皆开始吹奏，像是对月而啸的狼嚎般，千只号角同时回应右贤王，回应他们的头狼，夹杂许多胡笳声，还有越来越大的呼啸……
而另一边，赵充国麾下大军虽是骑马至此，但其实只是骑马的步卒，马匹放在阵后，以部曲为单位，步卒居前列了几个圆阵和方阵。因为走得太远，汉军专用的武刚车根本带不过来，四武车阵也列不起来，只能靠士卒攒戈矛外向。
又让辛武贤带着骑兵位于左翼，儿子赵卬在右，韩增部则布置在后，作为生力军随时听他命令加入战场。
当赵充国挥动令旗，仿佛是他亲手操纵般，一旁的两辆旗车上，亦有兵卒立起了的指挥大旗，传递给左右旗车鼓车。
从右到左，看到中军的信号后，数面司马旗也陆续挂起，而与此同时，应和着匈奴人连绵不绝的号角，寂静已久的汉军阵列，也响起了横吹鼓点声……
开打前的战场一点不寂静，仿佛是一场交响乐的对奏。
缓慢而沉重的鼓声，像是敲打在心脏上一般，宽达二十汉里的阵线上，各部汉兵都拄着手里长长的戈矛，紧紧站在一起，众志成城。他们跑了数千里，终于逮到匈奴人了，众人立功之心切。
但大战未开，对面却有百余骑飞驰而来，举刀鋋高呼道：“汉人，斗来！”
“又是这一招。”
赵充国摇头，胡人就是喜欢战前派百余勇士过来挑战，其中颇有射雕者，想要靠他们强悍的骑射，削弱汉军士气，当年天山之战就是这样。
二十多年前，血气方刚的赵充国只是贰师麾下区区假司马，便曾请命出战与之较量。
可现在嘛……
他直接拒绝了辛武贤部跃跃欲试的请求出战，没那必要。
赵老将军举起手，在那匈奴百余骑靠近到几百步内不断挑衅时，如同心有灵犀般，下达了和任弘在焉耆城时一模一样的命令：
“大黄弩，准备！”
……
这场石漆河之战，乃是汉匈自征和三年燕然山之役后，时隔十六年最大的一场会战，参与人数达十二万。
若是杨恽在，定能用他文人的眼光和文采，好好记录下这场战争的每一个细节，不吝啬篇幅的话，能写个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若是任弘在，也定能如他北上前扬言的那般，带着西凉铁骑对匈奴背刺，成为致胜的关键。
只可惜战争双方不会在原地专门等到他快抵达战场时才开战，任弘也没本事发明无线电，能和分别已两月的赵充国隔着上千里实时通讯，确定匈奴人和大军位置。
实际上，他现在甚至连自己的位置都无法确定……
说来尴尬，在赵充国与右贤王于石漆河开战之际，任弘还在战场西边两三百汉里的地方打转，这已经是连续数日急行军的成果了。他们的马比匈奴和蒲类将军麾下的还瘦，任弘直接将萝卜留在赤谷城过冬，这个选择对的，他临时骑的马已经一死一病……
此处前不久才降了雪，匈奴人行军的痕迹被齐脚踝深的大雪彻底掩盖了，南北两道山系所夹的广袤平原上，四处景致看上去都差不多。
加上天气极差，连解忧派给任弘的乌孙向导都有些糊涂，毕竟过了赛里木湖后，这一带已属于匈奴乌孙交界。
士卒们虽然穿上了解忧公主倾尽赤谷城库存赠与的冬衣皮裘，戴着鹿皮手套和暖和的靴子，但仍冻得不轻。
带着四千西凉铁骑在雪地里转悠半天，却仍未能找到匈奴逃兵所说的，匈奴人几天前扎营的那条河流，也就无法追踪敌人接下来的位置。
任弘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山，摸了摸自己的聪明脑瓜，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吾等好像是……迷路了！”
……

第331章 猪撞树上了
虽然没找到确切的位置，但随着天色渐晚，西凉铁骑还是在一处河流边扎营了。
士卒们去旁边的林子里捡拾枯木来烧火，每一位什长都带着点火的火绒火石，在铁器上敲打制造火星。因为木头被雪浸湿，很难生起来，好容易点着后，众人都挤在篝火旁，轮着喝温汤。
庖厨将背着的任氏铁锅往临时堆起来的土灶上一放，就开始做热食，这天气也顾不上敌人是否会看到烟火了，先确保自己人不冻死冻伤要紧。这西域与中原气候截然不同，山区八九月就能下雪，平原上进入夏历十月后也雪花纷飞，到了深冬，野外根本就待不了人了。
士兵们倒是很乐观，憧憬着再打场赤谷城之役一般的大胜。因为他们对西安侯太有信心了，就算在附近打转，那肯定也是君侯计划的一部分。
而主帐内，任弘自己就有些头大了。典属国制作的地图比例太大，只能知道各邦国大概位置，根本无法用来寻路，而这一带又是汉人从未涉足之地，率军前来本就是一场冒险。
敌人在哪？不知道。
友军在哪？不知道。
我军在哪？不知道。
简直是一问三不知，而乌孙向导只怯怯说要去的地方“不远”，然后又抱怨雪天确实不太好找。
派出去的斥候也迷茫，大雪掩盖了一切行踪，硕大的盆地里荒无人烟，接连不断的战争，让乌孙、匈奴的牧民都跑到别处去了，想找个老乡问路都做不到，只偶尔抓到个把匈奴逃兵——然而对方也是跑迷路了滞留此地。
裹着裘服哆嗦的杨恽倒是宽慰起任弘来：“西安侯也不必难过，迷路失道，乃是汉军常有之事，李将军就不说了，就算是号称活地图的博望侯张骞，也因失道延误战事而被削了侯位呢！”
杨子幼嘴巴虽说话不好听，却还吃得了苦，不愿和伤病一起留在赤谷城休整，硬是跟到了此处，还说作战记功，哪能没有军司马呢。
可这一点都没安慰到任弘，他本以为自己拿了卫霍剧本，打开一看才知道是李广的！真是哭笑不得。
杨恽还在说：“其余诸将也常有失道之事，毕竟敌境广大，而强弩将军韩增之父韩说，因在击匈奴、东越时从未失道，故孝武皇帝特地将他封在按道县，取按时合道之意也。”
任弘担心的倒不是失道罪，他已圆满完成了蒲类将军交予的任务，千里驰远救援赤谷城，又斩泥靡，北上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正因如此，在没有与赵充国约定会合地点的情况下，只能追着匈奴人的痕迹走，一旦跟丢就难办了。
最后任弘做了决定：“不找匈奴人扎营的痕迹了。”
“只依水向东而行。”
匈奴数万人马每天消耗的水极大，这玩意又重又不好带，所以行军扎营都应当是依水，天山以北气候虽比山南干燥，其实也就那么几条河，只要顺着河流，跟着小溪找到大河，也许就重新追上匈奴人踪迹了。
到了次日众人拔营再度启程，顺着溪流走果然找到了大河，又顺流而行，虽然仍不见匈奴人的踪迹，却走到了一个大湖面前……
好消息是，来到这，他们的向导终于能确定方位了，这是朝阳湖（艾比湖），天山以北最大的咸水湖。
坏消息是，他们比原本预计的行军路线，偏北了近一百汉里，这真是偏得离谱啊。西凉铁骑应该走南边渡过石漆河向东行进的，因为任弘估计汉军和匈奴会在恶师（新疆乌苏市）相遇交战。
这时候转而向南为时已晚，天气又开始变糟，一场冰冷的雨夹雪让军队哪都去不了，又得停下在湖西还算干燥的丘陵上扎营。
糟糕的雨雪持续了一整夜，打在脸上如同刀子刮过一般，再顽强的军队，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行军。任弘比遭遇敌方大军还紧张，顶着毡笠巡视每个曲，确保燃料充足，营地干燥，没有士卒冻坏了脚。
而到了第二天雨过天晴后，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负责在周围十余里外游弋的赵汉儿遣斥候来报：
“君侯，湖泊东南有大批匈奴人！”
……
“来到此处，算是将汉军甩掉了吧？”
连夜顶着寒风骤雨跑到艾比湖畔时，先贤掸确定，他们终于安全了。
虽然代价是减员近半，很多人扛不住寒冷的雨雪留在半道了，也有小王、千骑长与他们分离，各自寻路活命。
前日在石漆河畔的那场仗，过程其实乏善可陈，匈奴和汉军交手次数太多，对方优势劣势一清二楚。派百余勇士挑战被赵充国用大黄弩射杀数人，也不气恼，只靠轻骑的机动优势不断反复游弋骚扰，鲜有冲击交刃。
而汉军也稳如磐石，任匈奴如何引诱，就是不贸然下令出击，也就辛武贤几度欲冲击陷阵，都被赵充国让赵广汉过去死死看住。
就这样“打”到入夜时分，匈奴军渐渐露出疲态之际，赵充国才忽然令阵列前驱，靠着韩增部下郭忠的冲锋，击溃了匈奴人一个万人大翼！而辛武贤等也绕左右翼，大有全歼匈奴之势。
然后匈奴其余七万余骑就果断逃了……
对匈奴而言，跑路是看家本领，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
正是靠了这项传统艺能，他们与汉交战数十年，打了大大小小百多场仗，虽屡屡战败，但别说大单于了，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都从未被汉军在战争里阵斩过。
比如河南之战后，元朔五年，卫青等出朔方击右地，夜围右贤王，当时的右贤王果断带着数百骑跑路。
漠北之战，在汉军取得优势后，大单于伊稚斜便赶着六头骡子拉的车，来了一出骡车漂移，借着风沙乘机从西北方溜了。匈奴人本以为伊稚斜已死，还选了个新单于，结果几十天后伊稚斜安然无恙出现，大匈奴果然永不团灭。
而同一场战争另一个战场上，霍去病面对左贤王，左王也发挥了长处，作战不利后，一口气跑了两千多里地，霍去病撵到狼居胥山都没赶上他。
反倒是各类小王没这么机敏，屡屡被擒被杀。
可想而知，在匈奴越大的王，跑得越快，石漆河之战率先跑路的，就是作为总指挥的右贤王屠耆堂，见势不妙，便招呼也不打一声，带着两万骑嫡系部下，脱离战阵朝东北方撤退。
其他各王自然也不甘落后，或跟着屠耆堂溜，或跟着先贤掸向西撤，其速度之快，让下马步战的汉军猝不及防，连忙上马追击。
昨日的雨雪帮了匈奴人的大忙，虽然不知有几位小王为赵充国部所掳，也不知往东撤离的右贤王和刑未央如何了，反正先贤掸身边，除了本部嫡系还完好外，加上随他同行的蒲阴王、卢屠王二位，共计万余骑逃了出来。
匈奴人又冻又饿，神情沮丧，短短一个月内，他们便从几灭乌孙的大胜，落到了今日境地。
他们打算往北走，越过阿拉山口，去山脉的另一边，再前往坚昆、呼揭避难，绕道回匈奴。
这也意味着，先贤掸要彻底离开西域，这片他奋斗经营了十余年的土地了。
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天山，先贤掸面露不甘：
“虽然我王庭被烧，部众尽失，但只要先贤掸还活着，必将再起！”
这种想法，在一支汉军骑兵忽然出现在湖泊西面，向这万余败兵冲来时不翼而飞，满脑子只剩下继续跑路了。
匈奴人如同一群在湖边饮水，却为狼群所惊的羚羊，各自匆匆上马，朝没有敌人的方向遁走，而先贤掸一边紧紧抱着马脖子，带部众向北，心中只剩下惊诧：
“赵充国不愧是汉家名将，竟提前在这留了一支伏兵！？”
……
匈奴人想不通赵充国为何料事如神，竟提前在通往北方的退路安排一支伏兵。
任弘的前锋斥候们，也不明白他们苦苦找不到的匈奴人，为何竟送上门来了。
“或许大战已经打完，赵将军击溃匈奴，正好撞到吾等。”
这是任弘的判断，不论如何，他们现在如同遇到猎物自己找上门来，顾不得细想，只来得及堵截了。
可匈奴人竟也不作战，被先抵达湖边的千余骑吓唬到，哗啦一下炸开，直接分成了四股，除了东面的湖中，其余几个方向跑得到处都是。
这场面，用事后韩敢当回忆这一战时的糙话来说就是：
“当时就像打开了彘圈，忽然间上万头猪哼哼着往外冲，速度飞快，顾得上这头就失了那头，追哪边也不是，真是难为死乃公了。”
这消息传到后方的西安侯处，他迟疑了片刻便一挥手：
“四曲分散开追！”
辛庆忌带着陇西曲往东南追，张要离、甘延寿的天水曲往西北追，韩敢当往正南追，任弘则和赵汉儿的河西曲，盯上了往北的那一支匈奴人。
匈奴人如惊弓之鸟，是铁了心不回头作战了，这是一场考验马力和骑术的追击战，匈奴溃兵中，不断有马匹失了前蹄将骑手甩下，他们自然被后面赶来的汉军俘虏，任弘让赵汉儿一问，才得知了自己追击的人是谁。
“右谷蠡王，先贤掸！”
几年前任弘有机会俘获右谷蠡王，但当时欲使其与右贤王反目解铁门渠犁之围，将他从铁门放走了，却被当时还是日逐王的先贤掸捡了便宜，斩右谷蠡王献予大单于，得到了他的部众的王号，成了四角之一。
楼兰之役有他，铁门之战有他，今日又遇上了此人！
“大汉自孝武时与匈奴鏖战数十年，大小交锋近百场，别说大单于了，还从未阵斩俘获过四角王。”
任弘让士卒们立刻猛追，又对艰难跟着队伍的杨恽道：“子幼，你知道将有五德么？”
杨恽抱着马脖子喘息：“当然知道，智、信、仁、勇……严。”
“不错，但还有一样是必不可少的，可谓之为第六德。”
任弘先前迷路失道，还暗觉自己倒霉，怎么跟数奇的李广遭遇一样，此刻心中阴霾却一扫而空，指着前方朝阿拉山口狂奔的先贤掸哈哈大笑。
“那便是‘运’！”

第332章 李广无功缘数奇？
一颗血淋淋的胡人头颅拎在辛庆忌手里，虏首面容满是惊恐，据匈奴俘虏辨认，这就是西域诸王之一的卢屠王。
好像没啥事迹，但好歹也是个小王啊。
此番堵截追击匈奴败兵，辛庆忌盯着一支兵往南走，追了二十里左右便将其截获，一通厮杀后，更亲手将穿红毡衣留长须的胡人酋首斩落马下。
但在确认胡酋身份时，辛庆忌却格外小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赤谷城一战中遇到了个假泥靡，若非青铜面具挡了箭头，已是弓下亡魂。事后他在赤谷城将青铜面具换成了铁制，更沉却更厚实，心里仍在膈应当日之事。
“再另找几个俘虏问问，这确实是卢屠王不假？”
直到再三确认，辛庆忌才松了口气，手下屯长们纷纷过来向他贺喜，曲里的军法官更道：
“几年前匈奴犯张掖，为张掖属国都尉郭忠所破，斩首四千，杀犁污王，郭忠遂封为成安侯，如今辛曲长追随西安侯转战数千里，共历经七战，斩首累计已远远超过两千，如今再得匈奴小王之首，功足以封侯！”
说完后军法官自己都都惊愕了，因为大汉最年轻的军功侯，便是霍骠骑，初战便八百骑斩获两千余人，包括相国、当户等高级官员，又掳杀单于叔父、叔祖父辈，功冠全军，遂受封冠军侯。
那一年，霍去病才17岁，已是前无古人，几十年过去了，西安侯20岁左右封侯便已被视为少年有为的异数。
而辛庆忌，秋天时才刚满16岁！
虽然一直希望立大功，可当功劳真落头上时，辛庆忌却有些局促，只喃喃道：“都是因为跟着西安侯，破格提拔我做曲长，庆忌方有此幸。”
陇西曲众人也喜气洋洋，这功劳也有他们一份，赏钱帛黄金是少不了的，最主要是回到六郡老家时，吹牛起倍有面子：吾等不仅是西凉铁骑，还跟过大汉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军功列侯！
可他们没高兴多久，一支两三千人的兵卒便从东边过来，好在打着的是汉军旗帜，等看到那都尉旗号时，居然和他们扛着的曲长旗写了同一个字：
“辛！”
……
来的正是辛庆忌的父亲，酒泉都尉辛武贤。
吴宗年事件后，他被赵充国嫌弃杀戮太重，有时候连汉军需要的牛羊都杀，遂留辛武贤在本部，这导致他真正的斩首并没多少。
石漆河之战汉军虽胜，但辛武贤憋了一肚子气。先是赵充国屡屡拒绝了他的请战突击，甚至还派那总黑着脸的赵广汉来看着他，就差解除兵权了，这让辛武贤更加确定，赵充国在针对自己。
等好不容易大阵动了时，却是韩增手下的成安侯郭忠先击破匈奴一曲，然后不等辛武贤与敌军接触，他们居然就撅蹄跑了！
石漆河一战辛武贤斩首不多，和之前的凑一起，勉强过了两千，他只能向西追击，指望能追上斩俘一二匈奴小王，如此方能完成封列侯的夙愿。
但天公不作美，雨雪天气让他们行动迟缓，本以为匈奴人都跑光了，但却撞上了一支仓皇失措下与他们相遇的匈奴溃兵，一问才知前面是卢屠王，正被一支打西面来的汉军追击。
“定是任弘！”
辛武贤立刻让部众加速，他想要在对方嘴巴底下夺食。
只可惜还是来晚一步，等他抵达战场时，追击战已结束。
但望见对面的旗号，和那个主动上来迎他的年轻曲长，辛武贤又是大喜，这不是他的好儿子么！
父子时隔两月再度相会，辛庆忌很激动，摘了脸上的铁面具来拜见，心里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
可辛武贤却不关心，一照面就追问道：“卢屠王何在？”
辛庆忌一愣，收起到了嘴边的话语：“已被儿追上斩获。”
辛武贤大笑：“不愧是吾子，卢屠王头颅在哪？快拿来给我！”
辛庆忌犯难了，换了其他东西，父亲讨要他定会双手奉上，只是这卢屠王头颅，是他们西凉铁骑陇西曲的斩获的，岂能随意送人？
他立刻朝辛武贤下拜，将话重复了一遍：“大人，卢屠王，是儿亲手斩获，乃是属于儿的战功啊，我乃是西安侯麾下曲长……”
“任弘只是汝之长吏，你是吾子，你的便是我的，快拿来！”辛武贤满脑子想着用卢屠王之首补全自己通往列侯的最后一块阶梯，哪管那么多，一再招手。
辛庆忌却默然不语，回过头，看到了明白发生何事后，齐齐缄默的陇西曲士卒，辛武贤吃相看看，他们脸色也不太好看。卢屠王的首级不仅关乎自己，也关系到近千人的赏钱，没了这份功劳，赏赐或许要减半，为了堵截卢屠王，他们也付出了十余骑伤亡的代价。
若是随便一个校尉过来要首级，他自然不能给，可若此人是自己的父亲呢？
职责与孝道在年轻小将心中剧烈冲突，而辛武贤看出了他的踌躇，板起脸训道：“你这孺子，竟敢不听为父之命，孝经白读了？”
辛庆忌垂首道：“儿当然记得《孝经》里的话，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故大汉以孝治天下。”
他站起身来，制止了见到父子冲突，想要带着卢屠王首级过来，省得辛庆忌难做的军吏。
“然《孝经》又言，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父亲永远是儿的父亲，但这首级，若不先禀明长吏西安侯，哪怕是大人讨要，儿也不敢私相授予！”
辛武贤被亲儿子忤逆，顿时暴跳如雷，提着刀鞘就过来往辛庆忌身上打：“不孝子！做了任弘的曲长，就只认他，不认我了？究竟谁才是汝父，当初就该将你溺死在沟壑里！”
辛庆忌当然不可能还手，只能到处躲闪，子曾经曰过的，大杖走，小杖受，奔跑间手里的铁面具都掉到了地上。
一个人的到来打断了这场闹剧般的父子局。
“辛都尉，子真说得没错啊，军中只有长吏下吏，部曲袍泽，没有父子！”
却是杨恽，他虽然跟着任弘往北追，但终究还是力不能及，只好折返南下，任弘担心属下争功打起来让他来看着点，却不想撞见了这一幕。
辛武贤停止了殴打，怒视杨恽：
“这是我的家事，杨子幼想要掺和么？”
“家事？不不不，这是公事。”
杨恽脸上带着那欠揍的笑，来到辛武贤面前道：“大汉军法中写得清清楚楚，辛都尉不记得？我来背给你听！让你知道自己犯了何法！”
“大汉严禁军将士卒私相授予首级，违者以获虏不实论罪，这罪该如何判？我来举个例子，孝武时，宜冠侯高不识坐击匈奴增首不以实，当斩，赎罪，免。”
“这是私相授予之罪，若是辛都尉强夺，那就罪加一等，算争功火并了，还是孝武朝的一个例子。临蔡侯孙都坐击番禺夺人虏，死！而位高权重的左将军荀彘，纵有灭朝鲜之功，但在事后却坐争功相嫉，擅捕杨仆，征还后下狱弃市！”
杨恽今天不跟辛武贤讲虚的，而是直接摆军法，语速又快，让辛武贤愣住了，杨恽却不依不饶，一下子严肃起来，这文弱书生指着辛武贤这莽撞武夫怒喝道：
“辛都尉，你现在是私相授予不成，恼羞成怒，便拔刃追杀西安侯军中曲长，欲火并西凉铁骑，夺其功为己有么？将以上诸罪犯了个遍。”
“若追究起来，论功勋，汝所立微末小功，较之荀彘如何？论地位，你如今连关内侯都不是，较之宜冠、临蔡二侯如何？真以为大汉的军法是摆设？”
一席话驳得辛武贤无言以对，他虽有恶名在外，也不敢真火并友军啊，只能讪讪收起了刀，狠狠瞪了辛庆忌一眼：
“辛氏没有你这孽子！好好跟着你的‘上吏’罢！”
言罢上马打算离开，又觉得气不过，只冷笑着对杨恽道：“杨恽，别以为你是丞相之子……”
“军中没有什么丞相之子。”
杨恽却笑眯眯地朝辛武贤作揖：“只有铁面无情的军司马杨恽。”
等辛武贤离开后，杨恽捡起辛庆忌掉在地上的铁面具，用袖子擦掉粘上的雪和泥，还给辛庆忌，拍了拍沮丧到红了眼圈的小将，安慰一番，让他先回去。
“别怕，汝父说的是气话，我且去劝劝他，让他回心转意。”
“有劳杨司马了。”辛庆忌很是感激。
天真的少年，还是吃了年轻的亏啊。
于是杨恽便则带着几个人追上了辛武贤，大老远就朝他呼喊道：“辛都尉，方才多有得罪，子幼有话想对你说！”
辛武贤还以为杨恽是来赔罪的，驻马停下，高傲无比，杨恽却请他屏退左右密谈。
等旁人走了，杨恽才恢复了那一脸欠揍的表情。
“辛都尉，军中传言说，你击敌不利，对友军捅刀却是一绝，这次竟与亲子争功，若传出去，这恶名恐怕要天下皆知了。”
辛武贤愣住了，眼睛瞪好似牛铃铛，杨恽却不依不饶，嘴上若不能占尽便宜，他毋宁死，继续挑衅道：
“辛都尉，我听说为将五德之外，还有一德，便是运势，运势不好，再征战三十年也难以封侯。君仔细想想，在河湟时如此，在车师不与西安侯同行，今日又来晚一步，屡屡错失良机，莫非真是运势不佳，和君之乡党李广一样，是数奇不成？”
“竖子敢尔！”
这话触到了辛武贤的逆鳞，他完全被愤怒所控制，冲过来将杨恽一拳打翻，按在地上猛揍，打掉了杨恽的门牙，打得雪地上沾满鲜血，才被辛临众等人拉开。
两年前，二人曾在长安两府集议时一起对战群儒，为任弘争取封侯，可现在却彻底翻脸结仇了，闹得这般难看。
等辛武贤在杨恽边上吐了口水，扬长而去后，属下搀起杨恽，嘀咕道：“军司马，出了何事？不是要为辛都尉和辛曲长劝和么？”
杨恽虽然被打得很疼，却擦着嘴角的血和口水，满脸无辜：“是啊，但这厮不听我讲理，居然出手伤人，真是个匹夫！我定要禀与赵军正知晓。”
他将一颗牙吐了出来，紧紧攒在手心，心中却是冷笑不止。
“既然是匹夫，既然与我和道远结怨已深，再难化解，就不能让其得志啊。”
“辛武贤啊辛武贤，你这一拳打得好！打飞的是我一颗门牙？不！飞走的，是你本可积累功得到的关内侯！”
……
而另一边，先贤掸带着部众逃去的方向，却是一座介于两山之间的广袤山口，这便是两千年后的阿拉山口，设有边防哨站和口岸，出去就是国门异邦。
可如今，这山口并无疆界之限，只是天山以北诸族南来北往的通道，土地平坦，出去之后便是匈奴属邦坚昆、呼揭的南界。
别看山口地形平坦，但此处却也不易通过，若非迫不得已，匈奴人甚至不会来此。
因为有风。
阿拉山口是一处大风口，来自康居草原的寒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来，将西伯利亚的寒气带入准噶尔盆地。
乌孙牧民常说这里是“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八九级算小的。周边数十里内别说牛羊，连飞鸟都没有踪迹，山包、旷野全是褐黄灰色，不见一点翠绿，呈现蒙蒙的空旷和苍凉。
今日一前一后你追我逐的匈奴人和汉军，自然也要面对迎面而来的大风，这让他们前进阻力重重，握马辔的手已冻得发紫，身上再厚的毡衣也挡不住寒风往里灌。
双方的远射武器，也全部失去了作用，匈奴人回首打算开弓，却连弓带箭一起被吹飞，人也跌落马下，侥幸射出的不知偏到何处了。
而汉军初来此处没有经验，最初也有人开弓反击，结果正好遇上一阵大风，那箭竟不往前反往后退，差点伤到自己人。
风太大了，匈奴人不得不下马步行，身后的汉军亦然，眼看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近，而距离穿过山口尚遥遥无期。先贤掸一咬牙，带着还剩下两千余的部众止住了脚步，转过身直面在风沙中摸索前行的汉军。
只有击败眼前的追兵，才能顺利脱身！
先贤掸拔出了自己的直刃刀，指向对面，昔日的西域之王，要在离开她，放弃她前，站在这片土地上打最后一仗。
尽管他被风吹得踉踉跄跄，先贤掸还是努力站直身子，待会交战时，他们是顺风的一方！且人数是其数倍，而追到这，先贤掸也琢磨明白对方是谁了。
“就是这支汉军，是任弘杀了吾等在开都水的部众妻儿，复仇！”
“复仇！”先贤掸的部众们发出喊声，但这呐喊被狂风吹散，传到汉军耳中的只有零星之声。
隔着百多步，任弘看到了匈奴人的举动，也停下了步伐，身上厚实的甲胄让他能在大风中站稳脚步，他的手摸着腰间的环首刀——这是一柄价值百金的百炼刀，而经历一路掉队减员后，陆续抵达的八百汉军士卒，也纷纷松开了手边的马，任由它们在风中调头乱跑。
没有马，弓弩也无用，这将是一场纯粹的白刃战，短兵相接，刺刀见血！
任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点后悔没有带韩敢当和甘延寿，但纵是逆风，河西曲的儿郎们也不虚，他们给了任弘勇气。
快四年了，大汉与匈奴争夺西域的第一战在楼兰展开，那时任弘借若羌兵大摆疑兵计，先贤掸倒也不俗，识破了任弘的计策。只是在匈奴人踏平那空无一人的假营时，玉门关援兵也到了，闪烁的刀光逼退了先贤掸。
而今日在阿拉山口，同样是他们二人！要给汉与匈奴在西域的四年战争，做个了结！
任弘拔出了他的百炼刀，命令在风中四散：
“诸君。”
“亮剑吧！”
……

第333章 今天的风儿好喧嚣
任弘记得，前世地理课上学过各级风的威力。
零级烟柱直冲天，一级青烟随风偏。二级风来吹脸面，三级叶动红旗展。四级风吹飞纸片，五级带叶小树摇。六级举伞步行艰，七级迎风走不便。八级风吹树枝断，九级屋顶飞瓦片。
而他们所在的阿拉山口是个神奇的地方，一年时间里，半年都在刮八级以上大风，眼下恐怕接近九级。朝他们飞来的虽无瓦片飞石，却有匈奴人的一顶顶毡帽，失了帽子的胡人满头辫发乱飞，仿佛鬼魅，两千余人踉踉跄跄，手持刀鋋朝他们走来。
如此强大的狂风，远射武器统统无用，更别想骑在马上，搞不好整个人被吹飞出去，摔个脑震荡。
但即便是弃马步行，站在地上也根本站不稳脚，永无停歇的大风在撕扯汉匈双方士卒每一个步伐，尤其是处于逆风的汉军，睁眼都有些困难，任弘想下达命令，张口就灌了一口冷风，让他喘不过气来。
好在过去三个月历经数战，交河城天降雄师、赤谷城外火烧连营，屡立奇功，战争的淬炼，让河西曲的士卒凝成了一个整体，只需要曲长赵汉儿一个手势，屯长、队率们就能心领神会。
他们也不言语，竟自动以任弘为中心，开始向他靠拢，任弘就这么样被士卒们不讲理地围在了中间，赵汉儿还专门点了一队保护他。
匈奴向西北迁徙后，右部直敦煌、酒泉，河西四郡是过去三十年间，面对匈奴的第一线。每年都有小规模入寇发生，无人能独善其身，内郡之人抱怨长城耗费钱粮人力，河西人却明白，绵延千里的长城边墙挡下了什么。
一座座烽燧障塞伫立墙内，每当烽火被点燃，河西健儿便会跨上自家骏马，跟着啬夫、亭长前去驰援，他们知道团结的力量。
狂风呼啸，平地上没有能够倚靠的地方，那就靠着袍泽乡党的身体，结成一道人墙。
一道、两道、三道，一排排的人墙在任弘前方形成，才片刻功夫，就结成了一个紧密的横阵，挡住了呼啸而来的狂风。
被河西曲的乡党袍泽们紧紧包围着，阿拉山口八九级的大风，好似也被他们挡住了，任弘发现自己又能稍微说话了。
“诸君这是……”
“君侯且在阵中号令指挥，吾等自居前奋勇杀敌！”跟着赵汉儿，河西曲的士卒放声大喝。
平日用来传讯的旗帜也被吹得倒伏甚至折断没法用，任弘只能让士卒们在同伴耳边大吼传递命令。
“君侯有令，今日进攻的阵列需紧密，前进不得超过十步，乃止齐焉。”
“交战中击刺不过六、七回合，乃止齐焉。”
“勉哉诸君！”
“勉哉！”
赵汉儿的弓早已放回了背后改持利剑，屯长王老的鼻子被风吹得通红，任弘戴着手套，双手握紧了百炼钢刀，士卒们大多弃了碍事的长兵改用短兵。
而前方，匈奴人已以散兵的阵势，顺着风猛扑过来，这群被逼到绝路的匈奴人，在听闻对面是杀戮部众妻儿的那支汉军后，一改先前的转进如风，成了困兽犹斗。
河西曲不比其他曲，士卒普遍不富裕，重甲不多，多为轻骑皮甲，下马步战看上去并不难敌。
匈奴人的进攻如疾风骤雨，汉军的守御却像厚实的坚墙，青铜或铁制的刀鋋与一把把环首刀碰撞，风中多了无数金铁交击的脆响，更加喧嚣。
作为这时代东方最高效的杀戮武器，环首刀粗犷有余细致不足的直窄刀身蕴含了青铜剑未有的力量，厚实的刀背轻易承受住匈奴人武器的碰撞。
且河西曲士卒配合得当，挡下一击后，站在你身旁的袍泽便抓住机会，猛地向前挥砍，使武器化身扑袭的猎鹰，劈开了匈奴人的毡衣皮甲，绽放一朵朵血花。
交战半刻，任弘面前的墙没有倒塌，反倒是左右的小阵在不断向前补充，让这堵墙越来越厚，随着匈奴人第一波冲击无果而终，任弘一声令下后，墙垣开始向前移动。
汉军也不急切，每前进十步便停下整顿阵列，这一点不耽误追击，轮到他们撵着匈奴人往风口赶了！
踩在脚下的是匈奴人的尸体残肢，有坡度的地方，死人甚至被大风吹得打滚。任弘没机会到前排，就只和亲卫们在后面补刀了，白瞎了他的百炼刀，倒是能轻易结束那些躺在地上半死的匈奴人痛苦，往下轻轻一送，热血流淌在冰冷的土石上，给这片荒芜的土地留下了色彩。
但直到越过了阿拉山口，将两千余匈奴人打得溃散四走，他们也没有抓到先贤掸。
被擒获的匈奴俘虏哆哆嗦嗦，指着远处荒芜戈壁上狂奔的几个小黑点。
“让部下在前拼死阻拦，而自己逃了？”
赵汉儿有些不齿，任弘则想起当年铁门火牛冲阵，奚充国率军追击尉犁、危须、焉耆联军时，就是先贤掸，命令匈奴人朝友军放箭，杀伤了大批人，也阻止了乱军为汉兵所驱冲他大营。
那个毫不犹豫手刃右谷蠡王的狠人，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他逃不了多远。”
任弘看向身后，负责看着战马的那一队兵卒也艰难越过了风口，河西曲步战不虚匈奴人，但他们真正的本事，还是轻骑竟逐！
他将自己的百炼刀，递给交战中兵刃折断的赵汉儿：
“归汉，这份足以封侯的功劳，由你去立！”
……
任弘很希望此次归朝行赏时，他麾下能出一两个列侯。
在大汉一百三十年历史里，封侯者层出不穷，军功侯虽还值钱，但却不算金贵。
最难能可贵的，是不但自己封侯，还能让麾下将校也跻身侯位。
除去开国时韩信曹参吕泽等独当一面的大将，也就孝武时的卫、霍、李广利三人能做到这点。
卫青最为突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封侯者凡十四人。
霍去病过世太早，数量上略逊，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李广利虽然被常被诟病，甚至成了赵充国口中的战力单位，但四次率大军出击大宛、匈奴，好歹也是带出了一批人……或者说，是那批人让李广利能跌跌撞撞混迹十余年。
商丘成、马通、马何罗等封侯，上官桀、赵充国亦算其旧部，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
只是打铁还要自身硬，巫蛊之后汉武帝的恩宠一旦消失，看似庞大的贰师一系便分崩离析，上官桀和赵充国也与其撇清了关系。
“能做到带着手下人封侯的，那便不是将，而是帅了！”
任弘已为两千户侯，立再大的功也不过是加户数，加到万户两万户去，但他希望下次大战时，自己不必再作为军中偏将，而能像五将军一般，独当一面！
赵汉儿这一路立功颇多，斩首也足，关内侯几乎是板上钉钉，只差一个匈奴王首了，是任弘最寄予厚望的部下。
赵汉儿倒是不负厚望，半个时辰后，夜幕降临前夕，前去追击的轻骑出现在远处，赵汉儿一马当先，将一个绑了搁在马背上的匈奴人拽下来，拖到任弘面前。
“君侯，下吏未辱使命，先贤掸擒至！”
这是个头剃秃留了辫发的中年人，细长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神采，若是最后时刻跟着部众与任弘死战，或许他还有直面任弘的勇气，可现在，先贤掸眼中只剩下了颓唐和沮丧。
终究还是没逃过。
任弘让俘虏来辨认后确认是先贤掸，笑道：“先贤掸，还记得么？三年前我放右谷蠡王过铁门，欲使其归于天山以北乱匈奴右地，结果却被你杀了，夺其部众王号。让我计谋落空，你欠我一条命啊，今日便用汝头颅来还，何如？”
不等赵汉儿翻译，先贤掸抬起头，竟用生硬的汉话道：“我愿降！”
“西安侯，相信我，对大汉来说，一个活着的右谷蠡王，比死的更有用！我可以成为大汉招降匈奴的旗帜！”
确实，四角王之一的右谷蠡王若降服于汉，此数十年未有之事，确实将引发轰动，大汉朝廷或许还真能封他个归德侯什么的，做点文章，只是……
“大汉收降过四角王的，当年，军臣之子，左贤王于单为伊稚斜所败后就来降了，封涉安侯。论尊贵论地位，你还能大过他么？所以活的四角王投降已有先例，倒是死的尚无人斩获！”
他也让先贤掸死个明白：“先贤掸，因为你的缘故，过去三年，大汉在西域的士卒死伤不小，我那些在铁门关的袍泽，甚至曾被你逼得吃胡虏肉，这笔账，得先算清了。”
任弘一挥手，让赵汉儿将惊骇的先贤掸按倒在地，头搁在一块大石头上，接过那百炼刀，对准了他的脖子。却细心地发现上面有一处擦伤，遂微微皱眉，稍微挪了挪位置，然后高高举起！
“大将军说了，兵不空出，十余万骑出塞耗费巨亿，长安北阙，总得挂点有份量的东西上去啊！莫怕，此刀极利，很快，我就能带着你的头，去看看横门大街的繁华了！”

第334章 七战七捷
听说任弘携先贤掸头颅而来时，赵充国正在石漆河之战的战场边上吃饭，闻言将嘴里的食物一吐，便走出帐门，却见任弘一身血污，风尘仆仆地来拜见。
“蒲类将军，下吏亡导失道误期，未能赶上大战，有罪！”
赵充国笑道：“道远这是什么话，你驰骋三千里救援乌孙，完成了大将军赋予我军之令，竟不休整，又冒着风雪杀到白山以北来，替我堵截胡虏溃兵，何罪之有？”
他打量任弘，两个多月的奔波，让原本白脸的西安侯晒黑了不少，更瘦了一圈，看上去极其憔悴，再瞧瞧这一身血迹，追杀先贤掸时，定是经历了一场苦战吧？
其实只是任弘补刀倒地的匈奴人，和斩先贤掸首级时溅上的血。
在任弘越过阿拉山口穷追之时，其部下杨恽、辛庆忌、韩敢当、张要离等已与赵充国的前锋接洽，杨恽更将写在西凉铁骑书记官专用纸张上的军功薄册上交军正，此刻赵广汉核对厘定完毕，誊抄好交予赵充国过目。
所以对任弘所立之功，赵充国是一清二楚的，细细算不起，才惊觉不得了。
黑戈壁一战斩首数百，杀“诈降”的犁污王子。
车师一战奇兵飞壁而上，生擒车师王。
焉耆一战，全歼三千匈奴车师屯田卒，杀千骑长三人。
开都水草原一战斩匈奴万骑长乌禅幕须，斩虏数千。
热海山口一战斩若呼翕侯，斩数千乌孙人。
赤谷城之战斩首过万，俘两万余，阵斩泥靡等辈，斩捕反叛翕侯九人。
最后是昨日的堵截追击战。
这么说吧，七场战役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和霍骠骑河西之战大捷的战果有得一拼了。吹一个“七战七捷任道远”也不为过。
更别说任弘还带来了右谷蠡王先贤掸、卢屠王的人头！
河西之战，非但霍去病益封五千户，其麾下校尉里，更一口气封了三个列侯，而任弘麾下，又将有几个列侯？几个关内侯？
赵充国当然不会像他儿子赵卬那般嫉妒任弘，偏将大捷，主将也有指挥之功啊，朝廷史官记录这场彻底改变西域局势的战争时，他赵充国之名肯定排在任弘前面。
任弘倒是会做人，十分谦逊：“只是侥幸罢了，若非将军在正面吸引了匈奴主力，小子焉能乘虚而入？”
“蒲类将军在右地犁其庭扫其穴，大黄弩三箭定天山，谈笑间大破匈奴八万骑，自卫、霍后再未有如此大捷，这才是载入史册的大功啊。”
吹，他就可劲吹。
赵充国摇头：“看似战胜，实则匈奴大多遁逃，并无太大战果，惜哉。”
即便如此，积累斩首，也足以赵充国麾下出好几个关内侯，比如亲儿子赵卬，斩首勉勉强强到了及格线。
唯一有问题的是辛武贤，按照所积斩首，他封关内侯应也是板上钉钉，但却在战后出了茬子。
杨恽在交付军功薄册时，还顺便在赵广汉面前将辛武贤给告了。
私相授予首级不成，竟欲威逼抢夺亲儿子军功，又拳打劝诫他的杨恽，性质极其恶劣，若非赵充国不允，赵广汉甚至想亲自带人将辛武贤逮起来审问。
“现在只是杨恽一面之言，大汉以孝治天下，又不好让辛庆忌提供证词，暂不过问，回到塞内再说。”
和辛武贤认为赵充国处处针对自己不同，蒲类将军对他其实十分优容，只记下来往上报，其功过就交给大将军和两府去定夺吧。
虽然任弘总觉得杨恽是嘴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才挨揍，但身为将军，不论属下对错，护短是必须的，和辛武贤翻脸就翻脸吧，只力请赵充国秉公处置，如实上报。
“我军要收兵东归了，只望强弩将军追击右贤王，能有所斩获。”
赵充国确实不是贪功之辈，右贤王这肥羊甚至都让给韩增去追，他们沿着艾比湖东岸往北竞逐，穿过戈壁后，前往后世的新疆塔城地区。
而韩增和赵充国约定，追击数百里后，不论是否斩获，都要撤退，在恶师（新疆乌孙市）汇合。
“道远是随我东行，还是回乌孙去？”
从这回热海又要走一千八百里路，任弘实在不想重新顶着冬日的风雪走一遭，还是跟着赵充国沿天山北麓东返比较近，遂表示愿意率军归队。
这一夜，西凉铁骑又开表彰会了，个人和集体功劳双双被河西曲得到，但辛庆忌的陇西曲也斩获卢屠王，只可惜另外两曲追上的是小鱼小虾。
蒲类一军的战争至此基本结束，天山南北再无敌人，将士们欢声笑语，只可惜没有醇酒，最后韩敢当拿出了缴获的马奶酒吆喝着问谁敢喝。
结果当夜，喝了马奶酒的士卒就光着屁股不停往帐外跑，肥了这贫瘠的土地。
自从出征以来，任弘从未睡得像今夜这般香甜，不必担忧解忧公主安危，不必焦心明日军队能行几里，会遇上什么麻烦，接下来只用带着儿郎们，跟随赵充国入塞，今天是十一月初一，不知赶不赶得上回敦煌过年？他好想回一趟悬泉置啊。
只是在梦里，任弘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直到次日拔营启程东返，看到那匹陌生的坐骑时，他才一拍脑袋，想起忘掉的事来。
“糟了！我马还在赤谷城！”
……
“萝卜呀萝卜，我对不起你，怎么就忘了呢？”
既已归队，也无法反悔，任弘只能遣斥候去赤谷城报信，再请这个冬天要留守热海的傅介子常惠二人来年将萝卜带到敦煌。
就这样满心惭愧着，任弘与西凉铁骑随大军抵达了恶师，亦是后世的乌苏市，只是此处尚无夺命大乌苏，目光所及只有湿润的天山谷地，那位孔璋都尉带着汉军的辎重部队停留在此，掉队的伤病也于此休养，见大部队归来，毫不客气地杀牛宰羊——托了吴宗年的带路，他们一共在天山北麓俘获了牛羊上百万头！
这个数字并不值得惊奇，匈奴在天山北麓至少有三万个帐落，平均一帐三十头牛羊已算稀少。人提前听闻消息骑马跑了不少，但牛羊却来不及赶走，只便宜了汉军。
所以汉军大可放开肚子吃肉，靠它们来补充久战远征饥肠辘辘的胃，渡过这个寒冷的冬天，看着这些上好的西域羊，任弘都忍不住想秀一秀烧烤技艺，好好犒劳麾下校尉士卒了。
也是在这，任弘见到了阔别四年的吴宗年……
吴宗年大病初愈，形销骨立，头发都落了不少，那个文质彬彬，满脸光彩的副使已经完全没了形状，见了任弘，先是大喜过望，可等走到跟前，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以袖掩面而泣。
他本来已被打断了脊梁骨投降了匈奴，直到任弘那一封书信，那句话击中了吴宗年心里潜藏的想法，遂走上了这条孤独的路，小心翼翼，付出了不小代价，但吴宗年不悔，不想后悔。
任弘已从赵充国处听说了吴宗年的遭遇，胡妻及小女死于乱军，只得一三岁幼儿带在身边，吴宗年的过去都是苦，他二人也不多说，只喊来韩敢当、赵汉儿等傅介子使团旧人，一同置酒闲谈。
这次喝的就不是马奶酒，而是“醴”了。
匈奴人信了吴宗年的邪，在恶师屯田种粮，屯了些麦子，汉军抵达后，面对几个粮仓里的小麦，辎重部队面临两个选择：磨面制粮，还是酿成酒？
虽然中原的酒类主流是以以粟、黍及稻谷酿造各种类型的黄酒清酒，但也有以麦芽酿酒者，制蘖（麦芽）的方法相当成熟，只是之后的酿造之术与后世啤酒有异。所以制出来的醴口味与啤酒不同，偏甜且度数极低，完全可以当水喝。
粮官冒着生命危险力谏赵充国，说士卒这个冬天很可能要在天山以北过，相比于大多数人还是不太爱吃的麦食，酒更能提振士气。
于是赵充国从善如流，选了后者，大捷归来后果然派上了用场。
在任弘看来，酒这东西其实并无优劣之分，不管甜酒苦酒，烈酒淡酒，不同阶层不同品味的在不同场合，都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
但醴显然不适合冬天时旧友相会，真是越喝越冷，还容易利尿，韩敢当已经往外跑了好几次，众人遂笑他看似壮实，实则腰子不行了。
谈笑间仿佛回到了当年，大伙跟着傅介子勇闯大漠，过白龙堆，于楼兰斩杀安归后置酒庆功。
任弘点着再度起身去嘘嘘的韩敢当道：“当夜老韩便和孙千万……不对，那时还是孙十万去找胡妇快活，回来吹嘘一次睡了三个楼兰妓，难怪如今不行了。”
吴宗年也感慨：“四年前初入西域，而今已尽取之，三十六邦俯首归汉，天山南北皆定，连乌孙都愿为大汉外诸侯，由汉公主做太后临朝称制，真是意想不到，这都是傅公和西安侯之功啊。”
任弘拍着吴宗年：“也有你一份功劳。”
吴宗年苦笑摇头：“只是尽了绵薄之力，能够赎罪便不错了。”
向导之功，确实不会有太大功勋，因为吴宗年确实投降过匈奴，不管真降假降，臣节既亏，在汉廷看来，便难以像苏武那样被立为典型大书特书，回去后恐怕是低调的升个职，赐点金帛，如此而已。
但任弘觉得，吴宗年值得为这几年受的苦，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同时也记住了那个将吴宗年从辛家人刀下救回来的小吏文忠。
这时候韩敢当回来了，边走还边系着腰带，急匆匆说道：“君侯，我方才出去时，听说强弩将军回来了！”
“这么快？”
任弘一愣，按理说韩增怎么也要追出去几百里啊，怎么他们前脚才到恶师，韩增便归来了。
“强弩将军可有斩获？”
韩敢当摇头：“并无，更像是空手而归。”
任弘是松了口气的，太好了！他斩的右谷蠡王先贤掸还是最大一颗脑袋，不会被别人抢了风头。
而等任弘抵达赵充国大帐，见到归来的韩增后，发现他确实白跑一趟。
韩增正在与赵充国解释他无功而返的缘由：“我带着一万轻骑追过沙漠后不久，本要赶上右贤王了，却从远方来了一彪人马，足有万余骑之众，接应了右贤王，合兵有三万之众，我军人马疲敝，怕其还有伏兵，未敢深追，遂退走……”
赵充国抚须道：“匈奴在天山以北还有骑从？莫非是金山以南的呼揭人！”
呼揭是匈奴属邦，占据了阿尔泰山以南额尔齐斯河流域，是五胡时羯人的祖先，种类与匈奴不同，而更像乌孙，大体上高鼻深目，畜牧与渔猎并存。
“确是呼揭王，护着匈奴后路，正好救了右贤王一命。”
韩增十分遗憾，却看着赵充国道：“但除了呼揭，接应右贤王拦截的还有一军。与呼揭的散骑游兵不同，其军整而有阵列，进退有序，暗合兵法，正是他们逼退了我的前锋！我还看到了一面旗号。”
“坚昆王，李陵！”
“原来是李少卿救了右贤王啊，他居然还活着，销声匿迹多年，终究还是直接与大汉为敌了……”
赵充国念着这个六郡良家子引以为耻的名字，感慨不已，大汉最后一次与李陵往来，是始元元年时，作为李陵昔日友人的霍光、上官桀让苏武给李陵写一封信，规劝他回归大汉，却为李陵婉拒。
这还没完，韩增又对任弘和赵充国说了另一件事。
“李陵率坚昆军接应了右贤王离开后，却又派了个使者来我军中，却既无简牍也无口信，只说奉坚昆王之命，恳请随我回大汉去，翁孙猜猜那使者是谁？”
赵充国道：“莫非是像吴宗年一样，滞留于匈奴的其他汉使？”
韩增摇头，爆出了一个只有任弘、常惠等少数人知道，其他人却从未听闻的大八卦：
“他自称是苏子卿在匈奴期间，与胡妇所生之子，名苏通国！”
……

第335章 北庭
杨恽虽然被辛武贤打掉了颗门牙，却丝毫阻止不了他那张嘴针砭时弊，在听说韩增为坚昆兵所阻，未能追上右贤王后，便开始痛骂李陵。
“我外祖父太史公曾冒死在孝武面前为李陵说情，认为陵事亲孝，与士忠信，为将智勇，常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有国士之风，然恽以为不然。”
杨恽是那种心眼小且睚眦必报的家伙，对害了他外祖父下蚕室的李陵绝无好感，也不管吴宗年还在任弘帐中，就批判起来了：
“李陵策名上将，出讨匈奴，坠君命，挫国威，不死于王事，不可以言忠。屈身于夷狄，束手为俘虏，不可以言勇；丧战勋于前，坠家声于后，不可以言智；罪逭于躬，祸移于母，不可以言孝，四者无一可。不死何为？”
杨恽骂得痛快，吴宗年见过李陵，还受过其恩惠，而那种身陷敌国，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的感觉，他最清楚不过了。只弱弱地说道：
“虽然确实难承忠孝智勇之名，但彼之不死，可能是宜欲得当以报汉也，或许是因为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
杨恽摇头：“李陵和吴君可不同，军法，将军校尉以城邑亭障反，降敌国，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李氏族灭并无问题。”
“我曾从我父处得见李陵《答苏武书》的副本，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还引用范蠡、曹沫来自比，何其荒谬！会稽之耻，蠡非其罪；鲁国蒙羞，沫必能报，所以这二位不必死。然李陵苟且偷生逃避死亡，使自己降低身份受制于匈奴。即使他真有拳拳报国之心，当如吴君一般在内发难，再不济，也可以像赵破奴那样被俘两年逃归。”
“可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了，李陵又有什么作为呢？但患汉之不知己，而不自内省其作为，堂而皇之做了匈奴小王，辫发左衽，阻截我军，保护右贤王离开，叛汉逆臣明矣！而遂亡其宗，陇西士大夫以李氏为愧，不亦可乎？”
杨恽其实是最希望李陵能做点什么的，比如将右贤王绑了送过来，如此便能证明外祖父当年判断是对的，被牵连下蚕室是千古奇冤。
“我看他死后，非但无面目见孝武，更无面目见我外祖父、苏子卿了！”
吴宗年不敢再言，任弘倒是止住了杨恽：“当初一念之差，便谬之千里，事已去矣，将复何言？不过他能找到苏公仅剩的骨肉并送归，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吧。”
相比于后世还将争议两千多年的李陵，任弘更关心的是接应右贤王的那两部，呼揭和坚昆的详细情形，遂细细问起在右地待了四年的吴宗年来。
“呼揭，位于金山以南，高鼻深目，与匈奴异种，狩猎放牧为生，其地多貂，单于叔父为呼揭王，胜兵万骑。”
“坚昆亦然，位于呼揭西北，丁零以西，康居、乌孙以北，为匈奴西北鄙国，从车师去坚昆，要走足足五千里行程，随畜牧，亦多貂，有好马。李陵被封为坚昆王，已治其国近二十年，坚昆遂强，胜兵亦万余骑。”
这两国都是冒顿单于时征服的，不少呼揭人被俘流散于匈奴为奴仆，后来随着匈奴人南迁进入中原，成了羯人。
坚昆便是唐代时的黠戛斯，该国地在后世西西伯利亚平原叶尼塞河上游，后来慢慢向南迁徙形成了吉尔尼斯……不对，是吉尔吉斯人。
细细询问后，任弘在大军东返即将抵达东且弥，也就是后世乌鲁木齐的前一夜，携带自己的计划，再度拜见了赵充国。
“蒲类将军，如今右王惨败北遁，天山南北再无匈奴，东西且弥及车师等邦甘心附汉，然胜之易守之难，下吏在想，往后大汉要如何经营此地？”
横扫右地，将右贤王都打跑了，这么大的战果，是出兵前没有想到的，西域北路太大太远，汉军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驻军，必须有所取舍。
这也是赵充国近来考虑的事，见任弘主动提及，便道：“强弩将军也与我商量过，他认为当放弃天山以北，只守天山以南的车师等地，慢慢屯田经营，道远以为如何？”
那匈奴人就又能重返天山北麓，这场仗就白打了。
天山是南疆和北疆的界线，它确实是太长了，任弘他们跑了三个月，从伊吾赶到热海，足足四千汉里，但也只是从东天山跑到西天山，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那巍峨瑰丽的峰峦裙边。
任弘道：“车师乃匈奴出入西域中枢，又可屯田积谷，确实重要，但若只守车师而全然放弃天山以北，实在是可惜啊。”
“因为西域南北两路，北可制南，南不能制北！”
这是由地理环境决定的，南疆意味着一望无际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零星点缀的绿洲和无尽的戈壁滩，即便罗布泊还广袤，也无法改变它的整体干旱，可养活的人口极其稀少。分散的绿洲农耕城邦，很难统一。
而北疆则意味着高山、草原、森林和来东欧暖流带来的降雨，天山北坡优良的气候，不管是农耕还是畜牧，都能养活更多人，很容易出现强大的游牧政权。
“故仅仅乌孙一国，人口就超过了绿洲二十余邦之和。匈奴右贤王设王庭于天山北麓，亦能凌虐西域百余年。”
这种以北制南的情况，历史上会反复出现，兴起于金山的突厥牙帐踩在高昌等邦头上；回鹘汗国为黠戛斯击破后从北南下，将西域人种换了个遍；回鹘后裔变成绿洲农耕者后，轮南下的蒙古可汗们统治这片土地了；一直到准噶尔汗国皆是以北压南，打得绿洲政权哭爹喊娘。
清代治疆便是重北轻南，老左收复新疆亦是先北后南，到了共和国时就更不必说了，北疆人口占了自治区七八成。
任弘以为，当乘着右贤王败逃，匈奴各部逃离天山北麓的机会，占住这片土地就不走。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因为一时之难而放弃天山北麓，不过数年，右贤王又将卷土重来，到时候将与西域都护分庭抗礼，反复争夺车师。”
“下吏打个比方，这巍峨天山，完全可以成为大汉守护西域的长城，东西且弥、卑陆等邦，可以作为长城外的烽燧。各邦土地肥沃而人口稀少，若能驻军屯田，在东且弥再设一都护府，管控天山北麓，便能御匈奴于国门之外。届时左结乌孙为强援，右驱蒲类海小月氏为猎犬，加以经营，不出五年，便能蚕食整个右地，彻底斩断匈奴一臂！”
设西域都护都有那么大阻力，再在天山北麓设治恐怕也会遭到很多人反对，任弘需要得到蒲类将军的支持。
赵充国没有立刻表态，只沉吟道：
“你的字没取错，真是深谋远虑啊，但此事还得回朝中再禀与大将军细议。此番出征，我军近十万匹马死了大半，士卒也伤亡什二，花费钱帛何止十数万万，新设都护不能太急。不如这样罢，我撤兵时会在东且弥留一曲兵屯戍，道远且将你今日说的话，去拟一道奏疏……”
“下吏已经拟好了。”
任弘将自己不成熟的意见奉上，却见上书：“《请设北庭都护府疏》。”
“北庭。”
赵充国颔首道：“好名字。”
……
数日后，大军抵达了东且弥，便是后世乌鲁木齐。
此地三面环山，北部好似一个朝向准噶尔盆地的喇叭口，由于天山屏障，冷空气不容易入侵，导致这出现了酷似热海的暖带，但毕竟已是十一月中旬，迎接他们的是纷纷扬扬的大雪，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对了，岑参老哥就是在这写下那首诗的吧？
东且弥是任弘提议“北庭都护”设立的中心，清代北疆三大战略要地，一是伊犁将军，汉之乌孙，二是巴里坤，汉之蒲类海右贤王庭，第三就是乌鲁木齐了。背靠天山，南通车师，屯田搞得好，足以养活数万人口，乃是大汉在北疆最好的立足点。
但在东且弥等待他们的，不止是辎重部队和伤病，诚惶诚恐的小邦君长，还有一位来自朝中的使者。
听闻蒲类、强弩两将军大捷而归时，这使者已穿着一身厚裘服，顶着斗笠冒雪在城外等待他们了，待赵充国、韩增抵达后脱了笠，笑吟吟地过来恭喜。
“恭贺两位将军大战告捷，重创右贤王，大将军所料不错啊，五路北伐，定是蒲类、强弩功冠诸军！特遣我来犒军。”
任弘跟在后面，也认出他来了，却是曾与自己一同迎了刘贺入长安的光禄大夫丙吉！
作为霍大将军亲信，丙吉此刻出现在东且弥，算算时间，起码九月初就离开长安了。
“少卿至此除了犒军，还有何事么？”
赵充国、韩增都面带笑容，心中却是惊肃，觉得事有蹊跷，莫非……
而丙吉的目光越过两位将军，又落在了任弘身上，来自朝中的诏书，只能让这三人知晓。
“无他。”
丙吉笑道：“只是长安……出了点小事！”

第336章 疯狂试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时间回溯到四个月前，元霆元年七月上旬，五将军刚出征离开长安不久，大汉新出炉的皇帝刘贺就有些按捺不住本性了。
在安乐弹劾任弘反被下狱后，刘贺被吓得不轻，原来做了皇帝也没实权啊，一下子清醒过来。便听了王吉的劝，将那两百多昌邑奴仆从官大半遣散，开始素服陋食，在孝昭皇帝葬礼期间安分了许多，好歹熬过了继位的第一个月。
但到了第二个月，刘贺便有些憋不住了。
按照王吉那老古板的提议，刘贺得严格按照子为父服丧的斩衰之仪。身上一直穿着晦气的丧服就不说了，麻烦的是食物。
他要在孝昭去世的一百天内，只以粥为食，早晚各一小碗而已。百日卒哭以后，可以稍稍加餐，但还是只有干饭。一周年的小祥后，可以食菜果。两周年的大祥后，可以用酱酷调味。丧满以后，才可以饮酒食肉。
这种清淡饮食，导致刘贺来长安后整整瘦了一圈。
直到有一天，刘贺喝着寡淡的稀粥，怀念昌邑的美食，那热气腾腾的涮牛肉，再也装不下去了，使小孩子性情将碗碟狠狠一摔，将案几掀翻，对赶来劝阻的王吉气冲冲地说道：
“王詹事，你是想让朕饿死不成？”
被任命为未央詹事的王吉拱手：“陛下，三年斩衰之丧也，皆是如此。”
刘贺快炸了：“我父老早就薨了，我没服过丧，哪里知晓！”
王吉很慌，生怕刘贺说错半句话，连忙纠正他道：
“慎言，陛下宗法上的父亲是孝昭皇帝。”
好嘞，他刘贺连亲爹都不能认了？刘贺还想派人回昌邑去祭拜下他生父，给他上个尊号呢。
刘贺努力平复语气，对王吉道：“詹事，我听一个中黄门说，孝文皇帝驾崩时，下诏让天下勿要重办丧礼，君臣百姓，凡三十六日而除服，不禁婚嫁，我何苦非要服三年呢？”
王吉苦口婆心：“因为陛下乃是外藩入继大统，不可不慎啊，得效仿古之明君，三年服丧，不过问朝政，表现得对孝昭皇帝纯孝才行，大汉以孝治天下，陛下此举定会博得群臣赞誉。”
赞誉？在哪？怎么一句没听到，就算人人赞誉，对刘贺而言，还不如让他大口吃肉来得痛快。
除了饮食外，最让刘贺烦恼的，便是王吉要他禁欲，不碰宫中女子。
“詹事，孝昭临幸过的宫女嫔妃，都移到掖庭或长乐宫跟皇太后一起过去了，这些都是普通宫婢。”刘贺边说边看着来收拾狼藉的貌美宫婢流口水，他原本没这么好色无厌，都是逼出来的。
都怪那任弘多管闲事，平日每夜无女不欢的刘贺已经禁欲两个多月了，现在就跟西征远戍的士卒一样，看一匹母马都觉得眉清目秀。
王吉却疑神疑鬼地对刘贺道：“不管是否被孝昭临幸过，她们都算先帝旧宫人，还是谨慎为妙，以免授人以口实。很快昌邑的嫔妃女婢就要来了，何妨再等几天，反正陛下已有子嗣数人，也不必急。”
不急？怎么能不急！
他刘贺是那女子入怀而不举的柳下惠么，是圣人么？
只可惜刘贺没有遗传老刘家历代先辈男女通吃的好习惯，不然还能逮着个清秀的小黄门泻泻火。如今只能看不能做，真是急死他了。
刘贺知道王吉是为了自己好，但就是太过死板，他虽然不能号令朝政，也是未央宫的主人啊，至于这么憋屈么。
若不能享受富贵，不近女色食无嘉味，甚至连亲爹都不能认，他做这皇帝有何用？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不来呢！
好在近来最受刘贺器重的新宠，名叫“石显”的中黄门在从太官令处偷拿酒肉给刘贺时，还告诉他：“只要陛下不做将名与器轻易予人之事，其他小事，大将军绝不会过问半句，何必如此自苦？王詹事太过谨慎了。”
所谓轻予名器，便是刘贺初继位后，曾取出列侯、二千石的绶带绶带给昌邑国的郎官们佩戴，许他们以高位。又将宫中符节交给奴仆，好让他们出宫去作乐，被太仆丞张敞进谏说是：“昌邑小辇先行。”
“朕不是改了么。”
听了石显的建议后，刘贺当晚乘着王吉不在，便点了宫中女婢伺候，两个。急匆匆褪下衣裙后居然还穿着穷纨，系着复杂难解的带子，真是碍事！
“如此麻烦，难怪孝昭皇帝无子嗣。”刘贺解了半天解不开，气得他拔了皇帝佩剑去割，情急之下还划伤了自己的手。
幸好斩蛇宝剑已交给霍光，不必用来做这等事。
到了次日，刘贺神清气爽之余，也在忐忑会不会有大将军安排在宫中的人来问罪，他可是被王吉吓唬怕了。
可直到午后，依然无人过问此事，直到王吉闻讯又来劝诫。
但已经尝到甜头的刘贺决定不再听王吉的话了，反而对顺他心意的石显言听计从，开始了疯狂试探。
他在服丧的第三个月没结束就破了戒，开始变着花要求太官令每日送来专供皇帝的菜肴，与亲信一起大吃大喝。又让乐府在未央宫中击鼓唱歌，吹奏乐器，扮演百戏。自孝昭逝世后，沉寂已久的未央宫再度热闹起来，这些声响连尚书台、承明殿议政的百官都听得到，群臣面面相觑。
但霍光忙着筹备五将军出塞之事，以及各郡的秋收，当真没有管这些小事。
大汉的年轻天子，顺利在未央宫中实现了自治，按自己的欲望做事了，真是可喜可贺。
刘贺更加大胆，那双试探霍光底线的脚，开始频繁伸出未央宫。他驾着皇帝出行时专用的车马，车上蒙着虎皮，插着鸾旗，驱车跑到北宫、桂宫游览。过了几日，又在孝昭皇帝从未去过的上林苑中追猎野猪，看武士下到兽圈以剑盾与老虎搏斗。
只可惜莎车国去年送来那头狮子被赵塘主嫌弃吃肉太多，故意弄死了，否则就能来一出狮虎斗，看谁才是真正的百兽之王。
即便如此，从大将军到两府，仍无一点过问的意思，这些事果然是一个皇帝的正常作为啊，不然这么多宫室园囿建了作甚，摆设么？还是让赵充国用来种菜养鱼？
石显也宽慰刘贺：“奴婢听闻，建元三年时，孝武皇帝年龄与陛下现在相仿，曾微服私访，带着期门卫士乔装逐猎，北至池阳，西至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射鹿豕狐兔，手格熊罴，驰骛禾稼稻粳之地，还惹得百姓唾骂呢！不过他们都以为是‘平阳侯’所为。”
对啊，这点小小放纵，和孝武皇帝比起来算什么，他们是皇帝，他们就是大汉的天，大汉的法，做任何事都是合理的。
刘贺彻底放心了，不理会王吉的规劝，开始尽情享受起皇帝的乐趣来，他再也不思念昌邑和巨野泽了。
七月还没过一半，好动的刘贺就去遍了长安周边所有行宫，只差与未央一街之隔的长乐宫没去拜访——上官皇太后对他这个“儿子”十分冷淡，只让皇帝每个月初一拜谒一次即可，平时甚少往来。
“母后这般年轻，却整日关在长乐宫中，也不出来上林转转，闷坏了如何是好？朕什么时候若能坐一坐母后的小马车就好了。”已经完全适应皇帝角色的刘贺暗搓搓地想。
刘贺的好日子持续到了七月下旬，他留在昌邑的嫔妃、儿女们被接到长安来了，威威风风进了长安城，同行的还有昌邑少傅夏侯胜。
时隔一年多，夏侯胜再度回到了长安，但京师儒林早已不复昔日之盛。六十余贤良文学背了孝昭皇帝驾崩的黑锅，全军覆没，连未参与叩阙的桓宽都没躲过，统统被撵去西域吃沙。
而剩下的五经博士也低调了许多，面对大将军重蹈孝武故事，穷兵黩武遣五将军远征之事，竟不敢反对！放眼望去，言利之臣充斥长安，孝昭年间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粮源源不断投入战争，而征夫百姓相望于道，耽误农活。真是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亏得夏侯胜的阴阳五行推演之术，算出昌邑枯木重生，借此阶梯重回朝堂。
只是在针砭时弊，改变风气之前，夏侯胜还得先做一件事。
那便是帮刘贺保住皇位。
于是一进宫，夏侯胜就接了王吉的班，口出惊人之言：
“陛下再如此昏暗不明，沉迷享乐而不做正事，这天子之位，恐怕坐不久了！”
这话刘贺已经从王吉口中听过无数遍了，那张黑脸更黑了：
“夏侯先生，你这是何意？亏朕还想让你做太傅，竟也如此批驳朕，正事？王吉要朕三年不言，政事尽交付于大将军，朕除了享乐，还能做什么正事？别告诉朕是读诗书啊！”
夏侯胜叹息：“臣对陛下作为，暂不敢评价，只是陛下即位快两个月了，竟还有一件关乎皇位的大事没做，真让臣心惊。尚书言：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陛下坐稳天子之位，就差这‘一篑’啊！”
刘贺好奇了，虚席告罪道：“朕错了，敢问夏侯先生，是何事如此重要？”
夏侯胜抬起头，说出了那件朝中无数人知道，却故意不提的事：
“谒高庙！”
……
“大汉新君即位，有两道流程，一为在大行皇帝灵柩前接玉玺，即皇帝位，但这还没完。汉家继体之君还得谒高祖，承接宗庙，获得先祖认可，继承天命，拥有完整君统！”
夏侯胜不止是普通神棍，还是一个有文化的神棍，此刻彰显了他的价值。
“请陛下听臣细细道来，孝文皇帝于前元元年（前179）闰月乙酉，也就是闰九月初五在代邸即皇帝位，十月辛亥，也就是初二那天谒高庙，两者差二十六天，开创了即位后谒高庙的规矩，只因孝文以诸侯身份入继大统，故通过谒庙彰显孝道，以明正统。”
“后元七年六月己亥，文帝崩，七天后的乙巳日，葬霸陵，又二日，丁未，孝景于高庙即皇帝位，直接将即位和谒高庙一起办了。”
“孝武则是在孝景驾崩当日即皇帝位于灵前，九天后葬景帝于阳陵，又过了一日立刻继命高庙，即位与谒庙两者差了十天。”
这些细节，若非精通礼制的人，是难以意识到的，连王吉都忽视了，但夏侯胜却抓住了重点，让刘贺意识到，他自以为稳固的皇榻，底下依然缺了重要一角，被人一推便岌岌可危。
刘贺还没意识到最大的问题所在，天真地说道：“居然缺了如此重要的事，朝中的太常、大鸿胪和诸位博士为何不提醒朕？大将军难道也忘了？”
王吉却已经满眼惊恐说不出话来，夏侯胜则幽幽地说道：
“孝昭皇帝在武帝驾崩第二天便即皇帝位，同一天就由霍大将军背负，去谒了高庙，又过了十六天后才葬武帝于茂陵，何其急也，他当时记得，如今轮到陛下即位，怎就忘了？”
“而月初时五将军出征，大将军本可按照周时传下来的规矩，遇兵戎出征而告庙，让陛下补上谒高庙之事，为何只在宫门外授斧钺呢？陛下请仔细品品此中缘由。”
刘贺一愣，反应过来后，同样面露骇然，说话的声音已经在抖了：
“夏侯先生是说，大将军……故意不让朕谒庙？他……他意欲何为！？”
……

第337章 欲加之罪
“春秋有云：政由宁氏，祭由寡人。虽是天下无道礼乐征伐自卿大夫出，但也能五世希不失矣。又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已将斩蛇宝剑交予大将军，若再无告庙祭祀之事，这君位焉能稳固？”
夏侯胜的话如同一盆凉水浇在刘贺头上，做了个把月皇帝发现自己还么转正，让他再度忐忑起来。
“还望夏侯先生教我！如何才能让大将军许我告庙！”
子孙继承家业告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的大汉自有国情在此，刘贺自己说了不算。
他虽然天真散漫，有个好处就是能够立刻认错，立马腆着脸避席求问，然而夏侯胜却闭口不言了。
夏侯胜能通过学识找到霍大将军给刘贺故意留下的草结，但如何解开，恕他无能为力。
这些“醇儒”就是这样啊，作为优秀的在野党，找问题挑毛病一把好手，至于解决之道？还是交给其他人去想办法吧，他们只袖手旁观，等出现新的毛病后，再挑挑拣拣一番。
只要不做事，就不会出错，便立于不败之地，朝堂诸卿不知换了几轮他，不治而议论的儒生们却依然能站在原地，吃着俸禄，对朝政指指点点，他们永远正确！若谁将板子打向他们，那就是心胸狭窄，防人之口甚于防川！大多数当政者也懒得招惹，只当苍蝇嗡嗡叫，不做搭理。
夏侯胜亦是如此，于是刘贺只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王吉。
但王吉也有他的不足之处，此人虽然忠恳清廉，却有些古旧死板，做事极有原则，他当年在长安居住时，邻家枣树的枝叶伸入其院中，王吉的妻子随意摘了几颗枣子给他吃。
事后，王吉得知枣子是偷摘邻居家的，便勃然大怒，将妻子赶走。邻家听说后，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把枣树砍掉，又来劝说王吉，这才将妻子招回。故长安市坊里有言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
其性情可见一斑，如今王吉也没什么好主意，他无龚遂之勇，总不能堂而皇之去拜见霍光，捅破这层薄纱吧？只能劝诫刘贺，说大概是五将军远征在外，大将军忙碌之下忘了。
而在王吉看来，近来天子确实耽于游乐，迷恋女色，以这样的状态去谒高庙，当真好么？他继续规劝刘贺，素服陋食，遵守孝道，如此斋戒个七天，说不定大将军就回心转意，同意他去告庙了呢？
这法子太被动了，刘贺不喜欢，他越发不安起来，吃饭也不香了，小宫女也不睡了，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让近臣石显看出了端倪。
石显嘴甜，为人巧慧习事，能探得人主微指，旁敲侧击的求问后，刘贺说了自己的烦恼。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还指望石显年少坐腐刑入宫，在未央待了近十年，了解宫中那些暗藏的规矩，或许能想到什么办法。
石显当面也没什么表示，直到次日，却匆匆前来拜见：“臣昨夜辗转反侧，最后想出来一策，可使陛下早日谒高庙。”
刘贺大喜：“果然还是石卿有急智，是何妙计，快快说来。”
石显下拜，送上了他的妙招：“立后！”
……
“汉家规矩，天子立后，必见于高庙。”
就相当于后世娶媳妇后，清明节带去祖坟前磕个头，告诉祖宗家里添人了，明年就抱娃来见。
石显告诉刘贺他当年刚受腐刑入未央宫的见闻：“始元四年春三月甲寅，孝昭皇帝立皇后上官氏，夏六月，皇后见高庙。”
当时孝昭才十二，上官氏才六岁……
“若陛下立后，岂不是能携皇后谒见高庙？补上这道流程。”
刘贺大喜，他去年刚娶了正妻，名曰严罗紨，乃是许多年前担任过执金吾的昌邑人严长孙之女。只因严罗紨生下的是女儿，故尚未封为王后。
除了正妻外，还有夫人、美人、良子、长使、少使等不同等级的嫔妃十多个，已经为刘贺生下了近十个儿女，男女各半。
不到二十岁就如此多产的刘贺，自然不用像孝昭那样担心绝嗣之事。
那些嫔妃儿女已来了长安，安置在宫中，刘贺本打算封家世最好的严罗紨为婕妤，现在要直接将她扶正做皇后？
然而石显却给刘贺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
“陛下，大将军小女成君，年方十四，待嫁闺中，正是皇后上选啊！”
石显对霍家在宫里的跋扈是亲眼目睹的，眼下便一一将霍光当年与上官桀、金日磾联姻之事告诉刘贺：“长安人都知道，大将军是十分重用诸婿的，卫尉范明友封侯为度辽将军，金赏得以重新带着休屠部随蒲类出征，任胜为中郎将羽林监，赵乎为官散骑常侍将屯兵，长婿邓广汉则是长乐宫卫尉，还兼管着未央防务。”
长安的兵权，全部控制在霍光的儿子、女婿们手里，既然刘贺这小胳膊拗不过，不如加入！
“只要做了大将军之婿，便与霍氏成了亲戚，以后生了嫡子便立为皇太子，如此一来，陛下还需要忧虑皇位不稳么？而这种能让霍氏长享富贵之法，大将军应也会同意。”
刘贺颔首，觉得有道理，只是问了一句傻话：“霍成君……她长得如何？”
石显轻咳道：“陛下，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那可是家教极好的淑女，最重要的是，姓霍。”
这么说就是不好看喽？
好死不死，刘贺脑子里又飘过上官皇太后的倩影，可惜啊真是可惜，他听说匈奴乌孙有烝后母之制，其实也蛮好的。
但只能自己想想，不可让任何人察觉，霍成君就霍成君吧。
如今只剩一个问题，如此大事，该找谁做媒呢？
“臣倒是想到一个人。”
石显是早就想好了，立刻禀道：
“大将军的亲信，大司农田延年可做此事。”
刘贺犯了难：“可朕与大司农不熟啊，越过大将军贸然接见九卿不妥吧……”
石显道：“臣与他熟悉，田延年祖上是齐地济南田氏大豪，孝景时迁阳陵，臣入宫前也是济南人，后来户籍也迁到阳陵，也算世代同乡了。在未央宫中做中黄门期间，与大司农打过几次交道，素知此人好财。”
“只要陛下让臣给他送去千金之财，再许以列侯之位，田延年定能替陛下说成这桩姻缘！”
……
两日后，一千汉斤金饼，用车载着运入大将军幕府，整整齐齐摆放在霍光面前。
出乎刘贺的意料，田延年倒是一块没留，刚收到就立刻送来了。
霍光刚办完公事，战事的公务是平日的数倍，更何况还得一次关注五支大军。临近秋收，在此劳壮力大量开赴前线或运转粮秣的时节，也得看紧一些。若是耽误了收成，恐怕朝中反战的声音又要起来了，明年百姓也会过得很艰难。
在繁忙之余，还得管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
他负手站在一箱箱金饼钱，沉着脸问田延年：“这是多少黄金？”
“正好一千斤，直一千万钱。”
霍光皱眉：“少府之权未曾交予皇帝，宫中府库也要先禀于二府方能开启，他哪来这么多钱？”
田延年已查过了：“应是昌邑哀王留下的黄金，孝武皇帝赐了不少，而昌邑富庶，这些年也有积累。王国有中御府长，掌钱财衣物等出纳及库藏，已奉命将昌邑府库金帛全运到长安来了，这只是其十分一二。”
确实，很多黄金是孝武所铸的“麟趾金”“马蹄金”，借表祥瑞之名，上有“斤六铢”字样。
霍光只摇头：“身为皇帝贿赂臣子，真是闻所未闻。”
“然也。”田延年此刻丝毫没有贪财的模样，意味深长地说道：“就是不知收到这份大礼的九卿，是否只有臣一人。”
霍光却不动声色：“为何要送你黄金，可说了？”
“大将军勿怪。”
田延年摇头道：“是想让我替皇帝伐柯，求娶大将军小女成君，欲立为皇后！”
联姻本是霍光孜孜不倦的事，可这次却不怎么热心，只道：“这么说，子宾今日前来是为天子做媒？”
“不敢，此乃大将军家事，下吏绝不敢过问。”
田延年是知道的，大将军很讨厌别人干预他家中之事。
“只是下吏以为，皇帝此举明为求婚立后，实则是想要借机见于高庙啊，那夏侯胜入未央宫了，多半就是他发觉了这一漏洞。”
一个多月，终于发现了么？
霍光也不否认，那确实是他给刘贺留下的坑，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得有两手准备才行，若刘贺登基后月内若有不妥，未谒高庙便是一个发难的由头。
只是六月份平稳渡过，虽然皇帝不惠，但好在听劝，没有再做污国名器之事，近来的吃喝玩乐，就由着他去吧。
反正再聪敏再优秀，也不可能比得上过世的孝昭皇帝，愚笨不惠点有何不好？
嫁女之事，霍光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没打算过，或是看不上这皇帝，或是别的原因。
但时至今日，再故意不让皇帝谒高庙，倒是弊大于利了。若让皇帝忐忑不安，逼出事来反倒不美，五军在外征伐匈奴，朝中需要安宁，一切都得为远征让位。
霍光还是先反过来问田延年：
“皇帝见庙之事，子宾以为如何？”
田延年却顾左右而言他：“臣最近在读春秋。”
他抬起头：“读到晋惠公杀里克之事。”
霍光不学无术，甚少读五经：“这又是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田延年道：“里克乃是晋国大夫，晋献公肱股之臣，献公宠爱骊姬，欲废长子申生而立幼，里克力谏不果，后申生果然被赐死。”
“献公死后，骊姬之子立，里克发难，连杀骊姬二子奚齐、卓子，而在迎立新君时，先欲迎公子重耳，而重耳狐疑不入，只能纳公子夷吾为君，是为晋惠公。”
“晋惠公坐稳君位后，将杀里克，派人对他说：‘若无卿，寡人不能为晋侯，但卿曾弑二君与一大夫，做卿国君的人，岂不是太难了？’”
“里克则答：不有废也，君何以兴？欲加之罪，其无辞乎？臣闻命矣。最后伏剑而死。”
故事讲完了，田延年下拜垂首：“何患无辞，这就是下吏的看法，若天子圣明，谒不谒高庙又有何干系呢？”
反过来就是，若天子不明，他是否谒过高庙，真的重要么？
霍光默然，他知道，田延年话语的重点，并不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在弑君、废君、立君最终又身死的里克上！
大将军一挥手：“吾知之，这一千斤黄金，子宾也不必往我这送，自行处置吧。”
田延年大笑：“谢大将军，但下吏无功，不敢受此重赏。不如将它们送到大司农府库去，孝武为了对匈奴开战，以少府盐铁之权入于大司农，以丰军资。这一千金，就当是皇帝为此战出的钱，足够一曲募骑一年赏值了，唉，大战真是太费钱了，下吏现在是知道历代大司农的难处了。”
霍光抚须：“这可是一千万钱啊，子宾却不屑一顾，丝毫不动心，真是叫人称奇。”
言罢，霍光面上带笑，定定地看着田延年，似乎在等他再说点什么。
他案几上还压着一份奏疏，有三辅大贾通过关系，向廷尉举咎：大司农田延年谎报平陵工程款项，如此中饱私囊。
此事让人心惊，霍光留中压下不发，但他最关心的不是田延年是否贪腐，具体贪了多少。
霍光很想听田延年说一说，为什么，这位昔日被他火线提拔，去将河东治理得井井有条，素有清廉之名的旧僚，这几年如此嗜财，究竟想干什么？
痛哭流涕也好，稽首请罪也好，说出来就行。
但田延年却也不避，回应了旧主的目光，大胖脸，小眼睛，却真是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心虚。
毕竟他做的那些事，绝对无半分对不起霍氏！
片刻后，霍光收敛了笑，似乎已翻过了这一页，有些疲倦地挥手：
“子宾且先退下罢，我累了。”

第338章 抄呗
刘贺是在元霆元年八月初一，他即位整整两个月那天谒高庙的，彼时五将军方至塞上，任某人的“黑戈壁大捷”还没开打。
高庙位于长安长乐宫西南，与文帝庙是唯一两座在城内的宗庙，按照四时祭举之仪，先裸礼、再荐血腥、献醴、再荐熟、最后馈食，以三太牢祀之。
繁杂的仪式从早晨持续到晚上，终于完成了刘贺向老祖宗刘邦报告自己继承宗庙皇位的流程，这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不止刘贺放心许多，九卿大臣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谒庙之事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看来新天子已经得到了大将军的完全认可，坐稳皇位了。
刘贺已经将自己顺利谒高庙的功劳，归于石显的献策，以及田延年对霍光的劝诫上，仪式结束后，立刻提拔石显做了“侍中”，这点权力他还是有的。
但刘贺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因为他向霍氏求婚，欲立霍成君为后一事，霍光倒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石沉大海，竟无回复，好似没发生过一样。
刘贺觉得自己有点被轻慢了，尤其是在听石显提及，去年大将军曾欲招西安侯任弘为婿，将小女成君嫁给他，最后以任弘迎娶乌孙公主婉拒霍氏而告终。
“大将军莫非是觉得，朕身为堂堂天子，竟不如那任弘么？”刘贺很愤怒。
至少也找个借口让他有台阶下啊，比如小女貌陋德薄不可为天下母之类的，一点回音没有算什么事，刘贺已将此视为侮辱了。
更糟糕的事还在后头，谒高庙后第二天，刘贺再度有些膨胀，让王吉草拟制书去尚书台，想让自己的昌邑国太傅王式、少傅夏侯胜升职为汉太傅、少傅，继续教授诗书。
在他想来，区区太傅、少傅又无实权，尚书台好歹卖他个面子。结果制书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太傅、少傅自有人选，而夏侯胜曾妄议阴阳获罪，这种人不应为少傅。
早上收到尚书台回复，下午夏侯胜就被赶出了未央宫，刘贺猜测，应是对夏侯胜点出皇帝未谒高庙之事的报复，老夏侯只来得及对刘贺说一句：“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望陛下慎之。”
刘贺就再也没见到他了，据说是被撵回了昌邑。
龚遂、安乐、夏侯胜，这已经是他第三位被驱逐逮捕的属下了，失了羽翼后，刘贺求助地看向最后的指望王吉。但王吉却依然只是劝刘贺好好服丧，勿要多想。
能不多想么？刘贺现在很信夏侯胜的预言，臣下有谋上者啊！这让他更加焦虑，原来即便自己已谒高庙，走完了登基的最后一道流程，这皇位仍不安稳。
没有学识，更没有老祖宗刘邦那种对政治的灵敏天赋，只剩下初入社会年轻人的想当然，当现实与预期不符时，刘贺陷入了迷茫。
又是石显，帮刘贺找到了办法。
当石显将一份偷偷带到温室殿的帛书塞给刘贺时，刘贺是很不耐烦的。
“石卿，莫非你也要和王吉一样，要我读诗书？我日日读，夜夜读，就能将那些被驱逐的臣僚读回来，就能让大将军不要再如此跋扈？”
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石显连忙道：“陛下，这不是诗书，是史。”
“史书？春秋也是史书啊，读了还不是没大用。”刘贺急躁不已。
石显道：“孝武时，有太史令司马迁著《太史公书》，如今一份在杨丞相家，渐渐稍出，零散的列传流传于长安。另一份藏在石渠阁，臣入宫之时在石渠阁做事，故知此书，又有幸在九市得到了其中一篇抄录，今日便献给陛下！”
刘贺不耐烦地接过翻阅，看了内容后一惊：“这是关于孝文皇帝的？”
“不错，正是《孝文本纪》。”
石显话语意味深长：“孝文皇帝以外藩入继大统，也曾为周勃、陈平所迫，处境与陛下颇类，但最终却扭转形势。”
“陛下应该好好看一看，学一学！”
……
“太宗就是太宗！朕真是差孝文皇帝远矣。”
刘贺读了孝文本纪后，确实觉得受益匪浅，不愧是大汉唯二有庙号的皇帝啊，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过去几个月的不足之处了。
孝文皇帝初闻长安群臣诛灭诸吕欲迎己为帝时，先谨慎地派人去打探，属实后才带着六人乘传诣长安，抵达高陵就停下来，再度遣人驰之长安观变。
反观自己，接到皇太后诏后就急不可耐地西行，可来得快又有何用，还不是被架空成了傀儡。
再继续往下看，孝文称帝时辞让举止得体，博得群臣好感。等他被确立为皇帝后入未央宫后，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
这种让亲信控制长安防务，确保安全的做法，刘贺知道自己学不来，周勃、陈平可比不了霍光，整个长安防务，牢牢控制在霍氏子侄、女婿手里。
他连想让教授自己的夫子们做太傅少傅都不行，更别说插手未央、长乐防务了，理智告诉刘贺，最好别这么做，否则定会出大事。
刘贺只能再往下看，发现除了让自己人负责警卫外，孝文皇帝却并不急于封赏他们，而是对周勃、陈平等一众功勋大臣毕恭毕敬、优先封赏，几乎所有功臣都得了厚赐。
看到这，刘贺都为自己初入未央时，张狂地让郎卫从官们佩戴列侯、两千石的绶印的行为而感到羞愧，那个太仆丞张敞上书说得对啊。
“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
刘贺明白石显的意思了：“卿是想让朕褒奖那些即位之初未来得及赏赐的群臣？”
他那会没看清局面，只赏了霍光，去昌邑迎立的田广明、丙吉、刘德，在灞上相迎的便乐成、金赏这六人。
大批老臣和实权九卿，就被刘贺无视了，如今刘贺羽翼尽散，成了孤家寡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的重要性。
虽然当时没顾上，但可以亡羊补牢啊！也不难，照着孝文皇帝的答卷抄就是了，这谁不会啊。
于是刘贺再度恢复斗志：“朕借着刚刚谒高庙的由头，再度赏赐如何？”
“陛下英明！”
王吉也没有察觉其中不妥，他和龚遂确实都力劝刘贺善遇先帝大臣，看上去没毛病。
而石显俨然成了刘贺身边第一智囊，提议道：“这次不能漏了人，中朝将军和九卿皆当受赏，尤其要厚遇典属国苏武。他从匈奴回来后，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甚至连燕王和匈奴人都为苏公叫屈。”
“厚赏苏武，可以让朝中孤臣老臣对陛下一改前观，站到陛下这边来。”
说干就干，刘贺这一夜就不作了，秉烛拟了名单，立了草稿，与王吉、石显商量了半天，还真有点办政务的感觉了，确实有些意思啊，次日仔细斟酌后，让王吉将制书送去尚书台。
天色大亮，他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只在温室殿中踱步，希望这份制书能够得到大将军准许——刘贺非但给霍光加了三千户，连他的子侄霍禹、霍云、霍山，以及一众女婿侄婿孙婿，都统统赐了关内侯，够意思了罢？
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王吉最后带回的，却是尚书台和两府再度封还制书的消息。
“大将军以为，如今五将军及十余万将士正在出塞与胡虏交战，前线士卒未赏而朝中无功之人受赐，此事不妥，恐伤军心。”
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但刘贺不想听其解释，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破天荒想认真做一次事，却被尚书台无情驳回上面。
怎么，照抄还不给过？刘贺委屈极了。
天子制诏也要过尚书台大司马大将军那关才能往下发，这是谁立的制度？孝武皇帝还是想以此揽权的霍光？
他一时勃然大怒，抽剑斩了案几：“大汉有尚书台、大将军，还用得着朕这个天子么？朕不做了，朕回昌邑去算了！”
暴怒后是深深的无力，这么腆着脸讨好霍光和群臣的制诏都被否了，看来大将军是真想让他“垂拱而治”啊。
王吉也退缩了，再度老调重弹，请求刘贺“三年不言”，这次刘贺不耐烦地轰走了他。
能想的法子都试过了，处处碰壁，他俨然成了被关在未央宫里的囚徒，天子之声局限于尺寸之地，难以发音。
或许就该听王吉的话，装模作样三年？
刘贺选了另一种方式，直接放飞自我，沉迷于酒色娱乐。
哼，反正他试探过了，只要别插手政务，大将军就由着他来。就这样醉生梦死也不错，假装自己不是皇帝，依然是昌邑王，心里就舒服多了，不过是换个地方享乐罢。
刘贺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直到有人让他意识到，即便如此，这皇位也不一定能坐长久。
因为大将军早就准备好取代他的人选！
八月初十深夜，刘贺与石显饮酒正酣，忘了这些日子的不快，却忽见石显于灯下叹息，不由大奇，问其为何发叹。
石显初时不愿讲，摇头说只是自己的猜测，又看着刘贺，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越是这样刘贺越想听啊，最后在他催促下，石显才屏退宫女乐官，低声道：
“陛下可知‘皇曾孙病已’？”

第339章 国家昏乱有忠臣
“皇曾孙，刘病已？”
刘贺是听说过此人的，作为他唯一在长安的皇室近亲，宗法上算刘贺的侄儿。
只是卫李不两立，所以继位大典都没让刘病已前来，后来刘贺也“忙”，自然没工夫关注此人，为何石显忽然提到他？
石显道：“长安人都知道，刘病已家住尚冠里中，与西安侯任弘十分亲昵，时常相聚，据说还认了亲戚，称其为姑父。”
他过去只是个小小中黄门，消息却格外灵通，若平时刘贺会诧异，但今天喝了不少酒，也就没细想，只顾得上追问了。
石显道：“陛下或许不知，早在月余之前，刘病已便通过宗正刘德，上书请求参军从击匈奴，大将军竟允许了！令其作为押粮小吏，跟随祁连将军田广明北征。”
“随军北征……这又如何？”刘贺没明白。
“陛下，大将军是想让刘病已得些功劳，为其造势，好立刘病已为新帝，取陛下而代之啊！”
刘贺吓得半死：“这……荒唐！且不说朕富于春秋，又有那么多子嗣，而刘病已乃废太子之孙……”
石显嘿然：“臣今日就直说了罢，大将军从来就没有真心想让陛下坐天子，迎陛下入未央，不过是为了给刘病已做踏脚石！”
接着，石显开始了一番耸人听闻阴谋论，半真半假，最能唬人。
“霍光是谁？是霍骠骑的弟弟。霍骠骑是谁？是长平侯卫青和卫皇后的外甥，是卫太子的表兄。霍光乃是卫霍外戚在巫盅之祸后幸存下来的最后一人，同刘病已也是亲戚。”
“陛下以为那刘病已为何竟能从邸狱中大赦活着出来，还顺利成人而没夭折？都是因为大将军暗暗照拂啊！”
“而陛下的家世呢？卫氏死敌，李氏的外孙！霍光立陛下，绝对不合常理。”
“那为何……”刘贺听得发懵，对啊，确实不太合理。
石显道：“因为孝昭驾崩后，刘病已辈分太低，立之违背宗法，故先迎陛下堵天下人之口，让广陵王等无话可说。等时机恰当，再找个借口，诸如未曾谒高庙之类的事，让陛下失位。而那刘病已在征匈奴时随便送他点功劳，自然就补上来了，辈分刚好合适！”
“故臣担心，陛下的好日子不多了，北征结束刘病已归来之日，便是大将军废陛下之时！”
刘贺彻底呆了，从来没有人与他讲过这些残酷的“真相”，但每件事都有逻辑有道理，让他不得不信。
而很多刘贺不明白的事，也由此全部串联起来了。
“难怪任弘在来长安的路上便不断找朕过错，他便是刘病已党羽啊。”
“难怪让我垂拱而治，说是皇帝，其实是囚犯，这也不能做，那也做不得。”
“难怪大将军迟迟不让我见庙，即便迫于群臣之议由着我谒高庙，也拒绝嫁女为后，莫非是留着给刘病已？”
阴谋论就是这样，当所有线索都连上时，细思恐极，就在石显还要吓吓他时，未料到的事发生了。
刘贺直接宣布投降！
他嘤嘤哭了起来：“既然如此，这皇帝，朕不做了还不行么？只要让我回昌邑继续为王……”
石显不知该说什么好：“陛下在想什么，还想回去做昌邑王？”
“侯也行啊。”刘贺哭丧着脸，他不挑，能喝酒吃肉能睡美女能狩猎驰逐就行，怎么就稀里糊涂卷入这样的绝境了，跟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石显沉下面容：“陛下，远的例子臣就不说了，请想一想，汉初时，前后两位少帝是何下场？”
那是大汉历史上残忍而黑暗的秘史，和“人彘”一样，很少有人提及，但在未央宫里的人，多少会耳闻一些。
前少帝刘恭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吕后鸩杀。而后少帝刘弘，在大汉忠臣们诛灭诸吕后，为了给代王腾位置，直接被列侯们们诛杀，一起死的还有他的四个未成年兄弟。
刘贺不该说的话叨叨了不少，如今按照石显的说法，大将军打算踢开他，给刘病已腾位置，那岂不是要步了两位少帝的后尘？
他目光有些呆愣：“朕该怎么做？该如何做？”
石显在他面前跪下：“陛下，臣听说过一句话，国家昏乱，有忠臣！”
刘贺连忙捧住石显的手：“没错，卿就是忠臣，若非石卿直言，朕还被蒙在鼓里。”
石显道：“臣刑余之人，至多为陛下出谋划策，递送诏书罢了。陛下需要的，是拥有兵权，能破此绝境的忠臣！”
兵权……刘贺觉得自己更醉了，他是被霍氏控制的武装包围的，霍禹、霍云皆为中郎将，死死管着未央宫防务，而再往外，从卫尉、执金吾，到北军诸校尉，无不是霍光的子侄女婿亲信。
该指望谁呢？
石显只能继续提醒：“不错，长安指望不上，只能往外想办法。”
“诸侯王？”
刘贺立刻想到了老亲戚们，孝文本纪里，太宗的一个举动，就是安抚诸侯，重新分封了一些，平衡齐、楚各系，让长安的列侯功臣忌惮，令其相互制衡，避免后少帝被弑的惨剧再度发生。
眼下大汉诸侯王还剩不少，什么梁国、河间国、楚国、长沙国等，而与皇室最近的，就是那个能和虎熊搏斗的广陵王刘胥了。
他是刘贺的皇叔，因为辈分高，之国时间长，孝昭屡屡增其户数，还真有点兵权。
石显垂首：“广陵王虽行为不端，但毕竟是宗亲，陛下可修书一封，密诏广陵王胥，让他乘着汉兵皆在攻击匈奴时，带领诸侯起兵，清君侧之恶臣，与霍光党羽厮杀，陛下便可暂安。”
“就这样？”刘贺做过诸侯，知道他们没多少实权，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吧，而且他对广陵王观感不好，这位清君侧之恶臣，最后不会和吴楚七国之乱一样自立为帝，把自己也清了吧？
石显还有后续的计划：“霍光党羽在外征讨广陵王之际，陛下便要用得上另一个人了，陛下还记得伐匈奴的五将军都是谁么？”
刘贺努力回忆：“祁连将军田广明、度辽将军范明友、蒲类将军赵充国、强弩将军韩增，还有……”
石显补上了最后一位：“虎牙将军田顺！此人亦可为陛下外援！”
“五将军之中，范明友乃大将军女婿，赵充国、田广明是大将军故吏党羽，唯有两位不属霍氏。”
“一个是前将军韩增，一个是虎牙将军田顺，而田顺更与霍氏有仇！”
石显说起了田顺的父亲（田）车千秋老丞相与霍光的恩怨，二人最初合作，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但最终在盐铁之议后翻脸。
桑弘羊、燕王覆灭后，霍光终于对车千秋下了手。他借车千秋女婿，少府徐仁卷入窝藏桑党余孽一案，想要置车千秋于死地，亏得杜延年力劝，才没有波及车老丞相，但徐仁亦死。
此事之后，车千秋也郁郁而终，可以说是霍光间接杀死了车千秋。
“而今霍光却起用了车丞相之子，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予其并州精骑三万，兵出五原郡。五原郡（包头）陛下知道吧，就在上郡北边，离长安一千多里，道路笔直方便，顺着直道南下，骑兵十余日可至北阙！”
“田顺也家住阳陵，臣认识他的家监，陛下不如写一道密诏，由臣带出宫去，让可靠的人送去五原，交给田顺，示之以恩，君臣之义，杀父之仇，相信田顺可为陛下所用。若大将军真有不臣之心，待广陵王举事之时，可令田顺驰三万骑兵借还师之名，南下勤王！”
真是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只是有两点漏洞。
广陵王那边就不说了，按照石显的阴谋论推断，车千秋当年替卫太子说话，劝诫孝武停止追究杀戮而被提拔，刘病已最初时不死，还得感谢车千秋，他的儿子田顺也继承了这份恩谊，凭什么要为刘贺冒险？
其次，石显又如何能笃定，田顺一定会比其他各军更早回归边塞呢？率先南下呢？
但刘贺今夜已喝得半醉，为了消除恐惧，还在不停往嘴里灌酒，石显还不断给他添满，只能艰难消化这些信息，呢喃道：
“事泄必死，朕还是先问问王詹事……”
石显冷笑：“王子阳除了恳请陛下好好服丧，三年不言，还有何计？陛下一旦透露，他恐怕会吓破胆罢？”
刘贺捏着额头：“事关重大，让朕想想，让朕再想想。”
石显下拜三稽首：“陛下已经拜谒过高庙，若是先祖在此，会如何做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成为真正的天子，还是像后少帝那样被剁成肉泥，在此一举！”
刘贺毕竟才十八九岁，又值酒酣，被这么一激，也不要脑子了：“没错，朕固不敏，却也是高皇帝、孝武皇帝的子孙啊！绝不会引颈待戮！”
他又灌了口酒壮胆，带着石显来到温室殿内室，盛放天子玺印的地方，自己揭开盖子，捧着天子六玺，在回忆这种情况该加哪个，又瞪大眼对石显道：
“写！卿替朕写！”
……
石显曾作为尚书台处理文书的中黄门，又在石渠阁读过点书，是有些文字功底的，一手漂亮字刘贺这辈子都写不出来，不一会就写好了两篇诏令，分别给广陵王刘胥和虎牙将军田顺。
内容和后世衣带诏也差不多，无非是强调尊卑之殊，君臣至重，又将刘贺这两个月在霍光那所受的憋屈强调一番。谴责权臣霍贼，连结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皆非朕意，恐天下将危。
最后是夸赞皇叔刘胥乃皇帝至亲，田顺是国之元老，可念高皇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霍氏，复安社稷，除暴于未萌，祖宗幸甚！
只是没有咬破手指写血书。
书罢，石显已经满头大汗，抬起头时，刘贺也抱着皇帝信玺，紧张不已。
“陛下，该加玺印了！”
“石卿。”刘贺这会却想起一事。
“臣在！”
“你为何要冒死帮朕？朕与你相识也不过两个多月罢？”
石显一愣，叹息道：“臣也出身官吏之家，为父辈犯罪牵连，年少时便下蚕室，入未央，在石渠阁搬简牍，靠着勤快和识字会瞧脸色，一步步做到中黄门，自问也有智谋，可那又能如何？直到遇上陛下，待我如旧臣，恩赏不绝，提拔做了侍中。”
“臣想要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也想成为陛下肱股，我虽是受刑之人，下贱之身，也能做到九卿，让人景仰！”
刘贺颔首：“若此事能成，朕让你做三公，让你封万户侯！甚至是大司马大将军！”
这下轮到石显听呆了，竟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
这一席话让刘贺稍稍安心，走过来，在玉玺上哈了口气，重重盖在两篇诏令右下角。
六玺皆白玉螭虎纽，天子之玺赐诸侯王书，皇帝信玺发兵徵大臣，可不能盖错了。
而石显就这样看着他一举一动，等玉玺抬起，红色的印痕已印于其上再也抹不去时，他才松了口气，心中百味杂陈。
而刘贺则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瘫坐在地上，他的勇气全部随着玉玺印在那两封要命的诏令上了，而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根本不清楚。
石显等墨迹彻底干后，飞快地将其卷起，一封塞进腰带，一封塞进帻巾，裹到头上。
“臣会在天亮后借着采买的名义出宫，将此物交给吾弟，送去广陵和五原。”
刘贺抬起头：“朕还不知道你有弟。”
“他们本也为奴为城旦舂，后来才得赎买，恢复了自由身。”
石显说到这连忙补上一句：“这多亏了陛下赏赐的金帛。”
“汝弟靠得住么？”刘贺还是担心。
“绝对靠得住！”
“那你呢？”刘贺心里始终有些不安，再度发问。
石显跪下：“臣赤胆忠心！”
“善。”
刘贺的下一个举动，让石显一时间愣住了，差点了流了泪，只狠狠咬住嘴唇忍住。
刘贺竟抱住了石显，哭着道：
“石卿，这硕大一个未央宫，朕却只剩下王詹事和你了。勿要负朕，勿要负朕！”
……
刘贺饮酒太多，宿醉未醒，睡到后天也有可能。
石显乘着刘贺清醒过来前，乘着王吉知晓此事前，等天色通明，迅速用刘贺给的符节离开了未央——刘贺及其属下只要不作妖，自由出入未央宫完全没有问题。
然后石显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近来数次外出，一直有眼线在盯梢，只不知道是不是中郎将霍禹的人。
他果断让宫人赶着车加速进入九市，然后跳下来混入早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个巷子口，钻进一辆等待已久的辎车。
这车在长安城内辗转绕圈，石显也换了一身衣裳，再抵达柳市时再度下车，钻了一阵又上车，如此三趟，确定甩掉跟踪的人后，这才往目的地驶去。
这期间他摸着腰带上的密诏，心中犹豫万分，它们可以让长安朝堂引发天塌地动，毁掉刘贺，而现在毁掉它们，还来得及。
刘贺最后的真情流露让石显心软了，几度犹豫，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陛下，对不住了，一来此事只是我胡诌，绝无成功可能，不过是那人想要害你的阴谋，其次……”
“还是吾全家性命要紧！”
车停了，他们已经出了长安，来到城南下杜附近的一片庄园，石显穿着皂衣下来后，被几个大奴引着往里走，一路上看似寻常的豪贵庄园，可进了大门才发现外送内紧，里面不乏劲装武士，腰佩环刀，缄默寡言，只偶尔说话言谈，尽是河东郡口音。
那是大将军霍光的故乡。
如此经过层层守卫，进了一座被墙垣包围的厅堂中，一个身材胖硕的人已在此等待石显，此刻正背对门口，跪坐在地上，弯着腰吃朝食。
石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田君，小人回来了。”
“将我的话向皇帝复述了？”那人没停下咀嚼，依然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一碗汤饼，是近来长安流行的西安侯家做法，饼线如丝，羊肉汤和葱韭喷香。
石显吞咽口水，不是馋，是紧张，面前这人数年前赎买了他母亲、弟妹，但也控制着他们的性命，只有按照此人要求做事，才能偶尔见他们一面。
“都按田君吩咐做了。”
“他没怀疑？”胖子吸溜汤饼，每一声都很用力。
“酒酣，未疑也。”
石显将两份诏令捧在手边，忍住将它们扔进火塘烧掉的冲动，膝行向前，呈到此人面前。
“田君”接过来展开一看，发出了笑。
“善，大善，连玺也没盖错，石显，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然后又一摆手，厅堂内的两名皂衣仆从，便走过来将石显搀住架起来！
石显大惊，他预想过这样的场景，但还是无法接受：“田君，杀我可以，请留我亲人性命！”
“这话说得，勿虑也，你是个聪明人，我还要重用你。”
“田君”转过身来，大胖脸，细小的眼睛，嘴角的胡须还沾着点汤水，但平日里流露的贪婪，全成了精明与深邃。
田延年替石显整理衣襟，拍了拍他惨白的脸，对左右花大价钱豢养多年的死士道：
“送石侍中，去见他的母亲弟妹吧！”
……
而等石显的声音消失在这座庄园里那些阴暗的角落里后，田延年才淡淡地说道：
“长安，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聪明人。”
倒是似刘贺这般蠢笨的家伙，真是异数，果然是天亡刘汉啊。
田延年再度看着手里的两份诏令，爱不释手。
纵其欲而使之放，养其恶而使其成，这是郑庄公对付叔段的招数啊，而若其还不够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就推一把。
费尽心思利用石显经营了两个多月，终于有成果了。
但这，只是他那处心积虑大计划的开始。
田延年站起身前，还不忘将汤饼的汤喝了个精光，不管贪再多的钱，三千万还是三万万，都得用在刀刃上。买庄园、养死士、收河东孤儿、打点贿赂，都花销不少，他可一点都不敢浪费。
国家昏乱，有忠臣？他早就说过了，自己是忠臣，大将军的忠臣！
“吾先祖田氏代齐，是从废齐晏孺子而立阳生开始的。”
田延年将碗底沾着的一小点汤饼渣也放进嘴里，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霍氏代刘，亦当始于废立！”

第340章 吞金兽
元霆元年，八月十一日午后，霍光在尚书台忙碌公务，刘贺还在温室殿宿醉酣睡，田延年则“巡视”完了下杜附近的仓禀，返回长安。
战争期间，长安的大司农府永远是繁忙的。
作为大汉的财政部，汉初承秦制仍名“治粟内史”，景帝时更名为大农令，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大司农，领天下钱谷，以供国之常用。
大司农属官有太仓、均输、平准、都内、籍田五令丞。盐、铁市两长丞。加上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皆属焉，而其中极为重要的，便是主管国库钱货的都内令。
如今的都内令名曰“尹翁归”，他乃是霍光老家河东郡人，幼年丧父，依靠叔父过活，成年后做了小小狱吏，通晓文法，又练得一手好剑术。
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朝政，他的诸霍亲戚住在平阳，奴客仗势妄为，经常携带着刀兵在街上欺男霸女，官吏不能禁，也不敢禁。唯独尹翁归当了市吏后法治严明，用上了酷吏手段，管得这些奴仆老老实实，他公廉不受贿赂，百贾畏之。
也因此而崭露头角，被时任河东太守的田延年赏识，哪怕尹翁归为人傲慢，田延年也信之用之，一路提拔，从卒史到汾南督邮，汾南大治。
田延年又举荐他为西河郡农都尉，负责边塞屯田事宜，如今与匈奴开战，钱货粮秣开销极大，需要有清廉能干的人统筹，调尹翁归入京师，做了都内令。
“我过去管的钱以百万、千万计，如今却是万万啊。”
翻着简牍薄册，尹翁归感到自己责任很重。
都内令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管大司农每年收入，量入为出，做好预算规划。
收入大头是税收、盐铁、均输贡物、公田租赁等，每年大概是四十万万左右，藏于都内，此外水衡都尉还能创造二十五万万钱的利润，也可以作为公家之用。至于少府钱十八万万左右，就是用于皇室，只有紧急之时才会用来救大司农之急。
满打满算，除去各郡自留用来修桥铺路开渠的费用，一年中央能得到六十五万万的收入，吏俸就要花掉20万万，剩下大多作为军费。
戍卒和郡兵的口粮，可以靠农都尉屯田和地方财政解决，已经实现了自给自足，虽然汉军大多自备衣裳，但也得时不时发点，每年花费4万万钱。
大胃口的马匹就全得靠都内源源不断补贴了，大汉各牧苑36万匹战马，马匹一月之食，士卒一年之用，加上西北边地冬季漫长，茭草不够，还是得吃粮食，外加养马官奴婢的俸禄，一年要花20万万左右的养马钱！
此外还有数量庞大的甲兵车船要修治，尤其是作为消耗品的箭矢车船，每年就要花销6万万钱左右，好让各地武库充实。
一眨眼，国库就花得只剩下十五万万钱了，这些钱会被存在都内仓中。赈灾、修河堤、筑长城、兴障塞全得靠它。孝昭十三年承平，虽然也有几场战争，但规模不大，都内攒下了大约一百万万钱，多少有点文景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的感觉了。
然而随着大汉重新开拓西域，加上元霆元年的两场仗，一口气将这十余年积蓄全砸了出去！
战争啊，就是一头面目可憎的四脚吞金兽。
“兵法说兴师十万，日费千金，我看远远不止。”来长安几个月，尹翁归都开始落头发了。
平西羌时，每天军费开销大概就一千万，打了三个多月，10万万钱砸出去了，加上战后赏赐士卒，安葬抚恤费用，共耗费14万万钱。
五将军征匈奴就更了不得了，作战十六万骑，牲畜二十余万头，花销是惊人的，马匹和甲兵有平日的积累，但还得准备冬衣，征发数十万民夫，在千里距离上转运粮食。
从七月到现在，短短一个月功夫，花销已超过了平羌，达到了15万万钱！若是战争持续到开春，都内库中近百万钱将全部打空！
看着越来越少的国库，尹翁归十分犯愁，若到时候大司农和水衡都尉钱尽，就只能以少府禁钱续之了。
还得警惕那些乘着战争上下其手，从中取利的官吏，开战以来，各郡已经出现了许多贪污的粮官小吏，这些人永远杀不完。
幸亏有一件事让尹翁归多少有点安慰，那便是他偷偷查验都内近几年来账目后，至少在账面上，确实没找到漏洞。
但账面是不能尽信的，尹翁归又留心大司农发往前线的军粮器械，起码出长安时都足量，贪也是下面的硕鼠，源头依然清澈。
而去大司农田延年府邸拜访时，他发现田延年日子远不如外表那般光鲜，袖口内衬甚至缝着补丁，田家的孩子也是锦绣在外，陋衣在内。
“那些市坊间商贾传闻大司农贪婪，多半是诽谤，他依然如做河东太守时一般清廉啊。”
尹翁归彻底安心了，却不知田延年最清楚什么时候该贪，什么时候不贪。平陵工程可以动手脚，但五将军征匈奴，是霍光倾注心血的大事，盯得很紧，分发给各军的衣食粮秣必须无损。
所以他即便每天过手几千万钱，却一文钱一粒米都没放进自己口袋。
看似一切如常，但近日，尹翁归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今日便来禀报田延年：
“大司农，祁连、虎牙、度辽三将军分别由朔方、五原、云中出发，军马粮秣当地农都尉和郡仓承担一部分，再从三辅往北转输一部分。”
“抵达朔方、云中的粮食大体无差。但发往五原，供给虎牙将军田顺的钱粮却有些异样，因为民夫车马不足，大量粮食滞留于上郡，未能送去五原。”
田延年翻越前线发回的薄册，确实如此，而田顺也上书抱怨了。
他叹了口气：“转运粮秣数量太大，车马和民夫有限啊，依我看，上郡那边恐怕是优先运朔方、云中的粮食。子兄你也知道，这些地方小吏，最会看人下菜，祁连将军乃是主力，度辽将军乃是大将军之婿，他们不敢怠慢，就田顺只是故丞相之子，好欺负啊，故后之。”
田延年摇头不已，对帝国基层的弊病痛心疾首。
大汉太大了，任何事都得靠人去落实，每个环节主事者的贤愚，都会影响到效率。
中央和地方通洽需要时间，前线军资吃紧，大量粮食却在路上滞留，在某个仓里堆积成山甚至腐烂的事，哪次没有？两支兵派人去中转站押粮，抢夺辎重甚至拔刀相向的事，哪次没有？
而前线的将军校尉，辎重运输谁先谁后，也是有讲究的，得分人，比如那西安侯任弘，在敦煌酒泉边塞停驻时，肯定第一个拿到辎重粮食。
尹翁归颔首，这确实难以避免，哪怕他和田延年亲自去坐镇，也没法管到每个环节。
殊不知，弊病当然有，但田延年这次却是故意为之，他做大司农很多年了，知道如何以最高效率输送粮秣，也知道什么人最会坏事。
比如派一个威望低下，能力很差，又不得属下人心的粮官，从关东空降到五原，负责虎牙将军的后勤转输，不出问题才怪。
最终追究起来，刀也砍不到大司农头上：从长安发往上郡的粮食是足份的啊，寻常调令也非举荐，他不用承担举主连坐的责任。
再说，如今及时发现问题，田延年立刻便会罢免了那人，可田顺能等到那时候么？
现在问题已经出现，虎牙将军出塞时，粮秣已经不太足了罢？
尹翁归很担心这可能会影响到战事，田延年也一起忧虑，心中却知道，得将“可能”去掉。
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主将必定心中不安，向朝廷申诉也没法让滞留的粮食飞到军中，只能硬着头皮出塞。
到时候，田顺肯定能想起离开长安时，作为大将军心腹的田延年对他的好心提点：
“君非大将军故吏子婿，勿要立功太过，以免锋芒太盛啊。”
陷阱已经挖好，接下来就看田顺会不会往里跳了，大将军令五将军出塞两千里，他在辎重粮食不足量，心中忐忑的情况下，能走多远呢？
到了天快黑时，田延年便知道结果了。
霍光的女婿之一，羽林监任胜匆匆来到田府，说大将军请他过去。
田延年立刻投著出门，在上车时任胜有些焦虑，对他低声道：
“大司农，出了一桩大事！”
……
任胜和另一个姓任的家伙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他在孝昭去世后掌握羽林禁卫，同时负责监视刘贺举止。
大将军不是神仙，能够耳听千里之外，目视八方之内，他要总其纲领，具体的事，得靠下属去落实，用霍光的话说，他们就是棋盘上的“枭子”。
而对霍光最为忠心，做事最为狠辣果断的田延年，更是枭子中的佼佼者，大司马军司空杜延年负责出谋划策，大将军长史田延年则负责决断，他可以说是霍光的眼睛和鼻子，嗅出并铲除敌人。
如今只有他二人留在长安，其余女婿子侄较为年轻，能力有限，便是普通的棋子，除了信得过来，就没有其他优点了。
棋子之下，又有棋子，那些监视刘贺及其亲信的活，就由任胜手下几个靠裙带关系提拔的羽林卫去办。
“近日中黄门石显颇得皇帝宠信，昨夜与皇帝彻夜饮酒，今晨出宫，几个羽林骑跟了去，才刚进九市便跟丢了。”
当听任胜抱怨时，田延年面上严肃，实则嘿然，几个性情粗枝大叶的任胜家子侄，如何能盯得住田延年的“枭子”石显呢？说句不好听的，任胜现在做的，正是田延年十年前的活，真是差远了。
直到傍晚时分，那几个焦头烂额的小羽林终于找到了石显踪迹，此人却堂而皇之出现在城东广明门附近，正在一个里闾中与人接头密谈。
小羽林们冲将进去后，却发现人去室空，石显已自刺而死，旁边还有两块因为水壶打翻浇灭了炭盆，没烧完的帛书……
田延年听得很认真：“哦，不知那帛书上写了什么？”
任胜不敢再说了，只引着田延年进入大将军幕府，厅堂中，霍光坐在案后，神色并无异样。
但光是深夜单独召见田延年，就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每当大将军遇到大事需要商议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永远是田延年！
见田延年抵达，霍光看着自己的亲信，沉吟片刻，先告诉他一件事：
“从边塞发来急报：虎牙将军田顺七月底出塞，才走了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上，即止兵不进，折返回五原了！”
霍光审视田延年：“子宾，依你之见，田顺为何逡巡不前？”
……

第341章 一个幽灵
“下吏有过！”
霍光一发问，田延年诚惶诚恐，立刻下拜承认错误：
“大司农府已经禀报过尚书台，六七月时上郡有雨，从三辅周转发往前线的车乘民夫不足，而当地小吏奸猾，竟先运祁连、度辽之粮而独后虎牙将军，虎牙将军辎重未半却不得不出塞，恐是不愿重蹈李陵覆辙，粮尽而归吧？”
田延年没有说谎，下午时太仆杜延年也向霍光证实，运出三辅的粮食每一车都是足份的。只是在前线统筹出了问题，嫡系吃饭，杂牌喝稀的场景又出现了，上郡的粮吏们得好好追责，按照“乏军兴”之罪，犯者合斩，但却怪不到大司农头上。
若地方上每次有官吏犯事，朝中相关九卿都要砍头，恐怕人早就杀光了，顶多是用人不明，削俸而已。
霍光摇头：“从长平侯开始，出塞击胡者，有谁是带够几个月的粮秣出去的？按照五原太守、农都尉回禀，光靠当地郡仓存粮，也足以支撑虎牙将军三万骑两月之用，这不是他八百里而返的借口！”
霍光是极其恼火的，千里远征意外太多，很多时候空手而归还是大捷报归，运气成分很大，若是每个人都能像他兄长那般，匈奴早灭亡几十回了。
所以除了靠西两支部队“救援乌孙”的硬性要求外，其余三支，确实不好要求必须斩首多少方可归来，只定了“出塞二千里”的笼统标准，然就交给将军们自由发挥。
斩首就不强求了，汝等好歹将里程跑够啊！
可田顺八百里而归，斩获还极其稀少，甚至有诈虏获的传闻，确实太过分了。早上消息刚到，霍光就气得拍了案几，骂道：“军法，行逗留畏懦者腰斩，田顺是欺大汉律法不严么？”
就算考虑到辎重未齐罪减一等，也足以让田顺丢侯下狱了。
还不等朝中派人去五原彻查此事，傍晚时分任胜回禀的重磅消息，则让霍光觉得，此事恐非偶然。
“子宾还记得石显么？”
“当然记得，近来皇帝宠臣，与臣相识，还替皇帝持千金来贿于臣。”田延年上次拒贿时，早就坦白了二人“同县”的关系了。
“石显死了，自刺而亡。”霍光道：“这是从其所在屋舍中搜出来的。”
霍光让任胜将那两份烧了一角的诏书示于田延年，田延年接过扫视几眼，保持了他遇事冷静的作风，虽然面露惊骇却仍坐得住，看完后只摇头道：“大将军，这恐怕是伪诏！”
“哦？为何如此笃定。”
田延年道：“如今天下安定，让广陵王举兵叛乱，而田顺南下击长安，绝无成功可能。”
任胜却觉得这诏书是真的：“大汉精锐尽在塞外，宵小心存侥幸，在内作乱不可不防啊。”
田延年摇头，理性分析起来：“刘胥虽武力超群，然色厉内敛，其兄刘旦诛灭时他尚不敢有动作，何况今日？臣还听说，他对今上为帝也颇有抱怨，恐怕恨不得皇帝速速驾崩，皇位就轮到他这孝武仅存一子头上，如何肯应命举兵？”
“而臣与田顺相识，他虽有逗留畏懦之实，但数年来对大将军唯唯诺诺，更不会舍身犯此大险，纵然兵临城下，他身后还有四位将军，如何能活？总之，此诏令太过荒唐，多半是对朝局一知半解之辈痴心画策而已。”
霍光却叹息道：“更荒唐的事，大汉又不是没有过，淮南王恭顺长者，而田蚡孝武皇帝亲舅也。这二人甚居然合计谋反，事泄之前谁能想到？孝武皇帝也愕然不已。”
他冷笑道：“且这等荒唐之令，倒是很像县官做派。”
霍光对刘贺的观感，在其即位前还尚可，但典礼后就原形毕露，越来越让霍光觉得，这皇帝不是他想要的平庸之主，而是太过不惠，太拎不清了！
他以节杖绶印等名、器予昌邑旧人，就完全暴露了本性。被霍光将安乐下狱警告后消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开始耽于淫乐游猎，若只如此也就罢了，可近来温室殿的眼线回报，说刘贺时常口不择言，指责大将军和尚书台，近来还在看《孝文本纪》。
霍光自己没看过，立刻让太史将石渠阁中所藏太史公书也取来一观，他的关注点除了汉文帝韬光养晦外，就落在大汉功臣周勃的凄凉下场上了。
皇帝啊皇帝，你想干什么？
很快，刘贺果然按照学来的招数画起虎来，准备大肆封赏群臣收买人心，尤其是欲加封苏武为列侯！
嘿，当年燕王刘旦对霍光大肆抨击，其中一个借口便是为苏武叫屈：“臣闻武帝使中郎将苏武使匈奴，见留二十年不降，还仅为典属国。今大将军长史杨敞无劳，为搜粟都尉。”
刘贺自作聪明，殊不知是触了大将军霉头了。
这有毒的讨好，霍光自然不吃，直接令尚书台找了个由头封还，同时关注起了石显此人，让任胜派人监视。
然后就出了这桩事。
任胜低声提供他查出来的信息：“已确定过，这诏书上的印章，确实是玉玺，天子之玺赐诸侯王书，皇帝信玺发兵徵大臣，没有盖错。”
“而温室殿中的尚符玺郎也证实，昨夜皇帝带着石显召他来见，令其出六玺，有屏蔽众人与石显密谈。等尚符玺郎今晨入内收玺时，发现玺盒开启尚未封上，昨夜刚刚被用过。”
而大汉天子本人，此刻还在寝宫里宿醉酣睡，对外面的事全然不知呢，他昨晚被石显灌得太多了。
任胜觉得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低声道：“大将军，不论如何，这诏书确实是皇帝授意石显所制，天子昏聩啊，以奸佞为忠良……”
他停住了嘴，但霍光知道他想说什么，目光瞥向陷入沉思的田延年。
“子宾以为呢？”
“下吏先前就曾言，若天子圣明，谒不谒高庙又有何干系呢？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自然应该建白于皇太后，更选贤而立之。”
田延年拜倒在地，言辞诚挚：“下吏很想这般说！”
“下吏甚至能举出史上许多例子，诸如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大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
“但大将军，恕下吏多言，此事尚有太多疑点，不可轻易动手。”
确实是疑点重重啊，而任胜能力有限，能摸清楚的只是冰山一角，外面的夜，从未如此黑过。
倒是田延年细细替霍光分析起来：“石显既受诏书，为何会在消失大半日后，忽然死于宫外，真是自刺？为何这诏书只烧了一角，还将有印玺的部分留下了，依下吏愚见，石显身后定还有人操控，或许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阴谋！”
他抬起头，道出了真相：“想要诱惑大将军废帝的阴谋！”
“子宾就是子宾啊。”
霍光盯着田延年，心里感觉松了口气，稍微解除了对他的深深怀疑：“你接着说。”
田延年道：“有时下吏试图去琢磨某人举动时，可做最坏的揣测，揣测其言行最恶的可能，最后问自己，其意欲何为？”
霍光当然记得：“当年上官桀欲以女孙入宫为后，子宾就曾劝我，说上官此举恐对老夫不利，一旦羽翼丰满，就要与我决裂了，后来果如你所言。”
田延年笑道：“然也，大将军不如反过来推测，仔细想想，废帝对谁最有利？”
一个个令人心惊的问题，被田延年抛出：
“若今上失位，新的皇帝，会是谁？”
“若新帝登基后，谁又将得到最大利好？”
反正不是他田延年啊！
任胜倒是想起来了：“我奉大将军之令查过，那石显乃是齐地济南人，其父辈在长安为官，坐巫蛊事而被诛杀，石显下蚕室，他初入未央时只是个小宦者，在掖庭令张贺手下做事，然后被张贺推荐去了石渠阁，最后才是尚书台中黄门。”
“而石显的母亲及兄弟姊妹，也在长安考工为奴，近年才被赎出，却不知去向……”
说到这，任胜感到一丝心悸，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今上失位，那排除广陵王和燕王诸子外，皇室的近亲，就是自请北上参军的“皇曾孙”刘病已啊！
刘病已为卫太子亲信，掖庭令张贺养大，张贺做过石显上司，以其机敏识字为由，推荐他进了石渠阁。
而张贺……
“是富平侯、右将军张安世之兄也！”
田延年冷冷说出这个名，朝中二号人物张安世，平日与他也极其相善，二人经常宴饮往来，张安世恐怕万万想不到，老田会忽然将黑锅砸他头上。
一件又一件看似不相关的事，被线索串联起来：张贺虽死，但他的继子，也是张安世之子张彭祖与皇曾孙交往颇密，富平侯也未阻止，这之后不久，刘病便请命参军北上。
而刘病已住在尚冠里中，与西安侯任弘相善，甚至认了亲戚。任弘从杨敞家取得太史公书，据说刘病已常借阅抄录，他肯定看过孝文本纪。
张安世家善于经营，经常购买奴仆，在下杜的庄园里养着七百多人。
让人耳目迷茫的黑夜似乎消散了，在田延年指引下，任胜仿佛看到，一个幽灵，卫太子党的幽魂在长安上空徘徊！
任胜低声说出这些推断后，田延年顺着他的话颔首：
“下吏正是担心，此事是有人见孝昭驾崩，故而动了心，想要为卫太子招魂啊！”
“任弘远征在外，是否相关下吏不知，但右将军张安世就在长安，不可不防。”
田延年说到这有些难掩情绪，失了声。在大将军面前耍花招，除了自己，恐怕再没人敢了。追随了二十年后，君知臣，但臣更知君！
至此，田延年的谋划，终于完成了第二步！
霍光始终沉吟没有表态，最后才下令道：
“任胜，入未央宫，让霍禹、霍云、邓广汉紧闭宫门，近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昼夜行陈。”
“再让杜延年去北军走一趟，五校绕长安城屯兵！”
不管结果如何，这都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和孝昭驾崩那夜一样长！
任胜领命而走，霍光则拍着田延年，给了他一个任务。
“子宾，你去富平侯府，将右将军请来。”
霍光笑道：“自从上官桀谋反之事后，老夫很久没和张子儒夜谈了！”
……

第342章 伊尹
元霆元年八月十一，夜漏未半，天色格外阴沉，乌云遮蔽了星月，这种久阴不雨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多日，初秋的长安城炎热而沉闷，让人恨不得闪电快些撕破层云，痛痛快快来场骤雨，哪怕它会让现有的世界面目全非。
田延年很期盼这样一场雨，他正在大将军幕府偏厅里，有些坐立难安。
先前奉霍光之命，张安世已被请来，二人一路同车谈笑，如同往日般亲密。
而大将军让张安世入内谈话，田延年则留在了偏厅待命。
这地方让田延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时，供职于大将军幕府，就经常在此等待大将军接见。
大将军慧眼识才，提拔了他为长史，剿灭上官桀、桑弘羊时田延年出了大力，又被提拔为河东太守。河东乃是大将军故乡，诸霍云集，豪强违法，田延年选拔尹翁归等以为爪牙，诛锄豪强，奸邪不敢发，由此扬名。
河东在文景时出了一位酷吏郅都，号称“苍鹰”，田延年因为身材矮胖，眯起眼睛的样子好似枭鸟，被河东人称之为“苍枭”。
后来入朝为大司农，跻身九卿，进入中朝，也算功成名就，可随着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田延年就越发担忧。
为自己，也为霍氏。
自古以来，鲜有位极人臣而能善终者，更别说刘家天子薄恩寡幸是出了名的。从刘邦起就是如此，淮阴侯或许是冤案，彭越之诛实在太过凄惨，萧何也不得不自污。
孝文、孝景就不必说了，对国家有大功的周勃父子、晁错都没有好下场，孝武性情乖戾，亦是伴君如伴虎。
若是大将军持家有方，家眷低调做人也就罢了，可偏偏事业上堪称完人的霍光，家中事却一言难尽。就拿霍夫人显敢干预皇帝宫闱之事来说，田延年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比自己胆子还大。
他冷眼旁观，只觉得就算大将军能够善终，霍氏恐将族矣，连他们这些霍氏故吏，也要一起陪葬。
劝是没法劝的，大将军不喜欢别人干涉他家事，身上的霍氏印记也洗不去，他田延年，也是个从一而终的人。
那就只能想另一种办法了。
“既然能有田氏代齐，为何就不能霍氏代汉呢？”
这心思在数年前萌生，但孝昭在时，田延年不敢有所动作，可天亡刘汉，孝昭早逝，新天子又是这般德行，真是天赐良机。
他此番利用石显博得刘贺信任，纵其欲而使之放，养其恶而使其成，让大将军越发厌恶皇帝，顺便将在地方握有实权，会危及霍氏的田顺、广陵王除去。
然后再将大将军可能产生的怀疑，引到刘贺之后最可能继位的刘病已，以及张安世那儿去。
借废立试探朝臣之意，借讨伐匈奴为霍氏立威，补上大将军没有武功的短板，然后再慢慢造势。
田延年不天真，田氏代齐耗费百年时间，霍氏代汉，少了十年绝不可能。
正在他踱步时，任胜却回来了，在那蠢皇帝并未察觉的情况下，未央宫已经悄悄戒严，杜延年也已去北军调霍光的女婿等在长安布防。
任胜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多亏了大司农提醒，我方才让人查了查市坊中，近来确实有个传言。”
“哦？”田延年故作好奇：“是何传言？”
任胜嘿然：“说是孝昭元凤三年时，上林有柳树，枯僵复起，虫食叶成文曰，公孙病已当立！”
元凤三年，孝昭一度病重，导致当时谣言并起，不过这种传言当时不传，时隔数年才追溯，是不是太假了？
“彼辈太明目张胆了。”田延年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想要借舆情，为皇曾孙造势啊。”
任胜颔首：“如此更坐实，确实有人在暗中密谋。”
田延年微笑不语，其实元凤三年时，真出了一件异事，那就是泰山大石忽然自己立起。
鲁地大儒眭弘就此事上书，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那会正值大将军开完盐铁会议，除掉上官氏，权倾朝野，天下称誉，儒生当时也很喜欢他。眭弘投机唆使此事，所指的贤人是谁自不必说，却不料被霍光以妖言惑众处死。
但就是那些话，让田延年生出了“霍氏可代汉”的念头。
不过他也意识到，大将军似无此心，这一关很难过，这也是田延年不敢暴露目的的原因。
“张安世一贯善于作伪，花言巧语，我这就进去将此事禀报大将军。”
任胜入内后，田延年松了口气，这件事，应该能加深大将军对张安世的怀疑吧。不管张安世如何否认，刘贺若被废，获利最大的确实是刘病已，和与之有抚养之恩的张氏。
或许还有刘病已的“姑父”任弘，但大将军对此子态度很暧昧，暂时动不得。
而在田延年的计划里，张安世，是必须被翦除的人！
此人作为张汤之子，有过目不忘之才，生性谨慎，以父荫任为郎官，汉武帝时便担任过尚书令，执掌尚书台，协助孝武处理政务，孝昭时任光禄勋。
那时候，提及张安世，众人下意识只道他是“张汤中子也”。张汤出了名的会得罪人，最后死于朱买臣等人拼死举咎，同归于尽，朋友不多，仇人却一堆。
可张安世性情与张汤全然相反，汤刻而憸，安世慎而共，汤胆大安世小。最爱做的便是替郎官郎卫们掩盖过错，有人小便被举报，他宽恕；有人奸淫官婢，婢女之兄来告状，张安世反而痛斥处罚了她们，表示一定是女婢穿得太少勾引了正直的郎卫！
这种本该被唾弃的行径，却被认为是隐人过失，功勋子弟们大加赞赏。
张家的交际网，慢慢就从仇人多朋友少，变成和谁都是朋友了。
到了上官桀、桑弘羊作乱时，张安世作为光禄勋控制郎卫，成了让霍光取胜的关键之一。霍光投桃报李，上书请拜张安世为右将军，他正式成了大汉二把手，但事事都唯霍光之命是从。
田延年却对张安世很忌惮，这位看似乖顺，但绝非自己人，别看他在大将军面前成天耷拉着舌头，可张安世顺从的不是霍氏，而是权力，将来形势一变，绝对会对霍氏反戈一击！
张安世也有这个实力，他是光禄勋掌郎卫，十多年下来已在未央宫站住了脚。其长子张千秋做过中郎将，曾与霍禹一同随范明友击乌桓，战争结束后还谒大将军光，问张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张千秋发挥家族记性好的特产，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
大将军又复问霍禹，霍禹却两眼一瞪，啥都答不上来。
所以这次征匈奴，霍光甚至都不派霍禹去，而张千秋又在范明友军中，任校尉。
此人不可使之继续盘踞朝堂，否则就要尾大不掉了。
在田延年看来，要干掉田顺、广陵王很容易，以他酷吏之能，想抓这两位死罪的把柄不要太简单，怯懦逗留，蓄意谋反，一抓一个准。
但张安世和苏武却不能这样，苏武可怕在名望太大，大将军都不敢轻动，甚至不敢踢出朝堂，只能让他在典属国位置上坐到老死。
而张安世则是太过圆滑，不留任何把柄，田延年思来想去，能搬倒此人的法子，也只有大将军最忌惮的事。
“那便是张安世表面乖顺，暗地里包藏野心，想要操纵废立，扶持亲近张氏的皇曾孙。”
当年上官桀便是如此，绕开大将军，企图自己控制权力，这是大将军永远忘不了的教训，宁杀错，不放过。
田延年不指望大将军因为这模棱两可的证据，就杀了张安世，就算真这样，杜延年肯定也会劝阻的。只求霍光对他产生猜疑忌惮，慢慢边缘化，最终削其父子之权，赶出朝堂。
而顺便，也能让那皇曾孙坐不上皇位。
一来可以让大将军另选他人，刘姓旁支幼儿什么的，接连舍近求远，天下必疑，就算大将军说自己是忠良，朝中也不会相信，形势既成，大将军会被舆论和背后无数双手推上那个位置。
二来，田延年有一种直觉。
“刘病已绝不可为帝，否则内有张安世，外有与其相善的任弘，恐为大患！”
正如此思索时，厅堂门扉打开，霍光和张安世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对话，但让田延年意想不到的是，张安世脸上，却没有被训斥逼问的惊惶沮丧，居然是笑着的，看上去心情不错。
就算大将军没有摊牌，但二人究竟是聊了什么？谈皇帝的废立聊得这么开心？
张安世看到田延年，过来对他道：“子宾，还不快来恭喜为兄！”
田延年眯起苍枭般的眼睛，笑着迎了过去：“不知右将军所言是何喜事？”
张安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提他与霍光真正聊的事，只有些得意地凑到田延年耳边道：“大将军刚刚替其侄孙霍云，向我女孙张敬求亲。”
“从此以后，霍、张两家，便是荣辱与共的亲戚了！”
张安世亲热地拍着田延年的肩：“等他二人成婚那天，子宾，为兄请你作为主婚人，万万不可推辞！”
……
“大将军。”
田延年心情忐忑地入内，生怕自己的谋划被霍光察觉，但霍光却抬起头道：“子宾是否疑惑，为何我不曾处置张安世，反而与之结亲？”
“不敢，大将军定有谋划。”
霍光却笑道：“兵法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如此而已。”
这话没错，霍光的好亲家上官氏，不就只剩皇太后一人了么，大将军下起手来，哪管什么姻亲世故。
霍光低声道：“吾等先不急着对付张安世，在废帝之事上，我还用得着他！”
田延年松了口气：“大将军还是要废掉皇帝？”
“他不是皇帝，只是难承宗庙的昌邑王。”霍光话语冷酷，不管事情多么蹊跷，也不管是被威逼还是诱惑，刘贺下诏书想要对他不利，是确有其事的，既然做了，就得承担后果。
事到如今，只能顺水推舟，这么拎不清，整日给他找麻烦的皇帝，确实留不得，否则越往后越难办。
太聪明不行，太蠢也不行啊，挑皇帝真是难。
既然做出决断，便要动如雷霆，一刻不能耽搁！
霍光给田延年安排了一个差事：“子宾立刻去丞相府，将此事告知杨敞，明日召集群臣议于未央前殿，此事得由他与张安世牵头协助。”
“诺！”
田延年心有遗憾，也没敢再问霍光若废刘贺，又不取刘病已的话，打算立谁为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等田延年走后，霍光才轻声骂了一句：“田子宾啊田子宾，贪心不足欲一石数鸟，急功好利而言多必失，汝之大弊也！”
而后霍光走出厅堂，在庭院中仰头而叹，望着漫天乌云，像极了孝昭逝世那一夜，但看着架势，等到明天，雷霆将闪烁于九天之上，骤雨就能倾盆而下了。
那将是天崩地裂，百川沸腾。
今夜头一次，霍光卸下了那些伪装的笑意与暗藏的杀机，面露忧懑之色：
“孝武皇帝啊，臣有愧，本欲为周公。”
“可到头来，还是要行伊尹之事了！”

第343章 废立
夏翁这几夜睡得不太安稳，君子已经出征一个多月，也该到敦煌了罢？临走时叮嘱他们要多留神小心，一切听夫人吩咐，还要照看好皇曾孙的夫人许平君。
前些日子，皇曾孙之妻许平君便去白鹿原的别院，她教瑶光些抚养婴孩的诀窍，瑶光则教她玩小弓射鸟雀，一起带孩子倒是热闹，近日才返回长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负责守夜的门大夫游熊猫则来唤醒了夏丁卯：“夏翁，隔壁杨家有些动静，有人在叩其门扉。”
夏丁卯一咕噜翻起来，问道：“什么时辰了？”
任弘在家里立了个计时的水漏，此时才到夜漏未尽七刻时分，平旦未至，天色依然一片漆黑。
按理说尚冠里应该紧闭里门，各家达官贵人安寝才对啊，难道是杨家夜饮？杨夫人司马英一向治家甚严，不太可能啊。
夏丁卯不免多了个心，不知为何，想起了十七年前，巫蛊之祸那一夜，制止了游熊猫要出去盯着的打算。
夏丁卯始终坚信，遇到事不掺和才是最好的，除非事情自己找上门来。
“真有大事，你盯了也没用，勿要举火，就当不知道，等明日之后，还是再去白鹿原住一段时日罢！”
……
而隔壁杨家，田延年已在低头喝着温汤，他刚刚将大将军、右将军欲废刘贺的消息通知杨敞，叫他明日召集群臣去未央前殿，并要在废帝奏疏上率先署名。
大汉丞相杨敞昏昏沉沉爬起来，此刻彻底被吓醒了，一时间惊惧万分，不知所言：大将军十多天前不是带着皇帝谒高庙了么？群臣还以为帝位已定，松了口气，怎忽然出现了转折？
杨敞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如此大事，不免汗出洽背，嘴里唯唯而已。
这态度田延年是不太满意的，但作为杨敞的老同事，深知此人怯懦，当年有人向他告发燕王、上官桀欲对霍光不利，杨敞身为霍党重要一员，居然手足无措，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杜延年率先向大将军禀报。
他来得太匆忙，有些内急，便起身更衣去了，只让杨敞再好好想想！
杨敞坐在原处呆若木鸡，他只想做个太平丞相，按照旧例混个列侯告老，万万没想到会摊上这种事，废帝？有汉以来就……两次？他也说不好前后少帝算不算废。
一个人从隔壁东厢走出，田延年让杨敞屏退下人，可杨敞可号令不了他的夫人司马英，她方才一直在偷听。
“良人！”
司马英面容肃然，她熟读父亲留下的太史公书，对里面那一次次政变记忆犹新，不管是赵高李斯密谋矫制，还是陈平周勃密议灭诸吕，都是血淋淋的，容不得半分犹豫！
她在杨敞膝前跪坐：“此国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良人。良人若不疾应，以显示与大将军同心，恐怕会为大将军所忌，先事诛矣！犹豫无决这种事，大将军会原谅良人一次，却没有第二次！”
话语未尽，田延年却匆匆回来了，原来上的是小号而不是大号啊，进厅堂看到司马英顿时一愣，正要对杨敞处事不密叫妇人旁听勃然大怒，司马英却索性大大方方，拉着杨敞，夫妻二人对田延年长拜：
“杨氏自然当奉大将军教令！大司农勿虑！”
接下来便是一番参语许诺，司马英的果决大胆，与杨敞的怯懦迟疑全然相反，倒是叫田延年惊奇不已。
等他回到霍光面前时，杜延年等霍光旧吏党羽已云集于大将军幕府，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天明发难了。
听了田延年的描述后，霍光捋须笑道：
“人言杨敞能坐上丞相之位，全靠其夫人，此言不虚，司马迁生了个好女儿啊。”
“杨夫人若是男儿身，这大汉丞相，或许都可以坐一坐。”
他已经换上了黑色的朝服衣冠，头戴红色委貌冠，腰间挂着紫绶金印，杜延年在其左，田延年在其右。而身后则是掌握兵权的子侄女婿们，众星捧月，将最矮的霍光簇拥在前。
这让田延年生出一种虚幻的错觉，只觉得哪怕大将军今日废帝自立，怕也做得！不就是杀得未央宫血流满地么！
霍光在腰带上插上玉具、随侯珠垂于身侧，接过了身为大司马大将军，代天子主征伐的斩蛇宝剑，捧在怀中，瞥向身后众人，下达了他的命令：
“记住，今日未央宫中，不会死一个人，流一滴血！”
……
大汉在服丧期间三日一朝，平时五日一朝，今天是八月十二，本不是常朝的日子。但就在九卿们陆续抵达官署时，丞相府却派人来通知他们，去未央宫承明殿集议。
这让众臣有些惊讶，都在猜测莫非是前线出了事？消息灵通点的人，已得知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里而返的事了。
而进了未央宫后，敏锐的宗正刘德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东阙、北阙看似正常，但进入后，却发现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公车司马门内更是戒严。
食时之前，群臣已集于承明殿，看看左右，来此的人也不算多，有丞相杨敞、御史大夫蔡义，列为中二千石的九卿：卫尉、太常、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以及在朝中的列侯、大夫、博士。
唯独没来的，就是典属国苏武，霍光故意让杨敞不召苏武前来。
杨敞、蔡义、长乐卫尉邓广汉、杜延年、田延年是知道缘由的，皆面色肃然，其余众人则面面相觑，心中忐忑，只觉得恐怕要出大事了。
刘德甚至注意到，杜延年、田延年等人的带剑上殿的，谁给他们的权力？但那些平日眼尖的侍御史好像是瞎了，竟不敢指出。
最后是大将军霍光和右将军张安世一前一后抵达，也不知二人昨夜究竟聊了什么，达成了怎样的约定，霍光怀中捧着斩蛇宝剑，朝平时上朝所立的阼阶前走去。
还是往常的步伐，踩在固定的位置上，丝毫未乱，可若是杨恽这小机灵鬼在，数着霍光的步数，就会发现，大将军过去是九十九步走完，立于阼前两步。
可今日，霍光却走满了百步！再迈出一脚，便能践于阼上！跨越那道君臣的界限。
然而霍光还是停住了，他就这样，站在君与臣之间，那局促的分界线上，不前不后，只将斩蛇宝剑恭恭敬敬放上去，又下拜三稽首。
末了才转身看向群臣，说话声音也不算大，一如往日般温和缓慢，却足以让整个前殿都颤三颤。
“诸君，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
如……如何？
刘德骇然，左右群臣皆惊愕失色，甚至有人连手里的笏板都掉了，落在地板上清脆有声。
霍光那句话的回音，似乎还在承明殿回响，群臣脑子里也嗡嗡作响，搞不清楚大将军明明已让皇帝谒高庙，为何忽然发难，一时间莫敢出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唯唯而已。
硕大的承明殿，空气仿佛凝固住了，所有人似中了邪被定在原地，只有一人率先出列！
却是霍光手下的急先锋田延年。
他眼睛看着霍光，话却是对群臣说的：“孝武皇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江山也。”
“今昌邑王昏乱，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大汉传谥之中，必有一个‘孝’字，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昌邑不孝，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孝武、孝昭于地下乎！？”
田延年的手摸上了腰间的佩剑，噌的一声抽出半截，杀气腾腾地扫视殿内众人：
“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已与霍光密议过的张安世、杜延年、杨敞、蔡义、邓广汉、丙吉随之响应：“社稷重于君，请大将军立决！”
承明殿已被霍禹、霍山等中郎将，带着虎贲、羽林持兵刃围住前殿，北军五校也已在长安戒严。
今日殿内，谁要敢说个不字，恐怕是要横着出去，他们知道田延年的狠劲，那剑恐怕是会真斩下来的。
一时间，参议者接二连三跟着张安世等人跪倒在地，宗正刘德也不例外，哪怕心里再不满，形势所迫，也只能将头，重重叩在地上，皆道：
“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霍光也下拜回叩，声音无奈而哀伤：“九卿责光是也，光立人不明，以至今日之祸，辜负了孝武、孝昭信任，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
而未央以东，一辆小马车已从长乐驶入东阙，朝承明殿驶来，霍光不同意在前殿办事，得移到承明才行——因为前殿所决是大事，而承明所决……
是寻常小事！
霍光起身，理了理腰间的随侯珠，与他预想的一样，这场废立，不必流一滴血。
“皇太后已入未央，将至承明殿，群臣且随光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
至于罪状是什么？丙吉已经奉命连夜写好了！可长了！
“七十二……”
在等待太后抵达时，刘德身旁的光禄大夫丙吉低声嘀咕着一个数字。
“什么？”刘德没反应过来。
丙吉抬起头，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叹息道：
“六月初一即位至今，昌邑王，他做了七十二天皇帝！”

第344章 七十二天的皇帝
从昨天半夜宿醉醒来后，刘贺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首先是石显出宫后一整天都没回来，刘贺好歹还记得自己和石显做的“大事”，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找王吉商议，结果这时候才发现，温室殿里的人，几乎被换了个遍：他仅剩的那二十余名昌邑奴仆不见了踪影，反倒是一群昭帝侍中近臣，对他礼貌而警觉，时刻盯着刘贺。
“朕要出殿！”
平日里一呼百应的命令，今日却不顶用了，那些近臣奴仆只跪在温室殿门口稽首，但任凭刘贺怎么踢他们，都堵死道路不让天子离开，气得刘贺要拔剑斩之。
守着温室殿的中郎将羽林监任胜过来，恭恭敬敬地告知刘贺，说长安有盗，为了天子安全，不妨等天亮再出来。
刘贺心中更凉了，心中猜到，要么是石显出事了，要么是果如其所言，大将军就要对自己下手了。
他就这样在温室殿里呆坐到了天色大亮，宫婢从官还是如往日一般端来皇帝朝食，品类似过去一样丰富，可刘贺却一点吃不下。
而宫婢从官们也死死盯着刘贺，他如厕也要站进去闻臭味，怎么赶都不走，因为大将军昨夜让人在未央宫戒严时就给任胜下了密令：“谨宿卫，勿令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
大将军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体体面面的不流血政变。
刘贺就这样坐如针毡了一上午，才传来了皇太后在承明殿，召皇帝去见。
在宗法上，刘贺是孝昭继子，上官太后的儿子，大汉以孝治天下，谥号必加一个孝字，太后住在东边的长乐宫，让皇帝一月一朝即可，可今日却特地来到未央。
“该来的还是来了。”
能见到朝思暮想的上官太后，刘贺却一点高兴不起来，他不再做无畏挣扎，只默默穿戴皇帝冠冕——他有种感觉，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穿它们了。
身上是玄衣纁裳，上衣颜色象征未明之衣，下裳表示黄昏之地。集天地之一统，有提醒君王勤政的用意。衣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各有寓意。
而衮冕十二旒，每旒十二颗玉，以五彩玉为之，用玉二百八十八颗。
刘贺手背摸着身上光滑的纁裳，指尖轻触眼前一旒旒价值百金的美玉小珠，忽然很想哭。
而在最后，他还将传国玉玺连同绶带一起，挂到了腰带上，他昨天酒醉时也抱了一夜，始终不让尚符玺郎取去和其余五玺放一起，而他至少现在还是大汉天子，无人胆敢轻触，更别说抢夺。
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刘贺想要捧到最后一刻。
坐在步辇上前往承明殿时，未央宫里显然是戒严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刘贺甚至远远看到，王吉和那二十余名仅剩的昌邑故人一起，被一群张安世手下的郎卫羽林骑拦在殿外，王吉看到了刘贺，似乎想要突破阻碍过来，却无济于事。
“这是何意？立刻放了他们，随朕去承明殿！”
刘贺最是护短，指着他们责问来接自己的大司农田延年。
田延年跪下道：“有皇太后诏，昌邑群臣不知礼，毋使至承明殿。”
刘贺大怒，连续发令，但田延年只低头不为所动，落魄凤凰不如鸡，刘贺的号令已没有丝毫作用了。
“田延年，你想要谋反么？”
田延年无对，只抬起头看了刘贺一眼，笑而不语，好似在说：“谋反的，难道不是陛下么？”
这笑容让刘贺毛骨悚然，想起自己作死让石显写的东西，顿时不敢再斥，由着步辇载自己离开。他仰起头，看到了阴沉沉的天空，还真如夏侯胜所言：“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
“真急啊，大将军真急啊。”
后面的事更证实了刘贺的猜测，他刚一进承明殿大门，身后的中黄门宦官便把持门扇，立刻将殿门合上。
刘贺一惊，再往前一看，却见里面气氛极其可怖，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而百官群臣毕至，个个沉着脸，有人低着头好似在数地板木缝，有人同情地瞧了刘贺一眼，旋即挪开了目光。
而陛前，有大将军大司马霍光捧斩蛇宝剑立于侧，皇太后上官氏则穿着上红下黑的庄重盛装礼服，外被珠襦，值得注意的是，她直接坐在阼上陈设的武帐之中——这是太后临朝听政的标志！
“母后。”刘贺行礼，或是被石显打过招呼，对今日场面有所预料，他居然没有吓坏。
上官太后却不搭理他，更没有像往常在长乐宫那般，和颜悦色地让皇帝免礼。
这位十六不到的小姑娘很清楚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只故作肃然，按照剧本对外祖父霍光道：“大将军、丞相，读奏吧。”
尚书令轻咳一声，开始宣读那长长的奏疏。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右将军臣安世、御史大夫臣义、宜春侯臣谭、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光禄大夫臣吉等顿首死罪！”
只要是在场的，殿中每个人都署了名，如同投名状一般，一旦开始，废帝之事便再无回旋可能。
而刘贺，就只能伏在地上，冷汗津津地听着自己那些“罪状”。
“孝昭皇帝早弃天下，无嗣，臣敞等议，昌邑王宜嗣后，遗使者奉节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缞，无悲哀之心，废礼义，居道上不素食，使大奴劫掠女子载衣车，纳所居传舍供王淫乐，到济阳，求长鸣鸡斗之，为人后者为之子也，而昌邑王不孝如此！”
这些事当时无人发难，可作为使者之一的丙吉都一一记下，就等着今日呢！
接下来轮到刘贺到长安的表现了，他明明听了龚遂的建议，每次都哭得很伤心，几乎没有做错的地方，却被说成“哭而无泪，心中不哀反喜”。
至于他正式即位后，因为那段时间刘贺膨胀，罪状就更多了。
除了确实是他下令，让从官持节出宫、许给他们二千石印绶外，昌邑奴仆们干的每件事：出宫买鸡豚自食，酒后于酒肆中调笑胡姬，市中大声喧闹等，都算成刘贺之过，两百多人，一个一件，加起来也够多了。
而在丧期后的饮酒作乐狩猎，击鼓歌吹作俳倡，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等，也被说成大行灵柩还在前殿时就公然为之！
刘贺临幸的几个小宫女，在奏疏里，忽然成了孝昭的嫔妃，被荒淫无道的刘贺强行侮辱，子淫父妾，还威胁宫人不许说出去。
甚至连他醉后说笑，要坐一坐皇太后小马车的戏言，也成了呈堂证供，是不敬皇太后的证据。
念到这，上官太后已勃然作色，表示自己听不下去了，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指着刘贺怒斥道：“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
刘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头低低贴在地上，唉，看来母后对自己也误会颇深啊。
这还没完，尚书令接着念，说刘贺为玺书，令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
等等！刘贺有些冤屈，他只是遣人悄昌邑去告诉老父亲一声，这也不行？而且没有公然献三太牢啊！
而说他一个月才朝见太后一次，那是太后自己说的，刘贺恨不得三天去见一回呢！这也成罪名了？
一旁的田延年心里门清，以上诸多罪状，多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除了被石显所骗，写的那两封奏疏不好公开外，真正让大将军在意的就一条：
“变易节上黄旄以赤！”
这是要在长安搞政变的标志啊，虽然前夜刘贺才听了石显的话令人去做，还没来得及更换，但只是起了这念头，都足以致命，所以大将军才会果断行事。
具体的事例举了数十条，剩下的没法一一列举，就只能一概而论了。
“受玺以来七十二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三千余事！”
“太仆丞等数进谏以过失，昌邑王使人簿责，其余谏者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义，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杜稷，天下不安！”
事到如今，刘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连呼吸都是错的。
刘贺几度欲反驳，但这不是辩论场，没有他说话的份，这份奏疏是通知单，认或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史官在旁一一记录，遂成铁证。
光数落罪状就念了一刻，尚书令嘴都酸了，终于点到正题，要找礼仪宗法上的依据了。
“臣敞、臣光等谨与中二千石、列侯、九卿、博士等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僻不轨。《诗》云：‘藉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
以上种种，淫乱其实是小事，重点就是两个字：不孝！对孝昭不孝，对太后不孝，对列祖列宗不孝，违背了大汉的政治正确。
“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一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不孝者非人哉，焉能为天子？”
“昌邑王虽谒于高庙，然昨夜大风起，高庙灵位震动，此祖宗寓意。昌邑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等昧死以闻。”
“可！”上官太后也早就听倦了，尚书令话音刚落，便想要结束今日之事。
霍光始终不发一言，此刻才走过来，惋惜地说道：“事已至此，请王起拜受诏，交出天子玺绶。”
刘贺抬起头，他顶上的冠冕已有些歪了，此刻有些可怜地哀求道：“大将军，朕曾听说，天子诤臣七人，即使是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朕固然有错，难道就不能改么？”
当然不能，霍光板起脸：“高庙震动示以祖宗之意欲废，皇太后诏废，王安得再为天子？”
说完一挥手：“大司农，解其玺组！脱其冠冕！”
理论上，直到此刻，刘贺才正式失去了皇帝之位，而是废帝罪王，旁人可以触碰他了，但即便如此，郎卫和大臣们还是有些犹豫，倒是田延年无所畏惧，立刻奉命上前，要对刘贺动手，夺其玉玺。
不想田延年尚未靠近，刘贺却忽然站起身来，将传国玉玺高高举起，他记起石显说过，前后少帝的凄惨下场，竟觉得一旦被废必死无疑，求生欲占据了上风。
刘贺本来打算拼死一搏，将手里的传国玉玺对着霍光脑袋砸过去的，砸他个脑浆迸裂，来个同归于尽！但霍光矮啊，面前有田延年、杜延年二人一站，竟把大将军挡住了，刘贺心里也一怂，只顾得上将玉玺对准不远处的阼阶，作势欲摔！
“都……都不许过来！否则，朕的头，就要与玉玺一起，俱碎于阶上了！”
……

第345章 摔！
不管是夏商周还是春秋秦汉，中原人对玉的痴迷是从未改变的，玉是美好的代名词，是德行的象征。
诗云：“佩玉将将，寿考不忘”。人们相信，那些流传久远的玉，甚至有自己的记忆。
其他玉不知道，但和氏璧想来是有的。
她不一定记得自己尚在襁褓时的经历，美玉藏于石中，为了证明她的价值，卞和失去了两条腿，直到第三位楚王理其璞而得宝，遂命曰：“和氏之璧。”
她应该记得那个惊心的夜晚，自己被楚威王赐给令尹昭阳，昭阳在酒宴上得意展示，宴散酒醒后美玉不翼而飞！一个名叫张仪的策士被冤枉，掠笞数百毒，他摸了摸舌头还在，跑到了秦国。
但没人知道和氏璧去了哪，直到数十年后她出现在赵国。秦昭王扬言要用十五座城池来换！她当然记得，咸阳章台宫中，那个叫蔺相如的赵国大夫，曾捧着自己，指着根本不存在瑕疵，怒发冲冠，睨柱欲撞！
虽然蔺相如完璧归赵，但又过了数十年赵国灭亡，和氏璧还还是归了秦。被秦始皇帝捧在手里，被工匠雕琢成玉玺，按照李斯的字刻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从此之后，和氏璧不仅是价值连城的瑰宝，还是权力和江山传承的象征，传国玉玺，其意义堪比夏商周的九鼎！
秦始皇巡游云梦，抛玺于湖中，八年后复得的传说，也只有玉玺自己才知道是否为真。但子婴将玉玺挂在脖子上，跪在咸阳城外，将玉玺奉于那大胡子刘邦的情形，她忘不掉。那双手尽是握农具和剑的老茧，沾满酒气和鲜血，同之前一双双天生贵胄的手触感截然不同。
那之后一百多年，玉玺就在刘氏皇帝们手里传递，他们有的胖有的瘦，有的在位长有的却挺短。偶尔会被一两个老女人所持，听她们絮絮叨叨的对丈夫、儿子的抱怨。但一般不会用传国玉玺来盖印，她只需要躺在盒子里沉睡，在即位仪式上象征性露个面，引来无数热切目光。
直到元霆元年八月十二的正午，她又一次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个身着皇袍旒冕的年轻人高高举着，声嘶力竭地恐吓周围的群臣武士：“不要过来啊！”
这一幕好熟悉。
刘贺话和蔺相如虽像，气势却差了不少，更无必死之心，自然吓不住人。田延年抽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刘贺的腰，群臣也一拥而上，想要夺玉玺。
刘贺是不能以头抢地了，但争抢中，玉玺脱手而出，重重抛了出去！
玉玺离刘贺的手越来越远，仿佛他飞走的皇位。
田延年抱着刘贺重重摔倒在地，愕然回头，却阻止不及，只能奋力大喊。
“接住玉玺！”
时间仿佛变慢了，传国玉玺飞在了空中，慢悠悠地在划过一道抛物线，殿内中二千石、列侯都抬头仰望着她，脸上尽是惊骇，冠冕歪斜，废帝时故意装出来的严肃不翼而飞。
太仆杜延年好似个排球队员，猛地跳起来想接住，却差了一点，玉玺从他手边打着滚划过。
张安世从侧面飞扑过来，像极后世足球场上的守门员，却和同样着急的御史大夫蔡义撞在一起，二人倒地滚作一团。
上官太后在武帐中花容失色，眼看玉玺就要砸到呆愣原地的丞相杨敞头上。
丞相砸死还有很多替补，但玉玺万万伤不得，所有人都在喊要老杨用身体挡住。谁料杨敞竟下意识地一缩头，玉玺就这样落到了他背后，重重摔在坚硬的阼阶上，发出了金石相击之声。
“当！”
整个嘈杂的承明殿都听到了，还真是佩玉将将，时间仿佛静止，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只有传国玉玺弹跳起来，滚了几滚，最后停在一位矮个子公卿面前。
霍光脸上是愕然的，很少有人能让大将军露出这表情，而当他跪下捧起传国玉玺后，脸色顿时黑了，有些恼火地看着被田延年等人扑倒在地控制起来的废帝。
这个在位仅仅七十二天的天子，这个在三公九卿，满朝老臣里笑话一般的废帝，终于在最后一刻，做下了他即位以来，对大汉影响最深的一件事。
让传国玉玺，摔得崩坏了一角！
也让一场严肃体面的“不流血政变”，和刘贺自己一样，变成了笑话，一场大闹剧。
等刘贺被“扶”出承明殿后，传国玉玺已在上官皇太后温暖的怀里，小姑娘也装不出严肃了，愁眉不展，看向外祖父：“大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交予尚方令，令最好的玉匠修补……”霍光也只能这么说了。
中尚署隶属于少府，是专门制作郊祀圭璧、天子器玩、后妃服饰的地方，他们恐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得到修补传国玉玺的差事吧，此玺在天子六玺中最为金贵，层层保护，唯恐擦着碰着，这下好了。
再怎么修补，曾经完美无瑕的和氏璧、传国玉玺，都不复从前了。
霍光难掩恼怒，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刘贺，在可废可不废的情况下，一定要换掉他了。
刘贺就像一个闯进大人宴会的孩童，任性妄为，不仅仅是蠢、拎不清的问题了，你根本料不到他下一刻会干什么。
束手就擒多好，偏要毁了这安排好的一切，摔玉玺？皇帝摔玉玺？一想到往后汉家都得用缺一角的传国玉玺了，霍光就好想杀了他。
可事到如今，霍光也只能将戏演完。
玉玺能缺一角，但废帝，必须安然无恙！
因为大汉严格来说并无废帝之事，儒生们也不可能整日琢磨废帝的流程，一切礼仪规矩都得原创，走一步算一步。
霍光带着群臣，送刘贺出了金马门，亲自搀扶做了大事后有些失神的刘贺上了乘舆副车，将他送到未央宫外的昌邑邸暂居。
到此，废帝流程才算完毕，霍光哪怕再恼火，也只能朝刘贺行最后一礼：“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等长不复见左右！”
刘贺回过头想要还礼，想说点“愚戆不任汉事”之类的场面话，但终究是一句话没有留，摇着头转过身。
昌邑邸舍缓缓合上了大门，将废帝关在了里面。
……
刘贺摔玉玺的意外，让原本安排好的一切都乱套了。
张安世送刘贺的嫔妃儿子们去昌邑邸，则田延年带人逮捕了以王吉为首的昌邑群臣，送入邸狱，又恶狠狠地提议扩大打击面，将被刘贺解散回昌邑的两百号人也抓来：
“王吉、龚遂、夏侯胜等人为废帝羽翼，都不能留！”
大将军却在沉吟后下令：“不必大肆杀戮，王吉、龚遂曾劝谏过昌邑王，让这两人服城旦舂之刑即可。夏侯胜妖言惑众，不是一次两次了，速速遣人去昌邑逮捕，与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的安乐一起诛杀于市！”
眼下已是秋天，可是杀人的好时节啊，只杀二十余人，也算比较收敛了。
清洗之后，还有件大事要决定：究竟将刘贺安置到哪呢？
废帝杀不得，也不可能再做诸侯王，从此就只是个庶人了，但安置在哪却是要好好考虑清楚。
当然不可能关在昌邑王邸中，霍光虽行伊尹之事，但却不会将刘贺当成太甲那般关在桐宫里。
原本霍光的计划是，也不要太过分，将刘贺遣回昌邑国，虽是庶人身份，但还是给他两千汤沐邑，当猪养着。
可经历了摔玉玺之事后，霍光却决定不按原计划行事，那样太便宜刘贺了。
杜延年等看出霍光所想，又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
房陵从秦朝开始就是流放圣地，赵王迁等就被赶到房陵，而自有汉以来，宗室诸侯犯罪，也大多打发到那边去，比如济川王刘明坐杀太傅、中傅废迁房陵；文帝之孙济东王刘彭离以杀人劫货为乐，有司请诛，武帝弗忍，废为庶人，徙上庸。
刘贺的“罪行”比起他们真不算什么，但霍光却仍有疑虑，因为房陵在汉中，还是离关内太近了，身为废帝，与普通罪王毕竟不同。他还年轻，若是与那群罪王子孙勾结起来，指不定又会闹出事来。
于是霍光继续问：“可还有他处？”
御史大夫蔡义适时提议：“昔日淮南厉王悖逆谋反，孝文废其王位，谪徙蜀郡严道邛邮（四川雅安市荥经县）。”
“严道……”霍光琢磨了一会，严道已是蜀郡西垂，地方偏僻，远离关东诸侯、儒生，长安又能随时监控，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当年孝文皇帝已经为小老弟刘长修好了府邸，但刘长不等去到地方就自杀了，只好闲置百年，如今就让那地方派上用场吧！
就这样，刘贺那一摔，将自己摔到了他原本历史上从未去过的地方，踏上了一条相似却又不同的路。
“明日便送走，安置到严道县邛邮去，虽为庶人，但仍请皇太后赐其汤沐邑一千户奉养之！”
……
夏侯胜先前再度被霍光驱逐，回了齐鲁，暂时抓不到，但昌邑国相安乐托了任弘的福，早已在邸狱里关了许久，吃了好几个月牢饭。
安乐见有人来提他，还以为是天子要放自己出去，欢天喜地，最后却被抓到了东市，一个大汉唾沫喷在斧钺上，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而昌邑群臣二十余人已身首异处。
安乐顿时面色煞白，他又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还在那大呼：“陛下救臣！”
却无济于事，终成斧下之鬼，因为长安戒严，未能去成白鹿原的夏丁卯亲自来到东市，旁观了行刑，当安乐人头落地时，他拊掌笑得弯了腰。
而同一天，刘贺也和他庞大的后宫、儿女们一起，哭哭啼啼地乘着车，在任胜亲自“护送”下，踏上了去往蜀郡的路。
得知自己只是被废，而不会遭诛杀时，刘贺是欢天喜地的，早知如此，还摔什么玉玺啊，躺平被废不好么？真是吓死人了。
但当他发现车队是去往南方，而不是熟悉的东方时，刘贺却又面露惊骇。
“吾等这是要去哪？”
“蜀郡，严道邛邮。”
“严道？邛邮？那是什么地方？”
反正是他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地方，刘贺又犯愁起来。
他来长安做皇帝时风风光光，乘七传乘，策马扬鞭，驰逐意气，群臣在灞上相迎，奉上天子车驾。
可离开时却失魂落魄，只乘诸侯车马，亲信尽死，去往未知之地，不知前途如何，更无一人愿意触霉头来相送。
被关在密闭车中的刘贺不知道，还真有一位曾数次上书劝谏他勿要沉迷酒色游猎的大臣，站在长安南门外，穿着一身常服，朝刘贺的车驾遥遥作揖。
典属国丞赵终根站在一旁，心惊不已：“苏公已不为大将军所爱，废帝之事故意不让二府召苏公询问，如今废帝出京，群臣避之不及，苏公这是何苦呢？”
苏武朝向终南山路远去的车马三拜稽首，起身道：
“君有过而臣不能规正，君有过错，做臣子的难道就没有责任么？毕竟主臣一场，我那一天未能入未央说出这句话，今日他离开，总得来送一送。”
若刘贺知道苏武来送自己，不知是否会欣慰，严道再差也是汉地，也没有北海条件艰苦啊。
他们一直走到天快黑时才停车，刘贺被允许下来方便，昔日天子如今犹如囚犯，去哪都有人盯着，他才十八九岁，这种日子可能持续几十年才能到头。
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方便是丢人的，刘贺却只能忍受，背对他们，看向北方。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说来也奇，他一走，长安城上空积累多日的阴云，此刻终于化为暴雨如注，浇灌在三辅土地上。天空上闪电雷鸣阵阵，如同龙蛇般游走，让长安看上去极其可怖，仿佛传说中的九幽黄泉。
“也好，也好，能离开这地方就好。”
刘贺打了个哆嗦，如此安慰自己，这两个多月的皇帝生活，就像一场梦，如今终于醒了，却一点都不感动。
他擦着眼泪，哭泣道：“长安，真是太可怕了！”

第346章 太难了
虽然经历了一场摔玺闹剧，但刘贺好歹是送走了，可群臣又要面对一个尴尬的局面：未央宫又空了！
“今年不顺啊，是不是年号取岔了？真如烨烨震电，不宁不令，‘元霆’绝不是什么祥瑞，而是灾异啊。”已经有人在如此低声嘀咕了，经历了大汉前所未闻的废帝后，群臣仍心悸不已。
目前大汉由皇太后上官氏临朝称制，玉玺等都交给她保管，小太后自然是大将军的提线木偶。但这只是临时应急，霍光再专权，也不敢学伊尹，来一出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那就真说不清了，吕后再厉害，也得挑两个小皇帝装点门面呢。
新帝必须快些确定，尽管大将军心中已有定数，却仍假惺惺地坐于庭中，召丞相以下一一进去谈话，让他们提出人选。
杨敞这厮太没担当，连玉玺都敢躲，又被废帝之事吓到，此刻已开始打摆子，告病回家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而御史大夫蔡义也说不出名堂来，张安世则小心翼翼，说唯大将军之命是从，不太敢直接提出他期望的那人。
九卿亦多是如此，原因无他，经历了孝昭和废帝刘贺后，群臣都意识到，做大将军的皇帝，实在是太难了！
这位置已经不再是香饽饽，反成了烧红的烤架，谁知大将军会不会上瘾再废一位？到时候举荐者岂不是要一起受难。
直到光禄大夫丙吉入内，才有了明确的提议。
“大将军，人选其实只剩一个了。”
这点其余人也明白，可他们都不敢说，唯独丙吉这老实人直接提。
丙吉拜道：“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义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义废之，天下莫不服焉。”
“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皆在将军之一举。诸侯宗室或血缘疏远，或暴戾无行。唯独孝武皇帝遗诏所养曾孙名病已，下吏昔日在郡邸狱中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今随军北上，在朔方为粮吏，愿将军详大议，先使入侍。”
“皇曾孙么？”霍光却沉吟不言，丙吉知道霍光的顾虑。
“大将军莫非在担忧巫蛊之事？”
对啊，巫蛊，这是噩梦，是大汉头顶萦绕的阴影，也是霍光对是否立刘病已，最后一点顾虑。
霍光不会给巫蛊翻案，也不许其他人翻，那涉及到给孝武皇帝定性，甚至威胁到数十年来变法制、击匈奴的正确与否，威胁到霍光现在仍在坚持的国策，他和兄长梦寐以求欲实现的愿景。
这正是那群关东儒生做梦都想推翻的，他们极尽努力，想要将孝武“缓兵之计”的轮台诏，说成是罪己诏。如此霍光延续其征伐开拓之策，就是彻头彻尾的犯错。
谁会傻到掘自己的根呢？
“巫蛊已经被孝武皇帝定案了，何来翻案之说？”丙吉却如此一口咬定。
“巫蛊事多不信，孝武皇帝知太子惶恐无他意，而车千秋复讼太子冤，上遂擢千秋为丞相，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灭全家。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这些都是事实不假，但身为孝武近臣的霍光，最清楚其中内涵。
他那时候避巫蛊之嫌，辞去职务躲在家里，毕竟姓霍，多少有点瓜葛啊，小心沉寂了一段时间。幸好他霍子孟平日为人低调，更没有糊涂到卷进去，孝武知他与卫太子无往来，故一直留着霍光。
熬过了对卫太子的清算，熬到了孝武皇帝改变心意，听车千秋之劝，开始对巫蛊里上蹿下跳的那批人动手，霍光才被重新重用——车千秋也不蠢啊，正是他告发了放走卫太子的田仁，得到提拔，却又反过来为卫太子喊冤，老双面人了。
可惜马上就要绝后了，霍光已决定诛杀其子，出塞八百里而还的虎牙将军田顺！
而孝武也手段狠辣，先依靠江充、苏文，以及马通、马何罗等贰师系的将领列侯，扑灭卫太子作乱。利用他们，对卫太子一系赶尽杀绝。然后再反过来将其定罪，统统干掉。
妙啊，真是妙，这就是孝武的作风，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与其懊恼后悔，还不如顺便为孝昭继位扫清障碍。
和霍光如今打算对田延年、张安世做的事，简直如出一辙。
至于思子宫，真是是孝武皇帝真情流露？
霍光在孝武身边三十年，只见过一次这位皇帝的脆弱，那就是李夫人死的时候。
而思子之事，按照孝武薄恩寡仁的行事风格，更像是利用父亲原谅儿子的假温情，用来掩饰为父不父，为君不君而逼使太子作乱的尴尬行径：
你看，父亲是受小人奸佞蒙蔽，儿子也是受小人怂恿，父子皆无错，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啊。
既然父子皆无错，那错的，当然就只是臣下了。
对孝武皇帝而言，他宽恕、思念的是一个死人，也只能是死人。至于仍能造成威胁的活人，依然要继续穷追猛打！
所以一边思子宫已建，一边卫太子党羽继续定罪杀戮，连年不决，要么远迁敦煌，要么关在郡邸狱里，皇曾孙也从襁褓中关到后元年间呢。
要谈思子之情么？让你孙子坐四年牢那种。
这一切，霍光都看在眼里，也直到临死前，孝武皇帝才忽然宣布要大赦，将郡邸狱里受巫蛊牵连的人放出来，下遗诏养皇曾孙于掖庭。
那一刻，才是他真正的“思子”和产生了一丝懊悔吧，而以霍光辅政，除了看出霍光能当大任，尽心辅佐孝昭外，甚至还有一点让他保全那小曾孙的意思。
“少卿。”霍光抬起头，明知故问：“听说当年孝武皇帝遣使者入郡邸狱，不论轻重，数千人皆杀之，也是你拦住了内谒者令郭穰？‘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而孝武皇帝’，正是这句话让孝武收回了诏令，大赦天下，皇曾孙由此得出啊。”
那会丙吉还没做大将军长史，垂首道：“只是尽职而已，下吏还曾寻找乳母养育皇曾孙，让医者救治他，只是此事下吏从未敢告知他人，今日一一白于大将军！”
“你是皇曾孙的恩人。”霍光是知道的，但二人从来没捅破这层纱，也欣慰丙吉能说实话。
丙吉道：“不敢，此事只告于大将军，只在此室中说起，出去之后吉定缄口不言，更不会让皇曾孙知晓。”
“其实世人都清楚，当年默许狱吏救治皇曾孙，为丙吉撑腰拦住使者郭穰，说服孝武皇帝大赦，下遗诏让皇曾孙入宗室籍，又将张贺调到掖庭抚养皇曾孙，长大成人后许其到尚冠里居住的人，是大将军啊！”
霍光笑而不言，不承认，也不否认，这是否是霍光习惯性“两手准备”的一环呢？
而丙吉掷出了最后一席话：“只要皇曾孙能明白这点，定会对大将军感激不尽。他与废帝不同，其外家许氏，不过是掖庭老宦，无奸佞小人在其侧。识大体，愿意为国赶赴前线。又知恩图报，孤身入朝，必感大将军厚举，更不会糊涂到为巫蛊翻案！”
“君恩臣虽死必报，臣岂敢对君有恩呢？”
霍光一挥手，只让丙吉退下，只感慨地对他道：“少卿啊，老夫最欣赏你的一点，便是你总是对我说实话，不自作聪明，这一点，极好！”
……
“大将军还是欲召皇曾孙入侍？”
等田延年这废帝急先锋监斩完安乐等昌邑旧人后，霍光才召他入内商议。
“无人比他更合适了。”
霍光显得心不在焉：“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刺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在民间。”
“正因为他是卫太子之孙，才不能立啊。”田延年力劝，他仍然力图描绘一个跨越了十多年时间，仍团结一致，满心都想扶持皇曾孙上位，然后与霍氏为敌的“卫太子党”来。
霍光却一笑。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会畏惧。
对霍光来说，卫太子是什么人？亲戚？
一个死人，如此而已。
活着尚且不能成事，何况是死了。
还念着这死人的，除了给卫氏守陵的老门客外，也就张贺了，其余人，张安世、杜延年，哪怕是丙吉，目光都放在现在和未来的，看中的是皇曾孙身上的利益。
为政者，多少都有些历史背景，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亲戚，谁是谁指定的继承者，错综复杂。
但若只记得住这些，甚至在过去十几二十年后，还沿着那些路走下去，那就永远活在先辈的影子下，成了过去的奴隶。
背负太重历史包袱的人，是难以前进的。
什么该甩开，什么该留下，搞清楚这点，才能向前迈步，霍光得带着大汉往前走，而不是永远留在巫蛊的影子里打转。
但偶尔借一借那杆旗，也不错。
“为政之道，在于逆顺。”
霍光教训田延年道：“我虽为大将军，专天下之权，但仍没到伊尹的程度，废帝是不得不为，逆众人之意而行，朝臣虽被迫协同，心中却多有不满，苏武更去南门送废帝离开。”
“故而接下来，我得顺势而行，如此便不能舍弃最合适的皇曾孙，而另择小宗，否则天下必疑！恐将有乱。”
至于皇曾孙本人，霍光倒是从未担忧过，他霍光可是侍奉过孝武、孝昭两代英主的，还怕一个十八岁少年？
田延年却道：“皇曾孙若入承大统，张安世必受其器重，若再有军功列侯辅之，恐怕复为上官桀之事啊。”
他这是在明里暗里指向还在西域征战，一脸无辜任弘，一个有兵权的皇帝，会任人摆布么？
“勿虑也，老夫一点不担忧张安世等人。”
霍光显得很自信，拍着田延年笑道：“因为我有子宾啊，老夫最欣赏你的一点，便是忠贞不贰，这一点，极好！”
此言意味深长，看来大将军依然是信赖自己的，田延年了然，下拜道：“臣永远是大将军的剑，大将军想要刺向谁，臣必使其血溅五步！”
田延年在心中对自己道：“哪怕是刺向皇帝，不管是废帝还是新帝，都绝不迟疑！”
……
到了次日，经过一日密议，新帝人选已基本确定，这次霍光确实是顺势而为，毕竟撇开可怜的广陵王后，人选就这么一个。
甚至连苏武也表示赞同，他在任弘家遇到过皇曾孙两次，是个知礼有勇的少年郎。
霍光遂与丞相等上奏：“《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为皇太后孙，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
于是乎，才刚刚痛失好儿子刘贺的上官太后，如今又顺利升级为祖母辈。小姑娘只感觉有些荒谬，这孙子比她年纪还大。
但再荒唐，也只能诏曰可。于是八月十四日，霍光立刻遣宗正刘德、太仆杜延年北上朔方郡，要将人在粮仓坐的皇曾孙带回来——其实早在八月十一，霍光已遣女婿赵乎北上做准备了。
长安的群臣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有人忧心忡忡：“这次新天子，能做几天皇帝呢？”
是比刘贺多，还是比刘贺少？群臣都有点说不准。
“诸君想得太好了，皇曾孙能否顺利继位都不得而知呢，毕竟做大将军的皇帝，不亦难乎？”杨恽的好友，同样生了张臭嘴的郎官盖宽尧如此讥讽。
这话刚好被田延年听到，立刻怒斥了盖宽尧一番，让张安世将其轰出未央宫。
虽然如愿废掉了刘贺，让大将军声威达到极盛，汉家天子的权威就像那被摔的玉玺般，缺了一角。
但田延年心里依然有些不快，在他看来，若让刘病已即位，看似孤身入宫，但想要对付却比刘贺更难。
幸好他在对刘贺发难时，还预先做了一件事。
田延年抬起头望向北边，大将军的人还在路上，可他手下的死士，已经抵达朔方了罢？
“入朝继承大统？前提是，刘病已尚在否？”
……

第347章 壮士长歌入汉关
“昌邑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故废。”
元霆元年，十一月初一，东且弥城中，时间虽然才片刻，却像过了几天几夜，丙吉终于宣读完皇太后诏书，将废帝之事简要说完。
赵充国、韩增三人面面相觑，废帝，自有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件，就是丙吉口中的“一点小事”？
不过说小也确实小，刘贺的下台，甚至不会影响两将军回国的计划，天下也仍安定，但此事暂时不能让将士们知道，以免出现谣言影响军心。
而任弘也故作惊讶，心里却笑开了怀：“阿贺终于还是下台了。”
只可惜丙吉说，大将军顺便将安乐也宰了，让任弘痛失手刃这厮的机会。
赵充国和韩增关心的则是接下来的事，虽然如今是皇太后代政，既然有废，肯定也有立吧？
丙吉缓缓说道：“大将军与丞相等上书，孝武皇帝曾孙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已遣宗正等前往朔方郡迎之。”
此言一出，赵充国颔首应是，不管新皇帝是谁，与他关系都不大。韩增倒是微微一愣，但还是很好掩饰了心中的惊疑。
任弘倒是不感到意外，只在心中感慨，虽然从二十七天变成了七十二，虽然刘病已去朔方转悠了一趟，但那些被他影响之下改变的历史，在撇去细节差异后，终于被修正过来了？算算时间，霍光八月十四派人去迎刘病已，朔方虽远，但飞马疾驰，来回顶多半个月，他现在应该即位了罢？
只是按照丙吉的说法，他在这之后就被打发来了西边，后面的事不得而知。
丙吉笑道：“我与宗正同日出了长安，奉命来西边给蒲类、强弩两军送信。谁料二位将军何其速也，大将军让汝等出塞两千里，二位就走了三千余里，横扫右地，大破匈奴。我跑到一地，才知道君等已拔营去了下一处，只一路追赶，堪堪在此相遇。”
丙吉来寻找大军，光骑着马赶路都走乏了，感慨西域如此广袤之余，也松了口气。若是每个将军都像田顺那般，八百里就折返，这场声势浩大的五将军伐匈奴，就要变成一场五军空出的笑话，对大将军十分不利。
可来到赵充国、韩增军中，看了他们的功劳薄册，光是俘获的牛羊多达百万头，记录的斩首万余，便足以大书特书。更别说任弘飞驰千里救乌孙，击灭泥靡，七战七捷斩右谷蠡王首的大功，能让朝廷好好拿来吹一吹了。
等到宣诏结束，丙吉便跟着赵充国去犒劳将士，入夜时分又来了任弘这边，在随任弘在营内转悠时，却忽然握住了任弘的手！
喂喂丙大叔你想干什么！
“西安侯，大将军有密令给赵将军与你。”
丙吉将一份帛书塞给任弘，叮嘱他道：“大将军有令，入塞前，盯好强弩将军！”
……
次日，大军离开东且弥，在留下一个曲守备此地，作为日后经营北庭的堡垒，其余数万人则沿着积雪的天山北麓向东缓缓返回，在留守士卒看来，真是“去时雪满天山路”。
丙吉带来的密令，赵充国肯定也接到了，行军前后顺序果然有了变化，任弘被安排到大军最前方，继续做他的兴军，而韩增军被夹在中间，赵充国自以本部殿后。
手下各部曲被要求休憩时也不得解弓刀，杨恽他们不知朝中变故，还当是提防右贤王不甘心，从呼揭地南下袭击，殊不知防的是友军。
任弘很清楚霍光为何会下这样一道密令。
因为韩增之父，按道侯韩说，就是在巫蛊之祸时死去的。
征和二年大兴巫蛊，以江充为主，按道侯韩说、黄门苏文等协助，在宫中四处挖地找蛊，最后找到了卫皇后和卫太子头上。
七月壬午，卫太子乘着汉武帝在甘泉宫之际，已经决定举事，乃使门客为使者收捕江充等。韩说最先怀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结果被卫太子的门客当场格杀，韩说的长子韩兴逃了出来，协助丞相刘屈氂平乱。
巫蛊之事若卫太子赢了，已在汉几代富贵的韩家，恐怕是族灭的下场了，不过就算卫太子失败，汉武帝又掉过头来，将杀戮卫太子一党最积极的那批人挨个找借口收拾了，嗣爵的韩兴也不例外，无罪而诛。
万幸当时韩增就在甘泉宫做郎官，没有被父兄牵连，过了几年，霍光还替他求情，恢复了爵位。
因为有这层恩怨在，如今卫太子的孙子有望继位，韩增不可能一点想法没有。
但赵充国却一点不担心，只在一天忽然对任弘道：“前将军是聪明人，大将军也只让吾等谨慎而已。”
任弘明白赵充国之意，不管是废帝刘贺在位，还是刘病已继承大宝，只要大将军在一天，大汉就由他说了算，韩增大可不必担心新帝的报复打压。
只要韩增自己别想不开，老老实实带着大军入塞，等回了长安，他就要籍此战之功高升了。
形势已变，韩增很可能会向大将军靠拢，从游离在霍氏周边的盟友，变成霍氏铁杆党羽。说不定会一举超越张安世，成为朝中二号人物。
“想这些事真让人头痛。”
任弘已许久没想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了，还是在西域好啊，若让他选，他还是喜欢戎马边塞的生活，简单、痛快。睁开眼就是巍峨壮丽的天山，西域广袤，不像长安的里闾街巷那般复杂幽回，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人，小心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斗着斗着，格局就小了。
他岳母如今成了乌孙太后，广阔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任弘往后倒是进退自如。刘病已就不行了，那个一心想做“征西将军”的少年，本已踏出了离开长安的第一步，但还是被命运的线拽进了未央宫里。
出了刘贺的事后，都该明白了吧，想做大将军的女……不对，做他的皇帝，真的好难啊。
任弘不由感慨：“刘病已啊刘病已，接下来，你可就要直面我都不愿招惹的人，要整日跟霍大将军打交道了！”
……
匈奴右部已被赵充国一战打垮，虽然右贤王的嫡系和呼揭、坚昆两国尚在，却再无力南下。东返的路上再无战斗，士卒也回家心切，即便顶着飞雪，却也能骑着从匈奴人那俘获的马匹，每日赶数十里路。
从东且弥到右贤王庭，再向东走草原丝绸之路抵达居延塞，足足两千多汉里，他们只花了一个月时间。
终于，到了十二月初一这天，在沙漠和戈壁边缘，一片广袤的大湖出现在面前，居延海到了，此时湖面已开始结冰冻住，万物寂寥，只在远方看到了绵延漫长的一条线。
“是长城！”
“回家了！”
汉军士卒忍着辛苦走到现在，终于难忍喜悦，纷纷解下铁胄和毡笠帻巾，抛上天欢呼起来，有人唱起了故乡的歌，有人在篝火边跳起了舞，这场漫长的远征，终于告一段落了。
两军六万余骑八月出塞，十二月方归，四个月的征战下来，因为屡屡大胜，战死者不算多，但疾病物故者多达十分之一，而带出去的八九万匹骡马几乎耗尽一半。
幸好在右地俘获大量马匹，好好补充了一波，算下来居然还赚了一点。否则大汉十多年积攒的底子，一场仗就全部打空。
即便此战大获全胜，至少三五年内，大汉是没法像这样，对匈奴大规模征讨了，费钱费力啊。他们胜利的背后是数十万民夫千里馈粮，运到居延等地来候着，这些人背后，又是数十万户人家少了劳动力，生活大受影响。
时代变了，霍光毕竟不像孝武那般为了胜利不顾一切，匈奴是要灭，西域是要开发，但不能因此影响了国内百姓的生计。
居延塞遮虏障的燧卒早早发现了他们，立刻禀报居延都尉，等汉军抵达障前时，居延都尉已开关前来迎接，同来的还有一位来自长安的使者，给两位将军带来朝中最新诏令。
“九月，皇曾孙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十月初一，群臣奉上玺、绶，即皇帝位，谒高庙。”
使者笑道：“大汉有新天子了。”
啧，真是流水的天子，铁打的大将军。
“天佑大汉。”赵充国与韩增如此感慨，可以向士卒们宣布这件“喜事”了。
而任弘也为刘病已松了口气，看来他被召回、继位的过程是顺利的，当真没出事，对吧？
进入居延塞后，赵充国与韩增商议后，决定按照朝中的要求，带着大军在居延和张掖休整过冬，等开春再带回长安受赏。
但得有个人立刻随丙吉赶回长安，向朝廷报功复命。
“吾等老了，冬日里就想好好在居延烤火吃肉，还是让最年轻，功劳最大的骑都尉去罢。”
赵充国点了任弘，笑道：
“就由道远代蒲类、强弩两军，持右谷蠡王先贤掸之首，归于北阙，向太皇太后、天子和大将军报捷！”

第348章 辈分不能乱
“孝武皇帝上我！”
元霆元年十二月初，徐州刺史部广陵国都郊外，人迹罕至的寒冷湖泊边上，又一场诅咒仪式正在进行。楚地大巫李女须又在打摆子，请孝武皇帝上身显灵了。
虎背熊腰的广陵王趴在一旁，虔诚地看着这一幕，赶紧过去一口一个父皇的叫。
他现在已经彻底认定，李女须是一位了不起的巫者，当真有贯通天地，号令鬼神的能耐。
今年四月份，李女须对孝昭皇帝的诅咒应验，小皇帝因心疾忽然暴死。刘胥闻讯大喜，杀牛庆祝，只等长安派七乘传来接自己继位。
只可惜朝中有权臣奸佞，竟然舍弃了刘胥这孝武皇帝唯一存活的一子，而挑了他侄儿辈的昌邑王刘贺。
刘胥大怒，让李女须转移目标，开始祈祷诅咒刘贺。
结果你猜怎么着？昌邑王刘贺在位七十二天被废！
这可是有汉以来从未遇到的事啊，其他诸侯闻讯是心惊的，唯独刘胥再度大喜，对李女须无比崇拜。
“父皇当年信任的文成将军、栾大等辈，与她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若当年早点发现此人，或许父皇便真能长生不死了！”
于是刘胥加倍给李女须赏赐，又做好入京为帝的准备了。
但最后又让他失望了，朝中群臣选出的皇帝名额传来，居然是皇曾孙刘病已！
刘胥惊呆了：“太子之孙，为何反而能被立为帝呢？大汉还有没有长幼辈分，还有没有宗制礼法了？”
广陵王愤怒无比，本欲举兵联合东南诸侯，对行废帝之事的霍光兴师问罪，刚好五将军伐匈奴，长安空虚，天赐良机啊！
可还不等他下定决心，却传来大将军以逗留畏懦问罪虎牙将军田顺，田顺自杀。而祁连将军田广明亦结束征伐，回到朔方，并田顺之军返回关中。
同时，度辽将军范明友也结束了远征，自幽州南下，驻扎在洛阳附近，明显是在提防诸侯。
刘胥色厉内荏，算了算自己辖区内六个县，其中两个还是孝昭时加赐的。加起来顶多能出三万兵，而王国相、内史、中尉绝不会附从，光是范明友那关都过不去，顿时打消了造反的念头。
还是再苟一段时间吧，反正他有大杀器李女须，点谁谁遭殃，不急，不急。
眼下，刘胥正让李女须诅咒刘病已，按照大巫的能耐，想来刘病已皇位也做不了多久，要么是暴毙而亡，要么就会被霍光再度废掉。
可诅咒仪式次日，刘胥就接到了朝廷消息：秋天时所下诏令，令各诸侯王于明年正月，入朝觐见新君，此诏依然有效，各位诸侯可以启程了。
“诏是未改，不过是换了个皇帝罢了。”
刘胥嘴里骂骂咧咧，很想学吴王刘濞那样装病不去了，但又不敢，生怕霍光会借口他不入朝觐见新天子，派兵来讨伐。
只不情不愿地带上两个想去长安看看热闹的女儿，大张旗鼓离开广陵北上，却将儿子们都留下了，让他们时刻打听长安的消息。
广陵国的前身是江都国，再往前追溯是吴国，被临淮郡包围，往北就抵达泗水国。
第一代泗水王是孝武之侄刘商，血缘疏远，王国也小，不受待见，泗水王得了朝廷觐见之诏就立刻启程了。就算未走，按照泗水王的胆怯，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律令，与其余诸侯接洽。
沿着泗水继续行，就到了楚国国都彭城，虽然楚国被削了几次后，早已不复楚元王统治时的广袤，但彭城亦是淮泗都会。楚王刘延寿是楚元王六世孙，与刘延寿还有另一份关系：楚王后的弟弟何齐，娶了刘胥的大女儿。
刘延寿倒是没什么忌讳，亲自来城郊迎广陵王，还约着他一起入京。
“广陵王……”
刘胥却脸一板：“叫孤叔祖父。”
经历了被刘弗陵，刘贺，刘病已这几个小辈三次插队后，刘胥现在对辈分格外敏感，万万不能乱，尤其是他现在辈分大。
彭城的宴饮到了一半，借着一起更衣的机会，刘延寿却忽然握着广陵王的手道：
“昌邑王先立后废，霍光行了伊尹事，此事叔祖父如何看？”
霍光虽然将此事做得干脆漂亮，压制了朝臣反对的声音，可出了长安后，还是在各地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刘家的诸侯王们，性情刚烈点的直接破口大骂了。
谁给霍光的胆子，让他敢行废立之事？
更有传言，说刘贺被废时，将玉玺都摔了……
暗潮在关东涌动，儒生在争论以臣废君是否合乎礼法，那些有野心的诸侯则开始暗中谋划。亏得景、武两代对诸侯孜孜不倦的削弱，诸侯基本已不掌握军政实权，只享乐祭祀而已，现在就算想反，也没那实力了。
“奸臣弄权而已。”刘胥看出刘延寿意有所指，说道：
“卫太子忤逆孝武皇帝，叛乱被诛，其孙只是一介庶人，养于市肆，焉能为天子？此霍光乱政，想要立民间愚昧孺子为帝，好方便掌控篡逆，大汉宗庙危矣。”
刘延寿等的就是这句话，竟下拜道：
“诸吕乱刘氏天下，而有齐王举兵击之，叔祖父乃孝武皇帝唯一在世的子嗣，国赖长君，当为皇帝。愿长耳目，毋后入有天下！若叔祖父兴兵，楚国定袒右助之！”
刘胥惊讶于刘延寿胆子比自己还大，但吴楚七国之乱被长安几个月平定，他俩加起来还没刘濞一半实力呢。更何况诸吕时率先举事的齐王一系，最后可是啥都没捞着，全便宜孝文皇帝了。
他刘胥才不为人前驱呢，遂笑道：“且不急，可以乘着此次诸侯云集长安觐见，多联络一些不满霍光专权的诸侯，顺便再让诸侯们看看……”
刘胥满脸不屑：“那个从民间来的小孺子病已在民间长大，焉知皇室礼仪？而正旦大朝会时，不止有百官公卿，还有蛮、貊、胡、羌，诸侯宗室，未央宫集结万人以上观礼。”
“我已让大巫诅咒了，他到时定会仓皇失度，丢人现眼，令天下失望！”
……
十二月中旬，长安长乐宫中，许平君——现在应该称她许婕妤了。
虽然穿上了婕妤宫装，但许平君身上却仍没有一丝贵人的傲气。即便被人抬在步辇上，也依旧像在尚冠里中行走那样，小心翼翼，生怕惹到不该惹的人。
毕竟，从八月中旬，朝廷忽然派人去她暂住的西安侯府，征许平君入宫陪伴皇太后时起，曾经平静的生活就完全破碎了。
未央宫她很熟悉，毕竟是在掖庭长大的，礼仪举止不算太生疏，皇太后也不怎么见她，只供应每天三餐。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有传闻说丈夫就要被立为新帝了，许平君是惶恐胜过高兴。所有人都记得，富于春秋的孝昭皇帝忽然暴毙，而新帝刘贺皇位还没坐热乎，就被大将军给废了。
新帝又会有怎样的处境呢？她惶恐不安，却不知如何帮忙，直到刘病已从朔方被征还，还带回来一件让她更加悚然的事。
“许嘉死了。”
许平君还记得，丈夫声音低沉，满是愧疚：“粮仓失火，他被困在里面，救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许嘉是许平君的堂兄，当初跟着刘病已北上有个照应，没想到一去不复返。
虽然刘病已一口咬定那是一场意外，但许平君还是敏锐地发现，丈夫好似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小心翼翼，他手臂上还留下了一个烧伤的疤痕。昔日那个仗剑大胆的游侠儿，完全没了影子，也不知他究竟在朔方经历了什么。
然后就是度日如年的煎熬，他们始终在为孝昭皇帝守孝，熬到了十月初一登基，已成新天子的刘病已立刻封她为婕妤，虽然很像做梦，但这对小夫妻当真入主未央宫了。
然而许平君的处境并没有好转，她虽是新皇目前唯一的婕妤，但未央宫里的奴仆暗暗笑话她出身卑微，是宦官的女儿，笑话她比宫女还朴素的衣着。那些有资格行走于长乐、未央，跟在上官氏身边的霍家傅姆，就更对她不屑一顾了。
但再害怕，许平君却依然得硬着头皮，每五天来长乐宫谒见上官氏一次。
长乐在未央之东，故又称东宫，或者叫东朝廷，为太后居所，与皇帝并称“两宫”。在大汉，太后权力是极大的，非常时期，太后甚至可以离开长乐，入主未央来临朝称制，直接向公卿百官发号施令。
上官澹有幸成了继吕后之后，第二位临朝称制的太后，原本六月丙寅刘贺即位之后，上官太后即迁居长乐宫。然而刘贺却被废，八月十二，她根据霍光的策划返回未央宫临朝，主持群臣对刘贺的劾奏与废黜，皇位空缺期间，一切诏令都以她的名义颁布。
刘病已即位后，礼法上，他是孝昭的继孙，遂尊上官澹为“太皇太后”，大汉以孝治天下，辈分万万乱不得。又过了两个月，上官澹才搬回长乐宫。
她自己都哭笑不得，短短几个月内，她就完成了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的三级跳。
而每次许平君，这个长她一岁的女人来谒见时，称呼都会让上官澹微微尴尬，比刘贺喊他母后还尬。
“皇祖母。”
许平君下拜顿首，对着上官澹那张嫩嫩的小脸叫祖母，她也尬啊。
许氏出身微贱，但对宫里的礼仪还算略懂，母亲更在掖庭待了十几年，告诉她，做婕妤最重要的是重妇道，服侍好东宫。
于是许平君严格按照五日一朝的规矩，亲自奉案上食，真像伺候亲祖母般。
只可惜，二人出身差距太大，没什么共同话题，场面往往会陷入尴尬，最缄默时，许平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万幸的是，今日西安侯夫人瑶光也在场。
许平君很感激西安侯夫人，瑶光在丈夫远征时让她来侯府居住，带她狩猎游乐，让许平君度过了一个闲暇舒服的秋天。
而在宫中召她时，瑶光最初以为来者不善，亲自背负弓刀，带着女仆们拦门阻拒了许久，直到上官氏亲自写信说明缘由，才亲自送平君入宫。
而瑶光近来偶尔来长乐宫谒见太皇太后，更是帮许平君化解了许多恐惧。瑶光性格开朗，与上官澹也熟络，有她调剂，许平君和上官澹相处时，也没那么尴尬了。
但许平君旋即愕然发现，瑶光今日收敛着笑容，眼圈红红的，还穿着一身斩衰丧服，显然是刚得知了某个噩耗。
这让许平君心中如惊涛骇浪，听良人说过，五将军征匈奴，三军已班师，唯独偏西的两军走太远，尚无消息，只听说遇上了匈奴主力。这让朝廷十分焦虑，越来越怕他们重蹈贰师之事，战败覆灭。
“西安侯夫人家有丧事。”
上官澹也十分不忍，因为新皇坚持要为孝昭服三年之丧，不理政务，所以朝中大小事仍是先白大将军霍光，再送到长乐宫来让她这太皇太后过目，走个过场。
所以东宫消息比未央更加灵通。
丧……丧事！
“莫非是……”
许平君连忙捂住了嘴，热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为瑶光悲伤，年纪轻轻居然就要守寡。
也为刘病已难过，他这些天表面平静，心里却依然不安，时常在温室殿外向西遥望，而他最翘首以盼的人，就是西安侯啊！甚至还在左右无人时悄悄对她说：
“吾……朕盼西安侯归，如久旱之盼甘霖也！”
……

第349章 冠军！
“皇曾孙，不对……应该叫他县官了，我老忘记，他居然真做了皇帝。”在茂陵县休息时，杨恽对任弘如是说。
十二月底，代表蒲类、强弩二军先期赶回长安报功的西凉铁骑已进入三辅，他们从长安到热海凡八千余里，真可谓“八千里路云和月”了。
离长安越来越近，士卒们现在都知道大汉换了位天子，多少有点担心，害怕因为朝局变动，在西域立下的功劳打了折扣。但在有人低声告诉他们，新皇帝与西安侯、杨军司马相善后，那点担忧便全没了，气氛再度欢快起来。
杨大嘴巴却对任弘道：“西安侯与新帝相善不假，我则不然，虽然他不曾明说，但在西安侯家相聚饮酒时，他好似不太喜欢我。”
“杨子幼，你说笑了。”任弘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左右：“何止是新帝，从长安城到军中，可能找出五个喜你的人来？”
杨恽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暧昧地笑道：“西安侯不就颇喜恽么？”
“我只喜你怒斥辛武贤之事，至于其他时候……”
入了塞后，辛武贤已经被赵广汉派人控制起来了，用的是争功殴打杨恽的罪名，杨恽的苦肉计见效，倒是隐去了父夺子功之事。
这样辛庆忌便不用太过为难，此事传出去对他也不好，大汉对孝道的崇尚已经到了偏执的程度，若非赵广汉那种遵循律令的循吏，而另派个人来“春秋决狱”，说不定就各打五十大板了。
自从挨了辛武贤一记破颜拳后，杨恽不仅更丑，也更能说了，任弘只建议他镶颗大金牙，懒得和杨恽贫嘴。
任弘心里想的是，瑶光现在应该已得知其父乌孙昆弥肥王遇刺逝世消息了吧？也不知她是以汉人方式服丧，还是按乌孙传统来。
众人按照长安派来的谒者引导，靠近渭北的细柳营，一支大军已驻扎于此过冬，却是虎牙将军田顺手下的并州骑。听说西安侯归来，士卒都在营垒里围观，相互议论着他们立的大功，看着虽行数千里却士气高昂的西安侯军，眼中满是艳羡。
都怪他们跟错了将啊。
其中还有个熟人，在田顺军中做军司马的张敞。
快半年没见，旧友相逢自有许多话要说，张敞代虎牙军出来见礼：“西安侯人虽未归，但提前抵达长安的使者，早已将汝等大捷的消息传遍了三辅。”
“蒲类、强弩二军打了三十年来未有之大胜。而西安侯更灭泥靡，获乌孙、匈奴首虏一万九千余级，斩右谷蠡王首，陛下三公九卿，以及长安一百六十闾的百姓，都期盼西安侯抵达。”
杨恽倒是关心其余三军的情况，拉着张敞细问，张敞只苦笑道：“反正吾等肯定是位居五军之末了。”
张敞说起他的经历来，真是一言难尽。
“吾等随虎牙将军及并州军集结于五原郡，还未出塞便出了事，因上郡、西河大雨，辎重难以转运，车马又略不足，诸吏竟先运祁连、度辽粮秣，我军的便落到了最后，以至于出塞时尚有不足。”
“虎牙将军出塞八百余里，但胡虏皆预先知晓汉军北征，皆远遁。一直走了八百余里，至丹余吾水才逮到了一个小部落，虎牙将军下令不分男女老幼皆杀之，斩首捕虏千九百余级，掳马牛羊七万余。军中各部提议继续北上，度过大幕，但虎牙将军却认为粮食已尽，不宜远行，即止兵不进，引兵还于五原。”
张敞一句话一声叹：“然后就被朝廷令太仆前去五原，收了虎牙将军的兵符，又定罪不至期、怯懦逗留不前，诈增掳获，下吏自杀了。据说他临终前痛骂大司农，咒其不得好死。”
主将被杀，功不抵过，出了这档子事，虎牙军各部曲不受责罚就烧高香了，哪里还敢奢望功赏。
而太仆杜延年临时控制了虎牙军兵权，一直等到祁连将军南返，才带着他们回到关中。
“出塞前军粮不足？”任弘和杨恽都察觉到不对，虽然蒲类、强弩二军也是在辎重粮秣几乎断绝的情况下毅然西进，但五原又不是敦煌，按理说以田延年的手腕，不会出现这种错漏。
压下疑惑，任弘又问道：“那祁连将军斩获如何？”
张敞笑了笑：“也是听人说的，祁连将军过受降城，出塞千六百里，至鸡秩山，斩首捕虏十九级，获牛马羊百余。”
“什么？十九级？乃公一个人的斩获都不止。”
同坐帐中的赵汉儿、辛庆忌都听呆了，老韩更是愕然出声。
乖乖，十九级斩首，韩敢当和赵汉儿手下，还真有不少勇士，个人斩首远远超过了此数呢，至于天水曲那个甘延寿，更分到了近百级。这就是作为五军主力，四万余骑的祁连将军的斩获？他是在和田顺比烂么。
“别笑。”任弘自己憋着笑，呵斥属下们：“定是匈奴闻讯远走，当年赵破奴将军出塞两千里，一个人没见到也遇上过。”
田广明多半也是啥都没找到，否则学着田顺杀老幼妇孺顶功也不至于这么惨。
能够想象，这份答卷交上去，恐怕会让大将军霍光暴跳如雷吧，搞不好会重责田广明，让他步了田顺后尘。
不过田广明运气好，在抵达鸡秩山时，侦得前方有匈奴虏众，还在犹豫打不打时，却接到长安急报，令其还师。
想必是与废帝有关，霍光也担心天下生变，祁连将军遂顺水推舟班师南下，虽然无功，但有了借口，想必大将军会薄其过，宽而不罪。眼下祁连军驻扎在渭水以南，挡在虎牙军与长安之间。
“子高可知度辽将军斩获几何？”任弘问起总与他和傅介子不对付的那人来，毕竟范明友平日总吹嘘自己是大汉目前第一勇将。
张敞道：“听说他出塞二千一百余里，过蒲离候水，斩首捕虏七百余级，掳获马牛羊万余。”
七百……还……行吧？毕竟范明友走完了霍光要求的里程，碰不上匈奴人也是运气不好，为将第六德缺了点啊！
韩敢当又笑了：“看来度辽将军也不过如此，我麾下一个屯斩获都不止此数。”
而这么一对比，连任弘都觉得田顺死得冤枉又蹊跷，他明明已是矮子里拔高个了。
杨恽心算后拊掌大笑道：“诸位，祁连、虎牙、度辽三将军的斩获，加起来，还不到西凉骑的零头。”
甚至随便拎一个曲出来，功劳都超过了三将总和。
杨恽咂嘴：“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东归途中，几乎天天都能遇上长安派去的谒者打听两军消息了。”
是啊，在蒲类、强弩两军战果传回前，大将军霍光的脸，肯定是难看极了，这场仗声势浩大，将孝昭朝十三年积蓄几乎耗光，结果却交了个白卷。大将军恐将成众矢之的，更别说，他还在途中玩了一出废立。
如此一来，匈奴单于庭、左部几乎是毫发无损，万幸西边的两军打了漂亮的大捷，几乎打垮了右部。任弘已经能想象，朝廷会将他们捧到天上去，大肆宣扬了，二美遮三丑啊。
果然，张敞道：“听说正旦日时，会在城外为蒲类、强弩两军行振旅之礼。”
军既克敌，有司告捷于山川、祖庙。军既归，舍于国外，行班师振旅之礼，是先秦就传下来的规矩，打了大胜仗的军队才有资格享受的荣誉。
之所以挑在正旦日，是因为届时诸侯、藩属多会派人来参加大朝会，毕竟新帝登基，总得来混了脸熟，大将军可以乘机宣扬一下两军之捷，告诉天下人，这场仗没白打。
赵充国和大多数人是赶不回来了，他也不太喜好虚名，但奉命将军权交给赵充国的韩增，就在任弘后面数日，应该能赶上这场盛况。
而任弘他们，则要先入长安，将右谷蠡王先贤掸的脑袋送入未央宫中。
他们在细柳营休憩一夜后，次日准备出发，一路上话多的杨恽却缄默了，低着头愣愣出神，因为张敞昨夜还告诉了他一件事：
“令尊杨丞相，于前几日病薨了！”
也不知是被废立之事吓到，还是因为没用头挡住飞来的玉玺而内疚，杨敞于十二月下旬一命呜呼，如今蔡义做了丞相，而田广明为御史大夫。
其余人就没有杨恽的哀伤了，等待他们的，是光荣与梦想。
九卿级别的大人物在横门等待，当任弘率军过便门桥时，身后是虎牙军并州骑出来看热闹，前方则是祁连军四万余骑相望于道，他们人未至，所立功勋已经传遍两军，真是让人又愧又羡。
当西凉铁骑穿着昨夜洗刷一新的甲胄，扬着虽破旧却依然迎风招展的旗帜，跟着任弘纵马踩在便门桥的木板上时，忽然听到从身后响起了一阵呼喊。
环境嘈杂，被脚步和水声掩盖，有些听不清。但很快，呼喊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渭水南岸，祁连军的士卒军吏，也持着手中的戈矛，敲打着地面，自发应和起来。
那是一个古老的称呼，从孝武皇帝时代起，征伐匈奴诸军中，一代代大头兵之间颂扬崇尚的传奇，克获常冠诸军方能得也！
任弘终于听清了，声音在渭水两岸此起彼伏，越来越大，地面也好似被戈矛长杆震颤。
甚至惊动了茂陵前，那位仍手按环刀身骑龙驹，踩踏在匈奴人头顶的年轻男子。
不论生死，永远为大汉守着北方的霍骠骑微微转过身，侧过脸，想看看究竟是谁，竟能得到昔日自己的荣耀？
他看到一个在便门桥上面露诧异的年轻小将，几年前，这孺子似乎来拜谒祭祀过自己，絮絮叨叨，不像个干大事的人。这小将大概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一时语噎，竟难忍热泪，只能低头整理衣襟以做掩饰。
这是来自汉军士卒的认可，是超越万户侯、九卿郊迎的荣耀，不认家世，不认阶衔，只认战功！
声音已响彻渭水两岸，传到了站在未央北阙上，时常西望翘首以盼的刘病已耳中：
“冠军！”
“冠军！”

第350章 只候功成朝北阙
“妾听闻西安侯将入长安，良人……陛下不去见见他？”
见到丈夫一如往常那般待在温室殿庭院中专设来为孝昭守丧的简陋“倚庐”里时，许平君不由诧异，他分明暗暗盼望西安侯归来，为何如今却避而不见？
“今日西安侯是要持右谷蠡王首向大将军复命的，我……朕巴巴跑去北阙等着，成何体统？还是等到正旦日大朝时再见吧，更何况……”
刘病已指着自己身上已经穿戴几个月的斩衰之服：“为孝昭服丧期间，除非至亲诸侯，或者大朝会不得不出面，其余时候，还是深居简出为好。”
这数月时间，对刘病已来说，真如同做梦般。
他七月份时随祁连将军北上，生平第一次出了三辅，跟着长长的粮队，跋涉在上郡那沟壑纵横的黄土台地间，又抵达了语言风俗与关中近似的“新秦中”。只是朔方的天地较之关中，又更加广阔苍茫——他甚至在抵达朔方时，远远看到了无边的沙漠！
鞋履踩在那些滚烫的黄沙上，看着长河在眼前流淌，刘病已很激动，大丈夫就该持三尺剑，横行此间啊。刘病已终于不再只是听人诉说异域的奇景，而是亲自用步履丈量，参与到这个大时代中去了。
只是参与的方式，与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刘病已未能跟着大军出塞，而是被留在了河套以南，一个名为“渠搜”的小县仓中，还真就做了个粮吏，每天应付的都是枯燥而重复的杂务，还专门有一队人“保护”他。
直到八月中旬的夜晚，那把诡异的火将同行的许嘉烧死在粮仓中后，刘病已才恍然惊醒，确信这种保护是必不可少的，更让人心惊的是，这桩火龙烧仓案却被说成是意外，不了了之。
刘病已愤怒而惊骇，只觉得危机四伏，却不知要害自己的人究竟是谁？
他想到了皇帝刘贺，刘贺确实有杀自己的理由，他的存在对新帝而言是个威胁。但大将军霍光当政，又不能明着来，所以才暗中下手？
数日后，便传来朝中召他回长安的消息，刘病已忍着逃走的冲动，只因为妻子还在长安。而去迎他的是打过照面的宗正刘德，以及好友杜佗的父亲，太仆杜延年，让刘病已内心稍安。
谁料乘軨猎车抵达后，却得知刘贺已废，而他被送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到了十月初一，群臣奉上玺、绶，即皇帝位。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顺，刘病已全程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但受玺后，传国玉玺那用金子镶补的一角，又让刘病已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皇袍在身，心中不安。
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在从简的即位典礼上，始终谦卑恭顺，刻意弯着腰，双手从霍光手里接玺，只告诉自己一件事：
“绝不能比大将军高！”
刘病已不像刘贺，他尚在襁褓中就遭受过社会毒打，十多年来始终在他人屋檐之下，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在礼法上是孝昭和上官氏的继孙，做孙子，就要有孙子的样。
刘病已谒高庙的日子是在十月十五，那是刘病已第一次与大将军独处，霍光从骖乘时，刘病已小心翼翼，好似他才是臣，而霍光是君。
虽然大将军面上和蔼无奇，可面对这位已经废了一帝的权臣，刘病已仍感觉若有芒刺在背，刺得他隐隐作痛。
霍光的气势压得新帝几乎喘不过气，直到他下车，轮到张安世从骖乘时，刘病已才暗暗松了口气，额头已是冷汗津津。
对霍光严惮如此，因为今年太不寻常了，孝昭皇帝在儒生叩阙请求归政后忽然驾崩，刘贺继位七十二天后直接被废，他这个从来没人注意过的皇曾孙莫名其妙地继位，身陷重重危险之中。
大将军可能不喜欢他，若表现不佳，或许他也要让位，再立一名更年幼、更听话的新皇帝。同姓的诸侯王们不喜欢他，比如那广陵王，或会认为他夺走了本属于自己的皇位。黄门与宫女们也不喜欢他，觉得他和婕妤来自民间，不像真正的皇帝……
张安世、杜延年、刘德等人虽对他恭敬有礼，但交情仍浅。
那些手将他推倒皇位上，也可能将他推下悬崖！手上为救许嘉时留下的烧伤疤痕，让刘病已不敢轻信任何人。
刘病已也没有旧臣辅佐，是孤零零的孺子帝，身边除了许平君，再无他人。
如今任弘虽归，却不可轻易召见，这样对双方都好——西安侯立大功率军归来，新帝就绕开大将军，迫不及待召见密谈，这是想做什么？
反正纵然见了面，却一句实话不能说，顶多眉目传情，有何意义哉？
所以刘病已只冷静地待在倚庐里，吃他那些难以下咽的干饭——这是百日卒哭以后居丧的食物，不得有蔬果和调味品，酒肉更不能沾。
许平君有些心疼，入宫两个多月，刘病已却瘦了一大圈，几乎憔悴毁容，脸上还真露出了斩衰要呈现出“黎墨色”了。
她为刘病已添饭时低声道：“昨日妾去长乐宫时，太皇太后说，陛下虽有心替孝昭皇帝服丧，但可按照孝武皇帝为孝景、窦太后服丧的惯例，十三月而毕，等到了明年入秋，便不必这般自苦了。”
虽然那批原教旨主义的儒生身体力行，提倡三年之丧，但皇帝和朝廷大臣，往往按照孝文留下的丧制，三十六日后就开始办公。三年丧属服，廿五月而毕，斩衰，十三月而毕，齐衰，九月而毕，都有所减损。
“十三月哪够？”
刘病已却摇头，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刘贺被废，最大的理由是什么？不孝啊！
他虽然也谒了高庙，但高庙能被大风吹得灵位震动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么？
真得感谢废帝，刘贺不断作死试探，帮刘病已探明了霍光的底线，他现在好比是摸着刘贺过河，将废帝诏书好好琢磨，防止自己摔跤。
而“孝”，这就是刘病已自保最佳的法子。不但居倚庐食粥饭自苦，还撤悬去琴瑟，入宫数月没有一点娱乐项目，顶多请博士入宫来教授五经，一副好学宝宝模样。
他好歹跟着东海澓中翁学过诗和论语、孝经。而《论语》里孔子的一段话，让刘病已如获至宝：
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
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刘病已召来博士请教，老博士们告诉他，所谓不言，并非三年一句话不说。而是对丧事无关的事情做到一律不谈，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即使不得已而“言”，也要做到言而不语，唯而不对。
他如获至宝，一言不发，听命冢宰，而莫之违，这不就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法子么？不服丧，也许朝不保夕，服丧虽苦了点，却至少能保三年平安。
刘病已只不知，当初王吉也用这句话力劝刘贺，可刘贺却觉得此法太过笨拙，结果七十二天就下台了。
这是他心甘情愿为孝昭服丧的第一个原因，除此之外，刘病已还有一个不能为人言的温柔理由。
他看着举案齐眉，为自己添饭的许平君，心道：
“如此一来，至少两三年内，我便有理由不必纳嫔妃入宫了，仍能与平君过一段寻常夫妻的日子。”
……
而到了下午，任弘一行人在城中邸舍沐浴后，已在执金吾护送下，朝未央宫北阙进发。
任弘拍着抱在怀里的木盒，对装在里面先贤掸温柔地说道：
“先贤掸，我没说谎吧，长安繁华一如吾等所言，之后还会有数十万人到北阙来瞻仰你，来这一趟绝对不亏。”
长安人还是喜欢热闹，听说功冠五军的西安侯归来，多来横门大街两旁围观叫好。与当初任弘拎着龟兹王绛宾脑袋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声浪大了些，“任弘”也不再是头一次为人所知，反倒闻名已久，声威日盛。
巧的是，当初他身边跟着的人，与今日几乎一模一样。
韩敢当骑行在任弘边上，遥望未央北阙，不由感慨道：“君侯，俺只觉得这北阙，就像等我回家的妻一般，始终在那守着，吾等则像出远门的丈夫，每次都要给她捎点首饰回来挂上去。”
赵汉儿噗的一声笑场，任弘也忍俊不禁，老韩这是什么鬼比喻？感情他们每次拎回来的人头，就是“首饰”呗？又不是乌孙人喜欢玩人头皮。哪家妻子爱这血淋淋发臭的玩意，剧情好像从温馨变惊悚了。
辛庆忌则听说皇帝微时与西安侯是好友，问道：“天子会在北阙迎吾等么？”
“不会。”
任弘却有所预料，刘病已和刘贺不同，他知道分寸。
更何况，如今大汉的行政，也和乌孙一样，是特殊的“太后临朝”。
听张敞说，刘病已以为孝昭服丧为由，杜绝了一切政务，而大将军霍光令群臣奏事东宫，太皇太后上官氏省政，诏书也以她和皇帝二人共同名义下达。
当然，撇去这名义后，实际上仍是大将军幕府操持一切。
果不其然，在北阙相迎的，只是新上任的丞相蔡义，以及几位九卿，其中就有大司农田延年那张看似贪婪而无害的大胖脸。
田延年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一照面就将任弘捧上天：
“恭贺西安侯，驰援数千里救乌孙灭泥靡，斩右谷蠡王首归，功冠五军，骑过便门桥，数万士卒皆山呼‘冠军’，连北阙都震动了。”
“像君侯这般，能让天下良家子、恶少年、轻侠劲卒心悦诚服的将军，莫说朝中诸将，连卫、霍初封侯时，也不过如此啊！”

第351章 挽尊
“下吏只不过是立了小功，侥幸得最，焉敢有‘冠军’之称，这称谓，是独属于冠军侯的啊！”
等到了大将军幕府中，献上右谷蠡王首级后，任弘表现得十分谦逊，先前田延年在北阙说任弘堪比卫、霍，他这会就拼命吹霍光的老哥霍去病。
“霍骠骑何止是冠绝孝武一代，前追文景，后朔孝昭及今，冠绝五代人，上百年，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任弘眼中仰慕之情倒不是装的，只是霍光虽然心里受用，面上却不吃这一套，只让任弘将简牍急报里没法细述的战事一一奏来。
这说来就话长了，任弘从下午时分，一直说到天色将黑，与赵充国在报功奏疏里大肆表扬任弘不同，在西安侯自己的自述中，除了交河之战确实没法推外，其余战役里，他好似隐形了：
说及焉耆一战，任弘猛夸金赏主动请缨来助他，靠的了休屠部壮声势，吓得那个鬼父焉耆王投降。
日逐王庭，开都水草原一战，对匈奴人和乌禅幕的穷追杀戮，也多是休屠部所为。
热海山口一战，更是靠了休屠部诈取。
赤谷城之战就更不用说了，任弘详细描述了金赏面对泥靡诈败奔袭，临危不乱，守住了中军大旗，为大军包围泥靡赢得了时间。
如此一来，所有功劳都分了霍光的好女婿金赏一份，也不枉他为任弘拖住了泥靡的拼死一击，如今还带着休屠部，跟傅介子在乌孙受冻。
霍光听着，心中不以为然，知道任弘是在故意抬举金赏，自家女婿有多大本事，他还不清楚？金赏最大的能耐，便是会站队，跟着任弘沾光而已。
后面的斩右谷蠡王一役，任弘则推功给赵充国、赵卬，虽然猪最后撞他身上了，但赶猪人难道就没出力么？
除了大肆表扬友军外，任弘还拼命拔高下属，好似他是被众人抬着才能立此功勋，换了谁为将都一样。
任弘越是如此，霍光就越有一种感觉。
“任弘为人，确实不似吾兄去病，反而更像长平烈侯啊。”
这场五将军伐匈奴，倒是和孝武元光六年初征匈奴像极，那次也是兵分四路，各自努力，最后三路或败或无功而返，唯独卫青至茏城，斩首虏数百。好歹挽救了孝武皇帝的尊严，也让主和一派不至于一边倒。
此役亦然，战后要总结的教训是很多的，田顺就不必说了，宁杀错不放过，霍光对田广明、范明友两路失望至极，若西面两路再战败或无功，舆情汹汹反扑，他恐怕要向天下人谢罪了。
幸而赵充国没有让霍光失望，稳而有勇，一举打残了右地，而任弘更独树一帜，霍光对他的判断果然没错，犹如宝剑，一旦出鞘，必立奇功。不仅完成了救援乌孙的任务，保住了大汉的盟友，甚至斩获四角王，这是一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啊！
蒲类、强弩两军必须大书特书，而挽救了大将军尊严的任弘，加封少了五六千户，朝廷恐怕都不好拿出手。
更难得的是，此子还如此谦逊，颇似卫青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又喜欢让功于下，所以卫青麾下出的列侯将军很多，天下称焉。
这样的人，才能长久啊。
“可惜啊可惜。”
看着晒黑了一圈的任弘在面前侃侃而谈，霍光又觉得遗憾了。
距离任弘拒婚已过去两年，近来他女儿也年纪渐长，快要及笄了，夫人霍显唠叨着希望霍光给女儿挑个好人家——最好是做皇后！
其实早在刘贺在位时，霍显就起过这心思，一心要做汉家外戚，只是霍光看不上刘贺，如今新帝继位近三月，好歹超过了七十二天，霍显又有了想法，常劝霍光将女儿送进宫里，入主未央。
“妾看这新皇帝不似昌邑王那般胡闹，挺敦厚淳朴的啊。”霍显就希望给女儿找个老实人。
霍光不置可否，但他心里对新帝确实十分满意。
从即位后起，新帝便老老实实为孝昭服丧，对丧事无关的事一律不谈，偶尔霍光让人送重要的奏疏去给他过目，也是唯而不对，说凡事奏于东宫太皇太后即可，不必再往温室殿送一回。
而平日里见了霍光，也恭恭敬敬，又不至于太过卑躬屈膝。
于是三个月过去了，君臣竟平安无事。
这让霍光十分舒服，他不在乎皇帝聪明还是愚笨，只讨厌他们拎不清胡来，霍光最脱离掌控的感觉，新帝分寸感把握得不错，看来这段君臣关系，能够维持长远一些了。
但送女儿入宫为后一事，还是再等等看吧，反正新帝服丧期间不近女色，连嫔妃都不纳，宫里就许婕妤一个人服侍。
在最后，霍光还细细询问了乌孙的情况，解忧公主真不愧是汉家的女儿啊，连太后称制这招都学会了，而大汉目前也是太皇太后省政，东西两太后，倒是相映成辉。
至于解忧公主废长子而立幼子这种事，霍光决定睁只眼闭只眼，大哥别笑二哥，废立之事他做得，解忧就做不得？礼制不能太双标，更何况再大的礼法，也大不过一个孝字。
听说乌孙的新昆弥大乐，就被解忧做主，取了个“孝王”的名号，意义不言自明，到了来年，元贵靡还将入朝。
解忧公主想要在中原募一支兵的请求也当允许，但领军者必须是忠于大汉的校尉。
只要解忧主政乌孙对大汉有利，长安便会绝对支持她。不过这样一来，任道远有这样一位执掌西域大邦的岳母，他在朝中的话语权，恐怕是难以限制了。
等天色大黑，任弘终于告辞后，霍光只暗暗感慨，有些东西，他不得不给任弘了：
“朝中，要多一位杂号将军了！”
……
随着任弘携右谷蠡王首归来，补上了正旦大朝会最后一个环节：献俘报功，振旅而归都可以安排上了。
正旦大朝，这是汉家自高祖时起的惯例，主要是彰显国家威仪，诸侯群臣，排列有序，从诸侯王到六百石官员依次奉贺，场面恢弘。
诸侯王当然没法每年都来，但遇上新帝即位，第一年必召诸侯至长安，好歹认个脸熟。
太初之前是十月初一举行，改制后变成了一月初一，对霍光来说，哪怕国库打空了大半，这场大朝会也必须大操大办，一来宣示新帝的正统性，使天下勿疑；二来向四夷和对战争持怀疑者显示大胜，彰显大汉国威。
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诸侯们也差不多都集结于长安各王国邸了，这件事本该大鸿胪负责，但贤良文学叩阙一事后，韦贤罢官，当时霍光让田延年代理大鸿胪之事，眼下便来禀报：
“大将军，广陵王和楚王到长安了。”
霍光近来对田延年感观十分复杂，一来这是他多年的左膀右臂，确实忠心不贰，但却太自作聪明，屡屡想要绕过霍光，做些不能为人道之的事。
田子宾现在给霍光的感觉，和那个不知下一刻会做什么的刘贺已经很像了……
霍光有时候都搞不明白，他究竟是想帮霍氏铲除异己，还是想害自己。
尤其是那件事，已经完全越过了霍光能容他的底线！
但纵然心中大恶，霍光仍是忍着，时候还没到，更何况，他还有一些脏活，要让田延年去做。
比如说，诸侯云集于长安，其中一些人，需要敲打敲打了。
田延年便说了广陵王与楚王违反大汉律令，私相接触之事，听说二人还结了姻亲。
他提议道：“高皇帝曾对吴王言，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荆楚之地，五湖之间，其人轻心，吴王濞、江都王建、楚王戊、淮南王安、衡山王赐皆曾反。今广陵自诩为刘姓之长，孝武子嗣，行为跋扈，动作无法度。加上他是燕王胞弟，素来觊觎皇位，对大将军必有怨恨之心，不可久留也！何不乘其入朝之际……”
霍光却摇头：“乘其入朝而擒斩？这不是吕后会做的事么？若真如此，诸侯必大恐，天下会如何看我。”
“还是按照寻常礼节接待，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正月朔旦，奉皮荐壁玉贺正旦，法见；后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后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
他对田延年道：“这二十日里，子宾先收集其不端证据，却要保证彼辈周全无觉。”
对某些太过分的诸侯，要下手也只能等他们回国后再说。
田延年应诺：“那下吏先安排广陵王入宫小见？”
霍光颔首，虽然新帝借口居丧，但其他事大将军能代劳，诸侯入朝觐见，却必须他自己接待，这倒是个试探他性情的好机会。
和刘贺完全相反，新帝太过低调了，不做事就不会错，这次必须出面，霍光倒正好看看，皇帝该如何应付这群恶亲戚。
霍光道：“在小见之前，且将广陵王、楚王密会之事，先密奏县官知晓，是亲是疏，县官心中得有数啊。”

第352章 设使国家无有孤
“陛下今日小见诸侯，如何？”
许平君发现，自从入宫后喜怒不形于色的丈夫，今天却一脸怒气地回到温室殿中，甚至还拍了案几！而刘病已说话声音也大，丝毫不避讳宫内还有奴仆宫婢旁听，就骂了起来。
“诸侯王们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莫非是诸侯在宴饮时失礼？”许平君心中虽有疑，他俩平日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生怕宫里有霍氏的眼线，但看到刘病已对她眨了眨眼，便默契地接话。
“这倒没有。”
刘病已自嘲道：“诸侯在饮宴时个个儒雅体面，毕竟是天生贵胄，少学诗书，通礼仪，享富贵，相比我这长于掖庭民间，没人教的‘皇曾孙’强多了。”
即便如广陵王等人，看刘病已的目光有所审视，心里瞧不上他这小辈，但没人傻到当众表露出来。宴饮时尽是叔慈弟悌，其乐也融融。
只是刘病已还守着孝，故宴会无丝竹之乐，别人吃酒肉，他食饭喝水。这“孝笃之行”自然博得诸侯们称赞，只是心口是否一致，就不得而知了，也许转头就笑他傻呢。
而让刘病已失望的，是代理大鸿胪事的田延年所上奏疏，以数年来各州刺史的密报，将来朝诸侯的老底扒了个干净。
上面所述之事，让刘病已触目惊心！
“长沙王刘建德，宴会上满口爱民之言，可荆州刺史上奏弹劾他，说刘建德在国中时，时常纵火焚民户以为乐，又嫌弃宫室窄小，竟烧而复建，火势蔓延，燔民九十六家。”
刘病已长于民间，具知闾里奸邪，吏治得失，不由愤怒：“百姓何辜，而遭此荼毒乎？”
“还有广川王刘去，宴飨上以《易》、《论语》、《孝经》问对，文辞出众，还为朕和诸侯表演歌舞。可朕从大鸿胪奏疏中得知，他宫中有三位嫔妃争宠，而最宠者阳成昭信。”
事情起源于刘去与一个姬妾嬉戏时，从她袖中掉出了一把匕首，于是引发了一场宫斗大戏，经过严刑拷打，那姬妾供认，是她嫉妒阳成昭信，与另一人合谋欲杀之。
于是刘去召集所有姬妾，在府中举行审判，宣布二姬死刑。随后，刘去竟亲自动手，操剑砍死了两位昔日爱妃，连侍奉她们的三个婢女也被绞杀。
杀人之后的一天，阳成昭信梦见二姬的阴魂来向她索命，哭诉与刘去，刘去倒是真不信鬼神，下令把二姬的尸体挖出来挫骨扬灰，又向朝廷请求，立阳成昭信为后。
刘病已就跟吃了只苍蝇般恶心，而刘去的恶行还不止如此。
“冀州刺史更发觉，刘去在国中盗墓。”
“盗墓？”许平君愕然：“盗墓可是大罪啊，会被人指脊梁骨，妾听闻一些地方穷困潦倒的人才做，刘去身为诸侯王，锦衣玉食，为何要盗墓？”
刘病已若是知道就好了，他只听闻，刘去已在国内掘了好几座春秋古墓了，还乐此不疲，四处去寻找目标。
还有另外两位诸侯的作为太过恶心，刘病已都不忍对许平君说出口。
济北王刘终古，荒淫无度，让所爱女奴、婢女和他的八个儿子淫乐，刘终古本人也参与其中或亲自观看……
清河王刘年，则在做王太子时就与妹妹刘则私通，还生了孩子，偷偷养在宫里，即位后更加肆无忌惮，虽然刘则已嫁人，仍时常接她入宫居住。
刘病已曾听任弘说起过西域火祆教的奇异习俗，血亲圣婚，当时匪夷所思，觉得是戎狄之习，没想到大汉诸侯中竟也有这种人！
这两位在宴席上，也是一脸正气，根本看不出在国中的变态。
“朕今日方知，燕王刘定国、江都王刘建虽死，然其禽兽行仍有诸侯在效仿啊。”
那个生了一百多个儿子的中山靖王刘胜曾说过：“王者当日听音乐，御声色。”自从景、武之后，诸侯王被削弱，失去了军政之权，安享富贵就好，故沉迷于酒色，荒唐无耻的不在少数，其中不少人，甚至人格都开始发生扭曲。
此外，王子侯中残害人命，恐吓他人、索取钱财的罪行更是不胜枚举。
用后世的话说，诸侯王子侯们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如此一对比，昌邑王刘贺已经算道德楷模，诸侯中的白莲花了。
以上几位是行径变态，而与刘病已最亲的广陵王刘胥，除了喜欢斗狗熊这种小爱好外，倒还算正常，只是他想做的事，对皇帝而言，比以上诸人更加难以容忍。
“广陵国内史密奏，说广陵王笃信大巫，在国中使其诅咒天子……”
至于是诅咒一位，还是将今年的三位一起咒，便不得而知了，刘胥北上时更与楚王暗地往来。到了长安后，也不忘给其他诸侯送礼攀关系，宴会上俨然以刘姓宗长自居，对刘病已说话也不太客气。
刘病已是读过太史公书的，只感慨，孝文以来以亲制疏的分封之策，如今看来是起反效了。
自汉文帝时，皇帝便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皇子分封于大国，以平衡其他支系的力量，最妙的例子，就是梁王刘武在七国之乱中，顶住了吴楚主力的进攻。
而孝武也作此打算，将爱幸的儿子刘闳分封于富庶的齐国，刘旦、刘胥分封为燕王和广陵王。如此一来，三子一人守卫帝国东土，一人镇抚北疆，一人统治南国，甚至还能掌握一定的军政之权。
不过，一旦老皇帝死去，这种以亲情维系的忠诚便会产生动摇。而在孝武对宗室的铁腕管理之后，远支宗室对朝廷的威胁己经不复存在。而血缘亲近的宗室，又开始成为了新的潜在威胁。
“孝昭时燕王刘旦谋反，而如今，他的同母弟广陵王，恐怕是对朕和大将军最不满的诸侯了。”
大汉分封的本意，是效仿周朝，封建亲戚，以屏蔽周。诸侯本该成为天子藩篱，可眼下的诸侯们，要么如刘去等人，荒淫无度派不上用场。像广陵王、楚王这种行为还算正常的，又偏偏拥有野心。
刘病已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则当着宫人的面，对许平君叹息，感恩地说道：
“今日见了诸侯们才知道，远亲不如忠臣，设使国家无有大将军，不知当几人称东帝，几人裂土而反！”
……
刘病已知道，温室殿里肯定有霍氏的眼线，只希望这番话能传到大将军耳中，好表明自己的态度。
从大将军令田延年暗暗收集的诸侯不法证据来看，在一场轰轰烈烈的对外战争后，霍光恐怕要着手，对大汉内部加以整治了。
或是为了让诸侯收敛些，或是国库缺钱，得好好宰几头猪了。
刘病已很支持，若他自己掌权，也得替高皇帝、孝武皇帝，好好收拾收拾这群不肖子孙！
不过他在明面上，对以上诸侯仍是勉励褒奖。对广陵王刘胥尤为亲昵，更是从少府里，一口气赐了他五千金，又提议封广陵王刘胥的儿子做王子侯，弄来长安，给大将军做人质。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对刘家而言，正旦大朝会好比后世的年夜饭，再大的矛盾也得收起来，饭桌上和和睦睦，等吃完再算账！
这顿饭后，刘病已算是看清诸侯真面目了，孝文皇帝可以玩内外制衡，以诸侯抗衡列侯功臣，可时代变了，这招他玩不了。
与傻乎乎寄希望于“皇叔”广陵王帮他打权臣的刘贺不同，刘病已清晰地认识到，他既然为大将军所立，在面对诸侯时，便与大将军是一体的。
天子是万万指望不得诸侯的，君侧的权臣在一天，他们还会畏惧，乖乖趴着。否则，多半会像吴王刘濞那般悍然起兵，称东帝，裂疆土。若使其得逞，刘病已也得不到大政奉还，反而会步了后少帝的下场。
“彼辈或许还会说，我不是孝武皇帝子孙，而是狱中随便冒名顶替的呢。”
夜深无人时，刘病已如此自嘲，心里深深庆幸在尚冠里时，借读了太史公书，西安侯没说错，读史确实能使人明智。
他同时也醒悟过来，孝昭皇帝当初在燕王一党和大将军之间，选择极力支持霍光，也是明白了这点吧。
刘贺是刘病已的教训，而孝昭，就是他效仿的榜样。
但也不能对大将军百分百放心，万一他是想要借着整治诸侯，铲除刘姓宗室力量呢？霍氏已控制了未央、长安防务，党羽盘根错节。
反倒是刘病已这皇帝形单影只，无所倚靠，他不敢说大将军有异心，可他那些跋扈的子侄、故吏有没有呢？他摸着手上的烧伤，想到惨死的许嘉，心里阵阵不安。
既然诸侯不靠谱，若想要皇位长久，能依靠谁呢？
“在内，只能仰仗于大将军也不敢轻动的苏武等老臣，至于外……”
刘病已翻了个身，有些难眠，明天朝廷在长安郊外行振旅之礼，还要告庙饮至，对功臣策勋。
“到时候，朕终于能和西安侯，光明正大的见面了！”
……
而此刻，任弘才刚从苏武家告辞，却是送与他一同归来长安的苏通国回家。
苏武离开匈奴时，苏通国已经不小，只是为匈奴所阻挠，未能与苏武一通归汉，与其母滞留匈奴，后为李陵所收养。如今他也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眉目之间确实有苏武的模样，只是还有些不习惯汉式衣裳，汉语也有些生硬。
见到他后，苏武又喜又愧，自从他长子卷入燕王叛乱被诛杀后，这个家里已许久没有别人了。
“汝母亲她……”
“病逝了。”苏通国垂下眼睛，他对苏武不似其他人那般崇敬，甚至隐藏着一丝埋怨，只引得苏武抚杖长叹。
而苏通国在任弘军中时缄默寡言，此刻待外人离开后，却朝苏武下拜：“父……亲，坚昆王让我替他传一句话。”
“李少卿有何言哉？”苏武大奇，李陵在右地阻挠韩增追击，救得右贤王屠耆堂一事他也听说了，朝中对李陵又是一通怒斥，作为老朋友，苏武也只默然不对。
苏通国道：“坚昆王说，‘当年一别之后，子卿别来无恙乎？陵发白齿摇，恐命不久矣，陵之罪上通于天，死不能归乡，宜哉！只赠子卿一言，望注意焉……’”
“‘他日乱匈奴者，必右贤王屠耆堂也！’”

第353章 友邦惊诧
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这是新帝的年号，据说本来是为刘贺准备的，如今却让刘病已用上了。
这天一早，诸侯们就从各处王国邸舍出发，跟着礼官谒者，在未央北阙汇合，再同深居简出的皇帝一起前往北郊。
刘胥作为至亲，得到了和天子同乘的厚遇，他也趾高气扬，似乎没把自己当参乘，而是主角。对刘病已这个孙儿辈不是很尊敬，喜欢倚老卖老，一张口就是：当年孝武皇帝时如何如何。
“自从天汉二年后，大汉已经二十余年未举办过振旅之礼了，可惜陛下那时还没出生，未曾见也。”
和那些穷酸鄙陋的远支诸侯不同，广陵王刘胥是见识过大场面的。
他在元狩六年四月乙巳日，和两位哥哥，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同日册立。在高庙举行盛大的仪式，皆按照周代古礼赐策，孝武皇帝各以国土风俗申戒，册书一式两份藏于诸侯国和天禄阁，可谓无比风光。
而到了太初四年，他还和燕王一起被召唤入朝，参加了李广利伐宛归来的凯旋振旅之礼。当时数万人集于长安北郊，百官群臣六百石以上皆至，而蛮夷使者也被请来旁观，长安百姓更是里三圈外三圈瞧热闹。
当日孝武皇帝宣布士大夫径度，获王首虏，珍怪之物毕陈于阙，让李广利献上宛王之首，随他告庙，士卒赐直四万钱。
天汉二年也有一场，贰师将军三万骑出酒泉，与右贤王战于天山，斩首虏万余级，只是先胜后败，杀伤不及损失。李陵那边也以五千步卒斩首虏万余级，只可惜他兵败投降。
但孝武皇帝还是强行为贰师行振旅之礼，对外宣扬也是汉军大胜，匈奴惨败，以遮此战之丑。
刘胥一路上就在与刘病已说起那两场大庆，刘病已只是笑而不言。
本以为今日振旅再盛大，也比不过那两场，可当车驾驶出长安城后，刘胥才愕然发现，北郊那些扫过雪的空地上，已成了远征士卒人头攒动的海洋。
为了确保废帝后长安周全，霍光令田广明班师，还将田顺那三万人也带到关中过冬就食，就驻扎在周边，今日正好拉出来。
虽然两军基本没捞到战功，也以普通征兵为主，素质不高，但毕竟是出过塞的野战军，摆摆样子还是可以的。各部曲阵列有序，一个又一个方阵，将渭水到长安之间铺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两军只能充数，那北军诸校，便是赤裸裸的炫耀武力了。屯骑、越骑、长水、胡骑，加起来不过三四千，但都是精锐骑士，胯下是河曲马与大宛马混血的龙驹。
步兵、射声、虎贲诸校，则以步兵为主，或身披厚重的铁铠甲，佩戴黑色刀鞘的直刃环首刀，或背着沉重的大弩。
真可谓被光甲兮跨良马，挥长戟兮彀强弩。
在刘胥看来，这声势已不亚于太初四年，孝武穷尽府库张罗的凯旋仪式了。
再看左右，大汉现有的诸侯全到了，什么河间王、广川王、长沙王、清河王、淄川王、泗水王、楚王，有的七老八十白发苍苍，有的才十多岁面容稚嫩，但都被这场面震撼到。
没野心的面露欣喜觉得有大热闹看，有野心的诸侯们，则对长安的实力有了一个重新评估。
连刘胥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广陵区区六县与之相比，如蝼蚁与犀象相较也。”
这下他头昂的没那么高了，默默缩了脚，在车上往后退了一步，将C位让给皇帝，倒是刘病已始终一言不发，实则亦难掩心中激动。
还记得半年前，五将军兵发长安时，他可是连观礼资格都没有，直接军中报到的，可今日，这规模空前的仪式，自己却是名义上的主持者。
命运的沉浮，无过于此，说真的，他甚至对迎立自己的大将军霍光，生出了些感激。
除了诸侯宗室群臣外，今天到场的还有另一批人，那便是四夷。
有投降大汉的归义侯们，匈奴胡侯入汉数十年，基本都汉化了。羌侯们则是刚从金城属国前来，比如烧当，先前还与旁人说说笑笑，眼下却被强大的汉军震撼得静默无言，乖乖地站在一边。
烧当彻底相信：“看来金城汉官说的没错，大汉用来打西羌的军队，不过是九牛一毛啊。”
还有一队是“东夷”使者，去年大将军为了弥补任弘地图上东方空缺，遣典属国使者路甲去探索扶余、沃沮、三韩、倭岛。三韩扶余等与四郡临近，入贡轻车熟路，倭岛则是首次接触。
汉使顺利登陆，发现当地分成许多小国，习俗与百越相近，国中有王、大夫、下户、生口等不同的阶级，其实就是小部落，多者上万，少者千人，已经会使用青铜，少数甚至有铁器。初时有小国抢劫汉使路甲，结果被汉使带着百余甲士随从，一口气灭了两“国”的事……
于是倭人畏惧，纷纷表示愿意臣服入贡大汉。
恰逢路甲听闻大汉换了天子，料定改元必有大朝会，届时肯定需要属邦捧场啊！
他便自作主张，转了一圈后，带了倭岛四十六“国”的使者来，路上又顺便带了马韩、辰韩、弁辰凡五十四国使者，一共百“国”来朝，真是浩浩荡荡，以至于蛮夷邸都挤不下。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皇帝又又换了。
三韩与倭岛诸使或穿皮服，或布袍草履，衣着发式奇特，这些还处于弥生时代早期的倭人，只有村落而无城郭。自从踏上大汉土地后，村长们就没停过惊诧，来到长安好似到了梦幻之城，痴迷不已，如今更被汉军之众吓得匍匐在地。
相较于他们，反而是西南夷那边的使者就镇定多了，毕竟与汉接触更早，不再有夜郎自大的心态，甚至连滇王、夜郎都已取消化为郡县。
如今西南最大的是句町王，句町国曾助田广明平定了滇地叛乱，汉军在西南山峦丛林作战不利，刚开打就病死了一大堆，似乎不强。可见今日场面，句町使者决定回去后力劝句町王，好好做大汉外诸侯，莫要步了夜郎王后尘。
外诸侯中，得以站得离皇帝车驾最近的，还是最受宠爱的西域诸邦。
其他友邦来的是使者，西域却是诸王亲至，规格自然不同。
以心向大汉的鄯善王尉屠耆为首，西域这次凑了三十六国整整齐齐，南北两道的各邦自不必说，西域都护府建立后，被傅介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谁不老实，脑袋可是有机会去北阙一游的。
连汉军刚刚打服的车师、焉耆、危须，其王也在汉使“劝说”下，亲自来长安拜谒皇帝，求天子赐印绶。
眼下诸王都暗自庆幸不已，幸好来了，否则待到春暖，这些强大的军队，兵锋指向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倒是领头的鄯善王尉屠耆一脸的自豪，迎风飘扬的汉家赤黄旗帜让他热泪盈眶，如山如林的各路大军令他忍不住手抚胸膛左侧，感受那剧烈的心跳，只昂着头，对周围的西域诸王道：
“看啊，这便是我天汉赫赫之威！”
……
长安横门之上，也有一群人正在忙碌，宽大而素白的帛绢在木架上展开，用屏风挡住城头的寒风，颜料用汤水温着勿要使其受冻，隶书于少府的“画缋之工”们，则在忙着将所见场景描绘到帛上。
大汉的画缋之工是技艺出众的，他们创造了马王堆那些美轮美奂、想象瑰丽的帛画，又有画壁之匠将这些画雕刻到壁上，多为“车马出行”图“出猎图”。作为宫廷装饰，或者让贵族带到墓葬里去，那些汉墓壁画哪怕两千年后，依然难抹色彩。
但今日，少府下达了一项要所有优秀画工合作的差事：将本始元年正旦振旅仪式画下来！
这场振旅大阅兵，是大将军霍光执政十四年成果的体现，也是对诸侯四夷的示威，标志着大汉自孝武晚期中衰后的伟大复兴，除了让史官事无巨细记录在册外，还想留下些画卷，藏于天禄阁中供后人瞻仰。
因为场面太大，所有画工们得分工，一人画一部分。
责任最大的是描绘天子的那位，天子的车驾黄屋左纛，六骏纯白精神，位西朝东，画工要展现皇帝的年轻和修长，大裘而冕旒。与之同车的广陵王就暂且抹去不画，挪到其他位置，反正他不重要。
而位于天子旁边的，则是大将军霍光，虽然大将军矮，但这里不能写实体现，画工用一顶高得夸张的委貌冠凸显他的存在。
霍光手捧斩蛇宝剑，站于天子右侧，位置却略略比天子还要靠前，别看他们不学儒经，但画工也是会看形势，懂春秋笔法的！
二人占据整个帛画居中位置，至于诸侯王、百官列侯等环列左右，只充当背景了，连脸都不配有。
外围的空白，则由四夷藩属王、侯、使者来填补，造型各异，穿着各自邦国的特色服侍，甚至还艺术加工，让他们手里捧着，头上顶着特产，牵着骆驼，抱着孔雀，提着葡萄，相貌夸张，状似猢狲……
而包围四夷的，则是汉家将士的长戈长戟，夹于大道两侧。
在画上，四夷望向皇帝，身形匍匐弯曲，而皇帝和大将军光，则面朝西方，等待今日振旅仪式最后一环登场，画工们特地留了白。
任弘明明已经回了长安，为了照顾这场仪式，又得出去十几里，带着队伍重新开进来。作为蒲类军的代表，西凉铁骑临时换了装，穿了长安府库里运出来，还带着些许漆味的崭新衣甲。
西域诸邦的使者们踮起脚，远远能看到，骑士皆戴着飘洒红樱的兜鍪，步卒穿着黑色的两当铠，都披着绛色战袍，手持铁戟。真可谓玄甲曜日，朱旗绛天，长戟如林，骏马如龙。
最有特色的是他们的战马，清一色披挂上了虎纹的鲜艳的马铠，看到这一幕，西羌的归义侯们不由想起了被“河湟之虎”支配的恐惧。
等再近一些，更能看清这支军队里，不同部曲的细节。
比如赵汉儿的河西曲中，一些人扛着鹤嘴锄，肩膀上挂着绳索，让被他们飞檐走壁生擒的车师老王面容抽搐。
韩敢当麾下一部分骑从头上戴着的夸张牛角盔，则叫焉耆王落泪。
任侯爷还真当着是阅兵了。
而一马当先的任弘，今日也披上了醒目的大红氅，正驰马带着众人，押送赵充国、韩增俘获后送回的那批匈奴右地贵族俘虏，朝天子车驾缓缓走来。
看到那面“任”字旗，刘病已微微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待会要奏响的凯歌，是他特地挑选的。
大将军霍光面容肃整不知作何想，或是想到了他兄长在河西、漠北之战后，也曾享受这一厚誉。
长安城头的画工则露出了笑，在炭盆前烤了烤冻得发红的手，闭着眼睛想了想后，手持画笔，一点点勾勒，让这一幕定格在帛上。
它未来还会被一点点雕琢，刻到砖壁里，永远留存。
画工笔下先绘出一匹不是萝卜的不知名战马，枣红色马昂首翘尾，右前腿抬起作行走状。
它身上的西安侯任弘则脱了盔，束发高髻，穿着玄色铁衣，浓墨重彩，身后飘红的大氅被风所吹，伴着雪花，飞出去很远，很远！
这一刻，任弘赫然成了除大将军和天子外，画面上第三位主角！
任弘似乎无此自觉，只是在快到时，发号施令，让麾下众人喊出事先约好的口号，他要让不在此的赵充国老将军当主角。
伴着太乐、上林乐府数百名乐工开始奏响的横门鼓吹，西凉铁骑数千人齐齐唱喝道：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

第354章 因所征以名将军
大汉振旅之礼，是根据周代春秋古礼加以改造的，可以追溯到周武王伐殷返回宗周告庙，无非是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四个步骤。
大部队留在城外，只任弘带着曲长屯长们，伴着凯歌入长安城，接受民众夹道欢迎，前往高庙。
高庙位于香室街北，左冯翊府之东，作为“太祖高皇帝”之庙，是城内比未央宫还重要的建筑。
也只有身为皇帝的刘病已能进去拜谒，赞飨曰：“嗣曾孙皇帝敬再拜。”然后告诉刘邦今日大汉又打了大胜仗，小子我送几个脑袋来给你尝尝鲜。
不过就任弘揣测，刘邦若是活着，多半会对长腿胡妇和葡萄酒更感兴趣。
最先送进庙里的是俘虏，然后是悬挂右谷蠡王先贤掸首级的白旂，和悬挂泥靡、乌禅幕须、蒲阴王、卢屠王之首的赤旂。
至于任弘等人，则要在庙门处行饮至礼，伴着太乐、上林乐府数百名乐工开始奏响的横门鼓吹，音乐响了起来，刘病已挑的凯歌是《出车》的一段。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听上去十分正常，也很应景，但这是刘病已留的小心思。他受过系统的《诗》教育，入宫数月来闲着无事也加深了自己的五经素养，知道赋诗言志，有时候真正的含义不在说出来的部分，而在同诗之中，未言的那部分。他真正想对任弘说的是：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表白了，刘病已觉得，西安侯一定听得懂自己心声。
然而刘病已被任弘在家时好学的外表欺骗了，任弘做事目的性太强，一门心思投在钻研《左传》上，对同是他老师河间太傅贯长卿所授的《毛诗》只粗通而已，根本不上心。若是有人直接将词唱出来还好，只听曲调的话，他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首。
再加上杨恽因其父之丧未参加仪式，任弘还能问旁边的韩敢当、赵汉儿不成？
刘病已相当于给瞎子抛媚眼。
反倒是大将军身边的田延年真听懂了，在霍光耳边微笑低语，霍光则默默点头，却没当回事——长安是个人都知道西安侯与皇帝微时是好友，二人还能真装陌生人不成？
除了刘病已花心思传递的诗中之意外，接下来整个过程都是一板一眼地按照剧本走，根本不存在私人谈话的空间。
就比如刘病已与任弘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饮至时举樽念着台词，对韩增和任弘道：“今大获而归，蒲类、强弩二将军之力也夫！”
强弩将军韩增要答：“君之训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任弘也不能乱说话，只能对曰：“天子之诏也，大将军所命也，克之制也，士用命也，弘何力之有焉？”
这就是大半天里二人唯一对话，其余时间只能用眼神交流。
直到高庙的数军实与策勋等仪式完毕，到了下午时分，天子改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大朝会。随着公卿、将、大夫、百官各陪坐定，蛮、貊、胡、羌朝贡毕，又见宗室诸侯，众人依次上前，殿称万岁。
眼看天色都快黑了，连属郡计吏都已完成了觐见，才庭中举起燎火，令太官赐食酒，西入东出，伴着群臣觥筹交错，气氛才从肃穆变得稍稍轻快起来。
这时候，刘病已才能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找个了由头，大声问任弘道：
“振旅之时，西安侯及将士皆高呼‘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不知是何缘由？”
……
殿上群臣也想问这茬呢，却见任弘一笑，起身道：“敢告于陛下，这却是蒲类将军在石漆河一战中的事迹。”
“臣从乌孙赶往右地，迟了数日，错过了此战，只事后听蒲类军中士卒说，时匈奴右贤王、右谷蠡王将十余万众，围我军四万骑，又令骁骑上百来挑战，皆射雕者也，大呼：‘斗来’！”
“而蒲类将军谈笑之间不以为然，待射雕者近至数百步内，便亲操大黄弩射之！”
任弘斟酌自己用词是否妥当，继续道：“蒲类将军发三矢，辄杀三骑，于是虏气慑，不久便败亡遁走了。今日蒲类将军在河西统帅大军，未能亲至，臣特让士卒唱其功。”
此事让刘病已和霍光都大奇，霍光看向韩增：“强弩将军，确有此事？”
大体上是不错，但赵充国亲操大黄弩是什么鬼？可韩增作为友军，也不好说没有，那倒成他心胸狭窄掩人之功了，只言：
“臣的阵列距蒲类将军尚有数里，只听闻翁孙确实以大黄弩射败匈奴斗将之骑。”
“蒲类将军……已过六旬了罢？”刘病已看向九卿，田广明起身道：
“翁孙乃建元四年生人，如今已六十有四了。”
“六十四尚有如此之勇，蒲类将军壮哉，真乃汉家之廉颇！”
不止是刘病已感慨不已，连殿内不明真相的百官也喝彩起来，乖乖六十四啊，多少人这个年纪已经下不了床榻了，而赵充国还能横行大漠雪山数千里。
他们能够想象一个白发苍苍老将，愤怒之时一手抢过要两三个人才能开动的大黄弩，连发三矢，箭无虚发的场面。
虽然李广也曾单兵操作过大黄弩杀匈奴贵人，可那会他年纪也没赵充国这般大吧？
“史官，还愣着作甚，快将此事，连同将士所唱记下来！”
可怜赵充国不在场，不知自己已成了大朝会上最出风头的传奇，太史令再记上一笔，假的也成真了。
任弘之所以不遗余力做赵吹，是有自己小算盘的。
无他，今日他们西凉铁骑一部风头太盛了。
振旅时他作为蒲类军代表，走在韩增前面就算了，在高庙中策勋时，祁连、虎牙、度辽三军几乎啥都没捞到，韩增也不过益封三千五百户而已，强弩一军麾下，因为没追上右贤王，也只多了一个关内侯。
但任弘这边，除了他本人益封四千户，一口气成了六千户侯外，手下四个曲长，居然冒出来两个列侯，两个关内侯！
辛庆忌以斩乌禅幕须、卢屠王之功，加上七战斩获两千余级，封“新阳侯”，邑八百户。
那边赵充国年迈而勇，这边的辛庆忌，却因为跟着任弘一路大胜，一不小心成了大汉开国一百三十余年来，最年轻军功侯，为此朝廷特地为这个年轻新人挑了“新阳”作为侯国名，位于汝南郡，本是开汉功臣吕清封地，六世后因酎金案而废。
而尴尬的是，因为辛武贤打了杨恽那一拳，被认为是争功殴打友军，遭到了赵广汉弹劾，原本因老辛出力应该能得到的关内侯就这样没了。
老子白跑一趟而儿子封侯，不知辛武贤得知后，是否会收回将辛庆忌逐出辛家的决定。
另一位封列侯的，便是在车师等地屡立奇功，又在第七战里，奉任弘之命擒得先贤掸的赵汉儿了。一口气封了九百户，任弘几年前的起点也不过如此啊，至于侯名……
居然封了他“堂邑侯”！
任弘虽然在饮至时没听出来刘病已凯歌未言之意，听到赵汉儿受封侯名，哪能体会不到皇帝的用心？堂邑位于后世南京一带，放在大汉地方不算太好。刘病已大概是想要寓意赵汉儿虽为胡地归汉之人，却有张骞忠仆堂邑父一般的忠恳吧，反正汉武时的堂邑侯一系已经除国好几十年了。
而韩敢当、张要离两位曲长，斩首足够，可惜没能斩擒匈奴小王，只得了关内侯，韩敢当食五百户，张要离食三百户，眼下都得以登殿，辛庆忌年纪小有些羞涩，张要离没想到有今天，颇为局促，赵汉儿则抬头看着画屋朱梁，玉阶金柱愣愣出奇。
唯独韩敢当，竟有大将风范，对未央宫里的样式见怪不怪，他在任弘家吃白饭期间，没少跟他未央、上林转悠。而未央宫现在的主人刘病已，微末时可没少与他闲聊饮酒呢，而皇帝的丈人许广汉，更是经常在西安侯府喝醉，由韩敢当背回去好几次。
所以韩敢当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振旅仪式折腾一天，他可是饿坏了。
前殿的群臣诸侯就没老韩这么好的胃口了，他们为任弘以一部之众，立了如此大功而惊讶。都在暗暗议论，说上一个能带着属下立功，一次封几个列侯、关内侯的将领，也就卫青、霍去病，勉强算上李广利三人而已。
这三位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更有人言，眼下任弘相当于河南之战的卫青，河西之战的霍去病。
换言之，可以立山头了……
“也怪我，打得这么好作甚？”
任弘不由暗暗埋怨自己，在西域打兴奋了没收住。蒲类、强弩两军找不出比他更优秀的都尉，西域都护傅介子那边，虽然也立了大功，但功劳多积到老傅头上，一口气益封三千五百户。
他手下的曲长们都差了点功劳，常惠、冯奉世、郑吉、孙千万都没捞到关内侯。
唯一比任弘高的，就是作为主将，加封五千户的赵充国了。
所以任弘努力想要让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赵充国身上，并造成一种假象：
我任弘，只是赵老将军山头上的一株小树苗啊！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任弘努力吹嘘赵充国时，却有人站出来，继续将任弘架在火上烤了。
却是新任丞相的蔡义，他将任弘七战七捷的功劳又说了一遍，提议道：“陛下，西安侯弘有功于国，当拜予将军之号，以示舍爵策勋。”
“臣附议。”
霍光起身跟进，这是预定好的程序，就任弘所知，两府那边早就通过此议了，大将军也没意见，只差让皇帝定下一个杂号将军的名称。
“可。”刘病已笑着，作为今日一个重要环节，拜将军的诏书他早就准备好了，便要让尚书令念。
将军之称古已有之，以将军称呼“一军”的统帅，这意义至今也没有太大变化，而在西汉，将军之号还不像东汉那般区分严格，只分为两种。
一是大将军、卫将军、前后左右将军，称为“重号将军”，后来因为卫青、霍去病的缘故，车骑将军、骠骑将军皆可开府，也并入了重号之列。
除此之外的其他将军名号，则统称为“杂号将军”或“列将军”。
按照大汉近二十年来的朝堂默契，身为重号将军，基本板上钉钉能进入中朝。杂号将军则不一定，但也意味着在战争中，能够独当一面，统领一军，再不用给人打下手了！
所以能得到一个将军号，不止是荣誉，也代表兵权和话语权。
至于命名法则，其实并无惯例，或来源于他所统领的兵种，比如轻车将军、楼船将军。或因所征以名将军也，比如贰师将军，度辽将军，蒲类将军。甚至还文成将军、五利将军这种装神弄鬼的奇怪东西也混了进来。
至于虎牙将军这种奇奇怪怪的不要太多。
总之在西汉，杂号将军的命名就一句话：皇帝开心就好，想咋叫，就咋叫。
尚书令已经展开诏书要读了，而任弘出列坐于庭中待诏，他今天从未如此激动，或者说忐忑过，因为有种不祥的预感。
还记得先前与刘病已各言其志时，他曾说过，想要做大汉的“征西将军”，去征那遥远的葱岭以西。
如今这想法是没戏了，可别出于情怀，将这名号给自己了！
“别这样，我不想做征西将军，我是大汉的忠臣啊！”
任弘只在心中暗暗祈祷，却听尚书令念道：
“自有汉以来，多因所征以名将军，故孝武时有浮沮将军，匈河将军。今有西安侯弘，西征右地，救乌孙，降车师等三国，斩匈奴一臂，携名王首级而归。”
“完了。”一听用的是这个命名原则，又是征又是西的，任弘只觉得呜呼哀哉。
谁料尚书令话音一转：“然诗云，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戎车既安，如轾如轩。文武吉甫，万邦为宪。故于四夷，先征而后安也，西安侯弘一征永逸，使西域安宁，故拜为……”
“安西将军！”
……

第355章 世界是你们的（第六卷完）
深夜时分，大朝会圆满结束，群臣兴尽而归，刘病已也回到了温室殿。
虽然在太皇太后上官氏搬去长乐宫后，许平君现在是未央宫唯一女主，但她的名分只是婕妤，未能参与大朝，只远远听着那边十分热闹。
“确实如此。”
刘病已坐在阶上，与妻子说起今日的见闻来：“钟磬并作，小黄门吹三通，谒者引公卿群臣以次入，群臣诸侯贺寿后。”
前殿下的广场周旋容万人，当真是举朝同庆，规模较他即位典礼大多了。
“之后又作九宾乐，杂耍的艺人扮作瑞兽，在庭中舞蹈，安息的幻术师到大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作跳跃喷水状。”
“又用两个丝绳系在柱子之间，相距数丈，西域舞女在绳子上行走，相对舞蹈，当她们走到一起的时候，彼此轻柔矫捷地擦肩而过，又能单脚独立在绳子上。更有身体柔软的倡优，弯曲身体，藏身在斗拱之中。”
遥远西方的魔术杂技在孝武时传入大汉，为宫廷生活添加了许多色彩。一时间钟磬并作，倡优歌舞，上演盛大的魔术杂耍，更有吐火、吞刀、玩蛇、驯兽的表演。
诸侯王和四夷西域的国王和使者们，看到这样辉煌绝伦的表演，都目瞪口呆，折服于天朝的强盛和富有，再呼万岁。
直到今日，刘病已才真切感受高皇帝那句话：“吾乃今日方知皇帝之贵也！”
过去他连作为宗室旁观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坐于君榻之上，实在是令人恍惚。
“陛下与西安侯说上话了么？”许平君最关切这一点，低声询问。
刘病已收起了笑，摇了摇头，一整晚都没找到私下交谈的机会啊，幸好已通过那首《出车》交流过了。
这种感觉确实很奇怪，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像极了他与许平君未婚时，在掖庭井边偷偷幽会时的感觉：明明掖庭里所有人，包括许广汉夫妇都知道他们关系，却又得故意保持距离，假装不熟，生怕做得太过被棒打鸳鸯。
真是又挠心，又刺激。
前殿那边的灯火，渐渐暗淡下去了，从今日开始，便是本始元年，属于他的年号，属于他的时代！
但一些事，也让刘病已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仍不过是大将军的傀儡。
他暗道：“我为西安侯挑的将军号，分明是‘征西将军’，却被大将军提议，改成了‘安西’。”
刘病已当然只能同意，事后便仔细琢磨尚书台拟定的拜将诏书中那句诗的含义。
“先征而后安也。”
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任何一个改名都不是无缘无故的，刘病已隐隐能察觉到，大将军要在国策上，进行改变了。
孝昭皇帝第一个年号是“始元”，那六年里，大将军一板一眼履行轮台诏，顺应民意，让大汉休养生息，轻徭薄赋，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又开盐铁之会，屁股似乎坐到了儒生那边，博得舆论称颂。
而第二个年号是“元凤”，干掉政敌后，大将军暴露了他的真正目的，仍是孝武之策的忠实执行者，国策开始收紧，后三年更是不顾儒生反对，大力经营西域。
而只有一年的“元霆”就更不必说了，撇去废帝的意外，先平西羌，又征右地，靠着赵充国的老当益壮、任弘的果决敢为，一举完成了孝武、张骞五十年前制定的断匈奴一臂战略！
此事虽大振人心，大汉似乎完成了复兴，但孝昭时代积蓄的钱粮马匹，也消耗大半。
“征之，安之。”
刘病已摸着怀中，他从小就戴在怀里的身毒宝镜，觉得自己领会了霍光改任弘将军号的深意：
“看来本始年间，大汉不会有大的征伐，而要开始休养生息，保境安民了！”
……
而任弘也已回到尚冠里中，第一件事便是去隔壁杨家拜谒致哀，他初入长安时，杨夫人司马英没少照顾帮忙。
杨家儿子很多，长子杨忠继了杨敞爵位，作为孝子，身披粗麻的杨恽这会站在门口迎来致哀的宾客，不似平日那般嬉皮笑脸，难得垂着头默然不对，只老老实实作揖。
以任弘对杨恽的了解，他不笑，就已经是极度伤心了。
但看到任弘后，杨恽用一种方式来告诉任弘，他无大碍。
“未央宫已为先父定了谥号，谥为‘敬’。”
“夙夜警戒曰敬，先父确实是日夜惶恐，生怕摊上事，他这性子，能做到丞相封侯善终，已是大幸。”
吐槽完死鬼老爹，他抬起头，看着任弘道：
“听说西安侯被拜为安西将军？”
杨恽消息倒是灵通，任弘颔首，杨恽却促狭地说道：“那往后该称君为‘任西安’还是‘任安西’？”
反正都有这两字，你叫我任老西或任小安算了。
看他这样，任弘倒是放心了，只在杨恽耳边低声道：“等子幼服完丧，正好有件大事，要君相助！”
……
这正旦的大好日子，霍光却仍在尚书台处置积压的各郡奏疏，只在困乏时走台阁，遥望位于龙首山上的巍峨前殿。
随着大朝会结束，连宫人女婢们都收拾完退下，未央宫彻前殿底黑了下来。
刘病已或许会觉得今日的大朝新鲜有趣，而霍光，却是见怪不怪，从他入宫为郎至今近四十年，类似的热闹，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他经历过改制之前，按照颛顼历，在十月初一举行的大朝会，第一次参与时，许多老臣尚在，公孙弘、兒宽儒雅；东方朔、枚皋滑稽；赵禹、张汤定令；石建、石庆笃行；汲黯、卜式质直；真可谓群士慕向，异人并出。
那一夜，司马相如更进献了《大人赋》欲以讽谏孝武求仙，然而适得其反，惹得武帝大怒。
霍光也经历过漠北之战后，兄长霍去病载誉而归，于城外振旅凯歌，于高庙饮至策勋，不但本人益封五千八百户，手下更一口气出了四个列侯，一个关内侯。
而大将军卫青虽击破伊稚斜单于，却斩首不足而无大赏，手下亦无封，可以说一无所获。看着外甥与自己平起平坐，同居大司马之位，面上笑着，心里恐怕有些落寞吧。
霍光更无法忘记太初二年，那一年，孝武皇帝已经完成了他一生中几乎所有的丰功伟业——改革财政、罢黜百家、北逐匈奴、平定西域。太史令司马迁等所改订新历法终于完成，大汉弃用了水德，改奉土德，色尚黄。寅月，也就是一月，被定为正月。
大张旗鼓的改制，是为了终结旧时代，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汉家亦然。如此便可继二代之统，让孝武皇帝昭配天地。
太初二年的正旦大朝会，也是空前绝后的恢弘，较之今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李延年奏乐，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群臣也兴奋地谈论着刚刚出发征讨大宛的李广利能否在过年前获胜而归……然后到了第二年，事情就急转直下。
过去的时代，毫无疑问是属于孝武皇帝，属于卫青、霍去病等人的，霍光是那个时代的旁观者和见证者，默默执虎子的小侍中。
而今夜，在安息幻术师喷火时，霍光忽然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昔日，再放目望去，前殿上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几乎全换了个遍，一个个消失不见，只剩下嘈杂的话语在殿内回响。
休说孝武时代的老臣，就算与他同龄的司马迁、李陵、上官桀、金日磾等人，或病死、或降敌，或被霍光亲手干掉。
再看向皇榻，曾经武帝的位置，坐着位年轻的皇帝，刘病已已是孝武的曾孙，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代人了么？
而取代了卫、霍，赢得满朝瞩目，在席间侃侃而谈的，是英姿勃发的任弘，他就像冉冉升起的新星，难以阻止。
就在那一刻，霍光身体和内心的疲倦同时浮现，毕竟是年近六旬的老人了，他可没有赵充国那般健康。
衰老的忧虑在他心中闪现，霍光一下子理解漠北之战后，卫青的心情了。
一切辉煌的宴饮，到头来，终究是曲终人散尽啊，只有到了年纪才能领会。
“欢乐尽兮忘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霍光不由长叹。
孝武皇帝不愿意承认这点，想要求仙长生不死，最终却越陷越深，落得妻死子亡，梦想中的太初盛世，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关东二百万流民，天下虚耗凋敝，还是靠霍光收拾了烂摊子。
他呢？他又要如何面对这必将到来的事。
不管是新天子还是任弘，都朝气蓬勃，还谦虚谨慎。即便不愿意承认，但霍光知道，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但那是五年、十年后的事了，至少现在，仍是属于他，霍光的时代！
离开未央宫后，霍光对他那条忠心耿耿的猎犬，下达了追逐狡兔的命令：
“子宾，准备动手罢！”
第七卷 安西都护胡赤骢

第356章 罪恶王冠
冀州刺史部是大汉各州中，王国最多的一处，共有三郡七国，赵国、中山国、清河国、广川国、平干王、河间国、真定国这些王国错落分布，因为多是膏腴之地，人口密集，合计两百多万。郡则只有常山、魏郡、巨鹿三个，显得干小而枝大。
本始元年（公元前73年）春三月，已是夜漏半刻时分，巨鹿城中郡府却灯火通明，郡吏窃窃私语，透露着不安的气息。
已经调任大鸿胪的田延年纵马抵达郡府，冀州刺史和御史中丞于定国连忙迎了过去。
“下吏等拜见阳城侯！”
田延年已经封了侯，今年一月时，皇帝刘病已论定策功，遂为拥立定策群臣进行封赏，以河北、东武阳益封霍光一万七千户！霍光立刻成了两万户侯，张安世加万户，丙吉、苏武等在立帝时提议刘病已者为关内侯。
而在废立时十分抢眼的田延年，也得了“阳城侯”之封。
但他不太喜欢这封号，田延年一心想做霍氏的侯，对刘汉的不感兴趣。
眼下只与众人见礼，问道：“广川王与其王后已被内史看住，诸君审问得如何了？”
御史中丞、丞相长史、廷尉正、冀州刺史等面色凝重，他们隶属于不同机构，如今却奉皇帝与大将军之命，前来冀州治狱，已如同后世三司会审，自然是大案。
而案情也不复杂，经过对广川王郎中令、从官、奴仆的连日审问，广川王刘去的罪行，已经水落石出了。
于定国将案件的爰书奉上，说道：“据众人供认，广川王罪状有三。”
“其罪一，与广川王后阳成昭信合谋，杀害姬妾王昭平、王余地、陶望卿、陶都、荣爱等十四人。”
这是骇人听闻的杀害妻妾案，经过审讯，于定国等发现，刘去在去年杀害嫔妃王昭平、王余地并挫骨扬灰，只是他罪恶的开始。
田延年看着爰书，刘去之恶连他都有些吃惊，还真是小瞧这厮了。
就比如其姬妾陶望卿，被说成是与郎卫淫乱，遂被刘去惩罚，带着诸姬妾进行公审，剥光了陶望卿的衣裳，强迫诸姬手持烧红的烙铁灼烫陶望卿。
“奴仆供认，陶望卿不甘痛楚逃出，投井自尽死，尸体被阳成昭信捞出，以木桩钉入其下阴中，割去鼻唇，断掉舌头。”
“而广川王也参与其中，与阳成昭信一同持刀刃，将陶望卿尸体肢解，放进大镬中，取来桃木灰毒药一起烹煮，欲使其灵神俱灭。又召诸姬都来观看，连日熬煮直至完全化为肉糜，因陶望卿之母讨要其尸体，便杀死奴婢毁容送出宫，为陶母发觉尸体并非其女，又杀陶母灭口。”
“事情是一月初，从长安回到广川国后所为。”
或许是杀妾上了瘾，到了二月份，刘去和阳成昭信又开始凌虐宫中人，这次轮到另一位姬妾荣爱。
“荣爱为阳成昭信所诬，唯恐步了陶望卿后尘，遂投井，救出来时未死，惨遭拷打。她只能自诬与医通奸，于是被刘去缚于柱上，烧红热刀，灼溃荣爱双目，又生割两股，将铅烧到融化成水，灌入其口中。荣爱死，肢解其尸体埋于荆棘。”
这只是冰山一角，经过审讯，刘去十多年里虐杀的姬妾，共有十四人，加上被殃及的奴仆宫婢家眷，则有上百之多，对外只说是自杀。
一个两个还说得过去，连续十几名姬妾自杀，很难不惹人怀疑，刘去的罪行终有暴露的一天。
于定国是吏子出身，他的父亲是东海郡著名的清官循吏，当地百姓甚至立了“于公祠”，而于定国从小学习律令，从基层做起，任过狱史、郡决曹等官职，后补廷尉史，处理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就算是最恶毒的贼人，也远远不及刘去与阳成昭信，逆节绝理至极，这二人做夫妻真是绝配，只是惨了他的姬妾们。
“其罪二，杀害广川王太傅父子。”
于定国奉上第二卷审讯爰书：“广川太傅曾撞见刘去令倡优裸体杂坐于宫中，遂弹劾拘囚倡优，擅入殿门，并告与内史，遂顺藤摸瓜，查出陶望卿、荣爱被杀之事。刘去骇然，竟派人刺杀了太傅父子二人。”
而内史也惊觉此事，上报长安，这才引来了大鸿胪牵头彻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那表面尊贵的王冕底下，潜藏着如此深厚的罪恶。
相比于这两桩罪，刘去的小爱好盗墓，反而不太引人注目了。
但于定国仍审出了一件事，破解了几年前的一桩关中迷案。
“刘去在位十余年，聚集无赖少年，将国内冢藏，一皆发掘，周时与春秋古墓，几无幸免，内史禀报，说其王宫中找到了密室，装了不少商周古物。他不止挖过晋国、赵国、魏国诸公子贵人的墓，其手下郎卫供认说，多年前，刘去在关中参加元凤元年大朝会时，路过安陵附近的袁盎冢，遂于夜深人静之时掘之！”
袁盎是文景时的重臣，名望极高，有“丝公”之称，最后死于梁孝王刘武不得继皇帝位后，气急败坏的刺杀。
刘去身边就带着一群盗墓贼，提前派人看好位置风水，路过时借着诸侯王身份掩护，进行掘冢作业，这是他除了残杀姬妾外的一大爱好。
不过挖出来后，发现袁盎清廉，以瓦为棺椁，器物都无，唯有铜镜一枚。这桩案子当年震动了长安，于定国也参与其中，却却未能找到盗墓者，遂不了了之，没想到罪犯就是刘去啊！
事情到这一步，虽然众人都感慨刘去之行如此逆悖，但既然审出来了就好办，只需要将爰书往长安一报，等着抓人就行，按律令，刘去必死无疑。
“除非天子念在同宗之情，饶他不死。”
田延年露出了笑，虽然他对大将军非但不处置张安世，反而举荐安世为车骑将军十分不解，让他有开府之权，权势仅次于霍氏，纵是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但也太过了吧。
不过对刘氏诸侯动手，倒是田延年极力支持的。虽然景、武两代削了又削，但关东诸侯还是太多了，尤其是这冀州，三个郡被七个王国包围，还有26个侯国，大多数是王子侯。
在田延年看来，诸侯王是戴着王冕的大猪，王子侯是小猪，全州每年钱粮大多喂了这群猪，若用来养兵，都足以支持幽冀数万骑出塞了。
所以田延年来就要干一票大的，可不止盯着广川王一人！
他说道：“广川王之案虽破，但接下来，还有一些人，要曼倩好好审讯啊。”
这倒是离开长安时不曾安排的事，于定国接过名录后大吃一惊。
上面是绣衣直指使者查到的一桩桩罪状：清河王刘年与妹通奸生子，犯下了禽兽行，其弟修故侯刘福藏匿群盗，劫掠商贾；赵国的两个王子侯朝侯、易安侯杀人、酎金少四两；中山靖王的两个曾孙，乘丘侯与后母淫乱，安郭侯藏匿逃犯。
好家伙，田延年这是要带着他们，一口气要撸掉两个诸侯王，四个王子侯？当年主父偃奉命查处诸侯，也不过如此吧，而他的下场不太好啊。
于定国有些迟疑：“大鸿胪，吾等此来不是只办广川王一案么？”
田延年笑道：“诸吏难得来冀州，自然要将此地诸侯王子侯冗罪一并清了，难道还知而不查，留着他们害人么？放心，我已往长安上疏，天子和大将军定会允许！”
他有自己的打算，抓着诸侯错处将其逮捕除国，有利于让长安加强集权，为空空如也的国库添加一大笔收入，早日补上去年征战的缺口。同时田延年以为，此事也能让皇帝难做。
碍于同宗之情，天子一般是不会下令杀死诸侯的，或削县，或远迁。但像刘去这种最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舆情，可若是杀了，又会被天下诸侯视为薄情寡恩。
不管杀或不杀，都会惹得部分人不满。
“小皇帝恐怕要犯难喽。”田延年心中暗暗冷笑。
而在准备一口气将冀州的诸王国干掉几个，让天下刘姓震恐外，田延年还关切着另一件事。
等安排好公务，回到馆舍时，一名他豢养的死士已等待多时，向田延年禀报了他奉命监视那人的消息。
“君侯，安西将军任弘离开青州了。”
任弘一月份拜安西将军后，便很快告假离开了长安，先是去右扶风为任安祭扫，又去河间国拜会他的老师贯长卿，接着前往上次没去成的西安侯国，巡视了府邸，买了一大片田地，而后带着其妻、子在临淄城玩乐，到胶东观海。
真闲暇啊，田延年抚着须，此子也很识相，主动之国告假，远离长安也就远离了麻烦，只沉溺于美妻弄儿，四处玩乐，这是显示他无野心，也不会助皇帝对付大将军么？
田延年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果然，死士说的下一件事，引发了他的关注。
“近日西安侯又离了西安县，带着仆从去济阴郡氾水附近，在各县询问造访，最后找到了一个做农官的斗食小吏。”
田延年立刻警觉了起来：“斗食？什么小吏能让堂堂安西将军亲往寻觅，他叫何名？”
“那人叫氾胜之！”
……

第357章 大汉农业不发达
大汉从建国初始便极其重农，汉文帝曾多次下诏强调：“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
故有专门的官吏负责农事，在朝则为大司农，在郡上则是田曹、劝农掾史，相当于农业厅；县里为田啬夫，相当于县农业局；最后落实到乡里，则是“力田”，相当于生产大队。
济阴郡劝农掾史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费尽心思地知道某个小力田的名，搜刮其事迹，只为向西安侯做介绍。
“敢告于君侯，那氾胜之是元霆元年才被推举为‘力田’的。”
在前往氾水乡的路上，在亭舍休憩时，劝农掾史小心翼翼地向任弘说起他从底下临时打听来的事。
“这氾胜之一家世代务农，其祖父、父皆曾做过力田，在氾水乡小有名气，下吏也听说过其种瓠子的事迹。”
任弘颔首，瓠子就是葫芦，除了吃外，还是制瓢的重要材料，但此物既不耐旱又不耐涝，想要种好可不容易，而济阴的瓠子是最出名的。
“氾胜之想出一法，将多粒瓠子种种在一起，等种子发芽，葫芦藤长到半尺后，把多条茎用绳子缠绕，以泥封住。数日后，各茎已长到一起，留其最茁壮者，其余掐掉。说来也奇，结出来的瓠子极大，百姓大喜，以为氾胜之不亚其大父、父，故虽才二十余岁，却被推举为力田。”
“原来这么年轻。”
任弘了然，看来这氾胜之也是个长寿种啊，但为何历史上大器晚成，一直到成、平才显名呢？莫非是因为农事繁琐而磨人，成效慢的缘故？
他在劝农掾史陪同下，行走在济阴郡府定陶南面，一条名为氾水的河流旁，这地方其实任弘来过一次，去年奉霍光之命来迎刘贺时，离开昌邑国途经此地。
可惜啊，如今昌邑已经除国，更名“山阳郡”，阿贺也拖儿带女，去蜀郡严道软禁。任弘记得他爱吃铜锅涮肉，希望能坚持下去，未来或许会被火锅业奉为祖师爷呢！虽然眼下蜀地嗜好的是甜味。
上次来去匆忙，未来得及细观，如今再来，又值春耕时期，才能感受到济阴这“天下之中”的称谓不虚。东来西往的商贩、服役服徭的戍卒、蓬头垢面的刑徒、脚步匆匆的小吏，络绎不绝，有时人多时，他们都得统统站到道左，让任侯爷的车驾先行。
远眺河流两岸，更见里闾比邻，几乎所有平坦点的地方，都开辟出了农田，近处数百上千的农人、隶臣散布田间，播撒粟种。
任弘一路询问劝农掾史，诸如济阴有多少人口，多少耕地，每年田租能收多少？
方知全郡九个县，竟有口数一百三十多万，平均下来，一个县的人口，顶四个敦煌郡！以人口密度而言，恐怕已与长安、五陵差不多，而人均耕地，只有可怜巴巴的十亩。
劝农掾史道：“户口大多集中在郡南，郡北人少，地也少，孝武时，河决瓠子二十年，将几个县全冲了，至今未能恢复如初。”
正因这个缘故，济阴郡每年得从外面购买粮食，才能足全郡百姓之用，幸好定陶是关东的商业中心，鲁梁宋魏的大宗粮食汇集此地贸易。
只济阴一郡人多地少，尚能从外面购粮，可若是关东普遍如此，该如何是好？
任弘在长安时从大司农处打听过，如今大汉有八百万顷登记在册的土地，却有五千多万人口，还在不断增长，平均下来，一顷地要养活7个人。
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
而大多数地的亩产，只在“中”的程度，大汉耕地勉强能养活这么多人，再多就溢出了。更别说经过百年兼并，大多数的耕地，已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普通农夫的生计，注定比平均值更加艰难。
按照后世的说法，大汉已经快要掉进“马尔萨斯陷阱”里了，即拥有的农田养活不了这么多的人口，尤其在关东已有明显征兆：溺婴风气盛行，失地农夫沦为流民奴婢，人口和粮食的平衡正一点点被打破。
最后的结果任弘知道，王莽试图用禅让改制来解决这一问题，结果彻底失败，最终平衡的弦彻底崩断，一场“再造炎汉”的轰轰烈烈战争让人口降下来，重新分一次蛋糕，开始一个新的循环。
这是从西汉开始，许多朝代总跳不出去的陷阱，尤其是明清，结结实实踩了进去。
天坑就在前方不远处，这是比匈奴更加可怕难缠的敌人，作为知后世事的向导，任弘想引着大汉绕过去。
而纵观古今，能避免马尔萨斯陷阱的国家，无非是三板斧：对外贸易、殖民和技术革命。
一句话，将蛋糕做大。
虽然济阴郡能通过定陶的大宗谷物交易补充粮食，但对外贸易是别想了，大汉周边尽是蛮夷戎狄，文明程度落后于汉，甚至连谷子都不种，这条叉掉。
移民拓殖是个好办法，远的地方不说，除了关中、关东人口拥挤外，光是大汉十三刺史部内，交州、扬州、荆州南部、益州南部、凉州、幽州都是地广人稀。
官府组织的移民从孝武时就没停过，但主要集中在新秦中和河西四郡。河西西域是战略要地，却无法养活太多人口，距离关东又远，反而是南方的荆扬之地，可以容纳大量人口，水稻它吃起来不香么？
只是汉人厚土重迁，移民非一朝一夕可成，迁走的人永远是小部分，大多数人，依然要靠祖祖辈辈传下来那些少得可怜的土地过活。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农业革命啊！”
其实大汉在孝武时已经爆过一次农业革命了，赵过推广了代田法和牛耕，还在关中大修沟渠，让一些地方亩产达到了四石。但关中是特殊的，大多数地方没有那么好的水利条件，养不起牛的小农之家，亩产仍在一两石徘徊，相较于战国竟没啥进步。
虽然大汉农业与周围西域、西南夷横向对比很出众，可在历史上纵向比，又极不发达。
这便是任弘费心思找氾胜之的原因，在历史上，此人将引发大汉第二轮农业革命，并写下中国最早的一部农学专著《氾胜之书》。
任弘虽有些点子，前世却没种过地，理论不等于实践，只靠拍脑袋搞农业注定会闹大笑话，他需要一个动手能力强的农业专家帮忙。
如此想着，他们已进入了氾水乡，劝农掾史原本提议让西安侯留在郡府，他派人去将氾胜之召来。但任弘却要亲自去氾水乡瞧瞧，因为他听说，氾胜之最近在做一件事。
到了氾水乡，询问氾胜之何在时，乡人都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跟着气味，往最臭的地方走，便能找到氾力田！”
……
作为最基层的农官，力田职责有二，一是劝勉农桑；二是以身作则，推广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当年赵过在推广铁犁牛耕及代田法时，朝廷便由“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
所以和郡县农官不同，力田必须是公认的善田模范，经常亲自扑在第一线。
光从这点上看，氾胜之无疑是个合格的力田，任弘他们找到此人的地方，是乡邑旁臭气哄哄的大粪塘边。
“氾力田让乡人将多余的人矢牛马粪都扔到此处，说是要制熟粪。”
领路的老农说话也不讲究，笑呵呵地说道：“氾力田说，人喜欢吃熟食，庄稼也一样，生粪吃下去不如熟粪美啊！”
这话说得，劝农掾史和县田啬夫脸都绿了，他们刚吃过朝食好不好！任弘倒是不以为忤。
他身旁同行的是吕广粟，昔日在破虏燧的袍泽，被匈奴围攻瘸了条腿，后来任弘将他一家都接了过来，安置在西安侯国，闲暇时照看下庄园。
吕广粟倒是不愿意吃白饭，他也是个老庄稼把式，兢兢业业为任弘经营侯国的庄园。只可惜天分终究差了点，任弘说一他就做一，却想不到二。
眼下来到这粪塘边上，见粪肥和一些植物在里面堆积，沤制腐熟，吕广粟面露惊讶：“与君侯在白鹿原、侯国庄园里让吾等刨的积粪池一模一样啊，这么快就传到此处了？”
氾胜之其实才是沤肥真正的发明者，熟粪这个概念是从他才有的，这就是大汉的金坷垃啊！
这便是任弘的借口：“正是听说济阴郡也有人制熟粪肥田，这才来看看。”
但这并不是任弘今日来此的重点，因为他听县田啬夫说，氾胜之在做另一件事，一件纵是穿越者，若不在地里埋头十年，也决计做不成的事。
这时候，田啬夫已捂着鼻子过去，将在田地里忙活指点的氾胜之唤过来了。
力田一般年纪比较大，老农老圃方能为之，可氾胜之确实很年轻，恐怕三十不到，身材高大，而等他有些诚惶诚恐地过来拜见大名鼎鼎的西安侯时，任弘也看清了其相貌。
是个粗手粗脚，浓眉大眼的小伙，脚上穿着方便干活的草履，而任弘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
“这氾胜之，长得好黑啊！”
……

第358章 亩产又是一万八
谈话当然不能在呼吸皆是臭气的粪塘边进行，而挪到了田边上，仆从想要给任弘撑屏风遮阳，却被他拒绝了，只和众人一起挤在一株大槐树的树荫底下。
面黑的氾胜之脸上还沾着汗珠，面对忽如其来的西安侯，他表现得有些木讷，并不是很能说，问一句答一句。
好在他读过书识字，这是大多数力田没有的技艺，也难怪历史上再过几十年，能够著书立说，对自己做的事，也有清晰的认识。
“听说氾水乡几年来亩产都为全县之首，如何做到的？”任弘如此问他。
氾胜之下拜道：“无他，只是遵循趣时、和土、务粪、务泽、早锄、早获这十二字而已。”
一提到种地，他话立刻变多了起来，絮絮叨叨地解释他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耕作，总结的十二字。
时机选定后，“和土”成了农业生产的核心。即利用耕、锄、平摩、等方法，消除土块，使强土而弱之，弱土而强之，以保持土壤松软细密。
“初春地气开始通顺，适宜犁耕坚硬的黑垆土，翻耕后把土块磨碎。这样反复之后，坚硬的黑垆土变得疏松柔。”
“杏花盛开时节，则适宜耕种轻土和弱土，翻耕后用重物镇压或让牲畜践踏，如此过于疏松的轻土和弱土便能变得结实。”
这是改善土质的法子，土地的能量有限，还要“务粪”，分了基肥、种肥和追肥，不同时期用的肥有讲究，那粪塘里沤的熟粪，便是用来追肥的，这便是让氾水乡亩产增加的法门。
听说西安侯家的庄园也在沤肥熟粪，氾胜之倒没有吃惊，反而承认说自己是几年前，发现一些老农偷偷以此法肥地，软磨硬泡后学来的。
“不瞒君侯，本乡地乏而人众，能开的地方都已平整为地，只剩下些许山泽深林，百姓饿，不想办法增产，就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大河的决口虽然堵上了，但济阴依然水旱无常，下吏身为力田，若是饿死了人难辞其咎，不得不想办法从地里多刨点食啊。”
确实，像济阴这种人多地窄粮食不足的地区，若不想方设法增产，日子久了就要有人间惨剧了。
饥饿，那是一头从人类先祖还四足着地时，就紧紧跟尾行于后的凶兽。
是它逼迫狩猎采集的人类先祖，迁徙得满世界都是，因为狩猎采集需要无比广袤的地域才能养活一小撮人口。
但这种生活太不稳定，狩猎太考究运气，在一无所获时，又是饥饿，逼迫人类开始向那些先前不吃的东西下手，粟的先祖狗尾巴草、野麦、野生豆子，都往嘴里塞，那或许便是神农尝百草的时代。
因为对饥饿的恐惧，人类甚至开始学着松鼠，将丰饶秋天里吃不完的野谷种子留着以备不测，某个意外，不小心播撒在部落周围，人畜践踏，雨水浇灌，来年那里长出了一片谷物，农业就这样诞生了。
当农业比狩猎采集能得到更多食物后，定居也随之出现，人类不必再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寻找食物，他们知道食物就在那儿，在田地和牲畜栏里生长着。
人们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在其他事情上了：纺织、制革、制陶、交谈，将村庄用围墙圈起来，防止其他部落来抢食物，然后出现了职业分化，阶级差异，出现了国家。
但那头凶兽始终没有远去，一直在徘徊左右，稳定的生活让人口持续增加，食物压力越来越大，一旦遇上天灾人祸，吃饭又成了问题，一切文明的假象都将褪去，相互残杀后满地狼藉。
于是人类还是没法松懈，继续打磨自己生产食物的能力，铁和青铜替代了木头石器，在技术上，也从刀耕火种，到了精耕细作。
战国时有了垄作法，把田地开成一条条的垄和沟，将庄稼种在垄上。在此基础上，孝武年间又有赵过推行了代田法，把耕地分治成畎和垅，隔年代换，如此便不必休耕，最大程度利用地力。
聊到这，济阴郡的劝农掾史见任弘对氾胜之颇有赞赏之言，有点心慌。
若是氾胜之被君侯抬举，往上举荐，郡府甚至是大司农定会卖西安侯面子，加以重用，回头自己一个埋没人才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遇到这种事，官僚第一反应便是甩锅。
于是他板起脸，率先向县田啬夫发难：“田啬夫，汝治下出了如此人才，为何不向郡中举荐？连续几年氾水乡产量颇丰，为何不加以赏赐？”
田啬夫大呼冤枉：“下吏岂敢嫉贤妒能？只是郡里让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行代田法。但氾胜之身为力田，却私改代田之法，下吏没有责罚已是违令，焉能举荐？”
这田啬夫却是将路走窄了，认死理，只尊上意推行。
这便是任弘特地跑一趟的原因，代田法在关中、三辅和河西推行得很不错，亩产能增加许多，他家的庄园也用此法，几十年来被奉为增产的不二法门，没想到一个小力田却敢挑战权威，私自改进代田法。
任弘看向氾胜之，问他为何要改，氾胜之道：“代田以耦犁，多人者田日耕三十亩，少者十三亩，用力少而得谷多，适用于官田和豪强之家。但本乡多是小农，田地一代代分下来，分散破碎，东一亩西一亩，又缺乏耕牛，全按代田法推行，不太适用，故下吏斗胆损益。”
确实有一定道理，有时候新的生产技术，不一定让世界更平等，反而会加剧不平等。
问百姓为何不以牛耕，行代田法，就跟问饥民何不食肉糜一样。一般小自耕农仅能勉强维持果腹而已，少有羡余，很难买得起动辄万钱的耕牛。代田法对他们影响不大，从中受益甚小。
受益最大的，反而是任弘这样的大地主，能够投入大量耕牛和人力，在大面积土地上轮作。
种地有利可图的豪强列侯，由此就更有财力和动力兼并了，地方官府甚至在暗暗支持——既然小农种来种去只缴那么点田租，倒不如让豪强列侯来种。
国家整体财富在增加，可小农的家庭却在纷纷破产失去土地，沦为奴婢和流民，类似的事，人类历史上真是屡见不鲜。
朝廷也采取了一些补救措施，如在遭灾时下诏减免部分租赋，对流民或无田的贫民假之以公田，贷之以种、食等，但都是杯水车薪，天平已彻底向豪强地主倾斜——他们代表了先进生产力啊！
田官奉上意强推代田法，效果不大，善法也成了恶法。如此情形下，氾胜之还能将目光停留在小农的生死身上，为其想方设法增产，或种葫芦等副食来解决生计，确实难能可贵。
口说无凭，氾胜之便引着任弘等人走过垄亩，去看他琢磨了十年钻研出的“区田之法”。
到了地方才发现，居然是开在一片小坡地上的田地，故显得十分窄小，与豪右之家阡陌相连的平整土地截然不同。
任弘指着道：“这田亩为何要开在坡上？”
氾胜之是有些抱怨的：“下吏向县里恳求过，但因私改代田之法，故不得用公家良田，只能在无人的坡地上开耕。”
此言说得田啬夫脸色一红，好在氾胜之没有继续深追，只说起他改进的地方来。
氾胜之一点点示范，具体做法，首先是深挖作“区”，意为地平面下的洼陷，点播密植。
“如种粟，开沟点播是每沟内种粟二行，行距五寸。开沟大小、深浅、方圆、距离，随所种庄稼不同而异，播前以粪肥溲种。”
他又解释了溲种的好处，区内还要施用重肥，如粟、麦、大豆等每区要施好粪一升，远超代田。最後，区田法还得注重中耕除草，保商和灌溉，居然与两千年后农村里的耕作之术相差无几。
代田法已是精耕细作，但和区田法相比，就显得粗放了。
最后道：“此法之所以便利，便在于不受地形限制，区田以粪气为美，非必须良田也。诸山陵近邑高危倾阪及丘城上，皆可为区田。”
任弘看明白了，这区田法，基本就是后世两千年，中国农业走的路数，在小面积土地上集中人力物力，精耕细作，防旱保收，求得单位面积的高额丰产。
中国人就是靠这种“笨”办法，一点点增加人口的啊，虽然平均耕地极少，但懂得利用好每一寸土地。就靠着勤劳，硬生生将亩产一点点提升，直到明末到达极限，必须有新作物引入才能养活更多人口。
若在敦煌等地，人力稀缺，当然不适合。而在耕地已经饱和，人口繁盛的济阴和关东，区田法却好似量身定做一般。若真能有高额亩产，自耕农凭借自己的小块土地就可维持一家人的温饱，简直就是将其从破产边缘拯救回来灵丹妙药。
不能只解放豪强官田的生产力，而不顾及帝国的真正基础小自耕农啊。
劝农掾史又开始朝县里的田啬夫瞪眼了：“田啬夫，如此妙法，为何隐瞒不报？”
一句话，反正不是我的责任。
田啬夫急了，不肯老实接锅，还在为自己争辩：“西安侯，下吏也来看过，但只觉此法费人力多，产粮却不见得有多高，于代田法并无太大增益，故才未上报。”
氾胜之不服：“坡地下田亩产，已不亚于县中上田。”
他也知道，今日引起西安侯主意，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索性绕过了田啬夫：“下吏敢请君侯及田掾准许，让我在县中最好的上田试种！与普通代田法相较。”
小伙子这是卯上了啊，任弘笑道：“依我看，代田区田各有千秋，不可妄议优劣，你且说说，若在上田行此法，亩产能到多少？”
氾胜之咬了咬牙：“下吏算过了，只要不在坡地上，有足够人力和粪肥，亩产定能增数倍甚至数十倍。”
“上田一亩收粟百石，中田收粟五十一石，下田可收二十八石！”
此言一出，本来暗道倒霉的县田啬夫顿时大喜，氾胜之这是自寻死路啊。
而劝农掾史和吕广粟等人都面露惊愕，要知道，关中最好的地，粟米亩产也不过四石上下，只听说赵过亲自料理的地有过亩产十石的传闻，但后人再未达到过，这氾胜之，一张口就要翻十倍？
正接过瓢饮水的任弘，直接被呛到了，没忍住一口水喷在氾胜之脸上！
他忽然明白氾胜之为何有这等能耐，历史上却要混到七老八十才能出头了，无他，吹牛太过啊！
一百石粟是啥概念？在称粮食时，石是体积单位，按照质量换算，相当于后世的四千多市斤，汉代一斤合256克，则是八千多汉斤了，再考虑到汉亩只相当于公亩的三分之一不到……
别说汉代，就算二十一世纪，化肥农药金坷垃一起上，试验田里的小米也没这产量。
任弘被吕广粟帮忙拍着背，看着将牛吹得飞上天的氾胜之，心情有些复杂，只想劝他一句：
“小伙子，做人那，要老实一点，亩产两万斤不可取啊！”

第359章 主父直须食五鼎
任弘不知道氾胜之是在什么情况下脱口而出“亩产百石”这种大话的，反正不是脑抽就是心大，也可能两者皆有。
回到乡邑中后，任弘屏蔽左右，与氾胜之聊了聊：
“世间有亩钟之田的传说，意为极其肥沃，一钟六石四斗，已是举世罕见，而十石更是绝无仅有。有传言说，搜粟都尉赵过在关中离宫闲地上种出过一亩十石的麦子，但之后再无人能及也。”
“代田法虽能使关中田粟麦亩岁产增收一石，然上田也不过三石、四石之产，关东等地一到三石为常态，敦煌等地，亩收数斗都是寻常。你若真能靠区田法，在上田种出十石产量，中田产出亩钟之数，便足以震惊天下。”
好说歹说，总算让氾胜之收回了吹出去的牛，将目标改成“亩产十石”。
但任弘接下来的提议，让氾胜之犯了难。
任弘笑道：“不过我希望，你能去西安侯国。”
氾胜之愕然：“君侯之意是……让我做舍人？”
任弘颔首，舍人就是门客，汉承战国之俗，豢养舍人宾客十分普遍，最出名的就是梁孝王刘武和淮南王刘安，手下门客多达数百上千，以辞臣居多。
而列侯也能养门客，任弘的祖父任安，就和田仁一起，做过卫青门下舍人。但此时性质已有不同，富家子们之所以甘心为卫氏舍人，是看中了他颇受皇帝信任，若能得到推荐，便可一步登天进入体制内，可比在外面一个人打拼快多了。
任弘来找到氾胜之后，本来是打算举荐他在田官系统内升迁，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此人虽有本事，但偶尔会脑子不清醒说出亩产百石这种胡话来。按理说，这种好大言的家伙应该离远点，但任弘又不舍得，索性招揽为舍人，打磨他几年，看是否能磨去这臭毛病。
再者，一旦建立主宾关系，这辈子就洗不掉了，任弘需要在朝廷农官系统里有一个自己的人，能借他的本领，来协助自己实现农业革命的计划。说不定连棉花选育，实现本土培植，都得靠氾胜之来折腾。
但时代已变了，士人们连王国左官都不屑做，更何况是更低一层的门客？氾胜之面上是有些犹豫的。
“我听说过一句俗语，酒香也怕巷子深，你在济阴做了再多事，连劝农掾史都不知，甚至为县田啬夫阻挠。”
“而做我的舍人，我便将西安侯国上百顷好田，统统交给你来管，想如何种便如何种。若真能以区田法种出亩产十石来，我便替你宣扬出去，令此法为天下知晓，若连续三年皆能如此，我再将你举荐给天子！让区田法与代田法一样，推行于关东适宜之地。”
西安侯与皇帝的关系，也算人尽皆知了，听说长公主刘香的名，都是西安侯夫人帮取的，若能得他举荐，确实是条捷径。
在县乡农官一干半辈子，还是获得一步登天的机会？氾胜之确实有点心动，但最打动他的，是任弘接下来说的事。
“西安侯国除了良田百顷外，还有许多西域作物，大胡豆、小胡豆、安石榴、棉花、胡瓜、胡萝卜，凡数十种，这两年已陆续移栽西安县，我听说你最喜摆弄瓜豆等蔬果，就不想亲自种一种，将它们推行于世？”
这下氾胜之竟毫不迟疑：“小人这就辞了力田之职！”
而选择西安侯国而非白鹿原的庄园，也有任弘的考虑，一来长安附近地不好买，而西安侯国则有百多顷好田，名正言顺。二来西安县就在临淄附近，交通便利，齐人善贾，庄岳之间日租千金，市场经济比长安还发达，有了成果能立刻在那变现扬名。
农为百业之基，只有将粮食产量搞上去，才能解放更多人力投入到工商之业。
招揽氾胜之，这是西安侯国农业试验基地的第一步。
任弘只琢磨着，争取几年后西安县农事名扬天下，总结出一套区田法和新作物的种植经验来，自己便可以怂恿刘病已来一出：
“全国农业学西安！”
……
而到了本始元年四月，田延年才得知任弘招揽了那个名为氾胜之的小力田为舍人，只没搞懂他这是要玩哪一出。
田延年见过列侯招揽文人辞客的，见过豢养死士武夫的，甚至有人招强盗窃贼，行鸡鸣狗盗之事，但招揽力田做门客，还真是头一遭。
“西安侯素喜农圃之事，应不是什么大事。”
大汉列侯们的爱好十分广泛，种田又不违法，纵田延年身为大鸿胪，也挑不出毛病来。
更何况，他眼下精力只要集中在整治诸侯王上，上个月，田延年已与于定国等一同，押解广川王刘去、清河王刘年，以及四个犯罪的王子侯回了长安，这趟冀州之行可谓收获颇丰，震惊天下诸侯。
而田延年还不满足于此，大将军说一，他就要做二，对犯罪宗室穷追猛打！派去青州、荆州两地的绣衣使者也传来捷报：淄川王刘终古，荒淫无度，让所爱女奴、婢女和他的八个儿子通奸。长沙王刘建德，燔民九十六家，皆已查办，眼下两王都被内史监视软禁，而将罪证呈送长安。
至于青、荆被绣衣使者顺路擒补的王子侯，也有四五个，宗室邸狱怕是要塞得满满当当！
田延年任大鸿胪不过四个月，便如此雷厉风行，天下侧目之余，他手下官吏有些担心，劝诫道：
“君侯，孝武时有御史大夫主父偃，上推恩之策，助孝武皇帝削弱诸侯，而主父偃又告发燕王刘定国禽兽行谋反、齐王内淫佚行僻等事，以至燕王齐王皆论死、自杀。其行事太横，天下诸侯惶恐，赵王彭祖恐其为国患，乘主父偃离朝之际，上书告发，孝武下吏治罪，主父遂族！”
“君侯如今初为大鸿胪，便对诸侯大加逮捕论罪，日绳汉之王子侯，诸侯以小罪而受责，必恐，对君侯不利啊。”
自有汉以来，替天子对诸侯开刀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晁错如此，主父偃亦如此，舍人的担心倒非多余，田延年直接将他在河东的酷吏手段用在诸侯身上，他倒是不怕，但手下人却有些忌惮——诸侯们都是天子的亲戚啊，事情会不会反过来给他们一个“离间骨肉”的罪名？
“广川王所犯只是小过？”
但田延年却有自己的自信，主父偃之死，是因为孝武皇帝姓刘，利用完主父偃削弱诸侯，再将其处死以安刘姓诸侯之心。
可如今，朝中说了算的，不是刘姓皇帝，而是大将军，未来这天下，也将姓霍！
田延年也察觉到，想要大将军改变心意，一举代汉恐怕有些困难。但大将军无此意，其子嗣可不一定！霍大将军为周文王亦可，而他田延年，或可为辅佐“武王”的太公望。
这次处置诸侯，倒是提前铲除刘姓羽翼的好机会。
“我能五鼎食，而非五鼎烹。”
所以田延年才肆无忌惮，对诸侯大肆论罪，让他们惊慌失措，一来杀了这群猪丰了国库，好帮大将军实现积蓄府库攻灭匈奴的计划，若真能实现，大将军威望将无与伦比。
二来，田延年真正的目标，还不是广川王、清河王这些小虾米，而是那条盘踞广陵国数十年的大鱼。
虽然刘姓诸侯多是废物，但广陵王好歹是孝武仅剩的一子，为王数十年，在宗室中有些威望。若他日霍大将军的子嗣真有代汉之事，刘胥振臂一呼，说不定还真能搅得东南大乱，与其留祸患于未来，不如现在就干掉他。
但刘胥不同普通诸侯，不能随意处置，田延年故意先查处其他诸王，刘胥必定心虚，或许被人游说，说几句“今等亦死，举大事亦死”的话，刘胥这莽夫就自己跳出来送死了。
但事情最后的发展，却与田延年最初预料的有些差距。
四月中，徐州刺史忽然传回来一个好消息：
“楚王刘延寿举咎，广陵王刘胥曾以楚巫行巫蛊事，诅咒孝昭及今上，更在途经彭城时暗邀楚王，蓄意谋反！”
……

第360章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刘病已已经即位七个月了，一直借着为孝昭服丧的借口不理政务，甚至连时常思慕的西安侯任弘，也故意忍着不私下接见。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身为皇帝，有机会亲自处理的第一项政务，居然是一堆说出去都觉得丢人的刘氏家丑。
广川王刘去逆节绝理杀人案，清河王刘年与妹通奸案，淄川王刘终古禽兽行案，长沙王刘建德焚烧民室案，八个王子侯的罪行，以及楚王告广陵王诅咒天子谋反一案，一股脑被大鸿胪田延年奏上，摆在刘病已面前。
大将军政务皆可与太皇太后商议后自行处置，唯独在宗室诸侯上，却绕不过皇帝这关。
对诸侯王和宗室，依然是以宗法制来治的，皇帝乃是大宗，而诸侯为小宗，故设宗正为九卿，专门料理这些问题，故尚书台未对诸王罪行做任何批示，直接上交皇帝。
刘病已立刻召见了宗正刘德，因为当着宫人的面，他便装作来自民间没有接受过宗法教育，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事无巨细皆加以询问。
刘德则禀于刘病已道：“陛下可曾听过一首民间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
刘病已颔首：“此乃孝文时，民间作歌唱淮南王刘长之死也。”
当初刘长蓄谋造反，甚至联络闽越和匈奴，事情败露，被追究治罪，流放严道——就是废帝刘贺去的地方。结果刘长半路自杀了，此事引发了轩然大波，舆论对刘长竟从谴责变成了同情。
汉文帝虽然杀了淮南丞相、御史以安诸侯之心，与此事沾边的奴仆从官都处死弃市，又厚葬刘长，但即便如此，民间依然唱出了这首歌，认为是文帝薄情，贪图刘长的封地而将他逼死。
最后文帝只能将淮南国的土地封给刘长的儿子们，以示自己并无以私害公之心。
这世上最难断的，便是家务事，公与私很难分清楚。
如今刘病已的处境比文帝还差，刘长是孝文的弟弟尚且如此，而于刘病已来说，广陵王可是祖父辈。
再者，他只是一介傀儡，大将军把处置诸侯的刀递到皇帝手中，看似尊重他的意见，但是递来的是刀柄还是刀刃，就不得而知了。若是处理不好，可是会划他一手血的。
就刘病已所知，楚王刘延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广陵王入朝时与之暗暗往来，两人还结了姻亲，楚王妻弟娶了广陵王的女儿，如今楚王忽然告发广陵王，大概是被田延年在冀州、青州的雷厉风行，绣衣使者开始进出徐州吓到了。
刘病已遂道：“广陵王乃朕之至亲，事关重大，岂能因楚王一面之辞而贸然逮捕？且令谒者以楚王所告之事即讯广陵王。”
大汉对诸侯进行审讯就两种方式，一是由丞相、御史大夫、大鸿胪、廷尉派人杂治，也就是会审，地点一般设在离诸侯国不远的郡上。
第二种则是即讯，抛开了现有的诉讼程序，直接派使者当面质问诸侯王，如汉武帝时，淮南王刘安谋反，公卿请逮捕治王，但孝武没有同意臣下的请求，而是遣汉中尉宏即讯刘安。
孝景之后，诸侯已经失去了反叛的能力，收到朝廷即讯，若真有悖逆大罪，为了保留尊严，一般会自杀，当然也有嘴硬不承认的，那就只能放下温情彻查到底了。
广陵王一案，不像其他诸王那样，罪行清晰，只靠间接的证据和楚王之辞，不足以使人心服。
且让广陵王暴跳如雷，与楚王好好下场撕扯一番。不管事情真假，最后总能废掉他们中的一个，甚至能让他们同归于尽也说不定。
相较于广陵王，其他诸侯的案子就好办多了。
但刘病已也不急着对他们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下定论，而是继续学着孝武的套路。
“朕以幼弱之躯猝绍大统，广川王等人之罪，使大将军与列侯会肄丞相府，与中二千石、二千石、博士议之！”
……
不好一言堂的事，就让群臣讨论，比如对诸侯定罪，碍于宗长身份不方便太过绝情，皇帝最终裁夺时，便在群臣定议基础上，罪减一等。
若是定了弃市，就让诸侯自杀；定了诛杀，就免死除国远迁；而废王远迁的，就削县了事。
孝武用这一招对付诸侯犯罪，屡试不爽，除了阴阳怪气吓死河间献王刘德外，孝武对其余亲弟都加以隐忍，也干掉了名望很高的刘安和许多侄儿，却没有人骂他“一尺布尚可缝”。
除了让公卿做坏人，自己做好人外，让将军、列侯、二千石集议还有个好处：刘病已真正想咨询意见的那几人，也会参与其中。
诸如刚刚从东边回长安的西安侯任弘，以及典属国苏武，这都是刘病已不好私下接见密谈的人，任弘也很小心，尽量不上奏疏，反正上了也多半被送到太皇太后那，刘病已恐怕都看不到。
但集议时，他们却能畅所欲言，便能让刘病已知晓态度。
一次性对四个诸侯王定罪是大事，虽然皇帝依然借着服丧不参与，只请霍光代为主持，三公九卿列侯几乎都参与了，一共四十三人在前殿议事，堪比废刘贺时的场面。
田延年早就将四王的罪行查得清清楚楚，并没有多大分歧，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广川王去悖虐，听后昭信谗言，燔烧亨煮，生割剥人，距师之谏，杀其父子。凡杀无辜十六人，至一家母子三人，逆节绝理，当戮之以示众！广川国除！”
其余几人的罪就轻一些，淄川王刘终古，这个家伙，于是也比刘建之罪，定了禽兽行，悖逆人伦，定了弃市罪，国除。
相比于他，清河王刘年，就被算成小奸小恶了，还是被刘年的弟弟告发的，以悖人伦之罪，有司请诛，国除。
最后是烧民屋为乐的长沙王刘建德，定了废其王位，远迁房陵。
但这时候，全程附和的西安侯任弘，这时候却提了一个奇怪的建议。
“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不以私害公。昔日蔡叔与管叔流言於国，与武庚共谋反，谤毁周公，周公与成王囚之郭邻，迁于远方，至死不赦。然而却保留了蔡国，封蔡叔之子蔡仲。”
“孝文皇帝时，淮南厉王刘长谋反远迁自裁，孝文皇帝怜兄弟之情，乃立其三子：刘安为淮南王，刘勃为衡山王，刘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三分之。”
“如今清河王刘年有罪当诛，死有余辜，然弘以为，其弟主动告发刘年罪行，清河国不宜绝其宗。”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面面相觑。
当年汉文帝逼死刘长，被民间揣测是他贪图淮南之地。但这次清算诸侯，聪明人都知道，倒真是大将军和田延年贪地诸侯的财富和土地，想要削减养诸侯的开销，充入国库。
除了长沙国那烂地朝廷看不上外，其余清河、广川、淄川皆膏腴之地，每年租税上万万，朝廷势在必得。
他们不相信，以西安侯之惠，竟看不出来大将军目的，竟非要出面保留清河国。
田延年便率先就此反难了，任弘却一笑，只对霍光道：
“大鸿胪误会我的意思了，国阼和王位可以保留，但不一定仍封于清河。”
这就是改封了，类似的操作大汉是有先例的，淮南厉王刘长子刘勃最初被封为衡山王，七国之乱后，孝景将刘勃迁至济北。
而参与叛乱的济北王刘志，却奇迹般的在齐国高人公孙攫的协助下，走了梁孝王刘武的后门，免于死罪，改封为淄川王，不过如今出了刘终古这奇葩，这国怕是传不下去了。
霍光也奇怪任弘又冒出什么新点子，问道：“那依西安侯之见，当改封于何地？”
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任弘之所以会忽然做好人保清河国，除了想暗暗提醒刘病已一件事外，还有一个目的。
增加亩产的事，氾胜之已在西安侯国开始做了，移民拓殖也该提上日程，这却是一个好机会。
远航美洲？进军东南亚？不不，大汉最需要开发的“新大陆”不在数万里外，甚至不在三韩倭岛，而就在帝国脚边。
“自孝武灭闽越迁其民于江淮，东越地遂虚，方圆数千里之境，竟仅治一县。何不将清河国改封于东瓯（温州）、冶县（福州）？”

第361章 国家养猪百年
任弘提到的东瓯、冶县，眼下并非什么原始森林无人区，而是已开发了数百年的地域。越王勾践时，范蠡已南下建了东瓯城，作为越国大后方。
战国时越为楚国灭，越君们携遗民南下，建立了东瓯国和闽越国。楚汉之际，两越还作为长沙王吴芮的小弟，参加了反秦和反项联军，被刘邦封为外诸侯。
吴楚七国之乱时，吴王刘濞南逃为东瓯王所杀，其太子则窜入闽越，怂恿闽越王攻打东瓯。孝武建元三年（前138年），汉军走海路解了东瓯之困，东瓯王请求内迁。
到了元鼎年间，汉军分四路攻灭闽越，孝武认为东越地狭多阻，闽越人强悍，数次反覆，于是也将其内迁，处于江淮之间。
后世浙南、福建数千里地便空虚了下来，只保留一个东瓯乡，一个冶县，隶属于会稽郡。县中居民多为越人，只有少许汉人官吏和驻军，那些没被迁徙，散居山间的越人，则根本没有列为大汉编户。
任弘以为，在空下来三十余年后，开发东瓯、闽越的时机已到，且先效仿周代分封一两个诸侯王过去，让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此言一出，御史大夫田广明却提出反对：
“西安侯谬矣，东瓯闽越乃是边地，不宜封诸侯。”
田广明说的没错，诸侯王与列侯不封于边地，这是孝景吴楚七国之乱后，已执行了整整八十年的国策。
汉初时刘邦扫灭项羽，开始大封诸侯，多置于边境，诸如长沙王吴芮，燕王卢绾，韩王信封于代与太原，一心希望强悍的诸侯王们能帮忙守卫边疆。
结果除了吴芮，谋反的谋反，叛逃的叛逃，还得刘邦自己去收拾。
刘邦觉得这是异姓不同心的缘故，封同姓诸侯时，依然让他们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外接於胡、越。
结果要么如代王刘喜，在匈奴打来时带头弃国逃跑，要么如淮南王刘长、吴王刘濞，竟与闽越勾结，乱汉家天下。
朝廷痛定思痛，开始整治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从孝武开始，分封诸侯王和列侯，一般遵循两个原则：一是不能在荥阳、太行山以西，二是不能位于边郡。
这是大汉基本国策，和非刘姓不封王的白马之盟一样，轻易不会更改。
所以想要一脚迈三步，将诸侯封到交趾、云南甚至是三韩倭岛大东北去开辟广阔天地，起码刘病已亲政前，是想都别想了。
任弘却笑道：“御史大夫此言有理，诸侯王不可使之近边，但这东瓯、冶县之地，并不与边塞相接啊！”
田广明张口欲驳，然后便愣住了。
确实啊，田广明却是掉进了惯有思维的陷阱，虽然在中原汉人眼里，东瓯闽越是百越蛮荒之地，可它确实不挨着边境！
任弘振振有词：“东越南接南海郡，西临豫章郡，北则会稽诸县，何来边郡之说？”
东面的大海也算边境的话，孝武时的齐国等就不该封，而会稽郡还设置过无锡侯、句容侯等，可证灭闽越南越后，会稽便不再视为边郡。
时移世易，大汉扩张太快，曾经的边疆已成内郡，让田广明出了小丑。田延年倒是刚开始就反应过来，故初时缄口不言，只稍后提起东瓯闽越交通不便的困难。
任弘却不觉得这是问题：“大鸿胪，孝武时东瓯、闽越十数万人内迁尚且不算难，为何封一个诸侯王，使其带着宫室奴仆数千人过去就难了？”
确实能自圆其说，倒是没有激起太大反对，但也无人附和赞同，至于大将军霍光……
他对此事根本不关心！
反正封王迁国的钱由皇帝的小金库少府出，而东瓯、闽越如今仅有一县之地，得之无喜，弃之不惜。霍光最后拍板，只作为提议之一，上呈天子定夺。这种与宗室有关的小事，霍大将军偶尔也放手让皇帝来做决定。
田延年倒是心中猜测：“任弘或是看出，此番一次废除四位诸侯，或杀或放，必使天下刘姓震恐，故想要让皇帝保留清河国祚，正所谓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
“主意打得不错，但他却忘了，诸侯王子侯们养尊处优，迁于东瓯闽越，对彼辈而言，形同流放，恐怕非但没有感激，反招致怨恨。”
于是大鸿胪竟不极力阻止，反而乐见其成。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第一层，殊不知任弘却琢磨到了第五层去……
在任弘看来，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移民拓殖是得考虑到路程和成本的，所以得由近及远，最适合搞大开发的自然是荆扬。两州北部已经十分繁荣，南部的长沙、豫章、江东也有楚、越开发数百年的基础。
江东真是大汉的应许之地啊，水稻一年两熟，刀耕火种亦可丰收，虾蟹鱼蛤随便一网下去都能满载而归，地熟饶食，无饥馑之患，是故江淮以南，虽无千金之家，亦无冻饿之人，仅会稽一郡囊括后世苏南浙江，人口已接近一百万。
只要北方移民能适应水稻和稍热点的环境，扎下根来，江东之地是能够容纳千万级人口的。任弘希望历史上唐代那种“扬一益二”，富称天下的繁荣场面，能提前几百年出现。
荆扬是第一步，而闽粤则是第二步，虽然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但东瓯、闽越的山间盆地再窄小，因为气候水土的缘故，好歹也能养活几十万人口，总比他老家敦煌郡可怜巴巴的三万强。
且任弘还有更深层的谋划：“东瓯、闽地往后是要作为大汉出海基地的，养不活太多人口才好呢，如此才能逼着人往海外走！”
说句大实话，在古代，正经人吃饱了撑着，谁移民啊！
都是只靠种地活不下去的，才会经商，才会向外求生，浙江温州、广东潮汕以及福建莆田生意遍布全国乃至世界。而历史上中国海外移民的三大主力，闽南、客家、潮汕，皆出自闽粤，绝非巧合。
正因地处偏僻，不易为战争波及，几百年下来繁衍日盛，地少人多。为了讨生活，从宋朝起，闽人就开始不断向外跑了，要么进山，要么下海。近的去广东海南台湾，远的下南洋，遂成海外华人大流。
移民拓殖只靠官府强制命令是行不通的，还得有民间自发自愿，什么时候闽地人口饱和，那儿的人不得不向海外求食时，属于大汉的大航海时代才会真正到来！
任弘只觉得，自己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也足以为未来，奠下第一块基石，让“八姓入闽”提前个四百年，先送几个诸侯去开发，周代时，广袤的东夷之地，就是靠诸侯一点点同化成华夏核心的。
反正老刘家种性坚韧，能生善养，如中山靖王那样，动不动就上百几十个儿子。猪侯们留在中原浪费钱帛，不如送去瓯闽发挥特长，就算水土不服，十年死了十个王，也能续上不绝嗣。
等几十年后开发得差不多了，找个由头将诸侯一废，就能收回来两个郡，届时，江东饱和的人口刚好往南续上。
任弘知道，若是此事成了，奉命迁往闽地的诸侯王嘴上笑嘻嘻接诏，心里恐怕要将他祖宗十八代骂死。他们宁可去蜀郡严道陪刘贺吃涮肉，也不想去闽地。
但任弘不在乎，只暗暗窃笑：
“国家养猪百三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
……
承明殿朝议的结果很快就送到刘病已案前了，作为即位快一年来，经手的第一件政事，他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却极其重视，立刻将两府和九卿列侯的所有提议看了一遍，如何处置诸王，心里已有了决断。
因为广川王所作所为骇人听闻，所有群臣给他定了戮刑，但刘病已却思索道：“有汉百三十年来，真正戮杀的诸侯，也就梁王彭越一人吧……”
哪怕燕王刘定国、江都王刘建那样的人间禽兽，在罪行之外还有谋反之迹，也不过是定下诛杀，然后孝武皇帝派人即问，令其自尽，保留身为诸侯的最后一点尊严。
按照刘病已本心，是很想戮了刘去，让他尝尝那些姬妾惨死的感觉。但若真如此做，恐怕会被视为无情暴君。
心里犹豫了片刻，他便屈从于皇帝的身份和利益，给刘去定了弃市国除之罪，但又派谒者去逼其自杀。
但他对刘去的同犯，广川王后昭信就没这豁免了，直接定了戮刑，秋后执行。
其余几人按照罪减一等来判，淄川王刘终古、清河王刘年皆当诛，同样派人去逼其自尽。
长沙王刘建德罪较轻，远迁房陵，刘病已参照任弘的提议，废除长沙国，四位诸侯的宫室财产全部充公，国库应该能缓一口气了。
刘病已最后琢磨起任弘的提议，保留清河国祚，立举报刘年的王子侯刘福为王，迁于东瓯。
他注意到了一点：“清河虽有乱伦之行，但并未谋反，为何西安侯却用管蔡、刘长来与之比较呢？”
此中恐有隐语，刘病已思虑了半晌，觉得西安侯这条提议，针对的不是清河国，而另有其人。
孝昭时谋反被诛，子嗣沦为庶民的人是谁呢？当然是燕刺王刘旦了！
想到这刘病已心中一动，此番自己废四王国，杀三王八侯，虽是迎合大将军霍光之欲，但肯定会被天下人议论，“一尺布尚可缝”的歌谣怕是又要唱起来了，这对他坐稳刘姓宗长不利啊。
最好的应对办法，莫过于兴灭继绝，告诉世人，皇帝非不念亲情之人，而用来收买人心的最佳人选，莫过于燕刺王诸子。
燕刺王刘旦自尽时，他的三个儿子年纪尚小，最年长的太子刘健，今年也才十五六岁。大将军当初让群臣议燕刺王子罪，按照《春秋》之义，诛君之子不宜立，废了燕国。可如今新帝登基，或可参照孝文复立淮南厉王三子为王的故事，重立一人为诸侯。
闽越王的人选，有了！
刘病已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领会了任弘那一大段啰嗦提议里，真正想提醒他的事。
“令燕刺王自尽的是孝昭和大将军，与我这新帝有什么关系呢？”
……
“朕盖闻太伯、仲雍去国奔吴，虽辟处荆蛮，亦为姬姓之宗。而蔡叔有罪，成王、周公封蔡仲为侯，骨肉之亲，析而不殊。”
“今清河废王刘年有罪当诛，然其弟刘福举咎有功，当嗣王祚，迁国于东瓯，为东瓯王！”
“另封燕刺王子刘庆为新昌侯、刘贤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刘健于冶县，为闽越王！受兹赤社，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世为汉藩辅。”
等数日后，这两道制书送达尚书台，且为大将军批准后，任弘也听闻了消息，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暗藏的提议，好歹传达到了，对诸侯动手的虽是霍光和田延年，这群猪也该整治整治，可最终做决断的是皇帝，杀一批扶一批方能保持平衡。
但若直接恢复燕国，恐怕会让大将军不快猜忌，但将刘健封在闽越就不同了，在朝臣看来，那形同流放远徙，这么做分寸恰到好处。
刘健本人从罪人之子的庶民，重新被立为诸侯王，心中对新帝应会存有感激。
能从任弘只言片语的暗示里，做对接下来的每一步，任弘只为刘病已的聪慧和成长而赞叹。
“瞧这举一反三的能耐，这才是做皇帝的料啊，阿贺你学着点！”
……

第362章 盗墓笔记
“我带着天子诏书去宗室邸狱，以其罪名责备刘去，代替天子质问他，当何面目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乎？”
这是赐死诸侯王的惯例了，而得了这差事的，却是刚被升官为太中大夫的画眉兄张敞。
张敞此刻正摇着便扇坐在任弘家里，与他聊着赐死刘去时发生的奇事，还将一份帛书交给任弘。
“这是何物？”
“是刘去留下的遗言。”张敞道：“广川王认罪倒是干脆，说他罪死有余，诚皆有之，只是做的事若不让世人知晓，只白活一遭，稽首恳求，于是我便让人记下来了。”
任弘打开广川王的遗书一看，却是惊呆了。
原来这里面所记的，皆是刘去过去十几年来的盗墓经历！
刘去自述，他曾盗过魏哀王冢，墓口用铁浇灌，凿了三天才打开，有一股黄色雾气直扑人脸鼻，辛辣刺鼻，七天之后气味才消散。
而他对墓冢内的情形倒也描绘了一番，全用带纹理的石块做外棺，高约八尺，长宽能容纳四十个人，用手摸外棺，滑润如新。虽然有石床、石屏风，但未见到随葬器物踪影，或许在这之前就被人盗掘了。只有玉痰盂一只，剑两把，好似是新的，被广川王纳为己有，拿去佩戴使用了。而晋灵公墓里的玉蟾蜍，也被刘去占为己有。
张敞道：“按照他的说法，掘墓所得，他统统分予出力的奴仆兵士，自己只在每个墓里取一样东西，藏于王宫，大鸿胪查抄广川王宫时确实发现了许多古时明器，前后已有上百样。”
任弘却觉得刘去是在吹牛自夸，或者将盗过的无名墓冠以春秋战国知名君主的名号。因为魏国的墓葬在河内郡，晋国的墓葬在河东一带，刘去身为广川王，不得轻易离境，是怎么溜过去盗墓的，难道真养了一支摸金校尉协助他暗中发丘作业？
再往下的记述，就更加离奇，近乎小说了。
刘去说，他盗魏国王子且渠之墓时，发现了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时隔数百年竟没腐朽，肌肤脸色就像活人一般，这让广川王有点害怕，退出去封了墓室。
看来他的变态集中在杀人上，若换了刘终古那畜生，说不定解腰带就上了。
最离奇的还是盗晋卿栾书墓时发生的事，广川王进入墓穴才发现没有什么金银玉器等贵重物品，棺椁和器物全都朽烂了。栾书果如史书记载，“无一卒之田，其官不备其宗器”。
正在广川王叹息没有收获之际，突然从墓穴中跑出一只白色的狐狸，惊恐中择路而逃，广川王的随从们追赶它，没能抓到，只把它的左脚刺伤了。
“当夜，广川王梦见一个老者，鬓发眉毛都是白的，走进来对他说，‘你为何要刺伤我的脚？’遂用手杖敲打广川王的左脚，广川王被惊醒后，左脚肿痛生疮，一直到他自杀时都还在疼。”
任弘服了，这广川王刘去若不是变态杀人狂的话，还真是个人才得，稍微利润色一下，都能凑半部盗墓笔记了，这恐怕就是中国盗墓小说的鼻祖。
张敞则只觉得讽刺：“广川王盗尽国内大墓，故担忧自己死后也为人所盗掘，花费了数千万钱打造王墓，多设机关暗道，但如今却用不上了。”
因为刘去自杀国除，只以庶人之礼葬之，随便一口薄棺就埋了，连封土都没有，过上几十年，估计就没人记得他了。
张敞今日前来，自然不止是与任弘分享刘去那精彩的盗墓生涯，而是为另一件事。
“大将军以我为徐州刺史。”
张敞苦笑：“先前楚王刘延寿举咎广陵王欲谋反，诅咒天子，这两国都在徐州，此去必要我彻查，敞未能推脱掉，到了徐州该如何处置，还望西安侯教我。”
这年头刺史权力远没有东汉那般大，只是朝廷派去地方的督查员，秩六百石而已。而楚王、广陵王与已自杀的广川、清河、淄川王截然不同。
一个是楚元王之后，楚元王的家族在大汉十分特殊，虽非高祖子孙，却长享富贵。楚国反叛却还延续国祚，而宗正刘德家、解忧公主皆是楚藩后裔。
不过看看解忧和被孝武称为“千里驹”的刘德，如今的大宗楚王反而有些丢人，任弘拜为安西将军后，楚王延寿派人来贺喜攀过交情，为任弘推辞。而瑶光对这“大宗”的观感也一般，她初至大汉，派人替解忧公主去祭奠楚元王墓，却被楚王高傲拒绝，真可谓前倨后恭。
而广陵王更不必说，身为皇帝叔祖父，最亲最贵。
烫手的山芋就这样塞张敞手里了，扔又扔不掉，他第一次外放为刺史，故有些忐忑。
这个人事任命就有意思了，张敞也是皇帝微时好友之一，不知是某人想让他背锅，还是让他暗暗贯彻皇帝之意呢？
任弘以为，以大将军的风格，令田延年为急先锋，一口气废掉四个王国已足够，不至于再大兴刑狱针对广陵王。
猪可以一年一头慢慢杀，而不是一次性全宰光，那样就真的会令天下刘姓诸侯人人自危，反而不美。霍光以张敞为徐州刺史，大概是想要张敞承上意，行事谨慎些，勿要让此案再扩大了。
“我最近在读《管子》。”
任弘遂道：“里面有一段话，下不背上，臣不杀君，贱不逾贵，少不凌长，远不间亲，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不破义。凡此八者，礼之经也。”
“于天子而言，楚王是远，广陵为亲。”
“于诸侯而言，县官是少，广陵为长。”
他笑着道：“该如何处置，子高应能自行把握。”
……
“孝武皇帝上……”
本始元年五月，广陵国都郊外，还是老地方老面孔，但这一次，楚巫的李女须来不及说完她的请神咒语，让孝武皇帝上身，就被广陵王刘胥亲自抱杀于怀中了。
而刘胥一边掐断李女须的脖子，一边泪流满面：“大巫勿要怨孤，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刘胥自诩行事隐秘，没想到他暗暗诅咒皇帝之事，还是叫绣衣使者侦得了，或是参与仪式的巫女里出了叛徒，加上楚王被大鸿胪田延年连续逮捕四王吓到，这厮忘了曾与广陵王约定好的一同举兵共进退，率先举报刘胥谋反，想要以此立功自保。
好在朝廷没有直接派人来查案，而是遣使者即问此事，吓得刘胥魂不附体，他第一反应，就是请李女须帮忙，下死咒让皇帝和霍光等人一齐殡天。
李女须满口答应，可次日却被刘胥的从官抓到她想要逃跑！
刘胥倒是没怀疑李女须的法力，只觉得这是施法时间不够，他被逼无奈，只能立刻毒死了知晓此事的巫祝、仆从二十余人，又亲自干掉李女须灭口。
“亏得寡人留了个心眼，与楚王的通信里，绝口不提发兵之事。”
巧了，他此刻回忆楚王刘延寿的信件，也只字不提谋反，这厮恐怕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罢！
眼下李女须的骨头都已被勒断，刘胥才放开她，仰天长叹：“大巫死了，再不能为孤做法让父皇上身，更不能咒死霍光和小皇帝，看来孤终究不能立为天子啊！”
他一下子认命了，旋即又发了狠，转移了仇恨：“好个刘延寿，寡人与你不死不休！”
霍光他是对付不了，一个楚王算什么？
于是等徐州刺史张敞抵达广陵后，刘胥遂一把鼻涕一把泪，顿首为自己辩白：
“去年臣奉命前往长安参加正旦大朝会，途经彭城时，楚王延寿于席间更衣时持吾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击长安，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
“臣震恐，当面斥之，又疑楚王乃酒后胡言，故在长安时未能举咎，今楚王非但不改其过，竟怀恨在心，反诬于臣，此千古奇冤也！还望刺史禀明天子！”

第363章 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大汉的诸侯们在本始元年注定不好过，前脚才有三王自杀，到了五月下旬，未央宫前殿又在集议，决定广陵王、楚王相互告发对方谋反一案了。
主办此案的大鸿胪田延年力主处死广陵王。
田延年道：“广陵王与楚王相互举咎，虽各执一词，然其暗暗豢养死士，制作甲兵，具天下之舆地及军陈图，使巫祠社，祝诅主上之罪，却是确凿无误，事泄后连杀二十余人。按律令，当以谋反巫蛊罪加以诛罚，腰斩东市！”
广陵王国的前身江都国便是因此而废的，江都王刘建不单有禽兽行，还蓄意谋反，大搞迷信活动，指使女巫用“魇胜”之术咒诅武帝。
因为证据确凿，参与集议的群臣也无人为广陵王脱罪，宗正刘德与楚王是近亲，亦不好掺和进来，只有苏武表达了顾虑。
“上月广川王、清河王、淄川王皆下吏自杀，长沙国亦废除，而如今又兴大狱，治楚王、广陵王，天下诸侯忐忑。”
苏武一个个数着来：“赵王、中山王、平干王、河间王、真定王、梁王、鲁王、城阳王、泗水王、六安王皆上奏疏哭泣，自以骨肉至亲，先帝所以广封连城，犬牙相错者，为磐刘姓宗族也，今恐以小过而下狱，有司吹毛求疵，为狱吏所侵辱，不能复奉齐酎见高祖之庙，皆上书自言愿废国为侯。”
加上刚封的东瓯王、闽越王，这便是大汉所有诸侯了，苏武言下之意，若急治广陵王，诸侯势必人人自危，皇帝刚继位就大肆诛杀宗亲，对汉家天下不利啊，甚至会让人怀疑，大将军霍光意欲何为。
他的意见是，哪怕迁往房陵，也好过直接诛杀。
任弘没有附议，眼角余光只盯着大鸿胪田延年，这位对削弱诸侯太上心了，他到底想要干嘛？
让诸侯震恐，乱汉家诸侯制度，这正是田延年的目的之一，广陵王是诸侯中最有实力，也是与皇室亲缘最近的，田延年一个接一个罪名抛出，只欲置其于死地！
他甚至爆出了一个猛料：
“去年昌邑王废，县官南下即位前仓中忽然起火，许婕妤之堂兄死于火中，而县官亦受小伤。”
“初时以为是意外，经查证，或是人为放火！据绣衣使者查证，广陵王得知今上即位，曾言：太子之孙安能为天子哉？想来是刘胥豢养死士，欲提前刺杀县官，皇位自然便轮到他。反状确凿，决不可姑息！”
此言一出，自是满堂惊愕，广陵王觊觎皇位是人尽皆知的，诅咒皇帝、暗养甲兵死士，加上田延年帮刘胥制造的“证据”：一封暧昧不清的信，一个广陵籍贯的死人，这些模棱两可的东西，足以让刘胥万劫不复。
一时间群臣改了风向，开始力主处死广陵王：“广陵王胥失臣子道久矣，辄蒙不忍，遂谋反逆。所行无道，虽桀纣恶不至于此。天诛所不救，当以谋反法诛！”
霍光瞥了田延年一眼，他对广陵王素无好感，两次君位更替都没他的份，却也不明确表态，只说诸侯宗室之事，还是得交予天子最终定夺。
以田延年预料，皇帝毕竟年轻，对即位前许嘉之死耿耿于怀，听闻广陵王又是诅咒，又是派死士行刺，定深恨之，广陵王死定了。
群臣没等太久，中黄门弘恭很快传回了天子的决断：“大将军，县官闻广陵王之事，涕泪交下。”
他提高了音量：“陛下涕泪言，朕因巫蛊事而丧亲而孤，故不忍以巫蛊罪致法于至亲！”
霍光睁开了闭目的眼睛若有所思，目光中分不清是惊喜还是忌惮。任弘低下头忍着笑，这理由真是绝了，因巫蛊之祸成为孤儿的皇帝，不忍心用同样的罪名给广陵王治罪，谁能挑出毛病来？也亏刘病已能想出来。
田延年则怔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群臣也愣了片刻，而后便以苏武、刘德为首，大加赞叹：
“陛下有舜之仁悌也！”
……
汉家规矩，宗室的罪状必须上报给皇帝，由此决定是否进入诉讼审问截断，但皇帝常常法外施恩，寝而不治。
比如汉武帝屡次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了他兄弟胶西王刘端。
今日亦然，刘病已只一句话，就让群臣又是同情又是赞叹，而刺杀、谋反之事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广陵王竟奇迹般的幸存了。
稍后刘病已下诏：“昔时象欲杀舜帝，而舜不加诛。广陵王虽有过，然朕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于胥，下书无诛广陵王，削两县之地，夺其射陂草田，终身不得入长安奉宗庙朝聘之礼！”
看似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剥夺宗庙朝聘之礼，只差开除宗室籍贯，比杀了刘胥还难受，他的下半生足够煎熬了。
如此一来，也扭转了新帝即位后大肆诛杀宗室的诟病怨言：广陵王如此不臣，皇帝却仍秉承孝悌，原谅了他。此事宣扬开后，舆情恐怕要转向了，诸侯应能稍稍安心。
苏武、刘德等臣僚，则对刘病已这一妙棋赞不绝口，这位皇帝虽然年轻，却颇具手腕。服丧三年不言，规避一切政务，坐稳了帝位，又在不得不让皇帝处置的宗室问题上抓住机会，稍稍显露了两手，博得天下赞誉。
“高庙有灵，大汉算是出了一位明君英主。”
他们仿佛见到孝昭再世，大汉宗庙足以延续了。
唯独田延年却感觉不太妙，他发现自己全然小觑了小皇帝，这刘病已虽长于民间没受过皇室教育，却颇具天分。
回顾他即位以来，便紧抓孝悌两字，不声不响地博取声誉，田延年本想靠诸侯之事，递刀刃过去划他一手血，岂料刘病已却顺势夺了刀柄，掌握了主动，让田延年有苦说不出。
田延年知道自己最大的失误是什么了。
“早知如此，就该保着刘贺皇位，让他倒行逆施，让天下对刘姓失望，也好过此子登位啊！”
田延年开始认定，对大将军威胁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小皇帝！年方十八九便如此英睿，再过五年十年那还了得！
“族霍氏者，必刘病已也！”
对诸侯动手未能起到预想中的效用，田延年决定更改自己的计划，铲除小皇帝的羽翼。接下来，得设法对任弘下手了。
那所谓的“西凉铁骑”作为募兵虽已解散，但任弘这安西将军在军中已颇有威望，大将军在一天，任弘还会老老实实，可若大将军不在了，任弘必为大患！
于是他略加思索，写了封信，让人去交给霍夫人显，田延年知道，霍夫人最是记仇，因任弘拒婚一事，恐怕还恨着此子，任弘太过谨小慎微，田延年纵派人盯着也揪不到他破绽，半年了，他与西凉军旧部根本没接触，只招揽了一个小农官，这算哪门子罪过？
故铲除任弘，需要霍夫人相助，甚至得动用到长乐宫太皇太后的力量，而上官氏一向听霍夫人的。霍夫人经常带着女儿们，进出长乐长信宫中，没有限度，有人暗中打趣说，作为上官氏的外祖母，霍夫人才是大汉的“太太太皇太后”……
田延年贪的钱除了用来豢养死士，收河东孤儿，为大将军代汉做准备外，也有部分孝敬了霍夫人，为其治园囿买奴仆，因为田延年知道，大将军唯一的弱点，就是这个女人了。
回应很快就来了，霍夫人邀田延年明日正午，在长安城外的霍氏庄园相见，田延年遂换了一身常服乘车前往。
霍氏的庄园建在号为膏土，其贾亩一金的丰镐之间，建筑很大，旁边还有许多良田，田延年的车马从后门进去。
等下车后，田延年立刻发现，今日来接待他的，不是霍显的亲信冯子都，而是大将军的家监王子方，笑吟吟地看着他！
田延年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但却无法退走，只能硬着头皮随王子方进入庄园。
近年来长安流行西域的瓜果，庄里种有葡萄园，藤蔓绿叶正茂，遮住了正午的阳光。而等田延年的那人，就坐在葡萄架下的席上，面前放着一壶酒，独自一人饮酌，已喝了不少。
他今日没穿三公朝服，只着常衣，坐着时似乎更矮小了，但胖大的田延年却膝盖行跪拜于地。
“大将军，下吏……”
霍光手往案几对面的坐席一压。
“子宾来得不慢啊，坐。”
“你我许久未曾共饮，好好交心而谈了！”
……
田延年默默入席，却见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卷简牍。
“打开罢。”
霍光看着他：“你得看看。”
田延年已经猜到是什么了，摊开简牍，瞧了一眼便默然不对。
确实跟他有关，是有人举咎，田延年任大司农时主持平陵工程时，将三千万的封土成本，记成六千万，盗取其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谨慎也会留破绽啊。
霍光盯着田延年：“主守盗三千万，还是平陵的钱，此大不道之罪也，子宾，确有此事？”
事已至此，田延年也不再如上次那般隐瞒了，他也不怕了，端起酒一饮而尽，然后擦着嘴角，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有！”
霍光叹了口气：“初时我还惊奇，以你在河东任太守时的清廉，为何忽然便如此贪婪，身为九卿中二千石，每年俸禄赏赐不绝，应不至于缺钱。”
“后来才知，你不仅养了死士，还在河东郡暗暗收养孤儿。长安附近两座，百余人，河东郡五座，各百人，合计六百余人，难怪花销如此之大！”
田延年避席长拜：“大将军皆已知晓，亏得下吏还自作聪明，真是惭愧。”
霍光很是失望：“灯下常是黑的，我初时也未曾怀疑，可废帝一事，将你影子照出来了，石显也是你收买的人罢？”
“是。”
霍光眯起眼，先前的猜测一个个得到了证实：
“如此说来，废昌邑王之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在谋划，去年派人去朔方刺杀县官，烧仓的也是你？”
“是。”田延年不吝否认，这是他最遗憾的事，若当时成功杀死刘病已，今日便不必烦忧如此了，实在是小觑了此子啊。
霍光拍了案几：“田子宾啊田子宾，真是做得好大事啊！居然还栽赃给广陵王刘胥，贼喊捉贼，你每一桩都是族诛死罪！”
田延年却笑了：“臣不怕死，大将军不妨再多问问，下吏做这些，意欲何为？”
霍光摇头：“老夫不想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想，哪怕听了，都要去泾水中洗耳！”
田延年道：“恕臣斗胆，大将军坐到这个位置，持斩蛇剑，践阼而掌天下权，就算你不想，手下人也会暗中琢磨，为大将军思虑身后之事啊。”
霍光大怒：“思虑身后事，为我好？田子宾，你这是欲陷老夫于不忠之地！”
田延年摇头：“不然，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以为大将军是忠臣？大将军莫非忘了？年初时，有御史严延年上奏疏，说‘霍光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严延年虽被处置下狱，群臣虽不敢附和，但朝野持此说恐怕不在少数，恐怕连皇帝也如此想！”
事已至此，田延年索性将藏了许多年的话，统统说出来了。
“大将军行伊尹事，可知伊尹的下场？史书说伊尹秉政三年，归于太甲，得以善终，可下吏还听说过一种说法，太甲囚于桐宫七年，潜逃而出，杀伊尹！”
“非独伊尹，自古权臣鲜有善终者，大将军还记得臣说过的晋卿里克么？行废立之事，却为晋惠公族灭，周勃亦拥立孝文，却受辱于狱吏，几死矣。刘氏天子薄恩寡义，大将军是想做里克，还是周勃？君百年之后，霍氏族矣！”
田延年重重叩首：
“依臣之见，大将军已退无可退，只有再上前一步！为大将军身后名计，为子孙计，汉历中衰，当更受命，宜行尧舜禅让之事，霍氏代汉为天子！”
……

第364章 代汉者当涂高
自从田延年从霍氏庄园回来后，便好似失了魂一样，枯坐居室之中，仰头看着屋顶，目光空洞。
代汉之说，这非田延年自创，早在景、武两代便已发端。
韩诗的祖师爷韩婴在汉景帝时为博士，著有《韩诗外传》，书中传承了吕氏春秋里天下共有的提议：“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
第二个源头是董仲舒，他认为，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人间发生灾害是上天对皇帝的警示，严重到无可救药的时候，上天只能让其破败而让别人受命为天子了。
孝武皇帝觉察到了此说危险性，故一边采纳董生独尊儒术建议，一边又因其言“阴阳灾异”而下狱，最后调任诸侯王的国相，终其一生再未得重用。
不过在董仲舒的再传弟子眭弘看来，祖师爷的预言成真了。孝武晚年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这就是上天的警告，也是大汉中衰的标志。
于是孝昭时，眭弘根据泰山大石立等异相，率先倡议，托人上书说：“刘氏是尧的后代，有禅位传统，天子应该下诏寻访天下圣贤，让位于他。求索贤人，禅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大将军霍光直接判了个妖言惑众，大逆不道，将眭弘处死。
可那件事，却让刚任大司农的田延年心里起了波澜，武帝晚年民生凋敝，而刘姓诸侯飞扬跋扈，暴虐于国中，从儒生到民间，对刘姓天子的不满已开始显现。
不过最让田延年感兴趣的，不是是个人都能伪造的祥瑞，而是一个与汉武帝有关的传闻。
据说元鼎四年（前113年），孝武行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那一年他身体不好，几乎病逝，乐极哀来，惊心老至，有感于此，乃自作《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孝武不知是心生疲倦还是喝醉了，竟对群臣说：“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简直是亡国之言，群臣震恐，但孝武当时已为方士毒害，那一年身体也欠佳，有时是不太清醒的。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虽然极力渲染汉应天受命，祚逾周殷，但他心里，却没有秦始皇帝那种秦传万世的自信。
此言成了宫廷隐秘，但亦有人流传出来，传入田延年耳中，让他上了心。
六七之厄，大汉的皇帝，不算前后少帝和刘贺的话，第六代是孝昭，第七代是今上刘病已。
而以四十二年算，自元鼎四年算起，今年已是第四十年！
田延年认定时机已至，大将军霍光，便是那代汉受命之人！
“若非大将军辅婴儿主，使汉中兴，刘姓天下早亡！”
在田延年的计划里，第一步促使大将军废立，让他走上不归路；第二步找借口铲除诸侯，第三步通过灭匈奴获取极大威望，最后铲除忠于汉室的群臣，实现禅让。
田延年想得很远，甚至连霍氏代汉后的国号都想好，原本大将军封地博陆侯在燕地，当先称燕王才对，可霍光偏与燕刺王是死对头，不可能用其国号，只能另选。
“当涂高者，道旁两观阙是也，象阙者，魏也。而霍氏世居河东郡，乃魏国始封之处，故国号当为‘魏’！”
任弘要是知道田延年琢磨的事，恐怕会为这厮歪打正着而哑然。
田延年甚至琢磨，若大将军不愿，可为周文王，他田延年则辅佐其子嗣霍禹完成最后一步。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霍氏，也保住大将军党羽旧吏的性命富贵。
田延年见证过武帝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从废立那一刻起，他们便只有前进，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然而这一切谶语理论，一切苦口婆心，都敌不过大将军霍光的决心。
在田延年表露本心后，连大将军也为其胆大妄为而惊讶，默然半晌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后道：“吾得孝武皇帝信任，赐周公负成王图，得遗诏为辅臣。以周公而始，这中间虽遇昏君，不得已行伊尹之事，但霍光，当以周公而终。”
“纵然落了里克、周勃的下场，也好过行不忠之事，无面目见孝武皇帝及吾兄于九泉之下！”
宗族子孙，全然比不上对他们的承诺重要啊，更何况，霍光也有自信能让霍氏长保富贵。
然后他便不再听田延年说话，只给他倒酒。那盏酒，倒得很满，很满，直到溢了出来，流得案几上到处都是。
末了，霍光又看着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眼中满是感慨。
“子宾，够了。”
……
从喝完那盏酒起，田延年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遂闭门不朝。
果然，数日后，又一桩惊动天下的大案公之于众：田延年为大司农主持平陵工程期间，主守盗三千万钱！大将军令两府彻查到底！
此事让人惊愕，一来惊于田延年之贪婪大胆，二来诧异霍光为何会不袒护这左膀右臂，要知道，田延年可是废昌邑王的首席功臣啊，这几个月铲除犯罪诸侯，也出力甚多，没少受诸侯痛恨。
霍氏旧吏里不少人也这么想，御史大夫田广明素与田延年相善，闻讯立刻面见霍光，力劝道：
“大将军，《春秋》之义，以功覆过。当初废昌邑王时，若非田子宾果决，恐大事不成。下吏虽不富贵，但与度辽将军合计了一番，三千万钱，我二人还是拿得出来的，愿用来替田子宾偿还府库！”
在田广明看来，三千万而已，哪算什么大罪过。
“他确实是勇士，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
霍光已经收起了与田延年交心时的情绪，恢复了冷酷，举手抚心叹息道：“也使我至今心悸啊！”
诚然，田延年想做的事，已成了霍光最大的心病，非得拔除不可，而自己的旧吏和亲眷们日渐跋扈张狂，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他板起脸道：“国有国法，功劳再大，若是触犯也不能抵过。还望田大夫晓大鸿胪，告诉田子宾，三日后前往廷尉就狱，让两府及列侯公议其罪！”
当从田广明处得知霍光的回答后，居家待诏的田延年哑然失笑：“延年之罪通于天，有何面目入牢狱，使众人指笑我？御史大夫请回吧，延年知道该如何做了。”
田广明走后，田延年在庭院中长叹：
“我该死啊，猎犬当唯主人之意是从即可，是不该有自己想法的，更别说私下撕咬主人养着的牲畜，狡兔虽未死，我固先烹！”
“也罢也罢，既然不能相始终，那田延年，就让大将军最后利用一次吧！杀了我，不仅能平息天下诸侯的愤怒，还可警告旧吏和诸霍，以全大将军忠臣之名！”
田延年遂闭阁独居长安城外的齐舍中，将所有妾室奴仆都驱出田府，独留下自己一个人，身边只有几位老仆婢女不愿去，那是他早先在河东郡收留的。
生命剩下的时间里，他不吃不喝，只将全部精力在写一封遗书上，这是作为臣下，对大将军最好的泣血谏言，他这“猎犬”虽要先走一步了，但狡兔飞鸟不能坐视不管。
六月初一这天一早，遗书写完了，却有人登门拜访，竟是富平侯张安世的家监，还奉上了一份拜帖。
说来也巧，今日正是张安世的孙女和霍云成亲的大好日子，婚礼在霍府举行，张安世当初说好要让田延年做女方主宾之人，送他女孙前往霍府。
可霍府的门，田延年是不可能再登了。
这是炫耀，还是讽刺？看来张安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对他做的小动作，而在自己和张安世之间，大将军最终选择了张安世么？
“张子儒，别高兴得太早。”
田延年这回也不装了，当场撕了拜帖，让家监回去转告张安世：“告诉子儒，延年待罪之人，不能做其女孙的主婚人了！只望霍、张永世结好，子儒长享富贵！”
随后，他将衣服随意披在肩上，袒露胸膛和大腹便便的肚子，座位东西两面都放着锋利的刀刃，默默等待着什么。
田延年最终等到了府邸门口，鼓点敲响的声音，那是廷尉派人来“请”他去两府公议论罪。
“咚咚咚咚。”
鼓点急切，似脚步，似心跳，好似在催促他拿起身旁的利刃。
田延年闭上眼，这声音真像啊，像极了他当年身为斗食小吏，身材还瘦削的时候，步行前去拜见霍光，其府邸门前敲响的鼓点，他与霍光问对了整整三个时辰，颇受赞赏，由此被破格起用，方有今日。
“士为知己者死，孝武知大将军，而大将军，亦知延年也！”
田延年起身，拔刀出鞘，将木鞘远远扔了出去，双手把刀柄，以刃横于脖颈，在鼓点消失，廷尉的人入门的那一刻，他也划过了自己的咽喉！
胖大的身体无力倒下，血流满居舍的地板，渗入缝隙里，一如那天霍光给他倒的酒一般，溢得到处都是！
……
田延年死后才一个时辰，霍光就接到消息了，他的亲信王子方禀道：“大将军，田子宾身后全部家财，不过五十余金，皆是废帝后所得奉赐，遣走的妾事奴仆，也只有些许钱帛。”
看来田子宾前后贪的几千万钱，果然全用在了做“大事”上。
“此外田子宾名下有城外庄园两处，河东郡庄园四处，皆已经提前暗暗派人查抄。六百余死士、孤儿无一人离去，皆束手就擒。”
“他们说，田子宾每餐之前，都让众人记住，他们由大将军所养，食霍氏之食，衣霍氏之衣，也必为大将军效死！”
王子方小心地问道：“大将军，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霍光手里仍捧着田延年的遗书，这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废帝时没有的心悸了，就是没来由的心慌，好似失去了一支手臂的不适感。
王子方问了两遍后，霍光才回过神来：“留着罢，刀本身无错，错的是使刀的法子，他们或许还有大用。”
言罢，霍光站起身，还是老习惯，不让下人帮忙，亲自穿戴好吉服，今日侄孙霍云与张安世女孙大婚，他作为家长，必须出席。
“走罢。”
大将军把田延年的遗书扔进炭盆里，任其化为灰烬，有些事不用田子宾提醒，他也会去做，决定当一个忠臣，却不意味着做苏武那样的纯臣。
“老夫今日还有件大礼，要送给亲家翁！”

第365章 大礼
六月初一这天，田延年在城外齐舍黯然自杀，尚冠里的张家却是喜气洋洋，一场婚礼正在操办中，张家人都身着吉服，等待霍云前来亲迎。
作为同时接了双方邀请的贵宾，任弘此刻也站在看热闹的队伍里，身旁则是霍家女婿金赏，忽然附耳对任弘道：
“亲迎之后，吉礼还是要在霍府中操办，西安侯许久没登门了罢？”
确实，任弘自两年多前登门向霍光告罪退婚后就没去过霍府，虽然霍家对任弘的报复被大将军压下了，但谁没事去找不自在啊，听说那恶奴冯子都又被霍夫人召回来了，安置在城外庄园里。
任弘有事要拜见霍光，都是直接去大将军幕府或尚书台，路过霍家都要绕着走。
“其实莫说西安侯，哪怕是我，也不乐常往。”
金赏还在嘀咕，却让任弘提起了一百个小心，喂喂我和你很熟么？为何要与我说这等事？我可不是孝昭皇帝！
但面上，他却得与金赏亲密一些才行，毕竟远征乌孙时，二人也算同甘共苦，打完赤谷城之战后，金赏也跟着任弘蹭了许多功劳，益封三千户。
籍此大功，金赏归来之后，在霍家众多女婿中地位直线上升，仅次于范明友。大将军对他也比过去更器重了些，毕竟每次都能站对队也是本事。
而金赏、常惠从乌孙还师时，除了和亲使团那些希望能归葬故乡的奴婢从官外，还带了一个人来大汉：乌孙前昆弥元贵靡。
任弘觉得自家大舅子是真的好惨，虽说能力确实不行，但对上泥靡四万余骑，以少打多败了不该怪他。只是落得全军覆没，一路被乌就屠撵过天山口跑到西域，昆弥头衔给他带来的威望尽丧，乌孙人恐怕再难服他。
解忧公主亦觉得，若是让元贵靡继续为昆弥，自己恐怕得在乌孙扶持一辈子，他日公主撒手归西，恐怕乌孙诸部又将尽叛元贵靡——如今的乌孙实质上一分为二，乌就屠带着泥靡旧部，在七河地区背靠康居，为北乌孙，而解忧公主都赤谷城，为南乌孙。
唯恐元贵靡敌不过乌就屠，解忧遂下了狠心，废长立幼，以大乐为新昆弥，号“孝王”，而元贵靡这“逃王”就成了“废王”，好在解忧公主也给他想好了出路。
时隔二十余年，乌孙和大汉再度和亲，元贵靡与其表妹相夫本就有绯闻，这次直接坐实了，但却不是汉朝嫁公主过去，而是乌孙送一个昆弥过来……
“和亲非得是汉女远嫁他乡从其俗，不能是胡王入居汉乡从汉俗？”
乌孙太后这话，怼得认为不妥的常惠、冯奉世等人无言以对。
解忧公主做了乌孙的主，又有傅介子留下了郑吉带着千余汉军在赤谷城屯田撑腰后，确实是大刀阔斧，隐隐还有报复“乌孙旧俗”的味道。
这一波反向和亲虽有些怪异，但元贵靡与相夫的婚礼，朝廷出面大操大办，元贵靡被封为“爰戚侯”，此县在沛郡，近于楚地，有为大汉姻亲的寓意，而相夫也被封为公主。
就当是入赘了，反正以后生了孩子肯定要赐姓刘。
下半生可以如元贵靡所愿，在大汉长享安乐了，只是经此沉浮，心境是否还与当年在龟兹城时一样，便不得而知了。
而今日任弘参加霍、张联姻，婚俗也大同小异，眼下正在举行的是亲迎礼，霍光的侄孙霍云亲驾墨车和两辆副车，在锣鼓喧天的阵仗中，来到富平侯府门前，乐者们奏响《东山》：“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
而张安世今日也自降身份，亲来门前，作为家长与霍云行揖让之事，门口完了是宗庙，张汤的灵位摆在家庙里，而等到了厅堂，张家人为新娘张敬施衿结巾兑后，正要随新郎登车离去，却被一道来自宫中的诏书打断了。
张安世有些惊讶，而任弘则和金赏对视一眼，又挪开了目光。
婚礼只能暂停，中黄门弘恭入内，却是送来了天子的贺礼，金千斤、帛千匹，又宣诏：“朕微眇时，故掖庭令张贺辅导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彭祖为关内侯，为故掖庭令张贺置守冢二百户。”
此乃皇帝对张贺的感激，这还没完，又宣诏曰：“大将军言，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三十余年，咸以康宁。历位武昭，有佐命之勋。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当崇安世之位，朕以为然，拜安世为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
“车骑将军啊，老张这下真成大汉二把手了。”
任弘心中如是说，瞥向旁边的金赏，大汉的车骑将军本是杂号，薄昭、周亚夫、程不识都当过，后来因为卫青的缘故，车骑将军地位仅次于大将军，金日磾曾任此职，是孝昭初年中朝真正的二把手，他死后此位遂空。
如今大将军亲自举荐张安世做车骑将军，加上其子张彭祖得了张贺余荫封关内侯，长子张千秋、次子张延寿皆中郎将侍中，真是一份大礼了。但张安世却表现得诚惶诚恐，口称不敢，深辞贺封，直到弘恭念完诏书：“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优念天下，思惟得失。”
张安世这才松了口气，欣然受赏！
婚礼继续进行，看热闹的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大将军给张家的大礼，张氏之盛，仅次于霍。
可任弘等人却看得出来，这是霍光将张安世高高捧起，却削了他唯一的实权，只不知光禄勋的位子，会落到谁手里呢？
“多半是霍家自己人，也许就是金赏这厮！”
……
“掖庭令的守冢，朕亲自选在冢西斗鸡翁舍南，这是我少时常去游历的地方，每次回到掖庭都说与掖庭令听，他只笑着说，高皇帝年轻时也喜斗鸡走犬，朕是得了高皇帝的真传。”
也只有在许平君面前，刘病已才能卸下伪装，露出些许怅然：“朕好久没去过斗鸡翁舍了，过去微末时，只觉得身处牢笼，妄图撞破出去，可做了皇帝后，看似至高无上，这笼子似乎更小了。小到区区温室殿寝宫中也不再安全，小到你我二人之外，尽不可信，全不似从前自如来去。”
“朕有点想西安侯家夏翁做的汤饼，下杜的狗肉，甚至还有莲勺卤中挨的那顿打了。”
温室殿中的刘病已，同时收到了一丧一喜两桩事，那边田延年自杀，另一头则是霍、张联姻顺利进行，大将军与张安世成了亲家，把酒言笑，其乐融融，宾客尽欢。
谒高庙时，面对霍光，刘病已如芒在背，与张安世独处时则舒服了许多。过去几个月里，虽然知道张安世也靠不住，但有他为光禄勋，掌宫中宿卫，压着霍家几个中郎将一头，这让刘病已好歹能喘口气。
可如今安世虽被拜为车骑将军，有开府之权，仅次于大将军，但却被卸下了光禄勋之权，而继任的人选，大将军也与太皇太后商量好了，只最后通知了刘病已一下。
“新的光禄勋，是金赏。”
一朝天子一朝臣，刘病他对这位孝昭故人是绝无信任感，随着霍氏女婿、子侄完全掌握未央宫，原本还有一条缝的牢笼彻底被封死，刘病已现在是两眼一抹黑了。
大将军对朝局的控制欲，实在是太强了，刘病已算能忍，此刻仍觉得背后芒刺之感更甚，做霍大将军的天子，果然不容易啊，他竟对废帝刘贺产生了一丝同情，也不知他在严道过得怎么样，还适应么？
张安世卸任光禄勋，而加上田延年自杀，九卿里顿时空了两个位置，刘病已能感觉到，一场朝堂中的职位大变动，就要来了。
但刘病已却无法干涉一分一毫，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
“朕只希望，西安侯此番能任九卿，甚至一举进入中朝！”
……
到了入夜时分，西安侯也回了府邸，一进门就嚷嚷道：
“夏翁，还有饭食么？”
夏丁卯虽然已做了家监，可以号令几十号人干活，但每日依然喜欢围着围裙，在庖厨里忙活，此刻闻声出来道：“君侯不是去了霍家吃酒么，竟没饱？”
任弘大笑：“那些平庸庖厨，哪有夏翁做的可口，更何况……”
他接下来过来低声说的话，让夏丁卯不由老脸一红。
“那事已过去了那么久，但或许是我想多了，霍府里不管哪道菜，吃着还是有股萝卜味！”
……

第366章 匈奴不灭
如任弘所料，本始元年六月初时，随着田延年自杀、张安世卸任光禄勋，朝廷格局出现了一些变动。
最先是秺侯金赏任光禄勋，即便刨除霍光女婿的身份，这人选也根本挑不出毛病来，金赏曾长期任孝昭奉车都尉，熟悉未央宫内外，又跟着任弘在乌孙蹭了功。
此事给人一个错觉，既然连金赏都做了九卿，那任弘若不为中二千石，就说不过去了。
故常惠来任弘家做客时，便与他推盏道：“大鸿胪不太可能给道远来做，但水衡都尉却正好合适，道远善于殖财，在长安是出了名的。”
赵充国回朝后做了大司农，这位将军种田也有一手，如此一来，上林苑的水衡都尉就空了出来。
任弘倒也很想要这位置，水衡都尉除管理上林苑中宫室外，还负责铸币和官营手工业。有鉴于赵充国将上林改造成了养殖场和鱼塘，任弘在里面大兴试验田，让工匠将他脑中后世许多东西付诸实践自也无可厚非，一两年便能做出业绩来。
但大将军的心思说不准，水衡都尉之所以冠了都尉二字，是因为也掌了一定兵，否则谁来看着都官狱里的刑徒奴仆们干活？而刑徒们也是潜在的武装，打开武库分发兵器便能作乱，当年卫太子调北军不得，便杀了水衡都尉江充，又依靠这批人起兵。
前车之鉴，大将军如此小心的人，连张安世都被卸了兵权，赶去“忧念天下，思惟得失”了，又岂会给身为皇帝旧友的任弘留这破绽。
所以任弘也没有刻意去运作，在大将军手下做事，要认准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看看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前任丞相杨敞，这两人的特点便是躺赢。
反观上蹿下跳的田延年，却落了个自刎的下场，他是诛杀诸侯最积极的人，死后天下刘姓拍手叫好，连大将军都不埋怨了，只将所有罪过归咎于田延年。
任弘始终觉得田延年之死有蹊跷，长安水太深，现在还不是大展身手的好时机。
果如任弘所料，最后人选定下后，却是龙额侯韩增得了水衡差事，他与卫太子有杀父之仇，如今只能依附大将军。
常惠赌输了，也不气馁，又与任弘开了第二盘：赌他这次能否进入中朝。
随着田延年身死，中朝的座位空了一个，各将军名号也有了变动：赵充国以西征大功，补为右将军，韩增依然为前将军。
常惠熟悉朝中事，对任弘说了一件无人敢说，但都心知肚明的事：“自从元凤元年后，诸将军中，左将军与骠骑将军之位一直空着。”
因为上官桀曾做过左将军，上官安为骠骑将军，而大将军似乎有精神上的洁癖，仇家坐过的位置，好似是被污染弄脏了，轻易不会再任命他人，据常惠说，大将军甚至一度想要将大司农恢复旧名：大农令。
洁癖能到这种程度也是绝了，所以刘病已才不敢恢复燕国触霍光霉头，而让故燕王太子去当闽越王，六月初已经和东瓯王一起，从会稽郡启程之国了，只希望他们别遇到台风迎面欢迎。
更何况在大将军心中，大汉永远只有一个人够得上骠骑之称！
如今后将军空了出来，不少人纷纷揣测，任弘或能登上此位，任弘却仍事不关己，只默默修改一封奏疏，相比于陪刘病已一起在长安做孙子，他宁可去他处给别人当爷爷。
等六月中时，诏书下达，结果出来时，除了任弘外，朝野都颇为吃惊，因为后将军之位，被霍光给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选：
“义阳侯傅介子！”
……
傅介子忽然被升为后将军，任弘却不感到意外，从始至终，傅介子便一直是霍光的“自己人”，区区比六百石骏马监，得了霍光的信任才能斩楼兰王首。
而听常惠说，傅介子在赤谷城之战里右臂受伤，已经拎不动刀了，于情于理，都该让这位功臣回来，享受属于他的荣耀。
唯一的问题是，傅介子若回中原，谁当继任西域都护？
这便是霍光召任弘来见的原因了。
“道远的奏疏，老夫看过了，还是提议设立北庭都护一事，但中朝及二府反对尤甚，以为经营西域已十分吃力，而北庭偏远，匈奴袭扰恐疲于应付。”
全天下反对都不要紧，您同意不就行了？
任弘力谏道：“大将军，下吏年初便上疏力陈此事，西域南北两路，北可制南，南不能制北。又譬如唇齿，北庭若在，匈奴便能被挡在天山以北，北庭若失，西域便永无宁日！”
“去年横扫右地后，右贤王已带着残部远遁金山以东，而赵将军留兵卒两千守着东西且弥（乌鲁木齐），如今戍期将至，士卒思归，得重新征募士卒前往守备。”
“即便不立北庭，也当正式设一校尉驻守，勿要使匈奴返回天山北麓。朝中群臣没有去过北庭，还以为与西域一般荒芜干燥，其实不然，天山雪水滋润各山谷，土地肥沃，可屯田积谷，假以时日，便能养活十万军民。”
这半年来，任弘的北庭战略也渐渐成熟，在最新上的奏疏里，更加进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设想，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已知道该如何说动大将军了。
“下吏读太史公书，知道自马邑之围后，大汉与匈奴小战上百，大战十余，胜多败少，甚至曾于漠北大破单于军，但匈奴败而不亡，纵有孝武举国之力击之，纵有长平侯、冠军侯之勇略，匈奴仍三垂比之悬矣，真中国之坚敌也。”
灭亡匈奴这种事，霍光无疑是最感兴趣的，他这一生不论是立言还是立德，都力有不逮，唯独立功最有希望。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孝武皇帝的夙愿，也是兄长未能完成的事业，是他霍光必须扛起的担子。
“弘以为，匈奴之所以难灭，多因地利、人和，匈奴行国也，一旦汉军大肆北上，匈奴自觉不敌，便举国遁走，草原幅员万里，难觅其踪。一旦粮食耗尽或入冬，便不得不返回，兵遂空出，甚至会被匈奴滋扰，损兵折将。”
霍光何尝不知？上次五将军伐匈奴，满心希望他们能重创匈奴，但田顺、田广明部因废帝之事无功而返，连范明友也扑了个空，匈奴单于庭和左部毫发无损。幸好赵充国和任弘不负厚望，横扫右地，保住了乌孙，否则五军空出，霍光必将成为朝野众矢之的。
经此一役，霍光更加认识到，想要一举灭亡匈奴，何其难也？孝武就是被总也灭不了的匈奴搅得失去耐心，这才导致晚年连续犯错，霍光立刻暂停了远征，本始年间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和战马数量。
按照大汉定年号的规矩，是四、六相互交替，孝武太初年后每个年号为四年，孝昭为六年，今上又变成四年。
“县官等得起，任弘也等得起，可老夫还有几个四年？”
霍光忧心忡忡，政争之事他玩得炉火纯青，一手废除诸侯为财政补血，一手逼迫田延年自杀，让他承担离间骨肉的罪名，对张安世明升实抑，又扶持韩增。
但在征战上，霍光没有他兄长的天分，不得不仰仗于战将们，这也是他对任弘暗藏忌惮，又不得不重用的原因。
而让霍光欣慰的是，满朝文武睁大眼睛盯着九卿、中朝那几个位子时，任弘依然将精力放在经营西域北庭，在击灭匈奴的目标上，任弘和大将军出奇一致。
但孝武和卫、霍都未能想出一举击灭匈奴之策，任弘能想出办法来？
“其实也不难，依然是沿用孝武与博望侯之策。”
任弘道：“昔日汉伐匈奴，皆以南攻北，匈奴从容北遁，便能高枕无忧。可若是在主力出塞之际，从北庭出一支奇兵，率领乌孙骑数万东进，截断匈奴退路呢？两面夹击，匈奴必亡！”
任弘这点子倒不是空想，历史上从准噶尔盆地向东征伐蒙古高原的大有其人，比如突厥便是兴起于金山，向东消灭柔然。准噶尔汗国亦是从西往东吊打喀尔喀蒙古。
他对霍光长拜：“但这前提是，朝廷能早日在北庭设都护，经营数年，左结乌孙为强援，右驱小月氏为猎犬，蚕食整个右地，彻底斩断匈奴一臂！再向其腹心进军！”
任弘这一番建言，让霍光稍微变了打算，他略加犹豫后，也不急着回答，只用笔在面前的简牍上涂改，削去之前写的字，添上新的，一边说道：
“西安侯先前可在为未能当上九卿，入中朝而心有不甘？”
任弘顿首：“下吏不敢！”
霍光摇头：“老夫也有苦衷啊，好铁要用在刀刃上，击灭匈奴可少不了你。”
他已改好了木架上的简牍，笑道：
“既然道远说过，西域南北两路互为犄角，若分属两都护，难免政出多门，不能独当匈奴侵扰。故北庭暂不宜设立，且纳入西域都护管辖。”
“此外，改西域都护府为安西大都护府，大都护秩为两千石，与太守同，掌军政之权，于西域之事，可安则安之，可击则击之！”
霍光看向任弘：“安西将军，你若为大都护，三年时间内，可否安定西域，并为大汉在北庭练出万骑强军来？”

第367章 外戚
“子真来得真早。”
六月二十五日大早，太中大夫、关内侯韩敢当就来了尚冠里，老远见到与他约好今日来此的新阳侯辛庆忌。
大汉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军功侯带着几个仆从，头戴高冠，穿着黑色帛服，腰束金带，悬挂长剑，怀里抱着只绑着四足的小羊羔，见到韩敢当后，朝他躬身作揖，浑然忘了自己爵位比老韩高一阶。
韩敢当也忘了，只盯着辛庆忌怀里的羊道：“子真为何要带头羊，莫非是送去君侯家杀了吃肉？也太瘦了罢！”
辛庆忌道：“上大夫相见以羔，庆忌不才，但也是列侯了，半年来第一次来安西将军家拜访，自然要郑重些。”
韩敢当也是关内侯也，却浑不当回事，毕竟他曾在任弘家住了一年多，只抱怨道：“君侯自从拜为安西将军后，要么携妻、子在关东游历，要么杜门谢客，快半年未邀吾等来家中一叙了，我设宴相邀也被他婉拒，也不知在怕什么。”
自然是怕西凉军山头立得太早，成了势力后让大将军忌惮了，所以任弘对旧部只管带他们闯出爵位，事后却未主动举荐任何一人，全凭朝廷定夺。
正旦大朝会的封赏后，已为列侯的赵汉儿却意外得到金赏的举荐，为陇西属国都尉，专管那群休屠部。张要离则被调到张掖郡肩水金关，为关都尉。
倒是辛庆忌、韩敢当二人没混到差事，只做了闲散的太中大夫，秩比千石，辛庆忌是因为年纪太小，不打仗的时候，朝廷也为难该把他放在哪个位置上，索性闲着。
而韩敢当则是粗鄙不识几个字，很多职务难以胜任，但皇帝倒是挺喜欢他，隔三岔五召入宫一次。
二人闲了小半年，辛庆忌打猎打得手都发酸，韩敢当也喝不动酒睡不动新纳的妻妾了，却骤闻朝廷下了诏令，以安西将军任弘为大都护，使护西域三十六国及北庭！
这是大喜讯，韩敢当和辛庆忌不约而同派人送帖要登门拜访，这回任弘倒是没拒绝，等二人到了西安侯府里时，酒宴已经摆开，酒菜已由家丞夏丁卯布好，只是夫人不在家。
“去长乐宫了，每隔五天，都要去拜见太皇太后。”
而许婕妤也在这一天入长乐宫奉饭食，三个女人一台戏，任弘也不知道她们唱的是哪一出，不过瑶光倒也能带来些皇帝、婕妤的宫中近况。
这时候隔壁传来婴孩哭喊，西安侯连忙告罪过去瞧了瞧，哄了半天才乖。他家小驹儿也快满一岁了，虽还不能开口叫大人，却已到了最好玩的时候，任弘近来也闲散，倒是好好体验了一下在家带娃的感觉。
等他又回到宴飨，推杯交盏之后，韩敢当说起了那些滞留长安的西凉军士卒。
按照大汉的规矩，募兵打完仗就一哄而散了，西凉铁骑受了赏后，就地解散。
韩敢当骂道：“彼辈受了不少赏，少者四万钱，多者十余万，完全能回乡买地安家，可有几号人却偏不，刚出军营，脱了战袍，就钻进九市里了，又是斗鸡斗犬，又是流连女闾，有几人六个月拼命挣的钱，六天便统统花完！”
然后他们没了去处，就跑到韩敢当在长安城外新买的府邸庄园做舍人，蹭吃蹭喝，好在没闹事，不然锅还得任弘背。
辛庆忌那边也收留了十几个，这批人就不是好好过日子的料，喜欢冒险刺激和女色酒肉的生活，听闻任弘出任安西大都护，都撺掇韩敢当和辛庆忌来讨差事，希望能再回西域去。
“也是巧了。”
二人在那扭扭捏捏说了半天老兄弟们的处境，任弘看出他们今日来此的目的，遂笑道：“也是巧了，朝廷决意在西域新设一个‘戊己校尉’，秩比二千石，作为都护副手，专管天山以北屯田之事，飞龙倒是不错的人选，改日我便举荐你。”
韩敢当自是大喜，辛庆忌也跃跃欲试，却被任弘浇了冷水。
“但子真恐怕不能随我去西域。”
辛庆忌忙道：“下吏不求多大的秩禄，能做事就行。”
任弘摇头：“副校尉一职，已定为常惠大夫出任，若是让你做千石小校，又太过委屈了，都护府只容得下一位列侯啊。”
辛庆忌默然，他这半年过的不痛快，父亲辛武贤心眼比针眼还小，依然与他决裂，陇西老家祭祖都不让他回，只能客居长安。虽然之前一心想着立功封侯，可封侯之后，却又陷入了迷茫。
过去还能紧跟着西安侯步伐走，可现在西安侯却不要他了，未来何去何从呢？辛庆忌有些惆怅。
任弘倒是给他指了一条路：“子真之困在于太过年轻，朝廷也不知该将你放在何处。子真从小便文武双全，长于文墨，既然封侯之志已成，不如乘着还年少，退而向学，读一读五经。你先前在军中，不是喜欢听说讲《左传》里的故事么？我或可写封信，举荐你去河间国，拜贯公为师。”
这倒也是个出路，辛庆忌只能应诺。
酒过三巡，任弘却问起韩敢当另一件事。
“听说你与许翁结了亲？”
许翁便是许平君之父许广汉，他过去也时常受邀来任弘家做客，每每喝醉，都是韩敢当帮忙背回去的。许广汉的人生可谓随波逐流，曾因小错下蚕室陷入低谷，却生了个好女儿，摇身一变成了外戚。
虽然刘病已借口服丧，未立皇后，但许婕妤作为唯一的嫔妃，许家也得了许多赏赐，许广汉已经正式搬入尚冠里，成了人上人。
这老汉倒是念旧，微末时待他好的人，都厚礼相报，对韩敢当的报答，便是与之联姻。
“是许翁非要将他侄儿许嘉之女，许给吾子的。”
韩敢当先前在长安期间娶妻续弦，得了一子一女，而许嘉烧死在朔方谷仓，只留下一个女儿，这桩婚事在二人喝了一顿酒后便说成了。
大汉的惯例，联姻盘根错节，外戚的姻亲也很容易变成外戚，以刘病已和许平君的感情，许家的富贵才刚刚开始，看来韩敢当几代人都稳了啊。加上他说话直爽很受皇帝喜爱，往后再努力努力，说不定也能嫁女儿给皇帝家，当上真正的外戚呢！而他跟着任弘前往西域，混上列侯也是迟早的事。
若是韩敢当活得足够久，或许三十年后，还会出一个“大司马大将军韩敢当”呢，想想就好玩。
“真是傻人有傻福。”任弘送醉醺醺的韩敢当出门时如此想。
他又回去瞧了会儿子，天快黑时，瑶光才从长乐宫回来，一进里屋，旁边没了奴仆跟随后，就不再假装矜持夫人，开心地环住任弘的腰，竟将他抱了起来，只差举高高了。
“快将为夫放下，驹儿还看着，成何体统！”
任弘大惭，他儿子还在摇篮里瞪着大眼睛，也不知有记性了没，这一幕恐怕会定格在脑海中。
瑶光却格外高兴，自从她得知父亲肥王的死讯后，很久没这么开怀了，哪怕任弘带她去胶东看海，也只看出了忧郁来，今日却有何喜事？
“良人，太皇太后经不住妾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准我乌孙省亲了！”
任弘恍然大悟，自从半月前他告诉瑶光，自己或许要去西域任职时起，瑶光就在琢磨该如何寻个借口随他同行，任弘作为骑都尉去救乌孙那半年，可将瑶光无聊疯了，好在那会还有许平君来同住，有个说话的伴儿，可如今许平君入了宫做婕妤，而任弘一去起码两三年。
更何况，瑶光以为，如今乌孙是母亲一个人挑大梁，元贵靡来汉，大乐还小，万年不太靠得住，自己作为长女必须回到她身边！
“太守出任地方都能带家眷，为何都护不能？”
话虽如此，但任弘还是不太愿意向霍光提此事。
于是瑶光便将主意打到太皇太后上官氏身上。
太皇太后虽也是霍光的傀儡，但毕竟身份尊贵，说话比皇帝还管用。像放乌孙公主回乌孙省亲这种事，霍光也不好阻拦，普通列侯夫人也就罢了，可任弘家这口子撒起泼来，可是会影响到汉乌关系的。
霍光之所以让任弘坐镇西域，也是考虑到匈奴右贤王随时可能反扑北庭，而北乌孙乌就屠已称昆弥，换了一个平庸之人，或会将上一次战争的成果统统丢掉。倒不如让任弘与解忧公主互为犄角，巩固战果。
“难怪你近来入长乐宫如此勤快。”
任弘还以为瑶光真是去陪深宫寂寞的上官氏，没想到是存了这心思啊。
呵，女人！
“良人似乎不太欢喜。”瑶光收起了笑，怀疑地看着任弘：“莫非不愿我母子同行？”
任弘立刻绽出笑容：“怎会，为夫方才是高兴失神，竟忘了笑！”
……
让任弘没想到的是，当日也在长乐宫旁听了瑶光向太皇太后哭诉恳求的许婕妤，将此事告知了皇帝。
而皇帝感念自己登基前，多亏了瑶光护得许婕妤及长公主刘香周全，便送了姑母一份他力所能逮，又符合汉乌兄弟之谊的大礼——虽然不好封乌孙太后示好，但可以封她女儿啊！
七月初一一早，过了尚书台和两府那关后，便有中黄门来到侯府宣读制书。
“制曰：乌孙太后女瑶光，地惟懿戚，往者引西安侯弘借乌孙兵，于龟兹擒其王，又亲执金鼓，纵西极马，为汉军解轮台之围，扬尘于孔雀水之畔，乱右贤王军心，有佐军之勋，孝昭赐刘姓。今述其功，非常妇人之所匹也，锡以汤沐，抑有旧章，可封高阳公主，食邑七百户！”
高阳县在幽州涿郡，如此一来，任弘也算上……尚汉公主了？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夏丁卯等人闻言皆喜，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唯独任弘额头都绿了，一面下拜谢恩，一面心里暗骂道：
“病已兄弟啊，天下这么大，封哪不行非要封个高阳公主！姑父对你不好么？”
……

第368章 都是大将军逼的
说来也可怜，从正旦大朝会到七月初，整整半年时间里，刘病已居然一次都没敢召见任弘。任弘也刻意规避，今日他即将前往西域任都护，前来请辞，君臣才得以相见。
这一见，却发现对方颔下胡须又长了不少，正想相互调侃一番，却因为有宫人礼官在侧，不免有些尴尬。
未央宫远不如西安侯府让人自在啊。
更何况，任弘此次入未央宫，还有件大事要办。
他作揖道：“天子待弘甚厚，封为列侯，食六千户，吾妻岂敢无功而受封公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无功？西安侯这话敢在家里说么？”
刘病已还以为任弘是故作谦虚，遂开了个玩笑，岂料任弘是认真请辞，推让几次他也烦了，遂道：“此朝廷自为公主，非为西安侯也，勿复再言！”
任弘这才道明本意，原来他是害怕“高阳”此名太全太极。
“屈原有言，帝高阳之苗裔兮，高阳者，颛顼也，古之帝王，极高而极阳。俗言道全则必缺，极则必反。臣年纪轻轻已为将军、列侯，不敢再加美誉，名者实之宾也，若执意要封公主，臣敢请陛下选个寻常些的封号。”
“没想到西安侯也信名学。”刘病已愕然，他曾经认识的任弘，是对阴阳神秘学说嗤之以鼻的，所以才敢上乐游原引闪电，破除齐学的歪理邪说。
任弘心里也苦啊，只顺着话找理由。好在大汉的将军列侯们，往往是地位高，越富贵了，就越是笃信这些东西，因为害怕失去。历史上再过几十年，还会出一个疯狂笃信此说，在各地拼命改名的王莽。
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但谁让这是西安侯之请呢？刘病已还是从善如流，让人将地图拿出来，撤回诏书，重新挑个封号倒也不难，大汉不少列侯也改过名，比如韩增之父韩说，便有从龙额侯改为按道侯。
刘病已很快就在高阳县旁边选了一处。
“安平公主何如，可合乎西安侯心意了？”
安平县本来是封了列侯的，乃高祖功臣鄂千秋，传了五代人后，安平侯坐与淮南王女刘陵通奸，被杀国除。
不是高阳就行，任弘再顿首感谢，为了这破名，他拉下老脸强词夺理逼着皇帝收回成命，容易么？
不过二人倒也就此打开了话题，从封号聊到姓名。
任弘道：“臣子小名为驹，再过两年多才正式取名，应也会按照礼仪，不以日月，不以国，不以隐疾；大夫士之子，不敢与世子同名。不敢与世子同名者，避讳也，更勿论与天子同名……”
说到这任弘停了：“陛下可知近来长安市肆的议论？”
“许久没去了，百姓在谈论何事？”刘病已知道，九市的闲谈，永远是把握民间对朝廷观感的最佳地点，他曾在那见识过三教九流，吏治得失。也曾想过若自己为执政者，会如何如何，只是真做了皇帝后，非但无法有所改观，连针砭时弊嘴上痛快都不能了。
殷高宗三年不言，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更可怕的是，他只感觉自己被关在了未央宫这个大笼子里，渐渐与外面的世界脱节，好在还有三番五次召入宫的韩敢当，这厮心直口快，与刘病已在西安侯府中便很聊得来，若非会让大将军不满，刘病已都想召来做中郎将，常伴君侧了。
任弘道：“士人常说，近来在书信中，已生不起病了。”
刘病已明白了：“莫非是因为要在书信中避朕名讳？”
在大汉，皇帝名讳是要在上书中规避的，较早实行的人是汉文帝，讳“恒”为“常”，以恒山为常山。而孝武皇帝刘彻也要求世人避讳，讳“彻”为“通”，司马迁在史记里，就将蒯彻改为蒯通。
而“病已”这二字太过常用，确实给书信往来、官府文书造成了很大不便，有时出于习惯写了上去，被有心人抓住就是大罪过，违反者要么罚金一两，要么去做劳役。
刘病已嗟叹：“看来不止是西安侯夫人的封号，朕的名，也该改改了。”
他决定明天便立刻下诏，将触犯忌讳的人统统赦免，再想个生僻些的单字名，尽量不要影响世人。
“改名只是朕一人不便，不改确是天下人不便，当改之！”
任弘赞叹：“陛下仁厚，天子改名让讳，此亘古未有之举，天下人必大加赞颂。”
刘病已靠着处置诸侯王的手段，让群臣和宗室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位皇帝。但天下士人、百姓对这位新君还陌生，更名便是打响名声的手段之一，因为避讳关系到每个能读会写的士人，是肯定会得到拥护的善政，任弘这个提议正好搔到了他痒处。
岂料任弘还有一招更绝的阳谋，就算当着大将军面说出来也不用怕。
“陛下，改名只是名学皮毛而已，最大的学问是正名，不论是治天下还是齐家，苟能正名，天成地平。圣人亦言，名不正则言不顺。”
“大汉以孝治天下，陛下可不能只考虑为自己改名，而忘了替孝武皇帝正名啊！”
……
“替孝武皇帝正名？”刘病已心中一动，让任弘继续说下去。
任弘瞥了一眼旁边侍奉的宫人郎卫，反而让声音更大了：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孝武皇帝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功不可谓不大，然而竟至今未议庙号！”
大汉虽历六世，但拥有庙号的，却只有两位皇帝。
一是刘邦，谥号高皇帝，庙号太祖。
二是汉文帝，有夺取天下之功的称为祖，有治理天下之德的称为宗，其庙号太宗。
这两位是毫无争议的，孝惠孝昭在位太短没资格，而孝景虽有平七国之事，天下翕然，大安殷富，却连庙号都没混上。
轮到汉武帝时，争议也很大。
究其缘由，孝武之政始终为儒生诟病，盐铁会议上，贤良文学对孝武时代的政治、经济、战争是全方位开炮的。
他们批评孝武更改制度任用奸臣：“邪臣各以伎艺，亏乱至治。外障山海，内兴诸利。杨可胜告缗，江充禁服，张大夫革令，杜周治狱，罚赎科适，微细并行，不可胜载。夏兰之属妄捕，王温舒之徒妄杀。残吏萌起，扰乱良民。当此之时，百姓不保其首领，豪富莫必其族姓。”
他们抨击孝武对外征战对内残暴：“当此之时，将卒方赤面而事四夷，师旅相望，郡国并发。黎人困苦，奸伪萌生，盗贼并起。守尉不能禁，城邑不能止。然后遣上大夫衣绣衣以兴击之。当此时，百姓元元莫必其命，故山东豪杰颇有异心。”
那是贤良文学这些公知代表积怨数十年情绪的一场大爆发，孝武晚年被说成“海内虚耗，户口减半”，于汉有大过而少功，平匈奴开疆域直接被抹杀无视了。
对刘彻功过争议充斥整个孝昭十三年，再加上那期间霍光假意顺应“民意”，休养生息，到了最后几年才露出真实倾向，这期间便未能为汉武议庙号。
任弘以为，眼下是重议庙号的大好时机！
一来贤良文学被卷入孝昭之死，打包送到西域去了，也不知现在还活着几个，朝中反对声音大减。
二来大将军已经通过五将军北伐，完全暴露了屁股，哪里是拨乱反正执行轮台诏啊，分明还在履行着孝武的政策，延续盐铁之策，一心想要灭亡匈奴，只是行事更缓和。
而若能由刘病已提出并办成此事，好处是极大的，任弘不必明言，刘病已便能领会他的用意。
“为孝武皇帝正名，议庙号，一来可以借此表态，支持大将军征伐匈奴开拓西域。二来也可借此机会昭告天下人，朕才是皇室嫡曾孙！”
但这也意味着，刘病已必须放弃一件事。
彻底肯定了孝武之政后，他便绝不可能为巫蛊翻案了！
是孝武皇帝，还是祖父卫太子？刘病已没有丝毫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掖庭令，对不住了……”刘病已心里有些难过，主要是为张贺，老张贺临死前最念念不忘的，还是有朝一日能为卫太子“洗冤”。
改名和正名，对他真正坐稳皇位有极大帮助，刘病已看着眼前的西安侯，真是后悔自己太过谨慎，没有早些召见他。又恨任弘很快就要离开长安远去西域，再见不知是几年之后。
虽然也能通过奏疏联络，但大都护的奏疏能否递到皇帝案几前还是个问题，一些隐秘的话，也无从诉说。
“大将军像座山，不仅压着朕，也压着西安侯啊。”刘病已已不满足于栖身小小缝隙，而期盼活动手脚，一点点拓宽自己的权力。
如此想着，心中更加不舍，但这场谒见终究时间有限，任弘似也不忍就此离开，竟长拜于地，久久不起，刘病已不得不亲自去扶他起来。
岂料在这电光火石间，任弘却将卿士宽袖中，一个不知藏了多久的小锦囊，塞到刘病已手中！
刘病已一惊，没想到任弘居然如此大胆，连忙将锦囊握在拳心，再收入皇袍中，心脏扑通直跳。
瞧瞧大将军把二人逼成什么样了，堂堂天子和名震西域的安西将军，居然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来，传出去恐为天下笑。
任弘抬起头，对刘病已眨眨眼：
“臣就此拜辞。”
“唯愿陛下及许婕妤、长公主珍重！”

第369章 白雪歌送傅都护归京
本始元年十月底，天气已十分寒冷，敦煌郡效谷县悬泉置，置啬夫徐奉德听到在望楼上眺望的置卒叫嚷，说东边又来了一支队伍。
他离开了火塘边，也一瘸一拐上去瞅了一眼，立刻判断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刑徒远徙之人。”
扶他上来的斗食小吏刚到悬泉置几天，诧异道：“彼辈尚在数里外，置啬夫怎知就是刑徒？”
徐奉德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西安侯当年做小吏时，就不会问我这种蠢话。”
他点着远处道：“途经悬泉置去西边的，无非这么几种人，驿骑、使者、军队戍卒、商贾和远迁刑徒。”
“驿骑都是纵马独行，使者则是乘车，车盖竖得老高，还有旌旗，生怕别人不知道；军队和屯田卒动辄数百上千人，隔着十里就能望见大队行进踩出来的扬尘；商贾的队伍里则多有骆驼，因为要携带大批货物，你听到驼铃响了么？”
斗食摇了摇头，徐奉德道：“那便只可能是刑徒远迁之人了，走得还极慢，没有轺车高盖，人数也少，不是成批的刑徒，而是单独被迁徙的官吏啊，看来朝中又有人倒霉了。”
为何要说又呢？去年不是还有一大批贤良文学被远放西域么，路过悬泉置时好多人都走得快变形了，但稀奇的是没人反悔，反而带着种殉道者的必死之心继续前行，这让徐奉德有些佩服。
等来者抵达悬泉置后，果然是几个吏卒，押着一户人家，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白长须，形容憔悴，说话温和，仪态有礼，看得出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徐奉德看出众人又渴又饿，让人端水上来，与押送的吏卒寒暄两句后，又对那中年人拱手：“敢问如何称呼？”
中年人连忙还礼：“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人也。”
很明显的中原口音，徐奉德颔首：“原来是黄公啊！”
反正他没听过。
“黄君过去是当官的罢？这是犯了何事远徙？”徐奉德见他是举家流放，不仅有老妻还有儿孙。
黄霸苦笑：“大罪，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于是徐奉德改向押送的吏卒打听，吏卒早就听说悬泉置是西安侯起家的地方，饭菜还好，想多吃条鱼，简直是有问必答。
“徐啬夫，那黄次公官可不小，丞相长史！只可惜他刚当了一个月，就犯了大罪，非议诏书，毁先帝！”
嘶，这罪名果然很大。
原来在八月初时，刘病已从善如流，按照任弘的提议，下诏颂扬汉武帝，诏曰：
“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义，选明将，讨不服，匈奴远遁，平氐、羌、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应，宝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其议奏。”
大将军霍光遵武帝法度，以刑罚痛绳诸侯，又欲开西域伐匈奴，肯定孝武之政便是肯定他，也乐见其成，群臣遂议庙号，定为“世宗”，不但在长安立庙，还要在孝武生前巡视过的几十个郡也立庙世代祭祀。
群臣莫不赞成，可偏偏有人唱了反调，便是这黄霸。
他极力反对，以为武帝对百姓没有恩泽，不能另立庙乐，气得他上司，丞相蔡义带头声讨，给黄霸定了重罪下狱。
“最后被廷尉定了个大逆不道，本来要处死夷三族的，天子开恩赦免，改成全家流放楼兰。”
“放于楼兰啊，真远。”徐奉德摇了摇头，看了眼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黄霸，此人倒夜没有自怨自艾，其妻向置吏借了针和线，默默缝补衣襟上的破洞，而黄霸则将儿孙们召到身边，从行囊里拿出一卷书，竟是在教他们《论语》。
徐奉德见此情形，让斗食给黄家准备饭食时，按照戍卒的标准而非刑徒，再给年纪小的孩子加条咸鱼。
斗食不解：“吃干饭下豆豉即可，为何要加鱼？”
徐奉德瞪了他一眼：“不管犯了何罪，能活着来到这的便不容易，与人善，与己善，哪怕他有罪，那些幼孩何辜？”
就比如说，少时流放敦煌，吃他鸡腿长大的那小家伙，如今不也成了安西将军、西域大都护么？
上个月初任弘西携妻子西去赴任，路过悬泉置，特地来拜见徐奉德，郡守郡尉全跑来谒见，让他倍有面子。
不过虽得了任弘谢礼赠钱，足够他在长安买个大宅子的钱，徐奉德答应让子女去享福，他自己还是愿意留在敦煌做置啬夫。
只是今年督邮拨给悬泉置的钱，比过去更多了，这让他能够将周围的路面好好修修，又募集人力，在贰师泉挖井渠，使之能流到置所来，不用再走老远取水。
而若遇上看着不错的人途经悬泉置，能帮一把是一把。
于是徐奉德亲自端着餐食给黄家，笑道：
“黄君远徙路上也不忘教诲子孙啊。”
黄霸释卷作揖：“惭愧，但朝闻道，夕死可也。”
其实黄霸心里是苦楚的，他能混到今天可不容易。
他最初是阳夏游徼，小小乡官而已，他自幼就学习律令，以做官为志向，只是始终没得到升迁机会，熬到三十岁终于忍不住了，反正家里富裕，索性捐了个官。
没错，就是捐官，从孝景时代开始，便有赀选之任，一些颇有资产的中小地主，渴望地位上的提升，便会向朝廷捐献一定资产，以换取入仕之机。这些捐官者，时人谓之“赀郎”，司马相如便是如此进了长安。
孝武时对匈奴用兵，财政吃紧，捐官就更寻常了，但黄霸才捐得个侍郎谒者不久，便因其兄弟犯罪遭弹劾免职。
但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于是黄霸就又捐了一次官！补左冯翊二百石卒史。
在大汉官僚体系里，赀官被视为路数不正，地位很低，黄霸倒也奇，虽是捐来的官，却格外清廉，执法公平，仁厚爱民，在任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年，终于得到上司察举，从此一点点升迁。
他先后历任河东均输长、河南太守丞，因为刘贺入京路过河南郡，黄霸看不惯昌邑王仆从跋扈，举咎了一番，其性情可见一斑。
本以为得罪皇帝了，岂料这皇帝才做了七十二天就黯然被废，新帝即位后，凡是弹劾进谏过刘贺的都得升官。
黄霸就这样撞了大运，入京为廷尉正，正好赶上查办广川王、淄川王的案件，颇为干练，于是又继续升官，为丞相长史。
寂寂无名五十年，却在半截身子入土时忽然官运亨通起来。但他的好运气就此到头，这一次为武帝议庙号，黄霸的耿直就触了霉头，遂有今日流放。
自己受苦也就罢了，还牵连全家一起远迁，他一路上不忘教儿孙论语孝经，想学着孔子困于陈蔡处事不惊，可心中却不宁静。
自从进入敦煌后，周围越发荒凉，让人深刻感受到，自己是进入异域了，而楼兰更在玉门关外，黄霸已感受到了一丝绝望，此生恐怕要葬身绝域，夜深人静之际，能听到妻子儿女暗暗抽泣，他无比惭愧，甚至生出过自尽的念头。
一根麻绳，拴在置所马棚横梁上，便能结束这一生，但又有些不甘。
黄霸困闷之余，在悬泉置里走动，吏卒甚至都懒得跟着他：自从进了敦煌后，常是阔野千里，编户齐民都集中在县城乡邑，外面只有一些归义羌，再往外则是无人区，蒲类将军西征后，连匈奴都彻底被赶跑，敦煌长城外再无胡骑，黄霸这老吏就算想逃，往哪跑？
他发现悬泉置虽小，却五脏俱全，北墙处有一篇元凤三年的《四时月令五十条》，落款和正文笔迹不同，特地点出，这是西安侯任弘为吏时抄录。
徐奉德打发那斗食小吏过来为黄霸做导游，小吏傲然道：“郡守非要亲笔添上去，不过用徐啬夫的话说，这叫画蛇添足。”
“确实是多余了。”
黄霸一笑，没有多言，他也做过小吏，知道升迁有多难，西安侯确实是异数啊。
踱步到了西墙，又出现了另一种笔迹，笔力雄浑，写的却是诗……
第一首他也听过，是任弘随傅介子出玉门斩楼兰时所作的《从军行》，那句“不破楼兰终不还”早就在长安传唱甚广。
但在旁边，却有一首黄霸未曾见过的诗，名字还很长。
“《白雪歌送傅都护归京》？”
斗食置吏道：“此乃西安侯八月份抵达西域，在轮台送义阳侯东行时所作，义阳侯回到悬泉置后，连同先前的《从军行》，亲笔添到了墙上。他在赤谷城受伤，左手使不上劲了，只余右臂尚好。义阳侯还对徐啬夫戏言说，往后要将西安侯所有诗作，都在悬泉置墙上记下来。”
黄霸颔首，细细一观，轻声念了起来。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壮哉啊！”
读罢三遍后，黄霸喟然长叹，只觉胸中块垒顿消，此诗分明是送别，却一点都不伤感离愁，反而气势浑然磅礴，有种塞外壮士饮酒相别的乐观豪迈。
早就听说，西安侯任弘好作七言新体，且不太喜欢押韵，也有人说西安侯不识谱韵，不过其夫人安平公主善秦琵琶，以胡声变音奏曲，反而让这不太押韵的诗歌，有一种出塞入塞之曲的风味，看来这一首也会被选入乐府，传唱于平乐观了。
只可惜傅介子抵达长安时，黄霸已经西行，与他擦肩而过。
黄霸重新又扫视这悬泉小置，有所反思：
“我来到悬泉置，只看到荒芜之地远迁之苦，可西安侯却以微末小吏，晋身为将军列侯。我望向西域，只看到了塞外苦寒难熬，安西将军却看到了千树万树梨花开。枉我比他多活了三十余年，真是惭愧，难怪他能做下如此大的事业。”
虽然政见有所不同，但黄霸对西安侯的精神气，是颇为赞赏的，竟对能活着走到楼兰，多了一分信心。
或许是应了否极泰来这句话，到了次日，等他们即将从悬泉置启程时，却从东边又来了一批人，这回连斗食小吏都看得出，这是来自长安的谒者，乘坐高盖轺车，手持节杖。
“黄次公何在？速速出来接诏！”
谒者刚进悬泉置就找起黄霸来，可赶了他大半月了。
黄霸的家眷都有些激动，莫非是赦免？跟着黄霸顿首，心中暗暗期盼。
“楼兰侯伊向汉献地内属，安西大都护弘建言于二府，设道置吏治之，天子赦黄霸之罪，除为楼兰道道长！”
……

第370章 全西域一盘棋
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春，孔雀河里的浮冰还没有化尽，安西大都护任弘的皂纛（d&#224;o）黄旗，便离开了都护驻地轮台，来到了他曾战斗过的渠犁城。
渠犁处处都留下了关于西安侯的传说，什么铁门关一夜成城，遮留谷火牛破敌，而随着吴宗年回归大汉，过去不宜宣扬的藏头书离间右部诸王，也在戍卒中流传。
更别说上一次大战的七战七捷，让安西将军成了比义阳侯更让人崇敬的传奇人物，渠犁士卒们都抖擞精神，跟着铁门关都尉孙千万列队相迎。
老孙虽然在赤谷城遗憾地错过了改名机会，但也积功升任关都尉，秩比千石，扼守铁门，并负责渠犁屯田事宜。
渠犁只是任都护新官上任后例行巡视的起点，他只与左右开玩笑道；“内郡太守每逢春天就要行县，可我这都护却是巡国啊！”
改名后的安西大都护，秩禄被霍光提到与太守同，权力却大了很多，不仅管着几个校尉和数千戍卒，羁縻三十六国，还有实质上的宣战和外交权，当然若是内部小邦作死，只能算“平叛”。
任都护抵达渠犁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孙千万带他去看看孔雀河边的屯田。
渠犁城就坐落在孔雀河之畔，这条楼兰人的母亲河，世代崇拜的仁善河神是罕见的无支流水系。她唯一的源头来自博斯腾湖，水从湖的西部溢出，经过铁门关峡谷，流经渠犁，再向东南穿过数百里戈壁，注入罗布泊。
而若是遇上焉耆盆地大旱，博斯腾湖水位降低，那孔雀河分分钟就会断流，那对楼兰人而言，是灭顶之灾。
但至少在渠犁，孔雀河水还是十分充沛的，偶尔甚至会泛滥，相比于几年前，屯田数量已大大增加，但负责此地屯田的农官尤不满足，任弘刚上任，便撺掇着孙千万，提出了一个宏伟的计划，这让任弘十分在意，必须亲自来过问。
渠犁的农官宋力田是个佝偻的黑瘦老农，比氾胜之还黑些，也不戴巾帻，就扎着一个扁髻，插着木簪，一头黑发里已夹了几根白丝，总是穿着一件短打，腰上插着把镰刀，绔腿捋得高高的，腿上的汗毛却不见有多少。
他见了谁都是一张臭脸，任弘也要笑着过去拱手：“宋力田，多年未见了。”
当年任弘被傅介子打发去扦泥城做司马，帮鄯善王种了小半年地，正是宋力田帮他在扦泥推广了农耕和代田法，如今又被放到渠犁来发挥余热。
“老朽不敢受大都护重礼。”
宋力田虽与任弘有故，却懒得攀什么亲旧，只指点着孔雀河畔的良田，干脆利落介绍起他和孙千万拟定的屯田大计来。
“也不瞒大都护，老朽早年在河西跟过赵搜粟推广代田法，又得大司农……也就是桑公弘羊之命，来渠犁察地辨土。”
当时是汉武帝晚年，吸取李广利两次远征乏食的教训，决定在轮台、渠犁等地扩大屯田，募民实边。桑弘羊那份奏疏，便是根据宋力田的提议做的，虽然桑弘羊已被彻底打倒，但宋力田话语里，对老上司还存有敬重。
“桑公说，渠犁水草丰美、土地肥沃，适宜种植五谷，可在此地屯田5000顷以上，一年支粟五十万石！这是老朽与众多农官断定的。”
然后就出了轮台诏，此事不了了之，直到孝昭时重新经营西域，汉军回到了这里，在铁门之战将匈奴堵在外面后，屯田逐渐恢复。
任弘颔首，问道：“现在渠犁开了多少地？”
孙千万道：“如今已有五百余顷了，每年获粟麦五万余石，足够数千人之食。”
“但宋力田以为，耕地还能扩大数倍甚至十倍。”
宋力田立刻道：“前提是，能筑起堤坝，修建陂塘，开通沟渠，引孔雀河水灌溉庄稼！”
这便是宋力田和孙千万的计划，他很希望能像桑弘羊筹划的那样，将渠犁变成西域的粮仓，能养活更多汉人移民戍卒，大军过境也能吃饱饭，再不用出现李广利两次西征，饿死比战死更多的惨剧了。
任弘也不急，先仔细询问宋力田打算如何兴修水利。
宋力田胸有成竹：“学沁河的枋口堰，伐木及土石堆砌成堰坝，抬高孔雀河水位，再将河水引到洼地里，作为陂塘，再引陂塘之水到河渠里，用来灌溉农田。”
这是中原和南方常做的事，孙叔敖在淮南修的芍陂，西门豹在邺河修的十二道堤坝沟渠皆是此类。大汉的水利工程更加浩大寻常，关中处处都是沟渠。不但能疏分洪水，还能灌溉沃泽，以殷润国家，家富人喜。
“虽说要用到上万劳力，可若是能修好，五千顷良田，足以在渠犁养活三四万人！下吏敢请都护准许，调拨轮台戍卒及楼兰、尉犁、焉耆丁壮前来，半年可成！”
“到那时，渠犁就不是今天的样子了。”
宋力田憧憬地说道：“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害之地，驰节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
宋力田和孙千万越说越欢喜，但任弘却听得越来越忧心。
详细了解二人的计划，果然是自己最担心的方向后，一向喜欢种田的任都护却摇着头，坚决否决此策。
“不行，此举用于西域，犹如饮鸩止渴！”
……
任弘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告诉孙千万和宋力田，什么叫可持续发展。
“这孔雀河是条独水，发端于铁门，注入牢兰海（罗布泊）。西域干涸，水量有限，若是上游的渠犁筑坝截留用来灌溉良田，那流到下游楼兰城去的水必将大减，渠犁增多少地，楼兰就会少多少地，于整个都护府而言何利也？若没了楼兰，渠犁纵能积粟百万，也得不偿失啊。”
若孔雀河水被大坝拦住，岸边树木被砍伐太多，水土流失加剧，恐怕会导致断流，脆弱的罗布泊渐渐干涸，下游的楼兰城水源枯竭，终将废弃，淹没于黄沙之中。
宋力田和孙千万面面相觑，老孙觉得任弘想的太严重，却不知道，这是历史上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人口增长、过度开发，破坏植被，干旱缺水沙漠化扩大，这是绿洲古城迅速消失的原因。楼兰，这座神秘的城邦再过四百多年就会消失，罗布泊撑到两千年后也将彻底变成死亡之海。
孔雀河改道断流，是悬在楼兰和罗布泊头顶的一柄利剑，任弘还琢磨着如何阻止此事呢，岂能反去加速这进程？
他板起脸道：“宋力田，大汉在酒泉郡疏勒河边屯田开渠，已使得敦煌变得更旱，一些湖泊由此渐渐干涸，河西尚且如此，何况西域？”
所以任弘不但不会准许渠犁修坝开渠，反而会绑住他们的手脚，要渠犁和孔雀河沿岸的其他城池一样，严格按照任弘在悬泉置抄过的《四时月令》来办：春季禁止伐木、禁止猎杀幼小的动物、禁止捕射鸟类、禁止大兴土木，夏季则禁止焚烧山林……
这是大汉成文的“环境保护法”，中原和南方是否该如何值得商榷，但敦煌和西域却正需此重典。
任弘为渠犁定下的标准，可推而广之到南北两道三十六邦，毁掉绿洲文明的往往不是天灾，而是人类自己的贪婪作死。
二十多年前就描画的渠犁屯田之策，本以为朝廷改弦更张可以重新推行，不曾想却被任弘彻底否定，宋力田有些气恼，蹲在田埂边上有些赌气，说道：
“那渠犁便永远只能养活三四千人了，大都护，老朽说句糙话，你这是因噎废食，是活人被尿憋死！”
任弘也没办法啊，西域便是如此残酷，否则为何到了后世南疆人口依然如此稀少？而氾胜之为大汉关东地区量身打造的区田法，也无法用于西域，你指望渠犁人和中原农夫一样勤快？而戍卒半兵半农，也不可能将全部精力投在地里，人力不足难以维持精耕细作。
所以任弘为渠犁开的药方便是……分流人口。
任弘叮嘱孙千万：“渠犁每年都要统计土地与户口，可开垦的田地定为千顷，口为五千人，一旦超过此数，便要迁徙一些人家去天山以北了。”
天山以南干涸贫瘠，各个绿洲人口却在不断滋生，在大汉为西域带来和平后，连消灭人口最妙的办法：战争，都没法打起来了。
天山以北资源丰富些，从中原移民太远，也不太有人愿来，倒是可以从绿洲城邦送些溢出的人口去。
如此一来，大都护统辖天山南北便派上了用场，过去各邦是相互独立的，匈奴人只管勒索粮食和奴隶，对他们的内政不会加以干涉，各邦以邻为壑，只管自己农业灌溉足够，而不管下游死活。
但大汉进入此地后，将三十六邦纳入都护府管辖，好比将他们捏成了一个联邦，统一于大汉，军事外交皆交由都护代管。
平日里清点户口胜兵造册上交，遇到战争要征兵听从都护调遣，一方有难，都护便带着八方支援。不得私自与匈奴、康居等外邦往来，这些事是傅介子在任时打好基础的，倒是省了任弘不少事。
所以在可持续发展上，任弘决意要让全西域一盘棋，不管是汉军屯田点，还是绿洲小邦，谁也别想做那匹害群之马！
处置完渠犁后，皂纛黄旗再度出发，沿着孔雀河这条戈壁沙漠中唯一的生命带南下，打算前往楼兰，那是任弘平步青云的起点，也是他当上都护后，交给朝廷的第一个政绩。
“楼兰是西域第一个内属的城邦，大县为令，秩六百石，小县为长，秩四百石，有蛮夷曰道。”
任弘笑道：“且去看看那位‘黄道长’这几个月做得如何了！”

第371章 要想富先修路
“汝等与其琢磨修坝开渠种田，倒不如将铁门关外遮留谷那几十里山路修一修，一来方便焉耆王送粮秣人力南下，二来也便于车马商贾通行。”
这是任弘离开渠犁时给孙千万留下的任务，自从他跟着赵充国横扫右地后，大汉与匈奴在西域的分界已推进到北庭，焉耆盆地里的焉耆等国不再是敌国，而成了友邦。
铁门关的地位也相应降低，得适应从雄关险隘到关市通途的转变。
和中原一些州郡自给自足，几乎不必仰仗商贾的生活不同，西域绿洲城郭若没有商贸，便会成为一片死地。诸邦地方太小，资源分布不均，比如精绝有铁而无铜，楼兰产鱼而少铁，若羌多牦牛马匹而无谷粮，一些城郭种不了地，寄谷于邻国，必须有商贾赶着驼队互通有无。
粟特人从事长途贸易，而各邦也有商人阶层做城邦短途交易，由此串起了整条丝绸之路。铁门关作为西域南北交通的唯一枢纽，和平时期必将引来大批商贾，孙千万光收过路费都能收到手软。
过去遮留谷里路越烂越好，如今却必须修缮一番，既然无法大兴农业，搞搞商贸也能让渠犁繁荣。
而等都护旗帜抵达孔雀河三角洲后，只感觉来到了另一片土地，广袤大湖无边无际，无数小船在湖中捕鱼，野鸭灰雁到处都是，森林繁茂水草丰，高高的芦苇丛还潜藏着凶猛的新疆虎，一片生机盎然。
泛滥的河流带来淤泥，肥沃了大片土地，崇拜“贤善河神”的楼兰人对树木与水源十分珍惜，有水祭司监督每个村落的用水情况，也有本地特色的“森林保护法”，比四时月令更加严格，规定：树活着时如将树连根砍断，罚马一匹；若砍断树枝，则罚母牛一头！
在和平降临五年后，楼兰城较之过去更加繁荣了，七里城郭居住着上千户人家，驼铃悠悠，商贾不绝。
这就是任弘勒令渠犁不得筑坝截留孔雀河的原因，楼兰和罗布泊对西域来说太重要了，它大汉通往西域的交通枢纽，南北两道在此交汇。
正因如此，去年秋天，任弘当上大都护后，便立刻派遣长史文忠，哄得楼兰侯伊向汉献地内属。
文忠自从在上次战争里帮了吴宗年后，便入了任弘的眼，是他点名带来西域的三名佐官之一，另两位则是吴宗年，以及多年前举孝廉，在朝中为郎的敦煌人索平。
据任弘所知，文忠是这么劝伊向汉的：“楼兰侯在侍汉勤勉恭敬上，与鄯善王相比如何？”
在舔大汉上，谁能跟鄯善王比啊？本始元年正旦大朝，西域三十六邦君主朝贺长安，独以鄯善王为首，连座位都离天子更近，最为受宠。
伊向汉默然良久曰：“不如也！”
而文忠再拜贺曰：“忠亦以为楼兰侯不如也。”
然后就晓之以利害，警告楼兰侯，楼兰本就属于鄯善王室统治，傅介子刺杀安归后才分出来。再这样下去，朝廷会越来越喜欢鄯善王，迟早会将楼兰划归鄯善，到时候伊向汉将如何自处？
一通游说后，伊向汉开始相信，献地内属，将楼兰交给大汉，换取自己得一个归义列侯封号，去长安享福是最好的出路。
于是楼兰就这么内属了，这几年来汉地戍卒往来楼兰甚多，民间多有通汉话者，设县道的条件已经成熟。
唯一的问题是，在楼兰道长的人选上，任弘本来有几个人选想推荐，但朝廷却点名让远迁的黄霸来当，都护权力虽大，但底下官员任免还是得由长安定夺。
任弘对黄霸了解不多，只听说这黄次公早年虽是买的官，但为人明察内敏，又习文法，温良有让，名声倒是不错，但百闻不如一见，任弘得亲自来考察考察此人行不行。
同行的文忠往来楼兰和轮台几次，向任弘禀报了他对黄霸的了解。
“黄次公治理地方就一个字。”
文忠道：“细！”
……
文忠向任弘禀报了他在楼兰期间的见闻：“黄霸去年冬刚到楼兰，便先厘定了楼兰城的户口，又带着译者，将城里城外凡是有人家的地方都转了一圈，知其贫富。”
“而到了开春时，城中有老者死无以葬者，下吏禀报给黄霸，黄次公对哪个里聚的大树可以砍伐作为船棺，哪个民户家饲养的牛羊可以用来祭祀贤善河神等，他居然比楼兰人还清楚！小吏依言前去，竟跟黄霸所说一言不差。”
任弘颔首，他还在城外发现，这里新种了一行行的胡杨树，因俗而治，务耕，节用，殖财，种树，这是黄霸治楼兰的手段，倒是很符合任弘可持续发展的要求。
这让任弘对这黄道长印象不错，起码不是个拖后腿的，而到了楼兰后，黄霸在城外相迎，任弘故意观察了一下那些在楼兰屯谷的吏卒对黄霸的态度，居然都毕恭毕敬。
等进了昔日楼兰王宫，如今的道府后，任弘便问黄霸：“遣来西域做吏卒的，多是轻侠恶少年出身，桀骜不驯，欺软怕硬，黄道长如何治得他们服服帖帖？”
黄霸倒也不藏着掖着，就直接跟任弘讲明自己的手段。
“下吏初来乍到时，确实有小吏欲欺我不懂楼兰话，加以欺瞒。于是我遣资格最老的一人去伊循城办事，又派吾子暗暗跟随。那小吏抵达后，与楼兰人讨要酒肉吃，又在路边酒醉，吃剩的肉被乌鸦叼走，等他回来后，我便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
“那小吏大惊，以为我具知其起居，所问毫厘不敢有所隐瞒，而诸吏听闻此事，遂以为神，再不敢再妄图欺骗我。”
“黄道长果然是履历丰厚的循吏啊。”
任弘不由大笑，黄霸看着是个头铁的老实人，修理那些小吏倒是有一手嘛，任弘也做过斗食，知道大汉的长吏有无能力的最低标准，就是不会被手下人耍得团团转。
而问起对楼兰未来的规划，黄霸则道：“下吏以为，相较于西域其他地方，楼兰位置得天独厚，水土丰饶，庶之富之不难，接下来当教之。”
“楼兰虽是异域，但其民与汉人往来甚多，又性弱畏强，易治耳，只是太过崇神，每年辛劳所得泰半，都奉献给了庙宇和水祭司，彼辈不除，楼兰难安！”
“但如今楼兰才刚刚内属设道，水祭司们也还听从官府号令，故只能暂忍其淫祠。下吏以为，应当从楼兰贵人中选出一批通汉言的少年，让贤良文学教以论语孝经，而下吏则亲授律令，培养出一批通汉法尊礼乐的官吏才行。”
培养亲汉的新官僚，这样才能将那群掌控楼兰几百年的水祭司职能慢慢替换掉。看来继鄯善模式后，黄霸的“楼兰模式”，也能推广于渠犁、轮台、它乾等几处任弘准备奏请朝廷，直接设县道管辖的地方了。
任弘颔首，对黄霸做这楼兰道长彻底放下心来，赞道：
“冉求曾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楼兰三年内必将大治，黄道长真乃西域冉求也！”
大将军霍光看人确实准，用起人来毫不含糊，这黄霸虽然头铁反对为孝武立庙号，政治敏感不太行，但胜在基层经验丰富。若是朝廷派一个酷吏来，重法绳于楼兰，激化矛盾，反倒会闹出事来。而黄霸行事温和又不乏精细，润物无声中慢慢治理楼兰，真是绝佳的人选。
任弘遂故意道：“以黄道长之才，郡守亦有余力也，更别说区区楼兰，真是可惜……幸有圣天子明察秋毫，知人善任，为我送来一位好帮手啊。”
这话戳中了黄霸的心病了，“丈夫当为两千石”，是他当年任阳夏游徼期间，就立下的夙愿。有一次与相士一同乘车出游，见民间一个巫氏女，那相士说，此女之夫必将大贵，于是黄霸信以为真，娶之为妻。
如今大贵全成了泡影，远放异域，侥幸被赦免做了小小道长，只有做事才不至于心中悲苦。
但黄霸却不后悔，更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有时会怀念孝昭皇帝在时，那会不管是颂扬孝武，还是抨击孝武，朝野中什么话都能说，盐铁之议里贤良文学和大夫们各抒己见，也不见有人被以言处刑。
不过黄霸却没有怪皇帝，反而将问题归咎于执政者身上。大将军最初是推崇休养生息的，杀上官桀专权后却露出了本来面目，用法深，俗吏严酷以为能。天子也被蒙蔽架空，甚至得迎合大将军之欲，太阿倒持，朝廷里已容不下第二种声音了。
那群贤良文学八成也与黄霸想的一样，大汉的体制有一点好处，那就是问题会归咎于执政者，就算没有大将军，也有丞相、御史大夫背锅。除了孝武那种喜欢亲自下场拉偏架手撕异见者的皇帝太拉仇恨外，天子只要聪明些，完全能置身于外，永远圣明。
这也是任弘提议让刘病已为孝武立庙的原因，成就了皇帝的孝顺之名和大宗嫡曾孙地位，反对派的怨言诟病却让霍大将军背了。
巡视完楼兰，本该前往扦泥城，去看看老朋友鄯善王的“小长安”建设得如何了。
作为精汉分子，鄯善王是下了血本效仿汉家制度的，不仅带头穿汉式衣冠，连远放西域的贤良文学，也大多被他聘请去做了官，奉为师长，任弘很好奇，桓宽等人在鄯善会怎么折腾。
但文忠旋即送来一份来自南方的急报，打断了任弘的行程。
任都护也从容，瞧了瞧自己的侍卫长甘延寿，以及只带了百余骑的凉州募骑，对黄霸道：
“还请黄道长召集楼兰贵人和水祭司，征召一千丁壮随我南下。”
黄霸不知何故：“敢问都护，征楼兰兵卒何为？”
“是若羌出了点事。”
任弘打了个比方，笑道：“自家儿孙，被山里来的野孩子打了，我这做大人的焉能不管？”
……

第372章 小长安
阿尔金山南麓是荒凉少人的，冷酷的高原沙漠横亘千里，与冰川相接，远处雪峰林立，只有一群野驴和藏羚羊在青黄色草场上奔驰。
但这块苦寒干燥之地，在高原的生羌看来，却是富饶的香饽饽。
任弘曾做过护羌校尉，对河湟诸羌熟得不能再熟，可听婼羌首领唐靡当儿哭诉他们的部落为“大种赤水羌”劫掠时也是一愣。
“这是何种羌？怎么在河湟从未听过？”
所以才说是山里冒出来的野孩子，青藏高原太过广袤，汉人的探索仅限于河湟和鲜水海（青海湖）一角，对其余地方却一无所知。
唐靡当儿解释了半天，任弘才明白这赤水羌原来游牧于鲜水海西北，近来不知为何却往北迁徙，跑到了阿尔金山南麓，不断冲击婼羌人的领地，争夺牧地而经常相斗。这次甚至劫掠了他们的别部，掳走了人口上百，连同婼羌囤积的粮食也一扫而空。
这下任弘明白了，多半是河湟诸羌的迁徙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在被汉军击溃后，先零羌往鲜水海西南的高原深处逃亡，而卑禾羌往西北迁，进入柴达木盆地，挤压了赤水羌，赤水羌不得已北上。
婼羌虽在西域列为三十六国之一，其首领还混上了“去胡来王”之号，曾经劫掠鄯善楼兰，可放在羌中，却只是个羸弱小部落，户口数百，胜兵不过千骑，分分钟被人生吞活剥的份。
正因婼羌过上了好日子，甚至还能囤积谷物，引来了山里穷亲戚们的觊觎。
所以唐靡当儿才向都护告急，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亡国灭种”了。
可都护亲自来援也没啥用处，赤水羌发挥游寇习性，抢完婼羌就跑了，高原广袤也不知他们撤往何处。
带着城郭兵打上高原反击赤水羌，帮婼羌找场子也不现实，海拔四千多米，不管汉军还是城郭兵，上去就得高反趴下。就跟后世吐蕃与唐争夺西域一样，吐蕃人能随时从高原下来，唐军却无法穷追反击，只能被动防御。
任弘只能宽慰唐靡当儿一番，表示都护绝不会对婼羌不管不顾，立刻就会遣官吏前往河湟，谒见金城属国都尉，请其调查赤水羌北迁之事，勒令赤水羌归还婼羌人口牲畜，若是不听。
“便发小月氏骑击灭之！”
唐靡当儿这骑牦牛的去胡来王，却有自己的打算，竟朝任弘下拜：“可就算击灭了赤水羌，也迟早会有白水羌、黑水羌从山中钻出来，入寇婼羌。听闻都护横扫匈奴右地，北庭广袤，水草丰饶，愿举国迁之，以充实北庭！”
这老家伙消息倒是灵通，但任弘却不乐意，这哪行啊，你们跑了谁来替我看门！
婼羌好比是为西域看住南大门的狗子，本身实力不强，也识时务，游牧于阿尔金山与牢兰海南部，加上“护送”西域南道商贾收的保护费，已同鄯善、且末恢复了和平。
若是婼羌这熟羌，被来自高原的生羌击垮或赶跑了，西域南道将大门洞开，不再安全，商贾随时要担忧遭到劫掠，这与都护府利益不符，重新将狼驯化成狗太费时费力。
“中原有句俗话，狐狸就算死于外，也一定把头朝着它的洞丘。婼羌世居南山之地，祖宗坟冢在此，焉能轻易弃之？去胡来王放心，本都护定会为汝等保住此地！”
任弘给唐靡当儿打气撑腰，答应立刻上书朝廷，希望金城属国能管管这些乱窜的生羌，一面还承诺，会派遣工匠到婼羌地界，帮他们修筑河湟汉军的羌寨碉楼，以此抵御赤水羌入寇。
好容易安抚了这老家伙，压下他跑路的心思，任弘带着楼兰人返回牢兰海南部，才遇上了得到都护号令后，匆匆赶来驰援的鄯善人。
远远望见鄯善兵，让任弘只觉得有些恍惚，因为对方衣甲样式，尽是仿照汉卒而制，若不知道的，还以为玉门关的守军来了，只是近了之后，才看到尽是高鼻深目的胡儿。
他们甚至还打着一面赤黄色旗帜，上书大大一个“漢”字！
这奇异的场面，让任弘看了都不知说啥好。
倒是对面一位赤甲“汉将”远远望见都护旗，立刻打马过来，却是鄯善王，来到任弘面前下马便拜，神情又是狂喜，又是落泪。
“尉屠耆见过都护！”
……
“这真是扦泥城？若不看彼辈容貌，我还以为是回到玉门关内了。”
跟着都护和鄯善王来到鄯善国都扦泥城后，甘延寿揉了揉眼，连带一众亲卫募骑都有点思乡落泪，这地方和大汉太像了。
城墙从过去的西域式圆形，被改造成了长安那样的方方正正，屁大点的地方，居然也开了十二座城门，让人不禁怀疑这会不会影响到墙垣坚固。
城头“汉鄯善国”的狗牌仍在，只是从木头换成了石制，似乎想要将“自古以来”深深铭刻在这片土地上，而东、西两座正门两侧，还真建起了高大的汉式城阙，上面还挂着两颗人头。
任弘抬起头望了望，不知说啥好，未央北阙可是挂过鄯善王之兄安归头颅的，连这都学？
“乃是不服小王变更衣冠而妄图作乱的贵人。”
鄯善王得意洋洋，放在以前他是不太敢这么激进的，但去年入朝进贡，参加了大朝会，他因为格外亲汉，被典属国作为三十六邦代表，座位放在距离天子较近的位置，让鄯善王与有荣焉。
这也让他回到鄯善后，加速了将鄯善改造成“小长安”的计划。
入城时指点着市肆的繁荣，鄯善王感激地说道：“小王当年听了都护的话，效仿管仲之法，将过路费减半，商贾使团果然云集。不但会带来鄯善所需的各种货物，还要在鄯善吃喝，进女闾消遣，购买牛马骆驼。加上若羌顺服，匈奴不再入寇，丝路安宁，商胡贩客日款于扦泥，如今光靠集市上收的税，便能能让鄯善府库充实，果然是不加赋而国用足也。”
在鄯善王看来，他已经在鄯善完成了庶之富之，只差教之了。
于是才有了任弘等人看到的情形：外城的普通鄯善人倒还是着胡服，衣衫褴褛，因为鄯善王认为他们连汉话都不会说，不配穿汉服。居住在内城的贵人则衣冠皆为汉式，穿丝帛深衣，只有少数粟特商贾身穿胡服夹杂其间，以说汉话为流行。
效仿汉俗，俨然成了鄯善上层人士的特权，亦是中产倾慕效仿的目标，只是又是改造城池又是购入丝帛，虽说引入汉地代田法增加了产量，贸易也繁荣了些，但鄯善底层百姓的日子，恐怕较过去更苦了吧。
而鄯善国的“文武百官”们，看到都护前来，皆行汉礼作揖，一个个过来拜见。
原来鄯善王已经在国中完成了官制改革，统统效仿汉之王国制度，什么郎中令、中尉、内史、少府、卫尉，只要是任弘在昌邑国看到的官，这儿应有尽有。
只是因为鄯善国只相当于一个县，发不出两千石的钱粮，所以这“鄯善九卿”发的俸禄都改成了两百石，只相当于县里的曹掾。
等等，这头戴委貌冠的“鄯善国相”是个汉人中年文士，似乎有点眼熟，他看到任弘也有些激动，下拜顿首不已。
“你是……陶少卿？”
任弘总算记起来了，这是他当年在鄯善做司马时，那个老喜欢往女闾跑睡胡姬的书吏陶少卿，几年不见，他如今已成了上等人，蓄了浓须，言谈得体，腰上还挂着国相绶印。
陶少卿笑道：“小人当初因罪流放西域做戍卒时，可万万没想到有今日，都是承了将军之恩啊。”
而鄯善王这时候也从他的“寝宫”里出来，他卸下了甲胄，换了一身礼服，头戴九旒，身穿山龙九章，备五采，大佩，赤舄絇履，这一打扮，还真像个汉家诸侯了。
这套诸侯衣冠还是去年长安大朝会时皇帝赐的，靠了任弘帮忙说话，鄯善王终于得偿此愿，回来后经常穿着冠冕上朝，恨不得全城人都看到他腰上那挂在紫色绶带上的驼钮“汉鄯善王印”。
这架势，任弘知道文忠为何能轻易说动伊向汉献楼兰内属了，有这么一个精汉到痴迷的邻居，舔又舔不赢，打又不能打，除了跑路换个富贵前程，已经别无他法了。
鄯善王抚着帛带，手持玉佩迈步而出，头扬得老高，今日便是向任都护展现鄯善国四年汉化成果的时候，但看了一圈自己的“九卿”，唯独少了一人。
“陶相，桓太傅何在？”
乖乖，看来桓宽这厮也混上了“九卿”之职，鄯善王倒是荤素不忌啊，大概是愿意来西域的士人太少，逮住一个算一个。
陶少卿忙道：“大王，桓太傅不知都护今日会来，和往常一样，在河边带着太学弟子们伐木制简！”
等等！
“太……太学？”
任弘对鄯善王简直哭笑不得，这你也抄！？

第373章 取经
在车尔臣河滋润下，鄯善绿洲富饶不亚于渠犁，灌草繁茂，林木葱郁。
但水和树木，依然是这儿最珍贵的东西，鄯善王在律法上倒没有蠢到照搬汉律，而延续了楼兰时代的口头法。
无论是农田灌溉，还是生活用水，都由水祭司统一调配，连接各村的主干渠道放水口是固定的，随意放水必遭惩罚。并规定无王的允许，砍伐活树，罚一匹马，砍伐树杈，罚母牛一头。
但这是针对平民的限制，不管在哪，总有能逾越律法的特权阶级。鄯善王自不必说，他的宫廷里永远有活水环绕，近年来大兴土木，也砍伐了大量木材，而坐拥葡萄园的贵人，每个月也有砍树的份额。
从去年开始，鄯善国又出现了第三个特权阶层：学宫弟子。
作为鄯善王三顾楼兰请来的“太傅”，汝南人桓宽此刻正带着四五个弟子在学宫边上制简，在中原，这项工作是匠人代劳的，可在鄯善这种尚无文字的邦国里，想获得书写材料，读书人得亲力亲为。
桓宽当年在盐铁会议里记录《盐铁论》，用的是竹简，他的老家汝南是有很多竹林的，可西域却绝无，只能用当地常见的胡杨木代替。而胡杨木硬，若是挑的太老，树木能硬得像石头，一斧子砍下去反会把自己手震麻。
“今日这树不老不幼，正适合制简。”
如今桓宽已挺会挑了，带着弟子们将大块的胡杨木材加工成简、牍毛坯。
这群弟子小的十五六，大的二三十，都是鄯善贵族的孩子，平民的孩童，五六岁就要帮衬家里放羊干活提水，哪有这闲暇。按照鄯善国官吏世袭的传统，这群弟子长大后是要成为“九卿”的，鄯善王可以说是将国家未来交给桓宽了。
所以，只带着他们在沙上写字也不是长法。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桓宽便从制简开始教起，将简坯表面打磨光滑，切割成长度和厚度符合规格的木片。
“经书和律法，得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简上，写信的简长一尺，万万不能弄错。”
之后还得汗简杀青，新鲜的木头内有汁水，容易腐朽生虫，得在火上耐心烤干，等放凉后再涂一层薄薄的胶液，经过涂染处理的简牍，表面略有光泽，写字墨迹才不会晕开。
最后一步就是编联了，木简上钻细孔，用缥丝绳或牛皮绳，有二编、三编、四编、五编等形制。
“孔子读《易》，韦编三绝，汝等读书也当如此啊。”
来鄯善的贤良文学有二，一个任少傅一个任太傅，一般是译长教汉话，而丞相陶少卿和少傅教《凡将》等识字课本，等能识字了，再送到太傅桓宽这接受再教育，鄯善国识字的不过二三十，能学论语孝经的更只有这四五人而已。
其中一个碧眼卷发的弟子求学心切，用还有点夹生的汉话问道：“夫子，什么时候能教吾等《易》？”
桓宽却摇头：“中原儒者能通五经者可不多，除了孝经论语外，我便只通《公羊春秋》，于易只是粗知而已，不敢误导汝等。倒是与我一同远迁的贤良文学中有两位精通《易》的大家，只是一位不幸死在路上，另一位则在它乾城。”
四十多名贤良文学星散各地，造成了学术的分散，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事，困扰桓宽的是，当初因为仓促发配，很多人连藏书都没来得及带，只能靠记忆和口头叙述来复述，倒是将汉初伏生等人口述尚书五经的事又做了一遍。
桓宽虽然出了名的记性好，但五经早已反复注解，加上断章句、通训诂、明义理等，多者篇幅达数十万字，如何能背得，而那些微言大义，错了一个字就是截然不同的意思，唯恐曲解圣人之意，最后传了伪经。
他只能硬着头皮教自己基本背得的论语，只讲经，很少做训诂义理，只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写信回中原，请同门的师兄弟抄录送来。
弟子中那个年轻的碧眼儿却想了个办法：
“虽然夫子未得赦免不能回大汉，但吾等可以啊，下次大王去长安朝见天子时，吾等大可作为侍从跟着同去，如此便能从东土取来真经啊！”
话音刚落，院子外却响起了一个声音，是鄯善国相陶少卿在大声嚷嚷，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涵养：
“太傅、弟子们，都快出来拜迎，西安侯任都护来探望汝等了，还带来了五经！”
……
“西安侯来了！？”几个鄯善人弟子面面相觑，先惊后喜，那个碧眼儿更几乎忍不住冲出去瞧瞧了。
鄯善王对西安侯十分推崇，至今还念叨着当初不自量力曾试图请任弘留在鄯善做国相。在他反复强调下，在任弘七战七捷的传奇传到鄯善后，西安侯已经被塑造成楼兰和鄯善的解放者，将他们从匈奴那野蛮的奴役中救了出来。
他们不知道贤良文学和西安侯的纠葛过节，桓宽也没提及过，只带着弟子们出院相迎，便见到了屈尊来此的任弘，还有身后一辆拉竹简的车。
任弘看着朝他行礼的桓宽和满眼好奇的鄯善弟子，笑道：“离京之际，想到诸位在西域的贤良文学，也没什么好带的，便请五经博士弟子抄了五经捎来。轮台、它乾、渠犁、楼兰都留了一整套，就差鄯善了。”
抄录的只有原始的经书，没有各个流派添进去的私货，也没有用他家私人作坊里已摸索成熟的纸张，那好东西中原都没普及起来，边塞地区就往后挪挪吧。
鄯善弟子们爱不释手翻着这些“真经”，果然比自己编的好多了。
桓宽不像他那几个同行，见了任弘就咬，如今任弘成了大都护，能够一言定他生死，竟也不卑不亢。
任弘倒是对他叹息道：“我一直觉得次公远迁是被冤枉了，当初九江祝生，刘子雍等人叩阙，听说次公曾极力阻拦未果，事后却遭牵连，两次大赦都未在列。”
他随口道：“要不等我往朝中去信说说，请圣天子赦免次公？”
桓宽却不领情，拱手道：“下吏之妻身子弱，迁到鄯善已十分虚弱，卧床病笃难起，幸得鄯善王派了侍女照料，才侥幸得活，来时那数千里路，她恐怕没法再走一遍。至于我……”
他摇了摇头，看着案几上那一册册带着鄯善弟子们亲制的简牍道：“岂不怀归？畏此简书啊！”
远放异域，桓宽心中与屈原、贾谊一样不平，也很怀念汝南故乡的竹林。但他却也没有哀痛自伤，儒家那种积极入世的使命感驱使他，即便流落鄯善，也得继续做事，一件能证明他们没错的事！
“我读过次公的《盐铁论》。”
任弘踱步在这略显简陋的“学宫”中，规模其实就一个小私塾，三五张案几，不管是简册还是笔墨，都得自制，若非弟子们个个穿丝履帛，还真有种后世八九十年代村小的感觉。
“书中有一篇，是贤良文学与桑弘羊争论，戎狄是否能教化。”
“桑弘羊认为不能，他引经据典，说《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戎狄无亲而贪，是禽兽，应当谨防蛮夷猾夏，寇贼奸宄。对付他们，不论是匈奴还是西域诸邦，都只有征伐一途。”
桑弘羊这功利派对开边的看法，与后世西方殖民者倒是像极，一心只想着夺取土地后，募人移民过去，并不把戎狄蛮夷当人看。或许也像汲黯那样，希望以战俘赏赐给汉人之奴，所以在他主持下，李广利对西域的战争才那么粗暴。
任弘道：“贤良文学则与之相反，认为即便是蛮夷戎狄，也是可以教化的，只要对他们加之以德，施之以惠，以仁义导之，那么不必用战争的手段，西域匈奴也会纷纷内附，从此北垂无寇虏之忧，中国无干戈之事矣！次公，我没说错罢？”
贤良文学这种念头太过天真迂阔，简直在朝白左狂奔，不过桑弘羊也走了极端，太过赤裸裸不好。
桓宽感慨良多：“难得有公卿列侯愿意读一读我记下的拙言。”
“次公自谦了，盐铁论一书，足以流传千年。”
任弘嘴上如此，心中却道：“不知己知彼，如何能百战百胜呢？更何况还要将汝等废物利用。”
大汉的优势，不仅在于绝对碾压周边行国城邦的科技和军事力量，还有自周秦以来日渐成熟的软实力。
在东亚，汉朝是如灯塔一般的存在，不论是丝绸贸易大棒，还是诗书文化，以它们为先锋开道，可比光派军队高明多了。
后世欧美有民主，大汉也有礼乐啊！
瞧瞧司马相如的《难蜀父老》吧，将意识形态利用到了极致，是如何替西南夷着想的。
“听说中国有最好的仁政礼乐，德惠多，恩泽广，万物莫不不得其所，为何唯独遗弃了吾等呢？西南夷的百姓都踮起脚跟盼望，若枯旱之望雨，等待大汉来推行礼乐，造福众生啊！”
这种将文明传播到普天之下的使命感，简直是蛊惑人心：战争借口？别问，问就是礼乐，西南夷虽然失去了独立，但他们得到了礼乐啊！
司马相如虽然人品不行，但作为汉武时管宣传口的大员，却十分合格。若他活到开拓西域的时候，肯定会有与桑弘羊大不相同的策略吧。
作为大都护，任弘也以为，自己也得一手长剑，一手诗书才是正理。
而桓宽便是不错的人才，他看着桓次公道：“桑弘羊经常说，儒生不通世务，不懂边事，次公如今亲自来了西域一趟，仍是认为彼辈可以教化？”
桓宽思索后道：“孙卿有言，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
去年秋，刘病已已经改名为刘询，桓宽倒是很注重避讳，他主动邀请任弘道：
“宽要教弟子们论语了，敢请大都护旁听视察！”
……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熟悉的朗读声，这熟悉的小小课堂，竟让任弘有些恍惚，只是下面跪坐案后摇头晃脑诵读的，却是一群高鼻深目穿汉服结发髻的鄯善人，这让人有种历史的错位感。
不过任弘算是明白，桓宽为何恳请自己旁听了。
他能看出来，那四五个鄯善弟子是一心向学的，虽然发音不太标准，毕竟楼兰人作为塞种后裔，说的是东伊朗语族，或称之为吐火罗语，和汉语完全是两种语系。
而他们诵读完毕后，手持毛笔，一点点写在简上的字也有些歪斜别扭，有人甚至写得额头冒汗。
但那种眼神没错，是和鄯善王一样的精汉……不，或者说，那是一种对文明和文字的敬畏！
这不是楼兰鄯善接触的第一种文字，虽然历史上在西域流行的印度佉卢文、婆罗米字母和来自中东的阿拉米字母还没传入，但鄯善人已从粟特商贾那，接触到了横写的粟特文，大夏国钱币上，见识过希腊字母。
但不管是粟特文还是希腊文，在鄯善人看来都是夹杂着商贾的平庸恶臭的，唯独汉字，却传递了一种文明的优越和美感。
哦，那一笔一划的讲究，哦，那一撇一捺的折回，虽然学起来很难，和楼兰人语言习惯很不搭，但还有什么比学会它，更能体现鄯善贵族之尊贵么？
一堂课听完，任弘算是明白桓宽的心思了，他要培养出一批放在大汉朝堂上，也无可挑剔的士人来，虽然他们长着胡儿的容貌身体，却能够装进去汉人儒士的内涵。
课后，任弘感慨道：“我曾听闻，汉初蜀郡一带为边陲，不通教化，被视为蛮夷之地。文景时的太守文翁治蜀首重教育，选派小吏至长安，受业博士，或学律令，结业回归，择优为右职。又在成都兴学宫，招下县子弟入学，入学者免除徭役，以考绩优良者补郡县吏。”
“故至今巴蜀好文雅，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文翁之化也。”
他勉励了桓宽一番，让他有难处尽管说：“倘若次公能将礼乐教化推之于鄯善，汝亦为‘西域文翁’也！”
……
任弘却不知道，等一堂课罢，他离开学宫后，那碧眼儿却主动来向桓宽求教：
“夫子，弟子昨日已读到了《八佾》篇，看到书中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是何意也？”
自学是好事，但这句话在不同学派中争议极大，有认为孔子的意思是“夷狄虽有君，仍不如诸夏之无君”，另一派则以为是说“夷狄都有君主，不像诸夏没有君主”。
完全相反的含义，涉及到夷夏之辩，如何解经就成了关键。
跟后世很多老师一样，有领导在场旁听正儿八经照本宣科，私下教授时便可以塞塞自己的私货了，桓宽也不能免俗，沉吟后道。
“圣人这句话，是说在《八佾》之中，季氏专于鲁国，以卿士而执国政！”
他嘴上说着季氏，心里想的却是霍氏呢，毕竟文化人，含沙射影最是擅长。
“而季氏变本加厉，竟僭越礼制，八佾舞于庭，孔子大怒，以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故这句话之义理当为……”
桓宽意味深长地说道：
“夷狄尚且有君长尊卑，可如今的诸夏，竟君臣僭乱，反无上下之分也！”
……

第374章 精绝古城
“你是说，鄯善王想要替自己找一位中原名人，认祖归宗？”
是夜，在扦泥城里专为大汉使节修筑的宽敞馆舍里，鄯善国相陶少卿向任弘禀报了这件事，可让任弘失笑不已，这鄯善王真有趣，路是越走越宽了。
陶少卿道：“然也，鄯善王对桓次公行师礼，学春秋，听说了太伯、仲雍奔吴之事，于是突发奇想，觉得鄯善与其他西域胡邦不同，慕礼乐汉，而相貌也与汉人颇似。”
人种都不同，哪里像了！
不过有一说一，相比于西边的莎车、疏勒等邦，楼兰人因为靠东，融合了一定羌人血统，所以是混血的图兰人种，鄯善王非得认为祖先来自中原，与当地土著相结合也能圆上。
毕竟历史上，周边戎狄蛮夷仰慕中原，于是或主动或被动找了华夏祖先的事屡见不鲜。
就拿春秋时的吴国来说，时隔几百年后，忽然和中原诸姬联络上的老亲戚，很早就有人怀疑，这群断发纹身不通礼乐的家伙，根本不是姬姓后裔。但既然吴王自己说是，周天子和姬姓伯主晋国也说是，那就板上钉钉，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此外诸如朝鲜传承自箕子，滇国是楚将庄蹻之后，匈奴是夏后氏北奔的子孙，可能性都有，疑点也多，有的确有其事，有的则是一笔糊涂账，弄假成真。
而到了后世，诸如鲜卑认为祖先是黄帝次子昌意，赫连勃勃认夏后氏为祖宗建立大夏国，都是想将自己往华夏贵胄的正统上靠。
鄯善王也不能免俗，任弘知道，在去年正旦大朝会上，他主动请求天子赐姓，心里多半是想混个刘姓的。
但大汉赐刘姓是有讲究的，自有汉以来百三十年，只给过三波人。
第一波是项氏，那个鸿门宴上救了刘邦的项伯及其弟项襄，不但封侯还改了刘姓，这俩人是西楚的带路党，于汉有大功，世代富贵，桃侯一家甚至出过丞相。
此外便是提出的和亲之策的娄敬，也被刘邦当做大功臣自家人。
第三波就是解忧公主的儿女们了，皆得赐刘姓，地位等于宗室。
鄯善王虽然待汉勤勉，但哪怕如金日磾，也没混到刘姓，天子自然不可能如此抬举他。最后只按照他音译的汉名“尉屠耆”，正式赐姓尉。
鄯善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如此，不过却想认个华夏名人做祖先，遂给陶国相安排了这任务。而得到任弘同意后，陶少卿也琢磨开了。
“稽古以来，尉氏的名人倒是不多，下吏想到一位。”
陶少卿笑道：“他是秦朝的将军，身居高位！”
“他为秦始皇帝一统天下立了大功。”
“可后来因政见不同，与秦始皇翻脸决裂。”
任弘心中一动：“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尉缭！”
陶少卿开始了脑补：“鄯善王尉屠耆者，故秦将尉缭苗裔也。秦王政时，大梁人尉缭入秦游说，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然尉缭以为秦王少恩而虎狼心，得志天下皆为虏也，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
“秦并六国，果行暴政，尉缭谏之不听，终去秦，履老子之迹西行，迁于牢兰海，海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饶数百里。胡人义之，从而归尉缭者千余家，遂王于楼兰。”
开局一张嘴，其他全靠编，没有过程没有细节，只要找到开头与结果，加上一点想象力，将它们连成一条线就行了。似乎有点草率，但太史公也是这么编排匈奴人的啊，反正后世肯定会有人信之不疑。
任弘想给陶少卿鼓掌，鄯善王开心就好，下次他路过鄯善时，尉缭的庙宇恐怕要在扦泥城立起来了。
都护的旗帜又在鄯善留了数日，旋即便继续启程西行，西域都护苦啊，内郡太守行县最多一个月就能将辖区绕一圈，任弘却起码要走一个季度。
在地图上，他们的下一站是且末国，再然后便要抵达一处在网络上，比楼兰名气更大的邦国。
“精绝古城！”
……
任弘在精绝没找到雮尘珠。
不仅如此，连精绝女王也没遇上，真是让他大失所望。
精绝国位于后世新疆民丰县，就跟一些名气很大的5A景区一样，到了地方才发现乏善可陈。
撇去现代人对这个名字的想象外，精绝就是一个低配版的鄯善，一样的小小绿洲，周围都是起伏的沙山，一样的重视水源树木。而且丝毫不强大，反而弱得随时担心被鄯善或于阗兼并，不过当地出铁，有冶铸之所。
任弘抵达精绝后，特地让译长帮精绝王做了次人口统计，其都城尼雅加上周边村寨，得四百八十户，三千三百六十人，胜兵五百。
精绝王去年也被傅介子要求去过长安，对大汉的强大印象尤深，而在任弘西域大开发的计划里，精绝虽不算重要，但也不可或缺。
任弘指点着向北流淌的克里雅河，对甘延寿等人道：“数年前匈奴与龟兹围轮台，大汉使团被困计式水，我自往乌孙借兵，而赵汉儿等人则护送万年，也就是如今的莎车王南下，沿着扜弥河（克里雅河）抵达精绝、扜弥。”
这条路名为扜弥龟兹道，是能走大军的坦途，当年李广利伐大宛还过扜弥，即经过此路，将在龟兹国作人质的扜弥太子赖丹带到长安，足有千余里，要走十五日，是沟通西域南北两路的要道。
唯一的麻烦是，因为克里雅河季节性断流，有时会迷失了道路。任弘的计划是，在精绝与龟兹之间数百里路上，修筑一些烽燧，就算不派人驻守，起码也能作为地标，烽燧旁再挖几口井，方便往来商贾休憩饮马，降低物故风险才能让丝路更繁荣。
都护府会派遣一些工匠戍卒来指挥，精绝国壮劳力就五百多，只需要承担一百里，五座烽燧的修筑，今年的贡就全免了。
离开精绝国时已到本始二年四月中旬，白日的天气越发酷热，精绝以西是扜弥国，因为扜弥王子、使者校尉赖丹死在轮台，虽是他的失策，但还是被大汉追溯为功臣，扜弥国自然以大汉忠仆自居，痛快地承包了从扜弥到精绝之间的烽燧修筑。
但再欲往西时，长史文忠却不由担心起来。
“都护，鄯善扜弥与汉亲密，精绝则弱小，都不必担忧。可接下来要去的于阗国，却是南道大邦，胜兵三千，昔日从精绝西北至疏勒十三国皆服从，我听说大朝会时，于阗王还与鄯善王争位起过冲突，吾等百余人马……”
他的意思是，要造访于阗的话，是否要从它乾等地调点人来壮胆？
任弘却乐了：“这么说，于阗如今成了西域最强城邦了？君况，告诉文长史我的癖好。”
“君侯就挑着强邦打。”甘延寿道：“龟兹一分为三、车师王跳井就擒、焉耆国不战而降，如今诸邦皆服，若是于阗王有胆，大可来试试吾等手中的环刀！”
有甘延寿这能以一当十的勇士为亲卫，就算于阗王吃了豹子胆对他不利，任弘也不带怕的。
更何况，于阗王虽然在大朝会时，对大汉将鄯善王排在他前面颇有微词，但也见识过长安的富庶强大，于阗作为大汉在西域最大的贸易对象，也是丝路繁荣的受益者。
西域诸邦更多起到中转站的作用，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货物能让汉人心动，唯独于阗除外。
任弘摸着腰间的那块美玉，这是瑶光送他的，产自于阗，号曰“昆山之玉”，是品色最好的和田玉。
张骞通西域后，汉使寻找黄河源头，认为出自于阗，其南山多玉石，开采后送回长安，引发了轰动，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玉为昆山之玉，成了至宝的代名词。
孝武皇帝都亲自下场带货了，于阗玉的身价可不得炒上天啊。
君子如玉，在大汉，只要是有点地位的士人，莫不以佩玉为时尚。而诸侯王、列侯，以及钱多得只能拼命买地兼并的关东豪强们，在购玉上也出手阔绰。只可惜于阗玉稀少，仅供皇帝和诸侯列侯特享，偶尔几块流入市场便能卖个数十上百万钱。
难怪吕不韦说，珠玉之利百倍，奢侈品总是最暴利的买卖。
这两年丝路畅通，于阗王光靠直接进贡于汉，也能换来大量丝绸，简直是躺在一座金山上，脑抽了才自绝于汉。
这也是任弘必须去于阗看看的原因。
在任都护的规划中，每个小邦和屯田点都有它们独特的任务。
铁门和渠犁是连接西域南北的节点；楼兰是西域门户，第一个由汉朝派官吏直接管辖的县道；鄯善国是礼乐输出一带一路的试点国；精绝扦弥这种小地方也能作为商站驿所。
而于阗，则是任都护西域大开发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环！
大将军霍光可是要求他三年在北庭练出上万骑，为灭亡匈奴左准备的。不管练兵还是搞生产，现在都护府最缺的是人，来自内地的勤快汉人。
但西域辽远，光靠刑徒迁徙和官府强制移民是不够的，该怎么样将他们骗来是一门大学问。
思索间，一行人已穿过了戈壁，抵达于阗附近。
昆仑雪山屹立于南方，雪水融化形成了于阗河，犹如一条银带，在贫瘠的沙漠中滋润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洲，远远望去，像极了一块碧绿的美玉，只等人去撷取。
任弘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美国西进运动开发加州时有淘金热。”
“那我大汉，为何就不能有淘玉热呢？”

第375章 玉出昆冈
于阗（新疆和田县）是西域南道规模仅次于罗布泊的绿洲，地理位置简直是得天独厚：
两条来自昆仑山的河流，一名白玉河（玉龙喀什河），一名墨玉河（喀拉喀什河），两河平行流淌上百里后才汇合为于阗河，向北注入塔克拉玛干，于阗人生活在中间狭长地带里，不必担忧风沙干旱的袭扰，故人口近两万，南道最为大国。
而于阗采玉的地点，就在白玉河的中游，远处是昆仑雪山之巅，光是眺望都能感受到那磅礴冰川的寒冷，河岸边尽是砾石，根本无法耕作，但采玉的于阗人已成群结队，赤者脚踩在冰冷的水中。
而带领他们采玉的是于阗国的译长，居然是个汉人，额头一侧有箭痕，鬓角已斑白，据他自述，已经来于阗快三十年了。
“小人赵延年……”
咋又是延年？就不能换个名？
“孝武时随贰师将军征大宛，归时病笃，难以跟上大军，遂滞留在于阗。”
原来是当年的老兵啊，李广利第二次征宛时，带出塞六万多人，回到玉门关的却只有万余，大多数物故于道，但也有千余人因为种种原因滞留在西域各邦，成了第一批迁徙的人口。
“你在贰师麾下哪一支军中？”
赵延年有些怯怯：“骑都尉上官桀。”
难怪他说自己虽然思乡，却不太敢回大汉，毕竟上官桀一系是遭到清算了的。
于是赵延年便扎根在了于阗，娶妻生子，成了这里数百汉人的领袖，倒也找到了立足的门路：帮于阗王采玉。
虽然殷周时代于阗玉就通过种种途经传到了中原，但大规模开采，还是在孝武晚年。于阗人最初只当玉是山里河中好看点的石头，甚至有用来垫羊圈的，直到粟特人开始用牲畜香料换取它们，才作为货物出售。西域都护府建立后，也不用粟特人中转了，直接作为贡品送去玉门，就能换得大量丝帛。
丝绸是西域各邦同行的货币，于阗王这才视玉为宝，重用赵延年带着于阗人采之。
赵延年指点着远处的雪山，对任弘道：“敢告于都护，玉出于昆冈，是由夏秋季融化的雪水冲下来的，最初时要等秋末洪水退去，河水变得清澈，才下河捞玉。”
捞玉并不难，只要能看到河中玉石，弯腰即可捞到。
可随着玉石成了于阗的主打商品，于阗王等不了入秋，夏天也派人来采玉。
“夏天采玉，水里流泥沙俱下，看不到河中玉石，靠的就是踏了。”
赵延年干这行二十多年，经验丰厚，他带着几个汉人在河中浅水里光脚踏步行走，便能辨出哪块是玉，哪块是石头，绝不会错过。而成群的于阗人也效仿，手挽着手，边在河中踏玉，边唱歌。
“他们在唱什么？”任弘询问译者。
译者回答，于阗人唱的意思是：“白玉白玉多美丽，藏在水中多委屈。来到人间并不难，碰碰我脚就可以！”
妙啊，这真是淘玉的好广告，任弘大笑不止，这歌可以改改，放在他要派人传回长安的故事里了。
但采玉其实没这么容易，得碰运气，任弘来此视察的一整个下午，合力只采出了三块玉，两块色泽一般，只有一块拳头大的，是极品的羊脂玉——就如肥美透亮的羊尾巴油凝冻之后，质地光滑，洁净润泽，不仅仅是白净，更重要的是仿佛液体所郁结，随时可能融化，充满了灵动之感。
踏中玉的于阗人成了众人的英雄，被高高举起在水上庆贺，但羊脂玉却交到了赵延年手里，他捧来给任弘过目。
任都护倒是没有私吞的意思：“这样一块好玉，在长安市中价值几何？”
赵延年吞咽了下口水：“至少百万钱！”
莫说别人了，任弘转过头，他身旁的亲卫们都目露贪色，孙十万来此捡十块羊脂玉，就能实现千万梦想了。可想而知，这样的传说在三辅流传开后，会带来怎样的轰动。
“那这踏中美玉的于阗人能得到多少赏赐？”
赵延年笑道：“五桶葡萄酒和十挑胡饼。”
这是简直是打发叫花子啊，底层的淘玉者果然鲜有获利的。于阗王已将白玉、黑玉两河视为禁脔，日夜派人巡视，于阗人和粟特商贾胆敢来偷偷采玉，一旦发现就是处死。
听说也有冒险到山里攻玉的，毕竟冰川附近才是玉石的源头，但往往九死一生。不仅要翻越高海拔的大阪，而且没有路，有时要顺着石缝，抓着绳索向上爬，一不小心就会掉入深渊。
这一趟走下来，任弘心里有了底，晚上于阗王在国都西城设宴招待他，其名曰：尉迟散跋婆，自述是于阗的第三代王，已垂垂老矣。
任弘记得一千年后，于阗的末代王李圣天就叫这名，不过胡人祖孙重名是常事。
于阗王去年是去过长安的，除了大汉将鄯善王位子排在他前面有些不快外，对这三年来直接贡玉换取丝帛的生意极其满意，对任都护毕恭毕敬，甚至还要将下午赵延年得到的羊脂玉送给他，为任弘婉拒。
而于阗王子则叫“尉迟信诃”，也有三四十岁了，一脸善相，滴酒不沾，席间时不时就朝任弘看一眼，似是对他很感兴趣。
于阗人的语言与楼兰、精绝又不大一样，而最具特色的便是，于阗女子喜欢用炭墨将眉毛连起来，看上去好似额头上多了一条黑线，但于阗人却以此为美，不觉有异。
任弘只一边饮着葡萄酒，为舞者乐者们拊掌叫好，心中则暗道：
“若是张敞在此，倒是可以学了去，给他家妻子试试这于阗画眉之法。”
……
等回到专门为汉使修的馆舍中时，任弘已经想好要讲给中原人听的淘玉故事了。
这故事的主角就叫赵延年吧，烂大街的名字容易引起人共鸣。
这将是一个三辅的穷小子恶少年赵延年，混迹半生一事无成，跟随贰师西征，却在于阗白玉河踏到一块羊脂玉，在长安卖了百万钱，一夜之间暴富的故事。
就跟邻居小赵买彩票中了一百万，引发整个小区蜂拥博彩一个性质，不管哪个时代，都不缺韭菜。
再将今日的见闻编排些进去，让故事半真半假。比如于阗白玉河边，弯下腰就能捡到一块美玉，比如于阗人那首采玉歌，重在描述踏玉之易，让人听了后觉得我上我也行。
“这故事且定在三辅、三河传播，朝廷募民来西域、北庭主要便是这几处。”
都是天下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和任弘去过的济阴郡一样，耕地与人口失衡，开始落入马尔萨斯陷阱里了。很多人因为天灾人祸失去了土地沦为佃农奴婢，也不可能所有人都经商，而工匠基本世袭，技艺绝不外传，社会闲散人员一年比一年多。
移民是一条出路，孝武时就在不断将人迁到朔方、河西等地去。但人性就是这样，一线城市吸引力远超十八线小县城，大多数人宁可在关中为奴，也不愿意到边塞得百亩土地重新开始。
而募兵打仗这种事，也只有自信的六郡良家子才能胜任，毕竟一般人都对战争避之不及，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
可若是听闻，西域有采玉这种利益百倍的投机活动，对他们的吸引了就大了。人都有侥幸心理，觉得好运气能砸到自己头上，尤其是那些闲散恶少年，一夜暴富不劳而获的故事，正好戳中他们内心，如此一来，募民来西域的工作会好做许多。
商鞅视这些闲散人员为“毒”，强制耕战就是“毒输于外”，而在京兆尹和郡守们眼里，不事农事的恶少年轻侠闾左，又何尝不是毒害地方的害群之马呢？
放任不管的结果，就是三辅现在面临的问题，大量轻侠与富豪勾结成群，偷儿和斗殴还是轻的，长安市肆里，甚至已经出现了买凶杀人的团伙，治安极差。
这些社会不安定分子若能被故事吸引，全跑到西域追求财富，一直是受气包，隔三岔五被撤职的京兆尹，恐怕得敲锣打鼓送匾额感谢任弘呢。
任弘无奈苦笑，几万人对人口加起来足有上千万三辅三河来说是九牛一毛，于西域北庭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毕竟正经人，谁来西域啊！”
梦想与冒险，欺骗与战争，甚至还有血与泪，这就是大汉的西进运动。
任弘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但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梦到这套淘玉的故事，往后被自己弄出好多版本来。
比如豫州、荆北各县的人会听闻，一个叫楚延年的穷小伙，在中原活不下去，到了荆南之地，也就是长沙郡、武陵郡的丽水边上，种地时一低头：好家伙，就捡到了一块人脑袋大的狗头金！在市场卖得百万钱，一夜暴富。
在梦里，他甚至撺掇着亲政后的刘病已改了币制，将银也纳为中币。又杜撰一个叫范延年的小伙在倭岛山上，一低头捡到一块脸盆大银子的故事，又卖得百万钱一夜暴富。忽悠得青州、徐州不少轻侠恶少年热情高涨，冒着沉船的危险，跟着汉使的海船去倭岛淘银。
“怎么又叫延年。”任弘在梦里都皱起了眉来，决定自己的儿孙绝不取这名。
……
而到了次日一早，长史文忠却来禀报，说于阗王子尉迟信诃前来拜访。
除了手持礼物的尉迟信诃外，他身旁却还有一个高鼻深目，碧蓝眼睛，光脑袋、披黄衣、赤脚缠布的老者，身旁带着一个同样装束的少年。显然不是于阗人，于阗人种亦是东西混血，与楼兰颇似。
“都护。”
于阗王子朝任弘下拜，又为他介绍身旁的异邦人：
“此乃罽宾国沙门毗卢旃，也是于阗国的上宾！”
罽宾就是后世的克什米尔，与于阗国只隔着一道喀喇昆仑山口，至于沙门……
任弘这才反应过来，于阗是佛教东传西域的第一个据点啊，看来大和尚们已经来到此处，但于阗王子引他来见自己是想做甚？传教么？
毗卢旃和他的弟子只会于阗话，不会汉话，双手合十朝他作揖，经过于阗王子一番艰难的转译后，任弘才发现一件吊诡的事。
这名为毗卢旃的老沙门，却不是他印象中的印度和尚，反倒是个……
希腊和尚！

第376章 《都护王问经》
于阗人衣冠的特点是王室冠金箔装饰的帻，头后垂二尺生绢，广五寸，以为饰，其人恭敬有礼，相见的礼仪是跪，其跪则一膝至地。
于阗王子尉迟信诃便对着任弘行了此礼，敬问安好后，讲起了于阗建国的传说。
“于阗乃是佛祖天王之一，毗沙门天之祚嗣也。”
尉迟信诃讲述说：“敢告于都护，曾经的于阗虚旷无人，毗沙门天于此栖止。而到了佛灭度后第二百三十四年，身毒的无忧王（阿育王）太子因罪被流放到了墨玉河边，被西界群下尊立为王。当是时也，也有一位东土帝子蒙谴流徙居白玉河畔，东界群下劝进，又自称王。”
“东土帝子？然后发生了何事？”
任弘听到这倒是一个激灵，也顾不上打量那希腊人和尚了，对尉迟信诃的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尉迟信诃道：“东西两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狩猎遇会荒泽。更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合战西主不利，东主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于白玉河、墨玉河中间地方，建城郭，这便是如今的于阗都城。”
所以还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喽，任弘松了口气，于阗人的这传说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其人种确实是东西混血，大概是西方塞人和东方羌人在此相遇，发生了战争融合的结果。
不过于阗成了南道大国，又接触了佛法和东方的汉使后，便开始给自己脸上贴金。将西王说成阿育王太子，东王则杜撰了一个“东土帝子”作为祖先。
这倒是可以给任弘一直苦心经营的“大秦威胁论”增加素材啊，你看秦将尉缭就去了鄯善吧，虽然这故事是陶少卿现编的，可等鄯善王在扦泥城建起尉缭庙后，假的也成真了。
而于阗又来了一位东土帝子，算算时限，恰好是秦朝时，秦始皇帝那么多儿子，除了扶苏自杀，民间或以为死或以为亡外，其余公子都被胡亥残杀，但也难说，或许有个把逃过一劫，西来于阗的呢？
既然如此，任弘当初制作天下舆图时编造说，有一个秦将跑到遥远的海西去建立大秦，如今打算向东反攻中原，就显得合情合理多了。
匈奴与大汉相爱相杀一百三十年，是它逼得汉朝更易法度对外征伐，最终脱胎换骨。但匈奴没法跟大汉相始终的，大汉必须彻底消灭匈奴，才能结束这段纠葛，走向新的历史。
也有个问题，内无法家拂士，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历史上匈奴降服于汉后，汉朝内部就迅速坍垮。
所以击灭匈奴的同时，必须给大汉找一个新的敌人。
放眼四境，月氏康居大宛都不够格，安息帝国勉强有一战的资格。但长远的，还是得靠国号天然遭汉人忌惮的“大秦”。
这种距离够远，不能对汉朝造成实质威胁，却能让执政者大肆宣扬，不断强化“暴秦”的意识形态记忆，来吓唬儒生和百姓的敌人是最妙的。
今年是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斯巴达克斯大起义已席卷罗马，但在庞培克拉苏围剿下终究会失败，比任弘年纪稍大几岁的恺撒尚未出名，还没到大放异彩的时候。
“不知二十余年后，吾能与恺撒君会猎于埃及否？”
于阗到东海的距离，与其到地中海的距离是相等的，任弘想得太远，一时走了神，尉迟信诃已讲到了这个故事的重点。
“然而东王到了晚年时，仍未有后嗣。为了不使宗绪断绝，便到毗沙门天神所祈祷，乞求神赐给后代。话音刚落，毗沙门天神像上额头裂开一条缝，竟诞下一位婴孩，捧以回驾国，国人皆贺。”
“谁知这婴孩不吃人乳，东王心忧，又向毗沙门天神祈求，庙宇地面突然鼓起，其状如乳，神童饮吮，由此长大，故号为地乳王。于阗之意，也便是‘地乳’！梵文号曰霍萨旦那！”
讲了这么一大堆故事，绕了半天东王西王，最后还是归结到佛法上来了，而那来自克什米尔罽（j&#236;）宾国的沙门毗卢旃（zhān），也乘机用于阗语向任弘讲述起来，他带来的小沙门居然会说有些生硬的汉语，可以代为翻译，看来为这一天做了不少准备啊。
毗卢旃说，于阗人虽崇敬毗沙门天神，却不知这是佛祖的护法天王，仍信巫祝，直到三十年前，他跟着一位罽宾胡商来到于阗，在王城南的杏树林中，宴坐习定。
时于阗王不信佛法，经毗卢旃讲经劝导，显现佛祖真迹后，才五体投地，然后下令在杏树下修造赞摩寺，这是西域第一所浮图寺，并让画师在墙壁上画下佛祖真相。
那些佛教专有名词任弘也听不懂，这对沙门师徒在那讲故事谈佛法想要打动任弘，他却只心不在焉地颔首应是。
毗卢旃不知道，这位任都护对他故乡罽宾国的兴趣远大于佛法，罽宾可是从西域进入北印度的门户啊。
等冗长的佛法故事讲完了，毗卢旃见任都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遂邀请他去赞摩寺一观。
赞摩寺建在西城以南五里的杏树林里，一座靠山的石窟中，周围溪流潺潺流淌，到处都是杏花的香味，进了洞窟后，发现这儿被开凿成了一个回廊，中央是不高的浮图塔，大概是早期佛教的形制，与后世汉地大乘寺院十分不同。
在毗卢旃引领下，任弘从右绕塔而过，又瞻仰了石窟中的“佛祖真相”。
已经不是最初的画像，而是一座石塑像了，也不知是本地修筑还是从罽宾运来的。毗卢旃在一旁介绍释迦牟尼佛那无数世的故事，比如他化身丝路上的商贾历经辛苦，又在某一世跪下用头发为燃灯佛垫脚之类的，讲述生后转世的妙处，任弘却只看着佛像想笑。
因为这佛像的模样，竟也不是印度人形象，反倒与希腊人颇似，头发是卷曲的，高鼻深目，人物躯体肌肉感强，头圆、胴阔，衣纹也有重量感，扒掉衣裳后，这佛祖大概就是个八块腹肌的斯巴达猛男，而毗沙门天的长相也差不多。
毕竟大夏为月氏击走后，至今仍在北印度苟延残喘，这群随亚帝东征留在东方建立巴克特里亚的希腊佬，已经忘了他们的希腊诸神，而被僧侣团反复念叨的佛法洗了脑。
文化影响永远是相互的，大夏的希腊人信了佛，而希腊人的造像艺术，也影响了原本不为佛祖塑像，只以足迹和菩提树、宝座代替的佛教。犍陀罗艺术已开始萌芽，将佛祖塑造成了大夏希腊人的模样，并传到于阗来了。
等毗卢旃嘴都讲干了，也不知任弘压根没用心听，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下拜恳请，提出了他请于阗王子引荐的真正目的来。
“早在佛祖讲法时，见东土呈现出吉祥景象，知道那里便是三世佛降生的福地。”
“希望能让弟子小沙门追随都护王身边，将佛法及佛经传播到东土大汉去！如此能让大汉永葆国祚，解众生之苦！”
……
“都护王”，这是毗卢旃对任弘职位的理解，以为他是大汉帝国在西域的总督、共治国王。
夜深人静之际，毗卢旃仍盘腿坐在赞摩寺中，在羊皮纸上用梵文记下今日发生的事。
作为一个希腊人后裔，毗卢旃与佛法的渊源由来已久。
早在两百年前，无忧王（阿育王）即位第九年，既克羯羧加，乃笃护正法，弘播正法之教。
于是派遣了许多僧侣使者，前往已知世界的各地，六百邻邦弘扬佛法。除了距离印度较近的罽宾、犍陀罗（克什米尔）、臾那（阿富汗北部及东部）、雪山边（尼泊尔）、金地（缅甸沿岸）、师子国（斯里兰卡）外，甚至还远到了继业者诸国。
诸如塞琉古、托勒密甚至是希腊人的故乡马其顿、雅典和伊庇鲁斯，那是希腊人接触佛教的开始，只是这“已知世界”显然不包括在东亚自成体系的战国七雄。
不过在东方的希腊人真正抛弃宙斯，皈依佛法，还得到一百年前，大夏的弥兰王（米南德）在位时。
当时婆罗门武将篡代了孔雀王朝，大灭佛教于中印度，火烧寺院，杀戮僧尼，迫害摧残，不可胜计。但北印度的佛教，仍然屹立如故，而此时大夏为月氏所击，南下犍陀罗等地，与佛法相遇。
弥兰王生于高加索的亚历山大里亚，出身王族，继父为王。他以正法治国，国泰民安，都城一片繁荣景象。街道纵横宽广，城门雕文刻镂，城中商贾云集，人民棉衣足食，其乐融融。受那先比丘启示，他曾有意出家为僧，最终做了在家居士。
佛法由此在大夏希腊人中传播，弥兰王遂被尊为弘法王，僧侣们在《那先比丘经》中记述了他的事迹。
弥兰王死后，大夏各城邦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为保存他的骨灰舍利发生争执，最后一分为八，建塔保存，而其中一份弥兰王舍利，便留在了罽宾国。
如今罽宾的统治者已非希腊人，而是塞人，曾经的大夏希腊人反倒有不少为僧侣。印度的佛法分为十八部派，毗卢旃所在的部派，乃是源于上座部阿难系僧团的“雪山部”，主要活动在罽宾北部的难兜国，与于阗只隔着一道昆仑达坂。
早在数十年前，他的同行，活动在犍陀罗和罽宾的“说一切有部”已经说服强悍的大月氏王信奉了佛祖。但东方仍是空白，毗卢旃很希望能替雪山部向广袤的西域，甚至是遥远的东土大汉传播佛法。
今日通过笃信佛法的于阗王子引荐，见到了都护王，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都护王已答应将毗卢旃的弟子带在身边，听其讲经。
这让毗卢旃十分欣慰，便在羊皮纸上以梵文写下了《都护王问经》一篇，以纪念此事：
“都护王，他也会像弥兰王那样，成为一位伟大的弘法王！”
……
而另一面，任弘打量着奉命留在他身边的希腊小和尚：“小沙门，你叫何名？”
小沙门跟在于阗的汉人学了汉话，下拜道：“弥兰陀。”
任弘笑道：“好，弥兰陀，我信守承诺，一定会送你去东方的。”
等让小沙门退下后，任弘却一挥手，开心地安排手下一个什长道：
“给你一辆车，明天一早，立刻将这小沙门送往右地呼揭国，作为我赠与匈奴右贤王的礼物！”
此刻的任都护满脸慈悲：“匈奴众生苦啊，还沉迷于杀戮暴行，信奉残酷的昆仑神，他们不知道，这么做来世是要变成牛羊畜生的！是时候让佛祖去解救他们了！”
……

第377章 冰山上的来客
本始二年四月下旬，任弘一行离开了于阗西行数百里，过皮山，便进入了莎车国地界。
作为西域最大的河流，葱岭河（叶尔羌河）发祥于帕米尔高原的喀喇昆仑山和昆仑山之间。一路飞流直下，冲出万山之后，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南端，以雪水滋润出莎车绿洲，这让莎车南仰昆仑，北出瀚海。
莎车人的容貌、语言和于阗差不多，泥巴砌成的院墙，茅草遮掩的牛棚羊圈，偶尔会有孩童赤脚站在院门口，好奇地打量着任都护的皂纛黄旗和一脸傲然的骑从卫士。
然后就被惊恐的大人一把拽回，慌不择路地躲到芦苇丛里。
过去整整一代人时间里，路过莎车的往往是匈奴僮仆校尉使者，那些匈奴人不光勒索金子，沿途渴了饿了直接纵马入村，甚至会杀人奸淫掠走女子，而莎车人也敢怒不敢言。
但任大都护的兵就友善多了，粮食基本靠自带的干馕，偶尔馋了想吃头羊，也用丝帛来换，这让莎车人有些不可思议，第一次见这么和善的上国使团。
主要由轻侠恶少年组成的西域汉军素质当然没那么高，全靠了任都护三令五申：“大汉与匈奴不同，在西域是建设而非破坏，有敢奸淫掳掠者依军法处斩！汝等都记住了！”
消息传得比他们前进的速度还快，于是路边主动送牛羊来换丝帛的莎车人就变多了，未嫁少女们对着都护卫士鲜艳的袍服甲胄指指点点，她们眉毛用深色草汁涂染，成了“连眉”。
因为于阗、莎车有种说法，两眉越近则嫁的越近，若是眉毛连在一起，就会嫁与邻人——更绝不会被匈奴人和山里时常出来劫掠的西夜人掳至远方。
按照这种理论，莎车王的公主大概是忘了画眉，所以嫁得很远，成了乌孙王子刘万年之妻。而没有儿子的老莎车王似乎想要欲自托于汉，又欲得乌孙心，即上书请立万年为莎车太子。
当初朝廷就此事征询过任弘意见，他是极力反对的，但霍光为了拉拢乌孙便一口答应了。
这才有了乌孙彻底倒向大汉，死扛匈奴，结果导致惨败，肥王遇刺而亡。
但也因为那场战争，刘万年带着千余莎车兵驰援赤谷城，虽然没参与鏖战，但好歹混了点功绩名声。这让大汉对他更加器重，与瑶光一起纳入宗室籍贯。
这不，开春时老莎车王病逝，刘万年接替登基，毕竟赐了刘姓，不同于一般西域胡王，长安的刘病已特地写了一份册书。
圆形的莎车小城中，葡萄园环绕的王宫里，任弘公事公办，当着莎车众臣和外面几千莎车人的面，代天子册封万年。
“天子赐策曰：呜呼！小子万年，受兹玄社，建尔国家，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呜呼！莎车虽有王会之贡，然三代荒服，不及以正，悉尔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顺！”
念完后，让文忠接过刘万年双手奉上的旧绶印，而任弘授予新的驼钮绶印。
这是都护的本职之一，如今西域南北两道，凡五十国，不单单是五十位王、侯有汉印。自译长、城长、郡、监吏、大禄、百长、千长、都尉、且渠、当户、将、相，凡三百七十六人，皆配汉印绶。
而每当一国出现王位传承、更替，必须遣使告于汉天子，更换印绶，如此一来，若是顺利承袭还好，一旦出现臣下篡位且态度并不亲汉，等来的就不是都护使者，而是兴师问罪的军队了！
莎车国的官员不算多，有辅国侯名曰“呼屠征”者，乃是老莎车王的弟弟，又有左右将、左右骑君、备西夜君各一人，都尉二人。
他们都来拜见任弘，但任弘立刻发现了问题：莎车重臣中，居然仅辅国侯呼屠征一个莎车人，其余皆是乌孙人，或解忧公主身边的汉人奴仆，被刘万年带来为官。
任弘当面没有说，等下午宴飨过后屏退他人，便对刘万年道：“汝以外国王子入主莎车，为何舍莎车本地贵人不用，而让乌孙人、汉人列满朝堂？”
刘万年没明白：“莎车人与我不亲啊，我不任人唯亲，难道还任人唯疏么？姊丈，我可是听闻废帝刘贺的事了，若是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莎车人作乱该如何是好？”
你也知道莎车人与你不亲啊，任弘告诫万年道：“话虽如此，但汝在莎车根基未稳，不应摒弃莎车贵人，挑选一些合适的人起用为大臣，再择其子弟作为亲卫侍从，多赐丝帛笼络，如此方能在莎车坐稳王位。”
这也是自家妻弟，任弘才会与他说这番话，刘万年应诺：“那我便增加几个职位？效仿大汉王国之制，设国相与九卿何如？我可是听说鄯善王的事了，莎车是否要紧随其后，也聘几位贤良文学来大兴教化，更改衣冠？”
任弘道：“九卿可设，不过是变个名号，让更多莎车贵人得列官位加以安抚而已，但衣冠风俗不可改。”
他给刘万年讲了齐国和鲁国的故事：齐太公封于齐，五个月就报政周公。周公曰：“何疾也？”太公曰：“吾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而周公的儿子伯禽受封于鲁，三年而后才报政周公。周公曰：“何迟也？”伯禽曰：“变其俗，革其礼，丧三年然后除之，故迟。”
任弘道：“于是周公乃叹曰，呜呼，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夫政不简不易，民不有近；平易近民，民必归之！”
“鄯善就好比鲁，变其俗，革其礼，而莎车宜效仿齐国，简其君臣礼，从其俗为也。”
一来鄯善国只是礼乐输出的试点国，既然是试点，就意味着可能有利有弊。先让鄯善王过河试试深浅，西域其他邦国不宜太着急跟进。
二来，刘万年本就是以外国人继位，莎车人对他持怀疑观望态度的，全靠都护和乌孙压着，太着急变更风俗，恐怕会引起不满。
换了过去，刘万年的性情定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经历过赤谷城一战后成熟了些，觉得听任弘的话绝对没错，便唯唯应诺。
又神秘兮兮地引着任弘，说是有礼物要送与他。
然后就一拍手，来了两个胡姬——她们手里捧着精美的木盒，盒中是柔润的美玉。
刘万年道：“我听说姊丈在于阗国时，去白玉河看当地人采玉，其实昆山之玉不止于阗才有，我莎车国也不少！”
葱岭河偶尔也会将一些玉料从雪山附近冲下来，而周围的沙漠中也有青玉，商贾常常能捡到，但数量质量皆不如于阗玉，故不如其出名。
“这是今年采到最好的两块羊脂玉，在长安值百万钱，我亲自挑选，送予姊丈与阿姊！好答谢这些年对万年的照拂。”
小伙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做人了？但任弘却从他的笑里看出了刘万年的目的，不止是表达感谢吧。
“你莫非是想将莎车的玉，也作为昆山之玉贡于长安？”
刘万年有些尴尬，确实如此，他在长安养尊处优惯了，来到贫穷的莎车自然会有落差，也想像鄯善王那样，营造王宫，采买丝帛，让日子过得好一些。
但莎车虽然挨着葱岭河，绿洲广袤，有民众万余，但能让长安看上眼的资源不多，除了骆驼、野马，拿得出手的也就青玉了。
看着隔壁的于阗王每年光贡玉都能收获大量丝绸，刘万年也眼馋，若能将莎车的玉也包装上“昆山之玉”的名头，他便多了一个源源不绝的财源。
叫普洱茶的不一定只产于普洱，任弘倒是乐见此事能成，能将中原人口吸纳来西域的噱头只有“淘玉热”，于阗毕竟是尉迟氏的地盘，除非下定决心颠覆政权，否则插手内政不太方便。
莎车就不一样了，刘万年对汉人比对莎车人更加信任，恐怕恨不得多些淘玉者前来。
莎车绿洲在后世可是能养活近百万人口的，以目前的生产力看打个折扣，三四万人是完全能够容纳的，一旦涌入的汉人多了，当地人口结构便能产生质变。
更何况，以淘玉热引汉地冒险者、轻侠恶少年来到于阗、莎车只是第一步，这两个地方并不是任弘为他们划定的终点。
但任弘知道自己不能亲自出面，摇头道：“我身为都护当处事为公，须得避嫌，不能替你上书，你自行上奏言于典属国罢，这羊脂玉我也不能收。”
刘万年讨了没趣，有些无奈地说道：“姊丈也太见外了，也罢，既然你不收，那两块玉我都送予阿姊！”
“对了，瑶光为何还没到？”
说到这任弘也担心起来了，刘万年正式得到朝廷册封登基，乌孙国也要派人来庆贺，顺便帮他站场子威吓一下莎车人，要来的人正是他老婆。
瑶光是打着回乌孙省亲的名义来西域的，去年便带着孩子直接去了赤谷城，让解忧公主逗弄外孙以解孤独。
如今仪式已罢，怎么还不见人影？
还在想着时，莎车的左右骑君前来禀报说，莎车城西来了一队人马。
任弘与刘万年大喜，来到城头眺望，果见乌孙使团上百人呼啸而来，四月下旬的天山达坂冰雪未化尽，他们亦是风尘仆仆身被霜雪啊，快到城前时，还有大嗓门的亲卫高呼起来者名号。
“大汉安平公主、乌孙长公主、左大将、碎叶翕侯……至，拜贺莎车王！”
头衔好长，任弘一愣，而站他旁边的甘延寿直接听傻了，嘀咕道：“来了四个乌孙使者？”
长史文忠则轻咳道：“应只是一位……”
话音刚落，瑶光一身红色骑装，头戴防尘的面纱，乘着不情不愿的萝卜，两位女主昂扬步入莎车城。
……

第378章 女翕侯
是夜，交完久违的公粮后，瑶光才与任弘说起她那些头衔的由来。
“你是说，乌孙太后封你为翕（xī）侯？”
翕侯是乌孙、月氏等塞人部族中的贵族头衔，意即首领，任弘听说大月氏有五大翕侯，分治河中及巴克特里亚，其中以贵霜翕侯最强。
乌孙的翕侯也有不少，那个刺杀了肥王又被任弘一肉叉捅死的若阿翕侯便是其中之一。
“母后封给我的，便是先前若阿的领地。”
瑶光告诉任弘，她的领地在一条从西边汇入热海的河流两岸，名曰“碎叶水”（楚河），故名碎叶翕侯。
“那可是块好地，气候适宜，水源充足，宜耕宜牧。”
而当任弘得知，瑶光从其母亲处得到的封地足足有方圆数百里之广，比他那“西安侯国”大得多时，顿时无言。
这下好了，就算任氏子孙混得再差劲，也多了条退路，不用非得在中原做内卷式的君臣相爱相杀，可以跳出一方天地，拥抱新的命运。
“那左大将是……”
瑶光笑道：“乌孙行国也，和匈奴一样分左右部，母后安排右大将镇守国境右翼的伊列水，以当乌就屠那伪昆弥。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便让妾做了左大将，坐镇碎叶水，当大宛、康居。”
瑶光作为乌孙王室，在国内素有勇锐之名，也曾带着乌孙人灭龟兹，解轮台围，国内无大将时解忧以她作为“廖化”，也在情理之中。
她生怕任弘接受不了，便爆了个更大的料：“良人可知，如今乌孙的大禄是谁人？”
大禄相当于乌孙的宰相，按照解忧在肥王死后为政狂放的做派，任弘猜到了一个人选：“莫非是冯夫人？”
“正是！”瑶光笑道：“如今母后亲自教导吾弟大乐，与冯夫人一同在赤谷城处置国政，而妾与右大将掌兵，加上一千汉卒屯田守备热海。乌孙已从大乱中稳定下来，不再惧怕乌就屠勾结康居、匈奴南下了。”
毕竟乌孙还处于分裂阶段，女主掌权，根基未稳，汉廷也担忧鞭长莫及。让任弘来做安西大都护，是希望他与解忧公主合作，巩固胜利果实，甚至伺机反攻七河，统一乌孙。
反正乌孙现在是太后说了算了，除了昆弥和右大将外，女子占据朝堂半壁，是真真顶起乌孙半边天了，任弘只暗道：
“女后女相女将军女翕侯……乌孙可别成了后世女儿国原型。”
……
五月底，离开莎车国向西北行，任弘能越来越感觉到，他们已经走在帕米尔高原脚边了。
“西域有一句谚语，人的肚脐在肚皮上，世界的肚脐在葱岭。”
望着远处的巍峨雪峰，任弘不由如此感慨。
纵横万里的天山和昆仑山，在这里打了个结，而帕米尔高原不仅是万山之结，更是万水之源，其东水皆东流，注牢兰海，汉使们一致认为，这就是黄河的源头。
任弘对这种错误的地理认识非但不纠正，反而大肆赞成，甚至画到了典属国的天下舆图上，希望能误导更多人，朝廷对河源是有某种情结的，皇帝祭祀名山大川，除了五岳，还要祭四渎，作为河源的西域若不纳入疆域，简直是天理不容。
而疏勒国（新疆喀什）便位于这山结以东，沟谷纵横错节，易生成供人畜通行的通道。这独特的地理位置，成就了疏勒国西域十字路口的地位。真可谓五口通八国，一路连欧亚，丝绸之路南北两道在此汇合，然后再度分岔。
向西，可翻越乌兹别克山口至大宛，当年张骞寻找大月氏，便是由此道走出去的。
向南，经南瓦根基达坂可去占据了阿富汗的大月氏王庭，或走明铁盖山口，绕开兴都库什山，可前往北印度的门户，犍陀罗和罽宾。
而向北，则经吐尔尕特山口至乌孙国，这也是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任弘将造访乌孙，瞧瞧瑶光这女翕侯的领地，再与解忧太后商议乌孙与都护府的合作消灭“北乌孙”事宜。
故而疏勒国有交通枢纽区位，是粟特胡商必经之地，商贸自然繁荣，又位于西域最大的绿洲平原上，国大财亦富，人口近两万，都城建在两条河交界的高埠之上，较之交河城更加易守难攻。
好在疏勒王与大汉虽不似鄯善王、莎车王那般亲密，却对任弘格外热情。
疏勒王戴着金狮子冠，与任弘见面时极不寻常，竟直接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就开始低头亲吻任弘的手背。
搞得任都护寒毛直竖，差点一甩手给了疏勒王一巴掌！
若那样就演变成严重的外交事故了，任弘在西域管辖五十个语言习俗各不相同的邦国，得学会不管对方见面礼俗多奇怪，哪怕对方凑上来与你贴面吻，都要面含微笑，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为二人做翻译的粟特商贾史伯刀解释说，这是疏勒人接待远方贵客的礼节，男人见了男人就得这么来。
“疏勒之俗，若是平辈相亲的女子相见，则要互吻其唇。男女相见，女子要吻男子手心，男子则以手轻按女子头部。”
任弘心中不由失笑：“若是桓宽等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儒生来此，恐怕要被疏勒人吓到。”
他倒是想起来，在历史上，据说定远侯班超也有位异族夫人，或是疏勒人，大概班超第一次与疏勒夫人见面时，二人便做过这奇怪的礼仪？后来还被人诽谤“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而他们生下的孩子班勇，则继承了父辈之志，继续守护西域。
想到这点，任弘对疏勒不由多了些许好感，在两汉历史上，疏勒国一直是铁杆的亲汉派。
而眼下疏勒王之所以对任弘如此热情，却是因为宗教的缘故。
据史伯刀说，疏勒是除焉耆外，西域五十国里，唯一信奉火祆教的。
疏勒王的头衔在疏勒语中，更是“胡天之子”的意思，疏勒贵族俗事祠袄神，甚至开始用粟特文字来记述贸易。疏勒城中不仅市列井然，有专门为粟特人留的商业区，是商队前往西域的中转站，史伯刀每次东行，都要先抵达疏勒。
经过上次战争，匈奴彻底退出西域，粟特人认定大汉便是光明的化身，是要为他们驱逐丝路上的黑暗，让贸易更加好做，对新任的大都护当然要可劲的舔。
于是同样信奉火祆教的疏勒王信以为真，拜见任弘时，一张口便是大长串尊号头衔，可比瑶光区区四个长多了。
什么丝路的保卫者、粟特商队之友、牛精古尔苏万之手、血亲圣婚的守护人……
等等，最后这个还是去掉吧，当不起。任弘对粟特人和火祆教利用归利用，却丝毫没打算让他们在汉人中传播。
“看来史萨宝在火祆教中替我宣扬得不错啊，说罢，此番来疏勒等我，所为何事？”任弘知道，史伯刀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史伯刀此来，是希望都护府能在粟特商队通行的市税上，再松松口。
他厚着脸皮道：“大汉不是有句古话么？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
也不知他哪学来的，是人话么？不征税如何知道大汉每年多少丝绸出口？不征税都护府拿头在楼兰设县，修筑道路沿途的烽燧，在北庭养上万骑兵？
此事根本没得商量，但任弘还是对史伯刀松了口，答应只对史氏一家商贾减税，但也有前提。
“史萨宝，还记得你我五年前在孔雀河边的旧约么？”
史伯刀当然记得，那是他这一生做得最大最成功的一笔买卖。任弘根据火祆教二元对立的信仰，提出了“匈奴乃是丝路破坏者，黑暗奴仆，而大汉站在光明一方”的理论，要求粟特人站在大汉一方，替汉军刺探西域各邦及匈奴情报。
有了遍布西域的粟特人做间谍，汉军才能在之后几年如此顺利。
史伯刀小心翼翼地说道：“可如今，光明不是已战胜黑暗，大汉将匈奴驱逐出西域南北两道了么？”
任弘却说道：“目光不能只停留在西域，也得看向葱岭以西啊，黑暗的仆从，又何止是匈奴一家？”
“都护的意思是……”史伯刀一惊，敏感地感到，西域又有人要倒霉了，会是谁？是乌就屠的“北乌孙”么？
任弘意味深长地说道：“史萨宝，葱岭以西，仗着葡萄酒和良马多，最喜欢在丝路上与粟特城邦争夺利润的是哪一国？”
史伯刀垂下头，手心直冒汗：“莫非是……大宛？”

第379章 碎叶城西秋月团
“就算将西域南北所有绿洲城邦加起来，也不如大宛一半富饶，难怪太史公单独为其列传。”
这是都护府长史文忠经过葱岭山谷，抵达大宛后的感慨。
这大宛与西域城郭诸邦不同，不属都护，被视为大邦。
其国在三面环山的大盆地里，西面有开口前往大月氏，东面则只有一条山谷达坂与西域往来。气候温和湿润，全然没有沙漠的干燥，康居草原上吹来的寒风也被山脉挡住，雨水充沛。
这让大宛成了无比富饶的地方，国中方千里之地，大小属邑城池就有七十多个，人口数十万之众，相当于汉朝一个大郡了。到处都是农田里闾，据文忠观察，不仅盛产麦子，葡萄园一个接一个，尽情享受阳光普照，路边还有大量野生苜蓿，健壮的马儿在啃食它们。
文忠甚至在河流边上见到有灌溉渠和稻田，一些肤色黑褐色的奴隶在没过脚裸的水田里劳作，据说是大月氏从南方身毒国掠来的奴隶，转手卖给了大宛人。
而大宛的主要居民有两种，一种是头戴着尖帽子，骑马的塞人，语言与疏勒有类似之处，主要活动在乡野中，大宛王亦是塞人。
另一种是那些住在城镇里的市民，多是身披袍子，深眼而头发黝黑卷曲的商贾阶层，留着浓浓的大胡须，大概就是与那罽宾沙门同族，任都护口中的“希腊人”，善市贾，争分铢，俗贵女子。
大宛主要出产农产品，而其周边几乎都是行国，如乌孙、康居、月氏等，故商贾往来频繁，互通有无。
但大宛能在强国林立的葱岭以西长期独立，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外，其武备也不弱。城邑皆有石头制的城墙，游牧者很难攻破，其兵则弓矛骑射皆有，只可惜没能见到那支传说中数次挫败过李广利的希腊人雇佣兵“鱼鳞军”。
让文忠印象最深的，便是每到一地，都有饮之不尽的葡萄酒被拿上来招待汉使，要知道这玩意在长安可是十分金贵，在西域也是贵人才喝得起，而在大宛却是司空见惯的饮品，据说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
“难怪都护说，大宛是一片流着葡萄酒和蜂蜜的沃土。”
一路看下来，文忠发现，西域任何地方都无法与之相较，号称富庶的乌孙伊列河谷也不行，若移之于大汉，凉州诸郡亦不如也，恐怕得将右扶风单拎出来，其富饶繁荣才能与大宛相较。
文忠在疏勒与都护分道前来大宛，目的自然是为了迎接天马。
大宛跟大汉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接触过了，张骞逃离匈奴后抵达大宛，再通过此处，抵达其西南方的大月氏和大夏，而大宛久闻汉朝富饶，欲通不得，见汉使来到，深表欢迎，礼送张骞。
但汉宛的亲善关系，很快就告终了，太初年时孝武欲得大宛特产的汗血天马，派遣使臣携带千金和黄金铸成的金马来换，可谓诚意十足。
但大宛素来视天马为禁物，轻易不许出国。汉使大怒，砸了金马而去，撂下了战争的威胁。当时匈奴还强盛，而汉军从来抵达过葱岭以西，大宛人以为不能威胁到自己，遂追杀汉使，夺其财物。
这可捅了大篓子，才有了太初元年、四年两次伐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大宛最终在内城被攻破前请降，贵人们共杀其王毋寡献上，又出汗血马三千余匹，求得汉军撤兵。
虽然李广利扶持的亲汉宛王很快就又被大宛人杀死，但从此以后，大宛也见识到了汉之强盛，维持了朝贡关系，大宛王蝉遣子入质于汉，约定每年贡天马两匹。
直到轮台诏后汉军撤离西域，大宛与汉的往来中断了十几年，质子也回去了。直到元凤三年，霍光遣傅介子赴大宛迎天马，作为重返西域的标志，两国才重新有了交集。
前年汉匈大战于西域，西凉铁骑七战七捷的威名也传到了大宛，故宛人待汉使十分恭敬，对文忠的招待体贴入微，甚至还找来女子为他暖床，只是文忠发现，在表面的恭谨下，大宛对汉使也有提防。
就比如说，坚持在大宛东部的郁成城交接天马，而非其都邑贵山城。
对大汉来说，郁成是耻辱的代名词，石头堆砌的城墙高大，难怪李广利第一次远征时来到此地，竟被郁成人大破之，所杀伤甚众，真是丢光了汉军的脸，最后不得不在大宛的嘲笑中狼狈而返。
若战争就那样停止，大汉在葱岭以西，恐怕要留下一个“兵弱”的名声了。
第二次攻宛，汉军校尉王申生等千馀人作为偏师，想来郁成找回场子。然而郁成一次凌晨袭击，用三千人攻汉军，竟杀得千余汉军全部覆灭，王申生被戮，数人脱亡而已。
最后还是靠上官桀才攻下郁成，追郁成王至康居附近斩其首，好歹为贰师军挽回了点颜面。
可李广利最终还是没攻下贵山城，这是大宛人至今都忘不了的骄傲，那两场战争反倒在无意间拔高了大宛的地位。
如今他们与康居、大月氏结盟，对汉军在乌孙的行动持警惕态度，处处加以提防，甚至找各种借口，不愿让文忠进城，像是生怕城防被他窥探去一般。
文忠不卑不亢，扬着头呵斥小家子气的大宛人：“先时，大宛商贾数百人前往玉门购买丝帛，大汉可曾有阻拦？去年大宛使者前往大汉朝贺，天子可曾拒绝宛使进入长安？”
这是大国的自信，西域使者前往大汉，汉天子最怕的是他们看得不够多，从长安街坊的富饶到细柳营的汉军阵列，从来不藏着掖着。
文忠正色道：“宛王莫非是害怕汉使觊觎大宛？真是笑话！大汉地方五万里，坐拥四海，为天下富；宛之地方五百里，国小民贫。岂有舍其文轩，邻有敝舆而欲窃之；舍其锦绣，邻有短褐而欲窃之；舍其粱肉，邻有糠糟而欲窃之者也？”
寻常汉人自持天朝上国，自然看不上大宛这戎狄之邦。但任都护作为时代的异类，偏就是个窃疾的家伙，吃着西域这大碗里的菜，眼睛却盯着大宛这小碗里的肉，荤素均衡才好下饭啊，富饶的土地只嫌少，不嫌多。
宛人自觉理亏，告罪后也只同意在郁成城中交接天马，他们找的理由是：“贵山城近来闹了马疫，死了许多天马，不可前往。”
大概是怕得罪了文忠和都护府，在送了他一些大宛特色的金银器作为礼物外，更在两匹贡马之外，牵来了一匹肩高足有八尺的汗血马：
“此大宛王之马，名为‘象龙’，闻安西将军好名马，愿赠与任都护为坐骑！”
……
此时的任都护，已翻过了葱岭雪山，抵达了草木正旺的碎叶水（吉尔吉斯斯坦楚河）畔。
碎叶水的冲击扇阻止了西部沙漠的侵蚀，为此地带来一片水草丰美之地，故名碎叶川。
后世，此处已在国境之外，楚河流域成了吉尔吉斯的首都。任弘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只因为一个人，一位所有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人物，他生而能吟诗，长而动天下，死而传千年！
而现在，这地方却阴差阳错，成了任弘家族的领地。
什么叫吃软饭！夫妻财产共有，老婆的就是他的！
放目望去，牛羊在河边咀嚼，马群在清澈的河中饮水，头戴高尖帽的牧民挥舞着鞭子驰骋往来，见到瑶光的旗帜后便过来拜见，献上马奶酒和干酪，不论男女老幼，对他们的新领主都十分恭敬，而瑶光会礼貌性地品尝一点。
作为长公主，瑶光少时便能按着乌就屠揍，而作为任弘的夫人，汉军在赤谷城的大胜也给她带来了更多威名。
“良人觉得此地如何？”瑶光有点炫耀的意思，她作为大汉安平公主，也有一县作为食邑，只是户数比不上西安侯，可如今加上这数百里草原，顿时就不虚了。
但如何治理此地，她还是想听听任弘的意见。
“应该开一座窑，烧出第一块砖胚。”
任弘指点着平坦的碎叶川：“然后让匠人挑一处地方，在这建一座小城吧，三里之郭，郭门外屹立起高高的汉阙。”
“就叫碎叶城！”
任弘知道自己这一路来在寻找什么了，于阗和莎车，都不是他为淘玉者们划定的旅途目的地，碎叶川才是。
在群山所夹的盆地中，大宛所在的费尔干纳自然最为富饶，其次则是伊犁河谷，再次为热海盆地，在其西边的碎叶水不太引人注目。但这儿却是丝路北线从乌孙通往康居的必经之地，往西数百里，便是康居国都赖水。历史上，一个叫陈汤的副校尉会在那大显神威，那便是大汉军队能走最远的地方。
现在，却不一定了。
这座拔地而起的碎叶城，将为丝绸之路上来往的旅人提供着水源和安全庇护，也会成为大汉直接控制力在葱岭以西的桥头堡。
但此地仍不是终点，或许只是像陈汤那样的，无数汉人冒险家故事的起点，也是他们家族史诗的开篇！
任弘下了萝卜，行走在这片土地上，伸出手后，指尖正好能摸到及腰高的牧草，挠得他心痒痒的，忽然对一旁的瑶光说道：
“吾妻，我想要要给驹儿取什么名了。”
“终于想好了？”驹儿只是她们长子的小名，瑶光可等正经名许久了。
任弘笑道：
“就叫他‘任白’！”
……

第380章 刘询
本始二年秋七月。
刘病已——现在应叫他刘询了，虽然孝昭已病逝两年多，但大汉的天子仍坚持为其服满三年之丧，难得出一次温室殿，却是来未央厩看看刚从西域送来的大宛贡马。
改了名的皇帝似乎更有天子气质了，昔日仗剑游走于长安市肆的皇曾孙，被隐于冠冕袍服之下，就像他那收敛的袖口一样，不再外示于人，转而变得深沉而隐忍。
刘询负手站在厩前，对陪同前来的张敞道：“往年只送两匹，今日却是三匹，张卿，你做过许多年的未央厩监，素来擅长相马，今日便替朕相一相吧。”
张敞应诺，他可是酒后相过西安侯爱马萝卜的。
这便介绍起大宛马来：“先时孝武皇帝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天汉的年号，便取自此贰师得天马东来之意。”
那三千多匹汗血马被分给全国各个厩苑，倒也大大改善了汉军的马种。
“相马经云，马肩高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这三匹马中，两匹皆为七尺五寸，这一匹青花马，更是高达八尺！故名‘象龙’，据说乃是大宛王最钟爱的坐骑。”
刘询颔首，因为这匹马，任都护还上疏狠狠参了大宛国一本，说他们贿赂天马象龙与封疆之吏，是想要离间君臣，于是这马儿和其他两匹一起，都送来长安上交天子。
他笑道：“这倒是让那些上奏弹劾西安侯，说他在西域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的御史们无话可说。嗟乎，曾参尚有三至之谗，何况西安侯，他虽在西域兢兢业业，守着人臣之心，但飞鸟未尽而欲藏良弓者大有人在，幸而大将军未疑也。”
张敞了然，皇帝今日要他来一起观马是假，想借自己之口，将天子信之不疑的态度转告任弘。
对刘询来说，昔日甘茂与秦武王有息壤之盟，而他与西安侯的“息壤”，则是那份二人离别时，暗暗塞到手里的锦囊。
然后任都护还强烈谴责大宛此举，又认为大宛拒绝大汉迎天马使者进入其都城贵山城，是侮辱和怠慢，提议朝廷往后应该将大宛每年贡马数增为六匹，以示惩戒。
大将军准其奏，只是告诫任弘，对大宛稍加警告即可，勿开边衅。
刘询绕了一圈，发现过去几年送来的天马都长了膘，为他拉车的所谓“六骏”，是专门挑选贡呈的六匹纯种白马，当年高皇帝时弄这么六匹纯色马都办不到，如今却稀松平常。厩吏显然对整齐划一有偏执的要求，六驷的高矮、肥瘠，色泽的明亮、光采，甚至脸庞的轮廓都是十分类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母所生，真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相同袍服异口同声阿谀皇帝的大臣！
而在厩中关了几年后，身上曾有的野性也荡然无存，反而变得养尊处优，懒洋洋的。
这让刘询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气来，解了袍服，说是要骑一骑那刚送来的“象龙”，也只有它身上，刘询才能看到天马该有的傲然和脾气——看到自己未做皇帝前的身影，那个名为刘病已的少年郎！
这可吓坏了张敞和未央厩里的官吏马仆们，这刚送来的大宛马脾气可大了，据说别的马怕狼，宛马见了狼却主动冲上去撅蹄子。送来才几天，已经啃烂了两个马仆的脸，将一个试图驯服它的厩吏摔得半身不遂，皇帝若伤了该如何是好，一个个下拜进谏。
“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今陛下欲驰未驯宛马，如有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
他们一致认为，这匹马只能作为种马，是万万不能骑的。
这无异于浇了刘询一头凉水，成为了皇帝后，冒险与少年意气，便与他永远无关了。
他暗暗叹了口气，转过身，对未央厩监道：“将这匹‘象龙’送回西域去，赐予西安侯。”
刘询回过头，看着象龙，好似在看自己分岔的人生，曾经设想过的另一种生活，忽然明白，孝武皇帝为何会如此器重霍骠骑了：
“既然朕没法骑它纵横异域了，便让西安侯代朕为之罢！”
……
刘询离开未央厩后，回到温室殿吃简陋的夕食。
如今两周年的大祥已过，可以用酱酷调味了，但已经两年没吃一口肉的刘病已越发消瘦，连群臣都看不下去了。屡屡有人进谏，希望皇帝能在丧期二十五个月时结束服丧，但刘询始终拒绝，看似纯孝，却没人知道他是在拖延，服丧的借口没了，很多事就不得不面对了。
好在，虽是傀儡皇帝，但随着与大将军相处日渐融洽，霍氏对刘询的控制在慢慢放松，不但发小张彭祖等入宫做了郎官，宫外的大小事务，如今都会送一份来宫里给皇帝过目。品读大将军治国之策，是刘询难得的学习机会。
这几日他最关心的却是一件事，不等下箸，便问旁人道：“茂陵的盗墓案查得如何了？”
这是让刘询震惊而又心痛的事，和广川王不同，长安的盗墓掘坟，往往是一群无赖少年组成盗墓团伙，昼伏夜出，将长安附近的贵族平民之墓、古今大小之坟逐一盗掘，而埋藏无数金银珠宝的汉家天子墓葬更是盗掘的重点对象。
汉文帝时代，就有人盗走汉高祖长陵宗庙里的祭祀器皿和座前玉环，甚至割取了宗庙里的门帘。而近年来，盗墓掘坟案件日渐猖獗，近日来，有人在扶风市场买得茂陵墓中所陪葬玉箱、玉杖二物，有人上报朝廷，官府才惊觉茂陵可能被盗了。
皇帝去年才给孝武上了尊号立庙，眼下出了这种事，简直是动摇国本啊。
幸好被盗的只是陪葬墓，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鸡飞狗跳，又是查处守护茂陵的渎职官吏，又是满天下通缉那些胆大包天的盗墓贼。
这件事让刘询对京师附近的游侠团伙更加厌恶，虽然年轻时他也是其中一员，但同时，皇帝也在反思这背后的深层原因。
“还是长安三辅游手好闲生计没着落的人太多了啊！”
他曾与西安侯讨论太史公书中哪一篇最好，西安侯认为是《货殖列传》，其中不乏真知灼见。
太史公在写到中山等地时说，因为那儿地薄人众，所以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
而如今，大汉三辅、三河和关东许多地方人口饱和，耕地却难以再增加，甚至不断被列侯和豪门大户兼并，也开始日渐中山化了，盗墓，尤其是盗先帝之墓明明是诛三族的大罪，却仍有人冒险来做。
刘病已当年是亲自游历过三辅的，经常和轻侠少年们厮混，知道长安在官府控制下，还有一个暗面。
位于这暗面最上层的，是那些名动天下的大豪，可谓当世郭解，什么东市贾云、剪市张禁、酒市赵放、杜陵杨章等，坐拥富贵，盘踞一市，不乏仗义之人，但也有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者，养了不少门徒宾客。他们还与官府豪门勾结，当年鄂邑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便与这群轻侠往来甚密，通过他们刺杀了一位京兆尹，一些官吏贵人甚至以结交这些“大侠”为荣。
而在其下的，则是五陵少年们，孝武时开始向关中诸陵县迁徙天下豪富，以期“内实京师，外销奸猾”。这些豪富迁徙到关中后均集中居住在渭北，其下一代就被称为“五陵少年”。
这些富二代依仗家资雄厚，不屑于从事任何产业，经常穿着华丽的衣裳、骑着五颜六色的骏马、身后跟着一大群家奴恶犬、胳臂上架着苍鹰，耀武扬威，招摇过市。他们目无王法，经常在长安街头打架斗殴，反正犯事了交钱脱罪即可，甚至有号称“京兆四少”者。
最底层的则是失去土地或不愿耕作，混迹在市肆的轻侠恶少年们，他们成了“大侠”和五陵少年们的打手帮凶，在九市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派系，或杀人越货，或勒索绑架，用他们的话说叫“劫富济贫”。
“太史公说得对，其在闾巷少年，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
刘病已早年还对此辈“行侠仗义”有些赞许和同情，可在当了皇帝后，则转为了完全的厌恶。
大将军霍光也是很讨厌彼辈的，但因为豪侠和五陵少年们盘根错节，与朝官牵连甚密，很难理清，过去的京兆尹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差事，很少能干满一年的，往往数月便因为动了不改动的人，而做不下去，或被撤职，或主动退下。
但自出了茂陵被盗这种震惊朝野的事后，京兆三辅是必须好好治一治了，于是大将军调了一位恶名在外的循吏来。
颍川太守赵广汉，去年才赴任颍川，郡中有原氏、褚氏两大家族，这两家姻亲遍布颍川，宾客常犯罪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赵广汉既至数月，便收集罪证，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
按照大汉新制定的：三辅放西域，冀州青州放辽东，三河豫州放长沙，兖州徐州放江东闽中的流放政策，原、褚之徒千余人远放长沙郡。
因其能威制豪强，故大将军霍光调了赵广汉入长安，试任京兆尹。
霍光和刘询都希望，在朝廷支持下，赵广汉能用他的酷吏手段，狠狠治一治三辅的猖獗风气。
可等刘询吃完饭，宫外却又出了一件大事，他瞧见几个郎官和张彭祖在廊下窃窃私语，不由皱眉，立刻将张彭祖喊了过来：“汝等为何私语？”
关内侯、侍中张彭祖有些尴尬，连忙禀道：“陛下还记得郎官苏回么？”
皇帝权力仅限于温室殿内，所以此处的郎官郎卫们，每个人刘询都能叫出名字背景来：谁是大将军的人，谁忠于天子，谁贤谁愚，都简在帝心，虽然刘询无法确保身边都是自己人，却知道关键时谁靠得住。
那苏回是苏武家的远房亲戚，家境富庶，入朝做了郎官，素来恭谨，早上还在陛外待命呢，是刘病已眼中的“自己人”之一。
“莫非是他出了事？”
张彭祖也没想到，长安的轻侠们胆大到这节骨眼上还敢顶风作案：“刚得知消息，苏回休沐出城时，竟被两个贼人劫持了！”
……

第381章 除恶
万章十八九岁年纪，胳膊很瘦，头发却梳理得很整齐，还扎了帻，若非那被打断的鼻梁和缺了一颗的门牙，他憨笑起来像个老实孩子。
光看外表，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市井青年，可实际上，他却是号称“城西万子夏”的长安名偷之一。
万章生于柳市，从小就在人烟稠密的九市里厮混，他最得意的手笔，莫过于元凤五年时，在西安侯家香料铺附近，偷过关内侯、戊己校尉韩敢当的褡裢。褡裢里除了钱和几包孜然香料外，还有一封以当今堂邑侯赵汉儿名义，写给韩敢当的信。
万章留下了钱财却将那封信乘夜塞到了西安侯家香铺门缝里，事后长安的偷儿们酒后吹牛，论资排辈时，万章手下的偷儿就将此事吹嘘了出来，遂给万章带来了“名声”，成了“盗亦有道”的名偷。
但也是这破名声，害得他进了这赵京兆所设的“虎穴”中。
所谓虎穴，是因为长安邸狱不够关押落网的轻侠恶少年，赵广汉遂于长安寺门之外派人挖了许多深洞，各深数丈，取出的土则在四周垒起土郭，派兵卒戍守，而将这次清扫抓获的人统统投入其中。
据说挖了三百多个深坑，每坑塞了十个人，不给吃的，拉撒睡觉都在里面解决，如今全都臭烘烘的。
万章虽是个偷儿，却是个体面人，最惨的时候也没过过这种污秽的生活，而一个坑里的一位五陵少年也是养尊处优，就更受不了了，一边躲着旁边人拉的屎，嘴里骂骂咧咧，全是引发此次清扫的那两个抢劫犯。
“劫谁不好？非得劫天子身边的郎官，这下惹大祸了罢！”
那是发生于上个月的事，也是此次严打的导火索，两个贼人劫了苏回后，立刻惊动了京兆尹赵广汉，这幽州赵子都也是奇，亲自部署亲自指挥，找到了贼人的窝点，率领属下将他们包围。
但对方劫持了人质，这该如何是好？
孝武时御史大夫杜周作《大杜律》，明确规定，凡有盗贼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财宝，开张奸路！意思是宁可将罪犯和人质一起干掉，也不能以财物相赎，姑息奸人。
但在颍川郡以酷烈出名的赵广汉，这次却主动与屋内盗贼谈判，讲明苏回是宿卫官吏，天子近臣，倘若杀害，必夷三族，希望盗贼释放人质，主动投案。如此可宽大处理，若有幸遇到赦令，或许还能免罪。
那两名盗贼就是普通的剪径小贼，劫人时根本不知道苏回身份，只瞧其换了常服后，五花马百斤金是头肥羊就下手。顿时吓坏了，还真的开门叩头认罪，赵广汉竟也跪谢道：“幸全活郎，甚厚！”之后也兑现承诺，让狱吏善待二人。
但死罪是逃不了的，大汉对待劫人、谋劫人求钱财的罪行惩罚极重，无论是实施了还是处在“谋”的阶段，皆磔之——尤其是当你没背景时。
八月初这两人被处以死刑，赵广汉又为他们预备了棺木葬具，二人皆曰：“死无所恨！”
可若就此以为这位京兆尹好相与，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后他仍将两名盗贼妻子罚为城旦舂，同时在大将军和天子支持下，开始对长安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严打。
赵广汉将他的颍川郡发明的“缿筩”（xi&#224;ngyǒng），也就是举报箱用于长安。一百六十闾，每个里闾都放一个，让吏胥和百姓匿名举报不法分子，托以长安轻侠大盗所言，让各豪侠的派系之间互相猜疑，朋党因此离散。
同时物色线人，安排耳目，盗贼行踪多在其掌控之中。比如说前些天，几个长安城的无赖少年躲在一处隐蔽的空房中谋图抢劫，还没等他们商议好，赵广汉提前得到举报，就派人把他们一举擒获。
而当网编织得差不多时，八月初，赵广汉就部署户曹、属吏，以及乡吏、亭长、里正、父老、伍人等，让他们分别举报长安城中各处的轻薄少年和不服管教的恶劣子弟，对身着危险服装如披镗甲着臂衣，手持刀箭兵刃的年轻人，也悉数查记。
最后备车马数百辆，令其分头对被查出者进行收捕，共得三千人！不论良莠都投入了这虎穴之中。
“若是乃公知道是哪个小婢养的将我举报，一定……”万章心中暗恨，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为名声所累，才落得今日下场。
这时候，那五陵少年又说话了，听上去像是自我安慰。
“我家富称阳陵，家中稍稍运作，买通与我家交好的狱吏，定能将我放出去。”
自从孝武皇帝死去，义纵、张汤、暴胜之等酷吏统治长安的时代也告一段落。过去二十年是豪强轻侠最滋润的时光，其子弟犯法也能轻易豁免，哪怕是打死了人！只要死的是普通人，稍稍运作一番亦能脱罪。
还不等万章等人羡慕这五陵少年，虎穴的角落里，就响起了一个沮丧的声音。
“别想了。”
那是一个胡子上沾着不知泥还是屎的老头，神情郁郁，嘟囔道：
“我就是狱吏！”
……
“赵京兆与前任不同。”
自称狱吏的老头说起赵广汉的可怕之处来。
“前任几位京兆都是单打独斗，做不了几个月就被轰走了，可赵京兆却深得胥吏之心。”
赵广汉对待属下一贯和颜悦色，殷勤周到，多加荐举，每当有功，总是归于部下。而长安城里负责巡查盗贼的游徼和管理监狱的狱吏，原本都是没有品秩的斗食，经赵广汉奏请大将军，将其秩禄提升到百石。涨薪的领导谁不爱？此举使得基层小公务员们对赵广汉心怀感念，人人自重，不敢再像过去那样枉法懈怠。
“而我心存侥幸，收了贿赂想要给人报信脱罪，便被赵京兆查了个正着，送下来陪汝等了。”
饿了两天后，老头话语已经有些糊涂了：“赵京兆善于钩距之术，查出隐秘的案情，令人无处藏匿，凡长安城的盗贼巢穴所在、民间豪侠的隐秘行踪以及贪官污吏的受贿情节，他通过耳目眼线和推理判断，总能洞察一切，使之无处遁形。什么都瞒不过他，瞒不过！”
“此人真乃长安轻侠之大害也！”
同穴的几个恶少年恨恨不已，开始商量若能出去，便要派死士刺杀赵广汉。这是一批替人行刺以赚钱财的职业杀手，万章听说过他们的运作方式。
当年鄂邑公主的情夫丁外人就曾雇人杀了一位京兆尹，一群街闾恶少以抓弹丸的形式确定分工，抓到红丸者吸引兵卒，抓到黑丸者砍文吏，抓到白丸者为在行动中为被杀的同伙办理丧事。每到黄昏以后，便出来杀人害命，死伤横卧街市，击鼓报警者一夜不绝。
但万章知道，这群人都是外围的小人物，那些主谋早就被另行关押了。这三千人，每个人的罪行都瞒不过赵广汉，他数日来派法吏们加以阑视，基本上十个人里，一个无罪释放，一个带走处死，剩下八人依然关着。
那几个谋划刺杀赵广汉的恶少年也被带走，万章再也没见到他们。
到了第三天时，虎穴中开始有人死去了，官吏将尸体取出，悬挂在寺门华表木桩上，写其姓名示众。一时间亲属号哭，道路皆歔欷，长安中歌之曰：
“安所求子死？桓东少年场。生时谅不谨，枯骨后何葬？”
但也就其亲人伤心，长安三辅大多数人，对此是乐见其成，天子脚下的长安却是治安最差的地方，普通人早就受够了，谁愿意每天上街到僻静处都担惊受怕啊。
曾被欺辱过的小商贩百姓更击节称块，这些为祸长安的恶少年，最好统统扫除干净！
到了第四天，随着秋老虎降临长安，虎穴里大小便的味道越发浓郁，众人已经快喘不过气来，无力地靠在壁上，也无人再愿说话了。
直到这时，官吏才将半死不活的众人提溜出虎穴——体质弱的人大多已死去，剩下的都是命硬的。
官吏十分粗暴，勒令所有人脱了衣裳，提着木桶打水给冲去他们身上的污秽，然后分发了粗糙却干净的褚衣，让他们喝了一顿稀粥，将众人从黄泉边上拉了回来。
然后就是长安丞来向还活着的众人训话：
“汝等罪本当斩首于东市，然蒙天子大赦，善家子失计随轻黠愿自改者免死，徙往北庭戍守服役五到十年，期至或立功便可脱罪！”
这不就是驰刑徒么？轻侠恶少年们又有力气说话了，窃窃私语道：
“北庭是哪？”
“安西将军在的地方罢，听说比西域还远。”
“市井中有传闻，说北庭肥沃……”
“你也信！长安是天下之中，往外越远越荒芜。”
“我宁可死在长安，也不愿去戎狄之地活着。”
一想到要去那万里之外受苦，生下来就基本没离开过长安周边的众人满心不情愿，应者寥寥，他们更愿意在长安附近做城旦舂。
长安丞也摇头，这都是些罪犯或准罪犯，站在酷吏角度看，将他们肉体消灭最方便，或者分散流放。如今却要全都送到北庭去，且不说到了以后是否能安心听西安侯号令，就算沿途也无法保证众人不脱逃啊！若是效陈胜吴广之事，祸乱沿途郡县该如何是好？
这次对民间轻侠恶少年的清洗，是波及三辅的，右扶风和左冯翊的轻侠恶少年也被提溜到了长安，合计五千余人。为了押送他们，恐怕要派出五千兵卒，耗费的钱粮不亚于一场小规模战争了。
如此想着，长安丞告诉轻侠恶少年们，稍后会有尊者来与他们说话。
其实长安丞也不知道来的是谁，以为是京兆尹或某位将军。
“总不能是霍大将军亲来吧。”
轻侠们也猜测纷纷，那个贪赃枉法被投入虎穴的老狱吏居然还没死，如此戏谑。
而当黄屋左纛的仪仗和六匹白驷抵达时，老狱吏便面露惊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见识比较广的五陵少年们，也陆陆续续跪了下来，他们平日可是自诩不向二千石折腰的啊！
万章呆呆愣在原地，直到被旁边人拉了一下，才下拜顿首，刚下过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万章将泥水抹在唇上，确实是土的味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然后万章便和在场五千轻侠恶少年一起，统统涨红了脸，激动而羞愧，望着从金根车上下来的那位“尊者”，心中情绪难以言表。
他们这些待罪之人，蝼蚁之命，何德何能，居然惊动了大汉天子亲至！

第382章 我是大哥大
“陛下出宫去见定罪远徙西域的轻侠恶少年了？”
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听闻此事，不由一惊。
自从和霍氏联姻后，张安世明白大将军撸掉自己“光禄勋”这个职位的用意，索性告病赋闲在家，至今已一年多了。
他本以为，当今天子也和自己一样，选择韬光养晦，三年不言，距孝昭皇帝逝去已两年半，皇帝确实笃行孝孙之礼，据说两年里一口肉都没吃过，不纳嫔妃，甚至连许婕妤，都没留在温室殿里过夜过！
最初也有人觉得是作伪，可作到这种程度，假亦成真了，非但儒生们赞不绝口感动涕零，民间也为皇帝改名方便百姓避讳的善举而称赞。
和摇摇欲坠的刘贺不同，这皇位，刘询已坐得稳稳当当。
但他也没有自鸣得意，依然拒绝处置政务，不大的事，大将军和太皇太后做决定即可，哪怕上次赦免黄霸除其为楼兰县令，其实也是霍光的意思。
可今日怎就忽然坐不住，非要出去招风？
张安世的儿子们名字都是祝我长寿系列：长子千秋，三子彭祖，次子则叫烂大街的“延寿”。
张千秋在边塞为郡尉，张彭祖在皇帝身边为郎，张延寿则为谏大夫，今日便是他匆匆跑来告诉父亲此事，说了前因后果。
“先时大将军令京兆尹、右扶风、左冯翊三府穷极京兆三辅盗贼轻侠，捕得六千余人，一千人或杀或放，剩下五千余人罪轻。朝廷集议时，以为可赦其死罪，将其放于北庭实边，但又怕彼辈于沿途作乱。”
毕竟高皇帝当年就是押送刑徒途中斩白蛇起兵的啊。
张延寿道：“奏上天子，陛下便主动为大将军分忧，车驾自幸郭外狱中，以录囚徒，赦其死罪，以使其安心西行而不谋叛。”
录囚，也就是死刑复核之权，这是皇帝的基本权力之一。自高皇帝时便有，到孝武以后遂成惯例。每年秋决之前，皇帝会要求各级官员对监狱之中的案件进行复核，从而查出冤假错案。那个曾杀了伪卫太子的隽不疑，做青州刺史时便很喜欢录囚平反。
但此事劳精费神，还会让各层官吏难做，一般是查不出来的。但若等待处死的人太多，有伤天和，毕竟东市砍几十颗脑袋是不可或缺的热闹，砍几千颗就成血腥恐怖了。
于是皇帝就会动用自己的另一项权力：大赦。
张安世最厉害的便是过目不忘，所以他记得，高皇帝在位十二年，共赦十二次，甚至有一年两赦，让昔日的秦吏、楚卒都得以洗刷罪名，重新开始。盖大乱之后，不能不赦，以与天下更治。
而之后的惠帝在位七年四赦，吕后在位八年三赦。
文帝虽以仁慈闻名，废除了部分肉刑，但他在位二十三年六赦，差不多四年一次，十分谨慎了，景帝在位十六年八赦，主要集中在后期，针对吴楚叛军乱民。
孝武皇帝享祚五十五年，颁布赦令次数亦多，共赦了二十五次。此时的赎罪之令赦京师亡命令从军，有补充兵源之作用，李广利两次征大宛，被赦免的恶少年便是主力，战斗力自然比良家子大卫不如。
孝昭帝虽为傀儡，但在位十三年九赦，这是他难得让自己声音出现在朝堂的机会。
哪怕是七十二天的刘贺，也在登基时赦了一次呢，朝廷至今在争论那次赦免和加爵到底该不该算数，最后只能算成是太皇太后赦的。
当今天子即位后第二次下赦令，不算频繁。
“此事使廷尉、御史代劳即可，何必亲去？”
张安世不希望皇帝抛头露面，毕竟是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啊，憋了两年就忍不住了么？他心中焦虑，让张延寿速去城北看看状况。
张延寿奉父亲而行，路上发现不少人都赶去看热闹，市肆里有不少轻侠的亲眷在那对天子大赦感恩戴德。
等到了地方后，靠入宫的符节和刷脸过了外围守卫，跟着弟弟张彭祖朝天子车驾所在的位置走去。那是本始元年正旦行凯旋礼时皇帝站立的地方，可在他面前，却无西征归来的将士，反而挤满了即将远放的赭衣驰刑士。
不待张延寿靠近，就听到大嗓门的黄门在将皇帝的话复述给这五千人听。
“韩非子云，侠以武犯禁，暴秦视侠为五蠹！”
蠹，蛀虫也。这是官员和儒生经常用骂游侠的话，虽然他们也被韩非视为大害虫。韩非认为这五种人无益于耕战，就像蛀虫那样有害于社会。
听闻此言，五千轻侠恶少年或低头，或怨恼，他们中不少人至今仍认为自己没错，正在此时，上面却又发话了。
“然天子以为不然！”
……
作为天子，是不能轻易出音的，刘询不用自己说话，自有人替他复述。
他看着面前五千余或跪或坐或立的轻侠，他们年纪大的头发已斑白，年纪小的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经在市井里厮混，任侠为奸，整日慷慨悲歌，相聚游戏。
这些人往往强直刚戾，懻忮好气，互不相让，在街头不小心撞上，甚至是一个眼神，便能引发口角，乃至于拔剑相向，血溅长街——刘询当年在莲勺卤中就一言不合，被当地轻侠揍过呢！
侠以武犯禁，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按照习惯，既然是暴秦支持的，大汉就必须反对！至少不能完全赞同。
所以朝廷一边派酷吏将郭解等豪侠绳之以法，一面却又容忍民间侠义小团体的存在——毕竟大汉开国元勋们，泰半都是这身份，连高祖微末时，都提着三尺剑跟在王陵、张耳身边当马仔混过江湖。
不过刘询以为，是时候在打压和放任中间，选一条新的道路了。
这件事，大将军做不到，西安侯做不到，二府九卿也不行，只有他亲自来，才能办成！
故刘询让黄门告诉众人：“陛下有言，人有恶人，良人，小人，大人。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侠也有恶侠，良侠，小侠，大侠。”
“武断乡曲，为害一方，酗酒滋事，为所欲为，此为恶侠。诸如此番京兆尹所捕的东市贾云、剪市张禁、酒市赵放、下杜杨章等，皆坐拥富贵，盘踞一市，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以眶眦杀人，皆已依法诛灭！”
“良侠则遵循道义仁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诺千金，解危救困，然为侠亦小也！”
听到皇帝没有否定他们整个群体，反而赞同了一部分人，轻侠恶少年们面露欣喜，他们还当自己是良侠呢！轻侠就是这样矛盾的群体，他们起于民间反对权势，却又希望跻身权贵，得到上位者的肯定。
同时又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天子视为大侠？
“陛下曰，自有汉以来，能称得上大侠者，唯一人而已！”
天子之音被黄门们扩散开来，让轻侠们骚动不已。
万章被身后想要瞧瞧天子的人挤着，却死活不愿让出位置，心中想道：“陛下说的，莫非是郭大侠？”
郭解是天下名气最大的豪侠，但此人是被孝武皇帝打成“大逆不道”罪名诛杀的，刘询吃多了才给他翻案。
“汉家大侠者，剧孟是也！”
“剧孟者，洛阳人也。周人以商贾为资，剧孟以侠显，然其私义，廉洁退让。名不虚立，士不虚附。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条侯周亚夫为太尉，以乘传东行平叛，至于河南，剧孟带着数百轻侠来投，为条侯断吴楚粮道，救国家之难。及孟死，家无十金之财，皆散于贫贱之家。”
不论是国家大义，还是私德私行，剧孟几乎完美无缺，正好拎出来当榜样，三辅的轻侠有不知道剧孟的，但周亚夫却人人都认识。
“故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句话是刘询昔日在西安侯府喝酒闲聊时听任弘说的，他当时以为当今之侠，不过是盗跖在民间者，任弘便随口提了这句话，却被刘询牢记在心，今日便用上了。
虽然刘询从小或在邸狱，或在掖庭，没有接受过太子教育，更没学过如何做一个皇帝，但他的这些经历，亦是丰厚的财富。
比如眼下，不是刘询吹嘘，自高皇帝之后，他恐怕是最清楚该如何跟这群轻侠打交道的皇帝了，这一点，连对轻侠大刀阔斧打压的孝武皇帝亦不如也。
因为，刘询曾经便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知道他们的困境，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知道他们梦寐以求的是什么。
是坐拥富贵，是名扬四海，是被人尊称一句“大侠”！
轻侠们素来讲究义气，而义，也能转化为忠君爱国！
“汝等本当处斩弃市，然当此国家用人之际，陛下与大将军不忍诛杀，故录囚徒而赦之。陛下曰，汝等虽以附从恶侠之罪远放，却有机会在北庭立功洗刷罪名，以国士良侠身份归来，甚至能出一二位大侠！”
“博望侯凿空西北国，义阳侯破楼兰斩其王，蒲类将军三箭定天山，西安侯七战七捷，方有西域之盛。如今北庭大辟田亩，修筑烽燧以御匈奴，陛下与大将军要将三尺剑还给汝等，此剑不当再用于欺凌弱小，而该用来斩虏立功！”
刘询从身后点了一个膀大腰粗的校尉出来，此人的出现，叫底下的万章一缩脑袋，连忙往后面退。却发现身后全是挤上来聆听天音的人，或热泪盈眶，或眦发裂指，显然皇帝这番话说到了他们心中。
刘询拍着韩敢当，让黄门告诉众人：
“要护汝等前往北庭的是戊己校尉韩敢当，戊己校尉当年也是远徙驰刑士，如今却已贵为关内侯。汝等离开后，陛下与大将军会亲自盯着北庭的战事，足汝食，丰汝衣，有功者必赦！若有立不世之功者，何吝于列侯之赏？”
“古者有一诺千金者，天子之诺，更重于万金！”
“汝等可愿与陛下许诺，开赴北庭戍守赎罪？”
这是天大的面子，轻侠们最好这口，个个都想吃了催情药一般，过都不过脑子，便齐齐下拜应诺：
“吾等当轻骑赴北庭，斩虏立大功！”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
五千轻侠第一次齐齐出声呼喝，先前还有人宁可死在长安也不远去北庭呢，甚至还有人嚷嚷起近年来在长安流行的那首“不破楼兰终不还”来。
“壮哉，当浮一大白，然陛下仍在孝期，且以水代酒，待汝等立功赎罪归来，再痛饮不迟！”
接下来的话，刘询阻止了小黄门代其发声，而亲自上前数步，举起铜樽，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道：
“届时，朕会在未央宫设宴招待立功最著者。珍馐嘉柔，葡萄美酒，任汝等取食。待酒酣之际，再以乘传送入长安，游于九市。”
天子说话了！而这简直就是轻侠恶少年们的梦想，他们已经完全沉醉其中，此时此刻，哪怕刘询要他们去死，也会有无数人毅然前行！
刘询也有些醉了，这是他第一次试图用权势和话语感染人：“到那时，汝等若是在里闾中，见了年轻一辈的小游侠，彼辈或许会问，‘君等从谁而游？’”
底下众人一通大笑，听说天子也是起于民间，果然不假，这是轻侠才会懂的行话。相当于后世道上兄弟见了面相互发问，都跟着哪位大哥混？报个来路呗？若是追随有名望的豪侠，那便倍有面子。
刘询一翘拇指，这一刻，他似乎又变成了刘病已，指着自己傲然道：
“诸君便告诉彼辈一声：吾等从汉家天子而游！”

第383章 职业病犯了
“丙吉果然没说错，陛下长于民间高材好学，然亦喜游侠。不但英睿，身上还兼有些任侠之气，难怪三言两语便能轻侠归心，这五千名京兆尹眼中的‘毒蠹’，应该能在北庭派上用场了。毒输于外，善莫大焉！”
听张延寿说完今日发生的事后，张安世不由啧啧称奇，这让他想起兄长张贺在世时，经常对他夸耀这位“皇曾孙”。
喜好诗书，貌类孝武这些还算正常的，而诸如皇曾孙在掖庭里住过的房子晚上不点灯却会发出光耀，喜欢吃汤饼，在长安集市上每买饼，那家就会生意兴旺等，便是在暗示此子生来不凡了。
当时孝昭富于春秋，张安世出于谨慎，总是禁止张贺说这些，认为有失人臣本分，而当张贺想要将孙女嫁给刘病已时，张安世更是极力阻止。
如今看来，张贺所言恐怕也不全是捏造，和刘贺不同，今上确实是天生的帝种。
这些事，皇帝是知道的，甚至曾对张安世笑言：“掖庭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
可另一方面，张安世却察觉到，这一年里，皇帝，或者说那些一心忠于皇帝的势力，也在长安市井中悄悄造势。
比如提起二十年前的旧事，说孝武后元年间时，有望气之人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武帝便派使者分别登记邸狱中关押的数千人，不分轻重一律都要处死。后来孝武得知皇曾孙在狱中，因而恍然大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让皇曾孙入了宗室籍。
张安世那时已在尚书台做事，知道最初本无“天子气”的说法，否则皇曾孙焉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孝武皇帝临终多疑，怕有人对孝昭不利，要将巫蛊涉案者赶尽杀绝，为丙吉所劝方罢。
可如今添进去了“天子气”的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结合天子为孝武立世宗庙，好似他真是隔代指定的继承人一般。
二是另一则传说：“上林有柳树，枯僵复起，虫食叶成文：公孙病已当立！”
这谶纬就太过赤裸裸了，与孝武属意于幼子孝昭时，先赞钩弋夫人为奇女子，又称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如出一辙。
但偏就是这些传奇的故事，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故在长安传得很广。今上的生平很容易让人心生同情，加上他表现得纯孝谦卑，两年下来，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认可，在民间舆情上，天子之统已牢不可破，若再有人行废立之事，恐怕要引发动荡。
是有高人指点？还是皇帝自己所为。
如今又剑走偏锋，来这么一出，五千轻侠愿为其效死，不止长安三辅，恐怕天下游侠都要以“从天子而游”为荣耀了，而这些人又会发配边疆，不足以威胁到大将军，天子这么做的初衷，更是想要为大将军分忧，分寸把握得很不错。
但关键是，大将军对这件事怎么看？张安世觉得，天子还是太过年轻意气，表现得有些过了。
比如他对轻侠的宣讲，全程只有三句话提到了大将军。
张安世已告病一年，许久没参与中朝集议，但却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到了下午，便从御史大夫田广明处，得知霍光听闻此事后的反应。
就一句话。
“陛下类高祖！”
……
在御史大夫、昌水侯田广明看来，大将军说今上和高皇帝很像，这显然是极大的赞誉。
大汉是如何起家的，百姓或许会忘了，他们这些公卿却不能忘。
高皇帝微末时，便不事家人生产作业，而专仗剑轻侠为事，跟在沛县县豪王陵身边，兄事之。又因为崇拜信陵君，跑到魏地，几次追随张耳而游，在张耳的外黄县做客数月，据说还帮张耳和一支进攻魏国的秦军打过仗。
虽然后来回到沛县，洗白成了秦吏亭长，但仍以他的轻侠豪气，吸引了樊哙、夏侯婴、任敖、周勃等兄弟。斩白蛇起兵后遇上天下大乱，靠着豪侠的名气杀回沛县，被拥戴为沛公。而他身边的任侠们多为列侯功臣，昔日的沛县老大哥王陵也做了丞相，对刘氏尽忠到底。
立足于百姓之中，振臂一呼招揽轻侠为臂膀，这倒也是刘家传统艺能了。本来经历文景武昭之后，汉家天子渐渐与民间脱节，却又出了这样一位异数，这或许真的是高皇帝在天之灵，庇护大汉吧？
在那愚蠢的昌邑王刘贺后遇到了如此明君，只要忠于汉室的人，都会感到欣慰。
而田广明注意到的是……
“大将军多少年没这般夸过人了？”
田广明知道，大将军很少会对年轻人表现出激赏来，他对孝昭曾寄予厚望，可惜先帝天不假年，也曾瞩目于任弘，只是此子不识抬举。
如今难得开口称赞天子，莫非是看上他了？
田广明心中一动：“天子孝期还有半年，故未立后，而大将军小女成君刚刚及笄，待字闺中，这桩亲事若是能成，于天子，于霍氏，是皆大欢喜之事啊！”
……
而渭北细柳营处，那五千轻侠还沉浸在给皇帝作马仔的自豪中。他们被带到此地，划分曲、屯、队、什，各有营地居住，因为都是穿着赭衣的驰刑士，故号“赭衣军”。
负责统领赭衣军，带他们西行前往北庭的，是被任弘派来接人的戊己校尉韩敢当。
在任弘看来，也只有这家伙才带得动桀骜不驯的轻侠。对待不同的兵，治兵之法要有所不同，征召去服役的良家子和良民，当以程不识之法治之，对轻侠，则当以李将军之法治之。
韩敢当确实有些李广的豪放之风，赭衣军抵达当日，便让他们吃了顿久违的肉汤，也不担心人身安全，就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众人中间，端着酒碗，用他的大嗓门说起在西域的经历来。
先是那些跟着西安侯的冒险，还是老故事，一人灭一国，单骑匹马觅封侯，千里赴戎机，七战七捷之类的。这些边塞传奇本就是轻侠们喜欢听的，眼下听当事人讲来，更加热血沸腾。
“汝等也别哭丧着脸觉得远行劳苦，早在义阳侯做都护时，便修缮了从玉门到渠犁的道路，西安侯更是每隔二十里筑一座烽燧，大多掘了井，设了粮仓，天子又让府库出冬衣，衣食不必发愁。”
韩敢当拍着腰间的银印墨绶，拿自己的经历说事：“乃公当年也是因巫蛊事而流放于边塞的驰刑士，在敦煌做了燧卒，如今呢？也是关内侯了！”
“眼下正是国家用人之际，北庭大有可为，上次打右贤王和泥靡，西凉军中出了两个列侯，两个关内侯！只要跟着天子和任都护，有才干者绝不会埋没！汝等能被天子大赦放于北庭，而不是去长沙闽中东瓯等瘴疫之地，真是撞了大运！”
然后就是历数西域的好处，诸如到了北庭可以得到百亩之田，更有由都护府分发的胡婢。甜如蜜糖的伊吾瓜，让人垂涎欲滴的车师葡萄，随便一网下去就全是鱼的牢兰海，到了北庭人人都能拥有马匹，吃羊肉能放中原金贵的香料，一口下去全是嗞嗞作响的热油。
说得他自己都舔嘴了。
在韩敢当朴实无华的叙说下，在轻侠们听来，苦寒的西域，竟变成了让人心生向往的沃土，年轻点的更恨不得连夜上路。
该说的说完了，韩敢当却又大声问道：
“城西万子夏何在？”
万章已经努力往后面缩了，但还是被人推攮着向前，这瘦猴子般的年轻人就这样被推到了韩敢当面前，怯怯道：“校尉，小人就是万章。”
韩敢当审视着他：“听人说，三年前你在香市中偷了乃公的褡裢？”（224章）
万章只想抽自己一耳光，偷就偷，当初自己为何要吹嘘此事呢？这下好，落到苦主手里。一般是一顿打送牢狱，可此去北庭，韩校尉若想要他死，有的是手段。
虽然当初很气恼，但韩敢当现在也有容人之量了，他在万章身旁踱步，打量着他纤长的手指：
“分明是年纪轻轻的孺子，作甚不好非要偷窃？也罢，任都护说了，哪怕是鸡鸣狗盗之徒，都护府也用得上。听说你号称长安第一偷儿，今日乃公便试试你的本事，可能将我的印绶……”
说着话韩敢当朝腰上摸去，却感觉不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刚刚才还把玩过的关内侯印竟没了踪影！
旁观的众人则惊呼连连，因为万章的手里，不知何时已拿着一枚二采的银印墨绶。它在韩敢当带钩上由复杂的结系着，万章是如何在电光火石间，将其解下来的？
韩敢当一时有些尴尬，万章也尬啊，他是在韩敢当贴过来说“试试”两字时下手的，试试就试试！真是抱歉，职业病犯了！
众人缄默无声，万章却一个激灵下拜，对印绶吹了吹不存在的灰土后，双手高高捧过头顶，对韩敢当道：
“韩校尉，你的印绶……掉地上了！”

第384章 黑衣
为了不给河西四郡造成太大补给负担，五千赭衣军是分成二十个屯，再由一队兵卒看押着，依次离开关中的。
万章秀了一手飞龙探云手后，韩敢当非但没有处罚他，反而将万章留在身边做了侍卫。随戊己校尉的旗帜，在最后一批出发：韩敢当管这叫押阵。
“任都护在军中便是如此。”
押送的不止是刑徒轻侠，还有西域需要的补给品：五十车装得满满的丝绸和笔墨五经，以及成箱的药材，兵卒们骑行乘车，刑徒轻侠只能走路。
从长安到河西这一路上，还不断有人加入到队伍中，或是来自六郡的募骑，多是追随过任都护的西凉军老兵再度应募，自带马匹甲兵。战争已结束快两年，这群人大手大脚，性子上来一掷数金，赏钱也花得差不多，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这次还不止自己来，带上了三亲六戚邻里少年，打仗应募便是六郡人的铁庄稼。
六郡良家子们或去北庭，或往乌孙，要做“太后亲卫”。
万章打听后告诉同伴：“听说只要愿去乌孙者，除了募金外，还能得到一块伊列水边上的好牧场，外加牛羊百头，自有奴仆代为放牧，上次与匈奴作战，乌孙男子十死其二，寡妇多着呢！”
听上去听不错，但募去乌孙的标准比较高，起码得会驰射才行，若是老兵就募金翻倍，还是罪人之身的轻侠们轮不上。
此外还有另一批人，他们便没有六郡良家子的光鲜傲气了。看上去是破产的农家子弟，浑身酸臭，须发油腻，虱蚤丛生又衣衫破烂，遍布补丁且甚少清洗，这些人多是三辅三河失去土地的农夫、流民。
这是群可怜又可悲的人，募兵去北庭打仗种地他们不愿意，嫌太累。去乌孙做太后亲卫又没那本事，因为畏惧律令，轻侠落罪他们也躲过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着日子，最终下场不是病饿致死便是卖身为奴婢——也得有人愿意买。
直到听闻在于阗莎车淘玉可以一夜暴富的传闻后，这才动了心，踊跃加入前往西域的队伍，合数百人，扛着简陋的锄头铲子，兴致都很高，暗地里甚至还嘲笑六郡良家子和三辅恶少年们愚蠢。
“既然去河里捡块玉便能暴富，何苦去什么乌孙北庭卖命？”
这让万章知道，路还很长，和他们作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脸死相的流民、欠债鬼、盗贼、抢劫犯、小偷，安西都护府俨然成了专门接收天下各郡人渣废物的垃圾场，相较于彼辈，心里还念着忠义的轻侠们算正经人了。
带着这么一群人上路，若非韩敢当亲自带队还真压不住。最初还好，不同身份的人对西域都尚有憧憬，等走了一个月进入河西，日复一日的赶路不但在他们脚上磨起水泡，更消磨了最初的激情，令人沮丧的传言开始散播，逃亡便出现了。
一路上与众人嬉笑怒骂的韩敢当，对待逃亡却毫不留情，主动应募的六郡良家子成了他最好的猎犬，每天都有几个试图逃走的人被逮回来，直接处死！
“是哪个小婢养的，胡传什么失期当斩？”
韩敢当骂骂咧咧，亲自砍了两个逃跑的淘玉者后，大声呵斥道：“那是打仗的时候，且只斩将尉，士卒不会被追究。汝等只相当于服徭役而已，军司马，将律令念给他们听听！”
军司马应诺，念道：“《徭律》有云，失期三日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
韩敢当用还沾血的手拍着胸膛：“只要是本校尉带的人，不管罚多少，老韩一应替汝等缴了！但逃亡，便是死罪，大赦也救不了汝等！”
这番话让众人大为安心，而等九月份他们出了玉门关后，也没人敢逃了——除了每隔二十里筑有一座烽燧的丝路外，四周都是戈壁荒野，据说还有剧毒的蛇虫潜藏在沙海里，而那怪石嶙峋的魔鬼城中，还有红头发女野人的传说。
韩敢当现身说法，给他们说起“一位朋友”的惨痛经历：
“他姓卢，因为乱走，被浑身长毛的女野人拖走借种，用完后便活生生吃了，吾等找到他时，只剩下了一颗被啃得光溜溜的人头！”
……
就这样吓唬着鞭策着，众人虽有倒毙于路者，但大多数还是坚持过了白龙堆，抵达了楼兰道。
楼兰道被黄道长治理得更加得当了，因为是孔雀河末端，不必如渠犁那般忌惮，可以稍稍搞点水利工程。来自河东的治渠卒改进了沟渠，让夏秋时汹涌泛滥的孔雀河分出部分灌溉农田，又让农官引进了中原的代田法和沤肥，一年下来积谷十余万石，陆续抵达的流放者们好好吃了几天饱饭。
前往乌孙做太后亲卫的百余六郡良家子，以及去于阗、莎车淘玉的数百流民，在此与大部队分道扬镳，带着轻松发财的梦走向远方。
黄道长给所有人换了一批罗布麻织成的鞋履后，轻侠们再度上路，沿着孔雀河抵达渠犁，过铁门关，经焉耆盆地到了车师国。
如今的车师王乃汉军所立，格外亲汉，都护府在这里也有设了屯田点，种的就是当年匈奴四千骑田车师时开的地。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此时天已入冬，白日虽然还有阳光普照，但夜晚已格外寒冷。通往北庭的山口已经被大雪封闭，已经连续赶了几个月路，累得够呛的众人被告知，他们会在车师过冬，待开春后再分配到北庭各地，不由大喜。
众人是真的走不动了，若再逼着他们跋涉，恐怕真的会造反作乱。
而安西大都护任弘也到了此地，与属官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要同这些来自三辅的轻侠恶少年们诅盟——这群人光靠军纪律法可约束不住，还得学学皇帝的妙招，用上点江湖迷信手段。
任弘专门挑了个大晴天，远处巍峨天山清晰可见的时候，骑马来到众人面前，交河城上的车师人也在远远看热闹。
任都护骑的还是萝卜，至于天子御赐的汗血天马“象龙”——虽然它又高又骏，骑着显眼且有面子，奈何性子太烈，或许是在为万里来回折腾生气？害得象龙瘦了许多。
任弘驾驭不了它，几次想骑都被甩下来摔了个狗啃泥，无奈之下，只转手交给远在乌孙国的老婆去驯，也是奇怪，象龙落入瑶光手里却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瑶光写来的书信里如此炫耀，让任弘有些尴尬，算了，还是温柔的小萝卜适合他。
纵马来到众人面前，身后是因朝霞照耀，而闪烁着七彩虹光的雪白天山，让人光是看着就沉迷其中，这背景任弘给满分，完全符合轻侠们对异域的想象。
来西域的好处和坏处，从长安到车师一路上数千里跋涉，道死物故数百人后，剩下的人早就明白了，任弘也不啰嗦，大声道：
“吾乃西安侯任弘，以安西将军使护西域北庭五十国！”
安西将军过去几年的传奇经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虽然份量没有皇帝重，但亦是响当当的，众人皆肃然起敬。他们或许不畏权贵，却会敬佩西安侯、义阳侯这样的英雄。
“汝等来时或为五陵少年坐拥父辈荣禄，或是长安偷儿赤贫如洗。”
“汝等来时为律令所不容，劫掠、伤人、偷窃、私斗、不孝、盗嫂，皆有罪过，一身孑然，身负枷锁，侠亦是恶侠。”
这几乎囊括了所有人，有人依然昂着头不为所动，也有人默默低头心生愧意。
任弘扫视众人：“但这些都不重要，一切皆成过去。在西域北庭，不论先时贵贱罪罚，人人都能重新开始！”
他让人将为轻侠刑徒们准备的冬衣一一分发，众人一路穿着的赭衣经一路摩打，都破烂不堪。
这是厚实的棉织物，西域的水土适合种原产于印度中亚的棉花，从元凤四年任弘从粟特人手中获得棉花在鄯善栽种起，便落地生根。过去一年更是大加推广，不论是楼兰还是渠犁车师轮台，皆有丰收，除了满足兵卒外，刑徒轻侠也能穿上它们。
而颜色，则染成了皂黑。
“一旦换下赭衣，披上黑衣，便要在北庭戍守五年！期至前再无退路，逃亡背离职守，唯有一死！”
都到这了，还有退路么？万章等人脱了已经漏风的赭衣，哆哆嗦嗦，好似剥掉了昔日的罪孽，披上了与都护兵卒们同样颜色的黑衣后，感觉周身一暖，都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完，任弘令人杀了一条黑狗，以其血撒在地上，又将写有誓言的骨牌埋到地下，转身指着天山道：
“诸君，当着这巍巍天山，随我诅盟。抛开旧时罪过，于兹重获新生。”
杀牲歃血，对神诅咒发誓，这是轻侠们平日结交常做的事，对来自底层的他们而言，这是比军法律令更强大的约束，谁不守誓，神明就会降灾惩罚！
随着太阳高高升起，朦胧的黎明转为晃眼的白昼，跟着路上已熟悉的屯长队率，轻侠恶少年们统统跪下，望着天山，跟随大都护，齐声念出誓言。
“巍巍天山！”
“听吾等诅盟，做吾等见证。”
“忠于天子，忠于大汉！”
“实墉实壑，实亩实藉！”
“筚路蓝缕，奠安西土！”
“使河如带，天山若厉。有渝此盟，泰一殛之。断子绝孙，无有老幼！”
天山一片寂然，风吹起了山顶的雪，给它蒙上了一层神圣的纱，看着这一幕，万章不知为何，竟忽然哭出了声，哭泣陆陆续续响起，有人泣不成声，有人以头抢地。这是憋了许久的发泄，一路跋涉确实是太苦了，苦到他们真好似脱胎换骨，褪去了一层皮。
“诸君。”
任弘转过身，请众人起身。
“汝等跪下时尚为赭衣刑徒。”
“起来时，便是安西铁军的袍泽兄弟！”

第385章 从此葡萄入汉家
“太热了。”
万章对车师的第一印象便是炎热，哪怕是入冬后的十月份，白天太阳依然火辣辣的，刚分发的冬衣根本穿不住，万章等轻侠们全换上了夏衣，仍被热得满头大汗。
去年就来了车师的一名老西凉军屯长笑道：“真在夏日时，这车师简直待不了人，才过平旦就被热醒，鸡也蔫蔫的叫不出声来，且不能穿铁甲，一刻就能晒得滚烫，好似在施炮烙之刑。瞧见我手臂上这疤了么？便是不小心触到环首刀烫到的！汝等都好好戴着毡笠，你瞧我本来就黑，如今更黑了一圈。”
“那本地人怎这般白？”万章好奇发问。
不少轻侠瞧见交河城的车师少女肌肤雪白，容貌也不似呼揭胡人那般夸张，是中夏人能接受的审美。都蠢蠢欲动，只碍着严酷的军法不敢妄为。又听闻说等去了北庭后，都护府要发的胡婢，是两年前战争里俘获的匈奴人，不由大失所望。
屯长摇头道：“白的都是贵人，躲在交河城那些穴居土屋中，有奴仆举着伞和扇子，不必出来顶着日头劳作，不过今年来，在都护和车师王号召下，一些军吏也娶了车师贵女，等汝等到北庭立了功，何愁姻缘不成？”
这屯长自己就娶了一位，此刻意味深长地咂嘴笑道：“汝等别说，这车师的‘葡萄’，还真是不错！”
说到这，屯长却住口了，催促还想再听听的万章他们出门干活，任都护多精明的一个人，即便是让他们在车师过冬，也没打算让这群四肢健全的轻侠吃一天白饭。
因为天气酷热，车师的谷物居然能一年两熟，而天山雪水源源不绝，在谷地里汇集到一起，正好作为北庭开发起来前，安西军的后院和粮仓。
车师国人大多住在交河城里，而汉军则驻扎在交河以北的石堡中，新抵达的轻侠恶少年则被安置到了“葡萄沟”附近。
葡萄沟乃是火焰山西侧的一个峡谷，长十余里，沟谷西岸赤红色的悬崖对峙，犹如屏障。沟内则溪流环绕，来自天山的雪水极其干净，是消暑利器。
万章在长安城里的食市活动，知道葡萄是贵人才吃得起的玩意，此物由博望侯张骞引入大汉已有数十年，最初只种作为异域的奇珍异果，被孝武皇帝种在离宫别观旁，后来一些列侯也效仿，引葡萄藤种在各自的庄园里。
西安侯在白鹿原家中的葡萄架子就比较出名。
可在车师，葡萄就如中原的李树桑树般，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这葡萄沟便有不少葡萄园，只可惜葡萄早已收割，只剩下枯萎的藤蔓，轻侠们便要负责开辟新的土地，为来年种植新藤扩大葡萄园做准备。
那位爱吃‘葡萄’的屯长道：“原本只有少许，去年都护让车师王埋了新藤，树了新架，便占了半个山谷。”
车师葡萄的收获季节是夏历七到八月间，此物腐败得很快，必须想办法保存，要么割了酿葡萄酒，要么晒成容易保存的葡萄干，过去车师用的是笨办法，在芦苇席上直接暴晒，或者任其挂在藤蔓上自然变干，不觉有异，还是任都护带来了新的法子。
安西军的老卒们也在忙活，位于葡萄沟外向阳的平地上，有一座座模样怪异的屋舍，皆是用泥砖所筑，但墙壁却不封死，而是处处镂空，如同蜂眼。
这当然不是公厕。
而是任都护让中原匠人修筑的葡萄干晒房，透过其中的镂空孔洞，可以见到里面的晾架上，挂满了一串串葡萄。蜂眼式的墙壁让荫房四周透风，在秋季高温和穿墙而过的热空气下，葡萄粒很快被风干。
它们已不复收获时的饱满水灵，车师的酷热和昼夜温差，让葡萄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经过一个多月阴干后，水分蒸发，糖分凝缩于干瘪的葡萄干中，空气中散发着葡萄酸甜的气味。
老卒们在搬卸晒好的葡萄干，将其装到驴车上运去打谷场，万章旁边的人嘀咕道：“之所以不让吾等去运，或是怕吾等偷食，说是一视同仁，皆为安西铁军袍泽兄弟，我看还是有所不同。”
万章则道：“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吾等先前追随豪侠而游，刚入门的少年亦是要干些脏活累活，都护也没饿着吾等，莫要抱怨了，这葡萄在长安一颗都能卖一钱，一串百余钱，哪是吾等吃得起的？”
然而等到傍晚回到营地时，轻侠们发现竟加了餐，平日纯素的烤馕里，加了十分足量的葡萄干，皆是紫色或褐色，这种葡萄甜馕口味独特，让吃腻了素馕的轻侠们尝了鲜。
抱怨顿时没了，按照长安的物价，一粒就是一钱，轻侠们都磕得很仔细，仔细品味这味道，虽然一年半载后他们就会吃到腻味。
他们不知道，这些葡萄干多为劣等的半成品，甚至是荫房中掉地上后扫起来冲洗的产物。真正上好的葡萄干，此刻正接受任都护和车师国相的检视。
苏犹家本是被匈奴掳走的“秦人”工匠，辗转来到车师，帮交河城挖了井后做了贵人，得到了一座葡萄园，后来靠机智帮车师老王免死，如今做了车师国相。
在车师多年，自然对葡萄十分了解，在初来乍到的汉人眼中，葡萄就是葡萄，可实际上种类繁多，有些甜度不高却合适酿酒，有些特别甜的合适鲜吃，葡萄籽小的合适做葡萄干，品级和价格差异很很大，可是一门大学问。
苏犹看着汉军送来荫房里阴干的葡萄，并非太阳底下暴晒而成的褐色或紫色，而是晶莹剔透的黄绿色，有些透明感觉，放在阳光下举起来，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果肉纤维。
绿色葡萄干，这是车师人眼中极品的标志，不但味道好，外表也极佳。过去挂在藤上仍其自然风干，往往越靠外面品质越不好，反而是内侧见不到阳光的葡萄干晒的最完美。
如今任弘却找到了提升品质的办法，让苏犹大喜：
“将军的阴干之法，果然能晒出最多最好的色相。”
任弘笑而不言，他直接将两千年后吐鲁番成熟的荫房形制照搬来了，岂有不好的道理？往嘴里塞了几颗葡萄干细细嚼着，让人迅速甄别分类，那些最好的葡萄干，大多数则要装到驼背上，运往中原。
“最好能赶在本始三年正旦大朝会前抵达，与于阗、莎车的玉一起，作为都护府的贡品。”
玉和葡萄干，这是都护府能拿得出手的两样特产，长安附近虽也种葡萄，但和吐鲁番的一比，就是个弟弟！
任弘始终认为，单向贸易是不持久的，互通有无才是长远之法，还能给都护府创造点财政收入，早日自给自足，也省得朝中鸽派三天两头抱怨开拓西域毫无利益，尽是倒贴钱。
这些来自绝域的甜品，只要让皇帝带头吃一吃当活广告，定能在长安九市掀起一波风潮。引得诸侯列侯贵族争相抢购。就像中原的丝绸能在安息罗马卖出天价一样，越是遥远难得，就越会被当做炫耀地位和财富的奢侈品。
直接酎金夺爵抄家和告缗吃相太难看，用奢侈品不断割列侯贵族韭菜也是一个办法。
这几千皇帝认下的马仔轻侠，或许就要靠小小葡萄干的贸易来武装。
……
而到了十一月份，葡萄园收拾完毕，新藤已埋到了地下，葡萄干也甄别储藏起来，隶属于都护府的驼队带着大批贡物缓缓东行，轻侠们本以为能闲下来了，却又在治渠官的带领下，分发锄头铁锹之类，安排了新活。
“车师需要这么多井么？”
万章这次不明白了，都护安排的活，是在车师绿洲上挖“井”，还不止一个，每隔半里地便掘一井，深十余丈，这活可让轻侠们累得够呛，与之相比，上个月料理葡萄园和修整沟渠只是热身。
五千人中，千人一曲，二百五十人一屯，五十人一队。每队都分到了一口深井的任务，干了十天后井已挖成，轻侠们累得半死，治渠吏则在地面上支起木架，用钩距对准远方时，万章看出了点门道。
轻侠们挖出的一百多口井，呈一条直线排列，从车师绿洲的田亩，一直延伸到了二十余里外的天山脚下，那里是雪水汇集的地方。
当治渠吏要求轻侠们下到井中，按照他画好的方向，在井下挖出一条通道时，有来自左冯翊洛水附近的轻侠便明白过来了，愕然道：
“泰一在上，都护这是要吾等在车师，挖一条龙首渠啊！”
……

第386章 问渠那得清如许？
和万章这长安市肆里的偷儿不同，郭翁中是典型的仗剑游侠儿，还是小有名气的乡侠。
郭翁中祖籍西河郡，上一代时迁到了左冯翊莲勺县，之所以搬迁，是因为他父亲被征发参与了孝武时左冯翊的一项大工程：龙首渠。
他对袍泽们说道：“我父活着的时候，与我絮絮叨叨许多遍了，说是孝武元狩年间，有人上书天子，提议开一条渠，引洛水以灌重泉以东，可溉万顷良田。”
大汉统治关中，干得最多的事就是修渠修渠，除了维护郑国渠外，孝武年间又修了六辅渠、白渠等等。三辅水利纵横，民得其饶，故歌之曰：“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
当时思想开放，官吏们胆子也大，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比如张安世的弟弟张卬为汉中守时，竟打算在褒斜谷地里修一条打通汉中与关中的运河，修一半后才发现水里石头太多不利漕运。
而龙首渠也是那个时代才可能诞生的产物：因为沟渠要穿过商颜山，山高四十余丈，均为黄土覆盖，开挖深渠容易塌方，于是改用井渠施工法。
郭翁中指点着他们眼下正在干的活道：“便是如吾等一般，先凿井，这才深十余丈不算什么，龙首渠有深四十余丈的！甚至挖出了龙骨来，井下相通沟渠行水，以绝商颜，故称之为井渠。”
当初一万多人，花了十多年才修完，但龙首渠修好后，效果也不太好。
“你这游侠儿倒是有点见识。”
来自敦煌郡的治渠吏走过来，他说此渠在河西叫“百眼串井”，便是修过龙首渠的匠人带到河西的，倒是很适合敦煌。
因为当地植被稀疏，若是明渠，流水到农田里不知蒸走多少，且地下潜流较多，于是以井渠在山前取水，输送到庄稼附近，再通过明渠口子流出来。
而如今，又被任都护用在了车师。天山脚下日头毒辣，水蒸发量大，且沙土善崩，而井渠能够将那些渗入地下土层的雪水收集起来，灌溉千顷土地。
这简直是为车师量身打造的技术，在火焰山下，水是最珍贵的资源，是车师人赖以生存的甘露，花多少人力经营都不为过。
因为郭翁中家就在龙首渠附近，父辈更参与其中，熟悉此法，治渠吏便想提拔他做队率，教游侠儿们如何在地下挖掘作业。
郭翁中应诺，表现得极其恭顺，这让几个认识他的人很奇怪。自从三辅大索游侠儿后，原本性情暴戾，横行乡里的郭翁中就好似变了个人。
“郭兄，你这哪像个轻侠恶少年，反似知礼的良家子了。”
郭翁中无奈笑笑，却不敢同他们讲自己的苦衷。
“当年在莲勺卤中殴打天子的人，就是我啊！”
……
几年前，郭翁中还在莲勺县卤中乡为乡豪，有一日带着伴当们呼朋引伴，酗酒滋事，却被一个来自长安，到附近游历龙首渠的少年轻侠斥责，说他是恶侠。
于是大怒的郭翁中便召集弟兄们，将那个年轻游侠一顿好打！
那少年才十四五岁，虽然嘴上功夫了得，但剑术其实就一般，不如郭翁中远矣，见他们人多势众敌不过，只能跑。
大概是祖传功夫作祟，少年跑得很挺快，其他人都被甩掉了，唯独郭翁中紧追不舍，甚至还开弓朝那少年射箭！
少年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也被吓着了，嚷嚷着说自己是皇曾孙病已，让他勿要造次。
结果郭翁中哈哈大笑：“你这孺子若是皇曾孙，那我就是皇太子，是你大父！”
最后那少年轻侠还是跑了，郭翁中几乎忘了这件事，终日斗鸡走犬，仗势欺人，直到新皇继位，听说是“皇曾孙病已”时，郭翁中目瞪口呆，吓得正在吃的瓜都掉了。
不久后，针对三辅轻侠的严打来了，郭翁中也遭了殃，被赵广汉关在虎穴里生不如死。
他不懂律法，只偷偷跟人打听过：“若是殴打了诸侯王是何罪？”
结果却被告知：“诸侯王都心眼小，无缘无故还会被其杀戮烧屋，若有冒犯，必死无疑。”
那揍了皇帝，岂不是大逆不道夷灭三族了？
郭翁中只觉得自己铁定完蛋，当年骂的每一句话，揍下去每一拳，都能要了全家性命，他如今也有妻有女了，皇帝这次打压豪侠恶少年，说不定就是在找他！
但让他意外的是，天子亲至时，竟未提及旧怨，更没在人头攒动中认出他来，反而宣布大赦，并告诉轻侠们：“汝等随汉家天子而游！”
郭翁中当场就哭得热泪盈眶，从此像变了个人似的，别人路上受不了吃苦抱怨连连，他只默默低头顶着风沙前行。
到了车师后，有人嘀咕说日子苦，与韩校尉路上许诺的不符，他们名义上成了安西铁军一员，实则仍是刑徒甿隶，是被骗来干活的，但郭翁中却毫无怨言。
他只默默下井、挖土、搬土，再靠木筐将土运上去，五千人被集中到了天山脚下，先打通一条两里长的井渠作为实验，要争取在土地冻结前完工。
这是极累人的活，轻侠们哪受过这罪，怨声四起，什么从天子而游，什么诅盟抛开旧时罪过，于兹重获新生，都比不上让他们休息一天让人向往。
很多人在井渠底下开始摸鱼偷懒，但郭翁中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发誓道：
“我不可辜负天子宽赦，定要成为为国为民的‘大侠’！”
而等他将一筐笨重的土从井渠里拉上来往后传递时，一转身，却发现接下土筐的人不同寻常，虽也是一身干活的短衣，却戴着一顶鹖冠。
郭翁中看清此人后，顿时惊愕：“大都护，你怎么来了！”
……
轻侠恶少年们性情本就恶劣，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他们的偷懒抱怨，光抽鞭子不太管用，反而是任都护带着军吏们也参与到劳作后，有所遏止。
却见任弘挽起衣袖，卷起绔腿，带头下井挖了起来，他那匹据说有资格嚼新鲜葡萄的爱马萝卜，也挽上车拉了一趟土——真就一趟，然后就回窝棚乘凉嚼苜蓿去了。
倒是任都护还时常来工地，戊己校尉韩敢当更能扛着两大筐土健步如飞。于是轻侠们的干劲又起来了，挖的挖，铲的铲，干得热火朝天。
“只可惜铁门校尉孙千万没来，他可是好庄家把式，使得一手好戈。”
任弘在休憩时还同轻侠恶少年们同衣食同劳作，与他们开着玩笑，吃一样的葡萄馕——但郭翁中等人不知，任弘回去后就和军官们开了小灶，酒肉不缺，相当于比士卒们多吃了一顿。
倒是万章从跟随任弘来的军吏嘴皮上看出了端倪：“唇上尤有油脂，恐怕是吃饱了才来的。”
但他吸取教训，没有直接说出来，劳心者嘛，费神，一天三顿，和他们一天两顿的毕竟不同。
只是万章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天吃三顿的肉食者。
好在任都护承诺了，若能在十二月前修完这条短渠，便椎牛宰羊，犒劳众人——在西域少有牛耕，成年的牛已不可能再驯化它们耕地，比教上树还难，对老牛来说，杀了吃肉是最好的选择。
这让轻侠们加了把劲，赶在干旱的车师也迎来大雪，将土地和水统统冻上前，挖通了十里的井渠，完工当日，清澈的水流从丘下的暗渠流出，通过明渠将水输送到山前的田地里，此情此景让众人欢呼不已。
是日车师王军宿、车师相苏犹皆来庆贺，车师人又是赶牛又是驱羊，虽然他们也不明白汉人为何如此折腾，但既然任大都护当年能神兵天降夺取交河，或许也有其他能耐？
任弘信守了诺言，不但让轻侠们吃上了久违的肉，还亲自下场，烤制起全羊来，那娴熟的撒料手法，一看就是行家，而宰肉的活他也亲自为之，这项工作对习惯了社祭的汉人而言，是神圣而尊贵的，非德高望重者不可为之。
烤羊肉喷香，外焦里嫩，人人都想分到一块，但最后吃上的人寥寥无几。郭翁中运气好，抢到块羊皮连忙塞进嘴里，入口酥脆，还粘着烤干的羊脂。虽然他在故乡也家境宽裕，时常能吃肉，可却觉得这是此生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辛勤劳动的回报。
“乃公的肉呢，刚还在手里，怎就没了？”
而一个抢到羊肋的幸运儿却嚷嚷了起来，左顾右盼，满脸疑惑，或许是拥挤中掉了？而另一头，身材瘦小的万章却钻了出来，手里抓着根多汁的羊肋，笑眯眯地啃了起来。
虽然大多数人吃不上任都护亲手烤的羊，但还充饥的手抓饭，对累了一个多月的重任来说，也是人间美味。
而任弘看着这一幕，只有些感慨。
五千车师人加上五千轻侠恶少年，一个月才挖了一条十汉里，折合五公里不到的短渠。
而后世新疆的坎儿井有多长呢？总数达一千多条，全长5000公里！
这是一千多年里，每当农闲时，当地人便叩石垦壤，一点点修成的。
不是征服自然，只是改造自然，与之相谐而生。
天山赐予吐鲁番的雪水有限，是让它在沙漠里蒸发浪费，还是将每一滴水都利用到极致，根本不用选。
恶劣的环境就好比巍峨的王屋山，汉军做了最难的开头，剩下的就要交给车师人自己了，真得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才行啊。穷尽一代人，能取得的成果可能不大，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每代人挖一段渠，百年之后，便能换来一个塞上江南！
这时候，车师王和车师相商量后，举着酒樽来敬刚烤完羊分完肉，还一手油腻，口中阿谀：“都护为车师修此神渠，车师人不敢忘了，此渠当命名为‘道远渠’，好让车师百姓的子子孙孙永记都护恩德。”
任弘接过了酒，却不喝，却找了个高处站了上去，让韩敢当一声大吼帮自己吸引所有轻侠恶少年注意。
“常言道，吃水不忘挖井人！车师是不该忘记，但挖了这第一条井渠的，不是我，是汝等来自大汉的轻侠。”
他举起樽，敬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汗出力的人。
“故这渠，应叫‘侠儿井’！”
……
被任大都护一通夸赞，让轻侠恶少年们都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已经从“恶侠”变成为国为民的良侠，再努力一把就人均大侠了。
然而他们的处境其实并未有什么变化，才休憩了几天，又有活了。
不过这次不是开渠种田，而是训练队列和弓术战技。
“孙子云，不教而战，谓之杀！而大都护有言，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训练他们的是校尉奚充国，与韩敢当的李将军式放任带兵法完全相反，奚充国学的是程不识，不苟言笑，行伍号令甚严，这让轻侠恶少年们有点不适应，但还是被逼着在天气好的时候，在寒冷的户外分队列阵法，教习五兵，学辨旗鼓。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没当过兵，甚至连服役都逃了，个人勇武倒是有，集体合作则全然不行，这也是任弘先让他们挖井渠的目的，集体劳作好歹能练出点默契来。
这群人还喜欢贫嘴说笑，拿起武器后自视甚高，可在奚充国看来，都是野路子，他们的打架技巧是从打架斗殴里学来的，相互耍耍还行，上了阵都派不上用场。
奚充国将那些刺头一个个拎出来，扔给彼辈一把剑与自己对敌，几回合便打得众人满地找牙。他们才算服了这位校尉，又听说他曾千里传讯身中数矢而无觉，死守铁门食胡虏肉喝匈奴血，才肃然起敬。
练了几天下来，奚充国不由对任弘抱怨道：“都护，这些轻侠恶少年远不如六郡良家子，甚至连征召来的民夫都比不上。”
民夫虽然没一个受过正式训练，甚至没提起过剑，但至少还听话易训，轻侠们则如若飞鸟，心思五花八门。
“六郡良家子若魏之武卒，征召戍卒若是练好了，也能当秦之锐士，唯独这群轻侠，齐之技击耳，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焉涣离耳，若飞鸟然，是亡国之兵也，都护真要用彼辈来对付匈奴？”
任弘也想要多多的六郡良家子和正儿八经的征召兵啊，可六郡人口就那么多，征召兵来此太远，就只能以轻侠恶少年为主力，凑合着用呗，西域就是个大熔炉，将废铁熔铸成利刃！
于是任弘笑道：“攻则不足，守则有余啊，常副都护已带着人，将北庭各城都加固过，南下车师的山口更修了道十余里的长城。”
匈奴不会轻易放弃北庭，虽然上次战争右贤王损失惨重，这两年一直在舔伤口，来年肯定会回来找场子。
但因为西域对双方核心而言都太远，从单于庭来此的距离，不比长安更近。
从第一次在楼兰交锋时起，汉匈在西域的争夺，就像一场回合制游戏，上次因为欲灭乌孙，双方主力碰巧撞一起了，其他时候，都是敌退我进，我退敌进，慢慢拉锯。
“大汉要休养生息，朝廷本始年间不会轻易出兵，而吾等也在车师和北庭站住了脚，接下来，便轮到匈奴人动手了。”
冬天一过，便是本始三年了，孤悬域外的他们或许就要面临新的危机，这场持续了一百三年的战争游戏，确实太长了，任弘不由打了个哈欠，自嘲道：
“真希望点完下一回合，就能结束去睡觉。”

第387章 众生皆苦
来自罽宾国的小沙门弥兰陀知道，自己上当了。
和颜悦色的大汉都护王说好要将他送到东方传播释迦摩尼的教义，可岂料送去的却是东北方的匈奴！
他被一群汉人骑士赶着马队，带到了北庭与呼揭国交界的沙漠边缘，那群精锐的凉州募骑袭击了一个呼揭人的部落，却没有杀戮任何一人，只是将一脸懵逼的弥兰陀，连同他怀里任都护写给右贤王的信，一起留在了呼揭，便扬长而去。
弥兰陀就这样成了呼揭人的俘虏，好在呼揭人本就是塞人留在金山地区的一支，语言和罽宾王族使用的塞语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勉强能交流。
他被送到呼揭王处，又一挥手被送往东方。当时还是七月份，金山（阿尔泰山）的达坂能够通行，后世被称为友谊峰的山峦险如斧剁刀砍，参差不齐，直插云天，北坡上端有许多条冰川。
翻越后沿着发源于金山东麓的一条河流（科布多河）而行，走上十来天，就抵达了右贤王的新王庭。
前年的战争，虽然右贤王得到了呼揭和坚昆的接应侥幸逃脱，但也元气大伤，手下诸王死的死残的残。虽然汉军兵力不足未能继续占据蒲类海的王庭，但自从都护占住北庭和车师后，那儿不再安全。右贤王屠耆堂遂将部落迁至他的夏牧场（蒙古国科布多地区），不再南返。
右贤王手下还剩下几个识字的汉人，弥兰陀所持那封任都护的信，是劝右贤王投降的，什么“君若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
信中还提到坚昆王李陵已经答应投降汉朝了，要和都护府夹击右贤王！
右贤王顿时勃然大怒：“任弘小儿又想用离间之计，他不知道李陵去年就逝世了？一个死人，如何降汉？”
这件事任弘是真不知道，别看坚昆和北庭就隔着一个呼揭，路程却足有五千里，都够走回长安了，消息没了一年半载根本传不到。
这封信上面还说弥兰陀是大汉的信使，也是来自罽宾的贵客，让右贤王替自己好生招待，这反而引得右贤王颇为怀疑：
“你莫非又是任弘派来的奸细？”
右贤王被吴宗年的背叛伤到了，不再信任任何外来者，而弥兰陀不通匈奴语也无法解释清楚，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变成了匈奴人的囚犯。
……
这时候天已入冬，即便右贤王的新王庭被金山、燕然山等相夹，已经比较温暖湿润，但这里的苦寒仍是难以形容的，从进入十月起，如刀割的风就吹个不停，风力可将人从马上掀下来。
弥兰陀的脸被刮得生疼，但这些苦弥兰陀能吃，因为他来自雪山部。
这个派系源自上座部的化地派，在佛灭度之后四百年，因为守持佛陀原始「经说」，不认可说一切有部的《发智论》，也不愿意与之辩论，遂移居雪山，以避开有部中的纷争者，隐居于罽宾和难兜北部高寒山区中，条件并不匈奴更好。
虽然隐居于雪山，但从佛陀开始，僧团们标榜的便是“出世间”，向世间广泛弘法，是所有佛教徒努力的方向。
他的老师毗卢旃便不希望传承正统经说雪山部就此消亡，在遇到前往罽宾的汉人，描述东方那个古老而广袤的帝国后，心生向往，历经千辛万苦，抵达了雪山另一端的于阗国，将那作为向东方弘法的第一站。
老师年纪渐长，没法去东方，传承他衣钵的弥兰陀便要接过这项使命。
虽然阴差阳错没去成大汉来了匈奴，遭到软禁，但弥兰陀还是在寻找机会弘扬佛法。
在寒冷的冬天里，他学会了一点匈奴语，也了解了匈奴人的生活和信仰。
正月，右贤王召集了他手下诸王在王庭集会，参加的人数很多，集会期间祭祀先祖、天地及鬼神。
弥兰陀发现，匈奴人对其祖宗亲人的坟墓十分重视，相信祖先死后有神灵，可以降吉凶，尤其是前任单于的。他们还迷信各种巫术诅咒，而至高神被称之为“祁连神”，匈奴语称天为祁连，这祁连神与后世的长生天并无太大区别。
“与塞人、月氏人差不多。”
弥兰陀做出了判断，一百年前，月氏南下，塞人四窜，进入了罽宾，如今月氏又渐渐越过兴都库什山向南发展，已控制了犍陀罗，他们也崇拜天地、太阳和火，信奉巫术。
而雪山部的同行，因为身毒信奉婆罗门的大国巽伽信婆罗门教而大灭佛法，被迫在犍陀罗发展的说一切有部，不但成功让大夏王弥兰信奉了佛法，成了居士，如今更让大月氏王也对佛法产生了兴趣。
他们做得到，雪山部也做得到！
但弥兰陀在匈奴语学得更加熟练，几次对匈奴贵人的游说，都以失败告终。
从佛陀开始，佛教弘法走的多是上层路线，从商贾和贵族入手，比如作为佛陀居士弟子的孤独长者就是大商贾，买了孤独园送给僧团，让孤独园精舍成了早期两大中心之一。而他的老师毗卢旃之所以能抵达于阗，也是靠了商贾带路。
其次是王者，最著名的便是阿育王和弥兰王，这些王者自然不会真的出家，多是作为“优婆塞”（清信士）的在家居士，戒律有别于僧侣。
匈奴右贤王听说过罽宾之名，最初还对弥兰陀有些好奇，一边软禁，一边也偶尔接见他。
但弥兰陀继承了雪山部这一派的死板和保守，诸如“食肉者断大慈种”、“狩猎是必须永断的十六恶业之一”的说教，在游牧的匈奴贵族听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此为五戒，只要遵循五戒，发愿皈依佛、法、僧三宝，便能成为佛陀居士。”
然而这五者皆是匈奴贵族乐此不疲的事，他们喜好杀戮，对城郭汉地偷盗抢掠，生活淫乱不禁野合烝后母，好说大话，没事时就痛饮马奶酒醉生梦死。
于是右贤王对弥兰陀彻底失去了兴趣，将他踢得远远的，随便赐给一户在战争中失去了男主人的牧民做奴隶。
……
这是一个五口之家，男主人死于两年前与汉军的交战中，剩下两个四五十岁的老人还干得动活，女主人三十不到，却已经被苦寒风霜磨砺得满脸皱纹，家里还有一女一儿，女儿名叫“普洁”。
当弥兰陀被拴在老人的马后面，朝他们家所在的毡帐走去时，遇到七岁的普洁在草原上打马而过，用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太礼貌地直视着弥兰陀。
最初这家人对弥兰陀极不友好，老人的鞭子更随时抽在他身上，但弥兰陀从来没生出过反抗的念头，只告诫自己，要以五事侍奉主人，反而更加勤勉起来。
一二月的匈奴亦然寒冷，弥兰陀作为奴隶，套马时把手冻僵是常事，每天都要等待出圈的牛羊，等待它们喝水，等待放到很远去吃草。入冬前还要打好干草扎成捆，牲畜的粪便也得铲了晒干一点不能浪费，在大雪降临后，它们或许就是让人维持温暖的最后燃料。
不过弥兰陀倒是不反感照料牛，在他的故乡犍陀罗，牛的地位很高，牛尿甚至被视为灵丹妙药。
弥兰陀很快与小主人熟悉了，作为长女，才七岁的普洁已经能撑起半个家，她管理牛羊，娴熟的骑小马，做家事，烧火，抱柴禾，忙个不停，还对自家牧场上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她知道每一只小羊的母亲是誰，她坐在羊圈边上，指挥着笨拙的弥兰陀找羊：“灰色那只，不是这只，是毛向后长的那只。”
她性子急，嫌弃弥兰陀太笨，干脆自己跳下来，拎着母羊的角把它拖到小羊羔的身边。
普洁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二月份时，天上刮着大风雪，羊栏的棚顶被吹飞，羊栏里的羊背上落满了雪，把头伸出来无力的蹭了蹭普洁，她站起来还没母牛高，大人出去找跑散的马去了，她急得哭出了声，还是靠弥兰陀撑起了棚顶。
草原就是这样残酷，经过一冬的暴风雪，死了好多牲畜，这一家牧民财产顿时减半。
更糟糕的是，他们家的马群跑丢了，普洁的母亲出去找了整整一个月，却一无所获，只能空着手回来，见到弥兰陀后有些吃惊。
她是一位健美干练的女人，才三十不到，脸上却满是皱纹，显得沧桑不已。
一天深夜，弥兰陀在羊圈旁睡觉时，这位母亲还摸进了他的怀里，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两年，而弥兰陀这雏儿哪见识过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拒绝。
“女居士，使不得，使不得，色戒为僧侣第一大戒，其次是盗杀妄语！”
而三天后，这位母亲抓回来了几匹野马，在当着普洁的面驯它们时，从马上摔下來，又被马蹄踩中了肚子，受了重伤。
她没有立刻死去，而是躺了整整七天，事故并不足以致命，致命的是持续劳作后羸弱的身体，贫穷和落后的医术。胡巫来跳了一通大神，收走了两头羊，然后就再也没出现，弥兰陀好歹说服这家人，用他那不算精通的医术为其诊治，却于事无补。
这位母亲死的那天，两位老人默默将其埋进坟里，表情麻木，犹如死了一头牛那般寻常。祖父喃喃道：在这广袤的草原上，牧人是天生天养逆来顺受的，生与死都太沉重也太平常，那是在他们掌控之外的事，只好丟给祁连神去看顾。
看着这一幕，弥兰陀双手合十为女主人默默哀悼，又想起佛陀四谛中的苦谛：
“众生皆苦！”
中原汉人受苦受累，想到的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竿而起砸烂一切压迫者，而佛陀的信众，虽然也悲悯和同情受苦受难者，却将希望统统寄托在了来世。
普洁没有被允许去坟前，祖母说说子女的眼泪会形成咸水的湖泊，挡住亡魂去往祁连神居所的路，普洁只能远远看着家人将奶酒淋在地上，她带着年幼的弟弟跪着哭起來，然后问了弥兰陀一个问题。
“弥兰陀，母亲死后会去哪里？真的是祁连神脚边么？”
弥兰陀蹲下来，温和地为小主人擦去眼泪，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关于业报轮回的故事，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单于诸王，还是普通牧民，甚至是低贱的奴隶，都逃不过生死轮回。众生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生死不已，像车轮一样转动不停，在六道中循环不已。
天、人、畜生、饿鬼、地狱，加上阿修罗道，称为六道。
“作善业的生于天、人二善道。”
“作恶业的堕于畜生等三恶道。”
弥兰陀对普洁说，她的母亲是个善人，作善业，来世一定能转生于天道，在那儿，众生生活的自由自在，长寿而没有烦恼。
普洁瞪大了眼睛，这是她头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原来自己爱护的牛羊前世可能是人，最重要的是，她的母亲来世不用受苦受累，这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宗教最大的作用，便是安慰剂。
就这样，在来到匈奴半年后，弥兰陀终于俘获了他的第一个小小信众。
弥兰陀开始渐渐明白，自己之所以会阴差阳错来到匈奴，或许是佛陀有意为之吧？
“匈奴人比汉人更苦，我也不该只盯着贵人游说，而应该留在草原，对普通牧民和奴隶弘法！好让佛法普度众生！”
……
匈奴的春天来得很晚，得三月底之后，渐渐化开的积雪下，才挤出来青青绿草，又开了一丛丛黄色的花。
母亲死后，八岁的普洁俨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她和弥兰陀要干更多的活，但偶尔也会表露出小女孩的天真，赶着牛羊走在草原上，她指着满地的花遗憾地说道：“花好美，被羊吃掉了真可惜。”
但这些花儿很快就被轰隆而至的马蹄踩得支离破碎，一支庞大的军队，从东方抵达了右贤王驻地，远远能望见一面庞大的鹰羽白纛（d&#224;o）招摇而过。
普洁的祖父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他是参加过三十年前围剿李陵那一战的老牧民，见状手有些颤抖，拉着全家和弥兰陀一起匍匐在地，远远仰望着白纛，对弥兰陀说：
“那就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大单于！”
大单于的到来只意味着一件事，战争！

第388章 绿了绿了
“大单于！”
右贤王的大帐外，屠耆堂已带着右部诸王拜在白纛之下。
而壶衍鞮单于也下了马，张开双臂笑着走了过来：“屠耆堂，我的兄弟！”
大单于亲征，这是十余年来未有的事。只可惜屠耆堂与大单于抱在一起时，发现他美丽的嫂子，那位号称“草原上行走的花儿”的颛渠阏氏没来，不由感到了一丝遗憾。
壶衍鞮单于头戴一顶金鹰冠，冠顶上立一雄鹰，鹰体中空，饰有羽毛，头部以两块绿松石磨制而成。
其年纪三十五六，容貌与屠耆堂有几分相似，毕竟他们都是号称匈奴“中兴之主”的狐鹿姑单于之子。
但壶衍鞮却不是长子，十多年前狐鹿姑单于病逝时，有资格继承单于之位的人很多。比如狐鹿姑的异母弟左大都尉，然而被壶衍鞮的母亲大阏氏派人暗杀了。
匈奴人也明白国赖长君的道理，狐鹿姑又欲立另一弟，就是那个被任弘骗得团团转，最后死在先贤掸手里的右谷蠡王。然大阏氏却与主政的卫律合谋，矫单于令，与贵人饮盟，立了壶衍鞮为大单于。
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由此引发了匈奴内部的动荡，不少诸王遁走远方，不肯再会于龙城。
人心不附，加上汉朝也不傻乎乎地孤军深入来送人头帮单于刷威望，而采取了防守反击，故壶衍鞮单于在位这十多年，匈奴愈发衰弱了，与汉朝的战争屡战屡败，尤其以三年前右贤王伐乌孙的战争最为惨重。
屠耆堂面色沉痛地向大单于再次汇报了当时的损失：“除了右谷蠡王先贤掸被斩首头悬汉阙外，居次、名王、犁汗王子、千长、将以下共两万九千余人或被杀或被俘，被汉军掳走马牛羊驴骡骆驼一百余万。”
此外托了那奸细吴宗年的福，右部的驻牧地依次被汉军袭击，侥幸逃走的匈奴民众也死伤惨重，畜产远移死亡不可胜数，一场战争下来，右部实力几乎减半，曾经幅员万里的领地也丢得差不多了。
而侥幸没有头悬北阙的右奥犍王、温偶駼王、蒲阴王、伊吾王等，也统统失去了领地。如今只能带着残部寓居于金山以东的右贤王驻地，他们一方面希望夺回领地牧场，另一方面却又对汉军的实力感到畏惧。
右部这两年舔舐伤口，无力反攻西域北庭，只以呼揭与北庭各国之间的浩瀚沙漠为边界，虽然夺回了汉军无暇防守的蒲类海（巴里坤湖），赶走了想要占据那儿的小月氏，但亦不敢南返。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大单于亲征，此举无疑大大振奋了右部的士气。
之所以时隔快三年才出兵，壶衍鞮单于也有他的苦衷。
三年前的战争，大汉发十六万骑北征，无疑吓到了匈奴。他们相较过去已经大为衰弱，举国精锐也不过就这个数，单于庭和左贤王部都立刻远迁避汉军锋芒。
虽然匈奴是行国，但这种违反游牧习惯的突然远徙，也会造成大量牲畜死亡，虽然汉军东路三部几乎无所得，但匈奴人也被折腾得够呛，跑路都来不及，别说支援右部了，本始元年时也光顾着恢复生产和收拢跑散的部落了。
到了本始二年时，大单于则是警惕于汉军派驻在云中郡的度辽将军范明友。汉虽不欲发动大战，但边境戒备依旧，范明友又是个性子冲的，三天两头派千骑出塞打秋风，还真吓得匈奴人不敢南下牧马，又发左右大将军各万骑以备汉。
不防不行啊，当年伊稚斜单于时，就是因为小觑了汉军出塞作战的实力，数次遭到卫青、霍去病的袭击，河南、河西丢了个干净。
匈奴内部的有识之士能敏锐地意识到，经过二十年休养生息后，曾经那支侵略性十足的汉军又回来了，攻守之势异也，谁知道会不会忽然有位将军直捣单于庭。
直到年初，在确定汉军没有大肆出塞的打算后，大单于才终于抽出空，硬着头皮带三万骑西行亲征。
西域是匈奴的右臂，也是财富、铁器和黄金的主要来源，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
“胡之俗，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
匈奴是百蛮大国，除了匈奴本部诸部外，还奴役着丁零、坚昆、呼揭、乌桓等族，大单于也担心，若是迟迟不对上次战争进行报复，一旦显示出衰弱的迹象，这些部族恐怕会背离匈奴。
伊稚斜单于后，匈奴已极其危险，全靠汉军赵破奴、李陵、李广利连续送了三波，才让匈奴恢复了士气和威望。
所以匈奴必须对汉用兵，显示自己的力量尤在，只是对汉之边郡又不敢打，从东边的辽东看到西边的敦煌，都有长城庇护，汉军驰援也快。左看右看，还是汉军尚未站稳脚跟，兵卒也少的北庭西域最好打。
但匈奴内部对于如何打这场仗，其实还有争议。
在右贤王为单于准备的金帐中啃着腿议事时，诸王各抒己见，壶衍鞮单于便点了两位随他而来的年轻小将。
“稽侯珊、呼屠吾斯，你们怎么看？”
……
匈奴内部一直有对壶衍鞮得位不正的说法，能够上位全是靠了他母亲大阏氏和卫律，这让他忐忑不安。
而年过三十却仍没有生育，更被壶衍鞮单于视为，这是祁连神对自己的惩罚，也是对大单于威望的巨大打击。
壶衍鞮单于纳女上百，可就算他累得腰都快断了，却仍没有一儿半女，绝望之下，只能封了自己的弟弟为左贤王，往后只能由他来继承大单于之位。
而左贤王的两个儿子，则被壶衍鞮单于接到了单于庭居住，视若己出，便是稽侯珊和呼屠吾斯。
这里两个陌生的名字，可在历史上，等他们成为单于改名后，却是中国人最熟悉的两位：
一个是抱得王昭君而归的呼韩邪。
另一位，就是被陈汤悬于北阙，喊出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郅支！
稽侯珊便是呼韩邪，头上戴着貂皮毡帽，两条乌黑的辫子从两侧垂下来，如今年仅十五，他是左贤王的次子，然其母贵，故被立为继承人，他目光温和，与右部众人有说有笑，眼睛细长如柳叶，嘴也甜，以长辈尊称诸王。
呼屠吾斯便是郅支，年才十六，他是左贤王的长子，然其母贱，他的长相更有侵略性，头发扎成一根长长的辫子，腰上佩着一把长刀，此刻也跃跃欲试，不欲逊色于弟弟。
听到大单于点名后，稽侯珊放下手里的角杯，他是个喜欢思而后动的人，说话也十分温和，他的主张和大多数匈奴诸王一致。
“此役，应当以战促和，以数万骑袭击北庭，以俘虏的汉军士卒做要挟，设法让大汉恢复和亲。”
恢复和亲，倒不是稽侯珊的原创，而是他曾祖父且鞮侯单于时提出来的。
漠北之战后，大汉日益傲慢，汉武帝想要将匈奴变成臣妾一般，数次遣使告诉匈奴：“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下。今单于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即不能，亟南面而臣于汉。何必远走，亡匿于漠北寒苦无水草之地也？”
然而匈奴自持百蛮大国身份，对冒顿时代骑在汉朝头上逞威的往事念念不忘，称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做汉朝的女婿倒是不错，不论君臣主藩，只论亲戚。到了且鞮侯单于时，便在给汉武帝的回复时自称：“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
然而也是这一位，扣留了苏武，让汉匈关系再度跌落冰点，使汉武帝放弃了招降的念头，只欲一举灭亡匈奴！
然后就是冒进的汉军连续三四场大败，到了狐鹿孤单于时，在收降了李广利，吃下数万汉军俘虏后，自持匈奴已经复兴，便再度想要变成兄弟之国，提出：
“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欲与汉开关市，娶汉女为妻，岁给遗我糵酒万石，稷米五千斛，杂缯万匹，它如故约，则边不相盗矣！”
匈奴想要恢复过去的关系，让汉朝贡岁币献公主，然而匈奴不再是一百年前的匈奴，大汉也不是白登之围时的大汉了。连主政的大臣卫律都觉得不现实，随着汉朝转变战略，只防守反击，匈奴就没了法子，话语也软了下来。
到壶衍鞮单于在位时，送苏武回大汉，试图缓和两国关系，重提和亲之议。
但霍大将军表面是个鸽派，内心却是鹰派，继承了孝武遗志，认为汉与匈奴之间，只有匈奴无条件投降为臣一种可能，和亲绝不可议。
双方便如此别扭着，随着匈奴兵数困，国益贫，越发希望和亲结束战争，但又觉得是自己太过软弱为汉所轻，便每每想用一场战争的胜利来促进和亲。
上次进攻乌孙索要解忧公主，也是想以之为人质。
如今稽侯珊则是想以任都护和北庭汉军将士为人质，因为他在左部时听到了一个传闻：
“听说如今大汉的天子，与都护任弘相爱。”
现在的任弘已经名扬匈奴，再不会出现“任侍郎”是“任谒者”他爹的笑话了。
“稽侯珊，你这是在做梦。”
呼屠吾斯忍了许久，此刻终于发声了，他和大多数人以战促和的打算不同，从一开始就极力主张对汉强硬，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曾经，从右贤王庭蒲类海以西，直到乌孙东境一线，几十个小小的绿洲城邦，犹如穿在大单于腰带上的珠子，只需僮仆都尉每年征收税赋，加上西域各国按期纳贡的奉献，都能得到许多黄金美婢。”
“可如今都没了，这如同家中的西域美妾，被汉人夺走，置于自己床榻之上。”
在草原上，部落之间发生冲突，老婆被敌人夺走是常有的事，这时候就应该喝一整袋奶酒，提起刀找上门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否则便是奇耻大辱。
当然，也有去得太迟，过了一年半载老婆大着肚子或抱着娃回来的。
而如今西域这能歌善舞的“胡姬”被大汉夺走已快三年，以丝绸缠绕其身，以礼乐调教其行，早已是别人的形状了。
一千多个夜晚，匈奴这前夫哥的头顶，恐怕比大单于鹰冠上的绿松石还要绿。
在呼屠吾斯看来，是男人就得做点什么！怎能坐视美妾被对方拥在怀里，还想着如何和汉朝讨价还价谋求和亲呢？
“耻辱，真是耻辱！”
他这是骂了稽侯珊，也骂了领地被夺却不敢回去的右部诸王啊。
亲历了与任弘历次较量的蒲阴王听不下去了，开始说起汉军的强悍，以及那任弘的狡猾之处，一件件一桩桩都是血泪。
然而呼屠吾斯年轻气盛，根本听不进去，只一挥手，说了一句得罪所有人的话。
“之所以屡屡战败，那是因为……右部都是废物！”
右贤王眼中闪露怒意，蒲阴王愕然无言，稽侯珊满脸尴尬，倒是壶衍鞮单于露出了笑。
而呼屠吾斯更朝大单于下拜道：
“呼屠吾斯愿为大单于先锋，给我万骑进攻北庭，定能斩了任弘之首，献祭给祁连神！”

第389章 达坂城的姑娘
“单于大点兵，右贤王说了，每个帐落都要出一个人。”
距离弥兰陀他们见到鹰羽白纛没几天，统治这片草场的百骑长亲自来到普洁家，点了普洁的祖父出征。
普洁的祖父没有答话，只在帐外修补着他那把角弓，倒是普洁的祖母手持舂酪的木棍，与百骑长据理力争。
她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儿女们的事情：大儿子长到三岁就病死了，二儿子顺利成人，娶妻生了一双儿女，却死于三年前的石漆河之战。
“一定是弄错了，我家只剩下他一个男人了，此外就是刚断奶的孙子，他走了，谁来家中的活？”
然而百骑长却无动于衷，问了问旁边的汉人书吏后，指着远处正在和普洁为母羊挤奶的弥兰陀道：“你家不是还有一个奴隶么？”
匈奴右部比单于庭和左部更加落后，本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直到如今这位右贤王接纳了一些投降的汉人，比如吴宗年，教其左右疏记，以计课其人众畜物，右贤王赐予了哪家奴隶，他们记得一清二楚。
纵普洁的祖母哭哭啼啼也无法博得百骑长的同情，只指着丈夫撒谎道：“他骑不上马，开不动弓了。”
“我开得动！”
普洁的祖父却唱了反调，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马匹，表演了自己的力气，将角弓拉得如同满月。虽然收弓后有些喘，但他很想加入这场战争，也不管妻子如何瞪自己，拍着胸脯对百骑长道：
“我当年跟狐鹿姑大单于去过浚稽山，杀过汉兵，抢过他们的甲胄，如今虽然老了，却宁可死在马蹄下，也好过在家病死。”
“这才是昔日祁连神最勇敢的战士。”
百骑长大笑：“不过这次，我们只是去看管大军后方的畜群，不会到前线。”
壮者在前冲锋陷阵，老弱在后看管畜群，以补给大军，这是匈奴作战的惯例，畜群就是他们的辎重。
这天晚上，普洁听到祖母和祖父吵了一夜的架，声音极大，相互威胁要杀了对方，最后祖父还揍了祖母。弟弟也在不断哭啼，这让八岁的普洁很害怕，她抱着弟弟来到弥兰陀睡的空羊圈，跟他挤在一起。
“弥兰陀，又要打仗了。”
普洁还记得事，上次战争，他的父亲也是这样被百骑长征走，再也没回来。
这让普洁说起汉人时十分愤恨，觉得他们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祖父便总是如此灌输。
弥兰陀则给她讲了琉璃王和佛祖的故事。
“琉璃王与释迦族有仇，兴兵进攻释迦族的城郭，释迦族向佛祖释迦摩尼求助，因为佛祖有大法力，完全可以将琉璃王的军队移到海中，或将释迦族人移到他方国土，或以铁笼子覆盖全城保护他们。”
“然而佛祖却拒绝。”
“佛祖为什么拒绝？释迦族不是他的亲人么？”普洁很诧异，她若是有这样本领，遇到汉军来进攻匈奴，肯定会将汉人统统移到苦寒的金山顶上冻成冰坨坨。
弥兰陀笑道：“佛祖说，众生有七事不可避免，即生、老、病、死、罪、福、因缘。琉璃王与释迦族的过节，是前世的业报，即便救了一时，又如何能覆盖住他们往昔的业呢。”
“就算没有佛祖帮助，但释迦族人技艺高超，他们在八百里开外就能遥见琉璃王，或射落对方士兵的头髻，或射断对方弓弦，或射破器杖、幢幡等，但并未伤人。”
“为何不伤人？”普洁听得入迷，但又十分不爽，她若有这本领，大可站在帐篷顶上，开弓将八百里开外的汉兵一个个射杀，那样他们就无法伤害祖父了。
“因为释迦族人都是佛门居士，个个持戒，他们连蝼蚁尚且不杀，更何况是杀人？”
“不过城中有位十五岁童子，名叫奢摩，他登上城墙独自应战，伤损了众多敌军，但却被释迦族斥责了，说，你有辱于释迦族的门户。我们一人能敌万人，如果迎战，必定能摧毁敌军，可一旦杀害人命，死后将堕地狱，你应速离此地，不要害了我们。”
“这之后，释迦族便不做抵抗，打开城门，琉璃王军队顺利进入，他将所有释迦族人双足埋在地下，让暴象踏死。另外再挑选五百释迦族女人，带了回去，斩断她的手足，扔入深坑。”
为琉璃王所杀之人，有九千九百九十万——别问这数字靠不靠谱，毕竟印度神话，动辄恒河沙。总之血流成河，环绕迦毗罗卫城，全国都成了废墟。
普洁虽然年纪小，但也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被这么大的数字吓到了，她数羊都只能数到十，只摇头：“弥兰陀，我不明白，佛祖就这样看着亲人被杀光？”
弥兰陀叹息道：“这是前世结下的业报，若是插手，便不是救他们，而是害他们。”
弥兰陀安慰普洁道：“但佛祖为死去的释迦族人演说苦集灭道，诸人尘垢俱尽，得到法眼净，命终后升到天上，来生都转世到了天道，长寿无忧，再无烦恼杀戮。”
“而佛祖又下了预言，说琉璃王和他兵众七日之后，都将毁灭。琉璃王闻言，非常恐怖。到第七天时，琉璃王以为已幸免于难，便带军队与釆女举行宴会庆贺，忽然天空中，云团翻滚，倏起雷震，暴风骤雨，将所有人漂溺而死。琉璃王堕入阿鼻地狱，天火将宫城一烧而空！”
听到这普洁才大喜：“是佛祖终于忍不住施法了么？”她见过祁连神的胡巫经常在大军出发时，施法诅咒汉军。
弥兰陀却摇头：“这不是佛祖，是业报。”
在雪山部这些原教旨的佛教徒看来，若以个人意志可以遮止业力现行，又怎么能成立业果不虚？因此，即便是具足十力的佛陀，在业力成熟之际，也不能拯救一人，毕竟谁也无法改变业果的规律。
和这件事类似，当大夏人和安息人进攻北身毒时，佛陀的徒子徒孙们也无一人做抵抗，只为死去的人超度念经。
过了一百年，轮到塞人入侵犍陀罗和罽宾时，皈依了佛法的大夏希腊人也重复了这样的事，甚至还说服族人放下武器，任由塞人凌虐。
他们相信，人世是短暂的，为来生轮回做准备才是正途。
但这结果却让普洁听得头疼，嘟囔道：“弥兰陀，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然后就抱着听瞌睡的弟弟离开了羊圈。
她却是忘了问弥兰陀，究竟是多大的业报，让琉璃王灭了释迦全族？
很久以前有一个渔村百姓，因为时值饥荒，米贵如黄金，就捕鱼而食。而村中有一小孩，才八岁，虽然不捕鱼，但见到人们捕到一条大鱼时，心生欢喜，拍手大笑。
释迦族人前世便是渔村百姓，池中大鱼便是琉璃王，见鱼而笑之小孩，便是佛祖！
弥兰陀在羊圈里念着经，若是普洁祖父战死了，他一定会为他念经超度，只希望他这次去，宁可被人杀死，也不要杀人，目光不能只看今世，还得看来生，最后肯定是杀人的比较亏。
而在外面，普洁的祖父却咬着牙，磨了一夜的刀，那是一把他多年前在战后汉军尸体旁捡来的环首刀。
到了次日，虽然被祖父暴打一顿，但普洁的祖母还是一早起来，制作了酪，塞进行囊里，又将家里仅剩的几条肉干给了丈夫。
而普洁的祖父则阴着脸，只将昨夜磨得锋利的刀给了她，当着弥兰陀的面说道：
“奴隶若是敢乱来，就杀了他！”
“弥兰陀不是奴隶！”普洁如此争辩，虽然不喜欢弥兰陀昨天的故事，但心地尚善的她还是将弥兰陀当家人——就像将圈里的牛羊也当成家人一样。
普洁的老祖母接过刀，却不以为然，和普洁对弥兰陀有好感不同，她对这个奴隶一直十分鄙夷。
“他比羊还听话，还是阉过的羯羊，连女人都不敢睡！”
……
普洁祖父加入的，确实是负责看管辎重的大军，匈奴人的军粮便是风干的肉和硬邦邦的酪，还得有畜群补给，一般在军后一两百里外的安全地带放牧。
而在他们之前出发的，则是大单于和右贤王的主力，足有五万骑之众，除了大单于从单于庭和左部带来的人外，右贤王麾下的帐落，几乎一户一丁。
而前锋则是当日说了大话的呼屠吾斯，也就是郅支。
郅支当日一番豪言，成功得罪了右部诸王，却让大单于很欣赏，当场就封他为万骑长，将单于庭万骑为前锋，先行抵达北庭。
他们从金山隘口进入呼揭东境，作为右贤王在北庭仅剩的手下，呼揭王在此等候汇合。而后再南下沿着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的边缘前进，和天山以南大沙海的流沙不同，这片沙漠是固定的，春季融雪后，那些短命植物迅速萌发开花，远远望去一片草绿花鲜，繁花似锦。
等能够望到巍峨的白山时，在雪水滋润下，环境就更好了，山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地，水草肥美，一团一团水洼碧蓝碧蓝，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连绵起伏山脉，无数黄鸭野雁被马队所惊，嘎嘎叫着从头顶飞过。
若是放在过去，这里是右贤王庭最富饶的土地，骑手跨上骏马，扬着鞭子，驰骋纵横于畜群之间，白的羊群，红的牛群，像丝绸缎子一样散开成一条长带来回飘荡。
还有就是那些水鸟，自由繁衍生息于此，尤其是黄鸭，嘎嘎叫着从头顶飞过，在人的心海荡起涟漪。
可如今，白山北麓的匈奴部落却迁徙一空，汉人甚至连位置靠东的车师后城、卑陆后国也撤销迁徙，集中到了东且弥城，以及一座在天山南北隘口新修的城池。
看着这片土地，郅支心生向往，他虽是左贤王的长子，却因为目前卑贱故地位很低，远不如弟弟呼韩邪，将来想必也不会被当做继承人。
所以他就不得不在大单于面前极力表现，以赢得机会，大单于对右贤王的屡屡战败多有不满，若非右贤王贿赂了颛渠阏氏屡屡说好话，恐怕连王位都保不住了。
若是自己能够在这场战争里为匈奴雪耻，假以时日，或许右贤王的位置轮到自己也说不定呢？
虽然右谷蠡王的位置自先贤掸死后还空着，但郅支没兴趣，两位右谷蠡王连续出事后，匈奴内部一致认为，这个封号不吉利。
他们的大军从空无一人的白山北麓掠过，目标直指汉人要塞而去，虽然汉军在北庭的主要据点是西且弥城，但那座新城占据了通往车师的要道隘口峡谷，是必争之地。
可当先锋渐渐靠近时，郅支却为远处看到的情形一惊，不由揉了揉眼睛。
那一道连绵向两侧延伸的灰黄色细线，让郅支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汉朝北境，从辽东延伸到敦煌玉门关的长城，夯土为塞，挡住了骑兵的马蹄，是每次匈奴妄图入塞，都绕不开的壁垒。
陌生则是因为，它居然出现在了北庭，出现在了天山脚下！
但郅支在眺望后，又不得不承认，这长城确实修得巧妙，正好卡在了一道宽达二三十汉里的峡谷“白水涧”上（乌鲁木齐达坂城镇）。
其左边是一片广阔的盐湖，右边则是天山北麓崎岖的山地，长城取当地碎石，夹沙土夯筑而成，随山岩而走，每隔两百步就修了一座烽燧，十分密集，可以相互照应到，长城的左、中、右还屹立着三座障城，而以中央扼住道路的那座最大。
眼下若从高空鸟瞰，便会让人觉得，汉军是在以巍峨连绵数千里，高达万彻的天山为长城！
郅支收起了心中对未来的遐想，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莽撞，只觉得被雪山和长城的组合晃有些眼晕，这注定是一场不好打的仗啊，他唤来呼揭王，问他：“这城叫什么？”
“因扼于达坂隘口之上，故汉人称之为‘达坂城’！”
……
达坂城，这就是副都护常惠带着任都护从西域各城郭征召来的民夫，以及汉军戍卒三千人过去两年的成果，在开春五千游侠儿抵达后，抓紧完成了最后的建造。
北庭是为反攻匈奴而设，但孤悬域外，匈奴来此远比大汉方便，故在进攻之前，先得想着如何防守。
对大汉这种基建狂魔而言，修长城自然是第一选择。
相较于孝武时派遣十八万民夫，用长达千里的长城将整个河西走廊包了起来，以隔绝胡与羌之路，甚至将从玉门关往西，列亭障至牢兰海，这道不过三十汉里，区区三座障塞，数十个烽燧的工事，压根不能叫长城，短城还差不多。
“古有秦王践华为城，而如今，都护则是践天山以为城！”
而这都护亲自命名的达坂城，就相当于北庭之函谷关。
冯奉世站在城头，匈奴人果然还是来了，烽燧已经点燃了薪火，狂风将烟吹得四散，而号角鼓点也已敲响，一同响起来的，还有戊己校尉韩敢当招呼游侠儿们的大吼：
“诸君速速备战，胡虏又来送人头了！”
……

第390章 最近新进了一批汉式装备
“我的毡笠！”
站在障塞顶上，忽然一阵大风吹来，万章只觉得头顶一凉，抬起眼睛就看到他的帽子随着风飞上了天，吹了老远后，朝数里外驻马的匈奴人处飞去。
气得他指着它大骂道：“你这毡笠，平日里也算暖烘烘的贴心，不想竟公然投敌！”
这是来到达坂城后短短两个月间，万章第三顶被风吹走的毡笠了，直叫他欲哭无泪。
万章嘟嘟囔囔地骂着，也怪他，刚才是听到鼓点太着急，众人匆匆上了障塞，忘了将缨系起来，只能自认倒霉。
曲长司马舒则笑骂道：“知足罢，我听说西二燧那边，昨日便有人被风吹得飞了起来，掉下烽燧摔烂了脑袋，那是西部侯官死的第一个人，好在被韩校尉算了战殒。而这三座障塞几十个烽燧上，连一杆汉旗都没法立，没办法，一立就倒！”
笑话，达坂城的风，后世可是吹翻过火车的！
司马舒多年前曾随奚充国校尉送信去玉门，在魔鬼城引开追兵，竟还未死，又随堂邑侯赵汉儿护送过乌孙王子，如今也当了曲长，最大的爱好是讲荤段子。
因为由任都护做媒，司马舒娶了一个皮肤白皙的车师王族女子为妻，且老喜欢提“葡萄”，有事没事就往嘴里塞一粒葡萄干，遂被韩敢当校尉取了绰号“司马葡萄”。
司马舒让众人在障塞上时都低着身子，倒不是怕胡虏近前射箭，而是畏惧达坂城的大风。
要说这达坂城也够稀奇，万章他们先前待了小半年的车师，离此不过一百多汉里，而达坂城去北庭汉军的唯一要塞西且弥，也百余里，但天气却截然不同：车师如火炉般炎热，而西且弥则凉飕飕的，真是咫尺炎凉。
而这种两地反差极大的气温，也让位于中间的达坂城成了一个老风口，大风小风天天有，早先来修长城的戍卒们调侃的说，这里的风一年只刮一次“从冬刮到春，只余夏”。
达坂城附近树多水也多，榆树和白杨还有杏树，一片一片树林将远近包个严实，但均长不高，树干无一例外向东南方向倾斜。在万章看来，这大概都是被风吹的，他有点怕自己在这待久了，会不会也被吹歪。
“小解时捂着点，万万莫要硬起来，万一遇上强风，那活或许真会被吹折了。”
司马舒哈哈大笑，来到达坂城后，身边没有美丽的车师妻子暖被，日子更加清苦，他只能靠荤段子来调戏新兵取乐了。
因为司马舒是追随过任都护和堂邑侯赵汉儿的老卒，时常说起过去的经历，万章问起这里的风，和斩右谷蠡王一战遇到的孰大孰小。
“那一战我不在。”司马舒白了万章一眼，又塞了一粒葡萄干在牙缝里细细嚼着，只伸出受过箭伤的左手感受着风向：“只听人说，那次是逆风而行，而这次，风向对我军有利。”
达坂城属于季风气候，为夏半年刮东南风，冬半年刮西北风，这几天正好刮起了东南风，来自吐鲁番盆地的热风穿过峡谷隘口，让人不觉之间，后脑勺和背上就全是汗。
匈奴人就没有这般舒服了，被这几乎一天不停的风闹得没脾气。前日初至时，他们派了三四千名弓手，想要利用弓箭抛射的射程，围攻西边靠近盐湖的障塞。
但弓手们射出的箭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东南风，射程大大缩减落在烽燧前十几步不说，准头也差得不行，汉军举盾或缩头便轻易躲过。
反而是烽燧上汉军士卒操弩而射，有了顺风之效，忽然增加的射程往往能吓到匈奴人，逼得他们只能后退。
所以万章他们的工作其实挺简单，和平日一样，烽燧上放放哨，见到有胡虏过来就放上几弩，举烽告知障塞敌情即可——韩校尉和冯司马奉都护之命在此督战，严禁任何人出塞。
第一次打仗的万章有些担心，因为这道“长城”虽然将通往车师的路几乎封死，且高达丈余的长垣外还设了虎落，挖了沟渠。但汉军人数有限，三千人放在了西且弥，只剩下三四千守着达坂城塞，分散开来后，一燧不过五十人，障塞里五六百，若匈奴集中攻击一点，击破还是不难的。
司马舒却很有经验，他在边塞多年，知道这些看上去不高的墙垣真正功效。
“长城防的不是人，而是马队。”
骑着马时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确实有点比不上，若是急躁去追，碰上高手，可能被其戏耍致死。可若是失了马与汉军步战，那匈奴人简陋的甲胄兵器，就几乎只能完败。
人加把劲能轻松翻过丈余高的长城，大队的骑兵却做不到，而众所周知……
司马舒笑道：“边塞之人都知道，有马的匈奴骑兵和无马的匈奴步兵，全然是两回事！”
……
作为老对手，匈奴人自然也明白这点，到了第三天时，他们果然又玩了声东击西的把戏，试图进攻西边的障塞，但主力却出现在了东边，集中兵力进攻一座烽燧。
也不管轻侠戍卒死守燧中，只填平了沟壑，让人扛着宽大的木板，铺在墙垣之上，想让马队就此越过障碍。
可才过了百余骑，匈奴人就迎来了惊喜。
随着烽燧举烽，汉军自然知道是何处受到了攻击，达坂城障塞处驻扎的骑兵曲立刻出动，领军的是校尉奚充国。
这位校尉素来以神速出名，十余里路，疾驰的骑兵片刻便至，反而将越墙而入的匈奴人包围，逼得他们不得不丢下一百多具尸体退却。
这也是汉军在河西长城的套路，依靠烽燧确定匈奴人入寇位置，再以个都尉、侯官处驻扎的骑兵进行支援，如此便不必盲目地满世界找入塞的匈奴人。
而这些死去的匈奴人头颅，很快就在冯奉世和韩敢当的命令下，挂到了每个烽燧之上。汉军大声鼓噪嘲笑匈奴，反而很希望他们继续强攻，多送些人头来，这点人完全不够分啊。
若是换了老练的胡王，自然不会上当，但郅支年轻气盛，一怒之下，还真下令对达坂长城最靠东的障塞“东沟塞”发动了攻击。
因为此处风大且时间紧迫，那障塞高不过两丈，身手灵活点的人都能爬上去，给人一种不难攻打的错觉。
匈奴人挑了一个没有风的下午，五千人以强弓抛射如雨般的箭矢，三千人扛着简陋的木梯发起了仰攻。
可汉军也不虚，大黄弩，蹶张弩，劲弩长戟射疏及远，而等匈奴人侥幸爬上墙垣，迎接他们的则是坚甲利刃，长短相杂。
万章等来自三辅的轻侠恶少年们，虽然只在车师接受了几个月的系统训练，勉强能够结阵，金鼓旗帜还辨认得不太明白，但守城也不必讲究那么多，听着屯长号令站在女墙之后，听到喝令后，便举着手里的长兵短兵朝匈奴人捅去就行。
匈奴人的刀铤很难破开汉军前排的铁甲，不断落下的锋利矛戟则让他们死伤惨重，进攻十分艰难。
而障城一角，比墙面高丈余的角楼之上，还有更凶险的兵器在等着他们！
奉命守备东沟塞的司马舒亲自站在角楼上发号施令，而左近则是几个戍卒和工匠操控的器械：
俨然是一辆安装在高处的“车”，上面架着大木所制的弩臂，长竟有一丈二尺，比大黄弩还大！车有两轴三轮，如今拆卸了轮子固定在角楼上，车箱左右有横柱，士卒缚弩于柱旁。
这是一架“连弩之车”或曰“绞车连弩”，据说是战国时墨子的发明，常用在守城之时，秦始皇曾将其置于楼船之上，在胶东射杀了大海鱼，一次能发三十支箭！
但到了汉时，能工巧匠们不管怎么鼓捣，最多只能做出参连弩，一次发几十上百的黑科技，似乎只存在于古书上，看来还是后人太不努力啊。
汉军中的连弩之车，就是原始版的床弩，一次发一矢，但还是保留了“连弩”这不符实际的名称。
据说当年李陵孤军北上时就带了一辆连弩之车，被狐鹿姑单于追击围困时，因发连弩射单于，逼得单于一度撤走。
当初任都护来西域赴任时，还从长安的工官处带了些工匠来，寻找合适的木材，打造了这少见的汉式装备。
但此物的准头很不好，虽然射程远但没有意义，反而在近处威慑力极大。
故司马舒先是令人引而不发，直到障塞下的匈奴人越挤越多，才让工匠操作。
弩车机郭用铜一百五十斤制成，要靠兵卒一点点转动绞车把手，带动辘轳拉动弓弦，使其慢慢张开绷紧，扣在牙上固定。又有专人将长长的箭矢扛过来装好，调整位置瞄准障塞下进退不得的匈奴人后，工匠举起木锤猛地一砸机郭！
伴随着一声如雷吼般的声音，箭矢被弹出，拉拽着其后连着的长长绳索飞速向前，直接怼进了十余步外的人堆里。
射爆了一个倒霉鬼的脑袋，溅射开一阵红白相间的花海，又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胸膛，将他的心肝肺一串带出，钉入第三个人的肚子上，又将后面波及的几人一起射倒，一时间哀嚎阵阵。
一弩倒十人，且不说这瞄了半天的效率，是否比得上十把普通弩，威慑力却是相当惊人，本就在强撑的匈奴人士气一瞬间便崩溃了，不管后方远远督战的郅支如何斥责，都如潮水一般退却。
而汉军也不追击，虽然目光所及只有一万匈奴人来攻，可谁知道后头的沙漠边缘，是否藏着单于和右贤王的主力呢？匈奴虽然装备不如汉军，但却是战术大师，好为诱敌疑兵，还是谨慎为妙。
等匈奴人这一波攻势失败后，轻侠和戍卒们自是开开心心哼着歌砍匈奴人的首级，为此没少发生争抢闹腾，素质果然还是不行。
而司马舒一边派军法官去收拾他们，自己则仔细检查绞车连弩，亲自给它涂抹膏油，手法比伺候妻子还轻柔，达坂城风这么大，木头容易开裂。
这东西可金贵着呢，十多名匠人花了一年时间，才造出五辆绞车连弩，两辆安置在西且弥城，三辆则安放在达坂城塞，等的就是匈奴来送人头。
而任都护还专门给她们取了个名：
“达坂城三姊妹！”
达坂城的姑娘们原来在这呢！

第391章 武能越塔送人头
郅支硬着头皮在前线打了几天，虽有心杀敌，但匈奴人攻城实在太过差劲，付出了数百死上千人受伤，都未能突破达坂城塞的三十里长城。
这初生牛犊才明白了河湟之虎的厉害，不得不派人回后方五十里外的匈奴大军求援。
然而大单于传来的命令，却让郅支暴跳如雷。
“让我再攻一阵诈败撤兵？”
他一下子才明白为何大单于那么干脆地任命自己为万骑长，原来并未指望能破壁而入，而是想利用他这个左贤王庶长子作为诱敌之兵。
诱敌深入是匈奴人屡试不爽的老战术了，从白登之围到让李广利全军覆没的燕然山之战，都是这一招，这次也不例外，大单于和右贤王的主力就在郅支身后数十里外等待，一旦汉军在击退郅支后贸然深追，便能以四五万骑围之！
大概是怕郅支年轻气盛不听指挥，大单于还派了使者，让与郅支同行的呼揭王代其指挥。郅支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交出兵权，任由呼揭王指挥了一场强攻后的诈败，近万骑匈奴人又挨了几发“达坂城三姊妹”的激射后，便仓皇四散而走。
然而任匈奴人如何努力演戏，汉军却无一人出塞，暴躁的韩敢当本欲追击，却被奚充国和冯奉世按着，这可是任都护特地叮嘱过的，此番御敌只守不攻，功亦不在斩首多寡，能让匈奴人无功而返便是胜利。
而西边被汉军加固过，由副都尉常惠及校尉郑吉守备的东且弥城（乌鲁木齐），在匈奴乌籍都尉围攻下亦完好无损，同样诈败的套路也未能让老成的常惠上当。
诱敌不成，匈奴人有些对眼前的障塞长城没辙了，他们人数虽众，但想要强攻下也会付出巨大的损失。汉朝边塞的长城易入，是因为足够长，总有破绽，而这道达坂长城才三十余里，各障塞互为犄角。
壶衍鞮单于只觉这任都护与他所闻不同：“本以为任弘号称‘虎’，应是像霍去病那样敢于冒险之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孤军深入，取车师击日逐王庭以救乌孙。”
作为任弘的老对手，右贤王对此人的了解比大单于可深刻多了：“此人还有一个称谓‘沙漠之狐’，兼有狐狸的狡诈和猛虎的凶恶，相比于霍去病，他更像卫青，实难对付。”
他以为，这是匈奴在卫青霍去病后，遇到最可怕的对手。
“而这次，任弘恐怕看出我军主力在后，是要学此物，做一只‘北庭之龟’了。”
右贤王指着被匈奴大军闯入领地后，缩了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一只四爪陆龟。这是北庭唯一的龟类，高隆的背甲，粗壮的四肢，脚趾比普通乌龟少了一个，喜欢吃刚刚冒尖的盐生植物。
“既然汉人不为诱敌所动，那便将全军都压上去，以逼迫车师汉军北上支援。”
壶衍鞮单于如此下令，却又踩着那只四爪陆龟的背，将利刃从其甲壳侧面的缝刺了进去！
“再硬的龟壳也有缝隙，只望右奥鞬王和稽侯珊能立奇功！”
……
尽管达坂城是连接天山南北最方便的道路，但天山隘口远不止这一个，虽然大多数陡峭难行，但若是绕远路走蒲类海，便能进入哈密盆地，再沿着天山南麓西行，十日可抵达车师国。
蒲类海的右贤王庭这几年数易其手，先是被蒲类将军西征军占领，又转手给了小月氏狼氏部落，但小月氏得而不能守，又被匈奴右部夺了回去。但右贤王唯恐再遭到袭击，亦不敢南迁，只派了其堂兄，刚被大单于任命为日逐王的薄胥堂占据。
“右奥鞬王，我们走的这条路，就是任弘袭击车师的故道吧？”
兄弟之间永远是竞争的，郅支表现积极，呼韩邪也不能落下风，主动随军而行，与右奥鞬王车犁带着近万骑走在这条路上。
这确实就是任弘当年走的路线，被称之为“莫贺延碛”的大沙海当年让汉军好生犯难，如今也并未因来的是匈奴人而让路，长八百里的沙漠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匈奴人得一边走一边杀戮疲乏倒下的马匹，饮其鲜血。
不过昔日任弘路过时遇到的孝武时汉军尸骸，如今却已被收敛一空——都护府出了价，途经此道的商队若能收拾一具汉军骸骨交给都护或玉门关，便可得布半匹。
只可惜随着小月氏丢了蒲类海，此道不再安全，商贾遂绝，转而走有汉军烽燧护卫的楼兰道。
如今匈奴人故技重施，呼韩邪以为，以任弘之狡诈，不会不设防备。
右奥鞬王车犁笑道：“防备又如何？西域汉军不足一万，大多数集中在东且弥与达坂城，大单于与右贤王数万大军临于北庭，任弘已遣兵去支援，后方必定空虚。”
大单于、右贤王与诸王商议过了，此番北庭之争，关键其实不在北庭，而在于作为其后援的车师国。
车师富饶，谷物一年两熟，号称西域的粮仓，当年匈奴右部屡屡进犯铁门，靠的就是车师的粮食和兵卒，那也是这两年来任弘尽力经营的地区，东且弥城自有屯粮，而达坂城的汉军，全靠车师运送粮食补给。
虽然右奥鞬王和呼韩邪都不敢妄想如任弘那般，创下一日破交河的奇迹，但哪怕带着上万骑杀入车师国，将汉军的葡萄园和农田粮仓焚烧一空，也足以狠狠打击其士气。
而车师、焉耆等国虽投降了汉人，但其长期作为匈奴仆从国，见汉军式微，或许派遣使者三言两语，便能胁迫他们复归匈奴——数十年前便是如此啊，因李广利屠轮台灭大宛而归汉的焉耆楼兰等邦，在汉军撤离后又迅速投靠了匈奴，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西域真正的主人！
一旦失去了后方，北庭的汉军再强悍，也会成为孤军，成为匈奴用来与汉朝和谈的人质。
和北庭的凉风习习不同，天山南麓极其酷热，匈奴人损失不小，尤其是马匹，几乎折了三分之一，有些人已经只能步行了。好在走了五天五夜的时间后，匈奴人终于看到了大沙海的尽头，远方百里开外，巨大而赤红的火焰山已赫然在目。
接下来他们会路过一个位于库木塔格沙漠边缘的狭长绿洲，天山的雪水滋润着那儿，能让疲敝不堪军队得到休憩补给，为袭击车师做准备……
但让呼韩邪心中一跳的是，那绿洲边上，却屹立着一连串烽燧，向西直通火焰山，山脚的绿洲旁，有一座土黄色的汉军小障塞。
这不是海市蜃楼，而是过去一年间汉军新修筑的防御工事，名曰“高昌壁”（吐鲁番高昌古城），烽燧发现匈奴人后燃起的薪火浓烟，已将敌军来袭的消息告知了障塞，以及亲自坐镇车师的任都护。
待到次日清晨，当呼韩邪与右奥鞬王抵达火焰山下的沙漠边缘时，远远便看到了一支来自车师的军队正以逸待劳，在障塞前摆开了阵势迎击匈奴。
但一如右奥鞬王所言，对方果然兵少，不过三四千人，大概是将驻守车师的汉军，连同车师国兵卒统统加上了，而匈奴人即便经过沿途损耗，仍有八九千骑，优势很大。
右奥鞬王车犁松了口气，让各千骑长也摆开阵势，缓缓向前推进，但呼韩邪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汉军善守，既然人少，为何不退守交河，而要在这迎击，以寡敌众？”
“或是任弘张狂，他一贯都是以少胜多。”
右奥鞬王车犁只觉得受到了侮辱，他是先贤掸的弟弟，兄长被任弘斩首悬于北阙，不论对匈奴还是对他的家族，都是奇耻大辱，而这趟随他来袭击车师的，也多是在上次战争中失去家人帐落的匈奴人，若不是带着复仇的心思，恐怕没走过大沙海士气就崩溃了。
他纵马上前，拔出了直刃刀，指着火焰山下纷飞的大都护皂纛黄旗，对部属们大喊道：
“祁连神在上！为右部雪耻，为亲人复仇，就在这一战了！”
然而等匈奴人靠近到五里之内，很快就要接阵时，除了目光所见，即将被他们包围的三四千汉军、车师兵，被派往军队两翼的斥候，却从火焰山遮蔽的背后，发现了新的敌人，人数庞大，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
一万？远不止，恐有两万之众！
旗帜也五花八门，有车师王旗、鄯善王旗、焉耆王旗、姑墨王旗等十余国之兵。
甚至还有乌孙国左大将、碎叶翕侯的狼狐旗，她已带着数千乌孙骑从离开了大部队，从火焰山北侧的绿洲绕了过来，一副要将匈奴人反包围的架势。
右奥鞬王惊愕，呼韩邪心悸，匈奴人皆觉不妙，他们似乎一头撞进了一个陷阱里。
“想学我故计，以奇兵越塔袭取车师？真是班门弄斧啊。”
任鲁班此刻正在皂纛黄旗之下，也不藏着掖着了，让传令兵去让火焰山后的仆从国军统统开出来。
“西域的汉军确实是少，但……”
任弘笑道：“我小弟多啊！”
……

第392章 自干汉
今日恰好是个阴天，但车师盆地依然酷热，火焰山的砂岩上仿佛有热气在流动，颜色犹如烈焰熊熊，火舌撩天。
“可惜俺老任没有芭蕉扇，不然……”
任弘便位于火焰山前，站在鼓车上，额头的汗不住往下流，在他身后是西域诸王的军队，正陆续从火焰山后开出，汇入任都护的队伍里。
什么鄯善王、车师王、焉耆王、危须王、尉犁王、姑墨王、龟兹三王、莎车王等，不算乌孙，整整凑了十七国联军，两万余人，看上去人多势众，但任弘却很清楚他们的本质。
“纸老虎而已！”
这场战争，匈奴单于亲征北庭，匈奴实力较西域汉军自然更强。敌强我弱之下，攻则不足守则有余，任弘也是在赌，他将主力放到东且弥和达坂城，挡住单于大军，又亲自坐镇车师，如此才能号令西域诸王来助阵。
虽然鄯善王、莎车王等确实是一心向汉，但城郭兵的实力摆在那，只能打顺风仗，手里真正能仰仗的，还是三千乌孙兵，以及任弘留在身边的一千西凉突骑。
这是他手边仅剩的嫡系部队，皆是参加过上次战争的西凉军老卒再度应募入伍，战马蒙着虎纹皮马甲，但士卒今日却未穿铁甲，因为天气太过酷热，着甲恐怕反被烫伤。
瑶光带着来援的三千乌孙骑兵则位于战场北侧，乌孙人有点不习惯这炎热的气候，频频擦汗或往嘴里灌水。
好在对面的匈奴人来自北寒之地，对这酷热的天气也很不适应，他们足有八九千之众，前进到三四里外后，开始犹豫不进。半数人已经在长途跋涉中失去了战马，骑兵的坐骑也颇为羸瘦，这是沙海行军带来的恶果，和在车师嚼着苜蓿吃着豆子养了半年膘的汉军战马完全无法相比。
随着双方渐渐接近，是退是走，留给对方考虑的时间不多了。
任弘倒是希望匈奴人被吓退，好打一场顺风追击仗，己方看似人众其实是纸老虎。
但不知是不是出于荣誉，右奥鞬王几经犹豫，还是没收回刀，他或许也明白，匈奴人也没有退路。
随着号角响起，匈奴骑兵一分为二，四千骑由呼韩邪带领，偏北而行，是用来提防乌孙轻骑袭扰的，五千步骑则跟着右奥鞬王直直向前，大概是瞧出真正的汉军不多，只要一举击溃他们，西域城郭兵自然望风披靡。
“看来这场硬仗是免不了了。”
任弘摇头，挥舞令旗，让乌孙兵先动起来，牵制住匈奴人半数兵力，就像他在战前与瑶光说好的一样：
“夫人且放心率军杀敌，我自会亲执桴鼓，为你助阵！”
……
随着乌孙兵呼啸着随瑶光出动，任弘第二个命令，则是给甘延寿下达的。
甘延寿还记得，本始二年初的时候，是他十七岁生辰，任都护得知后，便送了他一样兵器作为贺礼。
那是名为“方天画戟”的仪设装饰性武器，不同于汉军制式的卜字铁戟，此戟有月牙形的双耳，长一丈二，重二十四斤，需要身高与臂力，绝不是普通人可以随便玩弄乱使的。
但却很适合甘延寿这气大无穷的北地良家子，挥舞起来跟玩儿似的，只是此物太过花哨实战里不好使，只用于作为任都护亲卫巡视西域诸国时所持，让人望而生畏。
“等你十八岁时，再给你一样能用于战场上的兵器。”当时任都护如此说。
便是甘延寿纵马立于阵前，手里拿着的这一柄了，长达一丈的木杆，用坚硬而有韧性的白蜡木制作，外表涂以生漆和藤条皮等层层制成，杆头嵌着颇似长剑的刃尖，只是有明显的棱，而非简单两刃。
甘延寿当初接过此物时看着形制眼熟，好像在老家时见一些老人耍过：“这是长铍么？”
铍是春秋战国就有的老兵器了，关西称之为“锬”，是剑和矛的结合，或用于车兵，亦有步兵持之。隆虑侯周灶在高皇帝麾下便是“长铍都尉”，带着一支纯用铍作战的步兵。但在孝武时代，青铜时代早已结束，战术也以骑兵为先，铍便渐渐退出了战场。
“不是青铜铍，而是铁马槊，可比铍金贵结实得多，君况不是常说没有乘手的马上兵器么？且去试试！”
一试之后，甘延寿便对这兵器爱不释手了，这显然是任都护让工匠专门为他这种精锐突骑打造的武器，制作周期恐怕超过了一年。白蜡木虽有韧性，质量却比桦木轻，且一年多时间加工后犹如金铁般坚硬，更不会在交锋时轻易折断，确实马上佳选。
虽然用起来乘手，但想要掌握还是不容易，甘延寿用了几个月耍熟了这马槊，今日却是首次用于实战，这让他发现，握着的杆上留下了一点汗。
“能流汗是好事。”
给甘延寿压力的不是战斗，经过上次战争的磨砺，他对这种生活已习以为常，甚至沉迷其中。
让他感觉肩头沉沉的，是来自任都护的厚望和职责的压力。
在战前任命甘延寿为曲长时，任弘就对他交了底：
“君况，此战虽我众敌寡，汉军以逸待劳而匈奴远来疲敝，然西域诸王常鼠首两端，城郭兵也羸弱，若想战胜胡虏，还是得靠汉军老卒千骑，以及乌孙兵三千。”
甘延寿是有些犹豫的：“都护，我先前只做过屯长，不善指挥。”
任都护却道：“元霆元年那七场仗，你无一缺席，更何况，夫战，勇气也！我要的是你的气势，当年在赤谷城外，突入泥靡军中时那一往无前之勇！”
老兵们倒没因为甘延寿年轻而对他不服：毕竟谁都打不过这年轻人，甘延寿要过的，是自己那一关。
甘延寿努力让自己回想起来那场战斗，因为要救受伤的袍泽罗延寿，他放弃了对泥靡的追击，而在斩右谷蠡王一战里，又因为运气的缘故，错过了功劳，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与自己同龄的辛庆忌受封列侯。
当任都护派人去北地老家征他来西域为吏时，甘延寿没有丝毫犹豫便再度拿起环刀西行，为的是什么？为都护的知遇之恩，也为了能站在未央宫前殿，由大汉天子亲与剖符！
任都护已经在鼓车上敲响了隆隆战鼓，胯下的马儿嘶鸣不安，不知是味道了友军的骆驼味，还是看到对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甘延寿睁开了眼，再无迟疑，又高高举起了马槊，利刃下挂着的短红缨，比火焰山的颜色更加鲜红！
“西凉军！”
“送这群来送死的胡虏，上北阙！”
……
任弘下达的第三个命令，是给莎车王刘万年和鄯善王尉屠耆的。
这两位在十七国联军中，可谓鹤立鸡群，不仅因为他们及麾下兵卒都穿着一身仿汉式的装备，还因为他们都有资格打出赤黄色的汉旗。
这让两位极其骄傲，早在傅介子做都护时，便十分善意地“帮”各国统计了户口，算出了胜兵数量，比如莎车国胜兵三千四十九人，鄯善国胜兵二千九百十二人——老傅办事就是认真，都精确到个位数了，倒是省了任弘很多麻烦。
两个月前，侦查到匈奴人在右部集结的消息后，任都护向诸国发了征兵之令，毕竟前年刚去过长安拜见天子，而任都护去年又将西域巡视了一圈，让各国均沾丝路之利，可比只知道勒索金子的匈奴人强多了。
大汉声威正盛，各国只要没遭灾闹荒的，自然是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其余诸国顶多带了国中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兵来援，而鄯善和莎车，却是几乎顷国之兵而至！
且还自带干粮，夙兴夜寐，生怕迟了。
而抵达车师后，任都护也对鄯善王和莎车王大加赞许，当着诸王的面夸他们道：“二位不是外藩勤王之兵。”
“而是自带干粮不远千里来驰援袍泽的汉军啊！”
自干汉军？在鄯善王听来，起码带个汉字，可比归义胡兵、西域城郭兵好听多了，遂如此自居。
然后任弘还亲授两面汉旗，让他们率领诸王之军。
眼下瑶光已将乌孙兵与呼韩邪的四千匈奴人接阵，双方正以游牧者轻骑传统的作战方式游弋，弓箭你来我往但就是没多大伤亡。
而甘延寿则带着一千汉军，向迎面而来的右奥鞬王发起了冲锋！
刘万年和鄯善王都看得很焦急，直到任都护放倒了第三面令旗，二人立刻催促手下的鄯善、莎车击胡侯带人出击。
战场南边是浩瀚的沙漠，流沙随风而动，匈奴人也尽量绕着走，生怕马蹄陷进去。
但有一支军队，却能在这上面如履平地。
以鄯善、莎车人为主力，其余十多国也添砖加瓦，凑成了一支三四千骑的骆驼军，在沙漠里离得远远的等待号令——因为马匹受不了这么多骆驼挤在一起散发的浓浓气味，别先将友军吓崩溃了。
此刻他们却翻身上了骆驼，骑在两座驼峰之间的皮鞍上，用小木棍敲打催促这群皮糙肉厚的畜生起身。
骆驼们晃着身上的黄沙，大嘴里依然不停下咀嚼，只迈着长长的腿，用不紧不慢的脚步向沙漠北缘走去。
任弘是仔细思索过的：西域城郭兵在什么情况下能战胜匈奴？
一般情景下，要么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绝不可能，除非，能满足几点条件。
第一，在沙漠里。
第二，在汉军带领下。
第三，混战之时！
“阵战不行，那便将敌人也彻底搅乱，将其群殴致死！”
任弘为了凑齐这三要素，在挑选战场时可煞费苦心了。
三四千驼群光移动都极有气势，更何况上面的骑手都手持简陋的大弹弓，筐里是圆滚滚滑溜溜的石头，挨了一下就得头破血流。
骆驼骑兵们走出了沙漠，随着任都护敲击的剧烈鼓点，渐渐加速，桀桀怪叫着，朝正与甘延寿鏖战的右奥鞬王的旗帜冲去！
……

第393章 菜鸡互啄
望着为任弘助阵的西域城郭兵，右奥鞬王沉着脸，愤怒不已。
一百年前，冒顿单于派遣右贤王和乌孙猎骄靡西征，夷灭月氏，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大军所向披靡，也就是在于阗遇到了一点麻烦，派去进攻于阗的千骑长具体如何败的不得而知，于阗人说是当地崇拜的鼠王显灵，但最终也归降于匈奴。
自那以后，西域便犹如匈奴之臣妾，任匈奴予取予求，单于使者持令讽喻诸国，诸王莫不匍匐相迎。
可如今，昔日的臣妾却反水到了汉人的阵营中，更跟着那任弘，大着胆子对旧日的主人比划起刀兵来了！
若换了平日，不管西域人来的是两万还是五万，右奥鞬王都不放在眼中，西域人羸弱而心散，匈奴控制西域时常征役当地人，从未当做主力过。
可今日情况特殊，对面上千汉军突骑气势凶猛，大有将匈奴人一举击穿之势，右奥鞬王不得不将手中最精锐的两千骑派出去迎敌。
如此一来，他身边便只剩下一千骑从和两千在长途跋涉中失去战马的匈奴人，随着战场南面的滚滚尘埃越来越近，他们转过身，将弓矢武器对准了那边。
那是来势汹汹的三千骑骆驼兵，以及身后数千穿着芦苇拖鞋，装备简陋的步卒。
“任弘太小看祁连神的子孙了。”
右奥鞬王却不屑一顾，匈奴也有骆驼，但从来就只作为驮运牲畜，从来没当做骑兵来使过，骆驼看似高大，但奔跑速度比马慢太多，极不灵活，除非用于布驼城御敌，否则没有大用。
虽然这儿是沙漠边缘，骆驼有些优势，但关键不在于坐骑，而在上面骑着的是什么人！
右奥鞬王带着骑兵撤到了侧翼，而正面留下两千匈奴步卒，他们都手持弓箭，匈奴人士能弯弓，从小便射狐兔，个个都是优质的弓箭手，这是汉人也比不上的素质。
在右奥鞬王派人大声告知匈奴人，对面来的是西域城郭兵而非汉军后，这群胡人即便面对高大的骆驼也不再畏惧，在骆驼兵冲至两百步左右时，便高高举起了弓，判断着风向相继施射。
而右奥鞬王只冷冷看着这一幕。
“西域人士气低下，根本撑不过三轮齐射。”
果然如他所料，每一次匈奴人的箭雨落下，虽然真正杀伤倒毙的西域人和骆驼不多，但却能将恐惧感染给十倍百倍的人。几乎每一轮齐射，都有一成的骆驼兵崩溃，或滞留原地或到处乱跑，步卒也越走越慢，最后竟调头跑了。
三轮过后，西域人只死了数百余，但冲至跟前的骆驼兵却只剩下一半了。剩下的多是楼兰人、莎车人，他们一人驾驭骆驼，另一个人在后面，手持弹弓或射程较短的弓箭对匈奴人步卒施射，也有仗着高度优势，挥舞长矛的，也多少能对步行的匈奴人造成点杀伤。
这时候便轮到骑兵出击，右奥鞬王挥刀向前，等待已久的匈奴骑手平行掠过，在马上抛射的弓箭落到骆驼兵的头顶，两轮射击后，骑队又挥舞着直刃刀，肆无忌惮地冲入了骆驼群中。
虽然骆驼的气味会让部分胆小的马产生恐惧，让它们将骑手甩落马下，但西域人胆子比马小多了，而匈奴较之骆驼的气味更为可怕。忽然劣势陷入包围，让他们秩序彻底崩溃，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任都护高估了西域人，他设计的骆驼骑兵战术，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一刻钟不到就死的死溃的溃，在沙漠上作鸟兽散了，这一带是流沙和戈壁碎石地形，骆驼如履平地，逃跑还是没问题的。
但他们争取的时间已经足够。
不等右奥鞬王自得，那些失马的匈奴人便惊呼连连：
“大王！汉军杀过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右奥鞬王愕然回头，却见刚刚半刻的功夫里，被他派去迎接汉军骑兵的两千骑竟也败下阵来，和那些西域骆驼兵一样溃散而走，乱作一团。
而那支以突击为优势的汉军，却已破开两阵冲了过来。
若是细心观察便能发现，这支骑兵的马鞍不是过去匈奴和汉军通用的软垫马鞍，而是以木、铁、皮革加工而成的高鞍，且豪气地一口气装备了千余骑——任都护早先就提过此物，如今废了好大力气才说服西凉铁骑的老卒们使用，虽然不少人觉得这是侮辱，但结果自然是……真香！
此物让骑士在马上坐得更稳，由昔日西凉军老卒用起来，简直如虎添翼，为首的是一个甲胄被鲜血染红的小将，手持长槊，将匈奴人一一挑落。
右奥鞬王顾不得去思索己方两倍兵力为何忽然败北，这就和去想西域兵数千人为何会在一刻内被三轮齐射弄崩溃一般。
匈奴骑兵或被乌孙人牵制，或还在与跑得到处都是的西域骆驼兵纠缠，右奥鞬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马匹皆披挂厚皮马甲的汉军骑兵，向着步行却无队列阵型的匈奴散兵发动了冲击！
这一次，抛射的弓矢面对汉军身上厚厚的两层皮革甲，很难起到杀伤作用，当来的是汉军而非西域人时，匈奴人也谈不上有抵抗的决心和士气。避的避让的让，而汉军以锐不可当之势，轻松冲入了人群之中！
虽然一次冲击杀伤的人不多，但在任都护处看来，匈奴人好似炸了锅往四面散开，这让他因为骆驼兵一败涂地而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落回了肚子了。
这胜势可能只能维持片刻，任弘连忙让人用不同语言，对西域城郭兵们大声呼喊起来：
“匈奴败了！”
“匈奴败了！”
……
当两万西域城郭兵上了当，半信半疑地跟着任都护的鼓车前进到战场中，果见一支汉军在匈奴人中大杀四方时，先前才走路好似猫儿踩步的西域人，立刻就变得果决起来，手持兵刃嗷嗷叫着跟任都护往前冲，将被甘延寿等人冲得七荤八素的右奥鞬王部数千人围了起来。
双方都没有什么秩序，没有什么阵列，这就是一场大乱斗。
先前崩溃的楼兰、莎车骆驼兵见局势逆转，也一下了勇了起来，杀将回来，让战局更加混乱。
孙子兵法曰：“乱而取之。”
如果敌人不乱，那就用己方的混乱带偏他们，总结下来就是……菜鸡互啄。
这也是任弘手中只有西域人能用时不得已的办法。
匈奴人的优势在于机动性，但一来马匹折损较多，二来陷入乱战，一个匈奴人要面对三四个西域人的围攻，在装备与之差不多的情况下，压根讨不到什么便宜，更何况西域兵里，还有许多楼兰、莎车人装备了汉军武库里的甲兵。
右奥鞬王奋力劈死一个西域人，他只觉得自己如同陷入流沙的旅客，只能指望呼韩邪来救命。
可往北边定睛一看却气得半死，呼韩邪在与乌孙人交锋中竟也落了下风，而见到右奥鞬王被围，他非但不来救援，反而直接调头走了！
“好你个稽侯珊！”
方才呼韩邪就反对与汉军交锋，这下可好，竟抛弃了友军，乌孙人也不追击，而是直接往南而来，想要加入对右奥鞬王的包围。
右奥鞬王大恨，带着亲卫精锐费劲力气，堪堪突围而出，但不等他纵马狂奔，身后却传来一声大喝！
下意识一回头，却见那浑身浴血的汉军小将已换了匹马追了上来。
右奥鞬王惊惧万分，仗着骑射精湛，双腿夹紧马腹，反身开弓想要反击，连射三箭，前两箭却失了手。
最后一箭击落了小将的头盔，然而甘延寿竟眉头都不眨一下，乘着右奥鞬王开弓马速降低，迅速缩短了双方距离，长长的马槊伸了过来。
右奥鞬王弃了弓，拔刀欲击，却为马槊一抖打飞，手腕被割破痛得他哇哇大叫，而甘延寿双臂又一回抽，马槊向前猛刺！不偏不倚，正中右奥鞬王张大的嘴巴，将他挑落马下！
……
“都护，延寿幸不辱命！”
不多时，甘延寿提着右奥鞬王那嘴唇扯裂一个大口的头颅回到中军处，他的脸涨得通红，这是激动所至，终于，时隔三年，他也挣到了一份足以封侯的功劳！
“君况可有伤到？”
甘延寿大笑，解了甲露出一身腱子肉展示：“都护，他们伤不了我，都是胡虏的血！”
“君况真乃今之恶来也。”
任弘赞叹不已，解了大氅与甘延寿披上，在冷兵器时代，一位能带士卒一往无前的勇将是极其难得的。
他最关心的是属下的伤亡情况，幸好损失不大，整场打下来，任弘也是冷汗直冒，此战确实有大风险，西域兵果然还是靠不住啊。全靠了甘延寿和西凉军老卒们一举击破敌阵，也靠了瑶光带来的乌孙骑能与匈奴半数兵力周旋。
莫名其妙的败，莫名其妙的胜，这或许就是战场的瞬息万变吧，你永远料不到猪队友的下限。
但这不妨碍任弘当着十七位西域小王的面，自我吹嘘一番：“狮子所率羊群，能败头羊所率狮群也。”
而有生以来头一次打败匈奴的西域诸王们，则还沉浸在喜悦里，只觉得这是做梦，自然少不了对任都护阿谀奉承：“都护真乃北庭之狮！”
然而事实是，北庭没有狮子，只有四爪陆龟。
任弘说了，会按照各国在此战里所出的力给他们记功，上报朝廷赐下丝帛为赏赐。
打仗还有丝帛可拿，这是当年跟着匈奴时从未有过的好处啊，而损失较重的莎车和鄯善，更当成为自干汉的典型，加以重赏。
只是瑶光抓回的匈奴俘虏供认，说逃走的人，是左贤王的小王子稽侯珊。
任弘摇头：“稽侯珊？没听说过。”
听过也忘了，这些匈奴人的名字啊，什么醍醐阿达，先贤掸，难记得很，他现在都分不清谁是谁！
也罢也罢，此战能阵斩右奥鞬王，杀俘四五千匈奴人已是大胜，逃走的就是个左贤王小王子而已，他杀过的小王子，一巴掌都数不过来了。
“那左贤王小王子恐去而复返，派骑从远远追击盯着，再留半数人在车师休养守备，其余诸王，随我北上达坂城！”
任弘笑道：“是时候去会会大单于了！”

第394章 不可战胜
负责守着后路的日逐王薄胥堂驻兵天山隘口，等他接应上呼韩邪的三千残兵时，已是火焰山之战数日后。
他狐疑地看着疲倦不堪的呼韩邪：“小王子，这是？”
虽然不清楚右奥鞬王是否还活着，但呼韩邪却恶人先告状：
“任弘不单有汉军精锐，还征来了乌孙和三十六国兵卒三四万人，车师是一个陷阱。右奥鞬王不听的我劝说，在车师外的沙漠旁遭到了伏击。”
他说这话时心中也在扑通乱跳，这是呼韩邪第一次带着左部的属下参加战争，本以为跟着素有勇名的右奥鞬王车犁，能够学到点东西，至少不会被异母兄呼屠吾斯比下去。
可却没料到，头一次出征就踢到了铁板上，铩羽而归。
呼韩邪边说边观察，他发现薄胥堂面上并无遗憾，听到右奥鞬王或死时，反而有些喜色。
他很清楚薄胥堂为何心喜，因为右奥鞬王车犁是被任弘斩了头的先贤掸之兄，而薄胥堂是右贤王的表兄，众所周知，右贤王和先贤掸一直不太对付。
匈奴内部派系分裂严重，大单于和左右贤王是狐鹿姑单于之子，而先贤掸兄弟几人，则是有继承权的另一系。在此之下，左部与右部也矛盾重重，因为涉及到匈奴未来发展的路线之争，右部主张向西迁徙吞并西域、乌孙和康居、月氏，左部则建议对东方的乌桓鲜卑等东胡余孽动手。
加上大单于无子，他的两个兄弟左右贤王，就成了单于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为了压制右贤王，左贤王和先贤掸走得很近，呼韩邪就娶了乌禅幕须的女子为妻，与先贤掸兄弟有亲戚关系。
呼韩邪心中暗道：“恐怕薄胥堂也乐见我死在车师吧？这样一来就能证明，并非右部太无能，而是汉军太强大。”
即便未死，这场一无所获的远征，回去后恐怕也会遭到右部诸王嘲笑，幸好他撤退时留了个心眼。
呼韩邪拍了拍手，让人将数百名在天山南麓抓到的俘虏带了过来，却是蒲类后国之人！
这个邦国百年前定居在蒲类海附近，最初是月氏的属邦，月氏被匈奴赶跑后，军臣单于征服了蒲类，将六千余蒲类人作为奴隶，掳到右部阿恶地。
蒲类就此亡国，只剩下躲到东天山谷中的老弱病残，在天山各谷中游牧迁徙为生，到处躲着匈奴人，号“蒲类后国”。
如今他们不巧被撤兵的呼韩邪逮到了，这位左贤王小王子没有一丝心软，遂屠戮其部落，将能带走的人都掳来了，罪名就是曾数次帮助过汉军，献伊吾瓜与任弘。
“大单于不是要吾等惩戒投靠汉军的西域城郭么？”
呼韩邪笑道：“蒲类后国便是其中之一啊！”
车师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呼韩邪知道，这是自己在此战中的唯一战果，或许也是这场战争中，说服大单于撤军的最后体面！
……
“那只是一道墙，比阴山的长城更短更窄，三座小城，还没赵信城高！整整五万祁连神的战士攻了一个月，却只夺下了几座小烽燧，还守不住一会就被汉军夺回了？”
与此同时，在达坂城以北的匈奴大营，壶衍鞮单于暴跳如雷，长达一个月的围攻和碰壁，让这位大单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汉军人数虽少，守备达坂城塞的才四千余人，而守东且弥城的不过三千余，其韧性却远超匈奴人所料。
他们在长垣上战斗，他们在烽燧里战斗，他们在障塞内战斗，坚甲利刃抵消了匈奴人的人数优势，“达坂城三姊妹”还在角楼上不断喷吐着射程极远的箭——或许称之为矛更合适，每一次都能射垮匈奴人的士气，匈奴都是见利则进不利则退的散兵，没人愿意挨上这么一下，几次之后以及没人愿意去攻打障塞了。
而长垣背后，那支随时都在驰援的骑兵，又在堵上每一处缺口，让匈奴人陷入反复争夺长垣的困境里，死伤每天都在上升，而汉军仍没有放弃的迹象。
这让壶衍鞮单于十分焦虑，单于亲征，就意味着只许赢不许输。
伟大的冒顿单于就不用说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曾挥师南侵，十四万匈奴骑兵，入朝那、越萧关，火烧回中宫，兵临雍甘泉，长安城岌岌可危，吓得汉朝皇帝带着将军士卒仓忙上阵，无奈何匈奴人来去如风。
到了伊稚斜单于时，漠北一战亦算亲自挂帅，却在卫青手下一败涂地，只赶着六头白骡拉的车仓皇而逃，事后威望大损，差点被下面的诸王篡了位，后数年郁郁而终。
值得一提的，是壶衍鞮的祖父且鞮侯单于，他可谓继位于危难之际，那时汉朝鼎盛，南灭两越，东服朝鲜，西联乌孙，屠灭轮台，宛王悬首，匈奴似乎已经在这场百年战争中败北了。
但且鞮侯单于没有屈服，继续勒兵漠北诱惑汉军来攻的战略，亲自出马，动用了匈奴半数兵力围攻李陵那五千人，最终在浚稽山之战堪堪将其歼灭，俘虏了李陵。
那一战扬了匈奴人的威风，而同一年李广利在天山大败，也等于告诉所有匈奴人：“汉军并非不可战胜！”
他的父亲，伟大的狐鹿姑单于更是匈奴的中兴之主，燕然山之战一举覆灭李广利十万汉军，彻底洗刷了漠北之战来的屈辱，匈奴重新屹立于北州！
可自从他继位以来，时运好像又逆转了，匈奴对汉朝是屡战屡败，不管是主动犯塞还是被动迎敌，就没一场仗是赢了的。
在壶衍鞮单于看来，是麾下诸王贪生怕死，犹豫不进的原因，但纵是他亲自在后督战，战果也没好到哪去，匈奴再度在汉军密集的弩矢下败退。
这该死的东南风对他们的弓箭影响太大了，而那任都护为这场仗准备了一整年，不论是弩矢还是粮食，都存储尚多，匈奴人将命全填上也难以破塞。
颛渠阏氏之弟，单于的小舅子万骑长都隆奇怯怯地提出：“大单于，或许还是应该效仿先单于时，在漠北等待汉军来攻，而不该来长城下与之较量。”
壶衍鞮单于直接抽了这蠢人一马鞭：“这儿原本没有长城。”
“河西、河南地最初也没有长城。”
“但现在却有了！”
他指着那让人痛恨的土黄色壁垒，是它们挡住了匈奴南下的路：“现在吾等能退，但若是有一天，汉军将长城修到了燕然山，修到了弓卢水，修到了单于庭呢？胡人将退往何处？”
“伟大的冒顿单于说过，地乃行国之本，奈何予人？胡地虽大，但失去了西域，就会失去了右地，胡人迟早会再无退路！”
壶衍鞮单于倒是十分清醒，他能感觉到，这一战，便是他的浚稽山之役，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得赢，他必须中断这十余年来连败的厄运，在此地再度打破汉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可匈奴人欺软怕硬惯了，更何况是他们不擅长的攻城战，也不可能忽然爆发夺塞，壶衍鞮单于现在只能指望绕道袭击车师的呼韩邪和右奥鞬王能立下奇功，好与他们两面夹击。
但就在这时候，右贤王却匆匆来禀报：“大单于，达坂城门开了！”
单于惊讶，随众人出营来看，却见数里外的达坂城确实大门洞开，还有一群马被驱赶了出来，那些马儿似是识途，又或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竟直直朝匈奴营地跑来。
等它们跑近后，被匈奴骑手牵着回来，却见这些马儿伤痕累累，疲倦不堪，身上都挂着两三个皮革囊，充满了恶臭。
伸手进去，摸到了爬满苍蝇生了蛆的首级，虽然面容已朽烂难辨，但从发式来看，应是匈奴人。
这里面分别是几个匈奴千骑长、百骑长的脑袋——已经被汉军记录在册割了耳朵了。
“是右奥鞬王和稽侯珊带去的骑士们。”
有人辨出了一起胡乱塞着的小骨饰，发出了哀嚎，被斩了头颅，失去与大地的联系，这意味着死后也不能回到祁连神的脚边。
“稽侯珊，你在哪？”而呼屠吾斯则疯狂地找起了他的兄弟，虽然有竞争，但他也不希望弟弟死难。
所幸没有，但这些头颅已意味着，单于派去的奇兵也以失败而告终了。
而与此同时，达坂城长城后，乘着风小，也竖立起了一面面旗帜。
鄯善王旗上绘着贤善河神、车师王旗是三口相连的井、龟兹三国王旗是不同颜色的张翅天马、焉耆王旗是燃烧的火焰和一片大湖，还有危须王旗、姑墨王旗、且末王旗、精绝王旗等，真是彩旗招展。
数了数一共十七面，宛如众星，它们所捧的太阳和月亮，则是赤黄汉帜与皂纛都护旗。
而右贤王也从其中一匹马身上，找到了一封汉文写就的帛书，让早年投降匈奴的汉人念来。
那汉人的声音是颤抖的，死心塌地投降匈奴，已经没了退路的他们，恐怕是最不希望看到汉朝强大的人了。
但时代滚滚向前，势不可挡，永远不以跳梁者的期许而延缓片刻。
“汉安西大都护弘携西域十七王告单于书。”
“赖单于之福，右奥鞬王之首已传归汉北阙，今单于即能前与吾战，弘自将兵待之。”
“即不能，可效阉犬，亟刻夹尾远走，亡匿归于漠北，自可苟延一时。若如此，无怪乎单于无子！”

第395章 关白
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六月时，西域北庭再陷战火，但军情急报尚在路上，未传入长安，长乐宫中的上官太皇太后倒是过了一个难得安静悠闲的夏天。
上官澹身上穿了整整三年的丧服也终于换下，可以穿自己喜欢的漂亮常服了，毕竟她只是年仅十八岁的少女，对孝昭的怀念也渐渐随时间淡漠，虽然身居宫中不能随意走动，但每逢入夏还是能入上林苑、太掖池避暑的。
太掖池边，皆是雕胡、紫箨、绿节之类，上官澹很喜欢这些稀有的植物，移了一些入长乐宫栽种，终日就以料理它们为乐事，甚至会亲把药锄去摆弄一番。
累了之后，就闲坐于庭院读读书，品尝从西域送来的贡品葡萄干，酸甜可口的小食成了她最爱。这种生活倒是十分养生，而自从五月份后，朝中的案牍杂务也再不必送入长乐宫来让太皇太后过目了。
漫长孝期结束的不止是她，皇帝亦然，理论上，大汉的年轻天子已经亲政，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的时代结束了。
可实际上他和她都清楚，他们都是傀儡，秉持万机的永远是大将军霍光。
上官澹知道，外祖父强势而贪权，但大汉名义上仍是皇帝做主，霍光也不得不做做表面功夫，在五月时大张旗鼓地归政于天子。
皇帝极力推辞，谦让不受，表示：“朕幼弱失怙，譬如成王康王冲龄继位，不可无周、召辅政。”
这番推辞后，刘询下了诏令：“大司马大将军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诸事皆先关白大将军，然后奏御朕！”
如此一来，就为大将军继续辅政正了名，也算独特的大将军幕府“关白”之政了。
上官澹听说，霍光每入未央宫朝见，皇帝都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甚至还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是高皇帝时，功臣排名第一的萧何待遇，霍光推辞不受，而皇帝屡赐，君臣一派相得之谊。
这倒是让上官澹松了口气，她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静静在长乐宫过日子，孝昭驾崩和废帝时的惊心动魄，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六月中时，皇帝忽然下达了一份诏书，让上官澹颇为不安。
“故卫皇后在城南桐柏，皇太子在湖，皆未有号谥、岁时祠。二府议其谥，置园邑。”
这可以说是皇帝“亲政”后的第一份诏令，意义不明，让上官澹有些担心，在许婕妤入长乐宫奉食时，便不动声色地问道：
“县官此举，意欲何为？”
许婕妤也习惯了宫中生活，变得富态了一些，和上官澹熟悉后，纵无安平公主在旁帮着，也能应对自如了，但她待太皇太后依然恭谨如初，连忙顿首：
“前几日县官梦到了卫皇后，招来宫中老奴询问卫皇后音容，又念及其身后只盛以小棺，草草葬于城南桐柏，而卫太子葬于湖，史良娣冢在博望苑北，史皇孙与王夫人冢在广明郭北，皆散落无人守之。县官不由感慨，便欲为起坟冢，置园邑，定号谥。”
若以寻常情感，上官澹对皇帝的凄惨身世是心存哀怜的，她也有类似的经历，其母死时葬茂陵郭东，她做了太皇太后以后，追尊曰敬夫人，置园邑二百家。而祖父、父亲的坟冢，虽未立祠，也私下派人去守着，毕竟前几年三辅盗墓猖獗。
身为皇帝，面对亲人的坟冢散落民间，能忍三年才动作，已不同寻常，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可站在“太皇太后”的立场上，上官澹对皇帝这些小把戏却十分警惕，霍光与卫氏也是沾亲带故的，之所以迟迟不做，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是欲为巫蛊翻案，那是决不可动的领域。
于是她意味深长地说道：“置园邑定号谥自是应该，但老妇近来从长信少府韦先生学《礼》……”
十八岁称老妇有些夸张，但谁让她辈分高呢？而之所以让上官氏学诗书礼乐，却是霍光的意思，他认为作为太皇太后称制，不可不明礼。
她闲着也闲着，确实学得不错。
“《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故降其生父母不得祭，尊祖之义也。陛下为孝昭皇帝之后，当承祖宗之祀，对其生父母祖父等，制礼不可逾越了祖宗规矩啊。”
上官澹如此提点着许婕妤，是希望她能将这些话转告给皇帝。
她心里掂量得很清楚，自己若是想安安静静舒舒服服地在宫里过日子，而不落了当年孝惠张皇后的凄惨下场，除了牢牢倚靠霍氏外，与皇帝之间的宗法名分便必须定好。
孝昭皇帝和她，才是皇帝宗法上的亲祖母！而卫太子和史良娣，只能算干的！
所以置园邑是本分，但作为“行之迹”的谥号怎么选，就是一门大学问了，上官澹生怕皇帝亲政后会忘乎所以，在朝中又惹出大乱子。
但还不等许婕妤离开，长信少府韦贤便再度来奏，说皇帝已经亲自挑选好了谥号。
“这么快？”
上官澹一愣，但等韦贤报上后，却又松了口气。
“卫皇后谥曰‘思后’，改葬茂陵之侧，置园邑三百家守之。”
“卫太子谥曰‘戾太子’，置奉邑二百家。史良娣曰戾夫人，置守冢三十家。以湖县乡邪里聚为戾园，长安白亭东为戾后园。”
“史皇孙谥曰‘皇叔悼王’，‘皇叔母悼后’，广明成乡为悼园，规格比诸侯王，园置长丞，周卫奉守如法！”
上官澹的母亲“敬夫人”守冢尚有两百户，身为皇帝亲祖母的史良娣居然才三十户，这显然是为了照顾上官澹的情绪，而直接称生父“皇叔”而非皇考，也表明了天子以孝昭之后自居的态度。
而天子亲自给卫太子刘据挑的谥号就更加令人玩味了。
等许婕妤走后，韦贤给上官澹解释道：“谥法，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而董生曾言，有其功无其意谓之戾，无其功有其意谓之罪，此恶谥也！”
儒生是只认谥法解的，否则若恶谥也能通过强行解释变成善谥，那这一套谥号制度岂不是乱了套？
如今，皇帝给卫太子上恶谥，这是为巫蛊之祸定性了——虽是子弄父兵，然子亦有过！
而给卫皇后定谥号为“思”，这谥号虽然也不怎么好，但却中性多了，“追悔前过曰思”，真是意味深长。
天子这是将前几代人留下来的事一口气全结了，再结合为孝武皇帝上庙号，这就意味着，即便他真正亲政，也不会对巫蛊翻案，最为此松了口气的，恐怕是朝中第三号人物，其父为卫太子所杀的韩增吧。
皇帝只比她大两岁，却能通过礼议向还对他亲政后朝局走向持怀疑态度的群臣表态，这一招真是绝妙。
上官澹心中顿时大定，再一次觉得，这一次的皇帝人选，挑得真是极妙。
“废帝刘贺是太不让人省心。”
“而今上，则是太让人省心了！”
看刘询更加顺眼的不止太皇太后，还有某些急着嫁女儿的人。
这件事尘埃落定后，御史大夫田广明便上了一份奏疏：
“陛下钦若天秩，祗赞帝祉，夙崇盛礼，俾君万国。然夏后创业，启作涂山，周文始德，观化太姒，自古贤主必有德配，而斩衰之丧已罢，椒房不可无主。”
“臣广明昧死言：当求功臣名门淑女立为皇后，以正内治！”

第396章 殉情
“这份《德道经》却是从石渠阁中所得，虽然才五千余言，但朕却足足读了一个月，欲再学起注，却找不到一位合适的人引导，放眼朝中多为儒者，唯独宗正修黄老术，还望宗正指点于朕。”
朱丝栏墨的帛书老子摆放在温室殿案几上，《德经》在前，曰：；老子上经。《道经》在后，为老子下经。而坐在皇帝刘询对面的，乃是宗正、阳城侯刘德。
刘德忙道不敢：“敢告于陛下，自老子西行后，世间诸子颇有习老子而为其作注者，韩非撰《解老》、《喻老》，然偏于刑名。而秦末时，有齐人河上公作《河上公章句》，以道经在前，德经在后，亦称《道德经章句》，然偏于神仙阴阳之说。这二者皆有所长，陛下若欲习老子，可一并学之。”
刘询颔首：“有传闻说，孝文皇帝曾亲自去齐地受河上公之书，从此手不释卷？”
他是向这位伟大的先祖看齐的，而孝文皇帝为政，确实有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影子。
刘德摇头：“恐是传言，然孝文皇帝确实喜好黄老之术，连带着窦太后也颇爱《老子》。太后早盲，但常让宫女读给她听，后来更令诸窦子弟与孝景及三公大臣列侯皆学黄老。”
那时候，黄老才是官方正统学说，儒家反正是在野的挑战者，因为窦太后恼怒儒者辕固生埋汰《老子》，说这是小户人家读的书，甚至还将他投入野猪圈里，幸好辕固生剑术不错，接了汉景帝派人扔进来的剑，一下就捅死了大野猪。
不过黄老很快就盛极而衰，为五花八门的儒术所取代，汲黯算是最后一批在朝的黄老拥护者，其余多去南边投靠了淮南王刘安，留下《淮南子》和诸多楚辞后，就因为刘安父子谋反一哄而散。
当年刘安谋反暴露时，刘德的父亲在朝中做宗正，参与了审讯，得到了淮南鸿烈和一大批道家书籍，这便是刘德依然修习黄老的缘由，但这一学说已经从当年的治国之策，变成了做人修身之法。
刘询想要从中学的便是这点，老子中许多话，让他感同身受。
譬如“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那些才华横溢的人，都常假装长得跟傻子一样，这样泯然于众人，才不会招致危险。而庄子说得更明白，“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一个头角峥嵘的人，迟早是要吃亏的，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关键就在于要学会“藏”。
这个字，也是两年前，西安侯任弘临别所赠锦囊里给刘询的泣血赠言中最重要的一点。
与刘德聊了会黄老之术，刘德却轻咳一声，提起自己今日入宫的任务来：“陛下，先前御史大夫上奏疏请立皇后，而丞相及群臣也莫不附和进言，昔日秦始皇不立后而天下乱，先时陛下为孝昭服丧，故不选采女，不立嫔妃，如今社稷无嗣，不可不早立皇后，以承宗庙啊。”
孝昭皇帝就是因为无嗣才让朝局产生了动荡，而当今天子守了三年孝后，也变得有些清瘦体质偏弱，这让群臣胆战心惊，立后和早点生个太子，就成了比对付匈奴、开拓西域更重要的事了。
刘询颔首：“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仪霍将军小女，宗正以为如何？”
“霍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而大将军小女夙禀成训，妇道克修，可为良配。”
刘德今天来就是要替大将军家说媒的，随着今上在皇位上很快就要坐满三年，大将军对刘询是越来越欣赏了，还有什么比君臣联姻霍氏为外戚更能让朝局稳固的呢？哪怕是苏武与刘德这类刘氏纯臣，也乐见其成。
然而刘询心里却在暗暗骂他们：“任道远如此，你刘路叔也如此，汝等拒了与霍家的联姻，嘴上说着当不起，实则是怕霍氏之女强横，如今却拼命想要说服朕立霍氏女为后。”
但愤怒只能压在心里，等打发走刘德后，刘询独坐在温室殿里，摸着自己的喉头。那份因为生怕被别人发现不敢藏也不敢烧，而在深夜里硬生生塞进嘴吞下肚里去的纸条历历在目。
那纸条是西安侯府特制的，折叠好塞在锦囊里，上面用蝇头小字写了不少话，皆是“臣弘泣血再言”。
也不知是真泣血了还是有汗，反正纸条有点咸，让刘询皱着眉嚼碎吞下去后有些想吐。
除了提议天子可多学《老子》，以及一些只言片语只能靠他举一反三的施政建议外，任弘在纸条上花了一半的篇幅，用一个故事来警告刘病已。
“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也，内擅权，微司赵王恢，王不得自恣。”
“王有爱姬，王后鸩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
刘询读过《太史公书》，他知道，这说的是汉朝第五位赵王刘恢的事。
自有汉以来，赵王这封号仿佛有毒，除了刘邦的江湖大哥张耳好歹善终外，要么如张敖一般被废，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直接被毒死，刘友则是被吕氏王后告状，关起来后活活饿死。
死前还留下了一首歌：“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
真是怨念冲天啊。
而在此之后，从梁国迁为赵王的刘恢也很倒霉，好在他身边有位姬妾相伴，夫妻二人十分相爱。但当时吕后推行刘吕联姻，所有诸侯都要娶吕家女儿为王后，刘恢也没躲过。他的王后善嫉，为了专宠后宫，竟派人用鸩酒毒杀了他的爱妃！
刘恢痛失爱人，也不欲生，没多久就自杀殉情了——刘姓王爷里果然啥人都有，渣男情种禽兽蠢材一应俱全。
这故事让刘询冷汗直冒，立刻明白西安侯是在借古讽今。
赵王之位仿佛受到诅咒，大汉天子的位置也好不到哪去，孝昭莫名暴毙，说是心疾，你信么？刘贺七十二天被废，说他犯了三千多个错，可能么？
而刘询即位前也遭遇了一场刺杀，许嘉替自己死了，他手上的烧伤至今还在疼呢。
而如今霍氏专权，除了温室殿，从各宫卫尉、光禄勋、郎中令，都是霍家子弟女婿，其权势亦不亚于吕氏，只差封王了。
而刘恢专爱其宠姬，刘询自己也是个情种，独宠发妻许婕妤。
“西安侯啊西安侯，亏得你提醒朕。”看完这个故事后，哪怕心中多么不甘和屈辱愤怒，刘询却已经放弃了心里那一点点幻想。
刘恢拒绝迎娶吕氏女，是否能避免悲剧呢？不可能，吕后一看此子不愿与吕氏联姻，有异心啊！以其狠辣歹毒，说不准就做成彭越同款肉酱，或戚夫人同款老坛腌肉了。
霍家对联姻的偏执，比吕家只强不弱，瞧瞧其为了让上官氏生下子嗣用的手段吧。虽然大将军看似忠良，但控制欲太强，刘询若想坐稳皇位，这外戚身份，恐怕必须给霍家。
要知道，连孝文皇帝和朱虚侯刘章这等英雄人物，也躲不开吕后塞来的女人。
西安侯也是如此提议：“愿陛下虚与委蛇，莫为刘友、刘恢，而当效孝文皇帝、城阳景王！”
孝文继位之前，可是将吕氏王后连同四个孩子一起干掉的，又火速立窦氏为后。而史书上将这件事说成是“意外”，或许是一场恶疾，或许是一场狩猎事故，还特地抹去了那皇后的姓。
城阳景王、也就是朱虚侯刘章，则是糖衣接过，炮弹扔回，直接睡服了吕姓妻子。因此在吕后死后，得到了吕氏即将作乱的重要情报，里应外合配合周勃、陈平诛灭了诸吕。
摆在刘询面前的路，就这么四条，如果说这些还只是晓之以理，那任弘在纸条上所书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动之以情，直接说到刘询心坎里了：
“故剑当藏，露则易损！”

第397章 藏剑
“陛下身边尽是这些旧物。”
这已经是许婕妤连续三天被召入温室殿侍寝了，这几个月里，皇帝似乎想把服丧期间压抑的情感全都发泄出来一般，频繁临幸许妃。
这一夜完事后，许婕妤迷迷糊糊地睡了会，醒来时发现皇帝正坐在灯前，手里捧着两物：一样是自打他出生就几乎没有离身的身毒宝镜。
它很小，此八铢钱大。此物本是来自身毒国的稀罕物，为卫太子府所得，刘询出生后，遭逢巫蛊之祸，全家人心惶惶，在离散之前，他的祖母史良娣合彩婉转丝绳，将此镜系于刘询臂上，传此镜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后来他果然从危获济。
继位后，刘询也常常持此镜回忆过往，以琥珀笥盛之，缄以戚里织成锦，宝贝得不行。
而另一物，则是有燕赵花纹风格的襁褓布巾。
“掖庭令曾与朕说过生母悼后的事。”
刘询让许平君过来，指着这襁褓说起鲜少提及的往事。
“朕的生母姓王，乃是中山赵地之人，在做皇孙家人子前，她的身份是舞姬！”
“舞姬？妾还是第一次听陛下说起。”许平君有些惊讶，这身份可以说是极低了，与奴婢差不了多少。
刘询感慨：“所以朕在读到《太史公书》说中山赵国一带的女子常弹奏琴瑟，拖着鞋子，到处游走，向权贵富豪献媚讨好，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诸侯之家时，才感觉有些哀伤。朕的母亲也是这样来到长安的吧，她是否抱着我哼唱过燕赵的歌谣呢？朕太小，不记得了。”
据张贺说，他的母亲叫王翁须，是卫太子舍人去邯郸购买舞姬时挑中的，然后就被史皇孙刘进看中。刘询即位后也派人去查过，想找到母家，这是极其艰难的，因为卫太子府的舍人死的死放的放，好容易才查到，母亲是从邯郸人牙子贾长儿处买来的。
又派人去邯郸调查，但贾长儿已死，只其妻尚在，也已经不做这行许久了，对二十年前的事更说不清，线索就此断绝。
外祖母史家还有不少亲人，但对于母家，刘询就只剩下这块襁褓作为思念了。
“陛下念旧。”许平君是了解丈夫的，五年的牢狱之灾，十三年的平民生活，让这个出身孤儿的皇帝，非常珍惜旧日的情谊。不单是史家、许家、张家格外恩宠，还试图找到当初在掖庭照顾他生活的宫女，狱中养育他的女囚。
刘询一笑，又展示了一物，却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三尺剑，剑鞘有些磨损，而拔出来后，剑刃也磕碰过。
“自然认得，这是陛下的故时佩剑，常带着它遍游三辅，自称行侠仗义。”她掩口一笑：“妾还为陛下磨过。”
“用着乘手，我知此剑，此剑也知我啊。”刘询说的是剑，目光却看着许平君道：
“可现在，满朝公卿大臣，都想要朕佩名匠所锻的宝剑。”
“他们说，新的宝剑身份高贵，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击橐；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太一下观，天精下之。由此而成，宝剑之光，上彻于九天，这才配得上皇帝的身份！”
许平君静静听着，而刘询垂下眼睛，轻抚微时故剑：
“吹得是天花乱坠，可朕不想要，朕始终爱的，偏偏就只有这柄故剑啊。”
“朕想拒绝公卿之请，此生只佩此故剑，但朕也怕，怕护不了她，若是强行佩戴，会让她招致小人仇视，让她落了不好的下场……就像许嘉那样。”
也只有在许平君面前，刘询才会承认自己身为傀儡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许平君也听明白了，含着泪道：“妾倒是以为，此剑不求以琥珀美玉袆衣为饰，她只长伴陛下左右，如此而已。”
“不。”
“不够。”
刘询咬着牙，狠着心道：“为了她安全无虞，朕得将这剑藏起来。”
“束之高阁，放在诸多寻常刀剑中，让那锋利的天子新剑，注意不到她。”
“得藏到何时？”许平君很难过，她在宫里也并非总是快乐，只咬着牙坚持，如今连唯一的幸福也要被剥夺么。
刘询在她耳边说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而现在对皇帝来说，究竟是有道还是无道呢？
当然是无道了：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大夫出！
许平君长拜，已哭成了泪人：“就怕等再入陛下之手时，这剑或许已蒙满灰尘，生满铁锈，不复旧日荣光，而陛下也不再喜爱她了。”
“绝不会！”
刘询褪下了许平君外裳，将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小小身毒宝镜，一如当年祖母史良娣对自己做的那样，系在许平君臂上，打了个结。然后将她抱在怀中，任许平君泪水撒在他肩上。
“故剑就是故剑。”
“她是要像这身毒宝镜一样，陪伴朕一生的！”
“一年，两年，甚至是三年五年，但朕等得起，她也等得起，有人越来越老，而吾等，则富于春秋！”
……
“朕祗承丕绪，宪章在昔，爰建长秋，用承飨荐。大将军小女成君，夙禀成训，妇道克修，宜正位轩闱，式弘柔教，可立为皇后。”
七月份时，大汉天子从善如流，应公卿大臣列侯之请，正式宣布立后，还请宗正刘德和御史大夫田广明为他持“玄纁束帛穀圭”，前往霍府下聘礼。
穀圭七寸，天子以聘女也，而按照一般规矩，皇帝聘皇后，要送给女方黄金万斤——据说还是源于孝武皇帝对陈皇后“金屋藏娇”的承诺。
而这一次刘询更下了血本，几乎掏空了少府，聘黄金三万斤！
这让一向虚荣的霍夫人显笑逐颜开，感觉倍有面子。除了大将军没有太多表态，只一如往常那般谦逊拜谢外，霍家人也纷纷相贺。
虽然不知道大将军究竟是何打算，但把持朝野十年后，霍家人心态已不复当年，现在他们期望着，霍与刘，能世世代代共治天下，长享富贵。
天子大婚需要筹备的事很多，刘询和霍氏小女成君的婚期定在本始三年腊月初一，而这些热闹和欢喜都是别人的，曾经享有专房之宠的许平君，如今却遭到了皇帝冷落。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秋天到了，万物凋零，她这几日读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说的是孝武第一位皇后陈阿娇被废后安置在长门宫的生活。
君主许诺朝往而暮来，可是天色将晚，还不见幸临。她独自徘徊，对爱的期盼与失落充满心中。登上兰台遥望其行踪，唯见浮云四塞，天日窈冥。雷声震响，她以为是君主的车辇，却只见风卷帷幄，空无一人。
自那一夜深情告白后，天子就甚少召许平君入温室殿侍寝了，虽然皇后还没入未央宫，但曾经专情如一的刘询，却似乎开了窍，忽然变成了大种马。
八月时，天子遍征天下适龄淑女入宫，几乎每一夜都要换不同的女人侍寝。
而自婕妤以下，娙娥、容华、美人、八子、充依、七子等不同等级都封了个遍，数下来竟有十来个之多——其实就算刘询如此努力，他的后宫，也还没刘贺以及任何一个诸侯王多。
其中一女，更被封为婕妤，与许平君平起平坐，却是刘询在民间游侠时的老相识，那个卖白鹿原地与任弘，导致他二人相识的王奉光。
王奉光之女二十余岁了，有克夫之嫌，每当要出嫁时，男方就突然去世，所以一直没有嫁出去，而如今天子却将其纳入宫中，破格提升为婕妤，居住的宫室就在许婕妤隔壁。
因为当年刘询多次带许平君去王奉光家，她与王婕妤本就熟悉，这是个老实本分的可怜女子，容貌不算出众，蒙受克夫之名，进了宫也十分小心翼翼，倒是成了许婕妤排忧解闷的伴儿。
许平君知道，这些新入宫的嫔妃，就是皇帝用来掩护故剑的幌子，而王奉光之女，更是他故意纳来陪伴自己的。
即便知道皇帝心意，但许平君心里还是郁郁寡欢，甚至常常梦到，刘询没有做皇帝，夫妻二人就这样在尚冠里中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最近她脾气也总怪怪的，身体有些不适，这一天带着已四岁的长公主刘香，在王婕妤宫里说话时，甚至还干呕不止。
御医立刻就来了，前几个月，皇帝借口孝昭驾崩一事，将未央宫所有医工都轰走了，在三辅另聘名医入宫，又换了外祖母史家的人史高来作为太医令管事，特地令他时刻关注许婕妤的周全——刘询可不想落了赵王刘恢夫妻一个被毒死，一个殉情的下场啊。
太医为许平君诊脉后，不敢确认，又换了两人来诊，低声商议后确定无疑，立刻换上了笑脸，纷纷朝许平君作揖下拜道：
“恭贺婕妤，这是有孕了，身怀帝种！”
……
而此时此刻，大汉的君臣文武却在承明殿，为另一件事而争执。
右奥鞬王那颗嘴巴被撕开一个大口的首级已放在匣中，呈送天子与大将军过目，一起送来的还有份奏疏。
“安西将军弘遣驿骑急报，前时，匈奴单于、右贤王将数万骑亲征西域，欲报元霆之役。今受阻于北庭达坂城塞，围东且弥迟迟不退，天已入秋，胡虏士气低落，犹豫欲遁，此千载难逢之机，唯望朝中发车骑击其后路！”
……

第398章 小棉袄
本始三年秋，随着气候一天比一天冷，作为都护府最大的生产基地，楼兰道的庄稼也陆续成熟。
过去两年间陆续从内郡迁到这的数千汉人迁虏移民，和上万楼兰农夫一起，在孔雀河三角洲的肥沃土地上种植粟、麦。
他们大多穿着野生罗布麻纺织而成的衣物，干完活则披上一件臭烘烘的羊皮裘抵御寒冷的秋风，西域的白天往往酷热，夜晚却极其寒冷。随着人口增长，原本供过于求的罗布麻布告罄，光靠采野生麻纺织已然不够了。
布料是区分阶级最好的办法，贵族们当然不会穿平民的粗劣衣服，他们身上披着来自大汉的丝绸，手里捧着精美的漆器耳杯，以之为贵。
楼兰没有于阗、莎车的玉石矿，葡萄也不若车师那般出名，能用来交换的货物不多，除了地里的粮食外，就只有另一种楼兰道官府分发种子给贵族们种植，扬言可以用来换钱的东西了。
那是长着簇茸白色小铃的作物，不能用来吃，却是楼兰最有价值的东西，西域称之为“白叠子”，都护称之为“棉花”。此物来自葱岭以西的河中，六年前被引入鄯善。任都护赴任后，鄯善棉种已多，便扩种到了楼兰，作为当地主要经济作物。
眼下正值棉花成熟之季，楼兰人收割完粮食作物后，会从这些齐腰高的作物上摘下柔软的棉球，真是累人的活，干一天腰好似要断掉，得在贵族鞭子逼迫下才能做完。
而后将这些棉铃放在篮子里，带回泥土和荆条建造的小屋中，在那儿，他们的妻女会就着白天的阳光，费力地把棉籽用手捋下来，然后把棉花放芦苇席子上拍软装筐，上交给贵人们作为赋税。
贵族再将这些棉纱转交给楼兰道长黄霸，自有官府的小吏提着秤一一称量，当场喊出重量，给予他们五铢钱。五铢钱已经取代了丝帛，成了新颖的货币，可购买各种来自汉地的奢侈品。
就这样，棉花作为媒介，在楼兰农夫、贵族、汉官手里完成了一个循环。
黄道长则在仔细检查各家棉花的质量，只自嘲道：“衣食农之本也，在内郡时地方官鼓励桑麻，可桑蚕乃是禁物，不得出玉门关。本地的麻又不足以抵御寒冬，只能鼓励制皮和此物了。”
任都护是将楼兰当成后方农业、手工业基地打造的，大筐大筐的棉花收上来后区分开来。质量好的那一批，会被送到孔雀河畔的露天工坊里。
这里有一群来自身毒的织奴，是任都护托粟特人买来的。身毒便是印度，乃是棉花的原生地之一，也是世上最早开始纺织棉布的文明。身毒人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毗湿奴用阳光和棉花，为自己编制了第一件衣服。
身毒棉布柔软、耐用、轻盈，易于染色和清洗，如今早已在安息、犁靬、大秦流行，只是在汉朝的丝绸流入后，从顶级奢侈品的行列跌落，成了稍贵的消费品。
倒是在中原，此物更加稀少，珠崖郡的白叠布一直是名贵的贡品。在长安，穿一件身毒花纹的棉布衣上街，可比穿貂戴绒拉风多了。
而在任都护的设想中，楼兰的棉布，将作为当地的拳头产品，制作细布入贡长安，再冒充身毒棉布，在市场上赚取利润，如此便能让西域与南方试种棉花的南海郡一起，成为大汉推广棉花的两个源头。
但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黄霸来工坊巡视时，却见身毒织工们熟练地将棉纱捻成细细的白线，然后用一种背带式织布机织布。这是简单的工具，由两根绑着经纱的木棍组成，一根挂在树上，另一根挂在织工身上，织工用身体重量将经纱拉直，然后在经纱之间不断地来回编制纬纱，如同永不休止的舞蹈——这些面容黑褐的身毒人确实也很爱跳舞，一言不合就又唱又蹦，拦都拦不住。
他们十分卖力，可织出来的布，总是不尽人意，相较于粟特人贩来的正宗身毒棉布，楼兰棉布质量粗糙得让人害臊。
身毒织工叽叽咕咕地解释，译者禀报黄霸：“身毒织工说，这棉与身毒棉不同，身毒棉是高大的树木，而这种河中棉（非洲草棉）却是草，虽然长得快还耐旱，但棉铃小，且脱籽不易。棉丝短，故只能织出粗布。且天气干燥，织布时棉纱易断。”
“汝等织不好布就怪天气太干？”
黄霸愠怒，让人惩罚了身毒织工，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说谎找借口。
直到晚上回了家说及此事，黄霸的妻子笑得不行：“良人居然真不知道天气太干，确实会让布丝经纬易断么？”
黄霸愕然，他虽然起于基层，但家境富庶，从来没织过布啊！且所治的地方都是依山傍水的富饶地，也没有楼兰这般极端的气候。
“总不能将工坊移到牢兰海里织罢？就算如此，棉绒太短只能织出粗布又如何解决？”
黄霸抱怨着，任都护交给他推广棉花这个任务太难了。
也怪这该死的气候，身毒棉是更好的纺织材料，但它只适合温暖湿润的珠崖和南海郡，是无法在西域生长的，农官们曾试过，都长得蔫蔫的，直接花都不开，更无棉铃，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不过好在收来的棉花，还有一种用途。
……
到了次日，黄霸去了另一个工坊，敦煌郡奉朝廷之命，每年夏末都会送来大量衣物，有袍、绔，还有温襦。
襦，暖也，此衣大襟、窄袖，分成内外两层，层间可以加填充物，这种葛麻质地的粗糙複襦便是最普遍的冬衣，已很接后世的棉袄。
至于填充物，富人用蚕丝质地的绵絮，多是缫丝的下脚料，这种充绒轻薄而保暖，但即便是废料也十分昂贵。
穷人则要塞芦花了，黄霸好儒术，知道一则关于孔子之徒闵子骞的故事，叫做“单衣顺母”，讲的是闵子骞受后母虐待，被迫在冬天穿用芦花填充的冬衣，几乎冻死，而后母的亲生孩子却穿丝绵填充的冬衣，芦花的御寒效果可见一斑——反正黄霸从来没穿过。
可现在，楼兰有了一种比芦花保暖更佳，在西域较绵絮更便宜的选择。
工坊中，在奴婢和汉人雇工的劳作下，洁白柔软的棉花被一点点塞进温襦里，塞实缝好后，便成了棉襦。
因为襦比较短，还有棉绔，绔管以粗麻为面料，衬里是葛布，层间填以棉花，看上去有点臃肿。
于是乎，当来奉任都护之命，来楼兰押送冬衣的文忠穿上一整套后，原本瘦瘦小小的他顿时变得臃肿起来。
但没人笑，如何在冬天御寒是让人苦恼的事，汉人一入冬，要么就躲屋子里，若是外出，有狐裘貂裘还好，羊皮裘已经不太御寒了。还有人则在身上套无数层单薄的衣服，最夸张的能裹二十层。
但对穷人而言，夏天都不一定有足够穿出门的衣物，冬天能要了很多人的命。前几年支援乌孙的战争，即便朝天提前发了冬衣，仍有许多士卒冻死冻伤，亏得俘虏了匈奴大批牛羊，杀了几万头剥皮晒干了凑合。
任都护事后十分懊恼，认为这些伤亡本可以避免，这在赴任后大力推广棉花，又请敦煌郡输送襦、绔、鞋履，在楼兰加工成保暖的新式冬衣。
文忠试穿起来走了一圈，一会就冒了汗。
“果然，穿上就热了。”
再在这棉衣棉裤外加一层羊皮裘，就算大晚上在寒冷的户外，也十分保暖。
“这个冬天，士卒们不用再挨冻了。”
文忠十分满意，楼兰去年已经送了一批冬衣，主要供应东且弥城守军，因为都护预测，一旦与匈奴开战，孤悬北庭的东且弥会陷入围困。
今年这一趟，他要从楼兰拉走五千套冬衣，渠犁也能产两千多套，基本能满足达坂城塞的汉军需求。
黄霸与之完成了交割，大批牲畜会拉着粮食和冬衣随文忠北上，黄道长也很关心前线战事。
“不知这一仗何时能打完？”
“快了。”前线有都护和夫人亲自坐镇，稳得很，文忠倒是不愁，笑道。
“匈奴单于为都护所辱，本来夏天就要撤走，如今熬到了秋末，因为攻城伤亡太大，又不敢强攻达坂城塞，只去围东且弥。东且弥城高池深，更有两架绞车连弩，常副都护与郑校尉守着，每天都用烽燧与达坂城塞通讯，无虞也。”
“倒是匈奴人，被斩了一王，折损数千人后，早已士气低落，身后畜群产的奶快不够数万人吃。再过月余，北庭也没有足够的牧草让马匹保膘，彼辈必退！”
任都护已向国内发去奏疏，现在就看大汉援军何时抵达，北庭成了拴住匈奴单于的套索，若朝中能派两三万骑来，说不定就能将后撤的单于堵个正着，毕其功于一役呢！
可就在文忠离开楼兰前，来自长安的人终于到了。
来的却是被任弘派回长安请援的冯奉世，他不但是傅介子的旧部，还与朝中张安世半引退后，地位仅次于大将军的二把手韩增有交情，但这一次，冯奉世带回的却不是好消息。
“长安不会派兵到北庭堵截单于，只会让赵翁孙将军勒兵两万骑于朔方，进至受降城，威胁单于退兵解北庭之困。”
“这是为何？”文忠急了，连他都看得出来，这可是都护创造的难得战机啊。
“国中出大事了。”冯奉世想了想，还是给文忠和黄霸交了底。
“出了何事？”
“莫非是……”
文忠大惊，而黄霸也惊愕不已，还记得元霆元年朝廷支援乌孙的计划，也是被一件“大事”耽搁的。
总不会是天子忽然驾崩，或者大将军又双叒叕换皇帝了罢！
“这次不是因为人祸。”
冯奉世朝头顶指了指，也十分无奈：
“是天灾！”

第399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敢告于都护，下吏亲眼所见，今年六月之后，三辅及三河大旱，有的地方一百多天未下雨，郡国伤旱甚也，一些田地颗粒无收，百姓困乏，流离道路。”
“更糟的是，还连带着起了飞蝗，水旱为灾，尚多幸免之处，惟旱极而蝗。数千里间，草木皆尽，或牛马毛幡帜皆尽，其害尤惨过于水旱也。”
听了冯奉世的见闻后，任弘只扼腕嗟叹，不偏不巧碰上今岁大旱，打乱了他的计划。相较于周边邦族，汉朝农业虽然发达，但很大程度仍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
本来天下如此之大，水寒霜蝗每年都会闹，但麻烦的是，恰恰是三辅三河遭灾，又偏是农作物即将收获的六月，危险性就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的程度了。
普通百姓面对旱灾是无力的，只能靠陈年积粮苦撑，或向大户商贾借贷粮食，但那样会有被讹走土地甚至全家沦为奴婢的风险。
任弘记得，夏翁请工匠在白鹿原的庄园墙上制了一副壁画。
画面上群鸟乱飞，树木焦枯，树杈上缠有女子的头发，树干上挂一件红色的衣物。树下躺一裸体女子，皮肤呈紫灰色。右臂上伸，两乳下垂，闭目扬手。女子的身上站一只凶猛的翼虎，右爪按着女子的头，正吞噬女子的左肩，已经吃了大半。
嘶，大汉风俗果然开放啊，尺度居然这么大！
看上去让人毛骨悚然，任弘乍一见，还以为夏翁有什么隐藏多年的变态爱好，毕竟他可是会拿萝卜的马粪喂小姑娘的——人家很快就要变成霍皇后了。
一问才知道冤枉了夏翁，这是民间常画了祈祷避免旱灾的“虎吃女魃”之画。百姓认为，旱灾就是旱魃带来的，唯一的指望，就是靠天神派来的翼虎吃掉她！如此旱灾才会过去。
天神当然不可能派翼虎到人间，在宗族也靠不住时，百姓只能眼巴巴指望他们平日也痛骂诅咒的另一种“虎”，那就是比真老虎还猛的大政府来救援。
“天子与大将军如何处置？”任弘询问冯奉世，虽然鞭长莫及，但他希望朝中一切安好。
冯奉世道：“天子下诏，遭灾的郡县，令民今年毋出租赋。严重的地方，明年的租赋也全免。”
其实三辅任弘不太担心，关中广泛种麦，六月前就收过一波粮食了，这也是当年董仲舒极力建议汉武帝推广宿麦（冬小麦）的原因，不在于它多高产多好吃，而在于能平摊灾害的风险。
倒是关东地区固守着旧风俗，不管朝廷如何推广，仍不乐种宿麦，作物单一，这次就损失很大，虽听说氾胜之在西安侯国地种得不错，区田法亩产接近了十石，可也不能指望那点试验田救急啊。
“三辅发官府仓禀救之，以江陵之稻救豫州，以冀州兖州之粟救河东河内。粮食来不及抵达的地方，天子又下诏开放官府所持的山林、池泽之饶与民共之，罢苑马，以赐贫民。”
即便如此，远水解不了近渴，今年的三河，肯定会有很多惨绝人寰的事发生，灾荒期间恐怕会出现数万甚至十多万流民来。
任弘叹了口气：“朝廷应该能处置过去。”
汉武帝时灾害更加频繁，比如元封六年到太初二年，连续三年大灾，最严重的时候，蝗虫从关东一路往西，一直飞到了敦煌郡去，流民入关者数十万人。
如今国家无事，在战争后休养储蓄了数年，应对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只期望地方少些庸吏贪官。
但今年朝廷的重心，肯定都在救灾和维稳上了，也难怪任弘提议派大军袭击匈奴直接被否了，大将军是不想重蹈孝武晚年国内动荡的覆辙啊。
如此一来，任弘对这场因为他对单于一通嘲讽，骂其无种而延长的战争，也兴致寥寥。光靠西域北庭的汉军和诸国城郭兵，守则有余，出塞与匈奴野战，却赢面比较小。
正在此时，一直带着莎车兵留在此处助阵的刘万年却匆匆来告知一事：“姊丈……都护，匈奴来叫阵了！”
……
等任弘上了达坂城头最高处，站在三姊妹中的“大姊”旁边时，正好看到一群匈奴人正在外面耀武扬威。
他们驱赶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乌孙人来到塞外数百步处，匈奴小王子郅支纵马而过，让人大声宣扬，说什么赤谷城已破，乌孙太后和昆弥大乐等皆已被匈奴所掳，要当场杀给任弘和瑶光看。
“假的，乱我军心的小计耳。”
任弘早就让韩敢当给各曲及乌孙人、西域诸王解释过，他们昨天才刚刚接待了赤谷城的太后使者，被告知了发生在乌孙的事。
匈奴人还是狡猾的，在大单于带着主力死磕北庭的同时，还派出右贤王和郅支，带一支万余骑的军队，向西进发袭击了乌孙伊列水。
但恰逢入冬前夕，大多数乌孙人都迁到热海谷地了，解忧公主派右大将将入盆地的隘口一守，还筑了城塞，更有汉军和募来的数百轻侠帮守着，倒是十分安全。匈奴人到地方一看又是硬邦邦的关塞，顿时没了兴趣。
被匈奴人逮到的，多是心存侥幸没有从伊列水撤走的部民，甚至还有从北乌孙乌就屠那边南下的人。毕竟七河地区比不上伊列水上游草木肥沃，按理说这些人是匈奴人友军，结果却被郅支不分良莠抓了，俘获上千人和牛羊数万头带了回来。
这些乌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绝望的神情，路上恐怕受尽了折磨，大冷天被剥光了衣裳，赤裸裸的哆嗦站着，而郅支则带着匈奴人纵马而过，不住地将这些人驱赶到达坂城塞这边来。
于汉军而言他们是异族，于瑶光手下的乌孙人而言也非亲眷，但守军脸上仍浮现出了些许不忍，匈奴人这是想打击守军士气，还是驱良攻城？
郅支不住的耀武扬威，大声对塞上众人指点取笑，一边用鞭子抽打他们周边的乌孙人，借着马势，每一鞭过去都是鲜血淋漓，他们被迫继续往前，渐渐已靠近了射程。
士卒们面面相觑，都在等任弘的命令，最后却是任都护身边，一支箭率先射出！
竟是瑶光亲自开了弓，她瞅准机会，将一个不小心进了射程的匈奴人射落马下，却遗憾未能击杀。那匈奴人起身后却不畏惧，反而大声嘲讽，甚至还一刀砍死了身边的乌孙老人。
瑶光大怒，还欲再射，任弘连忙止住了她：“夫人不可动气。”
而那些以为能逃走的乌孙人，在走了十步数十步后，也陆续被背后的箭射杀，只剩下一片赤条条的尸体倒毙塞前。
乌孙骑将乌布沉着脸请求出战，却被任弘否了：“就如吾等斩了匈奴人首级，挂在马上送回羞辱单于一样，这也是匈奴人的激将之法。”
匈奴人不善攻城，大单于麾下憋屈了几个月的数万骑，就等着汉军出塞呢。
前几个月前匈奴人也干过类似的事，那左贤王小王子稽侯珊在火焰山之战败逃后，顺路灭了蒲类后国，俘虏了举国之众带到达坂城塞炫耀，搞得那一仗好像是他们赢了一样。
最让任弘难受的，不止是眼睁睁看着蒲类后国的众人被匈奴人屠戮，还让都护治下的邦国少了一个，从50变成了49个。
这数字可万万不能让大将军看到啊，任弘甚至在考虑，为了霍光的强迫症，是否要将某个嫌太大的邦国一分为二凑个整数，或者在不属都护的葱岭以西诸邦中拉一个进来？
而单于对乌孙的袭击不止是屠杀俘虏激怒汉军，也是为了替这场久久无功的战争挽回颜面，过了几日，烽燧上的斥候侦得，匈奴人正在陆续撤离东返。
奚充国立刻请战，瑶光也想要带着乌孙人出击报复，任弘还是不同意。
匈奴毕竟有数万骑之众，贸然出塞可能会重蹈李陵之覆，对付匈奴人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不能犯错，既然朝中不愿遣师，这场战争便到此为止了，只对她们道：
“归师勿遏。”
瑶光还是愤恨匈奴无法破塞就拿蒲类后国、伊列水乌孙人泄愤之事，恨恨道：“若如此轻易放匈奴离开，这场仗只算小胜。”
杀了对方一王，斩首数千人，甘延寿的功劳足以封侯，这还算小？更何况……
任弘瞥向瑶光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于他而言，这场仗最大的收获是，夫妻二人终于有空生个二胎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匈奴撤军后，已连续阴沉了许久的天空，却纷纷扬扬下起了雪，雪花落在那些赤裸僵死于塞外的乌孙人身上，仿佛温暖的绒被。
任弘伸手接着雪花，对瑶光道：“现在还未入十月啊，虽说胡天八月即飞雪，但今年北庭的雪，下的是不是太早了点？”
……
这场雪不但早，还很大。
这是十年，甚至数十年不遇的大雪，一天就积雪厚达丈余，甚至将深数丈的井直接填满了，前些天还热热闹闹的达坂城塞前，已再见不到任何人畜。
忽如其来的大雪，让人感觉寒冷彻骨，幸好来自楼兰、渠犁和敦煌的冬衣已到多时。
今日轮到万章守燧，他怕冷，除了自己的棉襦外，还又“借”了袍泽的一件棉襦裹在身上，羊皮裘则系在最外面，裹得跟个球似的，手上戴着松鼠皮制的手套——守燧的人轮着戴。
“这棉襦真是好东西。”
他蹲在燧里，嘀咕道：“吾等在塞内都冷成这样，胡虏在野外恐怕更难熬罢？”
有人以为不然：“我听说匈奴人耐寒，是生在雪里的，不怕冷。”
“我在关中时还听人言之凿凿，说匈奴人上半身是人，下本身是马呢！”
万章笑道：“再耐寒那也是人，汝等看那些西域诸王和乌孙人也生于北国苦寒之地，此刻不也哆嗦么？”
先前听闻关中大旱，汉军还十分无奈惋惜，如今匈奴也遭一灾，苍天果然是公平的！
而另一边，西域城郭诸王也聚在一起，他们也被任弘赠送了丝帛质地的棉襦，个个身披貂裘狐腋，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对这场大雪津津乐道。
鄯善王尉屠耆最受都护宠爱，分享了他知道的情报：“奉命尾随匈奴的斥候回报说，匈奴人也迎头撞上了这场大雪，回师途中恐怕会冻死许多人，其在军后的畜产也要大受损失！”
“而据说从北庭到蒲类海，整个天山以北，数千里范围内都天降大雪，匈奴右部也没逃过，且还在下个不停。”
鄯善王对这个消息十分高兴，经此一役，都护力挫单于，西域城郭诸国对大汉更有了信心，有达坂城塞在，西域南北两道便能保平安，至于蒲类后国……
谁让他们在天山以北呢！
莎车王刘万年在草原生活多年，最有经验，喝着葡萄酒缓缓道：“草原有三灾，白灾、黑灾、黄灾，白灾便是大雪覆盖草原，致畜群无处放牧，如此大的雪，我在乌孙这么多年都极少见到，匈奴右部应还没将过冬的草屯够，恐怕会冻死诸多人民畜产了。”
末了他又神秘兮兮地对诸王道：“其实，这都是都护计划的一部分！”
“此言何意？”诸王一愣，连鄯善王也没想到这一层。
刘万年笑道：“都护是我姊丈，我知其颇有智略，会看天象，肯定是提前料到入冬天必降大雪，故意羞辱单于，将匈奴大军拖在此处，正好为大雪所袭，此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都护几个月前就知道此时会落雪？莫非又得了火袄神之助？”焉耆王将信将疑。
见众人不信，刘万年继续吹道：“何止是提前半年知晓，恐是提前两三年就料到了！汝等不知都护那首赠别义阳侯的诗么！”
“什么诗？”这几个月里，西域诸王虽然赶鸭子上架学了点汉话，但除了鄯善王外，字肯定是不识的，一脸茫然。
刘万年是铁了心要将任弘吹成多智近妖的大预言家了。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果是如此！”而鄯善王接上了下一句，他一个激灵站起身，一挥手，对着外面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激动地吟道：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对大都护崇拜不已的西域诸王不知，任都护此刻却也在观雪暗喜：“为将第六德的运势果然不可缺啊，瞧瞧，我这老瞎猫，还真碰上了死耗子了！”

第400章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草原的生活真是太苦了，尤其是对于一个奴隶而言。
自春天时普洁的祖父跟着大单于和右贤王走后，家里就只剩下弥兰陀一个男丁，他得天天起早贪黑，活计可不止是看着牛羊就可以了：放牧、挤奶、制酪、剪毛、鞣皮、制毡子、照顾初生幼畜、治疗病畜……
他只拒绝阉畜和宰割老死病死的牲畜，这些事由普洁的老祖母来，她是个凶狠的女人，手里的刀和嘴一样快，能轻松割断牲畜的喉而让它们少些痛苦，然后又盯着双手合十念经的小沙门讥讽。
“亏你长得这么高大，却连羊都不敢杀。”
到了秋天时，右贤王派人押送了一批蒲类后国的俘虏回来，告诉部民们，匈奴在北庭打了大胜仗，这之后就要狠狠报复乌孙，掠回乌孙人的牛羊畜群，对匈奴人而言，强取胜于老实巴交地放牧积蓄。
而看着那些神情哀苦，将要遭受和自己一样命运的蒲类人，弥兰陀目露同情，然后就挨了老祖母一鞭子。
“快做事，你还有时间可怜别人？”
秋天时奴隶主要的劳动，就成了收集畜粪作为燃料，以及修缮毡帐、畜棚，囤积入冬后牲口们食用的草。
“牲畜要是断了草，人也要断了食。”
但让出乎所有匈奴人意料的是，今年天气出现了变动，大雪来得比往年早，且下得极大，呼啸的寒风已经肆虐了许多天，外头雪花飞舞，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争吵过头成仇敌，雪下大了成白灾。”
毡帐里烧着干牛粪取暖，普洁的老祖母身体遇了寒，一直在生病打摆子，请的胡巫也不上门，只裹着臭烘烘的羊皮裘喃喃自语，说起这也是她数十年生命里，见过最大的一场雪。
头顶不时传来噼啪声，在毡帐外面，弥兰陀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披着笨重又硬邦邦的皮裘，顶着大雪用木棍将毡帐顶上的积雪统统扫下来，他每过一会就要出来，若是不管，雪迟早会将毡帐压垮，将所有人活埋起来。
畜圈那边也要注意，干完所有活后天已快黑，普洁掀开毡帐让弥兰陀进去烤火，这种天气，人哪怕穿得再厚实，在外头呆一夜恐怕会冻死。
弥兰陀哆哆嗦嗦，嘴唇冻得发紫，他虽然是被迫为奴，但普洁对他的好，让他希望能尽力保住这家人的性命，只望次日大雪能停。
但大雪又慢慢悠悠下了三天，才有变小的迹象。
积雪很厚，有些地方甚至能没过他的膝盖，草原上一切杀戮和温情都被掩盖住了，弥兰陀将普洁背在身上，打开畜圈，按照小普洁的指挥做事。
“祖父说过，发生白灾时先放马群踏雪，再放牛群、羊群。”
然而马群艰难地在外面走了一会后，却一点用没有，几匹马还被冰壳刮伤了蹄子，而它们也未能将积雪踏开。牛羊群来到外面后，都十分茫然，秋日还未枯萎殆尽的草被积雪压在下面，根本吃不到嘴里。
冬草还没备齐，先前囤积的干草撑不了太久，只能期待等天气好了。
但整整半个月里，雪都没有化的趋势，白天在阳光直射下稍稍化了一点，晚上又冻回去了，畜群已经开始挨饿，不断有牛羊倒毙，寒冷也让它们虚弱无比。
老祖母的病也越发严重，他们决定转场到积雪浅的牧场、化雪较快的沙窝或林地里去。弥兰陀和普洁忙活了两天，才收拾好了毡帐，马群和牛群在前开路，羊群在后面慢慢跟着，它们已经饿了好些天，一直咩咩叫着。
这种状态下是难以迁徙太远的，而且他们的部落半路上还遇到了另一批匈奴人，却是从目的的而来，带来的是噩耗。
“全被雪盖住了，三天路程内，到处都是积雪。”
自从北庭被汉军夺取，大量匈奴迁徙到金山（阿尔泰山）以东，让这儿变得更加拥挤，到处都是想寻找适合草场的焦虑牧民，甚至会因为一小片积雪较浅的土地而大打出手。
他们只能在一个背风的丘陵后重新扎下毡帐，老祖母已经连路都走不了了。她到了弥留之际，只喃喃说起小时候，她的部落，就是因为一场白灾消失得无影无踪，近来外面甚至出现了强盗，劫掠他们仅剩下的一丁点财产。
“祁连神真正的战士，应该去温暖的南方抢汉人的。”在听普洁和弥兰陀沮丧地说，他们家仅的最后几羊被一群凶狠的牧民抢走后，老祖母骂了出来。
而在一个普洁熟睡的夜晚，弥兰陀发现，已经虚弱到不行的老祖母却忽然翻身起来，挣扎着走出了毡帐。
弥兰陀跟了上去，老祖母瞧见了他，却没说什么话，只抽搐着嘴巴，说道：“我早该死了。”
匈奴是残酷的民族，俗贱老弱，一旦遇到天灾，老人会主动离开毡帐，将生存的机会留给壮丁，而壮者也尽为甲骑，跟着首领和右贤王、大单于去温暖的南方劫掠。
“酪快没了，羊也快死光了，往后你要么去试着打猎，要么杀了普洁，别让她受苦。”
老祖母只将那柄普洁祖父留下的刀塞到弥兰陀手中，用最后的生命跌跌撞撞在雪地里行走，积雪使她的脚步拖沓而踉跄。看起来活象个驮背怪兽，往前走了大概几十步，就一头栽倒在雪里，再也没起来。
弥兰陀听说，冻死的人，会感觉很暖和，就像掉进了热牛奶里。
普洁第二天醒来，抱着弟弟来到被弥兰陀堆砌起来的老祖母坟前，四周白茫茫一片，她再也找不到一朵黄色的小花摆在上面。
“弥兰陀，祖母来世能转生到天道，长乐无忧么？”
显然不能，弥兰陀知道，普洁的祖母虽然没杀过人，但她话语恶毒。
但看着弥兰陀那期许的目光，他叹了口气：
“她来世或许能转生为人，希望是个好人家。”
“我希望她转生成一个汉人。”普洁脱口而出。
“为何？”这让弥兰陀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匈奴人和汉人相互仇恨鄙夷。
普洁看着南方目光憧憬：“祖父说，汉地四季温暖，地里会长出吃不完的粮食，而长长的墙挡着寒冷的北风。”
她不知道，汉人中的穷人饿肚子时也在想象，草原上的牧民一年到头有吃不完的肉呢。
随着牲畜死了十之三四，像普洁这样的人家，已经完全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了，老人陆续牺牲了自己，牧民们开始宰杀病患的羊。
普洁很懂事，家里仅剩的酪和奶给弥兰陀和弟弟吃，她则吃硬邦邦半生不熟的肉。
即便雪融化，底下的草也早已死去，几乎家家都减半的牲畜数量，也会让来年变得极其困难。
他们只期待，据说在前方打了大胜仗的大单于，能带着数不尽的粮食和财富归来。
可等大单于和右贤王归来时，却是一支数量远少于出发时的残兵败卒——他们并非败于汉军之手，而是败给了这糟糕的天气，匈奴人个个沮丧不已，不是冻掉了耳朵就是冻缺了指头，有的人没法开弓，有的人无法握刀，马匹也倒毙了大半，许多人是走回来的，双脚已经发紫疽坏。
而在这支队伍里，普洁根本没有找到她的祖父，他只是去西边为大单于的军队放羊看着畜群而已。
好容易找到一个嘴唇被冻得龟裂的部落族人，问及祖父，那人想了想后道：
“他死在西边了，路过蒲类海时，忽然就倒下，再也喊不醒。”
普洁哭得晕了过去，而弥兰陀默默背着她背到身上，带着两个孩子往家的方向走，尽情羊圈里已只剩下三头羊和一头瘦弱的老马，尽管燃料已消耗殆尽。
而一路上，如他们一样，带着期盼等了个把月，却等来亲人死讯或失踪的匈奴人，都跪在地上痛哭不已，这个冬天该怎么过啊？不少人朝着祁连神的方向连连稽首，质问神给匈奴带来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是业报。”
弥兰陀垂下眼，仿佛看穿了匈奴所遭受这一切的根源，就像他给普洁讲过的那个故事里，琉璃王诸兵众及诸婇女遭遇狂风暴雨，悉为大水淹没。
是时候了，弥兰陀得告诉匈奴人，这场白灾，以及草原上历次灾难不是无缘无故。
而是匈奴入侵汉地杀戮无辜，屠戮西域和乌孙人而遭受的业报！
“战死去的人不会到什么祁连神的脚边，会转生到畜生道和饿鬼道，至于带着他们做这一切的大单于和右贤王。”
弥兰陀回过头，看着大单于和右贤王安好无损的旗帜，认为这些贵人才是给匈奴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
“他们将与琉璃王一样，死后入阿鼻地狱！”
……
而与此同时，在降下大雪后，改变了主意，亲将三千骑出塞，远远尾随大单于，却刻意不靠近的任都护一行人，也终于追击到了蒲类海附近。
任都护是想乘匈奴病要他们命来着，但大单于和右贤王虽然受雪灾打击严重，却仍布置了后队提防汉军袭扰，汉军的人马也并非绝缘，在风雪下亦有伤亡，所以才远远吊着，不轻易与匈奴人交锋，他们远远离开也不深追，毕竟再追下去了，汉军的马匹也要倒毙殆尽，骑兵改步行了。
“再说了，狼若能吃猎物倒毙的尸体到饱，何必挨得太近反受其困兽之斗呢？”
蒲类海附近到处都是倒毙的匈奴人，其中不乏为军队在后看管牲畜的老人和半大孩子，匈奴这次恐怕要伤筋动骨了，于匈奴为白灾，于汉则为瑞雪！
任都护让士卒将沿途见到的匈奴人从雪里拽出来，自然不是要帮他们入土为安，而是为了让给朝廷的奏表里好看。
“赖高庙之灵，陛下之明，大将军之断，天降瑞雪，一日深丈余，单于遁走，臣弘出三千余骑，为三道追之，于蒲类泽斩首虏得数千级还。”
“都护，这……”冯奉世停了笔，有些尴尬，这莫不是谎报？
“确实斩了首虏数千啊，首级为证，军法官都数过的。”
任弘却不管，虽然并非都护军直接击杀，但捡到的钱也是钱啊，他们是占了老天爷的便宜，跟杀良冒功完全两回事！
为了坐实这件事，让它彻底从假的变成真的，变成朝廷大加宣扬的大胜，颇为精通宣传艺术的任弘，还在奏疏上添了几笔，而后笑道：
“等到来年开春，悬泉置的墙壁上，又能添一首新诗了！”
……
而到了冬十一月底，长安城里，也稀稀疏疏飘起了雪花。
大旱带来的阴影已经过去，皇帝大婚将如期举行，人前面带笑容，人后却心情有些愤懑的大汉天子刘询，也收到了这份来自西域的捷报，以及任都护的新作：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第401章 国家大事
腊月初一将至，正忙活着赈灾和天子大婚事宜，整日不着家的丞相、昌水侯田广明，今日却抽空来了城外庄园别院一趟。
他进了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屏退左右后，便板着脸斥道：“你怎么来了？”
来的却是一个年过三旬的美妇人，长了一张尖俏的狐儿脸，虽然不再年轻，却有成熟的韵味，这种女人是田广明的最爱。
妇人下拜，朝他低低俯身哭泣道：“三年了，昌水侯忘了受降城的那一夜了么？”
田广明当然忘不掉，三年前的元霆元年，他奉命率四万骑出朔方击匈奴，受降城，刚好受降城都尉病死。田广明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好色，见都尉寡妻美艳，久在军中未近女色已久的他按捺不住，竟与之通奸——就在受降城都尉灵柩所在堂上办了事。
虽然很刺激，但事后田广明也后怕，虽然列侯公卿纳妾十余也是常事，但此事若是捅出去，仍是大罪，有汉以来因通奸罪被处置废掉的诸侯列侯可不少。
于是那一夜就成了露水之情，二人再未联系，谁料她今日却找上了门来。
来的还不止她，更有一个两岁多的孩子。
妇人哭哭啼啼：“此子对外说成是亡夫的遗腹子，实则是昌水侯的骨血，但旁人不大信，如今妾在夫家受尽白眼排挤，实在是过不下去，还望丞相接纳我母子。”
她边说边将那孩子推了过来：“瞧这眼睛，瞧这眉毛，和丞相长得一模一样！”
田广明目瞪口呆，他子嗣众多，对忽然多出一个儿子无感，也不关心究竟是不是他的种。倒是再见这妇人，又勾起了心里的欲火，做了丞相后，也不像当年那般后怕了，故作沉吟打发奴婢将孩子带下后，揽住了妇人的腰，也不挑场地，就在厅堂案几上一坐，笑道：
“其实大不必换一身衣裳，你还是穿斩衰之服时最美。”
……
事后田广明心满意足坐在车上回丞相府，城墙之外，仍能不时看到等待救济的灾民。
大旱之后，天子特地下了诏令：“盖闻农者兴德之本也，今岁不登，已遣使者振贷困乏。”官府从各地入谷，输长安仓，助贷贫民。并鼓励民间商贾豪强以车船载谷入关者，即便夹带其他货物，也毋用传，不收税。
随着本用于军备的长安仓输出谷物，以及关东粮食漕运入京，流民得到了安抚，发回原籍也不现实，他们很多已经将土地变卖换了救命的粮食，恐怕还是沿用孝武时的旧制，迁到朔方、河西等边郡去。
田广明不由暗自庆幸：“这场大旱十年不遇，亏得蔡义撑到八月才薨，不然这灾异恐怕要应到我身上了。”
大汉信奉天人感应，即便先前任弘乐游原引雷电，也未能将其推翻，一旦闹了严重的大灾，皇帝肯定要找原因，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无疑是背锅首选。
幸好老丞相蔡义临死前多撑了一段时间，从御史大夫升位接替他的田广明，倒是成了赈灾有功的新丞相。大将军恢复了丞相一定职权，田广明与御史大夫杜延年名义上主持两府外朝，但也能参加中朝集议——这下大将军的人当真兼职内外了。
今日并无太多大的事务，倒是御史大夫杜延年送来一份奏疏，是大司农属下均输官，名叫“耿寿昌”所奏，认为应当吸取灾害教训，效李悝之法，在桑弘羊平准法基础上，在郡国普遍设置备灾粮仓。
“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民便之。”
“如今关东漕粮犹不足使灾民充饥，此事等灾情过了再议。”
“还有谏议大夫魏相上奏。”杜延年又将另一份奏疏摆到案前与田广明商量。
“魏相言，陛下已令太官损膳省宰，乐府减乐人，边塞罢兵，使归就农业。然天子立后，聘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数千万计，而大婚操办所用财帛更超过了上万万钱，此舍小放大也，遭逢大灾，不如将婚礼从简。”
“荒唐！”
田广明差点拍案而起，这魏相过去就犯过错被拘禁，若非河南郡人念他是个好官叩阙拦着大将军车马求饶，恐怕还关着呢，刚回朝中不久就又发癔症了，真是不识好歹。
“诸事皆可从简，唯喜、丧之事不可！”
……
霍夫人显消息灵通，人在家中也听说有人上疏提议大婚从简，顿时炸了毛。
“简？他当天子大婚立后是什么？是小户人家娶嫁么？这可是国家大事！”
霍夫人自有自己一套价值观：“民间遇到了不好的事，还讲究大操大办冲喜，天子立后，也是为了给灾年冲喜！”
“更何况天下那么大，一百多个郡国，今年此处有旱，明年那边有涝，若按这腐儒的说辞，天子都不用娶嫁了，我记得这魏相不是曾犯法被革职么？怎又回京做大夫了？”
有知情的霍氏家奴下拜道：“听说是太常丙吉大夫所举荐。”
“这丙吉，真是越老越糊涂。”
霍夫人心生不满，等晚上大将军忙完一天公务疲倦归来，便絮絮叨叨说起此事。
霍光默默听着，打从去年开始，他便能感到自己越来越衰老，精力大不如当年了。入夜后体乏困倦看不懂奏疏，在未央宫里从公车司马门到尚书台这短短距离都有些走不动，过去能一百步走完的路程，如今却要多走二十余步。
所以才抬高了田广明和杜延年的职权，好让他们辅佐自己处置朝政，在田延年自杀后，这两人就变成了他在朝中的左膀右臂。
对妻子的这些抱怨，霍光烦不胜烦，只告诫她一句话：
“慎之，勿为窦太主！”
窦太主便是汉武帝的姑姑兼丈母娘馆陶公主，她为人贪婪，自持册立孝武有功，飞扬跋扈，孝武亦患之，最后陈阿娇果然没落得好下场。
霍光指的是，别像馆陶公主那样不识好歹，但霍夫人想到的却是馆陶公主的另一个爱好，顿时心虚起来，不敢再提此事，只嘀咕道：“反正不能比上官氏立后时寒酸。”
当年五岁的上官澹嫁给十岁的孝昭，当然没法大操大办，如今霍夫人只望自己女儿能胜过一头。虽然太皇太后是她外孙女，但毕竟隔了一层，还姓上官，霍氏的长久富贵，还是要靠女儿和往后要继承皇位的霍氏外孙。
大将军在朝堂说一不二，这场刘霍联姻被视为稳定朝政的大事，到了次日，群臣皆斥责魏相奏疏，倒是霍光主动谦退，请求从简。
但皇帝却破天荒驳回了这请求，坚持大办！
虽然身为皇帝不会到妻家亲迎，但腊月初一大婚当日，刘询仍亲迎于前殿两阶间，给足了霍家人面子。
其他仪式，无非是列侯婚礼的加强版，只是伴随着赐丞相以下至郎吏从官金、钱、帛各有差，赦天下，让此事成了普天同庆，长安城外的流民们，今天甚至能吃上管饱的干饭，也少不了夸皇帝皇后几句。
只是这热闹喜庆，让刘询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当年西安侯婚礼时的情形。
那时候他身份特殊，便拒绝了任弘上席之邀，而带着妻子许平君远远坐在一个角落里，几乎要隐进里墙的阴影中。
当时许平君发现丈夫不说话了，一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便低声道：“良人莫非是在羡慕西安侯成婚时的宾朋满堂？妾倒是觉得，婚俗不在于热闹繁杂，而在于夫妻恩爱，一牛一马，新妇入于青庐，几位朋僚相贺便足矣。”
虽然当时刘询羡慕的，其实是西安侯事业有成，而自己不名一文，但回想起来，平君倒是一语成谶了。
未央虽大，不若尚冠里两进小宅，举国皆贺，也不若牵着那人的手来得快乐。
婚礼的男女家长，分别是上官太皇太后和大将军霍光，然而这俩位家长本身就是祖孙关系，刘询忽然想到。
“朕是太皇太后之孙，而皇后比太皇太后大一辈，婚后她要随我喊太皇太后皇祖母，若是按霍氏那边辈分算，太皇太后又成了朕的晚辈。”
这复杂的辈分让刘询都算晕了。
婚礼期间还有了个小插曲，皇后入未央宫时，城外忽然刮起了风，折断了北阙的一杆旗帜，偏偏挑了这节骨眼刮风，简直是不祥之兆啊。
倒是群臣找了好理由：“乃庚子雨水洒道，辛丑清靓无尘，其夕谷风迅疾，从东北来。辛丑，《巽》之宫日也。《巽》为风为顺，后谊明，母道得，温和慈惠之化也。《易》曰：‘受兹介福，于其王母。’《礼》曰：‘承天之庆，万福无疆。’此风寓意百谷丰茂，庶草蕃殖，元元欢喜，兆民赖福，天下幸甚！”
一通瞎扯圆上了尴尬，刘询心里却默默念道：“儒生真是胡言乱语，即便天有感应，也是在警告，她不是合适的皇后人选。”
他心里真正有资格为天下母的皇后，此刻已怀有七八月身孕，在冷清的宫室里和王婕妤一起待着。
一同有身孕的还有张美人、卫八子等，皆封为婕妤，珠子混在诸多鱼目里，就算霍皇后像赵王刘恢的吕氏王后那般善妒，也总不会针对平君了。
婚礼的最后，又成同牢之礼于上西堂，皇后放下举在面前的小扇后，其容貌倒让刘询一愣。不像大将军，倒是与其母霍显年轻时有几分相似，才十六七岁的年纪，确实稚嫩而貌美。
霍成君受过贵族教育，举止优雅，但生性比较大胆，同牢共食时也不避开目光，还敢抬眼打量皇帝。和平君成婚时羞得垂首好似想将脑袋埋进胸前，只到入洞房时才被他掐着下巴抬起来截然不同。
这回忆让刘询微微发愣，然后便努力不去再想，只对皇后温和一笑，将合卺酒递给了她。
一百年前，与吕氏联姻的刘姓王侯，一共有四种不同下场，那四条路就摆在面前。
从今天起，刘询便要冷落诸婕妤嫔妃，牺牲一下男色，给霍皇后专房之宠了。
“我不会步了刘友、刘恢后尘。”
刘询满脸喜气，这一刻仿佛祖先附体，演技拔群，只默默对自己道：“而当效孝文皇帝、城阳景王！”

第402章 时代的一片雪
本始三年的东亚注定是多灾多难的，大汉才遭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旱蝗灾，入冬后匈奴又挨了一场几代人未见过的白灾，让本该大打特打的两国偃旗息鼓，都只顾着各自的事了。
汉朝遭了灾，上有官府出面救荒，诸如设常平仓，赈济灾民免除灾区赋税等事。毕竟孝武晚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天下大乱的事记忆犹新。朝廷再腐朽，表面上也得做事，这便是王朝的功效，讲究的是一郡有难，调动八郡粮秣支援。
但毕竟是封建王朝，比不了后世。理念虽好，总得靠人去落实，各地吏治清浊不一，甚至还有官吏打着赈灾名义盘剥发国难财，落实到个人头上恐怕所剩无几，往往是远水不解近渴，只能在事后亡羊补牢，若只指望朝廷来救，灾民恐怕早就饿死了。
好在下亦有宗族力量维持地方秩序，同姓在各地聚族而居，让人有了归属感。里正三老也多是族长，虽亲疏已远德行不一，但遇到灾祸以惠穷民，以济亲戚邻里，是被人称道的道德之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乡贤在做。
但世上没有免费午餐，事后他们多半会吞了穷亲戚的土地，让其变成自家佃农，一个地方小豪强，往往是在灾祸中壮大的。
而进入本始四年（公元前70年），汉朝灾情缓解，以天子大婚为标志，总算结束了灾荒，但在匈奴，苦难才刚刚开始。
“天气太怪，超出了最年长老人的见识，雪在年前就下过又化掉，然后就几个月没落雪，河流封冻，人还能撑着，牲畜却病倒了很多。”
弥兰陀去河边时遇到了相邻牧场的邻居，他此刻也在凿冰，常常叹息不已。
眼已是二月，漠北的气温依然在零下十多度，湖泊河流冻得硬梆硬，数月前曾被白雪覆盖的草原，如今却一点白色都没有，草木被冻死后，只留下大片大片的黑土地。
邻居对弥兰陀抱怨，说这是遭“黑灾”了。
白灾来临时，狂风呼啸，暴雪肆虐，弥兰陀已经见识过厉害了。而黑灾的性质却与之完全相反——下雪太少。
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却在暗地中埋下死亡的威胁，一群冲出圈的牛羊正发了疯似的在冰河上走动，低头舔舐冰面，不乏将舌头冻伤，甚至粘在上面只能用刀割开的，邻居家的妻女只能拽着母羊，不让它去冰面上。
邻居看着这一幕叹道：“牲畜二十天吃不上雪，就会缺水，母羊产不出奶；四十天吃不上雪，就会掉膘；如果连续两个月以上无积雪，牲畜会变得瘦弱，陆续倒下。”
弥兰陀只默默干活，整个家只剩他一个大人后，生计变得更艰难了，他得将凿下的冰块拖回畜圈，一点点弄碎后放在食槽中，让牲畜容易吃下。野外草木都被拾得一干二净，实在是找不到能点火的燃料，人的饮水也只能靠这些碎冰维持。
普洁和弟弟将碎冰放进嘴里唑着，贪婪吸取水分。
但牛羊马匹饮水量是人的几倍十倍，圈里的牲畜像极了久旱的草木，蔫蔫的，再无过去的活泼，任弥兰陀挤疼了母羊，也再无一滴奶出来。
“迁徙吧，往金山走，高处还有积雪。”一户赶着牲畜路过的牧民如此劝他们。
但普洁家已经没有迁徙的资本了，白灾后，所剩的牲畜本就不多，如今又陆续倒毙，能产奶的羊越来越少，即便找到了积雪，没有草，牲畜也活不下去。
他们只能留在原地，眼巴巴等待降下雪来。
随着家里的酪、奶彻底耗尽，弥兰陀几乎绝了食，也越发瘦弱，但仍对普洁宰割羊后递过来的肉摇头。
他不能犯戒律。
邻居们也好不到哪去，家家皆有牲畜倒毙，哀鸿遍野，看似强大的匈奴，在面对灾荒时却显得无能为力，比汉朝更脆弱。
对匈奴这种部落联盟而言，上无官府统一调度赈灾，下无宗族邻里之助。他们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老弱这种拖后腿之人活该去死的生存法则。灾害都是各帐落自己苦撑，根本无法指望大单于或左右贤王施以援手，至于兄弟部落，也早就以邻为壑，不乘乱来抢掠就不错的。
换了以往，大单于唯一的救荒策略，便是带着丁壮南下抢掠找活路，将灾害的痛苦转嫁给汉人。但这法子随着汉朝再度复兴，便不再奏效了。白灾之后又来黑灾，到了二月下旬时，牲畜十死三四，人口十死一二。
若是任弘看到这一幕，恐怕要感慨：“时代的一片雪，落在单个匈奴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死去的人多是老者，他们主动或被动自奉献，成了被部落抛弃的牺牲品，弥兰陀已见证过普洁祖母的牺牲，而随着三月未雪，部落里类似的事越来越多。
邻居家实在是撑不下去了，这一天，弥兰陀带着普洁出门凿冰时，发现邻居将帐里的老母亲扛到了马背上，载着她一步一步往荒野走去。
“实在没法了。”路过他们时，邻居露出了苦笑。
按照匈奴之俗，若是遭了灾，男子六十以上，女子五十以上，便要由丁壮背到野外，任其自行消灭。
或是在寒冷中冻死，或是被饿着肚子在帐落外转悠的野狼吞噬，几天后去往往只剩下一地血淋淋的骸骨，若是有心的还会捡回来安葬，也有狠心的任父母抛尸荒野——活人尚且自顾不暇，何况死人呢？
很多男人都像普洁的祖父一样，宁可战死在外，也不愿这样窝囊死去。
但胡巫却极其推崇此事，称这只是送老人们去“侍奉祁连神”，若是愿意出两头羊，胡巫甚至愿意屈尊来此，为老人举行仪式，送他们到“祁连神的脚边”。
但邻居家却不愿再付出那么大代价，只来找了弥兰陀：
“你不也是巫么？我见过你为普洁祖母举行仪式。”
弥兰陀一愣，解释道：“我信奉的是佛法，与你们的神不同。”
“神不是很多么？除了祁连神，山、水都有各自的神灵。”邻居不理解，还以为所谓的佛陀是一个小山神。
但在雪山部这种原教旨的上座部系看来，佛祖并不是神，肉体有极限，寿命有边际，据说佛祖在弥留之际告诫弟子，要依法，不依人，人是有生灭的，法才是永恒的。也只有南方的大众部，才在极力宣扬佛祖是万能的神。
异端，简直是异端！
即便如此，邻居还是恳求弥兰陀帮他去宽慰一下母亲，因为她曾听小普洁说过佛祖的事，很感兴趣。
邻居的母亲叫阿玲婆，瘦弱不堪，已经完全成了家里的累赘，她也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身体在不住战栗，眼神绝望，只对弥兰陀道：“普洁告诉我，你们的神，能让人再活很多次？”
弥兰陀已经无力解释佛祖不是神，而他信奉的是佛法本身了，只将业报和轮回的概念用匈奴人听得懂的简单语言描述了一番。
听说人有来世，若是此生行善不作恶，能投胎到无忧无虑的天道或好人家的人道时，阿玲婆的眼睛顿时越来越亮。
匈奴人的神是残酷的，去给祁连神做奴仆，生前是单于的，死后仍是单于，生前是奴隶的，死后仍是奴隶。死后的世界与现实并无不同，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可弥兰陀口中的业报轮回，却给了底层的人一点点希望。
“我行过善的，小时候跟着父亲外出狩猎，我偷偷放走了一只受伤的狐狸。”
虽然小狐狸没有回来报恩，但阿玲婆仍记得这事，她为此父兄狠狠打了一顿。
可当弥兰陀与她讲了佛门五戒后，阿玲婆却又犯难了。
“我偷过盗，偷过邻近牧场的羊。”
她又看着儿子：“他其实是我和另一人生的。”
“我说过很多大话，还喜欢饮奶酒。”
这么看来，她是注定不能轮回转生了？老人很失望。
“但你没杀过人。”
弥兰陀笑了，无忧王、弥兰王都曾经是残暴的君王，无恶不作，但只要他们醒悟皈依佛法，仍是伟大的弘法王。
“只要你愿皈依佛、法、僧三宝，便能成为佛陀居士。来世能免于堕入畜生道，生于人道，投胎在一个好人家。”
阿玲婆不住点头：“希望至少是千骑长家，能顿顿吃肉，不怕白灾黑灾。”
佛最初没有偶像，受希腊人影响才开始造像，弥兰陀来到草原后，用很大的狼牙雕刻了一枚小小的佛像，此刻展示给阿玲婆看，又对她念了梵文的经，虽然阿玲婆听不懂，但眼里尽是对来世的憧憬。
不管什么宗教，解决的都是“死亡”这个人类永远的命题，又有谁希望死而寂灭，或者死后也做奴隶过苦日子呢？
仪式完成了，阿玲婆学着弥兰陀的样子，对他双手合十一拜，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但却带着欣慰的笑，然后就由儿子用瘦吗载着，头也不回地朝荒野走去。
弥兰陀朝他们匍匐而拜，不知为何，每天也渴得不行的他，也落下了两行泪，却很快就在脸上凝固成了霜。
众生皆苦，众生皆苦！
在天快黑时，邻居又来了一次，他轻松了很多，说在远处找到了一块上面没有尸骸的岩石，将母亲放到了上面。
然后遵守着不可回头的规矩，快步离开，只是母亲没有被抛弃的哭喊和哀嚎，唯有安静。
这让邻居忍不住回头，发现母亲坐在原地，头一点一点，似是睡着了，她经过弥兰陀一番话后，心灵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
邻居很感谢弥兰陀，给了他一些家里仅剩的干酪。
过了几天，这件事不知怎么，在附近的牧场传开，从那之后，陆续有要送父母去死，却请不起胡巫的匈奴人来找弥兰陀，希望能让老人们走得至少安详。
而事后，牧民都会主动送给弥兰陀一些奶、酪，这能让普洁姊弟活下去，他也不必杀生吃肉。
而渐渐地，那些连牲畜地位都不如的奴隶，开始在弥兰陀为老人们送行宣教时，围拢在周围，对死后轮回的世界满是憧憬。
匈奴的阶层固化远比大汉严重，普通人和奴隶们今生已无念想，只望来世。
这苦难的时代，苦难的国度，而底层之人面对灾祸无所寄托时，宗教能给他们安慰。
弥兰陀为一个个瘦弱的老人送行，听他们的故事，感受他们的绝望和痛苦，这让他夜不能寐，常常深夜哭泣，唯有脖颈前小小的狼牙佛像，能带给弥兰陀慰藉，让他坚定信念，相信自己来到匈奴，是有因果的。
“我要让佛法在草原生根。”
他捧着佛像，走出屋外时，看到时隔三个月再度降下的雪，露出了笑。
“普欲度脱一切众生！”
……
大单于和右贤王不知道，一种全新的教义正在匈奴的底层慢慢传播，他们也不会理会普通牧民的生死，此刻正在担忧其他事，国之大事。
弓卢水旁的金帐中，已回到单于庭的壶衍鞮单于阴着脸，听着郝宿王刑未央禀报北方、东方、西方传来的三个噩耗。
“乌桓联合鲜卑，攻我左部，陷西嗕地。”
“丁零反叛了，攻单于庭以北，掠走了数万头牛羊。”
天灾不仅降临了匈奴，也让同处北方的乌桓、鲜卑、丁零遭灾，乌桓鲜卑本就是匈奴的敌人，但丁零，这个从冒顿单于起就臣服于匈奴的奴仆，也被白灾逼得南下，驱赶他们的高车进攻匈奴的部落，开始对主人亮出了牙齿！
“得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壶衍鞮单于勃然大怒，但他的身体，也在去年的冬日行军里受了寒此刻衰弱不已，还是他的妻子，号称“草原上最美花儿”的颛渠阏氏，端着胡巫调制的草药上来：
“大单于，该喝药了。”
壶衍鞮单于倒是很听颛渠阏氏的话，皱眉饮下那用奶熬制的药汤。
单于让刑未央继续说，丁零和乌桓虽然可恨，但靠单于庭和左部的力量，完全能将其打退。最让他担心的是南方的汉人会乘机有动作，若再来一次十六万骑入匈奴的话，他们可吃不消。
“南方汉军倒是没有动静，只是西边右贤王派人禀报说……”
刑未央忧心忡忡：“任弘出兵了，他在向呼揭进军！”

第403章 我的阿勒泰
本始四年（公元前70年）二月底，中原关中已是春暖花开，北庭的雪却才刚要融化，海拔稍高的地方仍是银装素裹。
而西域诸王的旗帜，却已经跟着都护的军队出了达坂城塞，对北方发动了一场远征。
作为西域诸王的代表，鄯善王得以骑行在任都护身边，只觉威风极了。
往年匈奴遭遇白灾黑灾，除了南下入塞劫掠汉地外，就是加重对西域的勒索，右贤王曾张狂地说，西域五十国就是他的五十个奴婢。或遣骑从来就食，或派僮仆都尉来索要牛羊粮食，而位置与右地最为接近的车师和焉耆常常挨刀，楼兰虽远也无法幸免。
而如今大汉统治西域的策略与匈奴不同，匈奴是直接明抢，大汉虽然也征役，但任都护是个讲道理的人，知道茁壮生长的韭菜才是好韭菜，不会割太过分。对于诸国提供的粮秣物资，也用丝帛布匹来支付，还帮各国修烽燧兴商路，派遣农官教授增产之法，西域南北从未如此繁荣。
但西域诸国被匈奴统治了一百多年，仍对单于十分惧怕，直到去年的战争，任都护让诸王站在达坂城头，看清了匈奴人外强中干。大单于将数万骑亲征，却连汉军的障塞都攻不破，只能灭了蒲类后国来泄愤，回师时又遭遇大雪，都护是这样说的。
“匈奴还者，十不存一也！”
和匈奴单于回到单于庭后，大肆宣扬在东且弥和达坂城杀死杀伤数万汉军一个路数。
如此一来，身在达坂城塞以南的各国都松了口气，不再担忧匈奴的报复。入冬后都护打发诸王回国，唯独楼兰王不愿归，他将国中事宜统统交给国相来管，带着一队骑兵跟在都护身边，愿随其击匈奴。
“匈奴连续遭灾，若不乘他病要他命，我便不是任道远。”
任弘带的人手不多，三千汉军步骑，五千西域城郭兵而已，匈奴单于和右部正忙于国内黑灾和丁零叛乱，忙得焦头烂额，正好乘此良机，将匈奴在西域的最后一个属邦呼揭收拾了。
呼揭位于后世新疆阿勒泰地区，与东且弥隔着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他们从大沙漠边缘绕过去，初时天地广阔，大疆接天，戈壁横陈，一望无际。
而走了几天后，前方景色为之一变：壮实的群山与丰满的云朵一路朝天，抬头所望皆为天，如此深邃高远，淡蓝四野，罩住山川河路。路上山道弯弯，曲曲折折，伴着溪流顺向穿行，往后孕育了突厥人的金山（阿尔泰山）在东北方遥遥在望。
绕过层峦起伏的山脉后，路又变得笔直起来，豁然开朗，被称为“呼揭河”（额尔齐斯河）的大河到了。
“君况，知道这条河流向何方么？”
任弘前世旅游来过阿勒泰，还去过喀纳斯湖，对这一带的壮阔景象记忆犹新。如今的阿勒泰更加荒莽，他只指着额尔齐斯河问前不久刚被封为“义成侯”的甘延寿，既然封了候，他留在任弘身边的日子恐怕不长了。
“自是记得，都护在地图上画了。”
甘延寿这些日子被任弘勉励催促，也补了些文化课，他记得在任弘画的天下舆图里，这条河是往北流淌，最终汇入一片广袤的海洋。
“是汇入了北海。”
“北海不是子卿公牧羊之处么？”甘延寿分不清这两者区别。
任弘道：“非也，那只是一个大湖，呼揭河汇入的大海才是真正的北海，瀚海干阑，冰厚百丈，终年不化。在那，日子会变得极长，有一昼长达数月，也有一夜长达数月，天上还有大电光绕北斗枢星。”
看着北方，任弘仿佛望见了北冰洋的极光，而在额尔齐斯河下游附近，就是西西伯利亚和乌拉尔山，至少一千年内，那都是汉人几乎不会涉足的苦寒之地。
他们也走不了那么远，在额尔齐斯河上游转了一圈后，发现这里的草场空空如也，呼揭人大概是提前侦查到汉军北上，赶着牛羊转场撤离了。
抓到的呼揭人俘虏长相与西域胡相似，而与匈奴不类，据俘虏招供，呼揭王或去了巍峨的金山脚下丛林之中，或沿着额尔齐斯河北上，躲得汉军远远的。
任弘不由发笑：“呼揭王真是无胆，竟然惧吾等若此？”
鄯善王等人恰到好处地捧场：“都护一怒则西域诸王惧，安居则北庭息，呼揭王焉能不惧？”
这么说，他是不是要改名安息将军？
但呼揭地域广袤，胜兵万余骑，真在这片天地跟任弘捉迷藏的话，根本不是他们对手，任弘这次北征的目的也并非要对呼揭赶尽杀绝，对方一旦迁徙，背靠坚昆，也不是容易灭的。
任弘只有些遗憾，未能与坚昆王李陵一晤，听说他已于元霆元年去世。但不管李陵是否还在世，先前正是这两个属邦救下了右贤王，若不铲除他们，北庭就无法安心东征。
至于收复两国是否会堵死了匈奴西进的道路，暂时没办法考虑那么多，距离公元还有好些年，上帝之子会不会生都不知道，而抽打西方的鞭子，也不一定非得是匈奴人。
任都护写了一封信，用当地的桦树皮包好，交给抓获的呼揭俘虏，给了他们几匹马，送去呼揭王之所在。
“告诉呼揭王，顺汉者昌，逆汉者亡！莫以为呼揭辽远就安全，寇能往，我亦能往！”
……
自从去年遭了雪灾后，呼揭王却是举国迁徙到了河流下游数百里外，一个叫“斋桑泊”的巨大湖泊附近。
呼揭王是匈奴王族“挛鞮氏”成员之一，但已是冒顿时就分出来的远亲，不然也不会被分到偏僻辽远的呼揭来做王。
任弘大概以为和右贤王一样，匈奴诸王身边都有识字的汉人谋士，然而现实是，呼揭王身边无一人能识别汉字，他只能将任弘派人送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直到受呼揭王相邀的那人抵达斋桑泊，却是一个汉人模样的匈奴小王，身披左衽狐裘，头上扎着辫发，但眉眼却与匈奴人颇为不同，呼揭王立刻上去相迎。
“坚昆王可算到了！”
来人却是李陵之子，三年前继任坚昆王的李坚昆，因为呼揭与坚昆地域相邻——其实也不邻，双方王庭一个在额尔齐斯河，一个在叶尼塞河，隔了起码两三千里距离，中间还横亘着巍峨的金山。
但斋桑泊却是双方势力的交界，呼揭王与李陵相善，常于此会面，李陵死后，他的儿子李坚昆也承袭了这一点。去年大单于亲征无果，又遭了白灾，呼揭王猜到汉人肯定会对呼揭动手，迁徙远避，又向坚昆求援，若是汉军不顾路途遥远进军至此，便将面对两国精锐夹击。
李坚昆到了也好，呼揭王立刻请他替自己看看，那任都护的信上写了什么？
李坚昆乃是李陵与匈奴公主所生，现才二十余岁年纪，继承了父亲的容貌与学识，只一看那信就大笑起来。
“呼揭王，你可知任弘如何称呼你？”
呼揭王一脸茫然，直到李坚昆点着那几个字道：“他称你为‘呼揭单于’！”
“啊！”
呼揭王大惊失色，他是听说过当年任弘在铁门关修书离间之策的，顿时大骇，知道这信里多半是招降之语。
“我对大单于十分忠心！”
李坚昆却抬起手保下了信：“此处只有你我，何惧之有？且看看他说了何事。”
原来，信中任弘大义凛然地批判当年卫律与阏氏勾结，废长立幼，壶衍鞮单于得位不正，导致国内乖离，与大汉再起刀兵。
为了两国和平，应当奉德高望重的长者为单于，而呼揭王镇守呼揭多年，正是合适的人选——和后世蒙古人立大汗只认黄金家族一样，匈奴人也只认“天子”的挛鞮氏，因为好以绿松石装饰金鹰冠，可称之为绿松石家族。
只要呼揭王愿意投靠汉朝，大可不去汉地做侯，都护愿上疏提议，恳请天子封呼揭王为单于，建单于庭于金山之下，夺右地，与“伪单于”壶衍鞮分庭抗礼。
呼揭王越听越急，任弘这信若是叫大单于和右贤王知了去，恐怕会怀疑他，毕竟呼揭王也借口封国遥远，已经很多年未与会龙城了。
“快毁了这信！”
李坚昆却大笑起来：“呼揭王，这位任都护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啊。”
“胡已不敢入塞多年，在西域也屡战屡败，如今都打到呼揭来了，他就是为了告诉呼揭王，不管你迁避多远，汉军都能找到。”
汉军长途奔袭的能力，即便他们忘了伊稚斜单于时的惨败，也该记得前几年任弘奔袭两千里七战七捷的赫赫战功。
李坚昆道出了自己的担忧：“今年也不能指望单于庭来援，呼揭王可听说了？乘着白灾黑灾，丁零反叛了，乘弱攻我北，乌桓入左地，乌孙也有动作。国内多有人饿死，人死者什一，畜产什三，胡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攻盗不能理。”
这种情况下，若汉军北征，孤悬西域的呼揭该怎么办？
而呼揭与坚昆譬如唇齿，唇亡齿寒，李坚昆一家对汉朝感情复杂，父亲在世时虽也偶尔思乡，然而汉越是强盛，李氏就越发不安。
李坚昆遂劝呼揭王道：“大王不如答应与任弘和谈，假意亲汉，拖着时间，而我则我继续听从单于号令。往后，呼揭可为汉伐坚昆，坚昆则为匈奴伐呼揭，你我每年来斋桑泊假意打一仗，实则互相保全，两国遥远，汉与匈奴皆不能制。”
“如此，不论汉与匈奴如何大战，呼揭与坚昆皆可独立于西北互保也！”

第404章 匈联解体
长安城本只在未央宫北槀街有一处蛮夷邸，故每每斩得匈奴名王首级，都要先传于槀街宣扬汉之威武，再悬首北阙。
但随着孝昭之后，外藩渐多——光西羌就十几个部落，西域数十国，东夷倭岛更是“上百国”呢！而大宛、康居等邦借着朝贡为由加塞商贾来长安买丝绸，蛮夷邸渐渐住不下了，而语言习俗不通的戎狄蛮夷杂处也容易斗殴闹事，在典属国建议下，遂于城外加建五藩邸，曰：南蛮邸、西羌邸、西域邸、东夷邸、北狄邸。
而篙街的蛮夷邸，则改称“蕃客邸”，只接待安息、大月氏、康居等不属都护的大国，亦或是匈奴使者。
本始四年夏四月，壬寅日，隶属于典属国的九译令特地请执金吾相送，押着一辆轺车抵达典属国官邸。
从车上下来一位身着厚厚皮服的胡人，此刻天已放晴，他热的满头大汗，也不懂礼仪，在官邸庭院里就脱起厚厚的毡衣来，散发出一股不知鹿还是羊的气味，典属国的小吏们都掩着鼻子绕开走。
脱了两层衣裳，这胡人舒服多了，开始好奇地四下打量，对他们而言，长安真是一座梦幻之城。
“丁零使者，随我来吧。”
九译令招呼他了好几声，此人才反应过来，但在进厅堂时又出事了，他死活不肯将身上的兵器卸下，九译令让匈奴译者、乌桓译者轮番上阵都讲不清楚，丁零语虽与匈奴同宗，但词句颇为不同，简单交流还行，复杂的内容根本是鸡同鸭讲。
最后还是厅堂内响起一串丁零人的语言，丁零使者这才一个激灵，乖乖交出了兵器。
众人登堂，里面一位白发苍苍的公卿已等候多时。
九译令立刻上去下拜：“实在惭愧，都是下吏等无能，今日竟要让典属国亲自出面转译。”
苏武身体大不如前，挂着典属国之名，多是在家静养，他的儿子苏通国娶妻生了子，苏武逗弄幼孙，也算老有所依。皇帝特特别准其十日一朝，入公车司马门可乘小马车——这待遇与当年的车千秋等同。
苏武笑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典属国，为天子交外国藩属本是职责所在，更何况在大汉，会说丁零话的，恐怕真就老夫一人！”
今日九译令引来的，却是此前从未来过大汉的丁零使者，其国在匈奴之北，便是苏武当年牧羊的北海贝加尔湖一带。丁零与匈奴为异族，一百多年前被冒顿单于征服，受匈奴管辖，又与汉相隔甚远，故无使者往来。
汉人对丁零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之中，山海经里说，丁零人住在极寒的北海之内，其民从膝以下有毛，脚上是马蹄，善走。
这自然是误会，苏武牧羊北海十九年，对这个民族有直观的了解。
丁零人住在北海旁的沼泽地里，驯养驯鹿，夏季草茂积水，冬季又积雪深厚，为了便于生活，他们用当地桦木、柞木制作高轮大车，超过了牛身的高度，故匈奴亦称之为高车人。
苏武踱步下堂，靠近后仔细打量那丁零人，半晌才大笑道：“翟高车，原来是你！”
丁零使者也十分惊喜，朝苏武拜了又拜。
九译令大奇：“典属国认得此人？”
“他是丁零贵人，我当年用中原的法子制作渔网，教过他捕鱼之法，然后……”
苏武笑道：“作为报答，他便偷了我的牛羊。”
当年苏武被匈奴徙于北海上无人处，饿得吃野果挖鼠洞，亏得单于之弟於靬王弋射海上，给了他一些马畜、穹庐，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於靬王死后，冬天时这个曾与苏武相善的丁零贵人，却带人盗走了他的牛羊，使苏武再度穷厄。
翟高车愧然下拜，解释起来，说丁零人对他凶恶不是没缘故的，因为代替於靬王统治丁零的，乃是卫律。
那卫律本是投降汉朝的长水胡人，担任胡骑都尉，因与孝武皇帝的大舅哥李延年为友，故得其推荐出使匈奴，恰逢李延年犯法被杀，卫律恐惧，降了匈奴，单于爱之，让他与李陵并列，立为丁零王。
卫律曾劝降苏武，这家伙满足于投靠匈奴后的富贵，一口一个“苏君”的叫。
他被苏武义正辞严怒喷惭愧而走，故深恨之。卫律明着不敢害其性命，但却暗地里却指使丁零人刁难苏武，那几年苏武过得尤其艰难，后来多亏李陵护着，否则恐怕撑不到归国。
卫律后来掌握了匈奴实权，便是他主导了壶衍鞮单于之立，故深受单于器重，等到卫律死后，其子继任了丁零王。
而今日从翟高车口中苏武才知晓，卫律家族已被丁零人灭了。
去年和今年的灾害也波及到了丁零人，而大单于和丁零王索要的牲畜不减反增。一向桀骜不驯的丁零人见匈奴对汉屡战屡败，连大单于亲征北庭都未能建功，遂在乌桓人的游说下举起了反旗，立了丁零人为王，将匈奴空降来的卫律家族杀了个一干二净。
而后，被灾害逼得没活路的丁零人迅速乘着高车南下，进攻匈奴须卜氏驻牧地，大肆抢掠牛羊——就像他们当年对苏武做的事一样。
但丁零也知道匈奴远比自己强大，他们当年从苏武口中得知汉朝强盛，遂派了翟高车绕道鲜卑、乌桓，不远万里来长安，想要结一强援。
“丁零愿归附大汉，为汉属国，南北夹击匈奴！”
……
等典属国将丁零之请入禀两府和尚书台后，朝廷虽然竭力赈灾，但还是有失当之处，没少被民间的贤良文学诟病抨击，最遗憾的是，因旱蝗未能出兵，错过了配合任弘断大单于后路的机会。
但世事就是这般难料，匈奴也遭灾了，比汉朝更惨！直接引发了国内动荡，攻盗不能理。非但乌桓、鲜卑这两个东胡之裔进攻左部，连丁零也反叛了。
“北庭也有好消息。”
丞相田广明将刚收到的都护奏疏奉于霍光，笑道：“西安侯已进兵横扫呼揭地，全取北庭，呼揭王畏惧西遁，又遣使和谈，愿附从于汉，为大汉抵御坚昆。任都护言，呼揭虽反复不可尽信，然其不助单于明矣，坚昆虽仍从于单于，然亦久未会于龙城。北庭侧翼无忧，能遣骑从数千向右部进发。”
“如此看来，呼揭也背叛匈奴了。”
霍光对任弘在北庭的作为十分满意，看向苏武：“典属国如何看？”
没有人比苏武更懂匈奴，在关键问题上，霍光也要征求他的看法。
苏武沉吟后道：“正如所见，匈奴在瓦解。”
匈奴是以挛鞮氏家族为核心的部落联盟，在大单于之下，从左右贤王以下到大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共有二十四长，或是挛鞮氏旁支，或是呼衍氏和兰氏、须卜氏三大贵族，这二十四部簇拥着单于，他们才是真正的匈奴人，向心力较强。
至于外围的丁零、呼揭、坚昆，皆是冒顿、老上时代就征服的外族，称之为“诸国羁属”，大单于常常会空降过去一个王进行统治。
这些外族与匈奴语言习俗不尽相同，又饱受严苛压迫，离心力较强，维系匈奴统治的，也只有强大的军事压力罢了。
苏武道：“然自卫律立壶衍鞮单于后，因其得位不正，国内乖离，右谷蠡王等久不会于龙城，二十四长各怀心思。后来匈奴又数败于汉，西域被夺，军威大堕，属邦思动。”
“去年壶衍鞮单于亲征北庭，应是想挽回声威，却为西安侯所挫，虽灭蒲类后国，然得不偿失，又遭逢白灾，还者寥寥，故诸国羁属者皆瓦解！”
霍光颔首，世事就是这么难料，元霆元年，汉朝卯足了劲，以十六万骑伐匈奴，但除了赵充国和任弘外，其余三军竟无功而返，未对匈奴造成太多打击。
这让霍光对活着看到灭亡匈奴失去了些许信心，朝中的舆情也一致认为，匈奴毕竟是百蛮大国，虽然有所削弱，但想消灭没那么容易。
但不曾想，面对汉军时应对还算得当的匈奴，却被两场天灾打得露出了原形来。
曾经大汉梦魇的可怕对手，北方庞大的帝国，一朝一夕间轰然解体，众叛亲离，真是让人又欢喜又五味杂陈。
放下复杂的情绪，这次呼揭、丁零背叛，乌桓鲜卑入侵，堪称是匈奴版的七国之乱，若是大汉不乘机掺和一手，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苏武的提议是再观望观望，让匈奴与丁零乌桓相攻削弱。
田广明倒是乘机拱火：“大将军，此乃百年不遇之机，不如再遣大军出塞，一举击灭匈奴！”
霍光缄默未言，但他知道田广明所言不虚，这确实是自己实现孝武皇帝和兄长霍骠骑夙愿，最接近的一次！
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却触手可及，霍光甚至感觉自己有些恍惚，只不知是自己在晕，还是承明殿在轻轻摇晃。
倒是田广明、苏武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面露惊异，他们也感觉到了大殿的微微悸动！
……
感受到异样的不止承明殿诸卿，正在温室殿持笔写字的刘询也有了微微不适，手一抖，字完全走了形，沾了一大团难看的墨，遂看向一旁受专房之宠，正值蜜月，亲为皇帝磨墨扶案的霍成君，笑道。
“皇后，是你在动么？”
霍成君红了脸：“明明是陛下在动。”
与此同时，尚冠里中宗正刘德家的儿子，才八岁的刘更生（刘向）正在地上陈俎豆，设礼容，玩礼仪的游戏，却被一群仓促搬家的蚂蚁吸引了目光，蹲在地上看了许久。
忽然之间，庭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奴婢们面面相觑，刘更生则撅起屁股趴下来，将脸贴在地面上，过了片刻，便起身朝在家养病的刘德大声喊道。
“大人，地震了！”

第405章 葡萄架子倒了
本始四年四月壬寅这天，遥远的长安还只是轻微震感，人们或毫无察觉，或停下脚步面面相觑，然后又匆匆汇入忙碌的车流中，为各自的生计职责奔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距离震中较近的临淄郡西安侯国，却是另一幅光景。
西安侯国已立数载，随着任弘功劳越来越大，去年又因北庭之战力挫单于，增加了一千户，今已有七千户之众。大半个县理论上都成了西安侯的食邑，虽然任氏不能直接来统治，但七千家之赋税输于侯府，将粮仓堆得满满当当。
西安侯家的府邸和庄园坐落在县城外，汉制，列侯可在侯国拥有百顷地产，良田在庄园外环绕，其中不少种植了来自西域的新作物：豌豆、蚕豆、棉花、安息芹、大蒜、洋葱、胡萝卜、黄瓜，还有一个被西安侯命名为“白乌鸦”的葡萄园，葡萄架子。
虽然结的葡萄很小且酸，跟车师的没法比，而安石榴、核桃树也尚未长大结实，但仍引得附近临淄富豪常来观望，购买这些异域蔬果，成了临淄庄岳之市的新风潮。
但西安侯庄园最重要的区域，莫过于那上千亩试验田，来自济阴郡的黑脸农官氾胜之，已经按照与西安侯的约定，在这种了三年地，他的“馊种法”和“区田法”取得了巨大的成效。
第一年，花费人力将精耕细作做到极致的试验田，便已经达到了与任弘约定的“十石”。
第二年十一石，而今年青苗已经渐长，氾胜之希望能继续打破记录。
“我已经在信中向西安侯夸口了，每亩要取得十二石的高产！”
他却是忘了三年前嚷嚷的“亩产百石”了。
区田法的名声已在齐地不胫而走，西安侯国的百姓都听说西安侯国的农官是有大能耐的人。
西安县人多地狭，土地养不活越来越多的人口，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比如西安侯，则田连阡陌。
民间溺婴之事时有发生，活不下去的人涌向大城市临淄，在齐地，经商不会遭到鄙夷，而是正经主业。甚至还有人将目光瞄准了大海对面的辽东、四郡和朝廷使者正在探索的海外。
但远水不解近渴，这里恰恰是区田法能大显身手的地方。
氾胜之也不藏私，按照任弘的嘱咐，将此法教与本县田啬夫，再推广到乡里力田。已有不少人家学了去后试种，虽然累了些，用的粪肥数量也大，但亩产确实能有翻倍之效，三四石的高产成了常态。
除了区田法，氾胜之还利用侯国农官的便利，总结了种瓠法、穗选法、种瓜法、调节稻田水温法、保墒法、桑苗截干法等，皆是能造福于民的农作经验。他更将西安侯从西域引进的作物琢磨了个遍，慢慢总结了这些植物的习性，记述在简册上。
眼看西安侯国欣欣向荣，与西安侯约定的日子也渐进，氾胜之都等不及今年丰收后向西安侯报功，希望他能信守承诺，将这些技术推广到整个关东了。
但四月壬寅发生的事，几乎将西安侯国数年成果毁于一旦！
虽已入夏，但这天的天气热得有些离谱，像是一口烤了一天的瓦缸，整个倒扣在地上，没有一线裂缝，更漏不进哪怕细细的一丝风来，在地里干活的农夫都快热晕了，庄稼也蔫蔫的，氾胜之顶着草帽巡视田间，却听到了一阵疯狂的狗吠！
整个庄园豢养的狗子，不论是黑狗白狗，都在连绵不断的缩尾狂吠，尤其是屋子里的，似是想要挣脱绳索逃得远远的。
鸡埘里的雉敛翅贴地，马厩里的驴马不断撅蹄，也加入了合唱，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氾胜之还来不及细想，却感觉有声自东南方起，殷殷如雷，其声渐近，忽然地底如炸开了一道雷，继之俨如数十万军马飘沓而至，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地动了，地动了！”
田地里的农夫骇然，都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等动静稍微过去后，而氾胜之抬起头时，看到了令他心痛的一幕。
西安侯府邸大概是修得够结实，在晃动中竟然撑了下来，只是落了些瓦片，但附近里闾简陋的民屋就不行了，齐地木材已经稀少，许多屋子用的居然还是战国时的木材，早已枯朽不已，此刻便在地动山摇中轰然折断，将屋内的人整整齐齐压在了下面。
而前年才立起来的葡萄架子就更撑不住了，一棚接一棚的倾倒，氾胜之曾细心照料的藤蔓落了一地，那些还嫩绿的小葡萄，又被惊慌失措的人践踏而过。
恐惧在整个西安侯国蔓延，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或不断稽首，瑟瑟发抖。一直跟着氾胜之的西安侯家仆们哭了出来，但出于职责，下意识地就要去扶起那些葡萄架子，去追惊慌逃走的牛马，却被氾胜之拉了回来。
“先救人，救人要紧！”
这黑脸汉子在灾难后嘈杂的环境中大声呼喊，将田地里的农夫们聚集起来，带着他们，朝屋舍十倒二三的里闾冲去：
“谷帛乃天下人之命脉，但只要人还活着，不管麦稻粟黍还是蚕桑丝麻，都能从地里再种出来！”
……
位于震中的琅琊郡首府东武城（山东诸城），场面远比西安侯国和临淄恐怖。
今天早些时候，就有人在东边的琅琊海边，发现起了大风，波浪高涌，海水里的荇藻交萦，无端而泡沫上腾，有若煎汤之沸。
而后海水忽然沸起，汹涌异常，东武城中的里闾陋巷子，无数老鼠从各个缝隙钻了出来，这时候也不分仓鼠厕鼠了，皆仓皇而走。
少顷，果然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若按后世统计，起码七级以上！
一时间地方屠裂，城郭墙垣崩塌，都是些高危建筑的市肆几乎被夷为平地。
梁丘贺是东武城本地人，专精于《易》学，等他抖掉身上的砖瓦灰尘，从丘墟里站起身来时，发现外面一切都变了样。目光所见几乎所有屋舍都倾倒了，瓦砾塞满市井，房梁下压着死人，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市井成了屠场。
还能走动的人陆续站起身来，或徒手去挖掘屋舍寻找失踪的亲人，或绝望地仰天哭嚎，呻吟遍布全城。
幸亏大难发生时，梁丘贺正妻儿和站在庭院里，又出于为人父夫的本能，死死将她们护在身下，而倾倒的梁柱也倒在了旁边，没直接砸死他。
余震还在不断发生，活人也不敢在城中久留了，他们开始下意识地朝城外走去，梁丘贺找不到自己的冠，更挖不出自己的简，只将儿子背在身上，让妻子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跌跌撞撞往外走。
一路上看到了数不清的尸体倒毙，多是被重物砸死，路过官寺时，发现这儿也被巨力抹平。正在开大会的官吏们，从琅琊太守到东武城县令，几乎全灭。郡丞虽然还活着，却几乎被吓傻了，根本无人组织救灾之事，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官吏们也和小民一样慌乱，各顾其性命。
倒是琅琊郡尉连家眷都顾不得救，带着一群来自外地的门客冲到城外去了。
“将头埋在我背上。”梁丘贺如此嘱咐儿子，将他往背上挪了挪，从遍地的尸骸上迈了过去，余震仍在不断发生，他们必须离开这座死亡之城。
城市外围亦是一片惨相，来自城内的众人胆战心惊地站在空地上，回头望着他们过去数十年的生活毁于一旦，而东武城边上，一座丘陵已经彻底崩塌，泉水不断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而远处的天象极丑，遍天都堆满了破絮似的云，夕阳像血一般红。
真是应了《十月》所言：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梁丘贺的儿子才七八岁，被这一幕惊吓过度，趴在父亲背上哭哭啼啼，他妻子也颤颤巍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良人，这究竟是……”
“是地震，也就是百姓常言的地动。”
梁丘贺没有多说，但在齐地儒士看来，之所以会发生地震，是因为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而地动的具体原因，按照他们《易》和《春秋》的推演，那可就能说上一昼夜了。
《易经》以日、月、星辰、水、地分别来比拟人间社会的各类群体和事物。比如，以地来比拟处于阴位的社会角色，上位为后妃，中位为大臣，下位为庶民。
上位地震对应后妃不顺从，中位地震对应大臣作乱，若是下位地震，则对应庶民离叛！这些在《春秋》里都是能找到例子的。
梁丘贺暂时无法推断他们琅琊的地震属于哪种灾异警示，反正肯定和上位者不德有关。
“《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自从大将军开西域，对匈奴用兵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春秋》所记灾异尽备！”
他的老师是在朝为官的太中大夫，故梁丘贺对政事十分关注。
就在这时，周围的灾民再度惊呼连连，指着一处地方，梁丘贺转过身，随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是一年前新修的建筑：孝武皇帝庙！自天子给汉武上尊号立世宗庙后，不仅在长安有庙，汉武帝生前巡视过的四十九个郡国也皆立庙。
琅琊作为海滨圣地，有仙岛传说，秦始皇帝时，徐福就是在此东渡不归。同样喜好求仙的汉武帝自然要常来旅游，他曾三次巡幸琅琊，在琅琊交门宫祭祀蓬莱仙人，登琅琊台观沧海。
而琅琊太守为了讨好新天子混政绩，大兴土木，将孝武庙修得又高又大，俨然成了琅琊最坚固最高大的建筑。
而现在，随着余震不断，孝武庙也在摇摇欲坠，即便有琅琊郡尉不要命地亲自去救，却依然在几度挣扎后轰然倒塌！
一阵尘埃落定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废墟，用漆涂红的庙门崩裂，寝堂倾塌墙垣歪斜，华丽的砖瓦落了一地，孝武的灵位被柱子砸成了碎片，被琅琊郡尉逼着进去抢救的人，也压死了数人。
琅琊郡尉吓得面色苍白，在庙前稽首告罪不已，于他而言，整个东武城毁灭，人全死光，也比不上一座孝武庙坍塌带来的后果可怕。
连孝武皇帝之灵都无法与地震抗衡么？绝望和恐惧在灾民中蔓延，梁丘贺将哭泣的妻儿抱在怀中，只喃喃道：
“长安朝堂之上，也要来一场大地震了！”
……

第406章 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四月份时，长安还在极力宣扬匈奴遇灾大乱即将瓦解，对北方邻居幸灾乐祸，“匈奴崩溃论”喧嚣尘上，从民间到官府都兴致勃勃，大有今年北上伐匈一举灭亡之势。
而到了五月份时，当关东大地震的消息传来时间，长安朝野一时鸦雀无声，全都懵了。
这场可称之为“壬寅地震”的灾害，波及河南以东四十九郡国，杀六千余人，主要伤亡集中在琅琊郡东武城，民间屋舍垮塌经济损失不可计数。
你说巧了不巧，去年刚立的孝武庙也是四十九个郡国，虽然地域并不完全重合，但这数字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更糟糕的是，去年刚投入巨资在北海、琅邪修筑的孝武庙，在地震中轰然崩塌！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而祖先宗庙，更是各种祭祀礼仪中的核心，宗庙堕毁，乃是重大的政治事件，皇帝刘询得知后，便身着素服，避正殿五日。
倒是朝堂之上，立刻展开了一场甩锅大赛。
得知关东地震两庙堕毁后，丞相、昌水侯田广明率先发难，上疏称：“山陵崩竭，川谷不流，五谷不植，草木不茂，则责之司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问题是大汉没有司空这官啊！
田广明也知道这点，于是举了个例子：“孝昭时，太常江德坐孝文帝庙郎夜饮失火免。”
周时的司空主管礼仪、德化、祭祀等，恰好与太常重合，他的意思是，如今的太常，蒲侯苏昌应该为此事负责。
田广明很希望苏昌能接下这一口大锅，因为算起来，苏昌还是他的老部下。
孝武晚年，关东流民二百万，地方动荡，田广明以酷吏手段上位，被任命为淮阳郡太守，恰逢淮阳城父县令公孙勇与门客胡倩等谋反，假称朝廷绣衣使者督捕盗贼，想要发动兵变杀了田广明。
幸得田广明发觉，将作乱之人击杀，但主谋公孙勇却逃了，跑到附近的圉县，当时县中厩啬夫江德、尉史苏昌一起拘捕了此人。
因为这是破天荒的官吏谋反大案，所以事后汉武将出力的江德、苏昌都封了侯，倒是田广明没混到侯位，只提拔做了大鸿胪，掌握了实权，故江德、苏昌等都依附于他。
如今出了这等大事，田广明不甘就此下台，故希望苏昌能主动站出来分担责任。
苏昌或许是记起好友江德因孝文失火而被废除侯位，觉得此事与他无关，心存侥幸，竟不顾旧主情谊，反咬田广明一口，上疏称：
“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
所以若是阴阳不调，四时不顺，你这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是否要承担一点责任呢？
天人感应已深入人心，出了这么大的事，朝廷肯定要问责大臣，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三公。
而三公之中，大司马大将军暂时无人胆敢指摘，御史大夫杜延年在末尾，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田广明遂成为众矢之的。
而更让田广明绝望的是，大将军这次似也不打算保他，将田广明和苏昌相互攻讦的奏疏一起留中。
叫田广明胆战心惊的是，他的姘头，那个带着儿子来投靠他的受降城都尉寡妇，说早上收到了大将军府送来的礼物——一口近年来长安十分流行的炊具“任氏锅”。
“锅者过也，大将军这是想要我主动揽过啊。”
而若是不从，光是与寡妇通奸一事披露出去，也足够田广明身败名裂，到时候毁掉的，就不止是政治生涯。
田广明长叹，他自从投靠大将军快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不曾有过，如今却如同用旧的靴子般被摒弃，不由想起了好友田延年因为区区三千万钱，而被逼自刎而亡的下场。
“这地震，为何偏偏就被我遇上了？”
他只能含着泪写下辞程：“广明无能，幸得备员宰辅，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陈臣……”
田丞相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丞相没了，侯位只怕也要不保，下半辈子顶多就是个富家翁，书罢，田广明只愤然抬头道：
“大将军，你也太无情了！”
……
五月初，地震消息传来次日，田广明便火速揽过辞相，但舆情并未因此而宣告结束，一股暗潮在长安城的士人中涌动。
经常借故不去上班的左曹杨恽对这股浪潮最清楚不过。
杨恽自从结束军司马的职责后，便为其父守了几个月的孝，而后将杨敞留下的数百金一散而空，统统给了族人，他则奉养母亲，居家著述。
首先是二十年来未得流出的《太史公书》，因为天子喜好此书的缘故，终于能重见天日，杨恽的主动工作便是将其整理公布，时常入宫朝见。只是皇帝与他还是处不来，没有西安侯和张敞在场时，杨恽甚至会与皇帝争吵，常常不欢而散。
除此之外，杨恽还在续写《太史公书》，他想以略显粗略的《大宛列传》为基础，作一篇《西域列传》将五十国都囊括进来，描述其地理和风土人情。同时还应任弘之请，写一篇《西征记》，将元霆元年西凉铁骑的数千里远征记录于简册之上。
平日里，杨恽则亲自下田劳作，岁时伏腊，亨羊炰羔，斗酒自劳。他为秦声，妻为赵女，二人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拊缶，自得其乐，一副狂士行径。
而这一日，他的朋友孙会宗匆匆来访，将一份手抄的简牍交给杨恽，杨恽读后，不由哑然失笑。
“这群齐学之儒，倒是将我与西安侯玩剩下的事学了去。”
虽然元霆时，上百名贤良文学和太学生叩阙被一锅端，通通流放西域，但并不能阻止新的儒生成批进入长安，以齐鲁人士为主，虽然不再敢公然反对大将军之政，但私底下的评议少不了。
这些人有知识、有文化，不怕风险，不怕高官，他们自认为代表了齐鲁、关东乃至天下人的利益，遂在长安激扬名声，互相题拂，自号“清流”。
桓宽等人被视为不畏强御的殉道者，贤良文学们被冠以“元霆六十君子”之称，而这些“清流”交流的方式，恰恰是任弘和杨恽散播太史公书时用过的，在士人圈子里传递简牍文章，以达到一传十十传百，扩大舆论之效。
而今日这篇，简直是清流炮轰执政者的檄文！
这文章中历数了孝昭以来的各种灾异，比如去年的旱灾和蝗灾。
“荒，旱也，其旱阴云不雨，变而赤，因而除。师出过时兹谓广，其旱生！”
按照灾异学说的理论，旱灾和蝗灾都与战争有关，还举了很多例子，诸如武帝元光六年夏，蝗。对应的正是五将军众三十万伏马邑，欲袭单于。而元鼎五年秋，又蝗。是岁，四将军征南越及西南夷，开十余郡。
元封六年秋，再蝗。先是，两将军征朝鲜，开三郡。
太初元年夏，蝗从东方蜚至敦煌；三年秋，复蝗。元年，贰师将军征大宛，天下奉其役连年。
反正就是战争必旱，开疆拓土肯定会遇上蝗灾呗，去年的旱蝗，显然和任弘在北庭与匈奴单于开战有关。
至于这次地震预示着什么，文章中就更是意有所指了。
“周时贤人伯阳甫曰，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升，于是有地震。今关东实震，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
“《易传》曰：臣事虽正，专必震，其震，于水则波，于木则摇，于屋则瓦落！”
末尾又言：“《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自元凤时开西域，用兵匈奴以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春秋》所记灾异尽备！”
只差学着当初的贤良文学呐喊一句“霍光下台，大政奉还”了。
杨恽放下手中的文章，他甚至能猜出来这一篇是哪几个人写的，毕竟自董仲舒后，《易》、《春秋》、《尚书&#183;洪范》一起构成了“天人之道”的三大支柱，阴阳灾异学家们师法各异，但殊途同归。
孙会宗有些担忧：“此文是在明指大将军专权导致灾异啊。”
“不错，这些齐鲁之儒，真是丝毫不吸取前辈教训，说不准入秋后，西域都护府又要接受一大批儒生了。”杨恽摇头，大将军这两年对儒生们并未进行打压，但这明里暗里的讽喻若是被捅上去，恐怕反而会刺激了霍氏。
也能够理解，青州刺史部在这场地震中受害最深，家乡遭灾，儒生们自然是义愤填膺，非得讨个说法。
但在孙会宗提出，杨恽当年与任弘曾反驳过灾异之说，如今是否要写文章批驳时，杨恽却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且再看看！”
……
事情与杨恽所料不差，这世上果然有头铁之人，地震消息传来的第四天，一个名为“严延年”的侍御史，在第三天时援引这篇文章，公然上疏弹劾大司马大将军，认为他应该为旱、蝗和关东的地震负责！
严延年固执不畏强权是出了名的，霍光刚废刘贺时，此人就上疏弹劾过大将军，说他“擅废立主，无人臣礼，不道”，霍光也没处置此人，只让他坐了冷板凳。
今日严延年再度开炮：“司马主天，司空主土，司徒主人。灾异重仍，日月无光，山崩河决，五星失行，是肱股之不良也，今司徒、司空已责，唯司马未咎。”
严延年也知道这次不同上回，奏疏递上去后恐怕会被当做“妖言惑众”处理，于是他前脚才递了奏疏，后脚就逃出了城，等御史大夫派人上门拿人时，严延年已不见了踪影。
虽然廷尉下令从民间收缴散播谣言的文章简牍，逮捕那些积极宣扬此事的“清流”之士们，邸狱里关了几十人。但舆情已起，连长安九市也在议论纷纷，觉得这些年来灾害过多，或许真是大将军迟迟不归政于天子的缘故。
这是霍光执政十八年来，从未遇到过的重大危机，比废帝时更加棘手。他心心念念在执政期间解决匈奴问题，绝不可能自谴告老，但也为舆情所扰，这几日甚至开始落发，那白头是越搔越短。
从尚书台到两府，再到九卿百官，都十分为难，不知如何处置此事，大将军本人也深居简出，而外头的舆情越发汹涌，这是压抑了数年的情绪，虽然霍光又下令罢免了太常苏昌，但根本无法平息众怒。
就在此时，在地震消息传来的第四天，一份诏书，却被中黄门弘恭捧着，从温室殿送到了尚书台。
代任丞相的建平侯杜延年接过诏书，展开一观后情绪复杂，却又松了口气，便对因地震耽搁用兵计划烦恼不已，面临执政危机的霍光作揖道：
“大将军，天子……下罪己诏了！”
……

第407章 批评与自我批评
天子的罪己诏传到北庭时，已是炎热的夏六月。
“朕以微眇之身承洪业，奉宗庙，托于士民之上，已有四年，未能和百姓。乃者四月壬寅，地震北海、琅邪，坏祖宗庙，灾孰大焉。朕闻之，天生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地示之灾以戒不治，朕其不德明矣。”
“丞相、御史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经学之士，有以应变，辅朕之不逮，毋有所讳。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四十九郡有地震坏败甚者，勿收租赋，赦天下邸狱之罪。”
任弘是从杨恽送来的信上得知此事的，虽然这《罪己诏》也就听个热闹，里面根本没有实质的政治更替。
但光是这姿态，也足以将天下儒生臣民感动得稀里哗啦，因为这年头罪己诏还不像后世那般烂大街。
任弘掰着指头算了算：“今上是大汉第三位下罪己诏的天子罢？”
虽然古有尧舜罪己的传说，但毕竟史籍缺载，真正开了罪己先河的，是孝文皇帝，他即位后的第二年遇上了两次日食，遂下诏罪己，成了后世模板。
罪己诏里，首先要做自我批评，顺便捎带上执政大臣，毕竟“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老天降下灾异，你们也脱不开责任。有时候还会将死去的前任也鞭尸一通，毕竟死人是不会反驳的。
然后就得学着齐威王纳谏，呼吁臣民提出批评建议，增加一次举孝廉的机会，将异议者们召到长安恳谈恳谈，收集意见，执不执行另说。
最后做出大赦免赋税等承诺安定人心，全文完。
今上罪己诏的体例和行文风格，与孝文如出一辙，只是天子没有拉上“肱股”们一起承担责任，而是很大气地一拍胸脯：
“天下治乱，在予一人，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一幕真是活久见，古往今来只有臣子替君主顶过，但今日却忽然反了过来，这口大锅，尚未亲政的皇帝主动替霍大将军背了！
任弘能猜到，长安城中，从九卿列侯，到微末小吏，再到民间清流、百姓，肯定都对勇于认错的皇帝赞不绝口，誉之为孝文第二了。
此举能暂时堵住舆论的嘴：天子都担责任了汝等还想咋地？再揪着不放，就是拎不清妄图颠覆大汉了。
地震是任弘也料不到的意外事件，否则他当年肯定会力辞西安侯国之封，听说那儿也有受损，所幸死人不多。
皇帝的应对纯粹是自我领悟，加上任弘听闻刘询立后等事，不知不觉间，昔日快意恩仇的轻侠少年，已成长成一位手腕成熟的睿智君主了。
“苦孩子早当家啊，与我一样。”在悬泉置吃鸡腿鸡蛋长大的苦孩子任弘只如此感慨。
光是主动罪己为大将军担责已令人惊艳，但这样也可能会让大将军感到尴尬，若是多疑，甚至会觉得被架于火上，于是皇帝还做了另一件事，以消解霍大将军可能的疑虑。
“天子使博士们议论后，决定明年不改元了。”这是副都尉常惠派冯奉世给任弘递来的新闻。
一般改元是要提前通知的，否则像西域北庭这种遥远的边地，因为消息不及时，很容易弄出史书上不存在的年号来。而按惯例，孝武太初前年号为六年，太初后为四年，孝昭时六年，今上应是四年才对。
可如今皇帝却决定不改年号，维持六年之数，普通百姓不知其中内涵，任弘却清楚。
年号的使用年限，意味着一种天运之数，天不变，数亦不变，反过来讲，天若有变，则数必更改。
任弘暗道：“事莫大于正位，礼莫盛于改元，天子此举是在向大将军暗示，他支持继续延续孝昭时政，运数连贯，并无变化。”
“大汉的天，依然是大将军的天！”
这确是事实，不管霍光内心是否受用，这场因地震引发的政治危机，都因皇帝的罪己而顺利度过。
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朝中的人事变更了，按理说田广明黯然背锅下台，应由御史大夫杜延年接替相位？
但结果却出人意料：“丞相并非杜幼公，而是长信少府韦贤接替，杜幼公仍为御史大夫。”
这当然并非大将军对杜延年不满，恰恰相反，霍光大概是感于近几年灾害频发，而丞相成了高危职业。田广明那种平庸才疏之辈罢了也就罢了，但杜延年是田延年死后，霍光在政务上仅剩的一臂，不容有失。
如此一来，数年前因贤良文学叩阙黯然被踢出未央宫的韦贤，在教了太皇太后几年诗书后，再度回到了前台，只不知等待他的是福是祸。
任弘麾下的校尉韩敢当等关切的是另一件事：“都护，今年还会与匈奴开战么？”
……
匈奴的大乱已持续了小半年，虽然白灾黑灾都已过去，但对其经济打击极大，据斥候所见，光是在右地一些部落里，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匈奴大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
丁零人在北海反叛匈奴，攻其北，乌桓联合东胡入其东，掘匈奴单于墓葬，凡三国所杀匈奴人达到数万级，马匹牛羊的损失更以十多万计。
眼看匈奴如此虚弱，四面起火无暇南顾，若是再来一次元霆时的十余万骑出塞，任弘从西边配合，加上一点运气，或许就能毕其功于一役！
只可惜，经过旱蝗地震后，大汉今年注定无法派兵出塞了。经济上勒勒腰带，或许还能咬牙硬撑，但大将军在政治上已陷入被动，国内反战思潮再度抬头。
一道罪己诏能让他们暂时偃旗息鼓，但若强行出兵，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风波。
于是，本属于大汉的这一回合，只能交给任弘和都护府来下。
任弘给校尉们交了底：“朝中至多派遣边将率数千人出塞，绝无可能大军出击，都护府也不必倾力东征，且先布好对付匈奴的棋子。”
“既然无法大打，那就由都护府来小打，决不能让匈奴缓过气来！”
任弘春天时北征呼揭，在他的威逼下，呼揭王遣使请降，如今已经将“汉呼揭王”的印送去了，只欲忽悠呼揭王入长安朝见天子，就能封他为“呼揭单于”。
只是呼揭王倒也不蠢，一口咬定说忠于匈奴的坚昆王在北面虎视眈眈，不敢离国。
任弘看穿了坚昆与呼揭的双簧，也不点破，这两国太过辽远，让他们保持中立即可。
真正对匈奴的攻势，要布置在右地，任弘此番再临北庭，正要率三千骑东行，是为了“帮助”小月氏搬家。
去年小月氏虽一度回到了蒲类泽，但只有丁壮甲骑，家眷帐落还留在祁连山以南的高原上，旋即为右贤王击走。
今年见单于亲征北庭失败损兵折将，而匈奴又陷入大乱，在任弘鼓动下，小月氏的首领狼何终于下定决定，带着数万部众穿越河西走廊，重返蒲类泽畔的月氏王庭，回到了他们祖先安葬之地！
“小月氏可出骑从五六千，为我右翼，家眷帐落也迁至蒲类泽后，再遇上匈奴来击，就不会那么轻易遁走了。”
任弘要在匈奴周边再安插一个敌人，慢慢蚕食右地，减少奔袭右贤王和单于庭的直线距离。
“正要与都护说起此事。”冯奉世却禀道：“大月氏王的使者抵达轮台，欲求见都护，下吏便将他带来了。”
果然，冯奉世的队伍里，有几个骑着单峰骆驼，头上扎着包巾的碧眼胡人。
大月氏乃是葱岭以西大国，幅员万里，人口四十万，胜兵十万，占着后世土库曼、阿富汗一带。但对通商兴趣不大，与汉的往来不算紧密，虽然张骞曾孜孜不倦地寻找，但大月氏早已乐不思东，也从未与汉正式结盟，只能算“传统友好邻邦”。
而大月氏不属都护，与他们的往来算外交，都护府也十分谨慎。
“月氏使者所来何事？”
冯奉世已打听清楚了，提前给任弘交底：“却是大月氏使者年初正旦朝会时，在长安见到小月氏狼何被天子封为‘小月氏王’，位在大月氏使者之上。大月氏王听闻后，以为不妥，觉得这是对大月氏的羞辱。”
“这么说，是大月氏王听闻后心存不满，派人来向我抗议？”
大月氏王未免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任弘板起脸来，让冯奉世将大月氏几名使者召至马前，呵斥他们道：
“汉居葱岭东，大月氏居葱岭西，正如河流分汇东西，两国本风马牛不相及，大月氏王在国中设五翖侯尚且不必向汉天子请命，汝等焉敢反过来，欲干涉大汉内政！？”
……

第408章 铜锣湾只能有一个月氏！
当一个大月氏人和一个小月氏人同框时，恐怕谁也看不出来，他们百年前曾是同一族类。
小月氏向南奔上青藏高原，在祁连山南麓与羌人杂处好几代人后，不论是风俗还是容貌，都在朝羌人靠拢。而大月氏则西迁到中亚与当地塞人、大夏人通婚，容貌更加胡化。
眼前的大月氏王使者“闻须勒”便是典型，他一对蓝眼睛是凤目，几乎长至太阳穴，鼻子挺直，胡须在唇上卷起，整齐的头发用饰环束紧，穿着一身丝绸裳，正被任弘强硬的态度呵斥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心中暗道：
“大汉的都护真是凶恶无礼！”
要知道，大汉对大月氏一向另眼相待，先时在轮台，副都护常惠都待他客客气气。
任弘倒是以为，是汉朝对大月氏太过优待，将他们宠坏了。
早先张骞出使西域，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匈奴的死仇大月氏，费劲千辛万苦找到后，大月氏却已占据了巴克特里亚，土地肥饶，周边都是羸弱的农耕城邦，志安乐，又嫌大汉太远，故无报仇之心，让张骞白跑了一趟，竟不能得月氏要领。
虽然事后汉朝调整了方向，将联合对象换成乌孙，但相比于最初的月氏，乌孙只算个备胎。
得不到的更让人骚动，大月氏从此成了孝武皇帝心中的白玫瑰，苦苦追求却被拒绝的暗恋对象，这种情绪影响至今。
在长安，但凡月氏使者入朝，规格超过了康居、大宛使者，与安息、乌孙平级。
本是汉彰显大国气度和两邦之谊，大月氏却习惯了这种惠待，加上在中亚大杀四方，凌虐大夏、身毒，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好歹派个副王或翕侯来啊，区区使者，还想坐到归义胡王之右？
至于天子封狼何为小月氏王，与数千里外的大月氏更是毫无关系。不过是大月氏王听闻此事后，才知道自家还有这么一支山上来的穷亲戚，而自视月氏行国的正统继承者：
“你也配叫月氏！？”
当然配！
当着小月氏王狼何派来邀请他前去蒲类泽的使者之面，任弘肃然呵斥闻须勒道：
“百年前，月氏为匈奴所击西遁四散，月氏王头成了匈奴单于饮器，耻莫大焉。孝武皇帝时，博望侯曾邀大月氏东返故地，共击匈奴，却为大月氏女王所拒，汝等贪恋肥饶之地而放弃了复仇，难道还要拦着小月氏，不许其牢记仇恨，夺回祖先之地？”
天下岂有数十年之舔狗？对都护府而言，大月氏已不再是可联合的朋友，反而是自居大宛、粟特保护者的竞争对手，小月氏就不同了，是他用来对付匈奴的前哨猎犬。
这世上哪有放着看门忠犬不爱，反去宠外来抢食野狗的道理？
此事确实是大月氏理亏，闻须勒只好讷讷应是，向任弘赔罪，其实他提及此事，不过是想为大月氏使团与西域都护府的贸易多谋求些利益罢了。
见惹恼了任都护，闻须勒立刻转移了话题，一击手，让身边的副使上前，奉上了大月氏王和贵霜翕侯送给任弘的礼物。
那是典型波斯工艺，银色的底座上镶嵌着打磨光滑的天蓝色石头，在阳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却是大月氏输入汉地的主要商品：青金石，汉人称之为“璆琳”。
青金美丽而稀少的多晶质宝石，主产于后世阿富汗，在中国几乎找不到此物，是稀缺的进口货，因其色相如天，或复金屑散乱，光辉灿烂，若众星丽于天也，为贵族所喜爱。多被用来制作皇帝诸侯列侯的葬器，以其色青，让死者易得循此，以达升天之路。
此外还能用来作为天蓝色染料，过去是龟兹人最喜欢这颜色，如龟兹一分为三，最大的买家就成了都护府。转手再作为贡品，和玉石、葡萄干、棉襦一起送入玉门关。
闻须勒提出了他们的诉求：“过去大月氏使团可有一百多人入玉门关，可今年起却在楼兰城设卡，只许二十人为使者，其余人要以商贾身份进入……”
因为大汉过去优待大月氏，对来朝使团不但包吃包住，甚至还派车接送的，于是大月氏往往拼命往使团中塞人，动辄一百数百，一路吃喝，让置所苦不堪言，接待各国使团俨然成了都护府一大开销。
任弘上任后，便大刀阔斧砍了这项支出，只公费招待主使，其余人开销自理，这大大限制了大月氏人在西域的活动。
闻须勒希望限制能放宽松些，任弘将青金石在手上把玩了一会，却将其抛回给大月氏人。
“大月氏与汉是友邦，凡事都可以商量，但我要的不止是青金石。”
“都护想要何物？”
闻须勒觉得有戏，他听说都护有两大爱好，一是胡姬，二是良马，月氏都不缺啊。
任弘一笑：“我要人！”
……
“身毒国的织女，大夏国的石匠，安息国的铜匠银匠。我听闻大月氏虽已定居于蓝氏城，但骑从亦常横行妫水（阿姆河）两岸。向南臣畜大夏，甚至远征身毒，亦曾与西方安息国交战。”
“战争中自然有俘虏，寻常奴婢西域也不缺，但若大月氏能将这三类人掳至西域，自可用来交换丝帛。”
这是任弘给大月氏点的货，西域的棉花种植方兴未艾，虽然品种所限根本织不出好的棉布来，但身毒织女可送去印度棉花能生长的南海郡。
而波斯的金银铜器具风格独特，与中原大异，是能够卖高价的奢侈品，大夏希腊人的雕塑更是一绝，佛教造像亦是受其影响，而石雕造像艺术汉人就涉猎不多，天赋点到陶俑上了。任弘的审美受后世影响太严重，每每想到卫青、霍去病墓前那简陋的石雕就觉得可惜。
这两类人倒是能在长安引发一波风潮。
等闻须勒告辞后，任弘却唤来冯奉世：“按照大汉接待月氏使者的规格，闻须勒是要乘为驾二封轺传去轮台罢？”
“正是如此。”
“那贵霜翕侯使者是何等规格？”
贵霜翕侯是大月氏王治下五翕侯之一，麾下十万人口，胜兵三万骑，治护澡城，其地在瓦罕山谷——也就是后世阿富汗与中国之间的狭长走廊，是穿越帕米尔高原的捷径，与西域相同，故与都护府往来频繁，如今正好也在轮台城采买丝帛。
而其使规格，显然要比大月氏王使者低，冯奉世道：“为驾一乘传。”
任弘若有所思，他先前斥责大月氏“干涉大汉内政”，眼下也要使点坏，干在大月氏内部动动手脚了。
他叮嘱冯奉世道：“让大月氏王使者与贵霜翕侯安排在轮台置所中，月氏王使者住中舍，贵霜使者住上舍。”
“送他二人西返时，也要安排在一前一后，贵霜在前，为驾二封轺传，大月氏使者在后，为驾一乘传！”
规格完全反过来了，冯奉世一愣，旋即了然：“都护欲对大月氏使曲逆献侯之离间计？”
曲逆献侯就是老阴币陈平，他在楚汉相争刘邦被困荥阳时献了一计。
当项羽使者来时，陈平准备丰盛筵席，亲自捧着佳肴进献，细看使者，故意假装惊讶地说：“吾以为亚父使者也。”便更换佳肴，改以粗食供项羽使者。使者回来愤愤不平报告项羽，项羽这憨憨竟怀疑亚父与汉有私，稍夺之权，气得范增辞官告老，发疽而死。
如今任弘这招用在月氏，又会起到何等效果？是大月氏王猜忌贵霜，还是贵霜受任弘怂恿，不甘于大月氏王之下呢？冯奉世并不明白任弘为何要对友邦下手。
任弘道：“无他，大月氏自诩岭西强国，视疏勒、大宛、罽宾为属邦，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与其等日后其坐大威胁西域，倒不如提前布置。”
找了这么多借口，任弘只暗道：“等时机成熟时，且让大月氏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超级大国悍然干涉别国内政！”
……
本始四年七月份，任弘率军前往蒲类泽，亲自为小月氏王狼何重返故地捧场，安抚他好好为大汉守着这北疆一隅。
事后又回了北庭，今岁匈奴内乱，腾不出手来对付都护府，而汉朝也碍于地震，不会触霉头对外用兵，倒是大生产的好时机。
任弘准备上奏疏朝廷，依照楼兰之事，将它乾、轮台、渠犁、东且弥这四处汉军直接控制的地区改设县、道，建置军镇。
“安西将军麾下，自然少不了安西四镇！”
等他回到都护驻地轮台城，想第一时间去看怀胎许久的老婆时，才刚进城，瑶光手下的女婢却神色匆匆来报：
“君侯，快……快生了！”
……

第409章 舐犊情深
任白却是被他父亲取错了名，一点不白，反而很黑。
“西域的太阳毒啊。”
任弘也无奈，当初带他来西域时，儿子仍和出生时一样粉粉白嫩，之后便和瑶光在乌孙住了很长时间，被疼爱他的外祖母解忧太后天天抱着在赤谷城晒太阳。
解忧太后还以她的经验说，孩子多晒才能长高，如是两年，不黑才怪！
眼下四岁半的男孩已很皮了，是轮台城里人人都怕的小祖宗，他能把铁塔一般的韩敢当当成大马，骑在他肩膀上撒野，老韩倒是很高兴，扛着任白进军营，差点连女闾也带着去了。
任白胆子越来越肥，弹弓打鸟横行府邸就罢了，还敢恶作剧，乘着桓宽午睡，揪掉他那引以为傲的胡须，让桓宽疼得直咧嘴，痛骂任白“朽木不可雕也”，但在任弘面前却又要违心夸任白：“小君侯天性聪慧。”
聪明归聪明，但这小位小君侯显然好武不好文，识字课堂上瞌睡连天，下了课则欢天喜地，有事没事就带着一群吏士移民家的孩子，在轮台城墙上下到处乱跑，爬高上地。
他们在每一个土敦都留下脏兮兮的爪印，扮演烽燧戍卒，玩吃饭睡觉打匈奴的游戏。任白俨然成了轮台城的孩子王，每次都扮威风八面的“任将军”。
或是长期不在身边的愧疚感，对敌人一向狠辣，对兵卒素来严格的西安侯，唯独对儿子没半分脾气。
在轮台城都护府里办公时，若是外面忽然响起小孩的哭声，也不管是不是自家的在哭，任弘都会快步走出去看看。
但往往会发现，哭的是别家的娃，任白则一脸无辜蹲在旁好声宽慰——其实就是他打的！
任弘颇为无奈，打又下不了手，这样下去不行啊。
既有慈父就必须有严母，否则孩子就没法教，多半是废了。
任白倒是很怕他母亲，在任弘面前嬉皮笑脸，拽着老爹的腿像滩泥巴，打滚撒野无所不能。
可若谁告诉他一声“公主来了”，便会立刻站得直直的，手负于身后好似站军姿，仰着脑袋睁大眼睛，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也就近来母亲怀胎已逾九月，身子重不方便揍他，但瑶光只用一皱眉，任白就会缩到任弘背后，怕得要死。
别看才四五岁，小孩子都贼得很，家里地位高低他们心里门清。
眼下他便是这副神情，与父亲和母亲站在马棚里，满眼好奇地看着萝卜产下的小马驹，手闲不住要去逗弄，被瑶光一声呵斥，就不敢胡闹了，只拽着任弘的胳膊道。
“大人，萝卜生的小马，往后能让我骑么？”
“不能。”任弘不假思索。
但瑶光那边却很肯定：“当然能。”
任白的眼睛轱辘转，在父亲母亲身上来回看，想知道这次是谁说了算。
任弘有些尴尬，轻咳道：“夫人，驹儿才多大，若是骑马摔坏了如何是好？”
驹儿是任白的小名，任慈父首先考虑的自然是安全问题。
瑶光却不以为然，信奉的是草原上的育儿经：“良人，妾三岁便骑羊，学射兔、鼠，五岁则骑小马，在草原上追逐狐狸，等小马长到一岁时，他年纪也够了，坐骑与骑士一同长大，驾驭起来便犹如臂指。小马才多高？摔不坏！”
马的寿命大约是人类的三分一，不知不觉，当初被傅介子送给任弘时还算少年的萝卜，现已十二岁有余，妥妥的中年马了。而任弘今年也已二十有六，胡须蓄了一大把，只感慨岁月不饶人。
却见刚出生的小马驹身上湿漉漉皱巴巴的，它的身体很薄弱，一出生就睁了眼睛，怯生生的看着这个世界。
但第一次做母亲的傻萝卜显然没啥经验，母马生育出小马驹后应该第一时间会去舔小马驹身上的羊水，可它顺利生产后就以为完事了，喜滋滋地去一旁的槽中饮水，吃拌了鸡蛋的苜蓿。
非得任弘过去牵了它到小马驹身旁，反复几次，萝卜才肯趴下依偎在小家伙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起来，舔得那小马驹一头的苜蓿碎叶……
和人类的小孩一样，小马初生时也是极丑，但舔了一会后便皮毛光滑顺眼了许多，马驹和萝卜毛色很不相同，目前看来应是匹骍马，即紫黑色。
但剩下的事就决不能帮了，任弘退后，与妻儿一起看着那骍驹，看它努力挣扎着纤细的四肢想爬起来。反复几次失败，求助似地朝它母亲哞哞叫，但萝卜又不管不顾，一溜烟自个吃食去了，唉……
如此一来，马驹只能靠自己，当它最终艰难地四肢立于地面时，连没心没肺的任白都忍不住为它叫了声好！
因为萝卜在家中地位不同于一般的马儿，任弘夫妇商量着，是否要给小马也取个名。
取名任弘最擅长了，沉吟道：“它出生在西域，就该有个西域的名字。”
比如萌萌什么的。
但今日的命名权却被任白抢了，非说刚才父母已答应这小公马是他的，撅着嘴，拿出看家的哭闹撒泼本领，任弘也只能由着他。
“你要取甚么名？”大概也只有任弘，才会觉得自家这黑乎乎的混世魔王“可爱”。
“大人不是说，它生在西域，就该有个西域的名字么？”
任白抓着一根马棚里喂马的紫色胡萝卜，又想去逗马，又瞧它颜色和马驹相似，遂咧嘴露出了豁了的门牙。
“胡萝卜！它就叫胡萝卜！”
……
几乎是同一天，遥远的长安未央宫中，另一位孕妇的生产可就没萝卜这么顺利了。
许婕妤生产这日，一向刻意冷落这柄“故剑”的天子最初还在温室殿里故作镇定。
可当听闻许平君难产时，刘询便坐不住了，一个激灵起身，走出温室殿时鞋履都忘了，只着足衣就往外跑，被侍从一路追到殿陛下才穿上。
然后他又嫌弃步辇太慢，便召来了平日接送苏武等老臣的小马车，抢过奉车都尉手里的辔绳，鞭子抽在马背上，亲自驾着就往许婕妤的宫室赶。
等抵达时，太医们想拦着皇帝不让他进，被刘询一通呵斥只好退下。等进了屋舍，却见那些泡在热水里的白布上，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许平君的母亲，以及最相善的王婕妤在陪着她。
“陛下，若是安平公主在就好了。”
许平君累得没气力，连刘询握着她的手都只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让刘询心疼不已，上次就是如此，许平君难产，亏得西安侯夫人瑶光带着女婢们到他家帮忙，这才渡过难关。
刘询走出屋舍质问太医令，太医令只稽首告罪，说乳医们法子都试过了，可胎位太过不正，生怕伤了许婕妤。
汉时的医生已各有专精，分小儿医、疮医、疾医等。乳医，视产乳之疾者，专门负责产妇分娩前后的医疗事务，相当于后世妇产科的职责。
她们都犯难，普通的产婆更没办法了。
“头胎如此，二胎也这样。”
刘询愣愣出神，心中后悔不已，其实他与许平君已经有了长公主，不该再心怀贪念，想要一个子嗣的。
太医们踌躇着，只没人敢冒死问皇帝一句：“保大保小？”
这危急关头，却传立了“皇后到”的呼声。
和皇帝急得自驾小马车驰来不同，霍皇后依然是慢悠悠的大排场。
远远望见开路侍从无数，或执着椒房宫灯，提炉焚安息香，捧着香珠、绣帕、漱盂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小黄门抬着一顶一顶金顶锦绣版舆，缓缓行来。皇后端坐于上，后头撑着一对神爵翡翠羽毛的旌翣夔头遮阳。
到了地方后，又得由宫女搀着下舆，她头上戴着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身上是端庄的深衣，绀上皂下。
步摇多以钗式上悬挂装饰物为主，走起路来必须慢，一步一摇，让皇后更显灵动飘逸，仙姿佚貌。
只是今日刘询满心都是发妻安危，可顾不上欣赏这贵妇人行走的风姿，和霍成君不俗的容貌了。但还是要努力镇定，在霍成君过来行礼时扶起她笑道：“皇后怎来了？”
霍成君道：“听闻许婕妤有恙，带了为霍氏治病的乳医来看看。”
霍成君去年腊月嫁入未央，被立为皇后，刘询带着她告于高庙，让霍氏入主空了许久的椒房殿，成了未央的女主人。
皇后有管治宫室内庭之权，嫔妃生产亦是要过问的，但霍成君原本不打算来，今日是去长乐宫时，被太皇太后劝了一番。
上官太皇太后委婉建言，而霍成君也寻思，自己享受皇帝专房之宠，在她入宫后，刘询就几乎不再亲近其他嫔妃，方能有这气度与傲气。
刘询朝霍成君身后看去，跟来的乳医，却是个面容慈善的中年妇人，礼数周到。霍成君介绍说，这位乳医叫淳于衍，乃是仓公淳于意之后，乃是霍氏家医，曾为太皇太后治过病。
“竟是仓公之后？”许平君尚在里面痛呼，此人的到来，让刘询生出了一丝希望。仓公和他的女儿淳于缇萦，是孝文时大名鼎鼎的名医，其后人掌握了许多不传外人的秘方，或许真能救急。
淳于衍进去片刻，就有了办法，朝刘询下拜道：“昔日吾祖仓公曾为菑川王的美人诊治难产，仓公用莨菪（d&#224;ng）药末一撮，用酒送服，很快便生产了，今日婢便要用此法，还望陛下准许。”
来自曾外祖母史家，刘询信得过的太医令凑过来告诉刘询，莨菪有微毒，少量误服便会出现面红、烦躁等中毒症状，严重者可致昏睡，甚至死亡！
刘询微微皱眉，瞥了一眼端坐饮汤的霍皇后，即便同床共枕大半年，还是信不过她，遂道：“可有不服药的法子？”
淳于衍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帝一眼，再度垂首：“针灸或能帮上婕妤，婢只能试一试了。”
赌，事到如今只能赌了！刘询请淳于衍放心去做，心里却急得要命，却只能故作无事，依然与霍皇后说说笑笑。
仿佛里面生产的，不是他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而是一匹未央厩里的母马。
但有些情绪，是掩饰不住的。
霍成君却注意到了刘询的变化，平日里精明的皇帝，今日却像个俗夫，他额头上微微出汗，与自己说话心不在焉，不时往生产的屋子望去，拳头攒得紧紧的，许婕妤每一声痛呼，都好似疼在他身上。
不，是疼在心里！
这半年多来，一直被皇帝专宠的霍成君有些不快，她放下了杯盏，动作有点重，磕碰出了响声，似乎是想引起刘询的注意。
刘询的反应确实很大，竟是腾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连将霍皇后的漆耳杯打翻都不自知！
因为就在这时，许婕妤的痛呼消失了！
这个男人脸上尽是不安和惶恐，这是霍成君从未见到过的情绪。
幸好很快，傅姆宫婢纷纷出来道贺，旋即响起的，是一声声有气无力的婴孩啼哭。
霍成君便眼睁睁地看着，刘询的神情从惶恐变成了狂喜，他大步流星跑了过去，只将她丢在了身后，似不记得有这位皇后。
而等霍成君压着怒意跟过去时，见到的，却是刘询不顾礼节体面，坐在许平君身旁，抱着初生的婴孩，脸上笑开了花的一幕！
刘询看向孩子的眼神，和为许平君捋湿漉漉头发的动作，是发自内心的爱。
霍成君愣在原地，浑身冰冷，气得发抖，眼泪在眶中打转，委屈到想哭。
而立了大功的乳医淳于衍踱步过来，在霍成君耳边轻声道：
“皇后，许婕妤诞下的，是一位皇子，皇长子！”
……

第410章 下贱
听说许婕妤母子平安，上官澹是暗暗替她欢喜的。
上官澹尤记得，皇帝只宠爱许平君一人时，她虽为婕妤，却十分低调，从官车服甚节俭，每隔五天就来长乐宫朝见自己，亲自奉案上食，以妇道共养。
而等到霍成君被立为皇后，倒是也延续了五日一朝长乐宫的规矩，但态度却与许婕妤大不相同。
首先是霍皇后遗传了霍夫人显的毛病，很喜欢排场，每次来长乐宫都銮驾侍从甚盛，花少府的钱也大手大脚，赏赐霍氏亲戚官属以千万计。
而按照霍家的辈分，上官澹过去是要喊霍成君小姨的，如今她得管自己喊“皇祖母”了，这可比许平君喊更加尴尬。上官澹也不敢以晚辈相待，每逢霍成君过来，都要肃然竦体，敬而礼之。
更何况，在场还有个辈分更大的。
自从霍成君做了皇后，霍夫人显和她的几个女儿被霍光告诫，不要太频繁去椒房殿长定宫，于是机智的霍夫人便改来长乐宫与女儿相会，不分白天黑夜地进出此处，有她在，太皇太后也得趴着坐在堂下。
也难怪有宫人暗暗说，这位强势的老太太，简直是大汉的“太皇太太太后”！
这不，八月初一这天，霍夫人显就一边磕着西域都护进贡给长乐宫的上好葡萄干，一边斥责霍成君。
“成君啊，许平君已为皇帝生养了一女一子，你也入宫快一年了，为何肚子里竟无半点响动？”
霍成君感到了一丝惭愧，自立后以来，陛下对她的宠爱是没得说的，颛房燕之乐，其他女人看都不看一眼，但不管皇帝如何耕耘，她的小腹依然平坦如初。
是年纪太小了么？好像也不对，她十有七岁，放后世才高中女生，在大汉却普遍当母亲了。
霍夫人显为女儿迟迟无孕之事真是操碎了心，告诫她道：“历代皇帝的后宫里，皇后若是无子，便无法长久！”
这不是耸人听闻，远的不说，就说孝景皇帝的第一位皇后，薄皇后。
薄皇后乃是薄姬的族人，薄姬成了太皇太后，也欲使家族长久富贵，便让孙子刘启娶了薄氏女为后，但薄妃始终无子无宠，立六年，恰逢薄姬崩，失去了靠山后，即便她端庄大方，贤惠淑德，也很快被废。
“孝武皇帝的陈皇后亦是如此啊。”聊起宫廷八卦，霍夫人显可一点都不困了。
陈皇后与孝武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什么“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贮之”，相比于栗姬母子的愚蠢，四岁的小孩子就这么会说话，活该最终是他当太子。
也可见孝武少时，与表妹陈阿娇确实是青梅竹马，感情不是一般好，但也敌不过陈阿娇立为皇后后，虽独享宠爱却始终无子啊。
和薄皇后单纯受冷落不同，陈阿娇是不孕不育，据说她花了九千万钱，又是聘请齐地乳医，又是信奉巫祝，什么手段都用上了，却依然无孕。而孝武虽龙精虎猛，但或许是精子质量不行，其他嫔妃亦无一子一女。
这让孝武颇为焦虑，也令有野心的诸侯暗生觊觎，连田蚡都和淮南王刘安暗暗商量，说今上迟迟生不出儿子来，搞不好要绝后了，等他百年之后，大王你是宗室长者，或许还有机会哦！
真当大汉是年长者继承制了。
直到被孝武在平阳公主家更衣时顺手办了的卫子夫诞下三女一子，陈阿娇妒意大生试图杀害，遂被孝武无情废后，赶到长门宫幽禁，最后郁郁而终。即便她后来悔悟，奉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吐诉哀思，也终究无法挽回刘大蹄子的心。
霍显虽然没什么文化，但霍氏作为外戚，与皇室十分亲密，这些宫廷八卦倒是十分熟络。
在她看来，宫廷斗争就是女人的战场，虽无刀光剑影，却处处是虺毒鲜血！该下手时，万万不能留情，一旦犹豫，就会败北，能落得长门幽禁的下场已是幸运，更多人是被对手撺掇着皇帝无情赐死，以绝后患。
夫妻多年，她没有学到霍光的手腕，唯独学会了处置政敌时的狠辣无情。
故霍显对诞下皇长子的许平君敌意十足，听说其他几个嫔妃都快临盆了，若是她们也生了儿子，那皇后岂不是更加尴尬？
霍成君虽在那一日对许平君大为嫉妒，可事后天子依然宠她，许婕妤处只再去了一回，似是忘了有这么一个儿子，让霍成君心里舒服不少，眼下只不愿承认自己的嫉恨。
遂笑道：“母亲却是多虑了，许平君本下贱之人，其父乃是掖庭宦者，其母浆洗老妪，能对女儿有什么威胁？”
霍夫人显摇头：“吾女却是想错了，论下贱，谁比得过卫皇后？”
她历数道：“其母卫媪，是平阳侯家奴婢，人尽可夫也，门客小吏都能随便睡，卫子夫连其父是谁都不得而知，后来也不过是平阳侯家讴者，较之许平君大为不如。”
“但只因她为孝武皇帝抬举，诞下皇长子便骤然富贵，这就叫……”
霍夫人显比丈夫更加不学无术，一下子卡壳了，上官澹只小声提醒道：“母以子贵。”
这是如今的丞相，曾做长信少府的韦贤教她《春秋》时说到鲁桓公和鲁隐公兄弟之事，提及的话：“桓何以贵？母贵也。母贵则子何以贵？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对，就是母以子贵！”
霍夫人显一拊掌，就凭这点，她便认定许平君和皇长子会对自家女儿构成威胁。
“老妇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年才暗暗派人在孝昭后宫令诸宫女穿穷绔，多其带，好让澹澹受专房之宠，可惜啊……”
成功让孝昭绝后的老太太点着太皇太后，毫不介意叫她小名：“她不争气，枉负了我一片苦心。”
霍夫人显对大汉两个最尊贵的女人是丝毫不客气，又点着女儿骂道：“不曾想，你更不争气！”
上官澹垂下头，只感觉脸在烧，自从做了太皇太后，协助霍光废立，外祖父也对她十分客气，唯独外祖母不懂尊卑，仍当她是没长大的外家女孙，动辄斥骂——虽她也才十七。
纵如此，她也是敢怒不敢言，谁让霍家是自己唯一的靠山呢？
霍成君就没这么多顾虑了，红着眼在霍夫人显身边撒起娇来，却是求问霍夫人显诞下这么多儿女，且能受父亲专宠，莫非是有何窍门不成？
霍夫人显神秘一笑，指点着女乳医淳于衍让她上前。
“要论手段，哪怕是女闾中的妓女，也不如这些学医的人多，她有些阴阳房中之术的办法倒是不错，我让淳于衍待在你身边教教你，亦可开些药温养。”
霍成君大喜，她却不知道，霍显安排淳于衍入未央宫，除了相仿设法使皇后有孕外，还有更加险恶的用心……
不曾想，等到她们要离开长乐宫时，霍光的侄孙，中郎将霍云却亲自跑来告知一个消息。
“祖母、太皇太后、皇后，刚从温室殿传出一份制书，陛下欲立皇长子为……”
霍云来得及，大热天穿着厚厚的甲，有些喘不过气，一下子卡住了，只找水喝。
霍夫人显却急了，差点晕倒，被淳于衍和霍皇后扶住，急切地追问霍云：“莫非是立为太子！？”
这皇帝也太猖狂了，真当霍家只敢做一次废立之事？
霍云连忙解释：“非也，是立为诸侯王！”
“立为王？”霍夫人这才消了气，但仍皱着眉，冷笑道：“县官果然疼爱许平君母子啊，初生孺子，尚未满月身子都不会翻，就迫不及待封王了，何其急也！”
上官澹倒是觉得此事有异，不符合皇帝一贯风格，要知道在位的不是刘贺，而是刘询啊，遂道：“敢问中郎将，天子欲使皇长子王于何处？”
霍云将制书副本奉上，里面的内容竟能让霍夫人显转忧为喜。
“王于豫章！”
……

第411章 豫章故郡
天子要立刚出生的皇长子这件事，倒是并未遭到尚书台和两府任何反对，顺利通过。
“因为有先例。”
杨恽啃着东陵瓜，只抱怨没有西域的伊吾瓜甜，正与刚结束扬州刺史任期回长安的张敞聊着近来朝廷发生的事。
“汉十一年，高皇帝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刑白马而盟，诸子不论长幼贤愚，毕以为王。其中高皇帝之少子的小儿子，燕灵王刘建便才出生月余，是被御史抱着受封的。”
有这个先例，程序上便不会招致反对，毕竟从高祖到孝武，皇子统统封为诸侯王是不成文的规矩，或早或晚都有这么一天。
唯独有一类皇子除外：太子爷！
正牌嫡生的太子如孝惠皇帝、孝景皇帝都没经历过诸侯王这一身份，如今刘询将皇长子加急封王，是要安朝野之心，明示太子之位，要等待皇后所生嫡子来坐，长子再长，那也是庶的。
这一招确实不错，而更妙的是所封的位置。
世界是不平等的，哪怕是一个爹生的儿子们，在父亲心里也有远近亲疏的排位。
就比如孝景皇帝时封的十三个诸侯王，较受宠爱的刘彭祖为赵王，赵地富饶而地处中原，妥妥的好地方，其余诸如刘胜这种不爱不疏的，则放到了中山国。
最惨的是小儿子刘发，刘发的母亲只是程姬身边低贱的侍婢，孝景临幸程姬时，她正逢月事，遂将烛一吹，让侍婢代劳，反正关了灯都一样，谁料竟一发入魂，因名曰发。
正因如此，汉景帝几乎不记得有这么个儿子，封王时随便一指，打发到吴氏绝嗣后的长沙去了。
汉时的长沙相比于中原，乃是贫穷卑湿之地，刘发倒是聪明，在回朝为汉景帝祝寿时故意露拙，但张袖小举手，然后请罪到：“臣国小地狭，不足回旋。”
就着一句话，让汉景帝颇为心疼，毕竟是自己骨血，遂大方的将武陵郡、零陵郡和桂阳郡三地划与长沙国管辖——不久后就被汉武帝削光了。
而这次皇长子封去的豫章又如何？
刚从扬州刺史部回来的张敞想起那地方就摇头：“与长沙相仿，古之流放之地也！”
豫章郡是汉初时被颍阴侯灌婴打下来的，他才是真正的开赣英雄！
不过这个郡在大汉一百三十年历史中毫无存在感，也就孝武灭南越、闽越时作为兵家要冲发挥过作用，然后就又冷寂了。
豫章虽然也有五六万户，三十来万人口，却仍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山林茂密，常有山越出没，江南卑湿炎热，彭泽湖中有蛊虫，那一带的人多患病早夭。
在朝臣们看来，所谓豫章王，也就只比隔壁数年前刚封过去的东瓯王、闽越王好那么一丢丢，全郡十八个县，竟只有首府南昌可称之为“令”，其余皆是县长。
皇帝能将皇长子打发去豫章，即便数年后才之国，在外人看来，是皇长子不受天子喜爱的标志。
“但越是如此，就越能安霍氏之心，陛下这一招极妙。”
也难怪霍光会痛快答应此事，张敞如此说着，却发现杨恽看着自己笑。
“子幼笑什么？”
杨恽拍了拍张敞的肩：“子高还是为自己考虑考虑罢，封国必置国相，陛下此举恐怕不独是为了安置长子，定会挑个有才干，信得过，又熟悉南方的人。”
“而你刚从扬州刺史任上归来，豫章国相之职，舍你其谁？”
……
册封皇长子为豫章王的日子，由史官挑选吉日，定在本始四年九月初一，策命是国之大事，爵禄庆赏，成诸宗庙，所以示顺也，要在高庙举行。
这一天，九卿列侯二千石毕至高庙，皇帝也一身庄重的冠冕礼服，神色肃穆，而小皇子则有点不配合，离开了母亲，被颇受天子信任的中黄门弘恭抱着，仍哇哇哭闹不休。
但仍他怎么哭，仪式都在一板一眼地进行。
凡命诸侯及公卿、大夫，则策命之，策命仪式第一步乃是授予诸侯茅土。
天子太社以五色土为坛，封诸侯者取其土，苴以白茅授之。各以所封方之色，以立社于其国，故谓之受茅土。而根据封国方位，茅土颜色也不尽相同，比如中原为黄土，东方为青土，西方为白土，南方为赤土，北方为黑土。
等礼官将茅土取了用青铜鼎端上来时，刘询便示意御史大夫杜延年对着嘤嘤哭闹的皇长子宣读策命之书了。
“小子去疾，受兹赤社！”
刘去疾，这却是刘询给长子取的名，与病已一个意思，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等到自己不再需要“藏器”的那一天。
“维本始四年九月乙巳，皇帝使御史大夫延年庙立子去疾为豫章王。”
“曰：於戏，小子去疾，受兹赤社！朕承祖考，维稽古建尔国家，封于南土，世为汉籓辅。大江之南，彭泽之滨，其人轻心。豫章之郡，三代要服，不及以政。於戏念哉！恭朕之诏，悉尔心，毋作怨，毋俷德，毋乃废备。非教士不得从徵。於戏，保国艾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
杜延年念着，而弘恭怀里的皇长子刘去疾竟不哭闹了，他好奇地看着杜延年那抖动的胡须和抑扬顿挫的语气，伸着嫩呼呼的小手，好似要去抓近在咫尺的策书。
群臣都看着这一幕，而刘询更是心中又喜又惊。
“这莫非是高庙有灵，让吾儿听懂了这策命？”
这一幕，让刘询都有点想哭出来了，只强忍着，面容无情冷酷，他那天确实是失态了，事后冷汗津津，只有越冷落平君母子，她们才能越安全。
“如意在赵而死，孝文在代而安，今日亦然啊！”
昔日高皇帝诸子，封在好地方的多为吕后所害，唯独最偏远的代王安好，被置于偏僻之地其实是保命良方。
这时候杜延年读完了策命，仪式立刻进入下一流程，大鸿胪捧着豫章郡的地图上前来。诸侯王都要有一定的统治区域或食邑，所以册立必得划定其统治范围，走一道勘验地图的程序。
也就是在这一刻，足以被史官们载入史册，传颂千古的名场面来了！
大鸿胪也不管刘去疾看不看得懂，目光能看多远，便摊开地图让他过目，弘恭也将皇长子凑了过去，想着让他摸一摸地图也好。
岂料这时候皇子却小眉头一皱，双腿蹬着又嘤嘤哭闹起来，一个不留神，襁褓湿了，一股清泉漏了出来，不偏不倚，热乎乎的童子尿正好滴在舆图之上！
……
皇长子在策命仪式时尿冲舆图，成了长安朝堂上群臣议论的趣事，五经博士们又得揪着头发解释这是何寓意了。
而杨恽果然一猜一个准，事后，张敞很快被天子召见，提出可能会任命他为豫章国相，皇帝一向很少触及人事任命，只为了儿子破天荒下了一道制书，大将军也同意了。
刘询一照面就宽慰张敞：“莫要觉得朕是想要弃卿于诸侯蛮荒之地，迁为左官。”
诸侯国相虽是两千石，但早在汉初时，有才干的大臣就视此为贬官，所以贾谊才会连续做了长沙、梁国的官吏后自觉是远放，郁郁而终。
而在孝武削弱诸侯，设《左官律》后，朝臣更是耻于左官，董仲舒被同是《公羊春秋》的公孙弘坑了，连续做了江都、胶西国相，从朝堂发配诸侯，成了是不受重用的标志。
刘询生怕张敞会有想法，笑着对他道：“朕封皇长子于豫章，却不止是按照惯例置王，亦是要推行昔日西安侯所建言之事，陆续分封迁徙诸侯于南方空虚之地。诸侯怀恋中原富贵，嫌弃南方偏远卑热，恐有不满。”
“既如此，受兹赤社，封于南土之事，请自朕之长子而始！”

第412章 江西老表
本始四年冬十一月，西域轮台城，任都护今日哪都没去，花了大半天功夫，在府邸慢慢写着一封长信。
“良人给谁去信？”
瑶光抱着女儿过来瞅了一眼，虽然有傅姆女婢，但瑶光还是喜欢与孩子亲近，她和任弘的女儿是九月初生的，跟天天撒泼的儿子相比，总是安安静静仿佛永远睡不饱的闺女简直是天使。
“张敞张子高。”
任弘回首笑道：“九月初，皇长子不是被封为豫章王么？虽年纪太小暂不就国，但天子也除张子高为豫章国相，南下治豫章之政，张子高说都怪我三年前倡议封诸侯王于南方，才有今日之事，便赖上了我，非要我支招，给他出些治豫章的主意。”
张敞也深知他这趟赴任不同寻常，在信中以曹参相齐而自比。
作为列侯中战功排名第一的曹参，在汉初时却被打发到齐国为相，而第一代齐王刘肥乃是刘邦和曹寡妇的私生子，不太受吕氏待见，刘邦便早早打发庶长子到齐国，一来离长安足够远，二来齐为十二之地，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在张敞看来，这局面倒与今日十分相似。
张敞也是少了点想象力，在任弘看来，那皇长子最后或许不会成为刘肥翻版，反而会重蹈孝武皇帝之事。
“孝武在景帝四年，复置胶东国时被封为胶东王，然年幼未就国。”
“过了几年，栗太子废，而孝武遂立为太子，胶东国除！”
任弘颇知皇帝为人，清楚他对许平君的深情，定会爱屋及乌，对皇长子十分重视，眼下刻意远封，只是故意疏离好加以保全。但若是霍光走的早，皇长子说不定连封国都不必去呢！
但张敞没想到这点，他琢磨的尽是如今好好治理豫章，为几年后皇长子就国打下个好基础，十分诚恳地在信中向任弘求助：
“曹相国厚币请胶西盖公，用黄老之术治齐，九年而治齐，齐国安集，大称贤相，敞当以何法治豫章？还望道远教我。”
他却是问对人了，没有人比任弘更懂开发南方。
虽然这一世他连淮河以南都没去过，但并不妨碍任弘给张敞提出些跨时代的主意。
张敞先前担任过两年扬州刺史，不算刚封过去几年，几近白手起家的东瓯、闽越两个诸侯，刺史部最初六个郡国里，九江郡、庐江郡和六安国在江北，是传统的淮南之地，早就被楚人开发了数百年。
而江东的会稽和丹阳，也是吴越时代就经营的沃土，会稽郡人口超过百万，不亚于中原大郡。
唯独豫章垫底，会稽分出东瓯闽越后，豫章面积排一跃成为扬州第一，户口却仅在第五，按理说与丹阳会稽纬度相同，气候也相近，并非穷山恶水之地，之所以开发迟缓，还是吃了地理上的亏。
说的好听点是控蛮荆而引瓯越，有水陆四通之便，说难听点就是吴头楚尾，哪边都不沾，吴楚之间的往来，基本通过大江航运进行，完全绕过豫章根本不是问题，来自北方的移民都涌向会稽丹阳，极少有人会到豫章。
除了汉武帝灭南越东越时曾作为进军基地外，豫章几无任何存在感，等到战争结束，东瓯闽越被放弃，交州那边也从长沙走灵渠更方便。豫章又成了被遗忘的土地，大汉阿卡林。
这次机缘巧合之下，皇长子封于豫章，或许便是这片被忽视的土地完成崛起的最好时机！任弘后世很喜欢江西老表。
豫章地广人稀，但前年的旱蝗以及今年的关东大地震，带来了十多万灾民，安置灾民迁徙由官府主导，豫章封国，应会有意识地迁过去一批。
而豫章若依然如先前那样饭稻羹鱼，靠种地是没法出圈的，还得有些殖产兴业的举措。
“或许可以种点经济作物。”
任弘如此琢磨，但也不知为何，他居然没想到种甘蔗榨糖！
只念起这几年在他让卢九舌不余遗力推广下，渐渐走出巴蜀，为世人所接受的茶叶——在渐渐做大做强的香铺里，来自蜀郡的茶饼是和孜然香料一起捆绑销售，目标客户依然是三辅贵族富豪们，也只有他们会吃肉吃到肠胃不适，这年头血脂高可是富贵病。
而豫章多丘陵，气候湿热，也很适合种茶，任弘曾让卢九舌派人到南方调查，罗列各地茶种，发现豫章亦有不少野生茶树，到了后世江西亦是许多名茶的产地。
但这招成效极慢，还得有投入人力物力就能听到响的产业……
后世景德镇就在江西，但以任弘对大汉的了解，知道后世的各类瓷器即便提前几百上千年烧制出来，也根本流行不起来。
无他，因为每朝每代都有它独特的审美风尚，汉初时倾向黄老清静无为，简朴是主流。
可在汉武之后，民风大变，繁复华丽再度成为主流。儒生们在盐铁之会里就吐诉过这种古今之变：
“古时候，衣服器械简朴，以实用为主。如今民间雕琢不中用之物，刻画玩好无用之器。玄黄杂青，五色绣衣，百兽马戏斗虎，奇虫胡妲，应有尽有。”
“古时候，庶人器用竹柳陶匏而已，如今富者银口黄耳，金杯玉盏，处处雕文彤漆。”
“古时候，下葬用的明器只是桐马偶人之类，如今却大兴厚葬之风，死人的器用一如生人，漆器铜器和黄金拼命往里装。”
和最初崇尚厚葬的战国之儒不同，汉儒骨子里也刻进了黄老的影响，他们怀念文景时车马邮件都很慢的时代。
但已经起飞的大汉注定不可能被儒生们拽着回到原地，阶梯只靠为政者的道德宣传是抹不平的，均贫富终究只是愿望，豪奢之风也只会愈演愈烈。
而现在大汉最流行的器具，莫过于大红大黑的漆器，从棺椁的髹漆，到家具的案、屏风，奁、笾，六博，饮食器具的杯、盘、勺、豆等物。漆器轻巧耐用及其绚丽华美之色，成为大汉贵族们渴求的奢侈品。
跟漆器这浓妆打扮的妖艳贱货相比，已在会稽等郡出现，素雅清淡的汉代青瓷，压根入不了贵族们的眼。
若是技术问题大可琢磨突破，但时代审美之风，就无可奈何了。
正想着，身后却传来哐当一声响！
以及任白的一声惊呼。
……
不知又是哪个倒霉的器具被自家的小祖宗摔了？
任弘已经习惯了，他停了笔，走到厢房里一看，儿子任白满脸无辜地负手站着，负责洒扫的仆从惶恐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则是碎了一地的陶片。
这是任弘从洛阳定制的一个釉陶马，模样以萝卜为原型，只是没有红釉，只能以深黄替代，摆在屋子里镇纸，常在手边把玩。
“仆有罪！”仆从连忙下拜，想要自认倒霉担下罪责。
倒是任白小胸脯一挺：“大人，不怪他，他方才是被我撞到了。”
小名驹儿的任白也像小马一样好动，不管在哪都横冲直撞。
但好在他敢担当不说谎，顶多就是挨母亲一顿训，而父亲对他和颜悦色，一贯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
任弘果然只随便呵斥了几乎，便打发任白离开，看着仆从清理那些釉陶碎片。
相比于会稽等地才有的青瓷，这种釉陶却更普遍些，在普通陶器的基础上加了铅釉，已经能烧出深绿、浅绿、栗黄、茶黄色等釉色。
不过皆是单色釉，器物较为粗糙，因为是用一般黏土烧制而成，因为铅釉有毒，亦不作为寻常用品，而是装饰和陪葬的明器。
汉人虽然钟爱漆器，但其制造工序复杂，价格昂贵，“一杯棬用百人之力，一屏风就万人之功”，相比于漆器，可就地取材批量生产的釉陶就便宜多了，家财十万钱的中产之家、地方官吏，多用釉陶陪葬，需求还是很大的。
任弘看着手里的陶片，暗道：“若是以上好陶匠，用后世景德镇附近的高岭土烧，再增加多种色彩，烧出‘汉三彩’倒也不是难事！”
既然汉人偏好浓妆艳抹，不爱朴素，那就给他们上艳丽炫目的三彩！
这是任弘一直想做的事，先时便在让卢九舌寻觅工匠，北方或可以洛阳为主，南方的三彩中心，便交给有大量优质高岭土的豫章去做，也算是送给张敞一个人情吧，数年后或许便能畅销江东、淮南。
别看只是死人的生意，后世一些地方光卖墓碑棺椁也能成为支柱产业，为了钱，不丢人，而张敞一向做事灵活，不拘小节，应会欣然采纳。
任弘将这提议写到了书信中，又在最后打趣说，近来在于阗国见到女子一字连眉画法，颇为独特，他会送两个于阗胡姬去长安，建议张敞可以学学。
这是私信，遣自己人送回去，而后任弘又开始写一份公文，却是给霍光和皇帝的奏疏。
“《请伐伪昆弥乌就屠疏》！”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赖高庙之灵，匈奴自乱，而西域已定，五十国星列甘为道县，北庭亦安，呼揭王稽首而附，小月氏置于蒲类，诸校尉御寇于外。”
“然北庭兵寡，合军不过数千之众，虽欲挥师东进，心有余而力不足也。且肥王与胡妇之子乌就屠，僭称昆弥，占据七河，东西数千里，外援匈奴、康居，以藩篱自持，狼视赤谷伊列之地。此子不除，乌孙北庭无有宁息。”
“今当以北庭初成之军，试之于七河，与乌孙兵共击乌就屠，犁其庭扫其穴，使汉帜扬于夷播海上，威动葱岭以西康居、月氏、大宛诸邦，以安西境！”
“除此后患，乌孙后岁方能顷国之力，尽五万骑，助汉灭胡，席卷右地，雪燕然之耻！”
……

第413章 本始五年
去岁天子决定依照孝昭时六六之数，今年不改元，故为“本始五年”（公元前69年）。
刚开年，就出了幺蛾子：春正月，有星孛于西方！
这次彗星事件，相较于孝昭元霆元年那颗将黑夜映得如同白昼的流星自然不如，普通老百姓若不抬头，压根注意不到。但在天官和儒生看来，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到了次日一早，隶属于太常的博士邸舍处，垂垂老矣的五经博士们便都在议论纷纷。这些已经吃上皇粮，被朝廷承认为各成一派的“大师”们不像他们的太学弟子，或是来自地方的贤良文学那么偏激。说来说去都集中在学术上，甚少有人援引灾异上纲上线抨击朝政和大将军。
博士们最关心的是，出现了这样的异相，天子肯定会召内行前去宣室殿问对，而于灾异最精通的莫过于《公羊春秋》《易》《尚书洪范》三家。虽都是天人感应，但理论和援引史书记载不同，对同一天象做出的判断当然也有异。
看上去是学术之争，实则是学派地位之争，老家伙们脸上笑嘻嘻，背地里都卯足了劲。
直到弘恭持诏令到来，所召之人却叫他们大吃一惊。
“召琅琊东武城方正，梁丘贺问对！”
博士们立刻转过头，看向这个刚来长安数月，名不见经传的后生。
梁丘贺是四月时地震中心东武城人，上书痛陈琅琊在地震后的惨象，恳请休兵免赋，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等天子下罪己诏，令三辅、太常、内郡国举贤良、方正各一人时，琅琊的名额便给了梁丘贺。
众人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毕竟都是体面人，《公羊春秋》和《尚书》博士像是当事没发生一般继续聊着，《易》博士田王孙则有些自得。
因为梁丘贺是他的弟子，若是能让天子对《易》产生兴趣，于学派大有裨益，连忙催促弟子道：
“速去！速去！”
梁丘贺的脸确实很方正，朝夫子作揖，不慌不忙地走了。等进了未央宫后才发现，皇帝问对的地方，正是宣室殿。
“孝文皇帝也是在此召见贾生的吧？”等待黄门通报前，梁丘贺敛手在外等候，想起那事来。
当初贾谊被孝文从南方的长沙国召回，因文帝有感于鬼神之事，就向贾谊询问鬼神本原。贾谊也乘机周详地讲述了自己的理念，到半夜时分，文帝已听得很入神，不知不觉地虚席而前，朝贾谊移动。
聊鬼神到大半夜，皇帝还越靠越近往贾谊身上靠，气氛肯定怪怪的。
贾谊大才，然孝文关注的却只是鬼神，而非苍生，但梁丘贺却以为，鬼神祭祀，日月星宿运行灾异，亦是国家大事也！
而皇帝刘询显然也不打算和梁丘贺聊苍生，甚至连召见都是遵循惯例，向朝臣和天下人表现自己很重视。至于为何点了梁丘贺，是因为扫视博士及贤良方正名额时，想起这个痛陈地震惨象，弹劾琅琊都尉先救庙后救人的儒士来。
刘询只随口问道：“梁生，昨夜有星孛于西方，此何寓意也？”
不问他也知道，从很早开始，儒士便认为流星是战争的征兆，诸如“元狩四年四月，长星又出西北。是时，伐胡尤甚。”
刘询还在民间时，更目睹了元霆元年的大流星，有人将此事与用兵救援乌孙联系起来，也有人事后说，是寓示着孝昭驾崩。
如今再度出现异样星象，刘询派人暗暗打听过，外面的儒生们多是将此事，跟任弘上疏提议征伐“北乌孙”乌就屠联系上，言语间反对动武。
这梁丘贺恐怕也说不出其他花样来。
但刘询倒是小觑了梁丘贺，却见他沉吟后道：“敢告于陛下，《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雒出书，圣人则之。”
“而正月有星孛于西方，去太白二丈所。臣以为，太白为大将，彗孛加之，扫灭象也！”
刘询听罢一愣，他下意识想到自己心中的“大将”任弘。
梁丘贺莫非是认为，此战任弘会有不测？那这场仗可得慎重一些啊！
但梁丘贺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却见他虚席再拜道：“大将者，大将军大司马霍子孟也！臣恐此星象意味着，大将军不久将薨！”
“住口！”
话音未落，刘询便大声打断了他的话，指着梁丘贺怒喝道：“大将军为国政夙兴夜寐任劳任怨，汝何人也？竟敢诅咒朕之肱股，弘恭！”
弘恭连忙滚过来：“臣在！”
涉及大将军，刘询表现得出奇愤怒：“令郎卫将此僚抓起来，下廷尉诏狱！”
……
像梁丘贺这样发惊人之言的只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将正月出现的孛星之相，与安西将军在七河试图挑起的战事关联。
这也使得二府在承明殿集议今年春后用兵七河一事时，引来了一些争议。
自从刘询去年下了罪己诏，又封皇长子于豫章后，霍光似乎真有点归政的倾向了。每次朝会，皆会请皇帝列席。
刘询已经没了“服丧”的借口，二十二岁的他也没法说自己未成年，便只能在御榻上小心地坐着。
而越发衰老的大将军站于陛下之侧，随着年纪更大，他愈发显得佝偻矮小。
这种衰老是瞒不住的，注意到的人恐怕不少，否则那梁丘贺就不会将星象与之联系起来，而大将军自己，是否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呢？
但即便他衰老到走路要人搀扶，仍能让刘询芒刺在背！
同时刘询也在琢磨，大将军一贯专权，重要的事尚书台与诸将军决定，今日为何会破天荒地召开集议，公开讨论呢？用意何在？
他猜不透，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安西将军所上请灭伪昆弥乌就屠疏，欲出兵击乌就屠，诸卿大夫可有异议？”
在大将军让丞相韦贤询问后，群臣都缄口未言，星孛于西方不假，但孝武时类似的天象，可曾阻止过一场战争？该打还不是要打。更何况，将任弘任命为都护的是大将军，为的是筹备对匈奴的战争，而任弘与当今天子的关系更是不一般。
眼看支持战争的赵充国、傅介子等诸将军都在场，即便心存不满的五经博士，也不敢出来触霉头。
“臣有奏！”
声音出自殿末，一群陪添朝堂的六百石官吏中，刘询看去，发现站出来的人，却是谏议大夫魏相！
如果说梁丘贺等是新贤良，那么，魏相则是孝昭年盐铁会议反对派们最后的遗珠。
他当年以《易》举贤良，参与盐铁会议，当面诘难桑弘羊，成了清流领袖，后任为茂陵县令，逮捕了桑弘羊的门客，按律处死，轰动三辅。
本以为是得罪大人物了，但恰逢桑弘羊倒台，魏相便阴差阳错成了功臣之一，升官为河南太守，一上任即禁奸邪，整顿吏治，直令豪强畏惧、百姓称快。
可魏相终究被河南郡豪强以“滥杀无罪”的罪名给告倒了，系押京师途中，河南父老送至函谷关，又有在长安的河南郡戍卒二三千人拦着大将军车驾为魏相申冤鸣不平，让他免于一死，关了两年，大赦方才出狱。
后来魏相辗转做过扬州刺史，前两年被与之交好的丙吉举荐，回到了朝中做了六百石的谏议大夫。
此人虽为丙吉举荐，却绝非霍光一党，而是自成一派，因其资历、学识和在官场的几度沉浮，是朝野清流心目中的领袖人物，如此刘询才会注意到他。
谏议大夫专掌议论，魏相却极少发言，但今日却上了长长的一疏。
他朝皇帝和霍光一拜，大声道：
“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仁义之师无敌于天下。敌人来袭，不得已而反击，谓之应兵，抗击入寇敌军定能获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争气斗忿之兵常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军杀将。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
“臣尤记，三年前乌就屠曾遣使入汉，将先前所得俘虏悉数奉归，愿为大汉属臣，名之为‘小昆弥’，而使乌孙王大乐为‘大昆弥’。”
“此乃善意之举，更未有犯于边境，虽与南乌孙争斗，但此乃蛮夷相攻，大汉不当放在心上。”
“可如今安西将军却欲兴兵入其地，必灭之为后快。七河三代荒服也，不牧之地，不羁之民，圣王不曾加兵，孝武时亦从未涉及。汉得之而无利，南乌孙得之而强盛，恐去一小患而增一大患！”
“臣愚不知此兵当为忿兵，还是贪兵、骄兵？亦或是……”
魏相抬起头，说了一句朝中群臣们普遍担心，却没敢当着皇帝之面说出的话：
“安西将军与乌孙公主假公济私的私兵？”
……

第414章 介子弃觚
魏相当着天子和大将军以及诸多任弘故旧同僚的面，指摘他欲助南乌孙灭北乌孙，是“徇私”。
最大的理由是乌孙太后解忧将碎叶川数百里予瑶光为封地，都护的妻子成了南乌孙的翕侯，他同乌孙的关系便不再简单，任弘如今欲灭乌就屠，或许并不像奏疏上说的那么一心为公。
“秦昭王时，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如今亦然，臣听闻，西安侯安乐外国，无内顾心，战胜攻取则利归於乌孙与都护之妻，战败则结怨于城郭诸国，而祸归于社稷。”
这确实是朝中文臣担心的事，但却触了武将们的忌讳，毕竟他们也没少被指责“妄开边衅”。
魏相话音刚落，殿下前排便有一位卿士站了出来，与旁人双手作揖不同，他左手受过伤无法动作，只死沉沉地垂着，唯下拜以右手叩地。
“请陛下恕臣死罪！”
却是前几年从西域调入朝中，担任“后将军”，进入中朝的傅介子。
刘询让他免礼：“义阳侯何罪之有？”
傅介子抬头笑道：“咆哮朝堂之罪！陛下、大将军，臣介子，要骂人了！”
他旋即看向魏相，收起了笑：“敢问魏大夫，去岁匈奴单于勒兵十万骑大军压境，而朝廷以旱蝗不能救北庭。西安侯以区区数千轻侠士卒，倚高庙之灵，总百蛮之君，揽城郭之兵御之。而后高昌壁一战，西安侯亲执桴鼓，安平公主将乌孙兵助阵杀敌，遂斩右奥鞬王，归悬北阙。”
“当此之时，魏大夫何在？”
“单于顿兵半载，终究无功而返，遂遭雪灾，匈奴大损内乱。此战斩首虽不多，然力挫单于，使大汉扬威天山南北，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匈奴呼揭王见状，乡风驰义，稽首来宾，愿守北藩，累世称臣，西域遂安，此西安侯之功也。”
“当此之时，魏大夫又在何处？”
“古人云，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乌孙乃大汉兄弟之邦，如今更为解忧公主临国称制，西域但有所求，莫不应允，一心助汉灭胡。只碍于乌就屠在北，故不能尽力东向。”
“西安侯奏疏中说得明明白白，除此后患，乌孙岁后方能顷国之力，尽五万骑，助汉灭胡，席卷右地，雪燕然之耻！今魏相反诬其徇私，狺狺狂吠，竟说西安侯欲效穰候之私。依臣看，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反倒是魏相，欲学范雎，进谗言使秦昭王阻白起灭赵也！”
傅介子可不是单纯的武夫，他当年十余岁便好学书，但有一天却忽弃觚而叹曰：“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
倒是和后来任弘在悬泉置所发豪言像极，只不过傅介子是原创，连班超都是照搬此言，而任弘则是赤裸裸的剽窃名言。
不过如今，哥俩倒是提前将“弃觚投笔”的典故凑齐了。
而当年傅介子撂下这句话后，就毫不犹如投入了武夫的事业，只是老底子仍在，引经据典起来也不在话下，他最看不惯读书人不流血不流汗，一张嘴就想否定边将的劳苦。
“将士黄沙雪山之间出百死，入绝域，于塞外枕戈待旦，迎胡虏箭矢如雨，风吹日晒，何来安乐之说？陛下，魏大夫竟以为那是享乐，依臣之见，大可送他去西域试住三载！”
难得上一次朝的苏武也站出来替任弘说话。
“陛下，大将军，《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专之可也。兵法亦言，将在外，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身在绝域之将，临敌之机稍纵即逝，故少有千里而请战者，义阳侯先前救乌孙便是事后补奏请准。但西安侯不同，事无巨细皆遣使来报，遇上征伐等大事，更是得朝廷允许方才动兵，绝无拥兵自重之意，若是不分皂白揣度，恐怕会伤了西域吏士之心啊。”
傅介子和苏武两位混合双打之下，好像显得魏相是小人了。
他却也不虚，再拜道：“义阳侯与典属国所言极是，西安侯有功，臣亦听闻其与陛下乃微时故交，但朝廷自有制度，绝不可因此放纵！”
“将军出征，封疆之吏，常使妻子家眷在国中为质，然西安侯夫人借省亲之故，三年不还。”
“身为人臣不可外交，昔日庄助纳淮南王之礼而诛，李广受梁孝王之印而见斥，内诸侯尚且如此，何况乌孙还是戎狄外邦。”
魏相继续面陈：“更何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如今内郡刚刚才从地震中缓过来，边郡则仍有旱蝗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
“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上天以星辰孛于西方，便是对此的警示。”
“与其看着外面，不如看看里面，如今郡国守相大多不得其人，地方风俗浅薄，水旱不时。臣听说，今年有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如今左右不忧此，却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方蛮夷，这大概便是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愿陛下与大将军、二府及有识者详议乃可。”
所以归根结底，魏相的态度依然是反战。
刘询看向大将军，而霍光倒也不表态，只点了二府问道：“丞相、御史大夫以为如何？”
韦贤讷讷无言，倒是御史大夫杜延年出列道：“义阳侯、典属国与魏大夫所言皆各有道理。都护权重，名为二千石，实则一方诸侯，臣听闻，西域诸国使者常称西安侯为‘都护王’，虽是戎狄不知礼仪，然恐长此以往，会弄假成真啊。”
“淮阴侯破赵并齐后，尚且心生不臣之心，为蒯通所劝，置高皇帝于荥阳不顾，愿留齐为王。西安侯之功虽大，却大不过淮阴侯，若真生出异心来，到时候是让他做西域的假王，还是真王？”
杜延年的出面，让整个集议风向顿时一变，傅介子有些惊讶，而群臣见风使舵出面附和者立刻多了起来，甚至有人放马后炮说：
“西安侯当初本当避嫌，不该出任都护！”
刘询只忍着，没学前任的刘贺，将手边的天子行玺狠狠朝那人脑袋上砸过去！
这不废话么！当初大将军明知这任命有问题，但还是点了任弘做都护，就是担心别人去西域，恐怕顶不住匈奴单于的报复，使过去几年努力功败垂成。是大将军看中了任弘与乌孙的关系，希望他能与解忧合作抗敌。
如今单于打退了，西域北庭在任弘治理下安定繁荣，朝臣就全得了健忘症，一拥而上过河拆桥了？
但杜延年的表态确实让人在意，他作为大将军的左膀右臂，但同先前田广明等唯大将军是从不同，他更像是一个拾遗补缺之人：大将军为政刚猛，杜延年便辅之以宽，大将军一心再度推行孝武时的政策，杜延年则论议持平，提议柔和——孝昭时贤良文学叩苍龙阙，多亏杜延年才和平劝退，没有闹出人命来。
但越是如此，他越得霍光器重。
今日之议，确实是符合杜延年一贯风格，可谁知道这背后，是否暗合大将军之意呢？过去三年，霍光一向支持任弘，对他越界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却改弦更张，飞鸟未尽，就打算将良弓藏了？
“若只是藏弓倒还是好的，最怕大将军是想烹狗……”
这叫刘询不寒而栗，相比于魏相、杜延年叨叨的任弘在外坐大，他最担心的，还是“萧墙之内”的霍氏啊！
但他近年来领悟了君人南面之术，便是不轻易表达自己的看法，下场亲自开撕是最蠢的。
每当这时候，就要靠一些信得过，知道深浅的臣子，让他们替自己发声。
朝中恰恰有这么一人。
刘询目光瞥向殿中靠后，杨恽作为左曹中常侍，亦在朝会之列。但一向暴脾气，曾怒嘲辛武贤的杨家丑二郎，今日却出奇镇定，竟是未发一言。
虽然刘询与杨恽在西安侯家做客时就聊不到一块，但不可否认，论吵嘴，谁也不是这厮对手，引经据典起来让你怀疑自己的见识是否浅薄，而且他也被视为铁杆的“任党”。
刘询也只能不断瞥他，但杨恽就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朝臣跟着杜延年力陈任弘不可为都护，当效高皇帝入壁夺军，派人解除其兵权，杨恽才抬起眼，看到了皇帝的小眼神。
他却只是一笑，大概是让皇帝放心，而后缓缓迈步，出来大声道：“臣恽以为，御史大夫、谏议大夫所言极是！”
啊？
这话让所有人都一愣，盯着忽然反水的杨恽，然而他接下来更发惊人之语。
“西安侯确实是拥爱妻，抱爱子，又与乌孙往来过密，不妥，实在不妥。然其功劳亦大，应从诸公之请，速速召回朝中，舍爵策勋，嘉其辛苦，另择九卿之位任之！”
……

第415章 二进宫
和后世一样，大汉作为公元前东亚的灯塔国，礼仪之邦，在外人看不到的阴暗处，却是个监狱国家。
长安城中，光监狱就有26个，宗正属官有左右都司空之狱；大鸿胪下属有别火、令丞、郡邸狱；少府有若卢狱令、考工、共工狱；执金吾有寺互、都船狱；水衡都尉下有上林诏狱、水司空；内廷之中，还有掖庭秘狱、暴室、请室、居室、徒官等小狱。
各机构下属若没个把监狱，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这些大汉的国有企业，就靠免费劳动力的刑徒狱卒来盈利，共系有两万余人，占了长安常住人口十分之一。
其中最出名的自是郡邸狱，当今天子小时候在里面蹲过，因为巫蛊事入狱太多，其他监狱关不下，年少的西安侯也有幸进过号子。
而放在平常，大臣犯事一般投入廷尉诏狱。这是列侯二千石也谈之色变之地，当年周勃便被系于此处，出去时只感慨：“吾尝将百万军，安知狱吏之贵也。”
刚烈些的将相，不管冤不冤枉，听闻要入诏狱，甚至会抢先自杀保全尊严。
梁丘贺这小方正地位低，倒不在乎什么辱不辱的，正月初时进来，已经吃了好几天夹生的牢饭了。
廷尉也没难为这儒生，关在单独的牢房，如此便不用担心松紧问题。甚至还让他带两卷书进来，眼下就在安冷的牢房里，就着墙壁上天窗透进来微弱的光读着。
在梁丘贺看来，这叫“朝闻道夕死可也”，因为他也猜不准大将军会不会杀了自己。
不过今天，倒是给他送了个狱友来，一位身着朝服的大夫，被狱吏推攮着押解过来，关到了梁丘贺的对面。
诏狱牢房的木栏又粗又结实，十多年才刷次漆，新漆剥落后露出里面一层层破裂的旧漆，无声地向人宣告着它的年龄，起码百多年了，或许还关过它的监造者萧何呢。
栅栏之间的缝隙只有一巴掌宽，梁丘贺的方脸挤不过去，只隔着它望对面的狱友，越看越眼熟，最后一惊：“弱翁，你怎么也进来了！？”
对面也认出了他来，大笑道：“不想竟在此与长翁相逢。”
来者正是魏相，他与梁丘贺都是学《易》出身的贤良文学，虽然籍贯不同，一个琅琊海岱口音，一个说着济阴定陶方言，而魏相十年前盐铁之会已名扬天下，梁丘贺则是后生后学。这几月来，二人在学《易》诸生的清流聚会上，虽相互认识打过照面，只未深交。
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在廷尉诏狱相会。
魏相倒也不想提自己是为何下狱的，只打量左右，嗅着熟悉的屎尿霉味笑道：“数年未来，诏狱还是这味道。”
和一进宫的梁丘贺不同，魏相是二进宫，对诏狱再熟悉不过，甚至知道如何才能少唉跳蚤咬，他很熟练地解了朝服，找个了远离尿桶的位置坐下——天可怜见，在杨恽发言后，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大将军女婿任胜，侄孙霍云等，便出言反对召回任弘，朝中风气又转了个大弯。
旋即，魏相就被京兆尹赵广汉弹劾了一个“污蔑忠将，离间君臣，其心可诛”的罪名，大将军当场点头，直接被郎卫按倒在地，从承明殿押送过来。
除了魏相之外，其他附议的人，如杜延年等则屁事没有。
这足以告诉群臣，大将军在对待西安侯和乌孙战事的态度了，他依然护着任弘，不容攻讦。
但魏相并不后悔。
“我身谏议大夫，本就是拾遗补缺，大将军与二府明知西安侯应避乌孙嫌，却仍以其为都护，而天子念西安侯为故交，亦优容不疑。若人人不言，等到真酿成秦末赵佗拥兵岭南之事，悔之晚矣！”
而另一边，见清流领袖魏相也入了狱，原本还能静坐读书的梁丘贺有些不镇定了，唯恐和孝昭时一样，又是一场针对贤良文学的清洗，而他和魏相的罪名都是很重，足以处死了。
梁丘贺疼爱妻子，此刻颇有些后悔告诉皇帝，按照天象大将军恐将薨。
魏相毕竟做过县令、太守，社会经验比梁丘贺老道，宽慰他道：“你我罪名虽重，但自从孝武以来，治狱早就不循三尺法，而专以人主意指为准了。”
开这个头的是张汤，张汤做廷尉时断决的罪犯，若是武帝欲图加罪，那就算无辜也会被张汤穷治其罪；若是武帝欲宽免，即便真犯了族灭之过，张汤也能想方设法为其减罪。
张汤的继任者，如今御史大夫杜延年的父亲杜周，就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其执法酷烈，不以律文为准绳，而以皇帝的意旨为转移。他甚至扬言说：“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着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不过这两位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对关进监狱的高官，都十分小心伺候，酒饭食物十分得体，毕竟武帝时，若不算巫蛊那一波，二千石以上官吏因罪下狱的足有百余人，其中不少出狱后再度受宠飞黄腾达的。
故张汤杜周虽然仇人很多，但靠着这会做人的法门，朋友也不少，其家族兴旺至今。
但魏相、梁丘贺这俩儒臣无权无势，家境也没法和豪强相比，显然不在受优待之列，饭酸水浑，魏相习以为常，梁丘贺时间长后却有点撑不住了。
魏相隔着牢房，约梁丘贺一起背诵《易》，为他打气：
“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难道不比你我更凄苦？”
“我是同时得罪了天子、义阳侯、西安侯等，不知何日方能获释，但长翁不同，天子圣明，虽将你下狱，但日后长翁必将因祸得福！”
……
“义阳侯还有话要对老夫说？”
而大将军幕府处，结束了对用兵北乌孙战事的商议后，义阳侯傅介子却迟迟未退，霍光看出他想说什么，笑道：
“莫非是对集议之事心中有疑？”
傅介子对这位从未央厩苑里，一手发现提拔了自己的恩主垂首：“建平侯杜幼公乃是大将军故吏，先前附和魏相，以淮阴侯之事比之于道远，朝臣多以为这是承大将军之意。”
“胡言乱语。”霍光摇头否认：“杜幼公何时承过老夫的意？”
他笑骂道：“孝昭时，丞相车千秋为了开脱其女婿少府徐仁纵容桑弘羊党羽一案，不经天子同意，便擅自召中二千石以下集议于金马门。老夫本欲将他也一起连坐，杜延年与我争执了一宿，最终说服老夫饶恕车千秋，让他体面告老。”
“幼公又常劝老夫，说孝武晚年岁比不登，流民未尽还，宜修孝文之政，示以俭约宽和，顺天心，悦民意。老夫纳其言，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幼公而始。”
“他承我意？我承他意还差不多！最后多是老夫听了他的。而在开西域、击匈奴上，你主急，他主缓，中朝历次集议，不都是如此么？”
霍光手下武将倒是不少，赵充国、傅介子、范明友皆能独当一面。
而所器重的文臣，莫过于田、杜两延年。
田延年是大将军背后的推手，也是他阴暗权谋的无限延伸，专做脏活。而杜延年，则是霍光摆在面前的镜子，能看到自己做得过分的地方，加以修改。
若无此二人，他走不到今天。
而在如何根据不同性情政见，最大程度利用手下人上，大将军可是颇有心得的。
对田、杜如此，对傅介子，甚至任弘，亦是如此！
先前承明殿集议，大将军靠了魏相冲塔，杜延年附和，释放了某些信号，得到了他想看的回馈：群臣激愤诽谤西安侯，唯独大将军坚定不移信任如初，最后送魏相下狱，扭转舆论，皆大欢喜。
可从头到尾，霍光却依然能藏着自己的本意不露，此刻仍宽慰傅介子。
“所以杜幼公担心在西域养出一个赵佗，拥兵自重，裂土自立，但在老夫看来……”
霍光自信地笑道：“大汉不是暴秦，只要君榻上不是二世胡亥在位，朝中没有李斯赵高倒行逆施，便不会有赵佗之叛！”
“大将军英明！”傅介子松了口气，单手作揖。
但霍光却又话音一转。
“老夫倒是以为，道远乃将相之才，放在西域为都护，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不知不觉三年了，等打完这场仗，灭了乌就屠，便让他回长安来罢。”
傅介子有些疑惑，霍光搀起他道：“那杨恽自作聪明，真以为朝廷舍不得给道远一个九卿中二千石之位么？他错了！”
“义阳侯，你与西安侯素来相善，亲如父子，可去信一封，替我告诉道远。”
霍光信誓旦旦，就像当初对田延年的承诺一样。
“待他功成归来之日，不独九卿，中朝那几个位子里，亦有他一席之地！”

第416章 我做大你做小
本始五年春二月底，任弘便收到了来自朝中的诏令，准他用兵于七河，但却有一个要求。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国中水旱无常，不可久战，年内当征灭乌就屠！”
大将军这是给他限定了时间啊，而作为任弘身边的狗头军师，担任“候”这一职务的文忠也觉察到这不寻常之处，进言道：“诏令都护年内解决乌就屠，这意思便是，明岁必召都护还朝！”
猜的真准啊，任弘收到的不止是朝廷诏令，还有傅介子的来信，更暗示任弘，战胜归朝后便能入中朝！
大汉中朝权重于外朝，中朝官能直接参与国家大事的决断，这是每个臣子梦寐以求的事。
傅介子和任弘情如兄弟，自不会骗他。
但大将军会不会骗傅介子，就不一定了！
文忠不知这其中的暗暗博弈，但还是提出了憋了很久的谏言。
“都护，下吏一直以为，乌就屠不必着急攻灭。”
“为何？”任弘看向文忠。
任弘因当初文忠救了吴宗年一事对他另眼相看，将文忠从微末小吏提拔为比六百石的长吏，常予他一些迎大宛天马之类的活积累资历功勋。而文忠也与冯奉世等人不同，视任弘为举主，而非普通的上司。
所以文忠出谋划策，常为任弘本人的利弊考虑，眼下便作揖道：
“其一，自从匈奴遭遇天灾陷入内乱以来，呼揭王归降于汉，乌就屠与匈奴隔绝，自知其母家不可依仗，故一边投靠西方康居王，一面派使者请降，愿归顺大汉，使大乐为大昆弥，自为小昆弥，送质子入朝为侍，又自言愿为汉室之婿以自亲。”
任弘多年前单骑入乌孙时便和乌就屠吵过嘴，知道此子在胡人里算奸诈聪明的。泥靡败亡后，乌就屠能收拢其旧部，继续割据七河，南乌孙在上次战争中损失太过惨重，久久不能恢复，若非都护府硬撑着，还真不一定是其对手。
但当任弘回口信，让乌就屠亲自入朝向天子请罪时，他便开始各种借故不来。因为也知道，一入西域恐为任弘所害，只送了个几岁大的小儿子欲做质子。
至于以为能娶汉公主便能得到汉朝信任，简直是痴人说梦！大汉的公主是你想娶便能娶的？更何况解忧公主已经决心让自己成为最后的和亲公主，结束这种外交，反送元贵靡入长安，迎娶相夫公主。
而提出分立大小昆弥，则是乌就屠窥得汉朝心底里其实不欲乌孙重新统一复兴，他愿做小，大乐做大。
这是做大做小的问题么？
乌就屠不知，文忠与朝中群臣也不知，任弘对此早有筹划。
之所以要打这场仗，正是为了给解忧太后再立威望，让乌孙的王系，从“猎骄靡的子孙”，变成“解忧太后的子孙”！
乌孙往后即便要分，那也该在解忧公主的子孙中分。
比如她可爱的小外孙什么的……
魏相倒是没说错，任弘确实有私心，但只是公私兼顾的小私。而文忠接下来劝任弘的，却是想让他做以私害公的大私了！
“下吏给君侯说个故事罢。”
文忠再拜，任弘本以为他又要拿“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来说事，谁料文忠偏不，而讲了个比较冷门的。
“六国时，楚国大司马昭阳率楚军攻打魏国，覆军杀将，取八城，又移兵攻齐，策士陈轸为齐王使者去见昭阳，再拜而贺胜，起而问昭阳：‘楚国之法，灭敌杀将当封何官爵？’”
“昭阳回答，应官至上柱国，爵为上执圭。陈轸又问，比这更尊贵的还有什么官？昭阳答，在此之上，唯令尹耳。陈轸道，令尹的确显贵，但楚王却不能设两令尹！而后陈轸便给昭阳说了一个故事……”
且慢，故事里还有故事，套娃啊这是！
而那个故事里讲的故事，便是任弘也熟悉的“画蛇添足”了。
文忠道：“为蛇足者，终亡其酒。以昭阳之功，足以立身扬名了，而在官位上却不能太过加封。战无不胜却不懂得适可而止，常会招致杀身之祸！”
故事说完了，文忠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任弘在西域所立之功，回朝后也足以拥有九卿之封，进入中朝也是迟早的事，故攻灭乌就屠，实无必要，因为都护与乌孙的关系，还会招致朝中猜忌诟病，简直是画蛇添足啊。
所以文忠给任弘的建议，和那陈轸撺掇昭阳的一样，那便是……养寇自重！
他低声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谁敢立誓说一年灭乌就屠，五年平匈奴？更何况朝中也知道，乌就屠背后，有胜兵十万骑的大国康居！”
大将军老了，明眼人都知道，他恐怕时日无多。眼下还朝也会被其压制，不妨将战争拖一拖，借口康居、大宛干涉，迟迟无功。过了三五载大将军不在了，以当今天子与都护的关系，休说是九卿中朝官，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坐一坐，也是迟早的事！
任弘却只沉吟，问文忠道：“你学过长短纵横之书？”
文忠忙道：“少时偶然得到几篇，略懂，略懂。”
百家虽融合于儒，但诸子著作依然在世上流传，主父偃就学过，但因为里面多是阴谋诡术，教人离间君臣，终究上不了台面。
任弘一笑，反问文忠：“昭阳以为陈轸之言有理，遂解军而去，这之后呢？楚国如何了？”
文忠一愣，任弘却道：“据我所知，春秋时楚便强盛，到了六国时，其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吴起变法时，楚国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曾救赵而伐魏，战于州西，出梁门，军舍林中，马饮于黄河，何等强盛！”
可后来，却因为改革不彻底，中央集权不够，将军贵族们如昭阳等自考虑各自的利益，遂成了散装大楚。与秦国角逐时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新，莫有斗志。
反观秦国呢？若是秦之白起等将军也念着养寇自重，找借口留着伊阙不打，长平不战，可还能有日后的大一统局面？
任弘言罢，叹息道：“你虽为我考虑，但我若心存此想，效昭阳之事，便是上对不起大汉天子优容，大将军信赖。”
“而下，则对不起远嫁天边坚守三十载欲使乌孙与汉合力共灭匈奴的乌孙太后；对不起与匈奴鏖战废了一臂的傅公；对不起屈身虏营数载的吴宗年；更对不起所有为了西域今日局面，而牺牲流血流汗的吏卒将士！”
任弘若真从了文忠之言，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身在异域，名为都护，实为诸侯，在西域王侯们的逢迎中，在一场场的胜利后，生出私心异志很容易，能稳住初心坚守本分却很难。
再说了，长安虽是龙潭虎穴，霍氏专权，但任弘过去怕大将军，但现在，却不需要怕。
画蛇添足？添就添！
任弘提起笔来，在书简上随手画了几下，将其送给了文忠，让他看愣了。
大都护画了一条蛇，又添了四足，张牙舞爪，然其周身亦有祥云，云中隐隐有闪电划过！
是啊，谁又能笃定，添上了足的蛇，不会腾云而起，成为一条闹腾云海，掌控雷电的苍蛟呢？
任都护大笑出门而去，只用一句话回答了文忠。
“宜将剩勇，追穷寇！”
……
而到了三月中，西域积雪开始渐渐融化时，任弘已移都护幕府于北庭东且弥城，五千由三辅轻侠组成的都护军列阵城外，他们在去年的和平中由奚充国、郑吉带着，练了一整年的兵。
在奚充国严苛训练下，不会骑马的长安偷儿万章靠了都护给士卒们配备的高马鞍，能在马上驾驭自如，他自己也做了屯长。
而那个在莲勺卤中殴打过当今天子，昔日只会拎着三尺剑玩乱斗的郭翁中，如今也做了郑吉手下的队率，能辨识金鼓旗号，进退有序。
但这群人，骨子里的游侠性情却未变，都对即将到来的战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抵御匈奴单于的战争里，甘延寿封列侯，而常惠、奚充国亦积功为关内侯。如今大汉的有志之士都知道，想要实现阶级飞跃，跟着安西将军是最便捷的法子，他们出头或许就在此战！
而万余名征召的城郭诸国兵，由鄯善王、莎车王等统帅，亦陆续集中于此。
用兵七河，大军直接翻越天山、葱岭损耗太大。任弘打算将人集中在北庭，向西走天山北麓，经由伊列河谷顺流而行，这条路不必翻山越岭，就轻松多了。
瑶光则已回了乌孙，这次她成了解忧太后的主将，可率乌孙三万骑与任弘会师与七河。
在誓师出发前，任弘先送了冯奉世离开。
正如湾湾问题，归根结底是中美关系的问题。
“乌就屠之存亡，不取决于他自己，而由大汉与康居决定！”
任弘朝冯奉世作揖告辞：“提桴鼓立军门，军争于疆场，使三军将士乐死战，弘自为之。”
“而与康居王的谈判，就交给子明了！”
……

第417章 不入虎穴
本始五年四月，康居国，冬牧场越匿地，毡帐如同夏日里开得到处都是的花儿一样，散布在广袤的草原上。
而一座大帐之内，气氛极其热闹。
康居国的胡旋舞很有特色，康居女子反手叉腰，上身扭动，勾搭远道而来的贵客。当极具特色塞人胡琴奏起时，她们双袖高高举起，环行急蹴，左旋右转不知疲倦，千匝万周仍未停歇。
与呼韩邪同行的匈奴人都很高兴，看着这舞蹈，与康居人击杯饮酒。
唯独作为匈奴正使的呼韩邪心不在焉，心里想的却是国中情形。
“不知父王与乌桓战事如何，兄长呼屠吾斯击败丁零了么？”
这两年对匈奴来说太难了，大单于带着呼韩邪等人亲征北庭，却被小小达坂塞拦住，无功而返。而派去车师的偏师更落入任弘陷阱，若非呼韩邪跑得快，早就同右奥鞬王一起，挂在长安北阙上了。
随之而来的白黑两灾更让匈奴伤筋动骨，大单于的军队冻死很多，乌桓、鲜卑、丁零乘机反叛。凡三国所杀数万级，马数万匹，牛、羊甚众。
加上黑灾里饿死的，一年下来，匈奴人民死者什三，畜产死什五，匈奴大为虚弱，诸国羁属者皆瓦解，连同属挛鞮氏的呼揭王都背叛了。
幸好汉朝也有灾害，也未派大军征伐。唯边塞的范明友出三千余骑，为三道，并入匈奴，捕虏得数千人还，匈奴也不敢反击。
而今年初，单于又气又病，竟倒下不能上马，郝宿王刑未央代为处理部落事务，呼韩邪的父亲左贤王挑起了大任，亲自抵御乌桓和鲜卑的侵犯。
呼韩邪的哥哥呼屠吾斯成了万骑长，北上攻打丁零，呼韩邪则作为单于使者，被打发来了西边。
呼揭王已经背叛匈奴，坚昆不容再失。而稳住李坚昆后，呼韩邪又西行至七河，希望乌就屠加大对南乌孙的进攻，吸引任弘注意，好让北庭勿要滋扰右地。
察觉到乌就屠的犹豫，呼韩邪还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我定会说服康居王，协助昆弥抵御汉兵。”
康居位于后世的哈萨克斯坦，与乌孙隔着夷播海（巴尔喀什湖），与月氏、乌孙同俗，都是塞人里分出来的，环首剑是其标志。百年前其国尚小，南羁事于月氏，东羁事于匈奴。
可近数十年来，随着大月氏向温暖的南方迁徙，定居在妫水以南，而匈奴在汉朝打击下衰落，康居渐渐强大起来，吞并周边小部落，几乎一统河中，还羁縻了五个粟特城邦。
如今的康居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从其位于国境西北的夏都蕃内草原，到位于东南都赖水上的冬牧场越匿地，足足有九千里！
其帐落十二万，口六十万，胜兵十二万骑，是葱岭以西的强国，也是眼下呼韩邪必须争取的对象，光靠右地已无法对付任弘，乌就屠也朝不保夕，唯一的指望，便是说服康居王下场抗汉。
在呼韩邪看来，此事希望很大，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大宛之所以能顶住汉兵猛攻，除了城池坚固，还有一支号称“最后的银盾兵”的雇佣兵助阵外，多亏了康居始终站在大宛一边，牵制汉朝大军。
乌孙是康居有力的对手，乌孙的分裂是康居乐见其成的。而近年来，汉军在葱岭以西的频繁活动，也让康居十分警惕。若是康居倒向匈奴、乌就屠，葱岭以西的局势就会瞬间逆转，哪怕任弘再厉害，短时间内也奈何不得。
只是昔日持单于书横行无阻的匈奴使者，如今却要用众弱抗一强之说劝康居王相助，只让呼韩邪深感耻辱。
好在，呼韩邪的妻家是康居、乌孙间的乌禅幕部，所以他会说康居话。来到康居后，康居王款待于他，所行的礼节恭敬，又派了王子名为“抱阗”者陪着呼韩邪，处处悉心周到。
可这几日，呼韩邪却察觉了不对劲。
康居王虽然口头答应帮助乌就屠，让数万部众留在冬牧场，迟迟不转场北上，但却按兵不动，似乎还在观察局势。
算起来，呼韩邪已经三天没被康居王召见了，每每请见，都被搪塞说康居王去远方狩猎去了，这让呼韩邪心生担忧。
“莫非是汉使者来到了康居？使得康居王犹豫不知该顺从于哪边？”
会遣使的不止己方，如此想着，等到胡旋舞跳完，康居王子抱阗再度举着角杯来向呼韩邪敬酒时，呼韩邪便一饮而尽，等二人都酒酣时，忽然问道：
“汉使者来康居已有好几天，如今安在，胡旋舞可请他们看过了？”
……
“汉使者的确来康居了。”
呼韩邪的吓唬是有效的，抱阗猝不及防面露惊骇，在呼韩邪的逼问下，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来的是都护丞冯奉世，为其引荐的是苏薤城的粟特商贾史伯刀。”
这让呼韩邪更加忧心，康居过去百年之所以东羁事于匈奴，是因为右贤王兵强马壮，随时可以带着坚昆、呼揭，越过乌孙惩罚康居。
可如今右部几乎被打残，匈奴无暇西顾，反倒是汉军占据北庭，随时可以西向进兵，康居虽是大国，但仍是欺软怕硬。
现在局面上汉占优势，汉使者一向能言善辩，再加上粟特人已做了任弘的狗，以利益诱惑康居王的话，呼韩邪没信心说得过他们。
呼韩邪将这些事与跟他而来的两位百骑长说了，叹息道：“也难怪汉使者才来几天，康居王对我的礼数恭敬就大不如前，一旦康居王被汉使者说服，一定会先围杀我们，抓捕起来斩了头颅送回汉地，骸骨喂野狗，就再也不能回到祁连神的脚边了。”
两位百骑长急红了眼，朝呼韩邪拜道：“现在境地危急，是死是活都听从王子吩咐！”
“好！”
呼韩邪乘着酒气道：“汉使营地就在部落的南侧，距离吾等马行半天距离，人数不过五十多，而我们有两百余骑，若能乘夜袭击，将汉使者杀死，康居王就不得不与汉军开战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有先例的，汉朝对汉使被截杀十分敏感，当年苏武滞留匈奴时，就曾对匈奴单于扬言：“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
苏武最初打算自杀，便是欲令两国相攻，匈奴之祸从他而始。卫律匆忙将苏武救下，也是担心真引发了战争。
而现在，呼韩邪正想利用这一点！血淋淋的汉使人头扔到面前，让康居王解释不清。
再者，当年汉使者傅介子在龟兹国时，也袭击了单于使者，将其击杀。你做得初一，我便做得十五，今天就让汉人也尝尝这种滋味。
他让两位百骑长立刻去转告部属们，喂饱战马，披挂皮甲，携带弓刀兵器，入夜后胁迫康居王子带路，呼韩邪承诺匈奴众甲骑道：
“只要事成，我一定会向大单于报功！给每人最好的牧场，康居胡婢两名，牛羊百头！”
……
呼韩邪年纪虽轻，但做事却当机立断，当初抛弃右奥鞬王逃走如此，今天决定袭击汉使营地亦是如此。
他的母亲虽贵，但呼韩邪自己亦有忧患意识。
“上次战争，呼屠吾斯替大单于袭击了乌孙，掳了数千人，而我只灭了蒲类后国，论战绩比不上他。如今呼屠吾斯被大单于器重，做了万骑长反攻丁零。我若再不立下功劳，等父王做了大单于后，左贤王，恐怕就是呼屠吾斯的了。”
这次冒险，既是为了匈奴，也为了自己。
抱阗为呼韩邪持刀所迫，只能为他们带路，康居是塞人，容貌同匈奴大异，但在这黑暗的夜里不容易看出来，加上呼韩邪令匈奴甲骑们换上了康居人的尖尖高帽，只要抱阗带路，自不会引人怀疑。
但也必须快，匈奴使团忽然纵马出营，就算他们将营里的康居人全绑了，也瞒不住多久，而一旦天亮时分，康居王发觉后派兵阻止，区区两百余骑匈奴人，是无法成事的。
故一路上，呼韩邪带着众甲骑纵马小跑，等到远远望见汉使者营地时，却发现左右一里内，有两座康居人的营地相夹，显然是为了保护汉使。
呼韩邪只能打消了派人纵火，扬号角大呼，前后鼓噪，恐吓汉军出营而后让射雕者带弓手伏击之策。来不及的，今日之战，必须快！
距离营地还有一里时，康居人也发觉了他们，派人过来询问。呼韩邪让人威胁抱阗上前应对，他自己则死死盯着点着火把的汉使者营地。
大门外只随便守着两个汉兵，这个时辰，汉使冯奉世和他的手下们，应该都和匈奴使团往日的生活一样，喝了酒酣睡吧？
而抱阗的应对不太顺利，他满头大汗，而那康居将看着后头半夜点着火把赶来的“王子亲卫”，心生怀疑，手放在了腰间的环首剑上。
不能再等了，呼韩邪当机立断，举起了自己的牛角，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呜呜呜呜！”
乘着康居人还没发应过来，在百骑长带领下，匈奴骑从们动了，忽然纵马向前。
而呼韩邪也用康居话大喊了一声：“康居王已与大单于定盟，奉康居王之命，杀汉使！”
忽然有骑从冲至，守门的二个汉卒来不及进去，只往两侧跑开，大声示警。
而数骑匈奴人已冲至营门，将门奋力推攮开来，好让后面的人杀入。
“杀汉使！”
两百余甲骑奋勇向前，绕开了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的康居人，挥舞着刀、铤和长矛冲向了汉使营门，只要他们动作够快，就能赶在康居人阻止前，将汉人杀个精光，斩下那冯奉世的头颅！
眼看胡骑已冲入营中，呼韩邪不由大喜。
但就在这时，一马当先的匈奴百骑长座下战马，竟好似踩到了钉子般，痛苦嘶鸣起来，开始乱跳，将百骑长甩落马背之下。
后续冲入的甲骑亦如此，竟在营门处撞成了一团，加上已有守夜的汉兵持弩反击，场面极其混乱。
左右的康居营地以为是有敌袭击，都鼓噪起来，号角陆续响起。
这巨大的动静，将本就警惕的汉使吏士统统惊醒。
被点了来做冯奉世亲卫的游侠儿郭翁中睡觉时连甲都不卸，睁眼后抄起剑和钩镶就往外走，恰见匈奴骑从被他们睡前洒在营门的铁蒺藜扎得人仰马翻，不由大喜。
郭翁中眼中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敌人，只看到一颗颗送上门来的首级，仗剑便上，哈哈大笑：
“汝等这是，自寻死路！”
……

第418章 汉军不满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言虽有道理，但不是人人都做得来。
有时入了虎穴，才刚刚摸到老虎屁股，就以身饲虎了。
到了次日，当康居副王来慰问时，两颗血淋淋的匈奴百骑长头颅被冯奉世扔到了地上。这位旁人眼中的“文吏”昨夜亲自持剑杀三人，此刻仍带着杀气，当面质问康居副王。
“副王，这就是康居对汉使的款待？”
和月氏一样，康居也有副王、次王制度，或以兄为副王，或以弟为次王，就跟匈奴的左右贤王差不多。
之前面对汉匈使团一先一后抵达，康居王不欲亲自出面，便让副王应付汉使，王子招待呼韩邪，显然更重视前者。
这与过去截然不同，张骞开通西域之初，每逢单于使者持书至，则康居俯首帖耳，不管对方要马匹还是女人，都免费供应，至于汉使路过，则当成肥羊好好刁难勒索一番，不出金帛，那就饿着吧！
但随着大汉重回西域，在对匈奴的战争中屡屡获胜，康居也开始看人下碟了。
谁料受了冷遇的匈奴使团猜到汉使抵达，呼韩邪孤注一掷，竟挟持康居王子，袭击了汉使营地！
昨夜事发突然，守在附近的康居将没有得到康居王、副王之令不敢妄动，竟就眼睁睁看着两百余骑匈奴朝汉使驻地发动猛攻。
但结果让人愕然，人数占优的匈奴人才冲进去没多久，便被全副武装的汉使吏士反击，打得抱头鼠窜。匈奴人因铁蒺藜失马，只能下来步战，这无疑是弃其长而取其短。
汉军中最为勇猛的是一个弃了钩镶和剑，改持双刀的使者亲卫郭翁中，起码斩了七八人于刀下，而冯奉世也不虚。
最后匈奴人付出数十人死伤的代价后，落败离开了营地，而愣愣出神的康居人这才将双方分开。
事后康居的王与副王通了气，都觉得汉军战力较之三十年前的大宛之战，简直是判若两支军队。
当初康居人游弋在盟友大宛附近，看着李广利在郁成和贵山城下撞得头破血流，汉兵无功而返，觉得汉虽广大，但军队也不过如此。可如今，区区使团吏士，居然能击败数倍于他们的匈奴人，而冯奉世用一句话总结了昨夜之战。
“夫胡兵五而当汉兵一，五个匈奴人敌不过一个汉兵，而当结阵而战时，汉兵更能以一当十！”
冯奉世确实是做使者的料，一张口就有内味了。
“八年前，匈奴日逐王数千人围困楼兰城，被三十六名汉使吏卒逼退。”
“七年前，右贤王数万骑围铁门渠犁，被还是小使者的任都护和傅都护两千援兵吓退。”
“两年前，匈奴大单于亲率国中半数骑从，号称十万骑，打算踏平北庭，却被五千汉兵所阻，战争从夏天拖到了冬天，仍未打下一座城塞。”
“故汉军不满万尚不可敌，如今大都护亲率虎贲一万，挥师而向七河，更是所向无敌！就算匈奴举国来援，也不在话下。”
等译者将此言转告康居副王，看着他凝重的脸色，冯奉世再接再厉：
“匈奴如此，康居自以为，多少人能与上万汉军为敌？”
康居素来欺软怕硬，在对两边力量进行评估后，心中汉匈天平再度向着强者倾斜。
康居副王向冯奉世告罪，承诺一定会派人将“逃走”的匈奴王子抓回来，又去与康居王通气后，当夜康居王就在金顶大帐中宴请了冯奉世，并信誓旦旦与他杀马歃血盟誓。
“康居将会中立，两不相帮！”
……
康居人素来狡猾，虽然没听过唇亡齿寒的典故，却明白这个道理。当初面对汉宛战争，也是嘴上说着中立，实则却暗暗帮助大宛。如今亦然，虽然冯奉世说得很吓人，但康居王依然相信，以康居之广袤，汉军西进损耗极大，相当于越过漠北去攻打匈奴，奈何他们不得。
于是，康居王一边亲自稳住冯奉世，一面好生宽慰呼韩邪，送他回匈奴，说愿意同匈奴保持过去的羁从关系，同时速遣王子抱阗抵达七河，将康居的选择告诉乌就屠。
曾经乌孙强盛时，有帐落十万，一帐出一丁，胜兵亦有十万骑。但在内战和分裂后，乌就屠割据七河，坐拥四万帐，七河草原十分富庶肥沃，后世哈萨克斯坦的经济中心阿拉木图就在这片土地上。
而解忧太后的南乌孙占有热海谷地、碎叶川和伊列河谷，则有五万帐，数量上略占优。
如今乌就屠面临大敌，侦得南乌孙的骑从开始集结，便迅速带着部众撤离了夏牧场，带着国中三万帐西撤至与康居分界之处——还有一万帐未来，大概是在几个贵族带领下，决意投降南乌孙了。
“甘心朝女人下跪的懦夫，不配做狼王的子孙。”
乌就屠十分不齿，如今他能维系统治的一大理由，便是解忧搞什么太后临朝称制，破坏了乌孙旧俗，对此不满的乌孙贵族集结在他身边。
眼看战争日益逼近，对大汉的请降没有下文，匈奴是指望不上，乌就屠只能希望与自己联姻的康居王能助一臂之力。
而如今抱阗却将他这一期望戳破，乌就屠大为失望：“康居王就忍心看着我被杀死剥掉头皮，刚嫁给我的康居公主沦为汉人的奴婢么？”
若无强大的康居做后盾，靠手里的三万帐落三万骑从，乌就屠是绝无胜算的。
当初赤谷城一战，他曾以万骑冲击汉军步阵，结果被傅介子带着两千汉军击溃，如今听说从天山北路西进的汉军号称上万骑，更有城郭兵万余，南乌孙三万之众也出热海北上，这如何敌得过？
好在康居王没有彻底放弃乌就屠，让王子抱阗给了他一个选择。
“迁徙！？”
乌就屠的大吃一惊，本能地拒绝这项建议，要知道，他的父亲肥王，就是在试图带着乌孙避匈奴锋芒，迁离热海时惨遭贵族背叛刺杀的。
抱阗宽慰他：“康居王已在夏都集结国中几乎所有骑从，合七八万骑集中在碎叶川上游，协助北乌孙迁离，谁敢反对昆弥？”
这却是康居王变相帮助乌就屠了，乌就屠大喜，迁徙是游牧行国面对危机时常采用的手段，最初时狼王猎骄靡便是带着乌孙附从匈奴，迁至如今的地盘上慢慢壮大的。
只是北乌孙北接坚昆，东北临呼揭，东方则是南乌孙，西边为康居包围，迁无可迁啊，除非……
“康居王愿意让我部迁入康居国中？”
康居广袤，东西九千里，人口却不比乌孙更多，除去那些沙漠戈壁，在其内部有大片的无主草原。乌就屠不愿就此败亡，康居王的承诺让他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抱阗道：“在夷播海西北三十天马程外，过去乌禅幕部的驻牧地，只要昆弥答应迁徙，从此以后，那里就是北乌孙的牧场！”
作为后世哈萨克斯坦新首都的阿斯坦纳，先时为乌禅幕部落所居，后来乌禅幕东迁投靠匈奴，其地遂空。虽然相较于被夷播海包裹的七河地区，那地方显得贫瘠而寒冷，但却成了乌就屠的最后生机。
康居并不缺土地，缺的是人口，乌就屠得到康居王保护的前提是，他必须成为康居的臣属，就像康居西北的奄蔡国，以及康居南方的粟特五城邦一样。
乌就屠只剩下一个担心：“康居王承诺保护我的部众，但若汉人追入康居呢？”
抱阗沉下脸：“那汉人便选择了战争，就算当真一汉敌五胡，就算汉军满万不可敌，也不可能在葱岭以西长期用兵，但康居却能让赤谷城永远不得安宁！”
乌就屠缄默了很久很久，看着脚下富饶的草原，以及波光粼粼的夷播海，眼中充满不舍，最后只叹气道。
“找不到食的狼群，也会迁徙到下一个猎场去，这大概，就是乌孙人的命运吧。”
乌就屠下定了决心，咬牙道：“任弘和解忧可以得到七河。”
“但却得不到这片土地上的帐落人民！”
……
盛夏的清晨，夷播海边的帐落中，一个乌孙少女被被母亲煮着的奶香味勾醒，揉着眼睛钻出来，发现天还是青黑色的，圈里的牛羊还睡着。
等她挑回泉水，抱回柴火时，矮小的毡房一个接一个冒出的青烟才叫醒了整个草原。离开了赤谷城的这几年，吃不上粮食的日子里，光靠酪浆和狩猎只能艰难存活，病痛悄悄的钻进了牧民的身体，她也想念她的小羊羔，不知它进了哪个贵族的肚子里。
好在虽然肚子常常是空的，但有亲人在的帐落总是欢腾，好在他们还能弹着霍布孜，有歌可以唱。
日头渐渐升高，西边仅剩的几匹老马啃着枯草，睡意朦胧的抬了抬眼皮，笨拙的乌孙小猎犬则朝着东边恶煞的叫喊不停，好似感觉到了什么。
狗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急簇的马蹄声逼近，牧民们知道，乌就屠昆弥手下的翕侯又来了，但这次不止是要走几头牛羊那么简单，而是大声向部落的牧民宣布一件大事。
“迁徙？”
“离开七河？”
所有人都脑袋嗡嗡作响，乌孙人虽然也转场，但却从未离开七河的范围，七条河流，汇入一个湖泊，这是生养了他们，割下他们脐带的挚爱土地。
但率先反抗的人被翕侯的手下射死在地，哭喊的人被狠狠抽了鞭子，女人们抱着孩子流下眼泪，男人则被勒令将毡帐装上车辆，由牛马拉着向西行，踏上一条不知前方的路。
很快，腰佩环首剑的康居骑兵加入了队伍，监视着西迁的乌孙人，乌孙人每转过一次头，鞭子便在头顶抽响，但每个人仍频频回头，想要看夷播海最后一眼！
夷播海啊，再走一步，便再也望不到你了。乌孙人要去向哪里，明天是什么在等着他们？山上的神灵和湖里的神灵，那些由石头堆砌的祖先坟冢，有生之年，还能相见么？
他们步履蹒跚离开了七河，进入康居境内，夜晚时分，愁容满面的乌孙人聚集在篝火旁，霍布孜奏响了迁徙的伴曲，乌孙女孩唱起了歌，然后千百人悠悠而唱。
“大漠堕阳。
瘦马野驼。
孤狼哀嚎。
把月光摔得稀碎。
我们亲爱的祖先。
本寓意是自由之民。
如今被牛羊般鞭打着。
去向何方？
谁还能听懂你？
歌声里苍茫大地的悲伤。
夷播海啊！
你替我再看一眼。
已隔着十五日的毡乡。
那昔日的弦歌之地。
沦落得怎样荒凉。
乌鸦啄去人肠。
草木浸得腥臭。
驽马甩脱辔头。
我们就像走丢的马一样。
再也回不到自己的故乡！”
这据说是乌孙为月氏所击迁离河西时所唱，但好在他们在猎骄靡带领下找到了新家。如今，这首属于冬天的古老歌谣，却被唱响于夏日的七河草原上，仿佛百年前历史重演。
连不少贵族也后悔，宁可归附于解忧太后，也不该追随乌就屠，也终于给乌就屠取了一个名号，一种遇惊只会迁徙逃跑的动物：“兔王！”
当五月初时，任弘与瑶光率军翻山越岭抵达七河时，听到的，便只剩下那些未迁走的乌孙人所唱悲歌，而整个七河地区几乎空空如也。
七河地区太大了，且越是临近夷播海，就多有沙漠戈壁，让汉军前进缓慢。而乌就屠便就近靠了康居王的协助，带着两万帐的部众匆匆西迁，另有两万帐或叛或留，如今已陆续向抵达的汉军投降。
不久后，军前两百里外的前锋奚充国遣人回报，说乌就屠带着两万帐落，已从夷播海西南角，沿着碎叶水向西北窜逃。
而康居王也带着国中部众，勒兵八万骑于碎叶水之畔，虎视眈眈，为乌就屠护着后路，却派人回复汉军，说这是为大汉驱赶北乌孙离开。
“康居王这叫两不相帮？”
瑶光瞪了一眼如此回复的冯奉世，愤怒了：“良人，请让我击破康居，追上乌就屠，剥掉他的头皮，将被迫迁徙的乌孙人带回来！”
冯奉世也自觉被狡猾的康居人耍了，歃血未干就背地里玩这一出，顿时有些尴尬，真是终日打雁今日却叫雁啄了眼。
但恼怒归恼怒，冯奉世还是出于大局考虑，力谏道：
“都护，既已取得七河，而乌就屠损失过半，穷寇不必深追。若真与康居开战，彼辈与乌就屠合兵十万骑，且占有地主之利，而汉军不过数千，南乌孙兵亦才三万，劳师远征。”
他直接没把只负责押粮草的城郭兵算进去。
“且不论胜负，匈奴必乐见其成，月氏、大宛等邦素来与康居亲近，亦可能卷入。从此葱岭以西，便再无宁日了！”
这可是关系到国策的抉择，不可不慎。
而眼看大汉与康居翻脸开战在即，文忠则格外兴奋，心道若是与葱岭以西的强国康居生隙，西域北庭形势必将一变，朝廷短期内便无法召都护回朝。
只是文忠曾以因私废公之言入谏，被都护斥责一顿，眼下不好再撺掇，正着急时，有个老实人替他出面了。
平日里，常将韩敢当当成大喇叭工具人的任弘，眼下只恨这厮嗓门太大。
“冯子明你这是什么话，还穷寇莫追？都护说过的，宜将剩勇，追穷寇啊！”
除了冯奉世仍保持理智，其余诸校尉吏士皆以为然，都开始叫嚣着连康居一起灭掉，膨胀了，你们真是膨胀了。
任弘只翻了翻白眼，暗骂道：“我挖坑埋我自己？”
……

第419章 逐鹿
任弘主力距康居王大军足足有一百汉里，骑马疾驰也得走一天。
而碎叶水两岸的康居草原一马平川，除非不顾马力乘夜奔袭，否则不存在什么突然袭击，不过等到了地方，马匹也彻底无法作战，且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双方放出数十里的斥候前锋眼中。
汉军前锋斥候由五千人组成，三千乌孙骑散于广袤平原，一千凉州骑士，一千三辅轻侠则由关内侯奚充国统帅集中行进。他在去年达坂城之战里，带着精锐的六郡良家骑大显身手，灵活驰援各障塞，纯粹以斩首封关内侯。
康居护着北乌孙两万帐落在前走，汉军在后衔尾不放，看似你追我逐，实际上双方却极其克制。即便有轻骑斥候遭遇冲突，也是互相放几支箭就脱离战斗，不论是康居王还是任都护，都没有下定交战的决心。
直到奚充国接到了来自都护的命令。
“以雷霆之势，歼灭一支康居人殿后的斥候，活捉其贵人？”
是都护决意与康居开战了么？虽然大多数汉军士卒盲目乐观，极力主战，但奚充国并不觉得这是好主意。
康居大国也，土地广袤，康居王这次对吞下乌就屠部署志在必得，至少召集了七八万骑。而真正的汉军不过寥寥五千，号称一万而已。
且多为前年才来西域的三辅轻侠恶少年，别看他们练了一年兵后，学会了金鼓号令，但在良家子眼中，这群社会渣滓骨子里仍是散兵游勇。虽人人骑马，实则只是马上的步兵，到了地方必须下马步战，较良家子大为不如。
这群人，守城时能扛住匈奴单于进攻，但野战却是头一遭拉出来。任都护带他们来打乌就屠，也存了练兵的心思，岂料却撞上了康居这硬茬。
满打满算，唯独奚充国麾下一千西凉骑的老卒才是中坚。
而乌孙虽出了三万骑，但装备简易，多是临时征召的牧民而已，也就瑶光公主身边三千人能当大用。
进入七河后就开始掉队只能押送粮秣的西域城郭兵，就更不用算上了，茫茫草原上，他们和随时可能被狩猎的鹿群并无区别。
以此之兵，与合军近十万的康居、乌就屠交战，即便天幸有胜算，也恐怕会让轻侠恶少年们大半折损在此，这不符合都护一贯的作风。
在奚充国看来，唯一有机会的便是袭击康居都城，但当他得知康居贵人家眷多已迁至康居夏都蕃内地，那儿距离康居东南的冬场越匿地足足有九千里，豁出性命赶也要走两个月时，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打扰了！”
不打听不知道，原来康居的国境，居然比西域、北庭加一起还要大，与此葱西大国较量，同那些打下一城就能灭的西域小邦是截然不同的战争模式。
那两万帐被康居掳走的人若是大汉吏民，奚充国豁出去性命，也必须救回来，但既然是乌孙人，且是隶属于乌就屠的北乌孙“敌国百姓”，大可由着他们离开，何必让大汉士卒豁出性命去管呢？
话虽如此，但军令就是军令，奚充国立刻筹划起了袭击来。
双方你来我往好些天，康居后军是两个部落，人数各五六千，隔着二十余里互为犄角，部落之外还有数百人一队的斥候活动，看似十分紧密，但在效程不识用兵之法的奚充国眼里，对方却漏洞百出。
“罗延寿！”
他点了手下一名队率，天水郡人罗延寿站了出来，他本是甘延寿手下队率，当初在赤谷城之战里，被甘延寿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扛回军中，事后也得了重赏。
但这厮嘴里说着要给家里买田地，结果才到长安，就揣着钱帛转头进了女闾赌坊，最后将赏钱输了个精光，还得靠甘延寿接济，如今又回到西域，做了屯长。
奚充国知道此人恶习，反复提醒他道：
“这次不许贪图斩首，要生虏！”
……
或是自诩葱西大邦，康居王没答应匈奴助乌就屠抵御汉军，也不欲助汉灭之，而是妄图走第三条路——自己上！
过去一百年，康居也曾弱小，南羁事于月氏，东羁事于匈奴，就是靠着不断吸纳周边力量，才成为胜兵十二万骑的区域强国。
他们接纳了被月氏赶到西边的塞人，包容了家国沦亡后无处可去的大夏希腊人，又保护了南方五个粟特城邦，让他们用经商所得的财富和粮食换取平安。同大宛结盟，一同对抗月氏与西进的大汉，相互保全。
康居国的生存并非一味向强者屈服，而是假意周旋之余，想方设法壮大自己，过去如此，今日亦然。
康居土地广袤，最稀缺的是人，若能将乌就屠的两万帐、近十万牧民一口吞下，康居实力必将大涨。
他赌汉军、乌孙军远到而来，面对陌生的草原和康居大军，会犹豫而退。
因为不管汉军带的是酪或粮，出了赤谷城一千多里后，都将耗尽，没有空闲猛吃几天夜草养膘的马儿也越来越羸瘦，再跟一阵，对方就要下马步战了，而己方却在家门口作战，越拖赢面越大。
直到那天清晨，当汉军袭击康居后路斥候的消息传来，康居王才大吃一惊，看来他低估了汉人的胆量。
康居王立刻做了正确的选择，驱赶乌孙帐落渡过了夏日里宽阔的碎叶水，来到上游西岸位置，与后续赶到的汉军主力隔河相望，观察对方军容。
西岸的康居军队人数虽众，但听命于不同贵族，散漫而各自为营，一副乱相，饮水的饮水，甚至还有解了衣去水里嬉闹的。
东岸的汉军却军容肃整，虽赶了远路却士气高昂，簇拥着都护旗，自有专门的辅兵取水给骑士们解渴。
不仅士卒身上披挂铁甲，所持矛戟竖立如林，反射着正午阳光令人炫目。连骑着的乌孙马身上亦蒙了马甲，除了马臀外，从马头到躯干部分都为皮质具装所笼罩，染成了黄黑两色，譬如一群猛虎忽至。
中亚也有里海虎，就算康居马不认识，但这危险的颜色亦让它们不安。
康居王也十分忐忑，招来国中年长的贵族指点后，他们一致认为：“其军容连匈奴、月氏都大为不如，也只有安息才能拥有这么多甲骑。”
康居西南与安息帝国相邻，数十年前更在木鹿绿洲交战过，对安息人的战法记忆深刻。安息拥有一支望风披靡的精锐重骑兵，康居人的骑射无法伤及，与其骑射同样精湛的安息轻骑配合，让康居吃过大亏，只同安息划妫水为界，再不敢南下牧马。
今日汉军亦有精锐甲骑“数千”，配合“数万”乌孙轻骑，或许也是安息战法，确实是难啃的硬骨头，己方人数虽众亦无绝对胜算。
正踌躇时，汉军中却有一小队人泅水而渡，里面有个持节的汉使。杀汉使犹如宣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搞得康居王十分紧张，生怕有人害自己，捅了马蜂窝，勒令各部退后，不得攻击。
等他们上了岸，领头的仍是冯奉世，一同带过来的，还有先前被汉军攻击俘虏的一队斥候。
冯奉世持节拱手，先是强烈谴责了康居王违誓背盟之举，表示任都护出奇愤怒。
但最后又道：“纵如此，都护亦以为这并非康居王本意，而是身边有人欲破坏两国邦交，当有康居斥候夜间误入汉军之中时，大都护款待了他们，又特令我给康居王送回来！”
这确实给了康居王一个台阶下，康居王欣然纳之，认了此事，为斥候们的莽撞糊涂赔礼，在水边置葡萄酒款待冯奉世。
但又让副王去审问被放回来的康居贵人，只听其言，说在汉营中亲眼所见，汉与乌孙联军恐怕不止三四万骑。
“每天早上，后面都有大批汉军援兵自南方陆续追来，汇入都护王旗下。又有驼队随行运送粮食，汉军尚可饱食。”
副王将此事禀报康居王后，让他不由心悸，更无战心。
康居王遂放下了侥幸，小心地问冯奉世，任都护追入康居地界意欲何为？
冯奉世笑道：“康居王不是说，在为都护驱赶乌就屠及其部众么？这场会猎大汉亦有参与。大汉有句老话，取天下若逐野鹿，得鹿，天下共分其肉！”
“我听闻草原规矩亦是如此，当两个猎手的箭同时射中猎物时，是要平分的，围猎有人驱赶，有人在前堵截，围者堵者都有功劳，岂有康居独吞肥鹿的道理？”
他提出了任弘的条件：“都护可以退兵，全当此事没有发生，但前提是，康居王能留下一半的北乌孙帐落！”
康居王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听译者翻译，得知任弘是想和他平分战利品，又沉下脸来思索利弊。
冯奉世站起身来，指着东岸的汉军道：“正如都护所言，汉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一汉能当五胡，我已用与匈奴的数次交战告诫过康居王。”
“而像这样的大军，大汉一次可以出动十支！大王曾听粟特人说过大汉之富足，应知此言不虚。康居虽大，不如汉之一郡也，而大汉，在东方拥有数百个郡！”
其实才一百多，四舍五入就有了，反正粟特人和康居使者最远也只去过长安，已为汉之强盛而炫目。
冯奉世开始威慑康居王：“宛王冒犯大汉，汉军越流沙而征，屠大宛之城，直到宛人斩其王而降才休战。倘若康居就此离去，消息传回长安，一定会被大汉天子所厌恶，康居王当真考虑过，与大汉决裂的代价么？”
他指着康居王穿在甲胄内的丝绸：“大汉会断绝丝路，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一匹丝绸进入康居。”
“而汉天子也将视康居为敌国，康居虽大，不如匈奴，匈奴与汉较量百年，如今已十分衰弱，康居又能撑多少年？康居若为大汉所击，周边的月氏、奄蔡、呼揭，定会高兴见到这一幕，我恐怕康居今日贪图乌孙之众，往后却将腹背受敌，被诸邻瓜分啊。”
“而若能达成和谈，以夷播海为界，只要康居王管好北乌孙，大汉也能管好南乌孙，互不侵犯！是贪图两万帐落而与大汉决裂，还是展现诚意结两国之欢，还请康居王考虑清楚！”
跟戎狄玩纵横就是麻烦，很多典故成语不能用，冯奉世必须用最通俗的话，否则译者就会哑口无言难以翻译。
冯奉世将短期长期利弊说得很清楚，康居王面色阴晴不定，只让冯奉世少待，他与副王、王子们商议了许久后，派了副王来回复汉使。
他一张口，冯奉世便露出了笑。
“都护王太过贪心，哪怕是猎鹿，也有出力多少之分。”
康居副王道：“康居只能留给大汉三千帐，不能再多！”
……

第420章 登临
等斥候侦得康居大军确实去了很远很远，任弘才指挥部下渡过碎叶水，将康居王按照约定留下的乌孙帐落接收过来。
这些乌孙人几天赶了数百里路，本就不愿离开故土，歌声里尽是哀思，如今在家门口被拦下，又畏又喜，喜的是不必远迁，畏的是落入汉军手中，不知命运如何。
好在瑶光出面宽慰，宣告解忧太后之政：罪在贵人，百姓无辜！不管是谁，皆可归于故地，安心放牧，若是牛羊马匹被康居夺走没有生计的，可去碎叶川和赤谷城就食。
私心实在是太明显了，任家的私人领地碎叶城，明年恐怕要多出许多帐落户口，以及对都护、公主感恩戴德的牧民了。
乐器霍布孜再度弹响，这次不再是冬日的哀痛歌谣，而是赞美解忧太后和瑶光公主的颂歌。
任都护这边，在清点帐落人数后，却对康居人的习性大摇其头：“康居王格局太小了，说好了留下五千帐予汉，实则才四千多，且还将青壮牛羊尽数带走了，这些康居人真是……贼盗商贾习性，难成大事。”
也不知是康居王耍小聪明，还是他麾下的康居贵人们不听命令，不愿放弃到手的帐落人口，亦或是乌就屠不愿妥协？
看来康居并非铁板一块，若当初跟他七战七捷的五千西凉铁骑在身边，面对这样的敌人，任弘肯定毫不犹豫，直接A上去了！
只是将为兵胆，反过来，一支强悍的兵卒亦能让将军壮胆。霍骠骑能横行匈奴中，一大依仗是其麾下尽为精锐，而如今，任弘身边却是一群战斗力存疑的恶少年良家子，逼着他们与不熟悉的敌人作战，是杀之也。
此战胜负只在五五开，若落得五千貂裘丧胡尘，那罪过就大了。
但任都护的手下们不这么认为，站在他们的角度，康居胆怯，我寡敌众之下，居然还愿意放弃到嘴边的肉，汉军应该再追一阵，或许能逼得康居放弃所有帐落，故韩敢当也发豪言请战道：“愿将一万兵，横行康居中！”
任弘不置可否，看向奚充国：“奚校尉以为如何？”
奚充国就冷静多了：“兵法云，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不知军之不可以退而谓之退，是谓縻军。”
“而知胜有五，其一便是‘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这一仗，便是不可以战！”
若是换了旁人说这话，韩敢当会以为是胆子小，肯定会回怼一句：“听你这懦弱的口吻，是关东人吧！”
但奚充国是一起跟着傅介子出生入死的袍泽，且是关西人，肯定有其缘由。
至于为何不战，奚充国从战术上分析双方利弊，诸如汉军远道而来，康居占据主场，己方成分杂糅，很难毕其功于一役等再不必赘言。难得的是，奚充国还有韩敢当没有的战略眼光。
“如今最乐于见到康居与汉交战的，恐怕是匈奴。”
先前匈奴使者在康居袭击冯奉世，便是为了让汉与康居决裂。康居大国也，一旦战争开始，无法短时间内收场，匈奴右部的压力便可缓解，朝廷设置都护府的战略目的，便会因一时贪战而告吹。
故奚充国以为：“如今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得四千余帐乌孙人，体面收场便是最好，我军粮食且尽，不能再恋战了。”
任弘颔首，所以韩敢当可以为校尉冲锋陷阵，却不能做都护啊。
除此之外，任弘若脑子一热与康居开战，在政治上也会落得被动——朝中群臣本就对他有猜忌诟病，一旦擅开边衅，就真成引寇以自重了。
仔细琢磨，这一战在战术、战略、政治上三亏，不仅输了亏，赢了更亏。汉朝在葱岭以西力量薄弱，乌孙又未恢复，广袤的康居灭而不能守，一个空白的河中，安息帝国和南边月氏王，恐怕要喜滋滋接收康居的遗产了。
但这些弯弯绕绕不能让普通士卒知晓，任弘只需要告诉他们：“康居畏汉之强，留帐落数千贿汉而遁，大都护念在康居王稽首请罪，饶他一命，且对康居用兵，需征得天子与大将军准许。”
这时候你想起领导了？
请示领导确实是个好借口，虽说《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则专之可也，但天天矫制不是好现象。任弘不希望自己开了个坏头，让往后做都护继任者里出一堆军阀。
而瑶光安抚好乌孙人后，也道出了她的疑惑。
“良人为何只与康居王要了民众帐落，而不让他将乌就屠交出来？”
在瑶光看来，乌就屠虽是康居王的女婿，但康居贪狼无信，只要价钱合适，大可将乌就屠卖给任弘。
“我故意为之。”
任弘神秘一笑：“康居与乌就屠畏惧汉军，我若逼得急了，彼辈尚且并力结盟。若是汉军退走，乌就屠思及今日割肉留人，受损的是他自己，定然不忿，或许便会自相图谋，其势然也。”
“夫人放心，这也是为夫计划的一部分！”
……
汉与康居于碎叶水定盟后，本始五年六月中，任弘向东抵达了夷播海（巴尔喀什湖），越过泽畔的沙漠戈壁，来到这个狭长湖泊的中点，一道全世界绝无仅有的“湖峡”上。
一个狭长的半岛从湖泊南岸伸入湖中，几乎将整个湖一分为二，仅留下一条三公里宽的水道，故任弘站在半岛尖端上，甚至能看到对岸饮水的野驴群。
这道湖峡的奇妙之处还不止于此，向左看，西边的湖泊淡绿，水是淡水可以饮用，向右看，东边的湖水淡蓝，勺起一点尝了尝，又涩又咸。
正因这些异处，让夷播海和冬天不冻的热海一样，成了乌孙人崇拜的神灵之湖。
任弘今日来此，却是欲效霍骠骑故事。
昔日霍去病于左地大败左贤王，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翰海。虽然封禅泰山是天子专利，但大将得了诏令，亦能祭祀其余山川。
狼居胥、姑衍山都是匈奴崇拜的圣山，相当于汉之泰、华，占用敌国圣地举封禅活动，不仅彰显了大汉国威，简直是对匈奴人精神世界的摧残，较卫青烧了龙城更加过分。
任弘心里苦啊，有如此两位嚣张狂拽，在肉体和精神上骑着匈奴人脸狂抽的前辈，哪怕他往后能够勒石于匈奴的另一座圣山燕然，在名头上也别想超过卫、霍。
任弘只好被逼着行了下策：“既然质量上无法超过，就只能靠数量和距离取胜了。”
封奥林匹斯山有点难，禅兴都库什山倒是可以想想，他日若能成为登临“西海”的第一人，也足以让史官在汗青上好好吹嘘一番。
不过现在，巴尔喀什湖，这座历史上中国的界湖，大概是任弘能登临最远的地方了。
按照年初时朝廷的诏令，打完这场仗，为期四年都护之任恐怕就到头，虽猜不透大将军意欲何为，是忌惮他立功太多麾下出了太多军功侯，还是觉得杀鸡焉用牛刀，但只要支制书一到，任弘就必须卸任还朝。
这四年里，他做了许多事，使轮台等地立为县、道，在楼兰推行礼乐教化，力挫大单于亲征，协助乌孙归于一统，足以自保。
但任弘亦有遗憾，丝路虽然渐渐繁荣但仍然不够，于阗莎车的玉石矿、车师的葡萄干、渠犁和楼兰的棉花产业方兴未艾，北庭已经建立起一支武装，但远未达到目标数量，乌就屠还活着，可能卷土重来。
更让任弘愤愤不平的是，大宛、月氏、康居，这岭西三婊都还没收拾。
康居王胆敢协助乌就屠，月氏王试图干涉大汉内政，大宛拒绝让文忠进入贵山城，所献汗血马一年比一年瘦小……其实是任都护故意让人饿瘦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西域汉军力量薄弱，尚不足以支撑在葱岭以西的军事行动，三国军力合在一起，超过了二十万。月氏与康居联姻，大宛更是与康居结成了最稳固的同盟，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巴，你且帮我记着。”
任弘拱手作揖，对巴尔喀什湖发了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而现在，他只能略带遗憾地转过身，将这道蓝绿各半的大湖留在身后，只自嘲道：
“赶在大将军发十二道金牌召我前，该回去了！”
……

第421章 归期
赤谷城早不复五年前被泥靡围攻时破了一角烧得乌黑，又被傅介子带人推倒杀出时的惨相了。在伤痕累累的木城之外，又修了一道土垣，巍峨的汉阙已立于四门，预示着此处已是汉人的天下——据说解忧太后就喜欢抱着小孙儿在上面晒太阳。
而在标志着猎骄靡子孙的狼头旗之外，解忧太后也打了属于她的旗帜，那是一面秦琵琶。
解忧太后推行的政策也如秦琵琶的曲调一般，对臣民轻柔缓和，对敌人凄厉狠辣。任何妄图颠覆现有制度，那些嚷嚷着“将汉女赶出乌孙”的贵族都被定了大逆不道之罪，残酷杀戮，人头挂在四阙上示众，也算照搬了汉家特色。
死刑一般由招募自大汉六郡的“太后卫队”来执行，这是一支雇佣兵，兵源地与任弘昔日引以为傲的西凉铁骑重合，里面更有不少任弘面善的西凉军中老卒，因为他们发现，在赤谷城做募兵赚得确实比当兵多。
这些募兵要向解忧太后立盟书歃血，对着泰一神向太后效忠——他们忠于的不是乌孙，而是解忧的家族。
只要通过了五兵和骑术的考较，就能得到一笔不俗的金帛，外加一片牧场作为封地。自有人为其放牧，甚至还能得到一两个乌孙的寡妇临时搭伙过日子，对方显然也只是想借个种，连年的战争让乌孙男丁大减。
有了这支数百人的卫队撑腰，城内的汉人，哪怕是解忧的奴仆们，也不再唯唯诺诺，笑容变得自信，时代变了，他们才是这儿的主人。
而当年勒令乌孙贵族献上长子作为人质，所建的“长子军”也初成规模。此番随任弘征七河，乌孙人中便多是这些继承了父辈领地的年轻贵族统领，战争结束后每个人都分到了七河地区的大片牧场及帐落人民，在分利上，解忧公主格外大方，领地说赏就赏，绝不逾月。
乌孙昆弥大乐才13岁，已长成了小大人，解忧公主请了儒生教其识字礼仪，闲暇时又受骑射训练，希望幼子能文武双全。
跟在大乐身边一起接受训练的，是上次战争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这支“乌孙羽林”会是大乐日后统治的基础，但起码六七年内，解忧太后依然会统治乌孙，让这个行国从战争的阴霾中恢复过来。
六月下旬，庆贺收复七河的宴会结束后，汉军皆饱食酒酣，任弘则在结束后与瑶光一起哄女儿睡觉，他们的女儿取了个很伊犁的名字：“昭苏”。
小昭苏的身体不是很好，安静而有些虚弱，这让夫妻俩忧心忡忡，最后商议，婴孩是熬不住长途跋涉的，得由瑶光带着她在乌孙再生活一段时间，顺便照应初成规模的碎叶城。而任弘带着儿子任白回长安，一家人恐怕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了。
瑶光竟变得絮叨起来，开始叮嘱较少带儿子的任弘一些事。
“他个长得极快，两个月要添一次新衣，穿棉、麻常起痱子，非得穿丝绸衣才行。又喜欢不穿足衣满地跑，不知冷暖，长安冬日酷寒，让傅姆盯着些。”
衣食住行说了一大堆，连瑶光都惊奇于自己竟如此啰嗦，也叫任弘有些愧疚，他耽于政务常满西域跑，跟儿子待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太短了。
解忧也听说，召任弘回朝的制书恐怕很快就要到了，次日在送任弘和汉军士卒出城时，鬓角多了一些银发的解忧太后给任弘交了底。
“吾婿安心归去。”
“霍氏在朝中专权，我早有耳闻，在这时召你回朝，不知其用意，但你放心。”
解忧太后笑道：“大将军可以不重用你，但必须得敬着你、优待你，不止因为你是战功赫赫，天下闻名的安西将军任道远，还因为，你是乌孙太后之婿。”
确实啊，只要解忧在乌孙掌权一天，任弘在大汉便几立于不败之地，任何人对他的不利举动，都会让友邦惊诧，引发国际性事件，乌孙也算是任弘“狡兔三窟”中的第二窟了。
一窟在于他的赫赫之功、军中威名，那第三窟何在？
任弘想了想，只觉得说出来恐会让人觉得大逆不道，但他苦心经营七八年的第三窟，确实就在长安未央宫里，不由莞尔。
“病已啊病已，恕我大逆不道了。”
……
正式召任弘回朝的制书，是八月份到达轮台城的，一同送达的，还有一份分割安西都护府的命令。
设置了四年的“安西都护府”正式结束了其历史使命，重新分为西域都护府、北庭都护府。
先前被霍光合二而一，是为了方便统辖天山南北力量，抵御匈奴反攻，如今匈奴内乱右地削弱，而西边的乌孙也安定了，安西权势太大，遂一分为二。任弘就这样成了大汉朝史上唯一一位“安西都护”，真是荣幸啊。
而两都护的人选也已定下，北庭以关内侯奚充国为都护，冯奉世为副都护。
而西域以关内侯常惠为都护，校尉郑吉为副都护。
看来，朝廷对于傅介子、任弘时代遗留的西域班子还是信任的，至少没有临时空降一个大将军的“自己人”来搅事。
但任弘估计，霍氏的党羽恐怕也没人看得上这边远之地的“小官”。大将军的子侄、女婿甚至是孙婿们，满打满算一共十多人，人均二千石！
这项任命皆大欢喜，不论是资历功勋，都让人无话可说。
两边皆是一文一武组合，常惠是有大局观的人，任弘建设西域时他没少出谋划策，更与乌孙那边说得上话，郑吉在屯田上确实是一把好手。
而奚充国也能在与康居发生冲突时保持冷静，而非一味主战，加上他精通骑兵，能发挥北庭的优势，冯奉世折冲樽俎，使于诸邦而不辱，也是上佳人选。
任弘在与四人完成交接后，却发现了对这项任命唯一的失落者。
戊己校尉韩敢当喝了酒后与任弘抱怨起来：“君侯，都护也就罢了，为何我连副都护都没轮上？”
“论在西域的资历，与冯奉世相比，明明是我先来的！与郑吉同时随义阳侯出使。”
“而要论爵位功劳，我更不比常、奚低啊！”
他倒不是认为自己上比这四位更合适，只是同僚都升了，唯独自己还是个校尉，不由愤愤。
嫌你是憨憨呗，从是否攻打康居一事上就能看出来，韩敢当想事情还是太直白，都护、副都护孤身域外，若是涉事不慎，容易引发边塞动荡，非得有大局观，能临机判断者方能胜任。
这些话肯定没法安慰到受伤的老韩，任弘只神秘一笑：“你不想想，自己与谁联了姻？”
韩敢当不明就里：“与许家啊，怎么……”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去年就听任弘说了朝中的风波，许婕妤生下了皇长子，封为豫章王，而皇后迟迟无子，不少人甚至来恭喜他，说韩敢当将女儿嫁给许广汉的侄孙，是结了一桩好姻缘。
莫非因为此事，他就被霍氏穿了小鞋？
韩敢当疑惑地看着任弘，但任弘当然不会给他直接答案，只打算送他一场世代富贵，遂拍着韩敢当的肩膀叹息道：“飞龙啊。”
“要多想！”
……
八月底时，任弘已至楼兰，本打算对做了四年道长的黄霸再叮嘱些事，岂料却在这遭遇了他东归的第一难。
“任公！”
在与黄霸话别时，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却是鄯善王尉屠耆纵车而来，他已经听说了任弘要卸任回朝，想都没想就赶赴楼兰，要送任弘一程，此刻只涕泪满面道：
“我有子弟，都护诲之。我有田畴，都护殖之。都护若去，谁其嗣之？小王依都护如兄长，不忍见任公离开西域！”
“然也，小王也依都护如父母，诚不可去。”
说话的却是被任弘所立的车师王军宿，他前去且末国迎亲，也在鄯善，如今随尉屠耆而来。这也是个以亲汉人设自居的小王，又有那个挖井上位的车师国相苏犹指点，很会来事，一张口就让任弘涨了一辈。
岂料这话却让鄯善王尉屠耆一愣，一抬头看向车师王，年纪明明比任都护还大许多，称人父母，要脸么？虽然他自己也比任弘年长。
忽然来了个比自己更会舔的人，让鄯善王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他一发狠，站起身来往前扑去，欲抱萝卜的马脚，使任弘不得行！
“任公诚不可弃小王而去……哎哟！”

第422章 父辈的旗帜
鄯善王那一抱，还真让任弘“诚不可去”。
随着哎哟一声痛呼，任弘不得不耽搁了半天，让楼兰道的医者给鄯善王诊治，直到确定他只是断了根肋骨没有性命之忧，才继续上路。
“蠢萝卜，要是真将鄯善王踢坏了，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东行路上，任弘狠狠教训起身下无辜的萝卜来：“你好好想想！史书上会怎么写？‘弘还至于楼兰，鄯善王以下皆号泣，曰依任公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弘马脚，不得行，而弘之马踢之……鄯善王遂卒？’”
萝卜晃头摇鬃，萝卜听不懂，萝卜什么都不知道。
除了下一句。
“你今日没得饭吃！”
等抵达沿途驿舍时，任弘勒令马仆不得给萝卜的马槽里加豆料糠饼，只让它嚼普通马的食物茭草，作为一匹过惯了好日子的名马儿，对粗糙的茭草自是索然无味。
等任弘入睡前，却发现个小身影在偷偷给萝卜加餐，手里拎着豆袋喂它，却是他儿子任白。
任白五岁半了，不但容貌跟任弘像，口才也像，抬起头振振有词，奶声奶气地说道：“大人不是说，白龙堆十分凶险，都得靠驼马才能越过。萝卜虽然犯了错，但可以将功赎过，大人现在惩罚它，就像打仗前不让士卒吃饱饭一样。”
任弘啧啧称奇，也听了他的话，让萝卜“将功赎罪”，次日再出发时，马背上多了个娃，凑成了一家三口。
在西域时忙，如今卸任回朝，路上亦无案牍劳形，成了父子俩难得的相处时光。任弘让儿子与自己同骑一马，将其放在鞍上扶着，一边教他如何操辔驭马，一边指点沿途风光，说起当年自己初来西域时的那些故事。
“看到那片大湖了么？便是牢兰海，当年为父随你傅伯父来此，至湖旁取水狩猎，途经一片芦苇荡时，只听得乱草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来！”
“然后呢？”
任白睁大了眼睛，在西域是见过当地人在塔里木河边猎虎的，费了好大阵仗，伤了数人才将其猎杀，剥了皮献给都护，之后就成了他屁股底下这软软的虎皮垫子。
任弘倒是没好意思吹自己赤手空拳打死了打老虎，只说他手持棍棒与虎对峙，与其四目相对了许久，最后猛虎知难而退……
“就这样？”
任白听罢倒是有些失望：“若是母亲在，定能将那猛虎射杀！”
任弘略微尴尬，于是在接下来的路上，就较少谈及自己，反而说起朋友们的故事。
诸如过了白龙堆，抵达已经树立烽燧，有燧卒驻守的居庐仓时，任弘告诉儿子，他吴宗年叔父当初在这以一己书生之躯，持节吸引了匈奴人追击，而让奚充国叔父将重要军情传回了敦煌。
路过怪石嶙峋的魔鬼城时，任弘则莞尔一笑，告诉儿子，在长安的卢九舌叔父在这的美妙历险……转念一想似乎少儿不宜，嗨这事不提也罢。
而到了玉门关，他还能教儿子那首自己抄的“孤城遥望玉门关”名篇，必须背下来，教育得从娃娃抓起！
一路走来，几乎每一处都有故事可讲，原本辛苦的路途，俨然成了爱国教育旅游，只是后世是“红色教育”，大汉尚土德，旗帜为黄，还能是“黄色教育”不成？
而任弘则惊觉，自己这五年来和儿子说过的话加起来，竟还没有这半个月多。
晚上父子同榻时，他更能发觉过去忙碌时不曾注意的细节：儿子睡姿居然跟他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摊开四肢摆大字，甚至会同时翻身。
“难怪醒来时总见瑶光在旁窃笑，说吾等睡姿丑。”
往常能在书房独占一榻的任弘一边好笑一边愧疚，给儿子挪出足够空间，只下了榻，将白狮皮在地上一铺躺了上去，但又听着孩子轻轻的鼾声，竟是半宿未眠。
或是希望父子共处的时光长一些，或是知道敦煌城里等待自己的是无尽的阿谀奉承，任弘遂不走敦煌城，只沿着河西长城向东。
数日后抵达了他当年战斗过的地方：破虏燧。
破虏燧屹立在一块风蚀台地上，高大的烽燧伫立于此，上窄下宽，高达四丈，也就是八米多，远远就能望见。
近了后便能发现，它由土坯夹红柳、芨芨草筑成。当初犁污王子率骑从来围攻此地，那漫天箭雨让烽燧上尽是箭矢，像长了一层刺，如今大多数已经拔了，只剩下密集的箭孔。任弘他们拼命死守，而胡虏气急败坏之下点火焚烧，将墙熏黑了一大片，痕迹至今仍在。
任弘又对儿子说起趣事了：“你赵汉儿叔父当初性情孤僻，就喜欢在这蹲着监视塞外匈奴动静，吃喝拉撒都在上面解决，等到了陇西属国，便能见到他，你不是想学箭么？可跟他讨教讨教。”
“还有你韩飞龙叔父……”
任弘说起老韩，父子俩都笑了，老韩真是所有人的开心果。
和皇帝一样，任白也很喜欢韩敢当，在轮台时，其余人都因他是都护之子或敬或谀——敬者如冯奉世，谀者如文忠。唯独韩敢当不拘此节，若是来时遇上任白在城墙下玩耍，会毫不疏远地走过去，忽然跳出来吓唬他个半死，又将不情不愿的任白拎起来扛到肩膀上，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任白捂耳朵。
谁小时候没遇到过几个这样的大叔呢？
“当初他在烽燧上一跃而下，犹如飞龙天降，坐死了一个匈奴百骑长。”
等说完韩敢当的事，父子俩也走到了破虏燧下，燧卒们已列队相迎，受宠若惊。
烽燧倒是没啥变化，不过让人诧异的是，当初燧卒们住的坞壁之外，又起了一座新坞。
“莫非是增加了驻军燧卒？”
但不该啊，自从任弘遂赵充国西征，横扫右地，将敦煌以北马鬃山的温偶駼王赶走，再不敢南下牧马，其外围更有小月氏部落为屏，算是做到理想中的“守在四邻”了，敦煌驻军应该削减才对。
而进去之后，任弘才发现一切如旧，靠北墙的那间屋子最大，是大通铺，韩敢当、赵汉儿他们当初在这挤着睡，南墙则是他和伍佰、助吏的住所，依旧屋檐低矮，没有窗户，昏昏暗暗的。
庭院里，则是当初他们几人给走私内鬼上老虎凳的地方，那几块砖居然还在。
但唯一奇怪的是，这旧坞舍竟是空空如也，虽然扫洒得干净，却早没了人住的痕迹。
“这是何意？”任弘皱起眉来，看向为自己引路的敦煌中部都尉、步广候官。
虽然任弘想避开人，但大名鼎鼎的西安侯回乡归朝，还是惊动了敦煌中部都尉，带着步广候官来为他引路。
而做步广候官的人，正是当路过悬泉置，欲迎傅介子，帮他将“投笔从戎”之事告知老傅的小吏，苏延年。苏延年在元霆元年西征之役中有苦劳，被任弘随手举荐后，如今已比六百石的长吏。
苏延年立刻应道：“此乃将军与堂邑侯、韩侯故居，一燧三侯，乃是敦煌佳话，太守下令空出此屋，好让后人瞻仰，而另立屋舍使燧卒居住。”
“故居？”
任弘摇头，没想到自己一朝一日会有此种待遇，若是他死了还好，活着的时候如此未免有点尬，只对苏延年摇头道：“苏兄，这有些过了。”
“下吏不敢与君侯称兄道弟！”苏延年连忙作揖，说当不起此称呼。
任弘笑道：“这都当不起？你当初不是最爱吃我所做菜肴么，那就当得起了？我还想着回到悬泉置后，唤来昔日故人，如罗小狗、陈彭祖等，再亲自下厨炒几道菜，与汝等再聚痛饮。”
但苏延年只诚惶诚恐，连道不敢，两人地位差距太大，见外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开不起玩笑了。
很多事情确实是变了，任弘只得停下话，带着儿子上烽燧。
削减人数后，此处平日只驻守一个燧长，两个遂卒，都是敦煌本地人，一个中年，看任弘的目光畏惧，两个年轻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如今在敦煌，戍卒被分来破虏燧也是荣誉。
任弘停下脚步，问他们来自哪个乡哪个亭？都是熟悉的地名，又问三人，平素的工作如巡视天田，伐茭苦不苦，是否打了一口井免去两里外打水？最后还能指着只有一条狗的犬舍告诉他们。
“人总会大意，虽然敦煌边塞已五年不见胡虏，但或有铤而走险，越境流亡之虏，还是要多养条狗才踏实。”
现在敦煌要担心不再是匈奴人的军队，而是在北边活不下去，想要逃入汉境的牧民，欢迎是欢迎，但总要登记造册集中管理，不可任其到处乱窜。
沿着遂拾级而上，任弘一手牵着儿子，另一手去抚那些夹着芦苇杆坑坑洼洼的墙垣。
地上仿佛还有当初拼死守燧时留下的血，他们身后是广袤汉地，但却没有退路，一点点被敌人逼上烽顶。那是任弘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对那场战斗的记忆，超过了之后的任何一次。
那些刀光箭雨和喊杀声仿佛仍在燧中回荡，而等到了最高处，却统统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塞外的风呼呼掠过头顶。
“看不到么？”
任弘将儿子在垫脚，遂将他抱起，让任白骑在脖子上。
父子二人能看到向左右两侧延伸的长城，如同蜿蜒长蛇，爬过荒芜的戈壁，阻挡流动的沙丘，在白花花的盐碱滩边驻足，避开碧波荡漾的哈拉诺尔湖，又跃上陡峭的高台——那是两三公里开外的另一座烽燧。
被长城保护在内的，是平坦空旷的原野，远远能看见敦煌绿洲，中部都尉屯戍区的农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里闾间鸡犬相闻，繁荣的丝路穿过敦煌，向东方延伸。
任白还在叽叽喳喳地问着，任弘却张了张嘴没有回答，缄默了地站了很久很久，也不知在想什么，是衣锦还乡的满足？还是怅然若失，继续砥砺前行？
任白有些无聊，瞧见一旁堆在一起，用来点燃后与隔壁烽燧沟通的“烽”，不由眼睛一亮。
“大人，我能点么？”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任弘严肃地摇头，给儿子讲了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也甭管这事有几成真，至少要让小孩子明白，烽者信也，不可轻举。
末了，任弘却又啰嗦了起来，只指着下面兢兢业业的燧卒们，对儿子道：“驹儿，勿要觉得他们职微事小而。为父虽离了破虏燧，贵为列侯、将军，一怒而诸王惧，安居而西域息。可实际上，我做的事与他们并无太大区别。”
“我依然是为大汉守疆的燧长，奚充国、韩敢当、郑吉等人是我麾下的燧卒，小月氏和呼揭是我养着示警的户犬。”
“我巡视的天田是南北两道，是浩瀚的大沙海。”
“我每年要伐的茭草是车师的葡萄、楼兰和渠犁的棉花。”
“而我点燃的烽燧，是天山隘口的达坂城塞，是乌孙的赤谷城，是安西四镇。”
“我守卫的长城不是土垣，而是雪山，是天山和葱岭！”
和当年一样，他依然是大汉的守夜人。
而后低头看着娃儿，自嘲自己怎么和一个五岁孩子说这些，只道：“你听得懂么？”
任白眼睛里是有些迷茫的，先是摇了摇头，但又点了点头，露齿笑道：
“大人，吾等平日里游戏，也这样玩啊！”
比如，没事干堆沙子为堡垒，再在上面点个火什么的？任弘还真有点印象。
这一来，任弘倒是释然了。
是啊，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长而知礼。孩子教育从小抓起是很重要的，会影响他的一生。别看任白现在小胳膊小腿的，连跟在萝卜屁股后面的小马胡萝卜都骑不好，但他也很爱这些故事，常仰着头听父亲缓缓讲述。
任弘的小驹儿现在或许还有些懵懂，但等渐渐长大后，肯定能够明白任弘想告诉他的事：
“从西域到敦煌，这三千里间各处屹立的烽燧，上面飘扬的不止是烽烟。”
“亦是父辈的旗帜！”
……
天色快黑了，是夜，父子便在破虏燧过夜，正好住了西安侯的“故居”。
虽然燧卒们在苏延年带领下很殷勤地打扫了一通，但到了次日，任弘一觉醒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胳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满手全是红红的包，显然是被跳蚤咬了一宿！
连忙看看仍没睡醒正在摆大字的儿子，竟未被咬。
任弘不由松了口气，但又觉得滑稽。
外面从都尉、候官到燧卒，不管是否为旧识，都待他毕恭毕敬。
但人类的贵贱之分，在跳蚤和它们的子孙眼里却屁用没有，安西将军任侯爷的血，和当年第一次躺在这硬邦邦的榻上，谋划未来大计的任燧长并无区别。
任弘只挠着那些奇痒无比的包，戏谑道：
“老伙计们，别来无恙啊！”
……

第423章 加大力度
“还是没躲开。”
到了次日，离开破虏燧后，向南绕过那些熟悉的小路和屯田点，抵达悬泉置附近时，任弘只如此感慨。
他先前故意不走敦煌城，为的就是绕开难应付的“家乡父老”和太守等各路官吏。不过这些人也料定了任侯爷念旧，敦煌城能过而不入，但悬泉置他肯定是要回来看看的。
任弘只能将儿子放到马下，让他自己去坐车，虽然安西将军地位高，但若是怀抱孺子接受二千石拜见，也是极其失礼的，没必要如此自污。
等任弘近了悬泉置，却见果然是太守、郡丞带着郡中三老长者前来见，口呼君侯。
敦煌豪户首推索氏，这个家族在孝武时被遣至敦煌，禁锢三代，靠生育避开这限制，他们最杰出的弟子索平先是在孝昭举孝廉入朝为郎，但河西一向被关中关东鄙夷，认为是“迁虏之后”，始终没能出头，最后还是被任弘带去了西域，如今做了它乾道道长。
此事被敦煌其他各户氏族眼红，今日也都带了自家的“杰出子弟”前来，希望能入得了任弘的眼，由他举荐给朝廷。
大汉官方有察举制度，但作为常科的孝廉就一个坑，挤破了头都上不去，实在是无法满足需求。于是各家只能走关系，希望让子弟有个好出息，其中走同乡关系推荐便是一个好路子。
比如司马相如，孝景时没在长安混出名堂，甚至误投了梁园，政治生涯算是完蛋了，只能回蜀郡老家诱拐卓文君，然后带着她开酒庐抛头露面恶心卓家人，好骗钱吃软饭。
岂料后来峰回路转，一个担任狗监的同乡向汉武帝举荐了司马相如，使他再度步入仕途。
那个靠下围棋出圈的落下闳也是得了同乡举荐，才进入长安，后来提出了浑天说。
而举荐者和被举者关系自此便不一般，成了举主和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如会稽人朱买臣，为其同乡庄助举荐入朝，后来庄助被张汤定了勾结淮南国的罪名诛杀，朱买臣遂心怀恨意，最后舍命害死了张汤。
除了当年跟过自己抛头颅洒热血的韩、赵二人，以及在元霆西征中参军的河西游侠吏士外，任弘确实没太过提携敦煌人、河西人。
“河东人已集结在霍氏周围，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我还要弄出‘河西党’来，与之玩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把戏不成？”
除了霍氏仗着霍光庇护大量举荐河东人入朝，谁还敢如此？
据任弘所知，二把手张安世就坚决不为人举荐，朝中有一位郎官劳苦多年，却没有调升，便去求张安世为他说话。张安世则道：“君之功高，明主所知。身为人臣，岂能自言长短乎？”绝然不许。
而即便是破例举荐，倘若被举荐者向其道谢，张安世也会立刻翻脸绝交！因为他标榜自己举贤达能乃是为公，绝不结党。
正因如此，张安世才能在大将军爪下安然享受富贵至今。
故任弘嘴上赞着各家子弟贤达优秀，实则却一点实际的表示都欠奉，只建议他们可以去西域闯闯。
“从乌孙碎叶川到楼兰道，从于阗昆弥到且弥天山，西域北庭幅员万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自孝昭以来，在西域出使征战为官者，已经出了三位列侯，关内侯七八人，二三子大可出玉门，走西口，去大漠雪山间搏一场富贵！还是那句话，少年锦带佩吴钩，独骑匹马觅封侯！”
……
任弘这刚退下来的前浪，已经开始对后浪们批发毒鸡汤了。
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被任弘几句话煽动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明天就单骑匹马仗剑而行。他们的长辈们则面面相觑，感受到了西安侯的冷淡，讷讷不敢再言。
而等任弘进了悬泉置后，各氏族都留在了外头不敢进，唯独敦煌太守还紧追不放。
这位敦煌太守名为“快”，姓甄，甄快？这名字妙啊，也不知是生的快还是那啥快。
甄快是去年才调任敦煌，因为破虏燧“西安侯旧居”的事，任弘对他的感官是很一般的，以为又是一个只知阿谀的二千石。
岂料在徐奉德招呼着众人入席后，甄快奉承归奉承，敬酒时头都快点到案几上了，但酒酣西安侯也终于露出笑时，却从怀中抽出一份奏疏：“下吏于治郡通商之事有一二言，然初至敦煌，不解本地之俗，还望君侯能指教。”
任弘先是不在意，随手接过看了几眼，却有些吃惊，只正襟危坐，细细看了下去。
这位太守开头就发惊人之言，公然言利！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
“然敦煌地贫多沙，虞不足出财匮；天旱，农事用力多而收获少；人寡，工不足以兴盐铁；依下吏之见，欲使敦煌兴旺，唯有诱西域商贾多持三宝而至！”
他是有依据的：“往者，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汉率一岁中使多者十余，少者五六辈，远者八九岁，近者数岁而返。”
下面罗列了一通数据，来说明敦煌接待汉、胡使团之频繁，已经到了相望于道的程度，而接待这些吏卒使者时，各置所除了米、粟、麦等日常饭食外，还必须要有酒肉，然后收一笔平价的钱帛。
比如某年某月，悬泉置接待了一位前往西域屯田的中都护丞以下吏士31人，妻子和私从者208人，总共239人。路过吃两顿饭，用去粺米、糲米、肉类、蔬菜瓜果、酱、盐等若干。这是内宾，没有酒，只用了八斤肉。但这笔消费仍不算小，共4200钱。
而若是外宾，就得稍微贵点了，最后算了笔账，去年接待使者官吏之费虽多，然亦于敦煌有所裨益，收益三倍于赋税！
可不是么，敦煌全郡经过多年来连续不断的移民，仍只有一万户，三万余口，因是边塞，还经常免了赋税，根本收不上来。
但支出却极大，敦煌太守要管理敦煌六县的日常行政、领导玉门等四个都尉驻防南北六百多公里的漫长边界，把守阳关、玉门关的边关要地，还得负责修缮丝路，维持置所运行，花销不少。
于是敦煌的主要财源，一是中央拨款，二是靠捞路过汉胡使团的油水。
而敦煌太守甄快以为，如今大汉置丝市于玉门之外榆树泉贸易的办法，实在是坐视金山于外而不取！
“管子相齐，关市几而不征，以令为诸侯之商贾立客舍，一乘者有食，三乘者有刍菽，五乘者有伍养。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
任弘读到一半，抬起头看看着甄快：
“听甄太守口音，莫非是齐地人？”
甄快拱手：“下吏正是千乘郡人。”
果然是齐地，难怪脑子更灵活些，齐人是不耻言利的，而也是巧了，这又是个信奉管子之法的。
管仲在齐国的经济改革，具体到商业上，就是对内刺激经济发展，对外降低关税。国内渔、盐过关隘只登记不征税，出口商品实行单一税制。对于来齐国做生意的外邦商人，更是大开国门，甚至还建有专门招待外国商人的客舍，提供饭食，带动国内消费。从此“天下商贾归齐若流水”，商业大兴，齐地富裕至今。
敦煌太守快的建议是，如今西域已归属大汉，沿途无警，连若羌人、小月氏这种匪盗都从良了。敦煌已经不再是随时可能有战争降临的边塞，而是通道驿路，是时候转变思路，将安全起家，置于塞外的市场挪到敦煌城了。
“如此一来，不但玉门、阳关可收取关税，必使西域之人，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殊方异物，四面而至，通于长安！”
甄快估计，若能开放玉门关，让胡商到敦煌做生意，一来能省下将中原丝帛大老远运到塞外的成本，二来又可使敦煌繁荣，每年上计能多出三到五倍。
任弘只暗暗感慨：“孝武遗风尚存，看来桑弘羊、东郭咸阳等言利之臣，并没有就此绝迹啊。”
同时也对甄快刮目相看，这位不仅善于阿谀奉承，还能认真思考敦煌的未来，不拘泥普通郡守发展水利、开垦土地、推行教化的三板斧，而是根据敦煌实际，欲效管子之政，确实是难得的人才啊。
敦煌是丝路上的明珠，但现在却仍蒙着厚厚的灰尘，任弘倒是希望，盛唐时代繁荣的敦煌能早点显露身姿，只有经济上去了，钱多得没处花，贵人们才有闲心投资凿那绚烂无比的莫高窟啊。
和敷衍敦煌各豪长氏族不同，任弘举盏回敬了甄快，笑道：“甄郡守所见，与吾略同。”
他也有类似的计划，只是不局限于敦煌，而欲提议，大汉开放整个河西四郡作为试点，看看是否真能带来“殊方异物，四面而至，地方大富”之效，若真有用，再加大力度。
任弘决定路上闲暇时就写奏疏，主要内容可以用后世官方措辞提炼出来：
“《关于加大力度、全面深化改革、扩大河西四郡对外开放重要举措的行动计划》！”
……
到了本始五年十月下旬时，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任弘也已携子及穿越了整个河西走廊，渡过黄河，抵达了陇西郡的“陇西属国”。
此乃霍去病捅穿河西，招降当地匈奴人后，孝武时为了安置休屠部所置。
作为大汉境内的特别行政区，保持休屠各部建制，让他们在此地半耕半牧，战时征召入伍抵赋税，从漠北之战到元霆西征，为大汉屡立战功。
西安侯路过，陇西属国亦像其余各郡一般，有长吏来迎接款待。但和先前对各郡守、尉避之不及不同，任弘见到陇西属国都尉来相迎，倒是十分高兴。
担任陇西属国都尉的，却是堂邑侯赵汉儿，他远远就下马作揖，而任弘也笑着过去与老部下相拥，笑话他四年不见似乎胖了。
正要回头介绍自家儿子时，赵汉儿却在任弘耳边急促地说了一句话。
“君侯，近来京中有传言，曰大将军急召君侯还朝，是欲杀之！”

第424章 入关，入关！
“这也是近两月来，安西都护府一分为二，君侯卸任即将还朝的消息传开后，市井里渐渐有了一些杂音。”
在陇西属国的驿置中，赵汉儿屏退了外人，只与任弘低声说起那些传言来。
“有说君侯受乌孙之贿数百里地，自建城池，自置官吏，而夫人成了乌孙翕侯，裂土而治，犹如诸侯。更欲并北乌孙夺其人民以广封地，有不臣之心，故大将军欲召还责之。”
“后来又有人说，君侯将大军孤悬葱岭以西，与大国康居构难，兵连数月，是擅开边衅，欲养寇以自重，故大将军恶都护，欲召还诛之。”
前者还有点依据，后者就纯粹胡扯了，任弘不但止住了追击，还将与康居的摩擦一一回禀朝中，隔着上万里请示。
做成这样还有人如此编排他，可想而知，当初任弘若是听了文忠、韩敢当等人之言，脑子一热对康居开战，不论胜负，恐怕真要有急诏召他回朝问罪了。
赵汉儿很忧心：“虽知这些传言并无依据，但在长安里闾中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少百姓都信了，认定大将军欲对君侯不利。依下吏看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还是谨慎一些，暂不入长安为妙。”
任弘摇头：“承君命召，当急趋之，若是滞留不归，就成了抗制不尊，岂不是授柄于人？”
“下吏倒是有个主意。”
赵汉儿摸着胡须想了想：“君侯或可假装遇到意外，比如跌落山崖诈死！”
诈……诈死？任弘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蠢主意。
赵汉儿倒是有自己的依据：“我听说，大将军今岁开春以来，身体常常抱恙，市井有传言说，年初有星孛于西方，应大将之陨。大将军恐难以活过今年，君侯不如效公孙敖之事，熬到霍将军薨逝。”
等等，这剧本怎么有点熟悉啊！
任弘指的是公孙敖。
公孙敖乃是陇西隔壁的北地郡人，亦是六郡良家子，孝武初年在未央宫中做骑郎，和卫青关系极好。当卫子夫怀孕，陈阿娇醋意大发，馆陶公主想要杀卫青泄愤，多亏公孙敖带着一帮郎卫救了卫青一命，待到卫氏显贵，公孙敖也备受重用。
只是这厮不争气啊，虽然跟着卫青混功劳得以封侯，但很快就因迷路丢了侯，交赎金免死。漠北之战时卫青还想抬他一手，让李广走偏师而公孙敖跟着主力行动——虽然李广名声水分大，但若论能力，仍比公孙敖强许多倍。
这次因为伊稚斜跑得太快，公孙敖仍是没立战功，太初时担任因杅将军，在塞外修筑受降城。到了天汉年间，公孙敖跟随李广利出征，这次轮到他指挥偏师，遭遇左贤王交锋兵败，士卒死亡过多，回朝后被判了死刑，然后骚操作就来了。
公孙敖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或是得了卫氏协助，李代桃僵，竟成功诈死，亡匿民间数年。
若是他能熬到汉武帝驾崩，卫太子成功继位，以卫氏同他的关系，公孙敖定能逃过一死甚至再度显贵。
可绣衣使者不是吃闲饭的，公孙敖诈死之事败露，被逮回长安，又连坐巫蛊事腰斩，全家族灭！
所以任弘觉得，除非不得已而为之，诈死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虽知霍光确实命不久矣，但不记得确切时间，历史已因任弘的到来而改变了许多。霍光才六十多岁，万一熬过了这道坎，再活蹦乱跳个八年十年呢？
于是听完赵汉儿的主意，任弘只在心中感慨：“较之于韩敢当，赵汉儿虽有小智，但终究没有大慧啊。”
也对，他在边境小燧遇到这哥俩，带着他们一路立功封侯，虽然武力上确实有两把刷子，一个力大胆大，一个射术无双，还会临敌应变。但毕竟书读得少，没太多见识，做到比二千石这级别已有些吃力，长安朝堂复杂的勾心斗角，二人也玩不转。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行事风格，任弘猜测，若是自称少时学过纵横长短之术的文忠在，只怕会给自己出更加惊悚的主意。
诸如效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西招河西募骑，东携六郡子弟，再招来使方天画戟的甘延寿。
最后带着重新聚集起来的西凉军老兵高举义旗，向三辅进军，在陇关前高呼三声：“入关，入关，入关！”
毕竟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啊！
但任弘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事情真到那一步了么？
大汉确实有召还诛杀将领的先例，不算汉初的淮阴侯等人，只看孝武朝时，因为战败、畏敌、无功而被迫自杀、被杀的大有人在，诸如主导了马邑之围的王恢，迷路错过漠北之战的李广，打了胜仗灭了朝鲜却因为矫制火并同僚而受诛的荀彘。
但这些罪名都跟任弘不沾边，他在西域四年，挫单于，收呼揭，击走乌就屠，可谓战功赫赫。而做事也十分谨慎，常会提前发书请示朝廷，不敢擅断攻伐。
“除非霍光像孝武杀商丘成一样，回朝后给我网罗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强行诛杀。”
商丘成乃是李广利部将，因平卫太子乱而升御史大夫，后率两万人出西河，与李广利、莽通分道击匈奴，至浚稽山，李广利那边打了败仗，商丘成却击败了李陵，得胜回军。
但旋即，他就因为侍祠孝文庙时醉歌于堂下，犯大不敬罪，被迫自杀——实则是汉武帝开始清理李广利一系，商丘成纵有功也必须死。
彼一时此一时，孝武清理李氏部将十分简单，但任弘不同，霍氏想除掉他，要面临可怕的后果。
首先是皇帝那关过不了，人人皆知西安侯与天子是微时故旧。
而朝中老臣苏武、赵充国、傅介子等人也绝不会支持。
在外，任弘旧部聚集的西域、北庭乃至金城郡恐会义愤填膺，乌孙的解忧太后和瑶光若听闻任弘出事，也会与朝中权臣翻脸。
杀一人而乱天下，代价太大了，这是二世皇帝胡亥那种自爆鬼才才能玩得出来的蠢招，说这是大将军之意？简直是在侮辱霍光！
除非霍光铁了心要篡汉，但任弘又知道这不太可能……就算霍光受了什么刺激改变初衷，以他的行事风格，对付一个人前还能透出风声来满城皆知？
就像田延年之死一样，事先没人料得到，任弘至今不知田延年究竟因为何事被大将军逼死，只能乱猜一通：
“若我所料不差的话，田子宾八成是劝大将军再进一步，覆汉而代之罢，反被大将军所杀……”
思来想去，他还是得回去。
任弘遂宽慰赵汉儿道：“此事恐怕不实，我实在想不出大将军有要杀我的动机。而欲阻我不归，甚至让我与大将军反目成仇的人只有两类。”
“要么是匈奴间谍，要么是朝中宵小！”
宵小指的还真不是贤良文学，而是霍夫人显，霍家子弟、女婿们。
霍夫人当初可是用过鼓动人去白鹿原的庄园捣乱这种龌龊手段的，以其心胸和格局，这种事完全干得出来。霍家子弟也视功勋越来越高的任弘为威胁，巴不得任弘听了传言后心生畏惧，抗诏不归，如此便能名正言顺收拾他。
“长安市井上，耸人听闻的流言很多，我就听说过不少。”
任弘道：“诸如卫太子没有死；孝昭皇帝是大将军的儿子，而他之所以忽然驾崩，是为了夺权亲政为大将军所弑。”
“再比如，废帝刘贺之所以被废，是他心生邪念，欲对上官太后行不轨之事。”嗯这件事或许是真的。
任弘笑道：“但传言就是传言，吾等能做的，便是不信谣，不传谣！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见赵汉儿还欲再劝，任弘抛出了一个他也无话可说的理由。
“若大将军欲对我不利，怎么还会留着你在临近三辅的陇西属国为官掌权？归汉，吾等要相信大汉，相信朝廷，相信大将军！我意已决，明日便继续上路返京。”
言罢却又指着在屋外活蹦乱跳，跟休屠人学射箭的任白叹息道：“只是吾子年幼，在路上得了风寒不适，经不起远行折腾，且留在你这替我照拂几天。”
赵汉儿了然，竟下拜顿首，声音哽咽：“下吏当不负燧长之托！一定会照拂好小君侯。”
喂喂你这是干什么？只是以防万一，别搞得我像临终托孤一样啊，真不吉利！
话虽如此，任弘眼眶也有点红了。
到了次日将行，把小拖油瓶托付给赵汉儿后，任弘一身轻松，骑上萝卜，朝赵汉儿抱拳，带着数十名舍人、亲卫，大笑着纵马东行。
赵汉儿牵着任白，远远望着，看到任弘意气风发，想起昨日的话，只觉得西安侯身上仍有昔日之勇，仍是那个带他们向死而生的英雄！
“当年我曾单骑上天山，一人灭一国，未曾害怕。”
“今日，我便匹马入长安，纵是龙潭虎穴，又何惧哉！”
……

第425章 匹马入长安
任弘嘴上说着匹马入长安，实则上却是门客卫士簇拥在左右，保护得严严实实。
身为列侯，是可以拥有一定的门客武装的，毕竟哪怕在关西，也偶尔会遇上些蒙面纵马的翦径小贼，再者，既然有人能在朝中传谣，那就得提防他们恶向胆边生，任弘可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路上。
而这群舍人门客，多是右扶风武功县猎户、县卒出身，那是祖父任安起家的地方，以游熊猫为首，共三十余人，与任弘在西域用的公家卫队不是一批人。
公是公，私是私，最好还是分清楚点。
不带娃儿时，速度更快，不过两三日便穿过了整个陇西郡，抵达了天水郡上邽县，舍于驿置之中。
上邽位于祁山以北，早在春秋时便已被秦国设县，是连接三辅和凉州的咽喉之地，周围多山与林木，位于城北的驿置旁还有一片湖泊。
一如先前，当地县令亦来相迎，给心不在焉的任侯爷介绍道：
“君侯，这天水郡得名便与此湖有关，秦末时关中多难，常遭旱灾，一夜忽然雷电交加，有白龙出于此地，引天上河水倾泻而下，在洼地自成一湖，春不涸，夏不溢，四季滢然，故曰天水湖，孝武皇帝听闻此传说后，于元鼎三年分陇西置天水郡。”
但天水作为传统的六郡之地，性格没有郡名这般温润美好，民风依然彪悍，尚气力。
而入夜时分，等县令告辞后，外头却传来一阵喧哗，将本欲躺下的任弘惊醒，游熊猫则有些紧张地来禀报，说外头来了黑压压一群人，二话不说，竟将驿置围了！
任弘先是一惊：“莫非真有人欲对我动手？”
但侧耳一听却不太对，因为外头嘈杂喧哗，根本不像杀手，而自称天水郡良家子弟，希望能见西安侯一面。
等任弘披上袍服，腰佩长剑出门一看，却见外头围了近百人，大多是青年男子，褐衣佩环刀拍髀，领头的则是衣衫文绣、服饰鲜华，腰间佩三尺剑，全都对着任弘居住的屋舍，跪坐于地，从院子里排到了院子外，又将整个驿站团团围住。
“汝等这些小孺子，走马击剑也就罢了，今日是欲作乱不成？可知置所里住的是谁！”
置啬夫和置卒们战战兢兢，虽然恶狠狠地想赶，却不太敢动手，只能朝外面的人嚷嚷。
外头众人回应道：“吾等并无恶意，只欲拜见西安侯。”
任弘了然，来的确实是天水郡的良家子们，这才走了出去。
见到一位长冠素服的年轻人出来，而置啬夫介绍说这便是西安侯，众人都一愣，没想到任弘竟如此年轻。
但旋即纷纷将将双手放在地上，弯下腰，额头触地，齐拜任弘，大声道：
“天水良家子闻朝中有人将对西安侯不利，今齐聚于此，愿护君侯入长安！”
……
“汝等以谁人为首？出来说话。”
任弘朝众人回拜，目光则落在前排那几个锦服少年身上，良家子也分贵贱，一般是那些世代从军或父辈为将吏的子弟牵头。
果然，一阵推攮后，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蓬头少年站了出来，他额头上缠着赤帻，年纪虽小身板却高，剑不挂在腰上，反而负于背上，看样子是一柄很长的剑，与一般三尺短兵不同。
此刻朝任弘拱手：“天水上邽人，段会宗，拜见君侯！”
这名竟还有点耳熟，任弘颔首，见他一表人才，生出了爱惜之心，瞧这样子，长大后便又是一甘延寿、辛庆忌啊，遂笑道：“段会宗，汝等为何知我在此？”
段会宗道：“有人住在附近，见到了君侯车乘，而我父乃是县吏，故知之。”
坑爹啊，一张口就把其父卖了，看来是个直率的孩子。
任弘目光朝置所外瞥去，县吏们听闻出事后也赶来了，其中一个正是先前跟着县令的段兵曹，最为焦急，兴许他就是段会宗的父亲。
“汝等缘何知道，朝中有人欲对我不利？”
段会宗道：“前些时日，有来自长安的人说及，长安的市坊都传开了……”
而他们听到的传言，无非就是赵汉儿所说的那些。
看着段会宗和他身后良家子们认真的模样，任弘是开心又是好笑。
喜是因为，他的名声在六郡确实很响亮，元霆西征时在凉州募兵，其中就有一个天水曲，其中不少良家子弟立功得赏，在天水做了官吏或买地为地主，这些人回乡后自是将七战七捷的西安侯吹上了天。
而这之后，西域更成了以当兵打仗为本业的六郡人挣功名的地方，当有传言说朝中欲杀任弘，性子刚直的天水儿郎自是义愤填膺，认为是长安出了奸臣，一听说任弘来到本县，便齐刷刷跑来，要陪他武装入京了。
倒不是他们对任弘的崇拜到了疯狂的程度，任弘相信，大多数人当真是出于义愤。
当初李广自刎于军中，不但广军士大夫一军皆哭。而六郡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也不论军法如何，他们就是喜欢凭感情用事，认为李广是冤死。
但同样一家人，若是背叛了大汉试试看？当李陵降匈奴后，李氏名败，而陇西天水之士皆以与李家人同郡为耻！
这就是六郡之风，爱憎分明，对事不对人，他们敬的是忠于大汉的功臣西安侯，恨的是身居朝中，无尺寸之功却常常沮边塞之功，拖关西将士后腿的关东卿相文人。
好笑则是，这传言居然影响如此之大，看来幕后定有黑手。而任弘又不可能带上这群人，就算大将军不欲对付他，但看到任弘鼓动地方豪杰武士随他进京上访，又岂会没有想法？
这群冲动的良家子，留在地方上为自己撑着舆情就好。
于是任弘当场告诉良家子们……这是假新闻！
“此言谣言！乃是匈奴间谍所传，为的就是离间大汉将相臣僚！”
他肃然道：“弘在此立誓，弘忠于大汉绝无私心，而朝中执政刚正不阿一心为国，弘无背国之心，执政亦无害弘之意。”
“所谓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还望诸位信我肺腑之言，勿要人云亦云！各自散去，静观其变，相信大汉绝不会亏待有功忠臣！”
段会宗与众良家子面面相觑，正迟疑之际，外头却来了长安使者。
而这位使者一到，任弘就彻底放下心来了。
手持节杖抵达的，却是杨恽，杨二郎先是惊诧于将驿置围住的良家子。他们倒是听任弘话，让开一条道使杨恽进来，瞧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杨子幼了然，大声道：
“京中近来有不实谣言，中伤大臣，故天子与大将军特遣我以五封置传，来迎西安侯入朝。”
良家子们懵懂不知，但听在置啬夫和任弘这俩熟悉置所乘传规矩的内行耳中，意义便截然不同了。
符合任弘身份的其实是“四封乘传”，而“五封置传”是传乘中规格最高的，书五封之，对应四马高足的轺车，规格比于诸侯王、三公。
如此高规格，又让任弘信得过的杨恽来迎，大将军也是察觉到了传言之事，欲释任弘之疑，这件事果然不是大将军本意吧？
任弘稍稍安心，暗道：“嗨，大将军真是太客气了，人家明明是想匹马入长安的。”
……
听说任弘已入右扶风，坐的还是规格最高的“五封置传”，比于诸侯王、三公时，霍禹面露不忿。
“任弘只是杂号将军，卸任的二千石官吏，四封乘传足以，何德何能，能用上如此高规格的车乘？父亲还是太优待他了。”
作为大将军的长子，霍禹容貌与霍光颇似，都是疏眉目，同款的矮个子，但生气起来却毫无霍光的阴冷，而是全都表露在脸上。
说起来，霍禹年纪也不大，却已是堂堂“五官中郎将”，为三郎将之首，分统郎官，掌宿卫殿门，出充车骑。他也被霍氏认为天然便是大将军的继承者。
因而霍禹对任弘十分警惕，暗道：“父亲屡屡予其机会，若是将出征西域、乌孙的机会交给我，我如今起码也有金赏之功，能靠自己的功劳封列侯，为九卿了……”
霍禹怪霍光宁可将重任交予外人，却不给亲儿子机会。
他却是忘了，当年自己与张千秋随范明友击乌桓，霍禹被范明友优待，不予其到前线直接交战，又乐得安全终日无所事事。
结果回朝后，霍光问战斗方略，山川形势，霍禹张口结舌，而张千秋却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
霍光称张千秋之能，而对霍禹大失所望，只叹息说日后张氏将盛，而霍氏将衰。
这一番话让霍禹嫉恨了张千秋好几年，直到朝中另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在霍禹看来，任弘已经威胁到霍氏利益了。
他是皇帝故旧，麾下又出了那么多列侯、关内侯，大有昔日卫霍之势，这让霍禹有些畏惧，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家与任弘因先前拒婚之事，是有过节的。
将任弘踢到边塞吃沙是最好的，但岂料此子仍不消停，又是力挫单于，又是将南北两道经营得有声有色，每年都有一大堆政绩。
而在这时节，霍光却又召他回朝，霍禹越发不痛快。
而穿着常服与他对饮的中年人则凑过来道：
“所以民间里巷中，说大将军欲对任弘不利的传言，与五官中郎将有关么？”
此人乃是太中大夫任宣，虽与任弘同姓，实是河东郡人，乃是霍光姐姐的儿子，也是霍家自己人。他先前担任过射声营校尉，带着射声营随赵充国出征河湟，跟韩敢当和金城募骑起过点小冲突。又参与了元霆西征，为赵充国放了那三发大黄弩，以功擢为太中大夫、关内侯。
任宣与霍禹同辈，关系不错，亦清楚这位含着金勺出生的大将军之子志大才疏，颇为担心那传言与他有关。
“当然无关！”但霍禹矢口否认，他虽然不慧，但也没蠢到这种程度，只是……
“那是霍云、霍山？”
霍光的两个侄孙也不是省油的灯，但都在朝中掌握军权，霍云为右中郎将，霍山为奉车都尉，三兄弟加上光禄勋金赏，牢牢把持着未央宫内的郎卫防务，皇帝一举一动皆在其眼中。
霍禹还是摇头：“亦非他二人所为。”
这就奇了怪，任宣十分疑惑，但仍觉得，此事是霍家子弟女婿故吏中有人犯蠢所为，说不定就是霍夫人显指使的，但却又不能深究。
这时候霍禹颇为疑惑地问任宣：“汝以为，父亲此时召任弘归来，是欲闲置打压，还是如何？”
“我岂敢揣测大将军之意？”任宣说的是实话，大将军虽未曾领兵打仗，但也深韵兵法，在政争时精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
“如今只有一件事能肯定。”
任宣道：“任弘载功劳名誉而归，大将军明面上，一定会像对张安世一样，对他重重嘉奖！”
……
“大将军，下吏暗暗查访过，此事与霍氏子婿、故吏皆无关系……”
而大将军幕府处，过去半个月间，御史大夫杜延年不得不捡起他家祖传的破案技能，为大将军好好调查了下那传言的源头，最终的结果让人又喜又忧。
“与夫人似也无关。”
既然和霍家人没有关系，那谁会故意释放这恶毒的谣言，欲离间霍光与任弘，甚至想让他们生出误会来呢？
当然是能从中获利之人！
霍光也皱起眉来，虽然心中略有怀疑，但此事已散播开来，很难追根溯源，他只能亡羊补牢，说道：“西安侯益封之事，二府定下来了么？”
杜延年道：“定下来了，先时以西安侯挫单于斩其名王之功，封至七千户，后并呼揭有功，增至八千户，今击走乌就屠，安定西垂，得其帐落三万户，依功当封至九千五百户……”
霍光摇头：“二府如此计较，让世人知道了，只会笑天子和三公家人之态也。”
更何况，霍光对九千五这数字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遂轻抚已经几乎找不到一根黑须的胡子，手指轻敲案几道：
“就给任道远凑一个整数，益封至万户！”

第426章 与尔万户侯
进了三辅后，任弘让亲卫随从到市坊打听，还真有类似的谣言在传，看来此事已经长了腿，彻底传开了。不过所传者多是市坊闲人，散播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中伤大将军，颠覆朝廷，只是因为……
嘴碎！
但传言中涉及大量政事，若非官场中人，恐怕也没能耐造出这谣来。
即将抵京，舍于茂陵县置所时，任弘特地包了一整个院子，清空了所有人，只留下杨恽与他同榻而眠，二人低声商量起此事来。
“子幼以为，此事作俑者是谁？”
杨恽抬起眼，笑容玩味：“难道不是君侯所为么？大将军忽召道远还朝，不知吉凶，故使人传谣，以鼓动舆情以自保，光从天水郡良家子请命赴难，而大将军遣我以五封置传相迎的举动看，此举颇有成效啊。”
我……我杀我自己？
任弘肃然道：“休得戏言，我携子归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会刻意犯险？”
杨恽也是故意试探任弘，岂料任弘反过来又怀疑起他来。
杨恽只看任弘眼神就明白了，不等他说出来便矢口否认：“西安侯不必疑恽，此事传出去，虽使天下疑霍氏，但若弄假成真了，亦对道远不利，恽绝无害君之意。”
所以这件事也不可能是大将军放风，但霍氏党羽盘根错节人数众多，会不会是其中有人犯蠢？听杨恽说，霍禹等人对任弘回朝是很反对的，和范明友一样，他已经将这个同龄人视为朝堂上的竞争者，谁让任弘光芒太盛，压过了所有人呢。
但自从田延年死后，大将军对霍氏的管束忽然严了许多，且此事传开后最被动的莫过于霍氏自己。
“会不会是……”杨恽朝长安方向一拱手，暗指皇帝陛下。
任弘不在这四年，在杨恽眼中，天子却是越发精通权术，为孝武立庙、收三辅游侠之心、地震下罪己诏、与霍氏结亲黜落许婕妤、封皇长子为豫章王，不知不觉间，昔日还算爽朗的年轻游侠已开始玩弄君人南面之术。
在杨恽看来，今上已经有点孝文皇帝的影子了。
而撺掇霍氏与任弘爆发矛盾，或是其夺权亲政计划的一环？
但杨恽不知道，以上种种，起码一半是任弘那锦囊里给刘询出的主意，大将军越来越老，而他富于春秋，时间站在刘询一边，他现在只需要秉承一个字就能赢：
“苟！”
更何况任弘虽有军功，但于朝中并无根基，而霍氏却把持着京兆、长安未央几乎所有兵权，哪有还未开战，就把自己最大王牌扔出来献祭的，这是什么打法？
故任弘以为此事绝非刘询所为。
接下来二人就开始轮着猜了。
“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杨恽低声道，作为朝中二把手，坐视霍任想杀对他有利吧？
任弘摇头，张安世现在拿的剧本，是满朝文武中最容易的，他是霍氏姻亲，其兄张贺是刘询的恩人，亲儿子张彭祖是未央侍从，刘询最信任的人之一。
所以张家现在只需要秉承张安世一贯的处事风格，避免出头，躺就行了，不管朝局如何天翻地覆，他家都能笑到最后，而且什么都不用做，真是让人艳羡。
“龙额侯韩增？”二把手猜完猜三把手，但韩增虽然被霍光抬举，但他很有自知之明，对天子极其敬重，显然是将父辈的仇恨扔一边了，而刘询也早就通过为孝武立庙给卫太子上恶谥，表明不会为巫蛊翻案后，韩增没必要如此行险。
接下来的众人，诸如三把手赵充国，背地震的锅丢官后失意的田广明等，都一一略过。
“总不能是典属国吧。”杨恽也猜烦了，随口笑言道：“苏通国不是从匈奴归来么？或许他是大单于和李陵派来的内奸，为的就是散播谣言使大汉内乱。”
这脑洞也太大了，任弘不搭理杨恽，只推测传谣者的初衷，除去希望大汉内乱的间谍或诸侯王门客外，最可能的是与霍氏有仇，或与自己有过节者。
但大将军下手狠辣，霍家的仇人能干掉的基本都干掉了，就剩盖公主和其情夫丁外人的儿子还活着，但已经流放居延。燕王的儿子们要么如长子被撵去做了闽越王，其余都重新封了王子侯，各自之国，很难及时跑到长安传谣。
至于自己？任弘自认为一向与人为善，仇人也不多嘛，安乐尸体都已经朽坏，刘贺在蜀郡涮火锅再无翻身可能……
这时候杨恽却想到一个可能性。
“此事发于京师，然在天水、陇西流传甚广，会不会是辛？”
他没说完，但任弘已知杨恽指的是谁，当然不是辛庆忌，而是他的父亲辛武贤、叔父辛汤等！当初元霆西征，辛汤欲杀吴宗年而将其功劳据为己有，被文忠救下后，辛氏受罚，之后辛武贤又与杨恽冲突，连关内侯都没混到。
任弘翻了白眼：“辛氏与子幼确实有仇，与我何干？”
杨恽笑道：“从天子到庶民，朝野都知道我是君侯的人啊。”
呸呸呸，恶心。
任弘品着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酒：“你可有证据？”
“无有。”杨恽也是猜测：“大将军已令御史府和廷尉、绣衣使者彻查，但最后恐怕只能不了了之。”
毕竟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谣言的传播飞快，几个月过去后，想找出零号传谣者是极难的。只能你猜我我猜你，最后成了罗生门。
“是难查。”任弘笑道：“但对大将军而言，真相不重要。”
“结果最重要！”
……
十一月中旬，任弘抵达长安北阙的消息传入未央宫。
“每年益封者颇多，但益为万户侯还是不大一样，得郑重些。”
刘询听中黄门弘恭禀报前殿的益封朝会一切准备妥当后，问起他来：“弘恭，你可知大汉一共有几位万户侯？”
弘恭乃是沛郡人，少时因其家人卷入巫蛊之祸犯法，他也被处以腐刑，送进宫做了小宦官，因为在石渠阁做事，自学明习文法，善为请奏，成为中黄门，常被刘询使唤。
故弘恭对国朝典故还是清楚的，作揖道：“臣前几日随太常、大鸿胪观阅功臣年表故仪，故知高皇帝时，万户侯两人。”
“其一为平阳懿侯（曹参），以中涓从起沛，至霸上，侯。以将军入汉，以左丞相出征齐、魏，以右丞相为平阳侯，万六百户。”
“其二为留文成侯（张良），以厩将从起下邳，以韩申徒下韩国，言上张旗志，秦王恐，降，解上与项羽之郄，为高皇帝请汉中地，常计谋，平天下，侯。高皇帝使其自择齐三万户，拒之，遂封于留，邑万户。”
然后就没了，哪怕是被刘邦故意提为功臣排位第一的萧何，也只因未有汗马之劳，得其名未得其实，初封为酂侯时食邑八千户而已。
而韩信刚开始是诸侯王，比侯高一等级，故不在万户之列。
周勃在高祖朝为绛侯八千户，后以平吕氏之乱策立之功而益封至万户，而后周亚夫继为条侯，但那已是孝文朝的事了。
“孝武时万户侯有三。”
弘恭继续道：“大将军长平侯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六千三百户。”
“骠骑将军冠军侯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斩首虏十一万余级。浑邪王以众降数万，开河西酒泉之地，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七千七百户。”
等等，在一群实打实的功臣里，好像还混进来一个奇怪的家伙。
“湿阴定侯浑邪，以匈奴浑邪王将众十万降侯，封万户。”
这浑邪王是汉武帝故意以千金市马骨，但还是得算上。
“陛下即位后，万户侯有二。”
“大将军博陆侯以策立之功，功过于绛侯，益一万七千户，加上先前的三千户，两万户侯。”
“车骑将军富平侯以策立之功，堪比曲逆，封万户。”
这么数下来，任弘是大汉开国一百三十余年来，第九位万户侯！
然当世三万户中，唯独西安侯是实打实靠战功打上来的。
弘恭知道天子与西安侯亲近，遂笑道：“西安侯亏就亏在废立时远在西域，没赶上定策之功。”
刘询却不作答，又想起那份吞下肚的锦囊纸条了，也只有他知道：“西安侯虽无定策之名，实有为朕安社稷之大功啊。”
“高皇帝有三杰，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是为韩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则有张良。”
“而西安侯文武兼备，虽只是一人，却有两杰之才，朕若能善用之，足以安定天下，使大汉中兴。”
刘询不知道，任弘这次回来，倒是很想做“汉之萧何”，把镇抚国家发展经济的活也干了，后世说起来，西安侯一人当三杰，岂不妙哉？
这时候，却听到未央宫北阙玄武门处传来阵阵清脆金声。
刘询站起身来，端正冠冕，大笑道：
“闻金声，大将归，是朕的西安侯回来了！”
……

第427章 三光日月星
名为“玄武门”的北阙金声鼓点连绵不绝，过了它之后，行至公车司马门时，哪怕任弘坐的是规格很高的五封置传，依然得乖乖下来。
虽然孝文时的张释之早已不在，但公车司马门必下车是规矩，哪怕大将军霍光，得了皇帝剑履乘车上朝的特权，大将军也是步行而入的。
但他旋即看到，公车司马门两边站立黑压压一大片人，任弘不由一愣，觉得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前来迎他的，是外朝群臣，二府、列侯、九卿、二千石以及五经博士、诸大夫皆在，多着玄色袍服，戴进贤冠。
为首的是丞相扶阳侯韦贤，稍后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此外还有宗正刘德、光禄勋金赏、典属国苏武、廷尉于定国、京兆尹赵广汉、少府便乐成等，都是老面孔老熟人。
虽然没到郊迎的程度，但让外朝二府九卿跑到公车司马门等他，亦是超高的规格，任弘连忙朝韦贤、杜延年等行礼：“后生小子何德何能，岂敢让诸公来迎。”
心中想的却是：“大将军是特地提升接待我的规格，好抵消传言，让天下释疑么？”
韦贤道：“西安侯过谦了，论爵位邑户，吾等皆不如君侯，今以却单于、安西域之功归来，故天子与大将军遣吾等来迎。”
但过还是有些过分了，而等外朝官们簇拥着他走到前殿附近时，一瞧阶下仍有一群人，任弘更是小心肝儿一颤。
“大将军欲使吾居炉火之上耶？”
在前殿外相迎的，却是中朝诸将军，为首的是车骑将军张安世，其次前将军韩增，再次右将军赵充国。然后是度辽将军范明友，后将军傅介子。皆绯服，戴武弁大冠。
“小子如何当得起，让诸位将军久待？”
已经赋闲好几年的张安世还是那副对谁都笑脸的面孔，赵充国乐见其成，虽然任弘曾是他下属，但爵位邑户一直比他更高，韩增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傅介子则笑着欲带他上去。
其中还是以范明友说话最难听：“当不起？西安侯这是什么话，天子与大将军觉得道远当得起，那便当得起！”
诸将中最不平的就是范明友了，他比任弘出道早很多年，也常年在边塞镇守，可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千九百二十户，大将军不是喜欢整数么？怎么就不给他这个最能干的女婿凑个整呢？
等一行人拾级而上时，任弘看到，左右还有好几个霍家人。
诸如未央卫尉邓广汉、五官中郎将霍禹、左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右中郎将霍云等，高达百阶之上，两侧各有郎卫期门百名相对而立，多是霍氏故旧的子弟，或来自河东的吏士子弟，光看身量确实个个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身披甲胄，手持矛戟。
这群全副武装的郎卫目光随着任弘脚步而动，瞧霍禹那样子，对任弘的嫉妒溢于言表，感觉很想当场给他来上一戟！
未央宫确实是龙潭虎穴啊，这里说话算数的不是天子，而是霍家人。
若是霍大将军真有杀心，只需要摔笏为号，这群忠于霍氏胜过忠于大汉天子的郎卫，恐怕就能高喊道：“有诏讨贼臣！”将西凉军的任侯爷捅死在陛阶之上吧？
等阶梯尽时，任弘看到，前殿大门外，还站着一个人，似是等他许久了。
正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衣裳玄上纁下，用山龙九章，头戴一顶委貌冠。
“当初我在承明殿画室等着瞧他，而今日，他在此等我……”
如此想着，任弘快步上前，朝霍光长拜及地。
“大将军，弘归矣！”
而等霍光过来扶起任弘，二人看了对方一眼后，任弘瞧到四年前霍光黑白参半的须发，如今黑色已寥寥无几，而他的身材因为年迈佝偻，似乎更加矮了。
任弘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他老了，真的老了……”
任弘不知道大将军算不算英雄，但迟暮之际总是令人唏嘘啊。
但莫要大意，年迈久病的豹子，其爪牙仍在，亦能食人啊！
霍光也在看着任弘，或许在羡慕他的年轻，和人至壮年的强干，但最后却只携任弘之手，邀他入殿，大笑道：
“四载未见，道远黑了！”
……
听到外面的笑声后，刘询在君榻上坐直了身子，捋了捋面前的旒珠。
平时刘询是较少上朝的，但随着大将军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他参与朝会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他从弘恭处知晓，今日大将军特令御史大夫与九卿于公车司马门迎西安侯，而中朝诸将军于前殿阶下等待，大将军更站在阶上，与之一同入殿。
“不止给了万户侯之益封，今日又是如此待遇，大将军是为了消除传言，还是另有目的呢？”
刘询敛容，因为满朝文武正往前殿走来，被簇拥在最前方的，正是大将军和西安侯。二人携手而来，入殿前说说笑笑，外界的一切谣言猜忌，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刘询看在眼里，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过去五年，虽然刘询为皇帝，为天子，任弘在外为大都护，权势堪比诸侯。但不论朝野，皆是仍属于大将军的时代。
如果说孝武皇帝是炽热的太阳，燃烧别人温暖大地，而新天子是尚未萌生的朝阳。
那大将军就是昨日之日陨落，新一天的太阳升起前，维持这黑夜光亮的明月，群星皆不能与之争辉。
可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月亮，也快要落了。
刘询曾经无比期盼西安侯归来，那样能让他心中安定，有一位军功列侯在侧，足以让霍氏忌惮。但如今西安侯来到面前，刘询却有些惊讶——原来他也并非那么依赖西安侯，心中的波动，没有想象中大。
反倒是他发现，平日孤悬天际无人能与之争光的大将军身边，今天却多出了一颗难掩光芒的星星。有那么一瞬间，虽然只是一刹那，它甚至有点刺痛了皇帝的眼睛。
是啊，不论是曹参、张良还是绛侯父子、卫霍舅甥，甚至是霍光、张安世。万户侯基本就是他们的终点，但对于年轻的西安侯而言，他的传奇，似乎才刚刚开始，他未来的光芒，是否会比大将军更盛呢？
刘询摇头，让自己勿要将韩非子里学来的那一套也用于西安侯身上，他不一样。
但念头一旦产生就无法抹去，刘询只敛容等待群臣登殿朝贺，心中告诫自己。
“金星现而夜尽天白，故曰太白。”
“西安侯。”
“你就是助朕结束这黑夜的太白星！”
这时候，任弘解下剑脱了履，恭请大将军先入，霍光倒也不客气，迈步而入，带着百官趋行至前朝拜天子。
“快五年了，这还是本始元年正旦大朝会后，朕首次与大将军、西安侯共处一堂罢？”
刘询笑着起身，亲自下堂，站在阼阶东南，让二人与诸卿免礼。
这一刻，霍光、刘询、任弘三人罕见同框，一副君明臣贤的相宜场面。可先前本就微妙的权臣与少主的暗斗，如今更成了复杂的三角关系。
古人云，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三光者，日、月、星也！
一天之中，只有两个短暂时刻，日、月、星才会共处于苍穹天幕之上。
此时此刻，究竟是帝国的黎明，还是帝国的黄昏？
……
等结束了益封之礼后，接着便是燕饮，这种礼是周时旧仪，一般由天子用来招待如出使而归的臣僚、新建功勋的属官等。
礼官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肴馔陈设在路寝的东侧。编钟、编磬、钟、镈、鼓等乐器陈设在堂下的东、西两阶之间，已经由太乐官带着众人敲敲打打，奏起了古朴的歌谣《鹿鸣》、《四牡》、《皇皇》等。宫人也将“篚”中爵、觯等酒器一一摆到各案几前，只等上菜了。
值得一提的是，燕礼之上，其牲，狗也，烹于门外东方。燕礼的主餐是狗肉，已是香气扑鼻，让在西域久未食此物的任弘食指大动。
只是酒却换成了任弘从西域进贡来的车师葡萄酒，这搭配是什么鬼？
而正对着殿堂东侧屋檐滴水处的地方，放着洗手时接弃水用的盆——洗和罍，诸卿净手后依次入席。
他们在堂上的席位也预先作了安排：丞相和九卿坐在宾席的西侧，韦贤位于西首，杜延年次之。
中朝将军们的席位在宾席的东侧，霍光位于东首，张安世次之，任弘也被礼官引导入座。这架势不仅让人欣喜，是意味着大将军兑现承诺，让他跻身中朝之列了么？
但让任弘毛骨悚然的是，本该论资排辈，让他陪添东席末尾，坐到傅介子下面。
然而大将军却拊掌笑着说，今日当按爵位排，竟让礼官将新鲜出炉的万户侯任弘放到了第三！
仅次于霍光、张安世的位置，在赵充国、韩增、范明友之上！
范明友开始恨恨不已，后来者居上不好受啊，嫉妒的目光好似想杀了任弘，赵充国和韩增面面相觑，而这冬至日大冷天的，任弘额头都出了汗。
“安西将军为何出汗了啊？”大将军的亲信之一，少府便乐成就在对面，他眼尖，如此发问，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因为大将军将我架在火炉上烤啊！
任弘笑着公然擦汗道：“习惯了西域的苦寒，大概是地龙太旺。”
又瞧了眼君榻上的皇帝刘询，按理说他才是主人，可从始至终，刘询都只乖乖地，握着象牙觚慢慢饮酒，和任弘目光相对时，二人心有戚戚。
“道远啊道远，你现在明白朕的苦处了罢！”
是啊，任弘现在开始理解刘询的感受了，什么叫芒刺在背，这就是！
气氛有些微妙，霍光在宴席中尽让人扬任弘之功，似乎要让天下人，让满朝文武知道他对西安侯有多器重。
越是如此任弘越谦卑行事，酒也不敢多喝，只频繁出来为天子贺寿，为大将军贺寿。
而一些人如邓广汉等人，时不时还过来敬酒，故意噎他一下。
“道远家的小君侯未归？”
果然宴非好宴，这是鸿门宴吧！大将军是早有打算，还是顺着传言推舟，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将自己捧杀？
在西域呼风唤雨，让五十国胡王俯首帖耳的“都护王”，自打进了北阙后，一路走来，却好似被霍光用绕指之柔，一点点卸下了他引以为傲的甲胄与刀兵，只赤手空拳在霍家人的地盘上战斗一般，一时如坐针毡。
厉害，实在是厉害。
好在大将军有分寸，宴饮至半，众人酒酣，就要开始办今日的正事了。
霍光给杜延年一个眼神，而御史大夫杜延年则示意廷尉于定国。
平日里号称大汉朝堂第一酒囊，能干三石酒的于定国，断案前非得喝一盅，越喝越清醒。今日他却只饮了三杯，控制得很艰难。终于轮到他表演时，遂松了口气，起身上奏，披露了一件惊人的事！
“臣廷尉定国敢告于陛下，先时有贼人于市井传谣中伤朝臣，欲离间大将军与西安侯。今廷尉与绣衣使者已查验，乃楚王刘延寿之妻弟赵何齐所为。”
“楚王恨天子削县，欲复楚元王时疆界，竟意图谋反，勾结匈奴使者，乱汉家天下！”
“什么！？”满朝皆惊，这几天众人也对究竟是谁想拱火大将军和西安侯相斗猜测纷纷，但谁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是啊，任弘心中冷笑，真相不重要，结果最重要，这真符合大将军的作风。
楚王刘延寿几年前就因广陵王刘胥之事被削了一县，如今大将军终于不想留他了，反手再杀头肥猪。
顺便，对匈奴开战的借口也有了，妙啊。
朝堂上群情愤慨，尤其是霍氏的党羽们，纷纷要求废楚王，诛叛逆，击匈奴！
一切都在大将军掌控之中。
而在人群的缝隙里，任弘乘人不注意，微微后仰，看向上头的皇帝，恰好刘询也在瞄他。
二人朝堂以目，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信么？”
“我不信！”

第428章 公今阔步蹑中朝
本始五年（公元前69年）十二月初一，当任弘来到未央宫省中少府官署附近，步入几间在巍峨宫室衬托下不起眼的小院时，遇到了当初同去昌邑迎刘贺的老熟人丙吉。
这位给阿贺编排了三千次横征暴敛罪名的“老实人”笑吟吟地与任弘拱手：
“安西将军。”
任弘还礼：“丙尚书。”
丙吉如今的职务正是尚书令，主文书启封，上传下达，算是尚书台的主官，霍光和张安世都当过此职，尚书台是自孝武以来执掌大权的核心机构，臣下吏民章奏先上尚书台，尚书台拟定初步意见后呈交皇帝，作为决策参考。
据任弘所知，尚书令之下有副手尚书仆射。其下还有四个分支：常侍曹尚书，主公卿事；二千石尚书主郡国二千石事；民曹尚书主吏民上书事；客曹尚书主外国夷狄事。
又有尚书郎四人，一人主匈奴单于营部；一人主羌夷西域吏民；一人主天下户口土田耕作；一人主钱帛贡献委输。
尚书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大汉缩小版的中枢，难怪与外朝相对，被称之为中朝。
不过尚书令和诸尚书们只负责建议和做事，决策权仍在大汉的“八大长老”手里。
“而今日，我亦是其中之一了。”
任弘在尚书们的恭贺下步入厅堂中，在八个位子中陪添末位的那个就坐——虽然前几日霍光故意让他居上位，而孝武时后来者居上也是惯例，但平常时，论资排辈仍是规矩，要找准自己的位置，否则容易让可相处争取的人也对自己心生敌意啊。
缓缓落座，感受着膝盖下垫子的柔软，任弘不由想起八年前来此向霍光进言设西域都护府的经历。
“那年十八，站如喽啰。”
而现在不过二十六岁，却已经入常，从此可以参与大汉国政决策了，真不容易啊。
任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旋即却又不得不站起来，因为资历比他老的其余七人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是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他素来准时，不差片刻，见任弘已提前来了，看了一眼屋外的水漏，对任弘笑了笑。
“西安侯倒是早。”
按理说御史大夫是外朝官，两府之一，但霍光非要让他也参与中朝谁又能说什么呢？虽然他并无将军之号，但在御史大夫之外，杜延年还有“右曹、给事中”的加官。
左右曹受尚书事，诸吏则有举法弹劾之权，有了这加官，杜延年就可以“平尚书奏事”，参与中朝决策。而当初田延年也并非将军，也因有“诸吏”的加官，身为大司农，竟有与两府分章的权力。
接下来几位便都是实打实的将军了，车骑将军张安世和前将军韩增是分别来的，大概是张安世小心谨慎，不愿让霍光以为他虽然赋闲了仍和韩增眉来眼去想要另立炉灶。右将军赵充国与后将军傅介子也是分开而行，任弘猜测赵充国晚来是因为太忙，而傅介子……
“多半是赖着床懒得起，你懈怠了啊义阳侯。”
而且任弘发现，在长安待了四年后，傅介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福，方脸都快变成圆脸了，听夏丁卯吐槽说，自从傅介子住进尚冠里后，虽知主人不在，却仍三天两头去任家蹭饭，要点脸吧！
中朝人员较之八年前只变动了两人，田延年死，田广明退，而傅介子与任弘因为在西域的战功列为将军，骤补其位，果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最后抵达的是度辽将军范明友和大将军霍光，毕竟是翁婿，范明友对霍光还是孝顺的，听说在左右无人的时候，他还会搀霍光一把。
霍光在大司马大将军的头衔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责：“领尚书事”。
这是他名正言顺操持朝政的法理依据。
任弘作为新人也不必自我介绍，大将军甫一就坐，便让丙吉和二千石尚书准备记录，直接进入正题，今日尚书台集议的第一件事，正是关于楚国的。
先前朝中燕礼时，霍光让于定国爆了个大料，指控楚王刘延寿之妻弟赵何齐在来长安时，在市井散播大将军将对任弘不利的谣言，为廷尉所捕后，送入廷尉诏狱审问，虽然赵何齐一口咬定，是楚邸仆从在市井听闻后告知于他，他也不知是真是假，又在喝酒时问了一位交好的小吏，如此而已。
而楚王更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但廷尉一通拷询后，赵何齐就改口了，承认了他对楚国被削心怀怨恨，故散播谣言，甚至还爆出了自己常为楚王与广陵王联络。数年前天子继位正旦大朝，广陵王刘胥途经楚国时，楚王曾于更衣时对刘胥道：“愿长耳目，毋后人有天下！”
这件事当年刘胥与楚王互咬时就提过，但当时天子不欲治广陵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连带楚国也逃过一劫。而今日再度翻出来，两罪并治之下，楚王恐怕连带着家人去房陵过下半辈子都不行，天子已遣吏前去质问，这是暗示楚王刘延寿自杀以保全诸侯尊严。
楚王必死，其王位废除是板上钉钉的事，唯一还有争议的，是楚国是否应该废掉？
若依数年前广陵、清河、长沙诸国之废，楚国肯定不能存在下去，但御史大夫杜延年却有些迟疑：“楚国乃是高皇帝弟楚元王之后，自高祖六年初封至今，传国已一百三十三载，几乎与汉同休，毕竟与其余小国不同。世人常言，楚之于汉，犹如晋、卫之于宗周啊，兄弟亲昵，不可弃也。”
杜延年是主张兴灭国继绝世的，理由之一，便是七国之乱时，解忧公主的祖父，楚王刘戊与吴王合谋反叛，起兵与吴西攻梁，破棘壁。
动乱平定后，楚王刘戊自杀，其家族被捉回长安监禁，取消了宗室籍贯，但楚国却并未被废，汉景帝立了楚元王的另一支子孙续楚社稷，以奉元王宗庙。
杜延年请示霍光：“刘延寿之罪小于楚王戊，是否当效当年故事，以安诸侯之心？”
霍光看向刚入中朝的任弘，不打算让他看热闹：“道远，你以为如何？”
任弘道：“下吏与楚有亲，又为楚王延寿与赵何齐污蔑，于此案有莫大干系，应当避嫌。”
他可不想帮大将军背离间骨肉废弃楚国社稷的锅。
这回答十分滑头，不过理由确实充分，霍光又点其他人。
张安世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韩增则道：“昔日孝景亦不忍废吴、楚，欲立其后人为王。然窦太后曰，吴王，老人也，宜为宗室顺善。今乃首率七国，纷乱天下，奈何续其后？于是只复楚而废吴。”
“如今刘延寿亦是宗室老人，却妄图勾结匈奴祸乱大汉，事可一而不可再，江淮之民轻剽，人心狡诈，楚国反覆如此，不可再复国！”
你这龙额侯，有话好好说搞什么地域歧视？这是不对的。
任弘心里吐槽未罢，傅介子又来了一句更狠的。
“建平候，若立一位新楚王，当立谁人？宗正刘叔路么？”
刘德也是楚元王之后，其祖父红侯刘富当年因劝诫楚王刘戊不果，奔于京师，留在了这里，如今反而成了仅存的一支。
但人人都知道，刘德当年拒绝过大将军招婿，岂会使其为王？
最后还是赵充国的话长一些，他朝霍光拱手：“昔日高皇帝草创大汉，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彊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而如今已有百余年，如楚国者，与大宗亲属益疏，其王骄奢，常有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故孝景削没七国，而孝武皇帝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大汉待诸侯德至厚也，然常常不改过自新，乃越发骄恣。”
“自孝文以来，有叛国而无叛郡，可知诸侯国非固于郡县。楚国不必再复，定要叫天下诸侯知晓，无罪过者方能与汉同休，谋乱不法者当骤削废之！”
“翁孙之言有理。”
最后霍光拍了板：“孝武皇帝曾言，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有些事情确实该变一变。一百三十三年，楚藩享国足够久了！”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明白大将军是杀鸡给猴看，这刀子是必须割下去的，于是皆道：“此强本弱干之势也，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
任弘乐见其成，楚国富庶，这些一废，国库又能吃个饱弥补去年地震损失了，且彭城是中原移民南下江东、会稽的枢纽，直接由中央掌握比较好。
倒是诸侯们，又要瑟瑟发抖一阵了，楚王这种老牌诸侯都废了，其他人还敢继续作死么？
此事议罢，接下来就是翻着几份比较重要的奏疏议论，其中一个便是任弘与敦煌太守甄快联名所上，请朝廷加大河西四郡对外开放战略。
“安西将军与敦煌太守提议，移玉门关外丝市于关内，使胡商入塞，至于武威，如此可使敦煌省转运丝帛出塞之费，又能使商胡贩客，日款于河西，四郡上计可多出一倍，而殊方异物，四面而至，通于长安，诸位以为如何？”
此策没有多少人反对，傅介子当然是举双手支持的，赵充国家也在河西附近，以为这是应该推行的事，哪怕如杜延年，也只反战而不反对开放国门和外头做生意。
毕竟利益都清清楚楚写在奏疏里，不必再重复一遍，只要认真看了，基本都会被任弘和甄快说服。
事情比任弘想的更加顺利，他不由感慨：“在中朝议事就是比外头高效啊，好歹不会有贤良文学混进来大谈义、利。”
不过，有个文化少的人肯定是不会细看奏疏，而是为反对而反对。
“我以为不妥！”范明友这憨憨果然跳了出来，不过这次的理由格外清奇。
度辽将军道：“河西之地荒芜，口数稀乏，投入十倍之劳，才得一份之获。大将军，依我看，大汉在河西、西域所耗钱粮劳役已足够多，三辅虚耗，该缓一缓了。”
言罢范明友还兴致勃勃，提了个替代方案：“倒不如以关东郡国之民力物力，开幽州辽西、辽东与乐浪郡！一来断匈奴左臂，二来可通于东夷！”
……

第429章 我在东北玩泥巴
“东方曰夷，其国有挹娄、扶余、东沃沮、北沃沮、濊、三韩、倭等。”
范明友不愧是度辽将军久在幽州，对汉时东北的诸国倒是信手拈来。
任弘先前在典属国时其实也关注过东北，甚至以描绘地图为名，推动过朝廷派遣使者去探访倭岛。
所以他知道，挹娄就是周时肃慎，是女真人的祖先，居地在黑龙江、外东北一带，无君长，还处在野蛮的渔猎部落时代，处于山林之间，地产五谷、麻布，养猪是一把好手，食其肉，衣其皮。
到了冬天，挹娄还会用猪油与泥巴混在一起，涂身以御风寒——反正去那边的汉使回来后是这么说的。
不过住在靠海地区的挹娄人，亦是可怕的海盗，经常乘船南下，袭击后世北朝鲜东海岸的沃沮人，故沃沮人每逢海水解冻就往山里跑。
相比于野蛮的挹娄，他们南边的邻居扶余人就更文明些，已建立邦国。因为占据了东北平原的核心，最为平敞，土宜五谷，以农为业，还有以圆木制作的城镇。在国王之下，甚至设置了官职，以六畜名官，比如国相叫马加，就是马官，将军叫牛加。
还有狗官。
再过个几十年，在大汉控制不力的玄菟郡边上，源自扶余的高句丽也要冒出来了，在东北汉朝若是退了，别人会得寸进尺。
而在乐浪郡以南的三韩，更是被大汉另眼相待，虽然半岛南部多山，当在汉人看来，三韩人是文明程度比较高的。他们不仅善田种，有邑落长帅，马韩人知道养蚕，辰韩人则被使者称为“秦韩”，自称祖先在秦末时从中原逃来，语言和中原竟能互通，略有礼仪。
三韩加起来有七十八国，而在其大海东边的倭岛诸国，据汉使说有“百余国”，已经和大汉建立联系的有三十许，其中最大的曰“邪马台国”。
“什么百余国，是百余村吧？”
这话恶毒，却是傅介子所言，作为前任西域都护，他是铁杆的西进派。过去四年没少在中朝和范明友闹别扭，而本始元年被汉使拉了“百国来朝”的三韩与倭人，确实是没见识过世面的乡巴佬，有的“国”人口才百余，朝廷都没好意思再提了。
范明友立刻反驳：“义阳侯太没见识了，光论三韩之地诸邦，大者万余户，小者数千家，各在山海间，地合方四千余里，加起来也有人口百万。”
“反观西域，依我看，号称护五十国，实则大多也只是小村邑吧？我听说一个依耐国，户一百二十五，口六百七十，不如大汉一个里闾，这也能称国？真是可笑！”
傅介子笑道：“度辽将军孤陋寡闻啊，乌孙口五十万，月氏、康居合百余万，大夏口上百万，安息、身毒更是有百万之众，海西之地更有犁轩、大秦之类，地大物博，何来寡小之说？”
要论这个，傅介子可是占了大便宜，谁让“西域”的概念那么大呢？只要是西边的都能往里装。
范明友只欲反唇相讥，但很不幸，这些年，大汉使者脚都快走断了，但“东夷”找来找去就这么几个邦国族类，其余皆是大海，不像西域，地平线那边仿佛有数不尽的邦国，永远探索不完。
傅介子又说起西域的稀有物产来：“西域有车师葡萄、于阗美玉、楼兰之棉、乌孙大宛之马，月氏之璆琳，可与大汉货殖通商，使商贾款于塞下，东夷有何物？”
范明友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太能打的，挹娄的石头箭？实在拿不出手啊，憋了半晌才道：“东夷有……有貂！”
谁不知道东北有貂？
貂裘确实是好东西，这年头的贵族常以此炫耀富贵。但长安到辽东襄平五千里，距离东夷就更远了，各地都还有不少山林，动物野兽时常出没，想要皮毛就近狩猎即可，完全没必要像近代的俄国人一样舍近求远，追着貂和水獭跨越了整个西伯利亚。
范明友板起脸：“胡言乱语，距长安五千里者，西域也。从洛阳算，襄平离中原也不过三千里，若从冀州走则更近。且西域多雪山沙漠，而东夷多有黑土肥饶之地，宜五谷。”
傅介子摇头：“然东夷苦寒，冬日不能活人。”
范明友认为抓住破绽了，大笑道：“西域就不冷？义阳侯，莫要欺我没听过西安侯写与你的那首诗，不是说‘胡天八月即飞雪’么？而北庭落雪之后要到来年四月才化！”
哎呀，任弘有点小尴尬，早年挖的坑埋到队友了。
却是任弘先前太小瞧范明友了，能被霍光看中当女婿，还是有其过人之“长”的。
因为常年待在幽州，麾下将吏也多是幽冀人，眼见傅介子、任弘这些西域系靠战争混得风生水起，范明友也眼红，只觉得若朝廷能像通西域一样开东夷，今日灭一国，明日收一邦，幽州吏士纷纷封侯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只是他读书没傅介子多，大局观也不如，再辩下去，范明友就落於下风了。
都不用任弘出马，傅介子开始大讲丝路上的贸易，每年无数丝绸在玉门关卖给胡商，换来名马、美玉甚至是黄金，西域俨然成了黄金匮乏的大汉赚外汇的好地方。
而东夷那些落后的邦国，小器的村长，除去朝贡带回的，买得起大汉一匹丝？
事实摆在面前，范明友无言以对，只能强自请命道：“大将军，孝武皇帝时，彭吴穿秽貊朝鲜，置沧海郡，此事不亚于张骞通西北国。下吏以为，东夷之利亦不亚于西域，大有可为！”
任弘也清楚，这是一场路线之争啊，是西进还是东进，两边足以将狗脑子打出来了。
但显然是西进占尽优势，在棉花产业没起来前，东北那地方中原人去了也待不住，人是天生向往温暖和阳光的，东北冬天的酷寒、深山老林的开发难度，想要拓殖得花一代人甚至十代人的时间用人命去堆。
若能站稳脚跟，长远利益自然是有，但短期内，甚至一百年内，绝对是血本无归。
即便不论困难、利益，想让朝廷忽然转变方向，大规模东进也几无可能。
这是由大汉的根基所在决定的，自从定都于长安后，历代天子就秉承关中本位制，关西不分土，不封侯，迁关东之人于五陵以固本。
汉武帝还孜孜不倦扩大“关西”的范围，将三河、太原、上党也算了进来。
而河西与西域，亦被视为关西大纵深的一部分。
反倒是卫氏朝鲜灭亡后，东方边境成了大汉渐渐抛弃的地区，疆域不断内缩。
昔日的汉四郡，如今只剩下两郡了，真番、临屯被并入乐浪、玄菟，能保住现有疆界已吃力，谈何再度向外开拓？
东夷与西域不同，西域是大汉与匈奴角逐的疆场，战略要地，花多大代价都得拿下来。东夷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连可惜，也是任弘等少数人才会生出的想法，匈奴左臂，在乌桓鲜卑反击时早就断了，范明友此议纯粹是出于派系私利，于国事并无裨益。
故霍光态度十分明显，只没有明言，然而就在此时，初入中朝话极少的任弘却忽然跳反，竟支持了范明友！
“西域河西自然于大汉有利，但度辽将军所进开东夷之策，亦不可轻弃啊！”
……
范明友诧异地看着任弘，傅介子也一愣，就连霍光也抬起眼来，不知任弘为何忽然要帮范明友说话，从那天燕饮时便能看出，范明友对他的嫉意，溢于言表啊。
因为任弘大度？怎么可能！
任弘开始主动给范明友拾遗补缺起来：“有两点度辽将军未曾说及，其一，从中原去辽东、乐浪固然极远，但从齐地黄、垂、芝罘浮海向北，若是顺着海风，不过二三日可达。”
早在春秋战国时，齐人就开始在海上讨生活，靠鱼盐之利将山东半岛开发成了大汉人口最密集的地区，而航海业也相对发达，汉武帝时灭卫氏朝鲜，便遣了楼船将军杨仆将七千人，乘楼船渡海攻朝鲜，虽然这一路功败垂成，丢了大汉的脸，但足见渡渤海已十分寻常。
眼下齐地人口压力越来越大，流民滋生，加上去年的大地震，尚有许多人无法安置，而对岸的辽南、乐浪气候不像东北那般酷寒，何不损有余补不足呢？至少能巩固东北，勿要再让疆界退缩。
“其二，在博望侯凿空西域前，大汉也以为西北尽是荒服之地，如今汉使连倭岛都只探访了西南一角，未能窥得全貌，焉能知道，东方没有更多大国呢？”
任弘知道东方确实没有文明国度，只有太平洋，但其他人不知道啊。
说出答案反而会让人死了心，感觉兴致寥寥，继续让地图蒙着神秘面纱，让一切都朦朦胧胧，更能引发人的探索欲望——反正任弘前世玩游戏开地图都是这心态。
西域河西的开拓，只能靠关中三辅的力量，因为太过辽远，关东对此事是极少参与的。与其让燕齐之人舍近求远，倒是不如让他们将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东方。
从此关西向西，关东向东，大汉就是条双头……
不对！
龙有三个头。
任弘差点忘了这茬，天子都将皇长子封到豫章去了，除了东西外，还有一头得向着广袤炎热的南方，这是一条吞噬世界之龙啊，亦是一场长达千年的开拓，在他做了这么多之后，汉之国祚，又能有多久呢？
所以在范明友的基础上，任弘提出了一个更超前大胆的计划。
“大将军，孝武时设沧海、真番、临屯而渐废，可知开东夷不宜操之过急，不妨效西域之事，既然能设安西都护府，那何不在乐浪以南沧海郡谷地设一‘安东都护府’，择善者为都护，统辖约束东夷诸邦，循序渐进呢？”
言至于此，让大将军自己去想，因为任弘再说下去，将范明友当做第一任“安东都护”推荐的话，霍光恐怕又要疑心任弘欲将他最能打的女婿支走，想对霍氏不利了。
任弘言罢，范明友却是呆愣了，不知任弘今日为何忽然帮自己，只挠了挠脸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霍光思索后，又对着范明友和傅介子夸了任弘一通：“看看。”
“这才是做事该有的样子啊，只论事，不论人，汝等同为中朝官，当相忍为国，勿要一言不合便相互攻讦！”
“下吏有罪。”搞得傅介子和范明友只能朝大将军谢罪，范明友仍觉得任弘是怀揣阴谋。
而傅介子也以为，任弘或许又有什么主意了。
霍光则对一旁记录的丙吉道：“安西将军之议且记下来，交由二府议论，其实当年不论是博望侯通西域征大宛服诸国，还是荀彘杨仆伐朝鲜收乌桓，皆是大汉欲断匈奴左右臂而为之。只可惜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
“但今日不同！”
霍光看向任弘：“如今义阳侯与西安侯经营西域北庭，服五十国，收呼揭，助乌孙，匈奴右臂已断。”
“而度辽将军降服乌桓，屡出云中，威震东夷，匈奴左臂亦坏。”
霍光拔出佩剑，直指身后的天下舆图，剑尖瞄着大汉正北方的匈奴单于庭！
“恰逢匈奴遭遇天灾，诸国背离，人死十三畜死十五，大衰弱。古人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百年难遇之机，大汉当合举国之力，击其腹心，毕其功于一役！”
果然，大将军还是对灭亡匈奴念念不忘啊，他是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开始有些着急了么？任弘只想长叹。
毕竟在那一刻到来前，谁又能猜得到自己的死期呢？
“明岁便是本始最后一年，诸将及九卿二千石，抓紧筹备辎重粮秣练兵等事。”
霍光将剑猛地斩在案几上，想宣示自己的决心，而厅堂内任弘等人纷纷站立作揖！
“吾意已决！”
“后年举二十万兵击胡，必灭匈奴！”

第430章 天问
在确定大将军不欲杀自己后，任弘也将留在陇西赵汉儿处的儿子任白接回了家。
任白一岁多就跟着父母去了西域乌孙，一待四年多，对长安早没了印象，甚至因与乌孙人相处久了，连口音都带着点汉朝版的疆普。不过年纪小，相信很快便能被关中正宗雅音纠正过来。
所以任白看啥都觉得新鲜，跟在夏丁卯后面跑来跑去，腊前二日斋戒，制作祭祀用的食物，清扫洗涤，他在西域可没吃到过这么多花样，各种小食往嘴里塞，最后把肚子都吃坏了，拉了好几天。
而先腊一日那天，进行逐疫仪式，任白就让游熊猫将他举高高，在夏丁卯指点下，将上画“神荼”、“郁垒”二神形象的桃符挂到门前。
孩子的欢声笑语，让这个年格外热闹。
十二月癸亥，是本始五年的最后一天，一般人家都是正旦过新年，但对于公卿大臣来说，明日要参加大朝会，基本不在家，所以便要赶着今天走亲访友。
任白今日则穿上了好看的新衣，头上扎了两个小发鬟，被任弘牵着在尚冠里中走动，到傅介子、苏武等各位前辈家中拜年。
傅介子送了任白一把小孩子用的小弓，任白爱不释手挎在肩上，在前头迈大步走洋洋得意，还真点“行人弓箭各在腰”的感觉了。
最后到了刘德府上。
任弘蹲下来，替儿子擦了擦在傅介子家吃糕沾在嘴边的屑：“刘宗正与傅伯父家不同，好文重礼，待会到了里面，懂点礼仪，休要给我与你母亲丢人。”
而进了府邸送上礼物后，任弘要与刘德说话，而任白坐在一旁坐的很不安分，看家刘德家的年幼子侄们在一起玩，也想加入进去，任弘只低声叮嘱他：“下手切勿不知轻重。”
前几日在尚冠里巷子中与杨恽家儿子玩闹时，任白就一打三，将另一群跟他们“抢地盘”的孩子揍哭了，其中一个还是霍家侄孙，挺有能耐啊！
而刘德给任弘倒酒，却说了一件晦气的事。
“楚王卒了，是自裁。”
也不管是不是冤枉，与匈奴勾结是不是事实，反正楚王刘延寿在见到天子使者后，已经自杀，而楚国亦废，其家眷和诸位王子侯也一并撵到房陵去。
这件事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后果：本来是小宗的刘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楚元王一系的大宗，这下家里祭祀楚元王的家庙得升一个档次了。
刘德笑道：“也不知乌孙太后何时能归，如今她可是楚元王后裔中位最高者了，昔日受制于肥王，如今太后称制，等到昆弥成人，她若是欲归故乡，应无人能阻了罢？”
任弘摇头：“太后性情倔强，当年孝武皇帝曾对细君公主言，‘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太后也将此当成了自己的使命，这些年来尽力治国，愿顷乌孙之兵助大汉扫平匈奴。”
有这一执念的又何止是解忧呢？大将军霍光也在垂暮之年，对此事念念不忘啊。
汉武帝一定是极富个人魅力的人吧？哪怕已死去快二十年，他这未尽的梦想夙愿，依然在影响解忧、霍光，引导着整个帝国继续向前。
这些天任弘几乎每日都要出入尚书台，与中朝将军们开小会议论后年的伐匈计划，原本去年大将军就想乘匈奴内乱动兵了，岂料却赶上了地震，遂不了了之。
而现在，大将军或是感觉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愿再拖下去，尽管元霆时五路伐匈的马匹损耗还没完全恢复，但霍光已迫不及待。留给大汉的准备时间只有一年，而这一次，任弘应能在战争中独当一面，成为一路主将，只不知大将军是想让他回北庭领着乌孙兵抄后路，还是另有安排。
霍光对扫平匈奴的渴望，胜过了对培养一位政敌对手的担忧，哪怕知道任弘不是“自己人”，也要对他加以重用。
任弘一边积极出言献策，心里却有个问题。
“大将军，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么？”
这时候，方才去与刘德子侄玩耍的任白却回来了，兴致缺缺，任弘问他为何不玩了，任白一副小大人模样摇头道：“鸠车、竹马，那是幼儿才玩的。”
哦，那五岁半的你就不幼齿么？
任弘失笑，儿五岁曰鸠车之戏，这个比较低幼，一群孩子或推或拉，将小鸠车到处跑，跟后世孩子玩跑车、挖掘机异曲同工。
七岁曰竹马之戏，则是拿一根竹竿骑上，一只手握住竿头，竿尾拖在地上，另一只手做扬鞭状，来回嬉闹。高端点的甚至在身上插了幡，排行伍，扮作汉军与匈奴来回厮杀，男孩儿们生来就喜欢打打杀杀的游戏，后世里也到处是扛着98K大狙突突突的。
但任白在西域待的久，常随任弘出入军营，耳濡目染，过了五岁就对竹马没兴趣，而想要骑真马了。
任弘给他制作了小鞍，任白每每试图骑到那匹名为“胡萝卜”的一岁小马身上。
毕竟是活的，还会动啊，与拖着竹竿自己走相比显然更刺激。
此外便是好打弹弓，瞄得还贼准，自任白回来后，任弘家屋顶上就再也没有一只麻雀敢落。
“这是随了他母亲吧？”
任弘有种感觉，自家往后又要出一位猛将兄了。
嫌同龄人幼稚的任白是个多动症，来任弘身边坐了会又乏了，大人说话他也听不懂，左看右看之下，却发现满是忙碌的刘德家中，亦有安静的一角。
天井对面的阁楼上，有一位八九岁年纪的少年郎，在嘈杂的环境里，仍能安静地坐在案几上看书，只偶尔朝厅堂中瞥一眼。
眼看任弘与刘德聊得差不多，两人话尽，开始频繁喝面前的酒水时，少年知道差不多了，遂从容起身，将一卷竹简捏在手里，敛容趋行而至，入堂后朝长辈们长拜。
“小子刘更生，见过西安侯！”
……
刘更生是刘德家的中子，任弘当年见过他一面，当初满地爬的孩子，不知不觉都长这么大了。
刘更生虽才八九岁，但眼中颇有早慧光彩，打扮也像个小大人，手持书卷举止有礼，和任白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任弘听夏丁卯说过，刘宗正家出了个书呆子，也不出门与同龄人玩闹，整日就闷在家里读书。
吴楚之俗，儿生一期（一周岁），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书、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拭儿。
也就是抓周了，刘德、解忧公主皆出身楚藩，家中也兴此俗，刘德笑言，刘更生抓到的正是一卷竹书，死死抱着不放，甚至开始下嘴去啃。
而自家儿子呢？任弘想起，任白当初抓周比较晚，是在赤谷城，所放诸物都不抓，而是先抓了一个奄蔡胡婢的胸，还咯咯笑个不停……
有出息！
当时任弘与瑶光面面相觑，好在哄了半天松手后，任白又爬了老远，抓了瑶光随手放在一旁的马鞭。
你是要当朱庇特之鞭么？
“这孺子刚读完论语孝经，近来尽爱读一些杂书。”刘德嘴里抱怨，心里是炫耀的，他曾带刘更生入宫，其年少博学让皇帝都有些喜爱，说过了十二岁就让刘更生为郎。
而刘更生将手中书卷给任弘过目后，让他颇为惊奇，居然是自己刚入长安跟贤良文学互怼时，特地占了个名，然后就只作了一篇《雷虚》就搁浅的《论衡》。
这不算太监，只是还没写完。
因为任侯爷近年来频繁立功，传奇事迹太多，那桩事反倒不太有人提了，没想到刘更生还是任弘的忠实读者。
刘更生跪坐在长辈面前，说道：“更生近来读屈原《天问》，读至‘薄暮雷电，归何忧？’心中有惑，然翻阅五经子书，皆言此为天人感应，神神不可追问，古往今来，竟无人能解为何有闪电雷鸣。问及大人，大人说西安侯曾于乐游原上引下雷电，更生读之，这才恍然大悟。”
任弘看了刘德一眼，刘德笑着颔首，这孩子说话老气横秋，但是……
这就是你所谓的杂书？才九岁的娃子就让他看屈原的《天问》真的不要紧？
天问是屈原作品里十分独特的一篇，不再浪漫而尽是理性，从最开头的“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到中间的“九州安错川谷何洿东流不溢，孰知其故”问大地构成，河川东流之理。
再到结尾的“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问楚国及天下历史兴衰。
全诗三百余句一千五百余字，一共问了一百个问题，不论是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恶之报，神奇鬼怪之说几乎无所不问。就像古代版的“十万个为什么”，集合了华夏自古以来一切未解之谜，表达了中华民族对真理追求的坚韧与执着。
所以后世火星探测器才命名“天问”系列。
只是屈子挖坑不填，问了问题没给答案，只愁杀了后人。
刘更生应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答案，自然十分惊喜，只可惜任弘好死不死只作了一篇。
听说西安侯回朝，他早就想去拜访了，但书斋里待久了性格又有些腼腆，觉得任弘忙碌政务贸然打扰不妥，直到今天任弘送上门来，刘更生才逮到机会。
而且还专门瞅着大人聊完正事的空隙，确实是太懂事了。
刘更生此刻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更生以为，君侯应是要解尽天下之事，何以在《雷虚》后再无著述？”
刘德批评他道：“孺子，庄子曾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
刘德虽然也爱看书好博物，以公谋私收集了《淮南子》等书，然而也只是不求甚解看个热闹，佛系。
但刘更生却更偏执，事事都想探个究竟，面对父亲斥责不甘示弱仰头道：“不然，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各种引经据典，这就是知识分子家庭的日常了，一旁的任弘任白父子俩面面相觑，他们在家时说的都是这顿吃啥，下顿吃啥，毕竟是厨子出身。
任弘只好轻咳道：“惭愧，近年来耽于行伍征战，未曾有隙。”
他当初确实很有野心，但人精力有限啊，一旦忙碌起来，几乎抽不出一点时间，只抽空钻研下左传，哪有时间搞科普。
但今天不就有空了么？刘更生可不放过他，一连抛出好几个疑问，诸如秋叶为何而落，吾辈心中亦有惑……
好在刘德呵止了刘更生，他知道任弘稍后还要拜访其他人，待不了多久。任弘也让刘更生日后再登门，反正都在尚冠里，他会与这个好奇的少年细细说道说道。
想要博物科普兴格物之学，光靠任弘一个人可不行啊，确实应该开始培养点学生了。
任弘笑着与刘更生约定：“我书虽未读万卷，但路却走了万余里，见识较常人广博些。诸如昆仑悬圃，其尻安在？西北辟启，何气通焉之类，我确实能给你解答。”
刘更生十分欣喜，只差当场拜师。
等刘德送任弘出门时，任弘却忽生感慨道：“宗正，我看着更生与吾子，满怀羡慕啊。”
刘德很奇怪：“西安侯所羡何事？”
任弘笑道：“羡慕他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羡慕他们成人后，不必如吾等一样，时时刻刻念着扫灭匈奴，为此殚精竭虑，连其他事都顾不上做。”
是啊，草原上的游牧者明明春风吹又生，永远割不完，没了匈奴也会有乌桓鲜卑。
而外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大汉明明需要一个敌人，为何非要灭亡匈奴呢？
因为这段从白登之围便开始的历史，这被汉武帝宣扬的“九世之仇”，汉匈百年战争，终究要做一个了结。
任弘记得，有位美国开国元勋说过一段话。
“我们必须研究政治和战争，这是为了让我的孩子们能自由地研究数学和哲学”。
“我的孩子们应当研究数学、哲学、地理、自然、历史、造船学、航海、商业和农业。”
“目的是让他们的孩子有权利研究绘画、诗歌、音乐、建筑、编织和陶瓷。”
犁庭扫穴，解决上一辈遗留的问题，实现大汉的伟大复兴，这就是他们的历史使命。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件事，就算大将军霍光做不成，也得有人去完成，前人留下的坑，后人含着泪也得填完。将匈奴埋进去踩平，逢年过节怀念一下就好。
在这之后，大汉的儿郎们，才能有闲暇和资格，去坐在书斋里，去带着好奇之心，钻研看似没有实用，实则却对人类文明极其有用的“天问”！
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如此啊，在用另一种任弘不太喜欢的方法，解决了匈奴问题后，大汉方能迎来极盛。
在目光不必时刻盯着北方后，大汉亦能调转身子，将自己的三个头，朝向西域、东海、南方，去跟“大秦”搅基，但前提是能避免落入历史上的陷阱。
而从夏商周时代积攒了几千年的文明，所有的知识、见识、智慧和艺术，像是专门为下一代人准备的礼物。科技繁荣、文化繁茂、城市繁华，诸子百家的成果被层层打开，让公元前后的这两代人尽情享用。
刘向父子、扬雄，这些人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开始研究“无用”的学问，编订古书，总结了百家的精髓，测定日月五星的分度，对过往三千年文化做了一个大汇总。
尴尬的是，任弘竟不知道，今日向自己求问的早熟少年刘更生，就是改名前的刘向，只暗道。
“对了，也不知我何时才能遇上刘向？他也是宗室吧？是否要像找氾胜之那样，派人去寻一寻？”
……
任弘临别前还夸刘更生，说刘德当年被孝武赞为“吾家千里驹”，而刘更生有乃父之风，亦是一匹千里马。
刘德琢磨着他的话往家里踱步，刚进院子，却忽然感到天色变暗了，白昼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食时才到啊，今日为何天黑得这么早？”
刘德诧异地抬头，然后就惊呆了。
而阁楼上，刘更生的声音也喊了起来，不同于刘德的恐惧与彷徨，这小儿竟有些初见这神秘天象的兴奋。
“是日食！”

第431章 大汉明月
本始五年十二月癸亥日这天，大将军霍光家也在举行家宴。
和后世极像，汉人也分“过年”和“元旦”，过年就是十二月中上旬的腊日，这是周代以来的老传统。而正旦，则是自太初改历后才推行的新节庆，不过三十余年历史，在寻常人家，远没有腊日隆重。
但毕竟是辞旧迎新，翻过这一夜，就是本始六年了，虽然霍光本人并不是很喜欢热闹，但霍夫人对节日很重视，每逢佳节一定要将一大家子凑一起过。
而作为族长，霍光也少不了带着族中子弟们，手持椒柏酒在家庙里祭祀先人。
说是先人，其实主要就两位，其一是霍光的父亲霍仲孺。
在霍光记忆中，父亲就是一个极其平庸的人，身为平阳县小吏，他这辈子做过最了不起的一件事，便是在平阳侯府供事期间，和侍者卫少儿私通，生下一个叫“霍去病”的孩子。
而霍仲孺和那些“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的家伙一样，亦是管生不管养，甚至以卫少儿跟许多人睡过为由，不承认这个少时体弱的男孩是自己的种。等供事完毕就拍拍屁股回家，同其正妻生下了中子霍光，而与卫少儿母子隔绝不相闻。
若非霍去病后来知晓自己身世，在出征北上前找上门来，拜谒认亲，并为霍仲孺多买田宅奴婢，霍家恐怕至今仍是平阳一户中人之家。
这位盖世英雄的兄长，还将霍光接到长安为郎，从此改变了他的命运。
霍光对兄长无比感激，他对先父的祭祀十分草率，意思一下而已，但对兄长的灵位却恭恭敬敬，同时勒令子弟依次上前拜叩行礼，他们必须知道，霍家何以能立于世间。
“只可惜天妒英才，兄长早夭，连嬗儿也……”
霍光每每想起就感慨，兄长成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与卫青等列于朝时，才二十二岁！
跟兄长相比，那任弘二十六为万户侯入中朝，又算个屁？
但下一年，霍去病便病逝而薨，他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刺得同时代所有人睁不开眼，却又转瞬即逝。兄长的病逝，直接让孝武皇帝被迫停止了灭亡匈奴的战争。
霍去病死后，其子霍嬗袭冠军侯，为侍中，颇受孝武皇帝疼爱，时常待在身边，有意等他长大以后用为将军，继霍去病功业。毫不夸张地说，孝武几乎是将霍嬗当成亲孙儿来养的，对他的宠爱胜过了齐王。
然而六年以后的元封元年，霍嬗从天子登泰山封禅后不久暴卒，其年尚小无后，按照律令，作为霍去病之弟的霍光也不可能继承，冠军侯国遂除。
霍嬗死后，汉武帝对他十分思念，特地作《思奉车子侯歌》：“嘉幽兰兮延秀，蕈妖淫兮中溏。华斐斐兮丽景，风徘徊兮流芳。皇天兮无慧，至人逝兮仙乡。天路远兮无期，不觉涕下兮沾裳。”
爱屋及乌，天子对霍去病、霍嬗的恩宠，这才延伸到了普普通通的霍光身上。
所以在霍去病牌位旁，冠军哀侯霍嬗也赫然在列，虽然他去世时年纪小没有子嗣，但霍光已将霍中孺那同样早逝的庶长子之孙，霍云、霍山二人过继到霍嬗名下，让这对孪生双胞胎成了霍去病的继孙。
祭祀已罢，就轮到活人的欢宴了。霍光不太喜欢热闹，还是如往年那样沉着脸坐在主席，他妻子显倒是很享受儿孙女婿们的敬酒，按照规矩。
从年龄最小的开始，依次向族中老人敬酒祝寿。
轮了一圈后，又在红光满面的长子霍禹带领下，一大家子整整齐齐地站起来，将杯盏中的屠苏酒敬向霍光：
“为父亲寿！”
霍光抿了一口，心里想的却是：“我父四十而卒，庶长兄三十余而死，兄长冠军侯二十三岁而薨，嬗儿也十岁而陨……霍氏之人不长寿啊，我年已六十有三，是族中活得最长的人了。”
他不贪心，只求能再活两三年，看到扫平匈奴，到了黄泉下后，能对孝武皇帝和兄长报功，告诉他们。
“陛下与兄长的夙愿，光达成了！匈奴，已灭！”
若如此，此生足矣！
在太阳暗淡的二十年间，由一轮明月撑起了大汉的光明，他亦不负孝武皇帝所赐那幅周公辅成王图了。
菜肴缓缓送了上来，近来在长安流行开的西北菜自是主打，这些热腾腾的大菜最适合冬天吃，香喷喷的孜然烤串也放置到每个人的案几上，而扬豚韭卵、煎鱼切肝、羊淹鸡寒、胹羔豆饧、白鲍甘瓠、热梁和炙等珍稀菜肴也应有尽有。
显还特别叮嘱儿孙们：“今夜要多剩些饭，正旦早上起来撒到大街上，这叫做‘留宿岁饭’。”
“我霍氏来年，后年，世世代代，都要如今日一样富贵！”
饱食之后，年纪小的饮用桃汤，大的则喝屠苏酒，娱乐项目也在院子里开始：侏儒和倡优游走其间，表演百戏。有大雀戏、豹戏和衍曼戏；还有飞剑跳丸、七盘舞、顶竿戏。歌舞百戏有乐队伴奏，乐师以蹋鼓为指挥，击鼓撞钟，敲罄奏管，吹笛弹瑟。
甚至还有自安息进贡的喷火炫术表演，这是在宫中为皇后的霍成君派人送来霍府的，她和上官太皇太后也算霍家人，虽不好公然出宫回家，却也挂念着家里，两宫都派人送了些膳食与金帛出来。
亦有天子刘询之赐，其中有不少贡自大夏和身毒国的棉布，这在长安尚是稀罕物，比貂皮还金贵，霍家人可以一人制一件新衣。
这大戏是要贯穿整晚，唱到明天早上的。
然而正欢喜时，天却忽然暗了。
尚是傍晚的晴朗天空，忽然被一层阴影笼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说了一句：“日……日食了。”
霍光抬起头，眯着眼睛，发现太阳一被巨兽啃噬了一角，那可怕的凶兽还在不断得寸进尺，一口又一口，最后将大半个太阳吞进了肚子里，像是被狗啃过的馕饼！
不止是霍府、尚冠里，整个长安城和三辅都惊骇莫名，有人呆愣，有人下跪稽首。
倒是霍夫人显反应过来，大声呼喊儿孙们不要发怔，抄起案几上盛放佳肴的各类鼎、簋、碗、盘、尊、杯、勺等食器，最好是金银和铜的，用盛酒的铜勺猛敲起来，一时间霍府上下叮叮当当，似是想惊走吞食太阳的恶兽，却也将华丽的筵席弄得杯盘狼藉，像极了盛宴后的残破衰败。
唯独霍光，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死死盯着天空，满眼皆是愤怒与不甘！
灾异，又是该死的灾异！
“明明上天，何以偏要与我作对？”
不知是起身太急还是积劳年迈，霍光一时间只感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被彻底吞噬的太阳一起昏暗下去。
……
本始六年（公元前68年）正旦，未央前殿大朝会。
本该热闹非凡的大朝会，因为昨天的日全食而变得人心惶惶。
在任弘的视角看去，最惶恐的莫过于丞相韦贤，他拿在手里的笏板都在抖，甚至因此将宽袖中一份奏疏抖落在地，老丞相连忙弯腰捡起来。
“怕不是主动请辞的奏疏吧。”任弘心中吐槽，大汉朝的丞相难做啊，一旦发生了灾异，大将军是绝不会背锅的，而即便天子主动罪己，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也少不了一起担责任，田广明不就是因为地震下台的么？今天或许就轮到韦贤了。
而大殿末尾的五经博士，尤其是《易》《公羊春秋》《尚书》三家神棍，又在与天官和太史令一起，开始讨论这日食对应的意义了。
和普通人以为日食是凶兽吞噬不同，大汉的天文专家们，早就知道这是月亮遮蔽太阳的结果，不过亦认为，这是五行沴天，而导致的“日月乱行，星辰逆行”。
在诸多不寻常天象中，日食最受重视，列为五行志之首，每见必记。
“凡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日食三十六。”
算上这一次，“自有汉以来六世，一百三十四年间，日食三十四。”
如此详细备至，可以说十分科学了，若是司马迁、落下闳那样的天文学大能愿意，甚至能推演出下一次日食的预测。但可惜，指导思想仍是天人感应。
每一次日食发生，史官都会与当时发生之重大事件对应起来，基本都不是啥好事，或是弑君灭国、或为大礼缺失、更多的则是皇室有难。
比如汉代惠帝七年正月辛丑朔，日有食之，在危十三度。儒生们以为，这是五月微阴始起而犯至阳，至其八月，宫车晏驾，有吕氏诈置嗣君之害……
同样类似的还有孝昭元凤元年七月己亥晦，日有食之，后六年，宫车晏驾，卒以亡嗣。
但如今天子富于春秋，自从结束服丧后，皇帝刘询身体健康红光满面，根本不像会出事的样子，所以这一条只是反贼们心里嘀咕无人敢提。
《易》博士田王孙因为才出了俩不肖徒魏相、梁丘贺入狱之事，这次十分保守，他以为，这对应去年冬天，楚王刘延寿“谋反”。
“孝昭始元三年十一月壬辰朔，日有食之，在斗九度，对应燕地。后四年，燕剌王谋反，诛。”
但天象是作为预警，已经发生过的事应与此无关。
《公羊春秋》的博士比较阴暗，低声说，这或许预示着，丞相要挂了：“元狩元年五月乙巳晦，日有食之，明年丞相公孙弘薨。”
前排的老丞相韦贤抖得更厉害了，不就因为他是学《榖梁》出身的鲁地儒生，和公羊齐儒政见不同么？有必要这么咒人家么。
《尚书》的博士则比较大胆，嘀咕道：“执政欲伐匈奴，使赋敛不得度，民愁怨之所致也。所以使四方皆见，京师阴蔽者，赋敛兹重，而百姓屈竭，祸在外也。”
他们心里其实都有一件猜测没敢说：“日月虽不同宿，然阴气盛，故薄日光也。”
太阳永远是皇帝的映射，而处于阴位的月亮，多指向大臣，上天是否在警告，大将军霍光专权太久，迟迟不归政？此阴阳错位，将导致天下大乱？
各路学派都有一套依据，牛鬼蛇神们低声吵吵个不停，任弘只觉得嗡嗡如乱蝇。
但任弘现在什么都不打算说。
一来，任弘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知识量，能驾驭得来复杂的日月运行规律。即便他能预测下一次日食，也是许多年后才能证实，为此要跟人嘴炮几年几十年，浪费时间，何必呢。若是预测错了，反被吃这碗饭的天官、博士们打脸，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
其二，科学是大胆质疑，但身为政治家，说话却得格外小心，因为你的每句话，都会被无数双眼睛加以解读，再在传播过程中歪曲了本意。
任弘仰天大笑来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日食”，发惊人之言倒是简单。
但解构与天子性命、皇朝国运息息相关的日月星辰，影响可比乐游原上掌控雷电大多了。
后世的王充敢说日，是因为他只是小官，并非重臣。
而任弘已入中朝，列为公卿，与当初刚入长安的愣头青自不一样了，很多话他带着科普心思说出来，却很容易被曲解成暗含政治目的，谋反之类的大罪名分分钟往头上扣。这么做还会触及到皇帝底线，恐怕连刘询都要翻脸来和他对线。
于他而言，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次的事件，显然对大将军更加不利，这么着急站队辟谣，确定不是49年入国党？所以这件事，还是交给任弘已决意培养的后学们去科普吧。
更何况，还有一件比日食本身更让任弘在意的事。
“怎么还没来。”
任弘目光看向漏刻，上朝的时辰已经快过了。
而当漏刻已尽，连天子的皇辇都已经缓缓停在前殿时，二府九卿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面面相觑，眼中或是惊骇，或是忧心，或是暗喜！
对大汉朝堂来说，这一件事的意义，比日食更加重大！
本始六年正旦，这是自除掉上官桀、桑弘羊后，整整十二年来，大将军霍光第一次未来朝会！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那轮运行多年，每次上朝都会准确无误走上九十九步抵达陛下的“大汉明月”，大司马大将军霍光。
今日，缺席了！
……

第432章 今年下半年
因昨天日食的缘故，加上惊闻大将军有恙，皇帝刘询直接取消了准备许久的大朝会。
按照遇到日食的惯例，刘询亲自着素服避正殿之侧，宣布辍朝五日，让大鸿胪安抚满心来长安为天子贺，如今却不知所措的蛮夷诸邦使者，又立刻遣御史大夫杜延年去霍府代天子探望。
“大将军略感不适，汝等何不早言？”
杜延年在去尚冠里的路上，低声质问霍光的四女婿范明友。
大将军晕厥不起是昨天日食发生时的事，但霍家却瞒到了今天早上，范明友和霍氏诸婿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去上朝，如此镇定，不太像他们的作风。
“是任宣的主意。”范明友将杜延年当自己人，倒是不瞒他。
作为霍光大姊的儿子，太中大夫中垒校尉任宣在霍光倒下时俨然成了全家的主心骨。
任宣稳住了六神无主的众人，说日食正是霍氏政敌和贤良文学们攻击大将军的机会，恰逢此时大将军病笃，传出去恐怕会引发混乱。不如暂时瞒下来，还劝他们如同往常那样参加朝会。
兴许第二天，大将军就好转过来能上朝了呢？就算不能起，霍氏诸婿此举也能让人觉得，大将军只是小病，能让那些鼠辈收起跳梁之心。
“任宣素有智谋，他没做错。”杜延年叹息，说一句僭越的话，大将军若是不测，对朝野的震动不亚于天子逝世，犹如山陵之崩，而朝局也要就此彻底洗牌了。
好在等杜延年抵达霍府时，大将军已在家医针石药剂之下转醒，甚至能在霍夫人显搀扶下接见杜延年。
霍光感谢了天子的关切，虽然看上去面色仍不太好，尚不能下榻，但精神恢复倒是挺快，与杜延年谈笑如故，让他悬起来的心稍微放回去了一点。
但大将军说话时，将手藏在被褥里，这个细节仍落在了杜延年眼中。
那手，只怕是无法抑制住微微颤抖了，谁没有衰老的这一天呢？
待问起家医大将军所患何病时，淳于衍的丈夫语焉不详，只说大将军是积劳成疾，将养一番即可恢复如初。
“夫人，吾子，替我送送御史大夫。”
确认霍光“并无大碍”后，杜延年起身告辞，而霍光在支走其他人后，却看着被他留下的家医，沉着脸问道：
“医者，你如实说，老夫还能活多久？”
家医腿肚子一颤，立刻下拜，讷讷不敢答。
“三年？”
霍光带着期待询问。
家医不答，只是将头垂了下去。
“两年？”霍光收起希望，只求一个实现夙愿最低的年限。
然家医仍不敢答，却开始不断稽首，头撞在地上发出了声响，像极了霍光梦想破碎的声音。
大将军缄默良久，只长叹道：
“我知矣。”
……
本始元年正月初二时，天子又双叒叕下罪己诏了。
“乃去岁十二月晦，日有食之，适见于天，灾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予一人。”
这是刘询替大将军背的第二口锅，但和上次地震一样，说是“在予一人”，可实际上还是得有人分锅，刚做了一年出头丞相的韦贤立刻上书辞相。
然而在走程序时却出了问题：书至尚书台就滞留了，皇帝也以避正殿辍朝为由，没有让中黄门去将奏疏带到宣室殿。因为大将军不在，大汉中枢竟陷入停顿之中。
天子这是想表明，大汉离了大将军，就转不起来啊！
万幸，到了正月初四时，在消失整整四天后，霍光便宣布身体大好，重新进入未央宫主持这几天耽搁的政务。
日有变，伐鼓闻音，侍臣着赤帻，带剑入侍，这就是数日来未央宫的风气。这几天里，从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到长乐卫尉邓广汉、中郎将羽林监任胜、五官中郎将霍禹、右中郎将霍云等，都被甲宿卫未央宫、长乐宫，显得很紧张。
今日霍光却让他们撤了宿卫，一切恢复如常，而等霍光的车驾行驶到公车司马门时，奉车都尉霍山已经带着接朝中老臣上班的小马车在此等候多时。
这小马车本是宫中太后、太皇太后所乘，当年孝文之母薄太后年迈又不乐乘辇时首创。
到了孝昭时，体谅老丞相田千秋年迈，特赐之乘坐。于是田千秋以此为荣，被人称做“车丞相”，连名字都称做是“车千秋”了。
可实际上，这却是一份有毒的恩赏。
“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是为丞相。身为百官之首，岂能公然在群臣面前表现出衰老虚弱？”
当年韩安国被孝武皇帝称之为“国器”，视为田蚡后丞相的继任者，但就因为他乘车掉下来摔瘸了腿，上朝时表现出了老态，遂被孝武放弃，则选了薛泽。
车千秋本就没有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只靠上书劝谏孝武的一句话，旬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连匈奴人都笑话他是“妄一男子”，朝臣不敬者亦不计其数。
等他坐上小马车后，看似尊荣，实则更无人敬畏他，皆依附霍光。故几年后，霍光先撂倒桑弘羊上官桀，再略施小计就让车千秋颜面扫地，含恨而终。
但霍光没想到，只十余年后，就轮到自己来面对衰老了。
霍光瞥向左右，未央宫中看似空旷寂静，各持本分，可实际上，在那些楼阙墙角、亭台楼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未央宫之外，更是无数张嘴巴喋喋不休，只等他显示自己脆弱的那一刻叫声好！
“大将军，你也有这一天啊！”
当猛虎表现出了虚弱，那些徘徊在周围的豺狼小兽，便会一拥而上，咬断其喉咙，撕碎皮革，连肉带骨头吃个精光！
于是霍光再度拒绝了小马车，只拖着病体，坚持走路去往尚书台。
从三十年前做尚书令时起，霍光便几乎每日往返，对这一路太熟悉了。
熟悉到能辨别出地上不同区域的砖块色泽年代，最早的一批是前殿附近，乃萧何时夯下去的砖，取自秦宫，有大火焚烧的痕迹，故色微赤。更多则是孝武时的青砖，那时候天子大兴土木，让未央宫焕然一新。
熟悉到霍光已能记住，某个位置有蓬怎么也杀不尽的杂草，但只四天不见，却被宫仆拔得干净。
“老夫得撑住啊，再撑一年半载……”
平日半刻能走完的路，现在却要多出些时间，腿脚有些乏力，但霍光必须走下去。
霍光能操纵人事，能将废立给大汉造成的影响降到最低，在换了一个皇帝的情况下打赢了元霆之役，真是亘古未有。毕竟连孝文皇帝，也曾因济北王刘兴居的叛乱，取消了筹备已久的北伐。
但对于忽然降临的天灾，霍光却有些无能为力。
仔细想来，上天似乎在故意与他作对。本始三年的旱灾和地震，让朝廷未能驰援北庭，好在霍光没有信错任弘，他凭都护府的力量顶住了大单于的进攻，并将战争拖入冬天，让匈奴损失惨重。
本始四年匈奴遭灾，四邻背叛入侵，本是大汉进攻的好机会，却被一场地震耽搁了。
本以为五年无事，岂料在最后一天，却给他来个大惊喜！
虽然日食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对人心打击却极大，关中、三河等地都看到了日食，本就在民间传播的谣言恐怕又要满天飞。
若是按原本计划，明年再击匈奴，这件事应能平息下去，可现在……
“年年有灾，岁岁有祸，不能再等了。”
距离尚书台不远，但霍光有些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休息，却拒绝旁人搀扶。
不管上天是不是真给予警示，霍光希望能靠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勿要像孝武那样，功亏一篑啊。
而等他进入尚书台时，其余七人已在此等候，任弘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睛。
这个机灵鬼，已经发现自己脸上敷了一层淡淡的妆，以掩盖如同死灰般的肤色吧？这还是夫人显的主意，但骗得了别人，任弘应是骗不过的。
霍光踱步走到案几后缓缓坐下，上个月，他尚能拔剑将硬木案一劈为二以表决心，可今日，那藏在袖中止不住颤抖的手，恐怕是发不了力了。
但大将军的眼神依然坚毅，他扫视众人，开门见山！
“我欲提前战事，于今岁下半年，兴调三辅六郡关东轻车锐卒，选郡国吏三百石伉健习骑射者，皆从军，合计二十万步骑，再召来西域、北庭都护府乌孙骑兵、小月氏义从，兵分四路，咸击匈奴！”
什么，下半年就打仗？
厅堂之内，七人皆愕然，这是大将军从未透露过的事，上个月不是还商量得好好的，花一年时间来做战争准备么？怎就忽然提前了？
霍光却不给众人时思索，而是开始一一点名询问，当头第一个就点了任弘，微笑道：
“西安猴，你以为如何？”
……

第433章 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当大将军问自己支不支持，西安侯是毫不犹豫，当然是表示支持了。
任弘起身，其言掷地有声，震得一旁的尚书令丙吉都颤了颤。
“其余各部之卒如何下吏不知，但西域、北庭之兵，为打这场仗，已准备了数载光阴。士卒枕戈寝兵，立功心切，可谓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是的，大将军急了，任弘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贯理智冷酷，如同漏刻一般运行，不会有丝毫差错的大将军，今日却格外焦虑，这种情绪甚至能透过他脸上那层掩盖灰白皮肤的淡妆显露出来。
但知道不一定要说出来，现在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记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大将军让打，要说不字，也轮不到他这个“外人”出头。
“道远锐气不减当年。”霍光已经不吝于掩藏心思，而是极力想推动此事，直接赞了任弘，也不管他怀的是何心思，结果，大将军现在只要结果！
有了这个让霍光极满意的开头，接下来，尚书台俨然成了主战派的专场。
傅介子单手作揖：“介子虽断了左臂，但右臂仍能挥刀！可再斩匈奴数小王首，悬于北阙！”
一向与两人不对付，存了竞争之心，也想搞个万户侯当当的范明友哈哈大笑：“大将军予我五万兵，明友可出云中入左地，合乌桓鲜卑之骑，横行匈奴中！”
至于张安世、韩增，这两位的态度一向见风使舵，也没意见。
倒是出身大将军幕府护军都尉的赵充国，始终皱着眉，等众人说完后提出了异议。
“先前大将军令吾等画略，遍观孝武时历次北征成败，以为击匈奴不可急促，而应当徐徐图之，缓进急战。”
河南、河西之战之所以能胜，便是这种思路的结果，吃下匈奴人的地盘作为前进基地，经营数年后迅猛出击。
作为屯田大师，赵充国是后年战争的制定者，他以为，要花一年功夫，将朔方、五原等地的屯田点重新开垦，让大军入驻，就近攻击。
而不是像上一次战争那样，从关中、关东仓促调集后，刚集中到边塞就急吼吼出击。结果就导致了田顺一路因后勤调配不当而出塞八百里而还，雷声大雨点小。
而任弘也提议，在中原大军屯于朔方五原的同时，先以西域北庭配合河西为攻势，取匈奴右地，然后再合东方诸路大军，横扫单于庭。
如同一条苍龙，将匈奴鹰一点点缠住，缓缓绞杀其力量，最后一口下去解决问题。
但大将军却忽然推翻了之前的计划，竟要在半年后出兵，那与孝武时轻敌冒进，屡屡派遣大军越过大漠草原攻击匈奴腹地有何区别呢？
当汉军出塞进攻的套路被匈奴摸透后，卫霍时代的常规战术就很难奇效了，故天汉之后，一连三次远征都以失败告终。
虽然大将军雄心勃勃欲动用二十万大军，一举踏平单于庭，但赵充国并不认为人多就一定能完胜。他记得，天汉三年的余吾水战役，汉军做了全国动员，动用了一支二十一万人的大军，但结果却是平局。
但霍光却不认为这是问题。
“孝武晚年四出塞而无一胜，唯在择将帅之过也！”
曾在卫青、霍去病的统帅下所向披靡的汉军，在汉匈第二阶段的战争里大失水准。在霍光看来，不是士卒不给力，而是因为统帅无能。
几路大军多路进攻匈奴纵深的战法，气势很大，这也是汉武帝一贯的大手笔。但问题在于，在当时的通信条件，这样纵横千里几路大军很难精确协同，战争的胜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前敌将领。这对前敌将领素质要求很高，他们必须能独当一面，能抓住战机，具备良好的战场感觉。
比如赵充国提到的余吾水之战，仍任命上次天山战役的败将李广利实在让人奇怪，因杅将军公孙敖的任命也是不合适的——据霍光所知，公孙敖独自领兵从未胜利过。
“李广利、商丘成、马通、马何罗之辈，焉能与今日诸位将军相提并论？”
不是霍光骄傲，孝武时虽名将辈出，但今日众人也不逊色。
任弘、范明友、赵充国、傅介子，是他挑定的四位大将，哪怕是领军最少的傅介子，都在赤谷城之战里证明能独当一面。
而在之下，亦有新封列侯、关内侯的任宣、张千秋、甘延寿、辛庆忌、赵汉儿、奚充国等一大批人。
这么一数，果然有许多人是追随任弘立功受封的，这也是霍光匆匆将任弘调回来的原因，此子太能立功，再让他在西域待上两年，恐怕又要回馈朝中几个列侯，若如此，则任氏旧部党羽，要赶上他霍氏了。
大将军如此坚持，赵充国也没有说下去，毕竟他本人是不惧战的，当年东天山之战，虽然嘴里骂着李广利，但当汉军被围时，也是他站出来率部突围。
尚书台七人中，或谀从，或附和，或屈从，倒是一介文官的杜延年坚持到了最后，肃然长拜：
“大将军，此乃危国之举，绝不可行！”
……
杜延年即便知道大将军这么做的原因，亦剧烈反对霍光将战争提前的打算。
因为他身为御史大夫，又得以参加中朝集议，很清楚帝国的经济运行状况。
“大将军，兵法云，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二十万兵，则加倍矣。”
加上劳役民夫，真正影响到的人，何止上百万户？这几年灾害很多，有些地方大旱生蝗，南方江淮则遭了洪水，加上齐地大地震，连年不丰收，流民未尽返乡迁徙，这时候逼迫他们服役参军，不知会造成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来。
此时不昭示俭约宽和，顺天心，悦民意也就罢了，为了大将军的夙愿，为了解决匈奴，裤腰带稍微紧紧可以。但忽然提前到下半年出兵，实在是太刁难统筹粮秣的官吏，更为难天下百姓了。
“如今边塞所设仓禀武库未丰，粮秣不足，必须等一次秋收方能足够大军一年之用！”
此外，曾担任过太仆的杜延年深知，上一次战争造成的各地苑战马损失尚未恢复，此时出战，泰半士卒都没有马匹，得在茫茫草原上步行前进。
因此，明年春天才是进攻最好时机，那时匈奴马匹刚刚过完冬，青草未长成，处于最羸弱的时候。但今年下半年正是秋天，匈奴草深马肥之际，机动能力更强。于步卒较多的汉军不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大将军，能等得到明年春暖花开么？
霍光不快，也未斥责杜延年，只是起身更衣。
但杜延年紧随其后，却跟了过来，看样子是要追着进谏。
霍光当然没有汉武帝那种踞厕见人的坏习惯，只让院子里其他人出去，二人竟就站在有些味儿的厕外说起了话。
霍光一贯对杜延年敬而爱之，此刻竟破天荒地斥责起了他来：“幼公莫非是反对惯了，事事皆要与我为难？”
杜延年长作揖正色道：
“因为大将军说过，下吏，是你用来正身形纠错厄的镜子啊！”
……
“大将军还记得孝武晚年，天下几乎陷于土崩的情形么？”
杜延年说起了让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心有余悸的往事。
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这是孝武时文学侍臣徐乐所奏之疏。
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胜吴广之徒，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曾、墨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而起于穷巷，偏袒大呼，而天下景从，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由民困而秦王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一旦出现土崩，那就是摧枯拉朽，根本没救了。
诸如吴楚七国的叛乱，不过是“瓦解”之势，看似声势浩大，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然而却不足为患，因为诸侯们无法鼓动文景时安土乐俗之民众，没有他们响应，野心家是成不了事的。
而孝武晚年，和秦末很像，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而加上永不停息的战争，天下几有板荡之势。关东流民二百万，地方上举旗造反者不计其数，甚至有县吏谋反，之所以有亡秦之患而无亡秦之祸，全靠了孝武晚年的轮台诏的急刹车，和霍光之后的执政。
“大将军还记得，下吏与田子宾，赵翁孙等追随于大将军幕府为吏的时候么？”
杜延年是杜家少子，没有太好的出路，是大将军看中了他，但君择臣，臣亦择君。
“吾等这些幕府寮吏愿追随大将军，而非上官桀、桑弘羊等，是因为认定，大将军能让天下复安。而后，大将军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摧燕王、诛上官，匡国家，安社稷，又遭大难，拥立新君，天下蒸庶咸以康宁。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
大汉从土崩边缘，被拉至中兴之势，霍光稳固的执政功和知分寸的进取不可没。
“可如今，大将军是欲重蹈孝武晚年覆辙，欲因怒兴师，愠而致战么？”
杜延年苦口婆心：“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大汉越来越强盛，匈奴越来越衰败，越是往后，胜面越大，何必急于年内必灭匈奴呢？”
“别人不知，你还不知？”
霍光也忽然恼怒了，靠近杜延年，压低声音道：“大汉等得起，汝等也等得起，但老夫等得了么？”
“幼公啊幼公，你可知我还能活多久？”
“一年，半年？数月？连医者都说不清楚，或许明天便长眠不起了！”
“你是欲让我恨恨而终么？”
杜延年也不管地上污秽，下拜道：“下吏宁可让大将军遗憾。”
“也不愿让大将军像孝武皇帝一样，后悔！”
“世上有守成之主，有中兴之主，亦有开拓之主，大将军已使大汉守成、中兴在望，为何非就要急着将开拓也一并做完了呢？”
“你错了，孝武皇帝的悔，那是给外人看的。”
受其临终托孤的霍光最清楚不过，他仰天而叹息道：
“孝武这一生，哪怕做错了事，但却从未后悔！尤其是在击匈奴一事上！我也一样，岂能再功亏一篑，而遗患于后世子孙……”
“但君并非孝武。”
杜延年抬起头，哽咽不已，几欲涕泪而下，也说出了他心中一直留着的话。
“亦非霍骠骑。”
“大将军，就是大将军啊。”
……

第434章 不负韶华
“诸人皆欲从我误我。”
“唯独杜幼公，知我！”
杜延年的一席话让霍光清醒了许多，更衣回来后，便没有逼迫众人继续表态今年下半年伐匈奴之事，此事暂且搁置不议。
任弘等人陆续告辞，但霍光却迟迟未走，直待到了傍晚时分，强打精神处置完了这些天搁置的政务，不管是地方水旱还是官员任免，都驾轻就熟，唯独丞相韦贤请辞这件事上，他却踌躇了许久。
韦贤背锅请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谁应该继任。
霍光这几日心绪波动极大，若是要强推北伐，就要任免一个能对此事有所裨益的战时丞相，可若是不打，那就要一个能安稳大局，为他料理身后事的人……
但他终究是不愿承认自己命不久矣，烦躁之下，连此事也搁置了，且让韦贤再在相位上多待几天吧。
起身往外走时天已经渐渐暗淡，只余夕阳的光芒照射在未央宫中，忙碌一天后，霍光似乎比早上来时更加虚弱了，但仍是拒绝了霍山哽咽着请他乘坐小马车的请求。
“我走着出去。”
而在这缓缓朝公车司马们踱步的途中，霍光竟还偶遇了一位白发翁，是拒绝了小马车之荣，拄着杖慢悠悠走在路上的典属国苏武。
因为日食的缘故，今年的正旦大朝会及后续一系列庆典统统取消，对汉朝臣僚来说完全能够理解，但蛮夷藩属们不懂，或以为大汉出了什么乱子传播谣言，典属国苏武要负责安抚他们，眼下则是完事了入宫请命。
苏武也见到了对面的大将军，微微一愣。
世人都知道，霍光与苏武的关系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尴尬！
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春天，苏武回到长安，霍光身为执政，当年与苏武同为郎官侍中，也在北阙迎他，又陪苏武以一太牢去茂陵祭奠孝武皇帝，那时候二人关系还算不错。
但相较于霍光，苏武与上官桀、桑弘羊关系更善，燕王刘旦还在不断拱火，为苏武抱不平：“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钱才两百万。大将军长史杨敞无功劳，为搜粟都尉，霍光专权自恣，害国家社稷！”
被当成忠臣楷模高高捧起的苏武，成了燕王等抨击霍光的由头，而苏武家仅存的独子苏元，更与上官安为友，卷入了谋反案。
事后穷治党与，苏元被捕处决，老苏武在大汉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廷尉还奏请逮捕苏武一同治罪，霍光压下了奏疏，只免苏武之官，过了几年又让他复为典属国。
但在之后孝昭驾崩、霍光立废刘贺事件中，苏武先支持“国赖长者”，认为当以广陵王为帝，后又反对废刘贺，皆与霍光相左。
霍氏自然将这位老人当成了政敌，只是他威望太高不能诽谤。当苏武在匈奴生的儿子苏通国归来，那时候还活着的田延年，与田广明欲使人弹劾苏武，说他“私德有亏，不能守身”，想从这个角度将苏武拉下道德神坛。
霍光当时只瞪了一眼二田，你们一个贪污了平陵钱三千万，一个就在受降城都尉棺材上睡人家寡妇，你们也好意思提私德这词？此事不了了之。
但平日霍光与苏武见了面，若非公朝，仍是一句话不说的，路上遇到了也故意错开，多年宿怨积累，相互间没有恨意是不可能的。
但今日，当苏武犹豫了一下，想绕个圈从金马门那边出时，霍光却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子卿！”
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是十三年来，霍光首次不叫苏武“典属国”，而又只呼其字。
苏武颇感诧异，霍光今日居然对他露出了笑，虽然这笑配上晦暗的面容与虚弱佝偻的身体很难看，更对他发出了邀请。
“一同出宫罢。”
……
两位都以固执出名的老人，蹒跚行于空阔的未央宫中，他们相互间距离隔着好几步，肉眼可见的生疏提防。
二人久久无话，只剩下霍光的木底履和苏武手中鸠杖在砖上发出的啪嗒声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走了五十步还是一百步，竟是霍光先开口了。
“子卿，还记得太初元年五月时么？”
太初元年，夏五月，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孝武皇帝正式改历，以正月为岁首。
而同月，建章宫落成，孝武便兴致勃勃地带着身边的郎官侍从们移驾。
霍光是奉车都尉，孝武皇帝的御用司机。
想到这苏武也记起来了，感慨道：“文帝好文，景帝好美，孝武则好少，这是老颜驷的抱怨吧？确实有道理，当初陛下常带在身边的人，皆是年轻一辈啊。”
除了霍光为孝武皇帝参乘，左右跟着的，则是太史令司马迁、侍中上官桀、中厩监苏武、御马监金日磾等人。
“等到了建章宫，还有侍中建章监李陵在那等候。”苏武摇摇头，李陵在六年前，放苏通国回来不久后就走了。
他们都是同辈人，几乎一同入宫为郎，太初时三十左右，真可谓风华正茂，壮年意气。
这里面最高调的莫过于李陵，他继承了祖父李广的武功与自负，善骑射，甚得名誉。梦想实现祖父封侯之望，常在孝武面前大谈兵法，指点匈奴地理，颇受孝武重视。
司马迁则负责激扬文字，他家传史学，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游览天下，迁仕为郎中后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筰、昆明，可谓见识广博。而苏武记得，司马迁念念不忘的夙愿，便是他父亲司马谈留下的遗愿：效孔子作《春秋》，修史记。
“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岂非失职？”
所以司马迁话很多，每每遇到列侯功臣的后代，或是乡间老人，都要去套近乎聊天。这人问题贼多，每句话都目的性极强，都是为了收集史书素材，但霍光讨厌他对外戚之臣的偏激态度。
苏武作为苏建中子，与兄弟们一起庇荫入宫为郎，他的理想在远方。当时正值大汉极盛，已灭亡朝鲜、南越，平西南夷，孝武想要召来匈奴单于称臣，用和平的方式结束这场百年战争，故苏武常与提议武力解决匈奴的李陵争议。
相较于这高调的三人，另外三人就缄默多了。
负责驾车的霍光自不必说，每个听闻他是骠骑将军弟弟的人都会大为惊讶，因为霍光普普通通，个子还矮，既无兄长的俊朗高大，性格也大相径庭，谨慎和缄默是他的标签，每个见了他的人都说：“与其兄云泥之别也。”
而作为车左护卫孝武左右的，则是力气大的上官桀，上官桀被孝武注意到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车队不能前进，上官桀直接扛起沉重的车盖为孝武挡风遮雨，遂得赏识，任命为未央厩令。
但上官桀这厮根本没有表面上那么憨厚，不好好做事，一次孝武身体有恙，康复后巡视厩中，发现马都瘦了，顿时大怒，斥上官桀道：“你以为朕再也见不着这些马了么！”
结果机灵的上官桀叩头道：“臣闻圣体不安，日夜忧惧，哪里还顾得上照看马。”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一串串地落了下来，孝武帝因此认为上官桀忠心。
“力气大长相憨厚便是实诚人？孝武却是看走眼了。”
听到苏武说及此人，霍光竟忍不住加以讥讽，旋即自嘲：“我与子卿也看错料了他。”
苏武瞅了霍光一眼，心里冷笑，不置可否，霍光与上官桀处亲家自有其目的，至于上官桀父子欲篡位这种事，听听就好。
还有一人，那就是负责照料马匹的金日磾，这位休屠王子与养马差还被提拔的上官桀正好相反，是因为养马养得好被注意到的。一些贵戚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子不该对匈奴人如此亲近，孝武听后却反而更加厚待金日磾。金日磾也是奇，苏武曾见到金日磾对着御马嘀嘀咕咕，但在人前却一言不发。
这車、马、卒三人组就常常缄默着，听司马迁高谈阔论，李陵口嗨匈奴，苏武热衷远方异闻，还有孝武爽朗的笑声。
尽管性格千差万别，但他们六人有两点是共通的。
他们都是孝武初年生人，被汉武帝寄予厚望，视为新一代翘楚。
孝武希望李陵成为卫霍第二，提拔为骑都尉让他开始试着领兵，将八百骑出居延。他又期望苏武成为张骞第二，升为中郎将，出使匈奴，将说服单于称臣的使命交给了他。
上官桀有勇力，孝武觉得这是个可造之材，让其作为搜粟都尉随李广利出征，桀果然不负厚望攻破郁成，又追至康居国——任弘到过的地方，上官桀三十年前就曾抵达。
司马迁则可以用他的妙笔文采，记录这一盛世和文武之功！
至于霍光、金日磾，哎，都是老实孩子，也看不出有什么过人才干，非要说优点，便是谨慎忠诚，带在身边就好。
而对六人而言，他们在平日里相互交谈时，也对未来也充满了乐观与期盼。
那一年，太初改历，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天子与天下更始。
这种感觉，就像后世站在1999的最后一天，眺望二十一世纪一样。不论国别人种，所有人都心怀憧憬，一致以为，那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又是新时代的开启。
过去的一切矛盾、贫寡、灾难，在新的历法纪年里，都将迎刃而解。至于匈奴，不管是如李陵期盼的，用战争碾碎，还是如苏武希望的，能够让单于称臣和平解决，都不成问题。
强盛的天汉将迎来古人期盼的盛世，于内，则是地势既定，黔首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于外，则是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可过完二十年后才发现，呵，世界还是那鸟样，什么都没变，人类一盘散沙，又什么都变了。
所有的愿望都落空，所有的梦想都破碎，跨过了太初元年后，天下并没有因此变好，反倒更差。对外是频繁远征却屡屡受挫，对内是徭役倍增，民不聊生，关东流民二百万，天下几有土崩之势。
而跟在孝武皇帝身边的六人，每个人都迎来了他们早年根本意想不到的结局……
苏武是成了张骞第二，但却是以他没料到的方式：留匈奴凡十九岁，牧羊北海之上，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李陵梦想封侯，可实际上，他直接成了王，但却是匈奴的坚昆王，家族尽诛灭。在李广时于六郡声望极高的陇西李氏，因李陵之降，成了人人唾骂为之羞耻的污点。
当二人于北海重逢时，曾心心念念为孝武灭亡匈奴的李陵，已是辫发胡服。他还得反过来劝曾希望和平解决匈奴的苏武投降单于，真是让人又想哭，又想笑。
司马迁终究是写成了史记，却是在为李陵说话惹怒天子下蚕室行腐刑后，带着满腔悲愤写完的。本欲记录盛世歌功颂德，到头来越是往后，就越是下扬的哀痛收场，他在巫蛊后的最终亡故，霍光有听到传言，说是自杀……而其死后，太史公书也封藏不显于世，近年来才被杨恽传出。
反倒是当年缄默寡言的車、马、卒，成了孝武的托孤重臣。只是最初其乐融融的三人，在一系列勾心斗角后，亦是满地鸡毛。
休屠王子当初刚进长安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成了大汉忠臣，却又被两位同僚出于私心，在他临死前强行授侯印于病榻之上。
上官桀与霍光这对亲家，更是一场相爱相杀，不提也罢。
时至今日，当初最不起眼的司机霍光，竟成了最终的赢家。但走到今日，彷徨四顾，同辈人中，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已经只剩下苏武了。
“子卿啊。”
霍光走不动了，停下了脚步，看着前面仅有百步外的公车司马门，叹息道：“这一路，真是好长。”
就像从太初一路走来的漫漫长路，长到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大将军要鸠杖么？”苏武将杖递了过来，却被霍光拒绝了。
“不必。”
霍光固执而骄傲，再度向前迈步，他不需要那东西。
就像孝武驾崩后，主少国疑，天下板荡，是他独自一人，扛下了所有！
他扛起了太初年时众人对未来的期盼与愿望，就像杜延年说的，是他，将大汉从土崩瓦解的边缘拉了回来。
十八年后，国内复安，四夷宾服，数挫匈奴，疆域盛于太初年间。
纵是孝武、兄长，他们在这个位置上，真的就能比自己做得更好么？
那自己，还有什么不足，还有什么不舍呢？
离公车司马门越来越近，霍光却也越来越累，那双过去能准确无误踩在下一块砖上的脚，为何今日就如此沉重？他甚至差点一个踉跄倒下，身后跟了许久的亲随和霍山等人大惊，亏得一旁的苏武伸出手来搀了一下。
这对于过去的霍光来说，是奇耻大辱。
但霍光现在却没有拒绝，没法拒绝，因为苏武若是没搭手，他恐怕就要趴到地上了。
霍光只叹道：“惭愧，子卿比我长许多岁，身子却要硬朗许多。”
一贯严肃的苏武戏谑道：“或许是因为北海的风罢？吹白了头，却吹硬了骨头！”
这一路走来，快到终点时，两位老朽似乎不再提防，而是相互搀着对方，朝公车司马门一点点挪。
每一步都那么艰难，就像无常的世事与命运。
苏武讨厌霍光的专权自姿，甚至心里仍恨着他杀了自己的儿子。
霍光也很厌恶他吧？谁让苏武总是一副公允纯臣之态呢？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互敬重。
不止是因为知道对方的为人做事，清楚对方对大汉的忠诚。
也因为，他们曾共同追随孝武皇帝的伟岸身影，走到现在，已经是太初前那一代为郎的人里，硕果仅存的两位了！
出了公车司马门，两家的马车都已在等待，霍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父亲竟与他平素对敌的苏武一起走出来。而躲在一旁避开霍家人的苏通国也愣愣出神，这一幕确实是活久见。
霍光与苏武作别，苏武忍了忍，但瞧见霍光那灰败的面容，还是说道：
“大将军，我当年身负使命北上，却在北海待了那么多年，孝武皇帝都当我是死了。而他驾崩时，我过了快一年才从李陵处知晓，只能向南稽首泣血。”
“迟了那么多年才回来述职，虽也持太牢祭奠孝武皇帝，但陛下会宽恕我么？你我都清楚，孝武皇帝，一向是很难宽谅人的。”
“会的。”
霍光缄默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竟对苏武道：“子卿，若光先走一步，去黄泉下见了孝武皇帝。”
“我会告诉他，苏子卿，不负君命！”
霍光的陵墓，没有定在今上那还没开始修的“杜陵”，也非孝昭的平陵，而是在茂陵附近！他死后，是肯定要和兄长霍去病一起，站在孝武皇帝身旁的。
苏武却笑道：“这可不一定。”
“也许是苏武先走一步，毕竟比起大将军，武更年长。”
“而等到了泉下，苏武恐怕不止会见到孝武皇帝。”
“也会见到司马迁，见到李陵，见到上官桀，见到金日磾。”
苏武总觉得，不管生前如何流散背叛误解，如何相斗不死不休，如何相互憎恨，他们这群人，死后仍会重聚。
只是那时候，李陵肯定会换下胡服，穿回了汉裳，他也不再恨孝武皇帝了，而是仗剑为之开道，默默洗刷生前的遗憾屈辱；金日磾仍是老样子牵着马，对人一言不发，对马却絮絮叨叨。上官桀双臂举着车盖，或许还会偏头对孝武说着霍光的坏话。司马迁则持着简牍和笔，在记着什么，将这数十年兴衰变迁刻于丹青之上。
这是不止是属于汉武帝的时代。
也是他们这一代人的韶华！
苏武忽然间有些泪目，他连忙垂下头，霍光竟也如此。
二人对拜，两个白头在他们曾随汉武帝走过无数遍的未央宫中互揖，他们的影子，被即将落下宫墙的夕阳拉得老长老长。
他们的时代，真的快结束了。
“孝武皇帝肯定会问，光安在？”
苏武道：“那武就会告诉他，告诉众人，至少在我生时所见……”
“霍光、霍子孟。”
“不负社稷！”
……

第435章 周公恐惧流言日
或许是放下了执念，那一口气松了，在与苏武散了会步后，霍光的病竟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本始六年一月份时他还能时不时入朝主持政务。
到了二月份，霍光竟已无法下床榻，更出不了府门了。
但和之前日食那几天霍光病笃导致朝政停摆不同，这次霍光做了安排。他请自己的亲家，车骑将军张安世代为主持中朝，又让尚书令丙吉将奏疏送入温室殿请天子过目。
只是天子谨慎，没有迫不及待地亲政，遇上“大事”，还是让中黄门弘恭巴巴地送去霍府询问。
比如眼下朝廷最大的事，莫过于韦贤引咎请辞后，谁当继为丞相。
按照惯例，应该由御史大夫杜延年补上此位，但霍光没答应，他对“知己”的杜延年十分爱护，不想让他坐这个危险的位子。
又有人知道那天大将军与苏武同行和解的事后，倡议苏武为相，武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应是无人有异议吧。
可病床上的大将军就反对了，他让金赏给皇帝的奏疏里直接这么说的。
“苏子卿忠臣也，德比三仁，然臣与之往来四十载，知其能力堪为九卿，不足任相也。”
说好的惺惺相惜呢？苏武若知道大将军这么说他，那天怕是后悔跟霍光洒泪搀了一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于是刘询便知道，霍光肯定是有中意人选的。
果然其后不久，秉承霍光之意的张安世便举荐了一人，这次大将军没同意也没反对，闭着眼睛装睡默许了。
“丙吉……”
这几个月，眼看大将军病情一天比一天重，感觉自己傀儡生涯即将到头的刘询也十分紧张，生怕出了乱子，看到这个人选，不由长舒了口气，笑道：
“丙吉任相，外朝安矣！”
……
“勿要自谦，说什么能力不够，你在大将军幕府中任长史十余年，老夫难道还不知你为人才干么？”
丙吉得知这任命是有些惶恐的，他先前不过是光禄大夫、给事中，虽因策立之功封关内侯，为尚书令后才有了点实权，如今还没坐热乎，忽然被推举为百官之首，是不是太快了？可非但天子赞许，连来大将军府探病时，霍光也属意于他。
“你本来是从狱法小吏兴起的，后来学《诗》《礼》，为人崇尚宽厚，喜欢礼让，最重要的是，你识大体！”
霍光说话都有些吃力，他已经勉强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在霍光执政时，外朝俯首帖耳，可在他之后，短期内是不能，也不该再出一位权倾天下的大司马大将军。本属于丞相的职权，得分一部分回去了。
而丙吉为相，亦是他安排身后事的重要一环，不得不亲自叮嘱。
霍光开始夸赞丙吉，而他认为丙吉识大体的理由，便是汉武帝后元二年时，丙吉劝阻了内谒者令郭穰带来的，对郡邸狱赶尽杀绝的诏令，救了狱中众人和皇曾孙一命。
这件事直接导致了皇曾孙获赦出狱，丙吉于天子有救命之恩，加上六年前昌邑王淫乱被废，亦是丙吉首倡策立今上。所以丙吉是大将军故吏中，最容易获得天子信赖的人，让他任相，皇帝恐怕比霍光还高兴，狐疑之心，也该收一收了。
霍光屏退屋内众人，让丙吉近前，低声道：“而你在陛下落难郡邸狱那四年间，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徒，令她们小心护养，并自己出钱购买食物衣物，让天子少时无冻饿之苦，这些事，陛下还不知道吧？”
那时候刘病已全家诛灭，自己幼弱重病，在监狱里环境太差，几次几乎死去，确实靠了丙吉才活下来。如此看来，所救何止一命？此事若披露出来，丙吉简直是能与张贺比肩的天子恩人。
但不知是因为厚道还是为何，对这件事，丙吉却绝口不谈，朝中无人知晓他的功劳。
霍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时候，丙吉见巫蛊之狱连年不决，心中忧虑，为了让皇曾孙早日获释，求到过还在孝武身边侍奉掌权的霍光。
但霍光却无动于衷，只对丙吉说一些模棱两可的空话，诸如“大胆去做”之类的，看似支持，但若丙吉因此获罪，他也不会出手相助。
哪怕是孝武病笃之际，直接当着霍光的面，下令处死郡邸狱中所有人时，霍光也没有为身在其中皇曾孙求一句情。
因为他不确定：“孝武是真忘了有这么个曾孙？还是明明记得，却要为了给孝昭铲除后患，为了让我没有贰心，而下令诛杀！”
又或者，这就是对霍光最后的试探，探他是否有为巫蛊翻案之心，探他是否堪受社稷之托。
霍光淡然自若，一副铁石心肠，实则如坐针毡，那时候他的心，还没现在狠。
好在那一夜，先前得到过他暗示的丙吉硬生生扛住了，而孝武也旋即反悔，觉得杀戮自己的骨肉曾孙太过胆怯耻辱，收回成命，大赦天下。
倒是皇曾孙出狱后，已经从孝武手中接过实权的霍光随手点了张贺为掖庭令，也算是暗暗庇护刘病已，丙吉也被调入大将军府，任长史，这下丙吉背后的人，真成他了。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也是丙吉多年来匿功不言的原因，他是聪明人，知道这件事，大将军还有用。
果然，霍光忽然关心起来，问道：“当年照料陛下起居，为其哺乳的狱中女犯安在？”
丙吉道：“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二女，都已出狱死去多年……”
“那可有知此事的人在？”霍光明知故问。
丙吉笑道：“掖庭中确实有个名为‘则’的宫婢，当年帮过忙，为天子……清洗污秽。”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霍光，大将军已经无法下榻，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如今却也得像婴孩一样，由人搀着解决大小便了，屋内燃烧的安息香，遮掩不住淡淡的臭味。
这是疾病与死亡的味道，当年在郡邸狱中，丙吉没少闻。
丙吉连忙继续道：“则已放出宫嫁人多年，听闻皇曾孙立，曾上疏陈述有护养陛下的功劳。当时天子初立，大将军以为不宜宣扬，让世人知皇帝由女犯哺乳成人，故压下了此事，下吏也将那宫婢一家安排到外地安居。”
霍光忽然多愁善感起来：“然也，当初老夫是如此考虑，但此事一直瞒着天子也不是个办法，往后则若是再上疏，便不必再拦了！如此也可让陛下知道你的旧恩啊。”
丙吉很会做人，立刻稽首：“下吏哪有什么恩德，当年之所以敢做这些事，之所以敢拦着郡邸狱的门不让孝武皇帝使者进，全因大将军在吉身后撑腰啊！于天子有旧恩者，非丙吉也，乃大将军也！”
霍光十分满意，对丙吉又是一番勉励，大汉的新丞相这才告辞而出。
“如此一来，身后事，便无大虑了。”
霍光虽然不学无术，但因为想成为大汉周公，对周公事迹是了解过的，知道周公有“金滕藏书”的传说。
说是周武王灭商后的第二年生了重病，他的弟弟周公旦遂向太王、王季、文王等祖先祷告，祷文大意如下：
“惟尔元孙发，遭厉虐疾。若尔三王有助祭之职于天，请以小子旦之身代发而死！旦柔顺巧能，能奉事鬼神，元孙发不如旦多材多艺，难以侍奉祖先！”
总之就是愿意代替周武王而死，这祷书藏在金滕束着的匣子里，藏于宗庙之中。
等到周武王死后，周公辅政，颇为专权，竟代成王践祚摄政，管叔、蔡叔便在国内散布谣言。说：“周公将会对成王不利。”成王半信半疑，周公恐惧流言，奔于荆楚。
好巧不巧，这时候天生异相，风雨交加，巫祝请成王谒庙，打开了金滕，发现了里面的藏策。成王读罢，方知周公忠心，他又问当日在左右的巫祝，皆言此事属实，但周公告诫他们不准说出来。
这半大孩子没经历过社会毒打，顿时感动得哇哇大哭。立刻亲自去迎还周公，刚走出郊外，便雨过天晴，风向反转，皆大欢喜……
这故事说不准是真是假，但却让霍光大受启发。
“丙吉之事，便可作为我的‘金滕’啊！”
经过几年观察，霍光也知道天子念旧情的毛病，等到自己不在人世后，让一个上疏的小人物，将此事揭露出来，再通过丙吉，让皇帝知道，霍大将军一直在默默庇护着他。
如此可以让皇帝这几年对霍氏的可能“误解”统统解除，再加上是他本就是霍家女婿，霍氏可安。
这明明是作伪和操弄人心，但对霍光而言，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最为重要。
就像世宗皇帝的社稷之托，他做得漂漂亮亮，大汉较十八年前更加强盛，国泰民安，这不就行了么？至于期间废立皇帝，专权自姿？
不过是小小插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作为“周公”善始善终。重要的是，霍氏最好能像曹参家族一样，好歹富贵平安几代人，再往后，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耍心机很费脑力，办完这件事，霍光已经十分疲倦，小憩片刻后却又猛地惊醒过来。
不，还不够，距离他安排妥当身后事，这棋盘上的子，还差两着。
霍光立刻让长子霍禹进屋：“今日是休沐日么？”
“大人，正是休沐。”霍禹也意识到父亲恐怕日子不长了，小心伺候之余，也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思，但还不及说出计划，霍光就打断了他。
“立刻请西安侯过府来见！”
霍禹十分不解：“大人为何欲见任弘？”
霍光累，不想回答，闭目无言，直到霍禹退下后他才暗道：
“为何？还不是为了汝等不肖子孙……”
如果人真有回光返照的话，那就让自己在见任弘时打起精神来吧！霍大将军睁开眼，这将是他最后的战斗！
“我欲借任弘一物来用，以安天下！”

第436章 大司马大将军
大将军是在府邸厅堂见任弘的，他提前让仆从将自己搀到堂上，在坐榻后加了木架撑着背，如此方能正襟危坐，岿然不倒，加上服了家医的鹿茸药丸，梳理整齐头发，美须髯放在胸前，好歹让精神看上去好了一些。
这便是任弘来时所见的霍光，分明命不久矣，风吹一下就倒，但却非要硬撑着，因为他是霍氏唯一的梁柱。
任弘和宫里那位一样，对霍光病情极其关注，毕竟这恐怕是朝野上下，唯一一位让他如芒刺背的人了，可谓天敌。一方面巴不得霍光早点去，但另一方面，却又为之扼腕。
汉武帝如此，霍光也如此，这把持了一辈子的权势，临到终了，还是谁也带不走。
任弘如此想着，几步上前作揖：“下吏见过大将军。”
“西安侯来了。”
霍光没有起身，他起不了，只招手让任弘近前几步，仔细端详他，忽然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言也哀，老夫命不久矣，今日便想在走之前，与西安侯说几句交心话。”
任弘忙道：“大将军何以言此，不过是略有小恙，好好将养几天，等痊愈后，下吏还要为大将军做先锋，北伐匈奴呢！”
“这话老夫爱听。”霍光笑道：“老夫一生别无他憾，唯独有两件事。”
“其一，便是没能与西安侯结亲。”
这话能乱说？任弘吓了一跳，幸好厅堂内众人都被屏退了，霍光当年让杨敞说亲招婿一事，因为霍夫人显闹了一通，知道的人不少。但近年来没人敢提了，毕竟霍成君做了皇后，论起来，好像刘询这老实人帮他姑父接盘一样，不太好吧。
但霍光说话做事目的性极强，今日重提，肯定不是因为老糊涂了，而是别有目的。
莫非又要发挥霍氏家族传统，临死前与自己结亲？当年汉武帝死后，霍光就是靠一手娃娃亲稳住了金日磾。虽然霍光七个女儿都嫁完了，而任弘也是有妇之夫，但可以让小一辈来啊。
任弘琢磨着，如果待会霍光非要联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免大将军恼羞成怒摔杯为号让五十刀斧手破门而入斩他头而去，任弘也只能卖儿子了，反正随时能断，退婚流挺好的。
但霍光竟再未提联姻之事，只叹息道：“老夫当初之所以看中道远，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少年志气，知道远他日必成大器，再者，道远对匈奴的态度，也与老夫颇合。”
“吾兄骠骑将军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霍光感慨道：“只是他在封狼居胥后不久便薨了，大汉也因为对南越、朝鲜用兵停了北伐。但到了太初年间，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世宗皇帝意欲遂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灭胡，依然是大汉国策。”
“只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世宗皇帝终究未能达成夙愿，他在五柞宫驾崩时我就在身边，听其遗诏，末了又让我近前，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
霍光道：“孝武说：‘汉家诸事草创，加四夷侵凌中国。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世宗皇帝仍是对击灭匈奴念念不忘啊。”
任弘听得很认真，霍光今日确实不同往常，连这种梓秘都托出，看上去确实是推心置腹。
可他必须更加小心，被大将军推心置腹坑死的人可不少。
“故老夫也承其志向，十年养百姓，十年定西域，已断匈奴右臂，眼看匈奴虚弱，只差最后一击。若能再给老夫十年，五年，甚至是三年、两年！定能残灭匈奴，死后好向孝武皇帝与吾兄报功，只可惜……”
霍光此刻的情感是真的，话语也发自肺腑，只差临终向北高呼三声“北伐”。
“老夫唯恐天下人忘了孝武皇帝太初之诏，关东的贤良文学素来反战，而公卿也耽于治平已久，他们以为匈奴弱了衰了，不能南下牧马，殊不知，打蛇不死，自遗其害！这场打了一百三十余年的仗，这九世之仇，必须有个了结！”
霍光看向任弘：“故今日，乘着老夫还清醒，便以伐匈奴之事，托付于道远！”
任弘推辞：“小子不过初入中朝，区区杂号将军，何德何能承此大任？”
“道远勿要自谦。”
霍光笑道：“你功勋冠绝当朝，已得万户之封，麾下旧部列侯者三，关内侯者四，又得天子信赖。老夫之后，或许会有一二人论资排辈，但三年五年后，汝必为大司马大将军！承吾之业！”
……
大将军之职由来已久，武帝元朔五年，卫青因大破匈奴而拜为大将军，以统率诸将军，位在三公上，卿以下皆拜。元狩四年，又初置大司马为将军加官，以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以霍去病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但卫青的“大司马大将军”只是虚衔，实权都在汉武帝自己手中，显然没法和霍光比，这位大将军才真正做到了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右。
“弘才疏年少，当不起。”
任弘越发琢磨不妥霍光意欲何为，立刻道：“大将军之子五官中郎将，将门之后也，大将军言传身教多年，可堪大任。”
霍光摇头：“知子莫若父，吾子曾随平陵侯将兵击乌桓，还。吾问战斗方略，山川形势，霍禹张口结舌，不能对。故我知其才干寥寥，先时元霆征伐，他也想将一军出塞，我唯恐他丧师辱国，故不予。犬子耳，不足任大事。”
儿子不行，那就女婿啊，任弘再道：“平陵侯度辽将军，威震乌桓，战功赫赫……”
霍光对这女婿也不太看得上：“明友喜欢怒而兴兵，愠而致战，好杀戮，老夫颇为不喜。不然他的封侯户数，为何偏是两千九百二十户？”
任弘顾不上想为什么，提了下一个人：“车骑将军富平侯，事孝武、孝昭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
“你没说错，张子孺确实会做一段时日的大将军。”张安世也是霍光安排“身后事”的一环，但他深知此人是墙头草，靠不住，指望张安世，还不如指望丙吉、杜延年。
“但一如当年桓宽评价车千秋，车丞相即周鲁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张安世也一样，他是有才干，但这才干早就被消磨殆尽，只剩下见风使舵，承上意为是，不足以托付大事。”
大将军对亲家翁是一点不客气啊，任弘祭出另一人：“营平侯赵翁孙将军，乃国朝宿将，亦是大将军故吏，屯田扫平西羌，三箭定天山，声威震匈奴，画策安边，铭功绝域。”
“翁孙老了。”
霍光摇头：“年余七十，垂老穷荒，时日恐也无多。”
这就是大将军小看赵充国了，赵塘主不但善屯田还精通养生，历史上足足活了86岁，差点把孝宣朝都熬过去了。
任弘又提了他视为兄长的傅介子，和霍光的左膀右臂杜延年。
当他说到“吾兄义阳侯”时。霍光倒是一愣，他一直以为任弘与傅介子的关系是“情同父子”，原来只是兄弟？
“介子有隐忍谋略，然不过一偏将之才，非大将军之任。”
“至于杜幼公？”
霍光想起那日杜延年对自己的劝，说道：“幼公好文景之政，常议论宽和，他若是掌权，绝不会支持对匈奴开战。”
与霍光关系紧密，比任弘资历高的基本都扔出来挡枪了，但大将军似乎就是看任弘顺眼，一挥手道：“余者如龙额侯等不必再论，纵观中朝众人，唯独道远，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殖财，且年轻力盛，富于春秋。承老夫遗志扫灭匈奴之业，非你莫属！”
“道远，这担子，你可得挑起来啊！”
一通吹捧让人目眩啊，就差指着任弘来一句“天下英雄唯道远与光耳”了。
这会厅堂里没煮酒放筷子，外面晴空万里亦无惊雷，但任弘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有被这个男人认可的骄傲，也有惊觉其目的的自危。
霍光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说不动了，只朝任弘微微拱手：“道远日后执政，当记得宽待霍氏，儿孙不肖，有些事，还望道远看在老夫面上，勿要与他们太过计较啊。”
是你家那位贤妻良母非要跟我计较啊，任弘立刻避席道：“不敢，大将军今日托付以大事，弘也说一说肺腑之言，大将军于弘而言，犹如师长，弘常学大将军之才，效大将军之忠。”
“故在弘心中，大汉百三十年中，只有一位真正的大司马大将军！那便是君侯，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这份功绩，连长平烈侯亦不如也！”
任弘对天发誓道：“三公之任，下吏不敢置喙，但不管弘日后担任何等职衔，不论进退，愿尽绵薄之力，复统汉家健儿，再出朔方，誓竭力尽心，剿灭匈奴，再封狼居胥！此生唯以此事为志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虽然有的新词诸如鞠躬尽瘁让霍光听不太明白，却足表其决心，霍光松了口气，只感慨道：
“道远若能如此，老夫纵长辞于世，也心安了。”
……
等到任弘从厅堂中退出来时，在外面等得焦急的霍禹、霍山、霍云对他面色不善，霍禹更走过来问道：“不知家父对西安侯说了何事？”
“让我关注北边军情，勿要使匈奴有机可乘。”任弘心中只觉霍光妻不贤子不孝，这会身体撑不住了，还要操碎了心，强与自己周旋，眼下已累瘫了，便挥手让自己退下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等他回到自己家中后，却又伸手进衣裳里，摸了流了一身的汗，回头望向霍府方向，又是敬佩又是忌惮，无奈地道了一句：
“大将军，你今日恐怕不止是要托付灭胡之事，也想要借我的名望来用吧？临死前顺水推舟，将我捧得高高的。此阳谋也，一来消解皇帝对霍氏之疑，二来让我集天下之荣耀、嫉恨于一身，好为你霍氏挡刀啊！”
……
任弘没猜错，霍光确实是想将他架到火上烤，欲从任弘处借的那一物，恰恰是西安侯名震天下的功勋名望。
其实打任弘回朝那天起，霍光便有意捧高他的位置了，又是令二府及九卿百官去公车司马门接待，中朝诸将军于前殿阶下迎之，隆其席位，不吝称誉，兑现承诺让他进了中朝，委以重任，与过去暗暗打压任弘截然不同。
而在霍光自知命不久矣后，更是决定加快速度，将任弘推到高位去——其实不必他推，这是迟早的事。任弘不仅自己万户侯，在外有乌孙太后之助，在内广结苏武、赵充国、傅介子等人，麾下旧部三列侯四关内，其势堪比当年的卫青、霍去病，十年之后，若再有灭匈奴之功，恐怕更胜之。
再加上天子与任弘是微时故交，关系莫逆，霍光百年之后，任弘加速崛起是必然。任何人，不管是他的子侄女婿，还是张安世、韩增等老臣，都无法阻止。
其实，也没必要阻止！
孝武皇帝与卫青年轻时如此要好，到了漠北之战前后尚且有所提防，有意让骠骑将军打单于主力，而卫青为偏师，最后卫青大败单于，事后三军上下竟无一人功赏——别拿军法斩首说事，后来李广利远征大宛，损失如此惨重，事后却大肆封赏，勋及千人，怎这时就不秉公执法了？
而皇帝与任弘如今其乐融融，经常在朝堂上眉来眼去，日后又会如何呢？霍光看不到那天了，他只知，这对霍氏来说反倒是好事。
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
远的不说，高皇帝统有天下后，诛灭异姓王多得吕后力，同样吕氏外戚也是高祖用来制衡沛县功臣的重要力量。
到了孝文、孝景时，则又有薄、窦外戚制衡功臣，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孝武也曾一度利用母家王氏平衡窦氏，到了壮年时，又提拔卫、李，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外戚，是皇帝用来制衡功臣最好的人选。
今上是一位英睿天子，听说在宫中常读申韩之论，从其收游侠儿心、下罪己诏、立豫章王等事上，霍光也能看出他的聪慧和对权术的无师自通，只要假以时日，定是一位雄主，肯定知道朝中不可一枝独大的道理。
故将任弘捧得越高，霍家就越安全。
到那时，霍氏便不再是掣肘皇帝的权臣，而是协助他平衡将军强臣势力的外戚！
虽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外戚在下一朝常常会被无情抛弃，但哪怕只是一代人的富贵，也比他尸体未冷便戛然而止强啊，霍光对自己的子侄女婿们十分悲观。
“任弘、霍氏，加上苏武、张安世、赵充国等老臣，相互制衡，足保朝局平衡，天下安定十年，霍氏只要知足，亦能长享富贵。”
这是霍光对朝局的最后安排，让各方势力互相角力。
而在他的身后事中，必然有一人是核心，是他真正的“继业者”。
但那个人，不是任弘！
本始六年三月初，渭水河边柳树纷纷抽芽的时节，大将军霍光的病更重了，甚至连清醒的时候都极少，眼看时日无多，那人也终于坐不住了，破天荒地亲自登门来探望。
这一次，霍光没有像见任弘那般，强撑着身体，将交谈当成了战斗。
而是露出真实的一面，使两侍儿扶于榻上，带着满面病容相会，霍光得让那人知道，自己真的快死了。
如此方能让过去六年，因自己太过强势，让那人受的气生的恨，统统化作悲伤和叹息。
倒也不是作伪，霍光确实很衰弱，等待那人从府门过来的途中，居然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会，等醒来时，只感觉有人在用布帛为自己擦拭嘴角的口水。
“大将军？”
霍光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瞧见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帝王，着远游冠身着常服，那一刻还以为是见到了孝昭皇帝，心跳加速了几拍。
一晃神，面前的人却变成了刘询，而霍成君则在一旁垂泪。
是天子带着皇后亲至，车驾自临问光病。
刘询握住了霍光久病干枯的手，脸上皆是关切与彷徨，眼里含着泪花，连自称都变了。
“大将军，小婿来看你了！”
……

第437章 在滔滔的长河中
那一日，霍光对任弘确是发肺腑之言推心置腹，却说一半藏一半。
对真正的继业者，以霍光的性格，才不会与他谈虚无缥缈的梦想。
而是会和他谈现实。
以及完完整整的孝武皇帝遗言。
“世宗皇帝临终前告诉我。”
霍光说一句话喘一下气：“汉家诸事草创，加四夷侵凌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
他抓住了皇帝的手，就像汉武帝当初在也如此抓着他一样：“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事！”
“匈奴必灭，但绝不可急切，否则外敌未灭，又起内患也！天下之危，不在匈奴肘腋之患，亦不在诸侯瓦解，而在人心土崩。只要是征伐打仗，必伤民力，朝野舆论与普通百姓都是会怨声载道的。”
霍光言罢竟涕下：“老臣本想在生前做完这恶事，扫清廊郭，好让陛下安然而治。然竟不能，愧对孝武皇帝，愧对陛下。”
刘询立刻道：“大将军戡燕王、上官之乱，扶庙堂之将倾，挽社稷于既倒，又从民间策立了朕，于汉之功勋，已超过了萧、曹，匈奴已衰，被大汉击灭是迟早的事，大将军且安心养病，待大好后自可看到那一天……还望大将军勉粥饭。”
说着竟接过皇后霍成君送来的粥，亲自端在手上喂给霍光，还不忘温柔地将滚烫的粥吹凉些，这姿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在伺候亲父，还真是霍家半子了。
从霍夫人显到霍禹、范明友等人，见到这一幕，都纷纷点头欣慰，觉得霍家真是找个了好女婿，即便大将军去了，他们的富贵也不会减少半分。
霍光却也不谦虚，吃了皇帝喂的几口粥，他当得起，似乎又恢复了点力气，挥挥手让屋内其他人退下，只余天子与他。
这是要留遗言的节奏。
“老臣命不久矣，陛下是时候考虑往后的事了。”
说完霍光就闭上了眼睛，虚弱无比，一半是演，一半为真，他在等，等皇帝主动问。
果然，刘询默然了许久后，说道：“自大将军病笃，朕日夜惶恐不能寐……国事多艰，若是君即有不讳，谁可以代大将军之位者？”
霍光不答：“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
“没了大将军，朕当真不知该如何治国。”刘询拭泪，再问道：“禹、云、山三人能否胜任？亦或度辽将军……”
天子的话任弘真是一模一样啊，你们商量好的么？但又不太可能，霍光笑了，粥都笑了出来，既然如此，那便说罢。
“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子孺，事孝武、孝昭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可为陛下安定朝局人心，但此人只可守成，难以进取，数载之后，还是要另有其人代之，方能助陛下扫灭匈奴。”
刘询舒眉：“大将军的意思是，富平侯之后谁当继任？”
“西安侯任道远。”
霍光笑道：“此子兼有文武之才，得群臣之谊，麾下列侯关内侯者七，有百战百胜之功，无祖先荫蔽之助，只凭自己，二十余岁便列为万户，入中朝。威震外国，诸王畏惧，内有贤名，六郡良家子甘为鹰犬，凉州河西之士愿随骥尾！”
“任弘能在臣右，唯上察之！”
霍光会举荐任弘，这倒是事先没想到的，刘询先是一愣，然后恍然点头，只不知内心感触如何，是欣慰还是狐疑？
这是霍光临死前给任弘留的绊子，他想将这颗小石子放在皇帝心里。以霍光预料，足以让刘询膈应一辈子，毕竟哪位天子，能再希望出他这么一位强势的权臣呢？
这既是为了拔高任弘，好平衡朝局，让霍氏作为外戚，能够享受一代人的富贵，也是为了提醒皇帝，以防不测。
“上下一日百战，别看他二人过去亲如兄弟，如今也其乐融融，朝堂上眉来眼去。”
霍光又搞错辈分了，分明是姑父。
“可这是因为老夫尚在，压着他二人，老夫若去……假以时日，二人也只有三种结局。”
差则为秦昭王与白起，君臣反目，狡兔死走狗烹，管你赫赫战功，赐死杜邮。
中等则是高皇帝与韩信，飞鸟尽良弓藏，收其兵权，养于身边，死不死另说。
最好的，也不过是孝武皇帝同卫青，至少在生时能体面收场，善始善终，得一个君臣相宜的佳话。
跟老伙计们勾心斗角了一辈子后，霍光骨子里不信人，在他的眼光和见识看，不觉得二人能走出新路来。
但霍光没有说太明显，点到为止，让天子自己体会就好。只当是他将死前的善言，现在他将任弘夸得多高，日后皇帝就会多忌惮。
这些事耗尽了最后的精力，接下来霍光与刘询的对话，已经有些乱了。但这恰恰是霍光想要的效果，只有这样，才能情真意切。
“贤良文学虽多为腐儒，不足以任大事，但却不能像秦始皇帝那般公然罢黜驱之，而应效世宗，崇其地位宣扬其学说，却只做虚职不为实务。”
“臣死后，陛下可找个由头大赦天下，让郡邸狱中的魏相、梁丘贺等人获释，再增加博士弟子数量，使之不治而议论。譬如楚狙得枣，彼辈自然心满意足，为陛下歌功颂德。”
“臣执政偏严苛，陛下可持之以宽，如此天下人自然会欣喜，很快就会忘了老臣。”
这简直是自己做坏事，将好名声留给天子的意思了，刘询大为感动，那点因大将军专权而产生的怨恨，也在这位将死老人絮絮叨叨中消解了大半。
“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赐谥景桓侯，而侄冠军哀侯亦早夭，绝无后。臣兄孙霍云虽不肖，但亦可继为嗣孙，另有云之孪生兄霍山，亦无封，臣光愿以所封东武阳邑三千五百户分与山。”
天子许之，唯唯应诺，像极了听老父临终训话的儿子。
不过才过了片刻，霍光就又将此事说了一遍，这已不是作伪，而是一向精明的他已经糊涂了。
刘询十分耐心，默默听着，甚至为霍光掖了掖被角。
而之后，女儿霍成君也哭哭啼啼上前来，说近日来已有了身孕，定能诞下太子，让霍光安心。
好事，这是好事啊，霍光长舒一口气，这样一来，他就再无牵挂了，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待到霍光再醒来时，皇帝已经不在，他的老妻、儿子、女婿们过来，说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真是快啊，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尽情霍禹等满怀期盼，但霍光甚至连给家人的遗言也没有，只喃喃说出了他人生里最后一句话：
“我梦到阿兄了。”
……
在梦中，霍光确实看到兄长霍去病，他身披金甲圣衣，骑着矫健龙驹，马蹄踏着七彩祥云，飞也似的驰骋而至，来到身边审视自己。
仿若平阳舍中初见那般，大英雄笑问羞涩缄默的霍光：“为何总低着头？”
霍光挣扎着想坐起来，伸手想要拉住哥哥。
但霍去病却至而复去，大氅翻飞，他就只能跟着其马蹄印跑，跑着跑着，听到了喧哗的水声，看到了更多的人纵马在前。
当先的是戴着刘氏冠的孝武皇帝，是他老年的模样，年六十余，发不白，更有少容，依然那么英明神武，骑着汗血宝马。听说当年他也经常这样，常晨往夜还。与霍去病等十余人，皆轻服为微行，且以观戏市里，察民风俗。
看着那熟悉的面孔，霍光眼角流出了一行泪。
是啊，他年轻时的愿望，不过是追随孝武、霍去病二人身边，做一个持虎子的小跟班而已，那沉甸甸的天下，怎就砸到自己这个普通人肩上了呢？
孝武和霍去病身旁还有许多人，霍光一一认了出来，身着戎装的是卫青，手持汉节是张骞，着獬豸冠拎着只老鼠的是张汤，挽弓瞄准西北方的是李广。还有董仲舒、司马相如、公孙弘、主父偃、东方朔、严助、汲黯。
是他的前辈们，是汉武帝和他的时代。
这时候霍光也看清楚了，他站在岸上，而众人则位于一条长河之中，也不知是施了什么法术，马蹄踩在水面上而不沉。
若是他往远方看，便能望见，位于前方的，是汉景帝与晁错、周亚夫的时代。
再往前，是汉文帝与灌、绛、贾谊、张释之的时代。
位于河流最上端的，则是高皇帝、高后以及萧、曹、淮阴侯、留侯、陈平等人，那是秦亡汉兴，刘项虎争天下，旧秩序毁灭，新秩序诞生，属于大风歌的时代！
大汉一百三十余年，代代人才辈出，前赴后继，方有今日之盛，非特一帝一将一相之力，而是芸芸众生之力也。
涛声更响了，河流迫不及待要继续解冻奔腾，孝武皇帝在汗血马上朝他挥手：“子孟，来！”
兄长也在朝他招呼：“吾弟，来！”
但他要怎么去？
霍光只在岸上久久徘徊，远远追随，却不能落脚。
直到周围哭声四起，现实里，儿孙们也发现霍光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开始了哭嚎。
照耀大汉十八年的明月，终究还是落了。
恍惚间，霍光好像看到，河边出现了一辆车，六马既闲，輶车鸾鸾。
车上端坐一人，是个稚幼童子，却穿着有些宽大的皇帝袍服，嫌头上的冠冕太重。
是孝昭皇帝，年才冲龄的他，当初正是穿戴这样一身，由霍光背负上朝的，直到他渐渐高大，再也背不动。
还是小时候好啊，可爱，无暇，天真，当然，最重要的是：听话！
此时此刻，刘弗陵丝毫没有病逝时的痛苦，也没有与霍光对弈的争斗疏远，而是十分快活，晃着双脚，仰起头问霍光。
“大将军，还不走么？”
霍光眼睛又湿了，今天他是怎么了？
“陛下，久侯了。”
他走了过去，踏上马车，接过了辔，驾轻就熟。对为孝武皇帝赶了十年马车的奉车都尉来说，这是老手艺，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抖辔，十二对马蹄踏着浪花，马车向前，载着霍光与昭帝前行，汇入这条滔滔长河中。
车轮辚辚，浪花滔滔，如同一个时代，滚滚而去！
霍光侧过脸，余光只看到了那两位站在岸上，向他作揖告别的后来人，是刘询与任弘。
大将军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接下来，就是属于汝等的时代了！”

第438章 在绵绵的山脉里（第七卷完）
本始六年（公元前68年）三月庚午日凌晨，从睡梦中被唤醒的刘询得知了噩耗。
“大司马大将军薨了！”
他呆愣了许久，然后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将军，何以弃予小子而去？”
虽然没夸张到呕血吐胆汁的程度，但天子是带着满脸涕泪宣诏的。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义，率三公、诸侯、九卿、大夫定万世策，以安宗庙，至今六年矣！”
他负手走出温室殿厅堂，看着天边，今天的月亮被乌云遮蔽，世界一片晦暗。
“六年来，北击匈奴，西定绝域，南立封土，东平海波，百国来朝，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毋有所与。功如萧相国！”
这是与国同休的意思了，又将其与萧何并列，可谓荣誉极高，天子如此情深意切，连侍中弘恭都不由擦泪。
此诏宣完，还穿着一身睡觉时所着短衣的刘询便立刻让人准备齐衰丧服：“朕要与太皇太后亲临大将军之丧！”
至于皇后，因为天子体谅，前天起就允许她留在霍府了。
虽然伤心，虽然现在是凌晨最令人困乏的时间，但刘询脑子格外清醒，一边穿戴齐衰，一边下达命令：“立刻使丞相丙吉与御史大夫杜延年持节护丧事。”
“中二千石治于大将军幕府，入殡之日随至冢上。”
等他离开温室殿时，被匆匆传唤的少府诸位值夜官吏也过来了，皇帝要他们立刻定制与丧事相关的东西：
“赐霍府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
“东园令，将五日而殡，改成七日而殡……大将军出殡时，皆如天子乘舆制度！以帝礼陪葬于茂陵东侧！”
东园令一愣，张大了嘴，赐大臣天子葬礼规格，这是自有汉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啊！
萧何、曹参功劳够大吧，但却无此资格，更别说后面诸卿相将军了。
他犹犹豫豫地提出，这恐怕不太妥当，却被刘询厉声打断了：“什么？僭越，别跟朕说什么礼制僭越！朕不听！若无大将军，朕还在街巷游侠斗鸡，更无今日大汉之盛，这礼，大将军当得起！”
皇帝的声音震动未央，刘询吼完了东园令后才平复下来，叹息道：
“大将军之冢先前已由其家中修了大半，还有七天时间，立刻发三河卒穿复士，起冢祠堂！抓紧修缮完毕！”
此时已走到天子皇辇处，但刘询想了想后，在弘恭耳边低语几句，弘恭匆匆而去，刘询又拒绝坐辇或小马车。
“今日，朕要走着出宫。”
群臣劝诫时，刘询指着地上感慨道：“大将军临终前身体有恙，却仍坚持步行出入宫中，从这到公车司马们，每一块砖，都可能是大将军踩过的，朕今日便要蹑大将军足迹而行，如此方知筚路蓝缕之难。”
说着就快步往前走去，身后的黄门们愣了片刻才连忙跟上，却被刘询呵斥，只让他们远远跟在后面。
也是“巧了”，今夜步行出宫的，不止他一人，因为大司马大将军身体不安，大汉中枢必须有人大臣值夜，宿卫宫中。
其中一位中朝将军便也刚得知噩耗，从尚书台被弘恭唤来，在道旁拱手等待。
“陛下。”
任弘见到刘询，就发现他满眼通红，显然才哭过，连忙垂下头。
他不知道刘询对霍光是怎样的感情，感激？忌惮？还是两者皆有。
但对任弘而言，霍光就像一位严苛的长辈，任弘对他并无爱戴之心，只是又敬又畏，得知其死讯，伤心归伤心，但却哭不出来。
也笑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人欣慰。
在大将军薨后，他和刘询，胆子都大了不少，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勾搭在一起……不，是并肩走在阳光下了。
……
然而此刻仍是黎明，并无阳光。
霍家的子侄女婿都赶赴霍府了，未央宫中夜深人静，侍从在后远远跟随，刘询与任弘走在前几日霍光与苏武曾同行的路上。
就像霍光与苏武冷战了十余年一样，刘询也不记得，上一次同西安侯同行是何时的事了？
是六年前他远征归来，皇帝于长安城外郊迎的时候么？
还是再往前，二人皆要踏上征途，在尚冠里外相遇互为勉励壮行时？
总之确实太久了，共赴霍光葬礼，二人都心事重重，任弘落后于刘询两步之后，看上去十分生疏。
最后天子先开了口，不同于与大将军说话的拐弯抹角，竟是直来直往。
“先前大将军邀西安侯过府一叙时，说了何事？”
任弘一愣，说道：“大将军说及孝武、霍骠骑之愿，皆是击灭匈奴，他自知时日无多，恐朝臣忘患，故以北伐之事托之，此外……”
他摇了摇头：“此外，博陆侯还说，五年十年后，我亦当为大将军！”
“果然。”刘询拊掌：“朕亲临问病时，问及大将军百年之后谁能代其位，他也举荐了西安侯，言语中皆是誉美之词啊。”
二人在这一对台词，任弘吓了一大跳：“好你个大将军，临死也不忘给我上眼药！”
离间，这是大将军的离间计呀阿询。
刘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任弘道：“依朕看来，这大司马大将军，西安侯当得！”
任弘遂一沉吟：“扫灭匈奴，确实是是臣之愿。”
“但大将军之职？就大不必了。”
“西安侯要自谦？”
刘询话语和善，心里却有些疑虑。
大将军说“弘才在光之右”，其实这句话，刘询是认同的，他与西安侯认识很早，深知任弘几乎是个全才，不但战功赫赫，亦有治国之能，于经术上更有一番见解。
所以日后任弘之势，也会在光之右么？
“不。”任弘矢口否认：“臣绝非谦逊，只是以为，大汉已经不需要第二位霍大将军，甚至，不需要大将军这一职衔！”
这话倒是让刘询极其惊喜：“何以言此？”
任弘道：“大司马大将军之制，为孝武皇帝首创，本是虚职。直到孝武病笃，主少国疑，才将国事托付于霍氏，期冀其安定天下。”
“然亦有丞相车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在外朝制衡，哪怕是中朝里，仍有左将军上官桀、车骑将军金日磾同受遗诏。大司马大将军虽为首辅，却未到专天下权的程度。”
就像一场大逃杀，当其他人都被霍光干掉后，权力自然就集中了。
大将军操持生杀，集权的好处就是，这十多年里大汉十分稳定，连废帝都没引起半点波澜，国策能顺利推行，对外也能力一处使。
可这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大将军既薨，朝局应该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了。故臣斗胆提议，陛下应当空此职务，不再任命大将军，而以车骑将军富平侯加大司马衔，主持中朝，如此方能使中外制衡，不使一人专权独大。”
任弘看向刘询：“孔子有言，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而这居中者，非大将军、亦非丞相，唯陛下自为之！”
“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接下来，大汉需要的，不是一位兼制中外的大将军，而是一位集孝武雄才大略，又有孝文仁德的皇帝，陛下，便拥有这样的器量！”
权力是有毒的，能让人上瘾，刘询亦是如此。就像坐一旁看人打了六年游戏，如今终于能上手过把瘾，却还得让给别人，你继续干看着，谁愿意啊！
这话真是挠到刘询心里了，他停顿了一步，又与任弘挨得近了点，不那么疏远了，嘴上却只道：“朕才干平平，被仓促立为天子，我是怎样的人，西安侯难道还不清楚？你我之间，何时多了阿谀虚言。”
从你做了皇帝那一刻起啊，上了岸的鱼，还是鱼么？
“绝非虚言，也不瞒陛下。”
任弘无奈，只说道：“在孝昭驾崩后，群臣择嗣时，我便如此认为！我告诉自己，若皇曾孙能够继位，对天下一定是好事，也正因如此，奉命去昌邑国迎昌邑王贺时，我便觉得他才干平平，德行有亏，较陛下大为不如。”
确实，虽然废立时任弘不在长安，但他确实是第一个对昌邑王发难的人。
而回想起来，那几年在西安侯府做客的时光，真是让刘询受益匪浅，所读《史记》，以及同任弘、杨恽、张敞等人的纵谈古今中外，让他大涨见识。
为帝后能渐渐坐稳君榻，对权术驾轻就熟，也多亏了西安侯的锦囊相助啊。里面的每一件事，真是一心为自己和许平君着想。
想到这，刘询胃里都暖暖的，也下定了决心，心中暗道：
“快马先死，宝刀先钝，良木先伐。大将军临终前之言暗藏杀机，无非是欲拔高西安侯，而保全霍氏外戚权势，若换作是别人，朕便信了，但大将军错料了西安侯！”
“也错料了朕！”
刘询这六年时常去石渠阁闲逛观书，不论庄老还是申韩，皆有涉猎。
其中韩非子讲述君臣关系，说：“上下一日百战。”
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臣之所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寻常。
读着这段话，再看看现实，真是毛骨悚然：霍氏党羽盘踞朝野，废立皇帝如同儿戏，虽然这件事对刘询有利，但整个未央宫防务都在霍家人手里，谁知道他哪天就会重蹈刘贺覆辙呢？
幸好最终证明，大将军对汉室是忠诚啊，那些恐惧与忌惮，也慢慢转变成了感激。
而韩非也给了解决之法：“有国之君，不大其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之富之，彼将代之。”
现在，刘询又是给大将军帝礼下葬的待遇，又重赏霍家，若真是为他们好，恐怕就不会如此做了，宫室防务全在“别人”手里，他也不难安寝啊。哪怕只是为了大将军，刘询也会让霍家与国同休，但有些权力，必须收回来！
反之，对西安侯，确实不需要故意给他一个“大将军”的位置以示尊崇，西安侯极知分寸，今日听其言语，也不欲成为第二个霍光。
刘询不似历史上，遭遇了爱妻忽然暴毙的打击，他的心中，仍存着一丝善意与信任。
刘询相信，他们会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不同于秦昭王与白起，不同于高皇帝与淮阴侯，亦不同于孝武与卫氏的路——卫青虽然善终，但卫氏没有，那是刘询悲惨的身世，亦是心中永远的痛。
因此，当前段时间，许平君怯怯地说希望让长公主与任家的小任白联姻，来个亲上加亲时，刘询都是断然否定的。
老子有言，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想要关系长远，还是保持恰当的距离为妙。
说开之后，接下来的一路上，二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们低声谈论起了大将军之薨。
刘询感慨：“当初朕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从骖乘，虽然他并不高大，也无武艺，但气势压人，朕只感觉，若有芒刺在背，很不舒服。”
“臣也一样，与大将军相处，常如坐针毡。”
任弘回忆起这八年来与霍光相处的时光，皆是为大将军所压，西安猴成了大将军手上一块砖，想放哪就放哪，想闲置就闲置。任弘感谢他知人善任，可若是放开手让他来干就更好了。
二人皆有余悸，虽然面上哀戚，可心里却感到一阵轻松。
只是在这轻松之余，却又感觉怅然若失。
“对朕来说，大将军是一座山。”
公车司马门快到了，刘询忽然停下了脚步，望向长安南方巍峨的终南山，那些山脉的影子隔着几百里都能见到。
“大将军功过周勃，能与萧相国比肩，此言非虚。”
刘询指着那终南之巅，说出了豪言：“但朕不愿做站在山脚下感慨的后辈，说什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朕为大将军策立，但在文治武功上，要超过大将军！”
这大概是少时被架空的英主们亲政后的一致愿望吧。诸如穰候魏冉之于秦昭王，吕不韦之于秦始皇帝，超过那个被他们否定的人，也是两位雄主逼着自己更进一步的动力。
想超过那座山，在史书上不被其掩盖遮蔽么？
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而他是错的么？
那就奋发吧，你取得的成就，必须比他更伟大才行！
任弘拱手：“陛下定能做到。”
“朕做不到。”
刘询望着任弘，衷心对他作揖道：“一个人，做不到。愿得西安侯与天下英杰之助，方有可能！”
任弘长舒了一口气，回拜道：“臣立誓，愿辅陛下，扫灭匈奴，报九世之仇，让天下之民，富比文景，而幅员之广，远迈孝武！”
是啊，霍光于任弘而言，也是绵绵山脉里的一座奇峰，压着他，阻拦他，但最终，也成了他想要越过的目标——不止是功业，还想要走出与霍光不一样的命运道路，这无疑才是最难的。
天色放晴了，明月在不知不觉间已东落消失，天际上，那颗太白星越发明亮，只是黎明已至，朝阳亦将升起。
天无二日，没了月亮后，日与星共明的时光，又会持续多久？
但两个刚从霍光五指山下钻出来的年轻人，都顾不上想太远的事，他们只抖着身上大将军留下的灰土，眯着眼看向各自憧憬的方向。
对刘询来说，是终南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于任弘而言，则是长缨已由霍光交付他手，何时能够缚住北方苍狼？
他们都已经迫不及待，要迈向下一步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陛下的时代了！”
“也是属于西安侯的时代。”
刘询拍了一下任弘的肩膀：
“大将军之墓起冢祠堂等事，便由卿率三河卒主持吧。”
“朕的‘卫将军’！”
第八卷 燕然未勒归无计

第439章 是福不是霍
按照礼制，凡诸侯之丧，异姓临于外，同姓于宗庙，同宗于祖庙，同族于祢庙哭吊。
大将军虽非诸侯，胜过诸侯，尽管没有诸庙之别，但霍府也确实够大，墙垣和门扉一道又一道，将不同等级的吊丧者隔离开来。
霍光的薨逝已经传遍了长安，但并没有想象中的轰动，长安人根本不爱戴霍光，并无谋篡之心霍光也不屑于他们的爱戴。
但在皇帝一声令下后，几乎整个长安城里的大小官吏都赶赴霍府致哀，六百石以下的门都进不了，只能在尚冠里外远远吊丧。两千石以下可以进到霍府，但只站在庭院里守燎。二府九卿列侯中二千石能够进到内院，远远望见大将军的棺椁。
但只有霍姓至亲，能进到摆放大将军棺椁的厅堂家庙中去。
唯独亲临问丧的天子和太皇太后身份特殊，也被引着入内，就近瞻仰大将军遗容。
太皇太后上官澹穿着一身小功丧服，用稍粗的熟布做成，此乃外孙为外祖父母服丧之礼也，黑色与她相配，搭配她白皙的皮肤，看起来我见犹怜。
上官澹低头哭泣时，瞥见在自己左右的天子和皇后都极其伤心，霍成君自不必说，但皇帝有几分真心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她？作为霍光的亲外孙女，上官澹谈不上太难过，大将军一直是位严苛的外祖父，与她交谈也多是关于公事，骨子里带着冷漠，二人感情很淡。
上官澹泪水又下来了，她演技可比昔日强多了，可不能叫霍家人知道，她的悲伤，远不如十三年前上官氏被霍光灭门时那般剧烈，剧烈到那段经历成了她生命里的伤痕，永远留在心底，光想一想就会剧痛。
她有点恨霍光，但更恨不将自己当骨肉的上官安，她的父亲上官安，在被党羽问到若废黜天子而立燕王，她这皇后怎么办时，竟这么说：
“追逐麋的猎狗，还顾得上小兔子吗？”
自上官氏被灭，而孝昭也与世长辞后，六年来，霍光就成了上官澹的倚靠。不论是废皇帝还是立皇帝，大将军都通过太皇太后的玺书诏令来实现目的，上官澹的任务就是为霍氏背书。
即便太皇太后年才二十一，比刘询年纪还小，但辈分就是辈分。
“别问，问就是大汉以孝治天下！”
可现在，上官澹背靠的大山，塌了！
大将军躺在皇帝所赐的“牙桧梓宫”中，这本来是宫中东园令随时备着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天子也如孝昭一样忽然挂掉，总不能临时砍树制棺啊。
而如今，这份殊荣就让大将军来用了，霍家人也已完成了沐浴、饭含珠玉等程序。
谢天谢地，上官澹当年要忍着伤心为孝昭做这些事，可不想再经历一遭了。更何况，对于从小到大都没摸过她头一下以示爱怜的大将军，上官澹死后亦不愿有任何触碰，那被冰镇着防腐的皮肤肯定冷极了，让她光是想想就会打个寒颤。
好在，大将军的脸已经看不到了。
霍光已穿戴上珠糯玉匣，也就是所谓的“金缕玉衣”，不过，唯独皇帝可用金缕；一般列侯可用银缕；帝妃、长公主可用铜缕；再往下，只能用丝缕，绝对不能乱了规矩。
但谁让天子敬爱大将军呢，依然依皇帝规格赐之。
玉统统都是上好的于阗玉，采自西域都护府，这是西域输入中原的最大宗货物。从几年前起，为了追逐美玉的财富，数千上万的三辅三河贫民听了“淘玉者”一夜暴富的传说后，纷纷扛着行囊响应号召开赴西方，运入玉门关的于阗玉每年都在增加。
但那些淘玉者，却再也没回到长安过。只时不时在市井中继续流传他们“人人暴富，皆为西域城主”的传闻。
这套玉衣，本是依今上身形制作的，因为大将军矮，特地截了一段重新编。上百名女工没日没夜的赶，总算完成。由头罩、上身、袖子、手套、裤筒和鞋六部分组成，覆盖了身上每一寸肌肤。
数以千计的小玉片都需要经过磨光和钻孔，又用十二根细如头发丝的金丝拧成的金缕编缀，周边用红色织物锁边，裤筒处裹以铁条锁边。
真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在上官澹看来，唯独脸部是败笔——大将军脸盖上刻划眼、鼻、嘴形的玉片，露出了一个月牙般的笑，显得有些滑稽。
也让人更加认识到，那个不苟言笑一怒而天子惧的大将军，永远地走了。
“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上官澹想起了这句话，她恨霍光族了自己全家，但又对他怀有感激，一是让自己继续为后，如今成了太皇太后，此生安乐无忧。
二是大将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说“太后省政，宜知经术”，居然让韦贤做了长信少府，教自己春秋。而上官澹闲暇在宫室，无所事事，读的还不止诗书，也会从石渠阁要来近年流行于长安的太史公书翻一翻，所以记得这个故事。
霍家的靠山已经倒了，而霍氏众人的富贵权势却仍在，自昭帝后，霍禹及霍云皆中郎将，霍山奉车都尉侍中，并领胡越兵，与霍光的姊子任宣一起，掌握北军兵权。
而如今，天子更在大将军死前提拔了霍禹，拜他为“左将军”，进入中朝，地位只在赵充国之下，尚在任弘等人之上，如今霍禹继承了博陆侯之爵。霍山、霍云也过继给了冠军侯，皆封列侯，各领数千户食邑不等。
一门三侯，加上霍光两女婿范明友、邓广汉为东西宫卫尉，任胜掌握羽林卫，金赏为光禄勋宿卫未央，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诸将九卿里也多是霍氏党羽，可谓根据于朝廷。
看似显赫无比，但上官澹却十分忧虑，以上诸人，皆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而挟重器多也。天子尊长安君之位，而封之以膏腴之地，多予之重器，凭什么？
“就凭大将军的遗泽，就凭我与成君为两宫之主么？”
她是小兔子，是菟丝子，不是一棵参天大树，自己都不确保大风刮来时是否会倒，岂能反过来让霍家人倚靠？
至于霍成君……
她恐怕至今不自知，她是一个鸠占鹊巢之人。
上官澹瞥过去，虽然眼下皇帝还对霍成君极其疼爱，扶着她的肩膀宽慰伤心的皇后，听说皇后还有孕了，可就像她那狠心的父亲上官安所说一样。
“依靠皇后得到尊位的家族，一旦天子意有所移，那即便想做平民亦不可能，此百世不变之事也！”
今日大将军葬礼，这些让霍夫人显骄傲无比的恩典，究竟是福，还是祸？
在结束问丧，乘小马车离开霍府时，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经历过三次宫廷剧变的太皇太后暗暗叹息道：
“狡兔三窟啊，外祖母与霍禹等人都靠不住，我是时候找新的倚靠了。”
……
与太皇太后细腻的心思不同，霍家其他人，除了霍禹等亲儿子亲女儿沉浸在大将军薨逝的悲伤中外，其余党羽，已经指点着天子所赐的恩赏自得了。
冠阳侯霍云便是其中之一。
霍云站在家庙外，对周围的人夸夸其谈，霍云是有资格自傲的，毕竟他不仅是大将军霍光的侄孙，还是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的继孙啊！
天上掉下来的英雄祖辈和侯位，这真是妙事，霍云丝毫没感觉自己不配，傲然道：“东园秘器，珠襦玉柙，豫以赐之，无不备具，还有天子所赐黄肠刚柏题凑为棺椁。”
除此之外，皇帝还下诏褒奖大将军，要在出殡之日，用天子死后载柩的专用车“辒辌车”来载大将军，前往茂陵。加以黄屋在纛的仪仗，并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
这是当年霍光兄长冠军侯得到过的待遇，孝武帝对霍去病的死非常悲伤，破例调遣河西五郡的铁甲军，列成阵，沿长安一直排到茂陵东的霍去病墓。
这是卫青都没享受到的待遇啊。
“与骠骑将军等同，这应该就是大将军想要的死后殊荣，真是自有大汉以来，人臣极盛之遇啊！”霍云如此感慨，但旁边却有人并不如此认为。
“不然，满则损啊。”说话的是霍云的舅舅，魏郡富豪李竟，此人乃是魏郡首富，不缺钱帛，所差就只剩下权了。
他将霍云拉到一旁，低声道：“竟虽然懂的不多，却听友人名为张赦者说过不少古事，自古人臣之家，极势者无有善终者，诸如吕氏，尽管封为诸王，但高后崩后，便立刻为人所灭。”
霍云吓了一大跳：“胡说！当今天子可是霍氏之婿！”
“孝文皇帝和朱虚侯刘章，难道就不是吕氏的女婿么？”
李竟继续撺掇道：“就算天子无想法，就怕其他人生出念头来，依我看，县官身边的人，或许便想做今日之周勃、陈平！”
霍云迟疑：“你指的是……”
李竟道：“正是颇受天子信任，又与霍氏有过节的西安侯任弘！”
霍云与霍禹、霍山三人，对任弘确实心存忌惮，一来是陈年旧事的拒婚之辱，二来是大将军临终前，竟冷落了他们三人，反而将任弘唤赖府上，说了好久的话，大有将其当成继承人的意思。
但那任弘颇为无礼，来府上哭了一通后，竟不跪在院子里为大将军守灵，就匆匆忙忙走了。
听说他被天子任命为“右扶风”，被指派去了茂陵，要调三河卒修治大将军墓与祠堂。
让霍云等人不忿的是，大将军的冢祠，什么时候轮到任弘来监造？
而在大将军打压多年后，到头来，还是让此子成了中二千石！长此以往，以天子和任弘的关系，肯定会分走霍氏的权势。
霍云看向李竟：“依你之见，当如何治治此子？”
李竟胆子比霍云想象中更大，竟提议道：“任弘治冢，便有了三河卒三千兵，不可不防，倒不如君侯先下手。待到大将军出殡之日，中二千石治于冢上，大汉天子与文武之臣云集。不如乘着送葬的北军五校士还听命于乐平侯（霍山）等人，在当日乘机以虎符发难，击杀了任弘等辈，挟持天子以令群臣！”
“如此，君家三霍方可操控朝堂，权势一如大将军之时。”
……
而此时此刻，新鲜出炉的“右扶风”西安侯任弘，已骑着他心爱的萝卜，驰骋在前往茂陵的路上。
汉时葬地赏赐也是一种殊荣，对象多为公卿大臣，一般赐赠于郡县之地，极为尊宠者则陪葬于帝陵附近。
如萧何、曹参、周勃等开国元勋，死后得以葬于汉高祖长陵附近，继续闻老刘臭脚。
卫青、霍去病、金日磾等人为孝武时重臣，死后也得以葬于茂陵之畔。
外形仿若金字塔的帝陵譬如北辰，居其中而众星拱卫之，仿佛每一位皇帝，都带领着属于他那时代的英杰，守在长安以北的大塬上，永不休憩。
按理说，大将军是独享一个时代的，但谁让他到死都仍自认孝武臣子呢？或许也是想和哥哥霍去病挨着，所以其坟冢没有选在孝昭的平陵，而是起冢茂陵旁，只余门阙罘罳还没修筑完毕。
这便是任弘奉命来此的原因，之一。
虽然刘病已许诺他“卫将军”这一职务，但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任命。且不说早已跟此职脱节的北军，就算是已经衰败已久的南军，刘询也不好迫不急待染指，以免引发霍家惊觉。
若是霍家人狗急跳墙，发动未央郎卫与北军诸校作乱，那乐子可就大了，到时候远水不解近渴，总不能让已经解散多年的西凉军入京勤王讨奸吧？
于是，被点名来负责霍光之冢收尾工程的三河卒——来自河东、河南、河内的三千戍卒，就成了刘询和任弘在京师附近，可能拿到手中，又不引起霍氏警觉的第一支武装。
“长安附近戍卒颇多，然为何不用本地三辅卒而用三河卒来修冢呢？”
这是刘询点给任弘的修冢副手，天子儿时的好友，张家第三子张彭祖的疑问。
任弘露出了笑，指着前方正在高大的茂陵附近，挥舞农具热火朝天干活的三河卒道：
“因为要论穿土修冢之事，三河卒才是专业的！”
……

第440章 专业团队
右扶风本楚汉“三秦”之一的雍国，汉初时关中被分为中地、河上、渭南三郡，后又合并为内史。但在汉武帝时，内史作为京畿地区，人员五方杂错，若仍然保持原来的区划，关中太大，人口数百万，在管理上太过不便。最终再次分为右扶风、京兆尹、左冯翊三郡。
虽然是郡守级别，但为彰显其辅助京师长安的特殊地位，称其长官为“右扶风”，而不例称“右扶风太守”，且秩禄为“中二千石”，较一般郡守高一级，位列九卿，连办公场地都在长安城而不在辖区之内。
霍光一死，刘询便火线任命任弘为右扶风太守，一来是欲让他执掌京王畿以备不测，二来则是因为，前任右扶风刚好出了事。
“毕竟那是朱山拊是朱买臣之子，人品能好到哪去？”
被刘询点了名跟着任弘的有两人，皆是其民间时结交的好友，一个叫戴长乐，是刘询昔日轻侠时的小跟班，听说当初刘询在莲勺卤中被当地游侠追打，就是戴长乐帮了他。刘询为天子后将戴长乐拔擢为吏，成了贴身侍中郎卫之一。
另一人，则是富平侯张安世过继给张贺的小儿子，刘询的同学张彭祖。
眼下张彭祖对前任右扶风语气不善，因为朱家和张家是有深仇大恨的。
当初会稽人朱买臣被老婆休了，从此奋发图强读书上进，后来得老乡庄助推荐，得到汉武帝赏识，一举成了郡守、九卿，最初时张汤都在他手下跑腿。
后来朱买臣犯法免官，只做了丞相府长史，反倒是张汤发达，以御史大夫主丞相事，轻慢朱买臣。加上他以勾结淮南王的罪名弄死了朱买臣的举主庄助，朱买臣遂心怀怨恨，在张汤想搬倒丞相出现失误时一拥而上，旧账新账一起算。
岂料张汤刚烈，自杀前一封遗书，让朱买臣也陪了葬。
其子名为朱山拊，没有被牵连诛杀，后来做了郎卫，渐渐成了右扶风——张彭祖一直觉得大将军这个任命很奇怪，简直是在恶心他们张家，好在朱山拊才干了一年就坐法下狱死了。
犯了什么罪？
“克扣三河卒犒赏，贪污。”
没办法，作为京辅重地，右扶风有可能接触的金钱流水实在是太大了，因为人口众多土地肥沃，光赋税就比一般的郡高，豪强云集，盘根错节，若是自制力不强的人，一来就被糖衣炮弹砸晕了。
除了正常太守职责外，右扶风还要负责治渠、西域贸易、以及修缮陵寝等事，毕竟五陵之中，便有三个在此。属官有掌畜令丞及右都水、铁官、厩、雍厨四长丞等。
确实是个肥差，但美中不足的是，右扶风的兵权比普通太守还弱。
任弘对此颇为理解，边郡需要的是集权，而京畿则要分权，负责右扶风治安的，是专门的“右辅都尉”，掌郡之军事、捕盗贼，直接由执金吾统领，跟右扶风只是同事而非上下级关系。
好在右扶风麾下，还有一支平日里不起眼的特殊部队，那便是隶属于“右都水”的三河卒。
任弘一行人抵达茂陵县以南的成国渠边上时，右都水已在此等候。
“下吏陈万年，拜见西安侯！”
是个年纪三旬左右的官吏，一口的楚地口音，一问，这右都水陈万年果然是下相人，项羽的小老乡。
右都水是专门负责右扶风地区沟渠修整的官吏，关中之所以富称天下，一个原因是水利工程发达，左冯翎那边有郑国渠白渠龙首渠，右扶风也有灵枳渠、成国渠。
“西安侯请看，这成国渠渠守在郿县，引渭水，东北流，下经武功、槐里、至上林苑入蒙茏渠，长约两百四十里。”
陈万年虽然满口奉承阿谀，但业务还算专业，指着沟渠给任弘介绍：“左冯翊那边有歌谣，说‘郑国在前，白渠起后，举臿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实际上，我成国渠虽然长度不及白渠，但灌溉之地远远大过，白渠万余顷，成国渠近两万顷。”
同在天子脚下，右扶风和左冯翊是有竞争关系和地域歧视的，连沟渠上都要比个高低，虽然没你长，但我比你大啊！
泾渭构成了关中的大动脉，那这些沟渠可谓静脉，滋养膏壤沃野千里，为帝国的心脏输送营养。但沟渠这东西可不是修了就一劳永逸的，得年年疏通，否则很快就会淤塞废弃。所以得有一支每年征召来的“常备军”负责此事，这便是任弘此来目的所在了。
“带我去看看士卒们。”
此时已是阳春三月，下午时分太阳正辣，陈万年很会来事，追在后面就要给任弘撑伞，这像什么话？任弘就是要体现官兵一体，打啥伞，撤了撤了！
他就这样顶着太阳，步行于满是泥土的沟渠旁，远远的一群三四千人的“三河卒”，正躲在茂陵的墙垣下想要遮阳，争抢不多的树荫。
放目望去，他们大多灰头土脸，一点不体面。
穿的是短打，犊鼻裤，而非战士的甲胄。
休憩时扔在一旁的也不是五兵矛戟，而是铲等农具，上面沾着一层厚厚的泥土，每个人或着草鞋或打赤脚，横七竖八靠在一起睡觉。
所以刘询和任弘试图控制的第一支兵，便是这样一群人了。
没办法啊，任弘倒是提议假意借效仿霍去病葬礼的规格，调六郡河西铁甲兵入京，为大将军送葬，但刘询还是怕吓到霍家人反而不美，他是希望权力能平衡过渡的，谨慎之下，取其次选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三河卒。
任弘也不急着过去嘘寒问暖，而是看向陈万年：“给三河卒安排的餐食安排好了？”
这是任弘来前就派人安排的事，眼下他亲自去造饭的营垒巡视了一番，确实如他吩咐的，右扶风手下的“厨丞”，杀了官府圈苑里足足数十头彘，一扇又一扇猪肉被扛到三河卒的营地，让忙碌了一天的士卒们又惊又喜。
不过，他们吃过夕食了啊，一点干巴巴的豉酱，配上舂得很粗糙的粟饭，一点油水都见不到，到了夜里肚子叫得比呼噜还要响。
“这是明日的餐食？”
陈万年让人告知众人：“是今日的，新来的右扶风说了，忽然要让众士卒来茂陵做事，劳力大，接下来几日，天天三餐，顿顿有肉汤喝！”
这是任弘上任第一天就给三河卒发福利，在基层待过的他很清楚士卒们的喜怒哀乐，知道各种承诺话语说得天花乱坠，都远不如加一顿餐，让他们吃上一口老肥肉来得痛快。
虽然代价是贵了点，但紧要关头，连几百头猪都舍不得，能做甚大事？
到了入夜时分，流了许久口水的三河卒终于喝上了热腾腾的肉汤，吃了口油腻腻又带点荤腥味的肉。心满意足之余，众人也纷纷询问，新来的右扶风是谁？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安西将军、西安侯任弘！”
……
一车车的铜钱被拉进三河卒的营地，最后堆积在一处空地上成了一座小山，极有视觉冲击力。
此刻集中至此的，是三河卒中的三位曲长，以及诸位屯长、队率、几百位什长则挤在外围，看着长吏们朝大名鼎鼎的西安侯下拜。
“诸位免礼。”
任弘很接地气，先跟曲长屯长们一起吃了饭，在今后日日加餐的喜讯外，又加了价码：
“大将军不幸薨逝，墓冢外的祠堂墙垣要早日修缮完毕，故遣三河卒复土，天子念诸位吏卒劳苦，除了让我加餐食外，往后每天，只要完成了劳作，每人都可发到百十钱的犒赏！”
十天就是每人一千钱，足够置办从头到脚一整套衣裳，再买头驴了。士卒闻言都十分欢喜，他们都是征召兵，与募兵不同，管饭却无军饷，偶尔才有点犒赏。但前任右扶风朱山拊是个极其小器的人，居然克扣三河卒们的犒赏，还是西安侯大气啊，他的名望和事迹早就在天下流传了。
而曲长屯长等官吏能拿到手的自然更多。
“此乃天子之赐也。”任弘又强调了一遍，开始和吏卒们唠起家常：“我在西域任都护府时，最爱的便是三河卒。”
“车师国的井渠，虽是三辅轻侠出力，但他们却是跟着三河卒挖的。”
“先时匈奴大单于将六万骑欲击北庭西域，我便让军中三河卒在天山隘口筑了一道长城，如此方能阻拦住胡虏，故三河之卒，当为达坂城之战的首功！”
说是首功，也不见你推举个把关内侯出来啊。
河东河南河内，三河在天下之中，从唐尧时代就是文明中心，所有人口众多，土地小狭，民人众，其俗纤俭习事，必须依靠水利工程增加亩产，方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口。
故三河水利发达，当地人三天两头被官府征召干类似的活，显得驾轻就熟，不止是三辅，连河西、西域治渠都经常征召这三地的人去治渠。
汉朝不同地方兵种还真不一样，六郡的骑士，荆楚、汝南、巴蜀的材官剑士，吴越的楼船。再加上三河卒，俨然是大汉的工程兵。
虽然他们在治渠修冢上是专业团队，可若真刀真枪，却是外行。所以这支工程兵，从来就没被霍氏放在眼里，但一头狮子带着一群绵羊，也能出奇效，但只要用得好了，亦是一支奇兵。
至少，在掌握这批人后，等到大将军出殡下葬那天，手里多了这听号令的三千人，刘询和任弘心里好歹踏实点。
如今北军的虎符还在霍山手里，未央长安宿卫也多是霍家的人，虽然刘询以极大的恩典麻痹霍氏，而诸将军乃至北军各校也不太可能站霍家一边，但不可不防啊。
权力交接的当口，往往是最容易出事的，可别来一出高平陵。
入夜后，任弘也不去茂陵县里住，直接在三河卒的营地里睡，检视陈万年送来的文书时，白天替任弘跑前跑后的右扶风丞戴长乐却来了。
“下吏有一事不解，斗胆求问于西安侯。”
作为刘询的发小，戴长乐是颇受刘询信赖的，但任弘不太喜欢此人，戴长乐自诩聪明，和杨恽像极，却又无杨恽之才。
今日，戴长乐的小聪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朝任弘作揖：
“下吏以为，陛下任西安侯为右扶风，今日又市三河卒以恩惠，恐怕不止是为了督大将军冢祠之事吧？”
“你想说何事？”任弘放下简牍，看着戴长乐，此事重大，以刘询谨慎的作风，是不可能告诉戴长乐、张彭祖计划的，大概是戴长乐自己揣测。
但很显然，戴长乐用力过猛，揣测过头了。
戴长乐下拜，压低声音道：“大将军葬礼当日，北军五校送葬者，不过千人而已。届时太皇太后与霍氏云集于茂陵，而君侯手里有三千人！只要偷偷发武库兵器甲胄予之，便是一支能战之兵！”
他抬起头，眼里尽是新贵对上位的急切渴望。
“依下吏看，不如禀明天子，就在此地，在大将军下葬那天，将三河卒埋伏于左右，做一场大事，如此便能一劳永逸，解决霍氏，陛下方能早日亲政，执掌朝纲！”
任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戴长乐，他很清楚，这位新贵在未央宫里陪皇帝干待了六年后，对执掌权力的迫切期待，不止是戴长乐，许家、史家，都希望能随着刘询得道，而鸡犬升天。
但政治是钝刀子割肉，是温水煮青蛙，能靠撤碟子解决的问题，干嘛非要掀桌子，留下满地狼藉影响真正重要的事呢？
而大将军尸骨未寒，现在就开始撺掇两边在他坟前蹦迪，直接干起来的人啊，不是蠢，就是坏！
任弘不知道戴长乐是蠢是坏，但面上，却沉吟片刻，拊掌道：“此奇计也！”
早点让刘询意识到他发小的蠢和坏，是必要的。
阿询，不是所有故交，都叫任弘啊。
任弘顺手将皇帝加塞来的戴长乐一脚踢出自己的专业团队：“戴长乐，返回长安，向天子密奏倡议此事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第441章 抬棺
本始六年四月初一清晨，是大将军霍光出殡之日。
北军中五校精锐千余人，皆着甲胄，在北阙冒雨列阵而待。冷雨飘飞，将胡越骑们铁鞮瞀顶上的赤缨化为暗红，犹如凝血。
“这是泰一神在为大将军哭泣么？”
护军使者任宣抬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抹了一下脸，顺便擦去因为思念霍光而流下的泪。
他父亲本是河东普通小吏，在霍家发达前，便娶了霍光的姐姐，生下了他，任宣方能蒙霍氏之荫，接受好的教育，跻身郎卫。
又因为任宣在霍氏一大帮愚蠢无能的亲戚里还算有才干，被霍光重视，一点点提拔，给他举荐，让任宣成了壮年一代中，两大顶梁柱之一。
另外一人则是掌握军权，在幽州威望极高的度辽将军范明友。
他曾参加了金城之役，尽管手下射声营和任弘那群号称“金城铁骑”的散兵闹了不愉快，但还是打了关键的西霆塞一战。
他也随赵充国出征北庭，在石漆河一战中，以三发大黄弩射败匈奴派来叫阵的人——虽然这件事被任弘一句“将军三箭定天山”的豪言，将所有功劳都扣在赵老将军一个人头上。
射声营利在阵战而非追击，任宣的军功和名望是要略差于范明友的，至今才是关内侯，但手握的军权却丝毫不逊，他被霍光提拔为“北军使者护军”。
这职位只是个监军，说重要，不重要，秩禄较低，在上有八部之首的中垒校尉，下有各部校尉，使者护军若自己无能，常常被架空。
但若有些本领，却能反过来操控诸校尉。
也是巧了，二十年多年前，也有一位姓任的护北军使者，就履行了职责。在巫蛊之乱中，老任安看住了北军八校里亲卫太子一系的众人，只是事后被汉武帝认为骑墙咔嚓了，只余一个小孙子任弘流放敦煌，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
任宣有能力，又会做人，在北军中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拥有便宜行事，持节督抚军营等权柄。毕竟北军作为大汉禁卫军，一向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看不起其他地方的部队。大多出身郎官的八校，对近年来异军突起，已经封了好几个侯的任弘凉州系，多少有点膈应。
这于霍氏来说，是好事。
任宣纵马于自己精挑细选至此的北军士卒面前，大声下令道：
“昔日骠骑将军薨，孝武皇帝悼之，发属国玄甲军，陈自长安至茂陵。”
“而今日大将军薨逝，天子发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此乃吾等荣幸！”
今日有雨，士卒们有些躁动不安，任宣先给他们承诺了犒赏，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下令。
“射声营持弩满矢。”
“君侯，今日小雨，伤弩啊。”爱惜弩机的射声营校尉抱怨，却被任宣瞪了回去。
“万一有燕王、桑弘羊余党，或匈奴间谍作乱劫丧呢？”
这理由让校尉想吐血，桑弘羊？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而大批匈奴人若能堂而皇之溜到大汉京畿，长城塞防和北边诸郡的太守都尉可以统统自杀谢罪了。
任宣的命令在继续：“胡骑营持仪仗在前，越骑营护于最后。”
两营的校尉，是由奉车都尉霍山兼任的，算是霍家嫡系，一前一后，确保安全。任宣听到了一些传闻，不可不慎啊，大将军这最后一程，必须送好了，谁敢给他找不痛快，任宣拼了性命也要斩之！
“虎贲营负责辒辌车驾。”虎贲营是车兵出身，战车开得不比大司马大将军本人逊色。
“步兵营。”
任宣点了最后一批人，皆是身体壮实的步兵营士卒。
“到了茂陵后，汝等为大将军抬棺！”
……
给霍大将军送葬的车队，不论是规格还是人数，都不逊于孝昭之丧。
不止是阵列而行的北军五校，胡骑营在前打着的“黄屋左纛”的仪仗。就说载大将军棺椁的车舆，是天子刘询特地的辒辌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据说秦始皇帝驾崩后，赵高和李斯便是用此车载其尸和满满当当的臭鲍鱼。
在汉朝建立后，也不知是定礼仪的叔孙通这坏良心的家伙为了恶心暴秦还是什么缘故，竟欢天喜地地继承了这一传统。从刘邦的老父亲太上皇崩起，皇室便以辒辌车载棺椁下葬，遂成定制。
撇去黑历史不谈，辒辌车确实十分舒适，在泥泞的路面上行驶得稳稳当当。
天子和太皇太后亲自为大将军送葬，御驾在后，文武百官亦纷纷在列，几乎整个长安朝堂都来了。
大将军的亲儿子霍禹在辒辌车上，而骑行在前方引导的，则是霍山、霍云这对双胞胎，其中中郎将霍云有些紧张，不时回头去看。
由不得他不紧张，舅舅李竟那天的话吓到霍云了。
“任弘看似奉天子之命治冢，但以我所料，治冢是假，实是为了将那三千名三河卒控制在手，大将军出殡当日，若彼以三千人埋伏而待，忽然暴起袭击……”
霍云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霍禹、霍山，但两人都觉得很荒谬。
霍山倒是很宽心：“三河卒不过是一群掘土民夫，又岂是北军的对手？吾弟多虑了，大将军有遗言，不必理会任弘，有他在，霍氏会更稳固。”
“不然，父亲或是临终前糊涂了，霍氏与任弘，岂能共存两安？”
但或是因为母亲时常叨叨，出于对任弘的恶感，霍禹稍微谨慎点，虽也不敢发动政变，但以为不可不防。
于是才有了今日任宣的谨慎，而霍云也留了另一手。
在队伍后面跟着哭丧的上百人中，亦非普通霍氏家仆，而是当年田延年为大将军豢养的死士。
田延年虽然自杀，但这批人却被霍光接收，倒也没有统统杀戮，而是解散了大半，留下一部分收为霍氏家兵，如今交到了霍云手里。
这群人运送霍家自治陪葬器物，作为大司马大将军，随葬明器里有甲兵是寻常不过的事，但除了明器外，那些箱子里也有不少霍云安排人加塞进去的真家伙……
霍云打算着：“若任弘真欲对我家不利，便可以死士挟持天子与百官，而北军奉太皇太后诏令进剿，诛作乱者！”
未央宫屯卫和长乐宫屯卫，分别由范明友和邓广汉控制，保护者皇帝皇后与太皇太后的“安全”。
若是铁了心夺权，这确实是他们家最好的机会。但霍云还是怂怂的，不是因为害怕三河卒人数多，而是因为……
“任弘战功赫赫，百战百胜，连匈奴大单于都为他所挫，吾等恐怕讨不到好罢，更何况，朝中诸位将军也不会乐见此事，就算赢了，任弘旧部联合诸侯作乱当如何是好，事情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
正思索间，霍光墓到了。
霍光的墓葬位置位于茂陵与平陵之间，恰如他的历史地位，乃是承前启后之人，右扶风任弘带着三千三河卒赶了七天工，基本完成了陵寝的建造，制好了墙垣，又修建有三出阙，车队便依次鱼贯而入。
已经吃了七天饱饭，还得了在他们看来“巨额”赏钱的三河卒已经唯西安侯马首是瞻，今日也手持铲、筐等物远远待在墓园之外，等下葬完毕后，他们还得为大将军起封土。
而任弘则骑在马上，盯着这一幕，三河卒之中，亦有一群头上顶着斗笠的部队，多是西安侯府的亲卫，以及游熊猫找来的武功县人，多达百余人，都带着真家伙，衣裳里着一层铁甲。
里面还有一个被任弘星夜召来的年轻青年，手里的家伙看似巨铲，蒙着一层麻套，实则是一柄方天画戟，却是被封列侯后闲置在家的甘延寿。
不过两边想的皆是以防不测，来一把后发制人，毕竟都不愿意毁了这场葬礼。霍禹、霍山相信皇帝的示好恩荣，而天子与任弘则希望温水煮青蛙，慢慢撤盘子。刘询身边已没了激进派戴长乐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踢出宫了。
任弘站在墓园中，只看着北军护着辒辌车一点点靠近，除了有郎卫撑着车盖的太皇太后和天子外，大家都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身上湿一块干一块，面容都阴沉可怕。
“气氛有些不太对啊。”任弘喃喃自语，尽量面色如常，让手离腰间的佩剑远点。
虽然有些扯，但在行伍边塞拼杀这么多年后，他确实能感觉到“杀气”这种东西，小雨未停，看似肃穆哀伤的场面，实则是剑拔弩张，此刻若有人在双方中间一声大呼说不定就会干起来！
“抬棺，扶灵，恭送大司马大将军！”
这时候，随着礼官一声高呼，北军步兵营两百余名兵卒围在辒辌车周围，将大将军棺椁一点点挪了下来。
慈棺落地为不舍，凶棺落地为不甘，棺椁在进入墓室安放前，是决不能落的。但棺椁分为几层，十分沉重，人总有累的时候，故要准备庞大的支架，以百人抬之。
大将军的棺椁暴露在雨中，但没关系，这是天子特赐的“黄肠刚柏题凑”，世上最精致的棺材，以黑漆为地，彩绘了复杂多变的云气纹，以及穿插其间、形态生动的许多神怪和禽兽，真是华丽无比，质量也好，雨水落而不沾。
步兵营士卒默默承受了这上千斤棺椁大部分重量，而近处，则需要亡者的亲近之人八人，扶着灵柩进入墓室。
当然没有任弘的份。
亲儿子霍禹自在其中，此外是侄孙霍山，范明友和金赏作为女婿代表，也踱步上前。
霍光的另一个女婿，羽林监任胜没有来，这是霍家人留在城里的后手。
车骑将军张安世，作为霍光的亲家得到了这一殊荣，此外还有大将军逝世后就总是板着个脸的杜延年，以及作为大将军旧僚的丞相丙吉。
赵充国与老臣苏武今日留守未央宫中未来，这是任弘的提议，就算真出了事，一文一武两老也足以镇住长安城。
倒是义阳侯傅介子请求，由他送大将军最后一程。
“我一只手也得扛。”
傅介子深知，若无大将军的赏识提拔，予他刺杀楼兰王的使命，他现在恐怕还在未央厩养马，很感念这知遇之恩。
然而当他们八人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时，外面却响起了一阵惊呼！
分列抬棺队伍两侧，在观察形势的任弘和霍云同时握紧了各自的剑柄！
远远眺望的甘延寿一个激灵，差点解下了方天画戟上的麻套大呼一声上前，护北军使者任宣也吓了一跳，几乎举起手让麾下“保护”太皇太后了。
但当所有人看清发生了何事时，却又都呆住了。
却是大汉天子，刘询竟不顾天上落下的细雨，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离开了华盖遮蔽，一双帝履踩着泥泞，加入了抬棺的队伍。
他拍了拍霍山，又站到了前方，与霍禹并肩，也扶住了黄肠题凑。
此时此刻，如芒刺背的感觉，已经没了。
“陛下？”
众人皆惊，拜的拜劝的劝，希望因大将军之丧而素食数日，有些消瘦忧虑的皇帝保重玉体，回到华盖之下，不要受冷着凉。
“大将军举朕于里闾之中，而朕身为大将军半子，就没有资格来扶灵么？”
刘询一边故意咳嗽以作虚弱，一边感慨道：“大将军承世宗晚年之弊，辅佐先帝，又遭大难，定万世策，以安社稷，行周公之政，扫平西羌，重创北虏，内安黎庶，功德茂盛。”
他瞥了一眼远处松了口气的任弘，心照不宣，又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手触着棺椁，抬着了一角，只声情并茂地对霍禹等人道。
“大将军虽逝，但他留下一个蒸庶康宁的天下，这江山，朕要与诸卿，还有妻兄连襟们，一起扛！”

第442章 刘与霍共天下
这几日任右扶风给大将军抓紧督造粉刷一新的墓室西侧中，有专门用来放棺木之用的棺床，为细砂岩质，整体呈倒“山”字形。床足呈承托状的六个力士肌体雄健，猛武有力，富有苍莽的力量感。
只是墓室里的装饰还没来得及做完，这就是之后七个月里，大将军按照天子之礼正式安葬前要做的事了。
等到天子亲自扶灵，将霍光棺椁稳稳当当落在棺床上后，带着众人出了陵墓，开始让大鸿胪宣读天子亲自写的墓志铭，并正式公布大将军的谥号。
“大将军光辅政十八载，圣善周闻，安民政曰，故谥曰‘博陆宣成侯’！”
这谥号一出，非但霍家人面露喜色，连一直秉承一个“躺”字，如今已经躺成天子之下群臣第一人的张安世，也忍不住抬起眼皮，心生羡慕。
“复谥啊，这是霍氏第二位了。”任弘也啧嘴不已。
大汉列侯的谥号，是家人请谥，而朝廷大鸿胪与博士们议谥，诸博士对霍光没啥好感，没暗戳戳给他弄个恶谥就不错了，这举世罕见的复谥，显然是刘询拍板的结果。
要知道，在霍光之前，自有汉一百三十余载，拥有复谥的大臣，也不过区区四人！比万户侯都金贵。
第一批有二，乃是惠帝时所上，开汉第一功臣萧何谥号为“文终”，另一位三杰之一的留侯张良为“文成”，而如曹参等，虽然功勋卓著，却依然没混到复谥。
第三位则是吕后追封其兄长，那位在大汉开国过程中语焉不详神秘兮兮的周吕侯，吕后掌权后追封为王，谥“悼武”。
第四位就是霍光的好哥哥，冠军景桓侯霍去病了，布义行刚曰景，辟土兼国曰桓，可谓名副其实。
如今加上霍光，霍氏一门双复谥，堪称大汉第一豪门了。
谥号与身后名有关，如此一来，几乎是给霍光盖棺论定了，再加上天子亲自扶灵抬棺，以及那“共治天下”的承诺，三霍都有些轻飘飘的。觉得天子果然是霍家的好女婿，就连霍云，也暗骂那个想要在出殡之日发动政变的计划太愚蠢。
既然和和气气也能保住霍家富贵，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
大将军的出殡仪式，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天子、太皇太后和北军和送殡队伍陆续撤走，右扶风任弘却要留下继续监督工程进度。
“大将军原本的规划是列侯之礼，不过现在改了。”
任弘指点着天子派来的东园令和将作大匠，指点着墓园道：“要建起三个出口的门阙，修筑神道，北面靠近昭灵，南面越出承恩。辇车的专用道直通到墓穴中的永巷，墓室中的壁画也要快些画好。”
汉人喜欢华丽的墓室，常作壁画，题材多种多样，根据墓主喜好来：你若是鬼神的楚地贵族，就画上一堆神话故事，让东王公、西王母、伏羲、女娲一类仙人和仙禽神兽挤满墓室。
若是喜好享乐的富家翁，或可画享乐生活的燕居、庖厨、宴饮、乐舞百戏等。
而像大将军这样的大臣，一般是骑出行、任职治所、属吏、幕府以及坞壁等。
任弘和东园令商量了，也征得霍家人同意，计划在主墓室中制作四幅壁画。分别是汉武帝五柞宫托孤，大将军负孝昭上朝图，诛灭上官之乱，拥立今上这四件事。
废阿贺的逼宫砸玉玺虽然精彩绝伦，表现在壁画上肯定不错，但毕竟以臣废君不太好提，被霍家人否决了。
此外还要大肆装修地上的祠堂，除了寻常装饰外，任弘计划让刚从西域送来的大夏国石匠，给大将军整点异域风情的浮雕。
这却是他前年接见大月氏王使者时达成的交易：大汉开放西域给月氏商队，但月氏要送来大夏、身毒人作为交换。大月氏是中亚一霸，月氏王和五翕侯经常越过兴都库什山隘口，去南方的犍陀罗地区劫掠，已经被大月氏逼到北天竺印度河流域的大夏希腊人城邦饱受其苦。
上一次劫掠成果颇丰，除了身毒人织女外，亦有几个万里跋涉满心惶恐的大夏希腊人石匠被月氏人当成货物送来。
可惜他们来晚了几天，不然可以赶在霍大将军生前，给他整个半身象，让大将军音容笑貌流传后世。
东西方在造像浮雕艺术各有千秋，制作一副讲述霍骠骑与霍光故事的希腊风格浮雕，算是文化交融吧。虽然任弘估摸，这群大夏希腊石匠接活后，肯定会把霍去病塑造成肌肉兄贵。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将军依帝之礼，七月而葬，其冢墓要好好修缮，封土较一般君侯之墓要高。”
封土犹如在平地上堆一座小山，是大工程，当初田延年都能上下其手贪了三千万，没几个月是干不完的。
“而且光三千三河卒为劳役哪够啊。”
任弘笑道：“得加人！”
望着热闹不再的大将军墓，任弘朝霍光墓室方向作了一揖。
“大将军，姑且看着吧，等你封土堆好时，小子麾下，也有八千能战之士了。若君之老妻后嗣不逊，欲辱骠骑将军及大将军之名，弘作为崇敬骠骑将军的后辈，又是大将军门下走狗，少不得，要替二位教不孝子孙们做人！”
……
而另一头，在回到长安后，刘询对霍家的恩赏仍是络绎不绝。
他先是借着亲政事当日，思报大将军功德的由头，下令给乐平侯霍山加诸吏衔，以右中郎将之衔领尚书事，而令群臣但凡封事，都要先经过霍山上陈。
同时，又以霍山忙碌尚书台事务为由，将他的胡骑营、越骑营职责分予其弟霍云，这算是霍家人内部左手倒右手，霍氏并无异议。
同时，天子让秺侯、光禄勋金赏加诸曹衔，也入中朝。
加上刚成为“左将军”的霍禹，中朝从八人加至十人，新增的全是霍家子侄女婿。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刘询并没有任命一位新的大将军，而是给张安世和霍禹二人，同时加“大司马”之衔，分别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大司马左将军，皆有屯兵，这架势，有点孝武时卫、霍并为大司马内味了。
新的朝廷格局已经形成，并没有霍家人担心的任弘与其党羽忽然被提拔崛起，与霍氏抗衡，皇帝依然信赖霍家，不但未削职权，甚至反过来加强。
还真应了刘询给大将军抬棺时那一句“共治天下”了。
这是霍氏众人最乐见的局面，北军掌握在任宣、霍云手中，未央、长乐防务由范明友邓广汉掌握，尚书台更是霍氏天下，其势较大将军时似乎更盛了！
霍禹同霍山志得意满，霍云也不再有所疑虑，不过有一人将朝中局势看在眼里，却替他们急在心中。
在这一日散朝后，霍禹与霍山如往常那般返回霍府时，却有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御史大夫杜延年手书。
霍禹与霍山面面相觑，杜延年是霍光亲信旧吏，生前最是信赖，大将军薨后，杜延年面带哀容许多天，今日忽然派人递信，所为何事？
等二人拆开一看，才瞧了两眼，霍禹就满脸不屑地将信扔在一旁：“我还当杜幼公乃两朝老臣，又是大人生前所重故吏，忽然递信，必有高论，没想到竟说出如此愚昧之语！”
霍山捡起来一看，却见杜延年隐晦地说了一件事。
却是孝文入主长安之事，他在代邸继位后，傍晚时分进入未央宫，晚上就夜拜亲信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
杜延年的大致意思便是，为天子者，宿卫必以亲信，如此方能安心。既然霍禹、霍山已得高位，入中朝，权势已大，威名已足，不如主动将五官中郎将、右中郎将的职务交出来，专任将军、尚书事。
而未央卫尉范明友也最好主动请辞，将未央防务放手，别天天在宫墙上监视皇帝一举一动，只留邓广汉在长乐宫“保护”太皇太后即可。
杜延年给三霍的建议竟是：“今请辞宿卫之事，及天子故旧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陛下心安，君等幸得脱祸，霍氏方能世代富贵矣！”
……

第443章 高产似母猪
“大将军临终前确实也断断续续，说过类似的话，要吾等请辞宿卫之职，交出兵权，只是还未还得及做就薨了。”
霍山比霍禹要聪明些，他常听霍光称赞杜延年，遂将被霍禹揉成一团的帛书交给霍家真正当家人，霍夫人显手中，想听听长辈的意见。
“病情如山倒。”霍夫人却浑不在意，说道：“这是大将军临终前糊涂了，勿听！”
“母亲说得对，那是大人糊涂了。”
霍禹倒是很乐观，笑道：“我霍氏正如日中天，哪来的祸？杜延年也老迈了，难不成吾等还要自己让位，将宿卫等事让给任弘、杨恽、张敞、戴长乐、张彭祖、王奉光、史高等人不成？”
一般继嗣者皆有潜邸，刘询的潜邸故臣无非是他民间时交往的朋友，以及亲戚史家。
“你确是忘了，还有一人。”
霍夫人显自诩聪明，笑道：“杜延年有私心啊，他所谓的‘天子故旧’，恐怕就包括其子杜佗吧。与张彭祖一样，杜佗与天子乃少时故交。这小杜与其父老杜一样，为了自家的富贵，就不顾旧主了，用心险恶啊。”
言罢又教训霍禹、霍山和霍云；“汝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非但那任弘成了中二千石，兼给事中，有入宫面见天子密谈之权，如今连杜延年都有了异心，一旦有人在中间挑拨我家与天子关系，汝能复自救邪？都各自将手里的职权看紧些。”
三人应诺而退，只是霍禹留下来，又多嘴问了一句他那有孕数月的两位妾室如何了？霍显没好气地说道：“小产了，母子皆亡。”然后就将霍禹赶了出去。
而在无人时霍夫人显又喃喃自语道：“生男不如生女好，看来霍氏要世代富贵，还是得靠成君啊……”
在霍显看来，短期内决不能让出未央宿卫，还有一个原因，她得保证有孕的女儿顺利生产，绝不容有失。
霍家男人还好，女人们却已经将长乐、未央都当成了自己家，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从宫里召一二人出来也是寻常事。
这一夜，霍夫人便将那位让许平君顺利产子，如今跟在皇后霍成君身边的带下医淳于衍再度唤至府上，亲自设小宴招待，又笑着让女婢取出一些锦绣出来。
“少夫，你可知陈宝光妻？”
淳于衍忙道：“听说是钜鹿的织绫艺人。”
霍夫人显颔首：“绫出钜鹿陈宝光家，宝光妻传其法，我召入其府邸，使作之。机用一百二十蹑，六十日成一匹，匹值万钱。”
三公列侯家里开销大，光靠俸禄和邑户不够，所以都会搞点副业，比如富平侯张安世家有七百奴仆的织室，西安侯家的香料、茶叶生意，霍夫人显持家有道，也“请”了天下闻名的织工来家里，强令其授奴婢们织术。
她让人拿了花纹锦绣的蒲桃锦二十四匹，散花绫二十五匹赐给淳于衍，按照市价，值五十万钱了。
而这些绸缎之下，还压着许多黄灿灿的金饼！
“此外另有五十斤黄金赠之，事成之后，汝夫君可为二千石。”
霍夫人显屏退下人，低声对用手摸着这些黄金的淳于衍道：“那件大事，少夫可要替我办好了！”
“可太医令是史家人。”淳于衍还是有些怕，当初就不该帮着霍夫人显说谎。
“让皇后找个由头斥退即可，未央宫里，眼下还是霍氏说了算。”
“夫人，这是夷三族的死罪啊，一旦事泄……”
霍夫人显板起脸：“当初少夫替皇后圆谎，如今放弃，亦是欺君之罪。你且放手去做，我生了一子数女，每个月妊娠如何反应，都会一一教予皇后，绝不会为外人所察觉，天子亦然。丈夫皆愚钝，焉知女子之事？又有谁会亲自伺候妻妾生产的？还不是委命奴仆和带下医，只要不行房，一切便都能瞒过去。”
淳于衍讷讷应诺，等她拜退后，霍夫人显才松了口气：“大将军，妾也是别无他法，谁料得到，成君竟与那陈阿娇是一样的病。”
“若不能诞下太子，我家富贵将绝。”
霍成君已经进宫为后快四年了，肚子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可能是皇帝的问题。
因为天子在立后前，先与许婕妤生了长公主，后又有皇长子豫章王。此外那段时间，被他临幸过的张婕妤生皇次子刘钦，卫婕妤生皇三子刘嚣。
不愧是在为孝昭服丧期间禁欲三年的，一旦解禁就极其高产，一方面让霍家更加注意不到许婕妤母子，另一方面，也更加证明霍皇后有毛病——天子立皇后后，便冷落了各位婕妤，给她专房燕之宠的。
霍夫人显那个急啊，让淳于衍给女儿开了不少药，甚至还让她学了房中之术，但一点用都没有。
事到如今，霍家也不可能再换人入宫，加上大将军病笃将薨，霍夫人显病急乱投医之下，却想起了一件事来。
“当年燕王不是传谣言说，孝昭皇帝是大将军与钩弋夫人私通生下的儿子么？”
这事自然是假的，但却给了霍显灵感。
若是让霍成君假怀孕，由淳于衍帮忙背书，霍家人操控后宫奴仆，神不知鬼不觉，让她“生”下一个霍氏血脉的太子来呢？
这所谓太子，自然是霍禹妾室的儿子了！
霍夫人显不愧是想出给宫女穿内裤的宫斗鬼才，她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小女婿是个老实孩子，应该能瞒过去，只求大将军在天之灵保佑。
“大将军。”
“半年，妾只要半年时间，完成这桩偷梁换柱的大事后，就听你的话，这宫禁宿卫之权要让，我霍氏也就让了！”
……
不知不觉，时间已入五月仲夏。
大将军薨后两个月，长安城没有出现各方势力在灵前束甲相攻的名场面，一切似乎平静，霍家和以前一样受宠，只是亦有暗潮在各方涌动。
茂陵以东，大将军墓的封土，一日高过一日，右扶风任弘对工程很上心，为了保证工期顺利完成，召来的民夫也越来越多。
霍家的霍云时不时过去看看，发现皆是普通的荷土民夫，以及三河卒，每日伴随着金鼓匆匆去来，铲锸高举，挥汗如雨，确实没有做五兵训练，任弘对待大将军之墓也尽心尽力，故霍氏未曾有疑。
未央宫长定宫中，皇后霍成君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与天子绝了房事，深居简出，专心养胎，霍家的女人们也就多了入宫照顾她的理由，频繁出入未央。
而四月份时，有好消息从东方传来：“凤皇集鲁，群鸟从之。”
这是祥瑞，祥瑞啊，刘询遂根据大将军遗言，以此为借口，大赦天下。
五月份时，去年都以言获罪的魏相和梁丘贺二人也得到了赦免，一起出狱，梁丘贺曾预言了大将军之薨，如今果然应验，遂得了加官，代替其师傅，已经垂垂老矣的田王孙，为《易》学博士。
让人惊奇的是，连弹劾任弘，以为不当让其久在西域的魏相，也并未被免为庶民，而是做了“侍御史”，和先前的谏大夫一样，仍有弹劾之权。
魏相上班第一天，就被顶头上司，御史大夫杜延年唤了去。
魏相与杜延年，交情匪浅，杜延年当年奉劝霍光开启盐铁之会，而会议上贤良文学中嘴炮第一人，便是魏相，与桑弘羊多次责难，不落下风。
到了后来，魏相在河南太守任上被豪强弹劾下狱，是杜延年为他说话，方得出狱，复为扬州刺史。
眼下他获赦后进了御史府，或许也靠了杜延年。
“弱翁啊，我知道你是良吏，为人严毅，刚正不阿，但容易得罪人，仕途不顺，屡起屡落，今日，老夫便要送你一桩好前程！”
“御史大夫。”魏相不坐，只朝杜延年拱手：“下吏上次进谏言不可使西安侯久在西域，应该避嫌归朝，亦是出于公论，而非私心，如今亦不愿掺和党争之事，给任何人做刀！”
“想要置身事外？谈何容易！”
此处并无他人，杜延年只笑道：“君不闻左右袒之事乎？”
“昔日高皇帝驾崩，吕后称制，诸吕封王，以危刘氏。后高后亦崩，太尉周勃入军中，行令军中曰，为吕氏者右袒，为刘氏者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
而眼下，又到了站队的时节了，但他杜延年，却已经没了选择的权力。
作为大将军的左膀右臂，杜延年身上霍氏印记太浓。
念着旧主知遇之恩，杜延年有心帮霍氏一把，但当他看到霍家对他的警告不理不睬时，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看来愿意拿他当“镜子”的，终究只有大将军一个人啊。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美人一去，镜子蒙尘，无人肯照。看来，还是为了自己不在争斗中被打得粉碎，自求多福吧。
虽然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以杜延年的智慧和才干，加上其中子杜佗与天子相善，想要保全自己，摇身一变成为皇帝亲信，办法多得是。
但杜延年有底线，不屑于做那样的人，也不忍在大将军尸骨未寒之时，就对他的家族落井下石。
当然，跟着霍家陪葬他也不乐意。
于是留给小杜的，只有一条路了。
杜延年看着魏相，笑道：“我想让你弹劾一个人。”
“谁？”魏相已经准备拒绝。
“我！”
杜延年指着自己鼻尖，笑容满是讽刺：“杜延年为太仆期间，苑马多死，官奴婢缺乏衣食；又明知田延年贪墨，知而不报；为御史大夫时，所任官吏多不法。诸罪并罚，当削爵，免官为庶民！”

第444章 要多想
“那魏弱翁，果然十分刚烈啊，刚出狱为侍御史，就将他的上司杜延年弹劾了！”
“不过此举会不会是在针对吾等？杜延年再怎么说，也是大将军故吏，俗话说得好，打狗也要看主人，伯父，这奏疏，是否要压下来？”
自诩为“主人”的乐平侯霍山领尚书事，倒是不贪权，百官吏民所进的奏疏，不但常与霍氏名义上的当家人霍禹分享商量，甚至还和霍家的门客僚吏商量，毕竟太多了他看不过来，虽然这理论上是泄密违律的。
“这是好事。”
霍禹却是想起母亲所言之事，杜延年提议霍家让出许多权力，其实是为了让他儿子杜佗能上位，由此杜氏也能有更多人跻身朝堂。而杜延年在大将军在世时，也常常与他相悖，有时候甚至气得大将军暴跳如雷，公然在家里骂杜延年。
霍禹甚至翻出当初皇帝刘询论策立之功的文书来，上面写着：“大司马大将军光功德过太尉绛侯周勃；车骑将军安世、丞相杨敞、大司农田延年功比丞相陈平；前将军韩增、御史大夫蔡谊功比颍阴侯灌婴；太仆杜延年功比朱虚侯刘章。”
“杜延年被比作刘章，这还不明显么？刘章明明被吕氏所宠，却又带头害了吕氏，杜延年亦是忘恩负义之辈。陛下很信任他，出即奉驾，入给事中，居九卿位十余年，常得赏赐赂遗，訾数千万。这是被收买了啊，所以大将军才出殡，他这做狗的，就打算带头朝吾等叫唤了。”
霍禹出着主意道：“依我看，不必压着，一来可向天子证明，霍氏绝无勾连大臣结党之心，二来，递入温室殿试试天子的态度，看他是否维护杜延年。”
霍山有些迟疑，但还是答应了，而在奏疏送入温室殿不久后，天子立刻批准了针对杜延年的弹劾与调查。
“制曰：可！”
……
廷尉府对御史大夫杜延年的调查异乎寻常的顺利。
虽然弹劾他做御史大夫期间“官职多奸”没有找到证据，但为太仆时苑马多死，官奴婢乏衣食确实有那么几人作证，加上他也承认了为田延年打掩护，隐瞒其贪污之事，数罪并罚，杜延年坐免官。
不过，皇帝念其策立之功，到没有直接废除侯国，只是削户二千。
当初杜延年是继丙吉之后，第二个提议皇曾孙德美继位的，毕竟他通过中子杜佗，颇知皇曾孙为人，所以得到褒奖较多，封食邑凡四千三百户。
这一削，身价跌了一半。
五月中，被皇帝下诏代御史大夫事的于定国来到御史府，要接收杜延年的官印，于定国今日破天荒没喝酒，还对杜延年格外恭敬。
“旁人皆以杜公获罪，唯定国深知，君侯乃国家栋梁，论议持平，合和朝廷，常与两府及廷尉分章，十余年来皆如此，劝大将军举贤良，议罢酒榷、盐、铁，皆自杜公而始，名为太仆、御史，实为宰相。又有策立之功，今虽获罪免职，但假以时日，定能重回朝堂。”
杜延年摇着头，解印免冠，苦笑道：“承蒙曼倩之言。但退下来也好，我父所修《大杜律》太过严苛，我卸下案牍之劳后，可以好好修修我的《小杜律》了。”
他的父亲杜周也做过汉武帝时御史大夫，为政严苛，弄了不少夷三族的大案出来，而长子次子皆为郡守，都是遭世人诟病的酷吏。
唯独作为少子的杜延年为政宽厚，是家族的异类。
杜延年一一带着于定国交待御史府之事，于定国发现，杜延年的坐卧办公之处，都不在正儿八经的厅堂，而是换了地方，因为这些都是其父杜周曾经待过的地方，杜延年不敢当旧位。
其念旧笃孝如此，霍家兄弟以为他“忘恩负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切交待完毕后，杜延年离开了御史府，等回到府邸，家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装载于牛车之上，要回南阳郡老家，杜延年希望能让家族避开接下来长安可能会发生的动荡。
杜延年行走在有些空旷的府邸中，走进居室，亲自将一枚挂在卧榻旁的铜镜取下，这是大将军赠他的。
他尤记得，当初大将军秉政，以杜延年为三公之子，吏材有余，补大将军府军司空时，对他说的话。
“老夫总有冲动做错的地方，还望幼公为吾镜。”
杜延年哈了口气，用袖口仔细擦了擦那铜镜，揣进了怀里贴身处，只感慨：“大将军，下吏纵有范增之智，然君子侄之刚愎愚昧，胜过项羽远矣。下吏不能救之，只幸得以骸骨归故乡，还望大将军勿怪。”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二十年如一梦。
而霍家的梦，又有多久才会醒呢？
……
杜延年前脚离开了御史府，有人后脚也来到了此处，坐到了仅次于于定国的位置上。
却是因为弹劾杜延年有功，又被丞相丙吉举荐为御史中丞的魏相，上个月还是廷尉诏狱囚徒，如今却又复为比二千石，真是升得飞快，很符合魏相这一生骤然起落的风格。
让人好笑的是，这项任命，霍家伯侄居然很支持！让丙吉的举荐送入温室殿，又让皇帝批阅了一个“可”字。
霍禹霍山的理由只有一个：魏相当初是因弹劾任弘而入狱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其对政治的愚钝不敏感，可见一斑。
然而，魏相在御史府众人窃窃私语和讥讽的目光中进入厅堂后，却开始书写他复出后的第二封奏疏。
出狱后第一炮打倒了杜延年，那是杜延年自己的恳求。
而第二炮，却是魏相想做很久的事，而权衡形势，时机已经成熟了！
“臣御史中丞魏相稽首再拜言！”
“《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
“今光死，子霍禹复为左将军，兄子霍山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掌兵权，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寝不制。”
“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
随着日子进入六月盛夏，长安的水温，已经在慢慢变热，再加把火，就能沸腾！
而就在长安朝堂产生微妙变化的同时，任弘却也进了一次未央宫，向天子禀报了大将军墓的中期进度，而出来的时候，心里骂骂咧咧。
“这什么馊主意？”
却是刘病已的那个故交，自认为看透皇帝与任弘计划的戴长乐又出主意了。
他以为擒拿霍氏的时机已到，纵观关中驻军，多是霍氏党羽，唯独陇西属国赵汉儿不然，应该发一道密诏，让赵汉儿将陇西属国休屠匈奴兵入京勤王……
猪队友两边都有啊。
非要西凉军入京你才舒服是吧？
任弘看得出来，刘询这次是彻底看清戴长乐的愚蠢了，只是出于某种考虑，故意问了任弘意见。
任弘是坚决反对的，进言道：“征伐于天子出，名正言顺，天下大义也。如今缓图，乃是望霍氏醒悟而长安免刀兵之灾，以全大将军功臣之世，勿损身后之名。”
“而若到不得已之时，茂陵八千徒兵，可效秦末章邯之事，何必胡兵相助？徒使匈奴笑我。”
大汉和匈奴相爱相杀，对彼此的八卦是很上心的，比如巫蛊之祸，几年年后汉使去匈奴，大单于就让卫律不怀好意地问使者：“大汉自诩礼义国也，以孝治天下。但贰师将军说，前太子发兵，以子反父，何也？”
真是灵魂拷问，好在汉使不虚，反怼回去，说这是丞相和卫太子之间的争斗，子弄父兵而已，怎么能跟你们大匈奴冒顿单于乱箭射死他爹头曼相提并论呢？
总之，这场内部政斗，别说外国势力，属国兵休屠人也坚决不能掺和进来。大汉不是大唐，这坏头，不能开。
任弘又奏：“兵法言，以正合，以奇胜，茂陵之徒为正，至于擒贼擒王之奇计，必如鸷鸟之疾击，一二壮士可为之！”
正好，六月中，得到天子允许后，他所说的“一二壮士”也已经到齐了，都是必须百分百信得过的人。
已早早封义成侯的甘延寿是其一，只可惜大将军出殡那天没用上。而另一位，则是从西域风尘仆仆，带着几个亲信归来的关内侯韩敢当！
韩敢当扮作普通的驿使进入任弘做谋划的大本营，右扶风武功县，任弘来此见他，屏退众人后便拍着韩敢当的肩膀，打开天窗说亮话。
“飞龙，可知陛下密诏你回来所为何事？”
韩敢当是有所准备的，说道：“大半年前，将军离开西域时，让我要多想。”
他挠了挠头：“我脑子笨，但想了很久，也算有点眉目了。”
“哦，你想到了什么？”任弘倒是想看看这憨憨能想多远。
韩敢当满脸认真，他也是琢磨过眼下局势的，再加上这一路对长安近况的了解，猜出肯定要干一票大的，可别小看他，他也是跟傅介子刺杀过楼兰王的，对这路数熟得很。
“我想起将军跟我说过的魏公子无忌窃符救赵的故事。”
“虽然没有如姬，但我带了长安人万章回来，他当初能在众目睽睽，盗走我的印而不被人察觉！”
鸡鸣狗盗之徒，眼下正好派上大用。
“还有，朱亥袖藏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韩敢当说话有些喘大气：“我没有朱亥那种气力，但是……二十斤却行！”
他一掀开衣裳，露出了里面藏着的黑漆漆一大家伙，却是重二十余汉斤的小铁椎！
平素大嗓门的工具人老韩，此刻极其小声，但眼睛却格外亮堂。
“朱亥之事，吾能为之！”

第445章 我把你当兄弟
大司马张安世看着下朝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塞到自己马车中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粗糙皂色布袋封装，里面是长一尺二寸的简牍，这不是一般的投书，而是张安世再熟悉不过的“封事奏疏”。
作为名义上的中朝第一人，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是有实权的，与奉车都尉霍山共尚书事。
这是有先例的，昭帝初立，大将军霍光柄政，与金日磾、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只是后来霍光将政敌一一干掉，权力集中到一人手中。一般来说，吏民奏疏分正副两份，霍光时，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
眼下，则是张安世与霍山共观副封，二人合议，决定这是大事还是小事，是否要上报给天子决策。
所以不管谁上疏，都逃不过霍家人的眼睛。
除非是不合程序的私投。
张安世素来谨慎，没敢打开，直到回了家，屏退所有人后，才躲在密室里缓缓舒展，里面的内容差点将他吓死。
却是御史中丞魏相将霍氏比喻成鲁之季孙，欲危乱国家。
什么“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由冢宰”，然后还弹劾了霍夫人和诸子女的僭越行为，认为应该稍夺其权。
这魏相不要命了？
不过仔细想想，已经两次进入廷尉诏狱的魏相，确实是个硬骨头，什么都敢说，确实是不怕再进第三回，这次或许便是他不愿为霍氏察觉，故想通过张安世，密奏上疏。
“不对！”
但张安世一皱眉，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魏相做御史中丞，是由丞相丙吉所举荐，丞相也有上疏之权，为何就不借丙吉之力呢？
退一万步说，即便魏相觉得丙吉也是霍氏故吏，不信任这位新丞相，但听说魏相在牢狱中时，与梁丘贺为友，又一同出狱为官。已是博士的梁丘贺近来颇受天子信赖，加给事中之衔，常被召入省中，天子与其问对《易》，探讨枯燥的学术问题。
若是魏相要上疏，通过梁丘贺进密奏，无疑是最方便的。
可现在，这份根本不必经张安世手就能抵达皇帝面前的密奏，却偏偏摆在他面前。
张安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或许这是故意投至老夫车上，想要试探我的态度。”
会是霍家人故意为之么？但张安世旋即就乐了，自己的亲家们，哪会这么聪慧。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天子自为之！
皇帝刘询或已看过此奏疏，却故意让人再投至张安世手中——也许就是自家儿子张彭祖投的，只可惜张安世找不到他影子。
天子此举，就是想看看张安世会如何选择。
偷偷告知霍氏、将这奏疏匿下，还是将其送入未央省中！
此策绝妙的是，即便张安世向霍氏告密，霍氏也只会盯着魏相报复，让此人倒霉。
匿下亦无意义，只会让天子记恨，将张氏与霍氏划到同一阵营。
“还是到这一天了。”
张安世不由回想起，当初大将军逼迫他在上官桀、桑弘羊和霍氏之间站队时，用的是类似的手段啊——将杜延年举咎二人与燕王谋反的信，送给张安世过目，笑着问他：
“子孺以为这是真，是假？”
回忆过往，张安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决定张氏未来十年兴亡的时刻，又到了。他想起自己得到“大司马”之衔后，诚惶诚恐多次拜辞，皇帝却不允许，不但连儿子张彭祖等也加官晋爵，还直夸他为“今之灌将军”是什么意思了。
“如此手段。”
张安世只感慨道：“陛下不愧是大将军之婿，也是他的好‘弟子’啊！”
……
当次日，那份魏相对霍氏开炮的奏疏兜兜转转，再度回到刘询手中时，张安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了了。
张安世猜的没错，魏相确实是通过梁丘贺上疏，而刘询又故意让这奏疏在外面流转了一圈。
没有人乐意整日处于权臣的操持之下，刘询对霍氏已经极尽恩宠，又是给大将军崇厚的身后名，又是让才能平平的霍氏子侄女婿列于高位。
他们只需要听明白暗示，交出手里的兵权，便能保持现状的富贵，甚至与国同休——刘询对霍光的怨，已经远没有对他的感激多了，若是霍皇后能生产男嗣，就算日后不为太子，起码也是一位无忧无虑的诸侯王。
但霍家人不知是贪恋权势还是太愚蠢不明白，天子的恩赐他们照单全收，自己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在大将军薨后第四个月，刘询的耐心也到了尽头，眼看西安侯任弘将大将军墓修得差不多了，摊牌的时候，看来也快到了。
“魏相说得不错啊，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思索既定，刘询先是这个月第二次提拔了魏相，召入省中问对，大为欣赏，再以他为河南太守，即日东行赴任。
魏相在多年前就当过河南太守，在当地威望很高，他被当地豪强举咎逮捕入狱时，河南郡在京的数千戍卒甚至为其拦下了霍光的车驾喊冤，如今重归旧职，简直是驾轻就熟。
而后，刘询又先派人去知会任弘一声，并按照二人之前商量好的计划步骤，下了一道制令：
“孝武皇帝曾言，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而博陆宣成侯生前亦欲困胡，惜哉，师未出而身先薨。”
“今朕承世宗之宗庙，又继故大将军光之遗志，当从其故议，发二十万卒，来年击匈奴！”
……
既然定在来年开春北伐，那今年下半年就要调遣大将赶赴前线，做好粮秣和各地征召兵卒的准备。
这次战争，显然是吸取了上次分兵五路，结果三路空出的教训，只以漠北之战为模板，分左右两支大军。
刘询以右将军赵充国负责朔方，后将军傅介子为副，令陇西属国都尉赵汉儿为骑都尉，赶赴上郡调关西之兵，为一军，来年从朔方出塞。
又以度辽将军范明友为一军主将，赶赴幽冀调关东之兵，而大司马左将军霍禹为副，念其尚在孝期，暂留京师，来年再随范明友从云中出塞。
击灭匈奴确实是霍光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事，若非杜延年阻止，恐怕都要提前到今年了，霍氏无话可说。再加上天子旋即下令，让霍家另一个女婿，骑都尉赵平代范明友未央卫尉，未央长乐宿卫仍然掌握在霍氏党羽手里。
唯一让霍家人在意的是，为何这次调派去前线征虏的人里，没有任弘呢？
“汝等乐意见到任弘掌兵权？”
霍禹倒是觉得，留任弘在京师附近做个闲散职务，比起让他再去外面掌兵权更好。何况天子也下诏了，待到十月份，经营好大将军墓后，再让任弘赶赴西域，指挥北庭和乌孙偏师，与两军主力会师漠北。
他亦是要在那会前往云中，这是霍禹捞战功的难得机会，光是“大司马左将军”霍禹仍不太满意，他希望至少能到“卫将军”，名正言顺掌握南北军，与张安世平起平坐，为日后做大将军做准备。
天子待霍家太过优渥，加上太皇太后、皇后在，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家最能打仗的范明友离开长安会出什么事，即便任弘有所动作，还有任宣控制的北军诸校在，何惧之有？
若是霍禹知道他母亲打算做的事，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
七月初一这天，天子亲自与赵充国、范明友二将授斧钺，仪式不必多言，而后还要分虎符。
汉家制度，材官、骑士、非虎符不得辄发。鎏金的虎符一剖为二，右在天子，左在将军，凡需要调动军队超过五十人以上者，君王都会派人持右符去前线，与将军手中的左符符合，将军才能出兵。
所以若没有皇帝的右符，将军的左符就是个废物。
“连偷都不用偷！”
任弘得知范明友以及离开长安后，对将一份密诏塞入怀中，要带着一众壮士紧随其后东行的韩敢当，以及负责智谋担当的杨恽道：
“长安七月中旬时动手，卸除霍氏兵权，至于奉诏配合河南太守魏相，解除度辽将军兵权而归的重任，就交给二位了！”
一切都会如他和刘询计划那般进行，只要不出意外的话。
……
而另一边，赵充国、傅介子则向北而行，路过茂陵时，右扶风任弘置酒送之。
面对任弘的相送，赵充国满饮其酒，却阻止了任弘欲与其密谈的打算，只笑道：“为将者只管奉天子之命，征战于沙场，不该想太多，道远不必多言，老夫知之。离开这个是非地，挺好。”
赵塘主是明白人啊，或许杜延年的急流勇退，已经给他们这些霍光故吏提了个醒吧。
而轮到傅介子时，他仍阴沉着脸，惦记着昨日任弘递来的密信，和更多靠自己打拼，身上霍氏印记较浅的赵充国不同，霍光于傅介子有知遇之恩，当初他还曾为霍光抬棺。
如今终于到了这一天，老傅心里恐怕不会好受。
“傅公还相信弘么？”任弘上前敬酒，态度诚恳，他相信傅介子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快五十岁的傅介子沉吟良久，才叹息道：
“大将军于我有知遇之恩，士当为知己者死。”
“但介子，终究是大汉的臣子，唯天子之命是从。”
他单手接过任弘的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
“至于道远，自悬泉置中相识已快十年了，你一直如吾子一般贴心……”
啥？
任弘一愣，这关系错了吧，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做我义父？
但重要的是下一句话。
傅介子在耳边，对他说道：
“道远，不论如何，老夫和在楼兰、赤谷一样，信你！”

第446章 七月流火
按理说，宫内除了皇帝和皇后嫔妃们外，是不允许其他人行男女之事的，先前许广汉乃是下过蚕室的刑余之人，这才能带妻子住在宫里。
但掖庭之中，有位姓罗的掖庭户卫却是个例外，他的职责属掖庭令，掌户卫，知道这硕大的掖庭之中，哪儿有隐秘空屋子，可以与女子欢娱。
当然，并非潜规则宫女或掖庭罪婢，而是与自己的正牌老婆，在皇后身边做女医的淳于衍在夜里来此偷欢，这是掖庭户令爱做的刺激事。
“夫人，你说陛下和那许婕妤当年在此相识时，是否也同吾等一样，曾于此男欢女爱……”
罗户卫是个会玩的，常在妻子耳边说些大逆不道的骚话，但今日不管他如何挑逗，淳于衍却不似平日那般主动，愿意与他玩许多房中花活，反而郁郁寡欢，跟具尸体一样愣愣出神，让罗户卫好不得劲。
他不太高兴地完事后，淳于衍也转了过去，竟哭了起来。
“这是出了何事？”
罗户卫有些惊讶，他其实早就觉察到了，妻子这忧虑的毛病，是在霍皇后有孕后才开始的。
罗户卫抚着妻子的背宽慰道：“莫不是怕照料不好霍皇后，遭了霍夫人惩治？夫人传承汝家齐地淳于氏世传医术，先前不是将那许婕妤与皇长子救了回来么？皇后虽是头胎应无大碍……”
淳于衍却怒了，回头瞪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妾当初还不是为了良人，才一时糊涂！”
她的话语打住了，挪开了眼睛。
罗户令看了出来，妻子有未尽之言，他倒是聪慧，只低声说些自己察觉的事。
“这么说，皇后不随陛下去建章宫？”
七月初，随着赵充国、范明友赶赴前线调兵遣将为明年的战争做准备，长安天气也越发炎热，皇帝刘询在未央宫待不住，遂决定移驾至建章宫。
建章宫在汉长安城直城门外的上林苑中，乃是汉武帝时所建，为了往来方便，跨城筑有飞阁辇道，可从未央直达。因为那边位于林苑之中，又挨着太液池，较长安城内凉快，附近又有平乐馆和上林乐府，是皇室避暑娱乐的好地方。
到了建章宫，便脱离了霍家控制的未央卫尉防区，看上去是个大漏洞，但实际上，建章宫也在霍氏手里，霍家的女婿任胜乃是羽林监，控制着羽林郎，皇帝一举一动仍在他们眼里。
但让人意外的是，皇后却以尚在服父丧，决定不陪皇帝去建章宫，而留在椒房殿养胎。
“皇后自入宫以来快四年了，一直受专房燕之宠，整天与陛下腻在一起，为何有孕后便忽然冷淡了？”
这还不是皇帝冷淡皇后，而是皇后自己拒绝临幸，以罗户卫的了解，这完全不像霍家人的风格啊！
可别说有孕了就不能行房，他知道的，自家妻子便能教霍皇后许多妙招，哪怕怀胎八九月也能你侬我侬，宠爱不绝又不伤胎儿。
丈夫这么一问，淳于衍实在是憋不住了，她已经将那个秘密留在心里四个多月，随着皇后距离“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她也越发惶恐，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啃手指甲。
而等淳于衍将霍夫人让她替霍皇后假怀孕背书的事说出来后，罗户卫愣住了。
“霍皇后终无子，故霍夫人欲效高后之事，诈取後宫人子为子？”
未央宫里，还真有过这么一出假怀孕的先例。汉惠帝，吕后教皇后张嫣假装有身孕，取惠帝与宫人之子刘恭，谎称是张嫣所生，并鸩杀其生母，立刘恭为太子，后为前少帝。
但也不对啊，天子对皇后的宠爱真到了无比专一的程度，非但将早先在民间的发妻许婕妤与长公主、皇长子送到未央以北的桂宫中居住，几个月不见一回。其余婕妤也都不再爱幸，更别说忍不住临幸宫女了，哪来的宫人子让霍皇后诈取啊！
除非，像孝景皇帝时，程姬吹了灯让孝景将婢女唐姬当成自己？
在他的追问下，淳于衍支支吾吾将事实全盘托出后，罗户卫直接吓得滚下了床榻。
“以霍氏子替之？这是想让陛下替霍氏养孩，还立为太子？这……这是窃国谋反之举，若是被发觉，非但霍氏族诛，我家也要夷三族啊！”
罗户卫不知道霍夫人是吃错了哪味药，也不知她是大胆还是愚蠢，竟能想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主意。
“霍夫人给了你多少钱帛？”
“一百金你就卖了全家性命？”得知才一百金时，他忍不住痛打起妻子来，直到淳于衍讨饶，说道：
“还有事成后，让良人为两千石，吾等子女亦在霍氏手中，妾不敢不答应，只能说愿尽力……”
“两千石？”
罗户卫气笑了，这怕是要给他挨上两千刀吧？虽然霍氏为了控制未央防务和后宫无所不用极其，女婿赵平为未央卫尉，金赏为光禄勋，霍禹为五官中郎将，霍夫人甚至还派亲信冯子都入宫，做了长定宫詹事，难怪这么过分，原来是为了此事啊。
但让皇后假装怀孕生子，再将霍家儿送入宫中，如此长时间和复杂环节，一步出错则全盘皆输，能顺利完成太难了，真当皇帝是傻子，毫无察觉么？
骂完后罗户卫旋即一愣，喃喃道：“你说得没错，或许，这真是一个轻轻松松，获得两千石的好机会！”
……
“小人女医淳于衍之夫，掖庭户卫见过侍中。”
到了次日，还是在这间罗户卫与妻子偷欢的屋子里，他朝鬼鬼祟祟进来的一位官吏稽首。
来者三十余岁年纪，嫌弃地用巾帕捂着嘴，却是天子亲政后，被任命为侍中的史高。
史高乃是天子的亲戚，刘询祖母史良娣的兄弟史恭的长子，算是他的表叔，刘询亲政后，开始提拔史氏之人入宫为近侍，其中以史高最受重用，在刘询控制宣室殿后，就让他来管理。
眼下史高却是得了罗户卫派人递信，说是有攸关大汉社稷的大事要告知，又听说罗户卫乃是皇后身边女医之夫，或许有关于皇后的机密，他才不情不愿地来此，听听他欲说何事。
罗户卫想到变坏事为好事，真能获取“两千石”之官的办法，却是立刻跳船，从想出那么愚蠢主意还自诩聪明的霍家阵营里逃离，将此事禀报给天子，以此脱罪，甚至还能有大赏。
至于他和妻子被控制在霍氏手里的子女，没了还能再生，但若是三族夷灭，那就真愧对祖先了。
但近来皇帝去了建章宫，放眼未央，靠得住的，也就这史高了。
和罗户卫初知此事时一样，史高骤闻此言，也是吓傻过去了，作为天子身边的核心人物，他是知道最近刘询为霍氏所织罗网的。
只是史高不知具体计划，更不知天子此次前往建章宫，并筹备七月中让百官群臣陪驾狩猎于上林，便是要谋划大事。
可现在，却出了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
“荒谬！汝欲离间天子与皇后乎？”
史高第一反应，是替霍氏说话，觉得他们再愚蠢，但不会利令智昏到这种程度吧？传说春申君黄歇让楚王帮他养孩子，至少还是真怀孕后送入宫中呢，这借腹生子，生的还是霍氏的种，霍夫人是如何想到的？
罗户卫稽首不已：“此事千真万确，我那愚妻为霍夫人胁迫威逼，不得已言皇后有孕，并为其作伪，欺君之罪也，然终究不敢行此大逆，故小人禀于侍中，欲使天子知之……”
话未说完，外面却一阵喧哗，接着是大喊大叫，到处搜屋查舍，说是要抓偷腥的小黄门和宫女。
“侍中莫非是被人跟踪了？”
罗户卫大惊，但旋即醒悟，霍家人在宫中非但监视着自己的妻子，也有眼睛盯着自己呢！
外头闻罗户卫与史高密会于此便立刻赶来抓人的，正是在大将军死后，为霍夫人显所宠，与他毫无保留分享秘密的霍家奴冯子都，这惊天大逆没敢和霍禹、山、云等说，唯独冯子都知晓，负责宫室内外沟通。
看紧淳于衍与其丈夫，自然是重中之重。
眼看搜屋舍的声音越来越近，罗户卫与史高无处可去，正绝望之际，史高却一咬牙，脱了身上外裳，又解下了腰上打火用的燧石，就跪在屋内敲打起来。
“史侍中这是作甚？”罗户卫大惊失色，这些声响反而会把人吸引过来的。
“事到如今，无处可逃，只能以火阻之了！”
史高在家里没少替曾外祖母点火，煮水引饼给小病已吃，几下便点着了火。他的衣裳是易燃的丝绸，粘了火星立刻着起火来，史高用佩剑挑着它在窗扉上、漆柱上、床榻上到处乱点，这宫室一楼很快就蹿满了火，也引得外面冯子都的人朝这边赶来。
“上楼去！”
“这有何用，郎卫很快就会看到火光，四面八方围过来，更走不了。”
“就是要将郎卫们引来！”
史高将已烧开的衣裳往门口一扔，带着罗户卫上了二楼，任下面烧成火海。
入夜时分，七月的大火星正在天空上移动，从西方落下去。而未央宫掖庭中，也慢慢燃起了一把火，引起了郎卫和光禄勋的警觉！
……
在椒房殿“养胎”的霍成君也被女婢告知，说掖庭中燃起了小火，光禄勋和郎卫已经去扑灭了。
“大司马左将军在么？”
霍成君声音有些颤抖，和焦虑的淳于衍一样，越是临近“产期”，她就越是焦虑。
虽然母亲隔三岔五入宫，这位如老母猪般能生养的霍夫人一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怀孕，能精确地告诉霍成君，哪个会有哪些反应，再让淳于衍协助她照做，以使外人无疑。
可夜深人静之时，解下肚子上那一圈布，看着平滑无比的小腹，她依然会哭得很伤心。自己当初因父亲病笃，被母亲以薄皇后、陈阿娇之事吓唬后，茫然地点头愿意配合她说谎，最初说好的只是让父亲走得安心，等过一两个月，就让她“小产”，但至少能堵外人“皇后不孕不育”的传言。
可没想到，母亲却反悔，要她弄假成真，霍成君只觉得，真对不住专宠自己的天子，却也再难回头。
一个谎言要用更多谎言去圆，她这几个月是强颜欢笑过来的，不再过去那般娇艳，甚至无颜面对皇帝。
但另一方面，也加深了对霍氏的依赖，希望兄长能随时随地在未央宫里巡逻。
但霍家也就霍山勤勉些，霍禹与霍云皆好逸恶劳，甚至连朝会的时候，也多次称病私下外出，带着很多宾客，在已经被霍家当成私人禁地的黄山苑囿中张围打猎，却委派奴仆冯子都等代为上朝谒见，管理宫廷郎卫。
倒是霍家女婿金赏十分尽责，夜里也常常带着他的族弟金安上，宿卫于宫中。
所以，当得知兄长仍不在时，霍成君越发焦躁，今日冯子都忽然来报，说淳于衍的丈夫约了史高于掖庭中密会，已经派人去拿了。
结果过了不久，她这边才将淳于衍抓起来，掖庭就起了火。
茫然地等了半晌后，冯子都这才狼狈地回来，脸上还有些黑灰，匆匆稽首道：“皇后，掖庭忽然失火，因天干物燥，连绵数十间屋舍，光禄勋金赏与侍中金安上带着郎卫赶到，扑灭了大火……”
“那史高与罗户卫何在？”霍成君紧张极了。
冯子都有些尴尬，但也庆幸不已：“火甚大，二贼应是烧死了，但尸体落在光禄勋金赏手中，他不听小人之言，小人只能来向皇后请诏！”
霍成君这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只需要将淳于衍找个由头处死，就无人知晓真相了——不知不觉，她也学会了母亲的狠心。
她让人去取皇后印下诏，破涕为笑道：“无妨，秺侯，是自家人！”

第447章 遥见飞尘入建章
据刘询所知，建章宫的建立源于太初元年。
那一年，柏梁殿灾。孝武皇帝笃信的越巫占卜说：“越人之俗，有火灾即复大起屋，以厌胜之。”孝武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宫在未央宫西，长安城外。
太初元年建，到了几个月后就基本落成主体大殿，可谓神速，后又经过十多年修缮，让建章宫看上去比闭塞于长安城中的未央更加大气，光说那巍峨两阙，就高足足二十丈！可谓大汉最高的人工建筑了。
阙上有铜凤凰迎风而立，宫中除了筑三山以像蓬莱，又刻石为鲸鱼的太液池外，亦有迎接神明的台阁，是孝武晚年修仙冀求长生的地方。
“所以比起未央，孝武更喜欢来建章宫，连处置朝政的主要场地也移到了此处。”
踱步在建章宫中，刘询能从随驾的宗正刘德口中，知晓这座宫殿中晦暗的历史。
孝武晚年，将政治中心正式从未央挪到建章，还是因为巫蛊之祸。
“当时孝武得知戾太子起兵，为人所谗，便从甘泉来，幸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军平定之……”
而镇压过卫太子兵变后，孝武继续留在建章宫。
刘德那时候还年少，但已得孝武赏识，赞他为“千里驹”，常带在身边，对这段历史颇为了解。
他叹息道：“孝武生性多疑，以为太子为储君数十年，及冠就宫，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宾客门人多达数千人。虽然事后将戾太子宾客但凡出入过宫门的统统诛杀，只余富平侯兄张贺一人，但孝武仍不放心。”
“于是不再回未央宫，而改建章营骑为羽林，以天有羽林天军之星，故取名焉。”
孝武驾崩后，孝昭早年，也是由其姊盖公主抚养，长期呆在建章宫，而霍氏与上官氏的政治斗争，就围绕着建章宫展开。
“孝武择宗室子侍奉少主，皆听从于盖主之令，而上官父子始有椒房之重，由是与光争权。又拉拢盖主，替其私夫丁外人谋求封侯任官，建章宫羽林卫当时便是站在上官、盖主一方……”
所以一场政变下来，失败者统统出局，在京的羽林卫宗室子，除了刘德等少数外，其余大多被牵连驱逐。
“宗正当时做得对。”刘询笑着宽慰刘德，他的父亲刘辟疆乃霍光所举荐，而刘德作为宗正丞时，曾参与处治燕王同党，齐孝王之孙刘泽诏狱，已经站过队，再难抽身。
更何况上官一党连个政变都搞不好，如何能与虽有私心，却仍能治国安邦的大将军相提并论呢？
这之后的事情就不用说了，霍光惩燕王、上官之难，使其霍氏子孙党亲典兵居中以自卫，不但子侄为中郎将，连建章宫羽林监也落入了霍氏女婿任胜手中。
这样霍光还不放心，直接将政治中心重新迁回未央，以便控制留在长安的两府。
如此一来，孝昭能够信任的亲近之臣，唯金赏兄弟而已。而且刘询听西安侯任弘暗暗与他唠叨，金赏可是做过一次卖主之人的，孝昭至死不知此事，实在是太惨了。
“虽不可引为亲信，但若是霍氏倒台，金氏亦将见风使舵，不足为虑也。”这是任弘对金赏的判断。
所以这几个月，刘询也没敢对光禄勋太过拉拢，只忽然重视起金赏的族弟金安上来，以其为侍中郎官，只望隔山打牛，将力道传到金赏那边去……
连身边贴心人都是内鬼，难怪面对完全掌握宫廷内外的霍光，昭帝即便行了冠礼，也唯有垂拱南面而已。那一年的叩阙事件，若非孝昭忽然猝死，又会如何收场呢？
废帝刘贺更无奈，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从始至终被大将军玩弄于股掌之中，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扔印玺出去砸一砸霍光表示抗议。
刘询面临的情况很像啊，唯一的区别就是……
大汉少年天子露出了一丝笑。
那如同月亮般运行于天际，又像滴漏一样精准可怕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
这几个月的对弈玩下来，虽然他看似还在劣势，可刘询完全没了当日车上如芒刺背的压制，简直有种在和西安侯欺负霍家孤儿寡母的感觉。
霍氏足以忌惮者二人而已，一是范明友，以出征匈奴的借口调走了，二是操控北军的任宣，这个比较难办，一旦动了他，霍氏必起警觉。
现在，就差最后一击，只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事故，便能让功臣之家交出他们不该再攒着的权力，好好安享富贵了。
刘德也隐隐感觉到，天子这次驾临建章宫，和孝武、孝昭时两度移宫一样，恐怕不止是来打猎的。
今年夏六月时，天子下了一道诏令：“盖闻尧亲九族，以和万国。朕蒙遗德，奉承圣业，惟念宗室属未尽而以罪绝，若有贤材，改行劝善，其复属，使得自新。”
他赦免了一大批因犯罪削籍的宗室，提拔了其中一部分年轻宗室子弟，比如刘德的长子刘安民入朝为侍中——刘更生年纪太小了，再加上沉迷看书，这个十岁的小天才，最近又不知看了哪本淮南遗策，迷上了卤水点豆腐，又幻想着把沙土点成黄金，对入侍兴趣寥寥。
不过来到建章宫数日，皇帝的兴趣确实集中在狩猎上，带着羽林卫和侍中们出入上林。这上林苑方三百里，名果异卉三千余种植其中，苑中养百兽，供天子与贵族冬射猎取之，只可惜虎园豹园里的猛兽要么被放生，要么被赵充国故意饿死省钱。
而在狩猎骑射之余，刘询则沉迷于看他亲自挑选入宫的近侍们斗鸡走犬，玩角抵之戏。
“陛下果然起于民间，年纪也轻，所好借是游侠之事啊。”
长子刘安民就跟刘德诉苦过，他家是诗书传家，腰上的佩剑也是做个样子，哪里能像那群来自民间的没落宗室、皇帝旧友一般，赤裸上身，着短绔穿翘首鞋，像两头野兽一般，在沙地上扭打在一起呢？
刘德不以为然，年轻人嘛，他笑道：“太上皇与高皇帝亦爱此事，昔日高皇帝建都关中，然太上皇郁郁不乐，直到为其兴建新丰，迁家乡丰沛斗鸡蹴鞠少年居之，太上皇这才复欢。”
不过，皇帝的这爱好，确实是让担任羽林监的霍家女婿任胜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天子在大将军驾崩后，也渐渐显露出原本的天性来了，不贪权力，如此霍氏方能继续掌权，为君分忧。
刘询在民间的好友戴长乐便颇精此道，只是近来天子不太愿意亲近他，将戴长乐和史高留在了未央宫中传递消息，反而开始宠爱起号称“大汉最年轻列侯”，刚从河间国学左传归来的辛庆忌来，几乎是形影不离。
搞得侍从们窃窃私语，说：“若西安侯为陛下之长平，新阳侯则为陛下之冠军”。
这一夜，一如往常那般，皇帝的侍从们吃完了饭食，仍点着火在庭院里挥汗如雨，赤身裸体扭打在一块，而天子在一旁拊掌大笑，却有人来报，说侍中金安上来此。
羽林监任胜得了亲戚任宣的叮嘱，自然不会轻易放人，先让金安上来询问了一番。
“金侍中所来何事？”
金安上二十上下年纪，面色如常，笑道：“掖庭走水，族兄恐建章也见到了烟柱让陛下与羽林监惊疑，特遣我来禀报天子。”
金家是亲戚，任胜并未有疑，只随口问了一下，觉得是小事，便放金安上去天子所在宫中。
但金安上要禀报刘询的，显然不止掖庭失火这件事，他低着头走入一群浑身肌肉的近侍中，拜见正摇着便扇纳凉的皇帝，却欲言又止。
刘询看出金安上有话要说，让众人退下，只留下辛庆忌等一二人在旁以防不测。
他对金家，心存拉拢，但信任程度，远不如富平侯张氏，毕竟金氏与霍氏纠葛太深，而金赏更有卖主先例，万万不能作为胜负手。
可当金安上低声将事情一说，刘询先是一愣，然后不远处的辛庆忌就看到，一向好脾气，从不发火的皇帝居然愤怒到折断了手里的便扇，牙齿咬着咯咯作响！
究竟是怎样的消息，能让天子龙颜大怒啊？
“好，好一个天下母。”
但旋即，刘询却又忽然发笑，眉目舒展开来。
“善，大善，金安上！”
他亲自将金安上扶起来，替其拍去匆匆来此身上落了的尘土，叹息道：“朕素闻休屠王阏氏家教有方，连孝武皇帝都敬佩有加，为其画像，今日果知不虚也。秺敬侯以笃敬寤主，以身为世宗皇帝挡刃诛逆，而其子侄也忠孝如此！当受大赏！”
刘询又解下了自己的槃带，亲手系到金安上的腰上，这做工精美的皇帝鞶带里倒是没什么密诏，也来不及写，只代表了天子的承诺，让金安上连连推让连道不敢，刘询只在金安上耳边低声两句话。
“替朕将这鞶带送给光禄勋，告诉他，今日之事，朕会永远记得！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金氏当勒功上将，传国后嗣，世名忠孝！”
……
未央宫处，皇后眼里的“自家人”金赏也站在两宫之间的飞阁辇道上，焦急地等待族弟金安上归来。
掖庭那场火，烧死了罗户卫，但史高却侥幸未亡，金赏带人赶到时，史高虽然身上烧伤许多处，处于昏迷之中。
金赏下意识弟觉得此事绝不简单，只将另一个烧死在火中的掖庭奴仆尸体当成史高，交给持皇后诏令而来的冯子都，却留下了史高，藏在掖庭厕中。
等史高转醒后，意识模糊，只将金赏当成了救命稻草，把此事断断续续告知于他。
“霍夫人这是想害死全家？顺便拖金氏陪葬么？”
而金赏在震惊之余，脑子里闪过的，是一个画面。
多年前，孝昭欲拉拢西安侯任弘，在军中培育势力，与霍氏暗暗较量，在温室殿里当着他弟弟金建的面，夸任弘为“朕之卫、霍”。
金建将此事告知金赏，金赏后脚就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霍光。
虽然孝昭睿智，但身体虚弱，随时可能撒手而去，任弘虽如旭日初升，但当时大将军想弄死他，也如碾死一只小蚂蚁般简单。
他们不会有胜算，连对抗都不要妄想。
孝昭是待金赏不薄，但家族的存亡显然更重要，作为匈奴人的后裔，金氏能跻身朝堂已是不易，随时要给自己找好靠山。
自从大将军薨后，金赏颇为焦虑，他很了解妻家的秉性，全家上下，几乎就霍光一个明白人。大将军这棵大树一倒，还不知霍夫人和她儿子侄孙会做出什么事来。而天子富于春秋，自不会甘心大权旁落太久，加上西安侯相助，若是双方斗起来，胜负之势与当年全然不同。
故天子召金安上为侍中时，金赏是乐见其成的。
但以金赏想来，这场争斗，最多是稍夺其权，慢慢将霍氏军权剥夺，排挤出决策圈，不会有剧烈的政变，他也能小心看着方向，随时准备跳船，他和西安侯，好歹是有些交情的。
但霍夫人的胆大和愚蠢，仍超出了金赏想象，他骤闻时嘴张了好久都合不拢，然后就想，此事究竟是替霍氏瞒下来，还是……
根本就不必想！
“这是谋逆夷族之罪，我不知还好，若是知而不报，岂不是从逆，要带着金氏全族，随霍氏一同去死？”
金赏立刻做出了决策，唤来他的族弟金安上，将此事托付之。
“我最初乃孝昭亲信，却背主卖之。”
“又为霍氏之婿，遭逢惊变而弃之。”
金赏很有自觉，指着自己道：“如此反复之人，为天下不齿，即便在此事中立了再大功劳，陛下日后也不会信任，恐会尊吾名而夺走实权，金氏将衰矣。”
金赏太明白了，他自己这一生，不管怎么选，都已是废掉了。
他在温室殿有过耻辱卑劣的时候，也曾在天山和乌孙与西安侯一起跃马绝域，共创辉煌，此生足矣，等死了到平陵去陪孝昭时，也有很多歉意和故事能说给先帝听了。
但家族却不能就此沉寂！
金赏看着金安上道：“但你不同，少为侍中，惇笃有智，天子爱之，楚王廷寿谋反之事，便是让你去楚国传诏勒令其自杀，若这次能立功，必贵显封侯。”
“安上，金氏未来几代人的生死荣辱，就系于你一身了！”
“去吧，驰往建章宫！”
金赏亲自送金安上上了飞阁辇道，他手里信得过的郎卫不算多，且被未央卫尉的兵包围。而在此之外，又有任宣控制下的北军诸校，其中人数最多，曾为大将军霍光抬棺的步兵营就驻扎在建章、未央两宫中间，金赏不知道皇帝和西安侯有何计划，只觉得事情还是颇有风险的。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雪中送炭的宝贵啊！只要金安上能传回口讯，自己便能配合天子，完成这场站队。
可今夜意外怪多，就在金赏焦虑等待时，忽然间，代替范明友、临时担任卫尉的霍家女婿赵平派人赶到，二话不说，就封锁了两宫的通道！
以及未央宫通往外界的东、北两座阙门，也死死关闭，不得进出，未央宫中气氛忽然紧张了起来。
金赏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事情泄露，或是皇后发现史高没死了？
“出了何事？”
他只能打着哈欠出来，故作不知，却被卫尉属官告知的事惊到了。
“侍中戴长乐欲带人翻出宫墙去往建章，被北军步兵营的人抓了？”
金赏也是这时才想起此人来，那是皇帝留在未央的亲信之一，史高曾恳求金赏将事告诉戴长乐，由他去禀明天子，但金赏不想将功劳送给别人，遂使弟金安上为之。
岂料戴长乐那边，听说史高死了，而两阙又被封锁，非光禄勋亲信不得进出，情急之下，居然翻墙出宫，大概是想去建章宫给刘询报信。
蠢，实在是太蠢了。
结果竟被任宣绕宫墙巡视的手下逮了个正着，任宣是霍家亲戚里唯一的聪明人了，得知后，立刻宣布戴长乐秽乱宫廷，意欲行刺天子，未央、建章立刻戒严，并亲自赶往霍家与霍禹、山、云三人商议……
这么一来，金安上还能回得来么？皇帝还能派人去给茂陵的西安侯报信么？
金赏只能先将赵平派来的人送走，答应加强宫中巡视后，转身暗骂道：“天子身边不止有聪慧如西安侯者，也有愚笨如戴长乐之辈。”
最关键的是，不知道那戴长乐对皇帝、西安侯的谋划，又知道多少？若是熬不住拷掠说漏了嘴，那霍氏恐怕也会惊觉，一旦双方都赶鸭子上架，匆匆忙忙动起手来……
金赏不由打了个寒颤，抬起头看着晦暗不明的天幕，想到了大汉历史上，一幕幕鲜血淋漓的场面。
“这莫非，又是一场未央血夜？”

第448章 鼎食诸公尽鼎烹
“陛下，建章北门已为北军步兵校尉封死，臣纵持天子节杖也不得进出。”
夜漏尚余十刻，距离平旦尚早，新阳侯辛庆忌拜在刘询面前，他手里拿着的，是皇帝的虎符，小小一枚，装在任弘当年送刘询的锦囊袋里，要去茂陵送给任弘，告知西安侯事情有变，让他立刻举事。
这是二人之间的信物。
只可惜迟了一步，因为隔壁戴长乐翻墙被霍氏擒住一事，北军使者任宣大为警觉，立刻让人来通知羽林监任胜，封锁了建章宫，又列步兵营于宫外。
曾随西安侯驰骋西域，斩乌禅幕和匈奴小王的辛庆忌，自然没将拦门的步兵营放在眼里，换了平日直接纵马冲杀而出即可，但考虑着不能陷天子于险境，堪堪忍住。
而金安上也缠着皇帝的鞶带回来了：“去未央宫的飞阁辇道，也为任胜带着羽林卫阻断，哪怕是臣也回不去了。”
“看来又出意外了。”他们并不知道戴长乐之事。
刘询倒是不慌，他端坐于殿内席上，看了一眼左右十多名亲随侍从，有刘德的儿子刘安民，也有外祖母家的亲戚，史高之子，年幼而形貌俊丽的史丹。已经跟着练了好几个月角抵的少年们身形矫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的皇帝，仿佛愿意为他去死！这个教侍从角抵的主意，还是西安侯提的。
而殿外，则是人众数百的羽林卫，多是霍氏亲戚河东子弟，再往外，宫墙之外，则是上千名北军步兵营兵卒。
刘询遂下了决心，暗道：“西安侯，果然如你所言，计划赶不上变化啊，事到如今，你我，只能各自为战了！”
“置酒。”
刘询下了命令，又唤金安上近前：“子侯，可愿为朕再做一事？”
“臣自当尽力！”
刘询抬起头，看向黑洞洞的夜，仿若又回到了在王奉光家门前，剑横于膝上的时光，以及当日同任弘的对话，没办法啊，本该挥舞天子剑的他，今日又要用一用“庶人剑”了！
“替朕召羽林监，任胜来见！”
……
“陛下当真不知史高已死之事？”任胜最担心此事暴露，而金安上是唯一的知情者。
金安上道：“确实不知，不然那史高之子史丹，岂不是要在建章宫中哭嚎不已了？”
“只是眼下侍从持节而出居然被阻拦，陛下勃然大怒，羽林监，究竟出了何事？”
作为金赏的堂弟，金安上也是“自家人”，常随金赏出入霍府，与任胜自是熟识，派他来召，任胜未疑有他，但说起未央那边的事，却又摇头不言。
怎么说？因为连任胜自己也云里雾里，今晚太奇怪了，先是史高与掖庭户令密会双双烧死，而后戴长乐又逾墙犯禁，皇帝留在未央的亲信接二连三出事。
霍皇后和冯子都都很惶恐，只说戴长乐秽乱后宫又欲行刺皇帝云云，北军使者任宣也紧张兮兮，逼问了皇后和冯子都后，满脸黑线地赶往霍府，让任胜和未央宫的赵平等人等他消息，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出大事了，今夜若是不慎，霍氏将族！二位把未央、建章看紧些，一只飞鸟都勿要放走！”
所以皇帝有召，任胜本是不想去的，但又怕就此犯了欺君之罪，只想着过去虚与委蛇，起码这一夜安抚好天子。
任胜想了个谎言：“我就说是有人冒名废帝刘贺至东阙，引发了城中喧哗，又有贺党内奸作祟在未央纵火，故各宫戒严，好歹骗过今晚。”
这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但还有什么办法呢。
等到了殿外，刘安民等侍从拦下了任胜的亲随，又大声道：“请羽林监解剑！”
任胜倒不怕这群娃娃，只是里面却传来天子不愠的声音：“不必解了，赐羽林监剑履上殿，速速来告诉朕，未央失火为何连建章也封闭了？莫非是波及到了宗庙？皇后可还安好？”
这一催促，看来皇帝啥都不知道，让任胜更加安心，只是迈过殿门时，却忽然瞥到少年侍从史丹那张紧张到几乎要窒息的脸，还有他死死放在剑柄上的手！
“不对！”
任胜当初好歹是帮大将军霍光搞情报工作，调查过石显之案的，此刻一个激灵，脚从门槛缩了回来，就要往数十步外的殿门跑！
这下皇帝的侍卫们急了，喊着“抓住他！”追了过来，场面一时乱糟糟的，唯独刘询却仍坐于席上不挪半步，他相信自己的侍从们。
而辛庆忌更是从柱子后面冒出头来，手持一张弓，便要将任胜射杀！
“子真，生擒！”刘询连忙止住了他的杀心。
这让辛庆忌迟疑了一下，加上大晚上场面又乱，竟是射偏了半寸，只中了任胜的手臂，疼得他哇哇大叫，脚下速度却是不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任胜要跑到殿门处时，将他引来的金安上也正好在此，与刘安民与其余数人并列拦着殿门。
看着身后追着一群少年的任胜那求助的眼神，又念到兄长金赏对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跑过来的不是任胜。
而是一枚会走的列侯金印！
金安上一咬牙，猛地迈步向前，赶在刘安民等人之前，一把抱住了任胜。
然后，金安上便施展出了他们休屠金氏的祖传“胡投”手艺，也就是匈奴式摔跤法，在任胜脚下轻轻一绊，手臂发力，一声怒吼，将他整个人捽倒在地上！
真像极了当年金日磾赤手空拳，将欲行刺孝武皇帝的马何罗从殿上一路摔到殿下那一幕！
而十多名少年侍从，已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任胜死死按倒在地上！
……
也怪不得任宣迟迟不给任胜回复消息，因为此时此刻，霍氏宅第中，任宣和霍禹、山、云三人也在经历一系列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本以为是政敌栽赃诬陷的事，居然是真的！
“母亲做下如此大逆不道欺君之事，何不早告禹等？”
霍禹最是哭笑不得，他是渴求父亲那样的权势，想做大将军，可让自己的儿子冒充太子做皇帝？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啊！
霍山、霍云也面面相觑，只道：“此事肯定已泄露，那罗户卫与史高密会，而戴长乐逾墙欲走，天子移驾建章宫却不带皇后……”
那明明是皇后自己心虚不敢跟着去，而戴长乐也出人意料的硬气，不管任宣让人如何拷打，就是不松口说出天子的打算，最后竟乘着不备，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死不了，只是不愿扛不住时泄密而已。
越是不说，就越让人害怕，总之已经捅大楼子了，霍禹喃喃道：“母亲啊母亲，你害死吾等了！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任宣真是服了这一家人，又恨不得立刻拔剑将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会还在那振振有词，说什么这是为了霍皇后好、为霍氏好的夫人显斩了。
但他作为大将军生前最器重的几个亲戚之一，又经历过金城西羌、西域天山之战的大场面，第一个冷静下来：“不论此事成与不成，霍氏欺君谋逆之罪，都已坐实。”
亏任宣先前还犹豫着劝霍禹，觉得大将军的时代恐怕再不能有，先前把持的国家权柄、生杀予夺，应该陆续放弃一些才对，否则天子再与霍家有亲，时间久了也会不喜。
至于百官以下只事奉冯子都、王子方等霍氏奴仆，根本不把丞相放在眼里这种事，更是不该。
可三霍不听，终有今日大祸。
作为霍光姐姐的儿子，他们家不同于金、张，从河东起就与霍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霍氏遭族，任宣也逃不了。
一咬牙一跺脚，他忽然拔出剑来，猛地击在地上，让三霍勿要再在那鬼哭狼嚎，抱头痛哭，清醒一些！
“我听闻，主父偃有过一句话，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
任宣目光扫视几人：“于霍氏而言，今日之事，不过是将五鼎，换成了天子九鼎罢了！要么鼎烹，要么鼎食，皆取决于今夜！”
“这……这不是谋反篡位么？”一家之主霍禹仍有些迟疑。
“从夫人决意让皇后诈取霍氏子为太子那一刻起，吾等，都已在谋篡的路上奔走了。”霍山也醒悟了过来，沉着脸如是说。
早在大将军出殡时就动过火并心思的霍云也拔出剑来，与任宣的放在一起，决定困兽犹斗。
“然也，此时去向天子乞饶也已迟了，反正夫人做都做了，不如便做到底！乘着兵权还在吾等手中……”
就差霍禹表态了。
大将军的长子犹豫了许久，这才拔剑，却卡住了，连抽了两次才出鞘，微微颤抖着与三人放在一块：“那接下来，当如何做？”
任宣自有主意：“建章、未央、长乐，三宫皆在霍氏诸婿手中，步兵营已封锁了建章宫。”
“而长安城内还有北军中垒、射声、虎贲、屯骑四营，城外长水宣曲、池阳胡骑、越骑，校尉皆是霍氏故旧。”
而皇帝不过身边数十少年侍从，任弘也只有几千民夫三河卒，不考虑天下人心向背，朝中大臣态度，以及在外的赵充国、傅介子以及西域北庭士卒的话，光就长安附近论，他们优势还是挺大的。
任宣看向霍云：“冠阳侯立刻去调长水、胡骑、越骑三营，向长安聚拢。”
接着是霍山：“乐平将虎贲营赶赴建章宫，让任胜以羽林卫配合步兵营，控制建章，软禁天子！”
最废物的霍禹安排到的活最轻：“大司马将中垒营控制尚冠里诸卿，二府、九卿，尤其是看好富平侯张安世家，再派人去霸陵县白鹿原，取任弘家眷为质。”
任宣深知这一夜的关键点，其实不在长安，所以他哪怕再恨夫人显，也得请她出面。
“同时，还请夫人与皇后，亲自去长乐宫向太皇太后请诏，遣一有胆识又信得过的使者，以天子名义，去茂陵召任弘进京！”
往后的事只能往后再虑，只要控制住天子，再杀了任弘杜绝这位天下名将的反扑，霍氏便还有活路！
任宣阴阴道：“待任弘一到，便将其射杀，我亲自带着射声营，在未央北阙玄武门设伏兵！”

第449章 我有一剑（上）
“什么，天子病笃？”
夜漏未尽七刻，长乐宫临华殿，上官澹还在小睡，当哭哭啼啼的霍皇后和霍夫人忽然来此时，她连袍服都顾不上换，只随意披了件襦衣，来见自己的外祖母和“皇孙妇”。
然后就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我去看看陛下。”上官澹一惊，下意识就要移驾，却被霍夫人拦住了。
“陛下已不省人事。”这个闯了弥天大祸的老太太胆子确实大，霍皇后已经慌得说不出话了，夫人显却还能信口雌黄。
上官澹心中怀疑，是么？若真如此，本该在天子身边守着的皇后，为何会出现在长乐宫呢？而且上官澹记得，皇帝是去了建章宫避暑吧……
夫人显继续道：“而霍氏诸婿逮捕了几个想要逃出宫的天子近侍，得知陛下一旦驾崩，任弘便要与大臣勾结谋反，立皇长子为帝，欲灭霍氏！”
这脑回路不知她是如何想出来的，真是叫人吃惊，逻辑混乱，不知所云，上官澹是半个字不信，但又瞥见殿外兵器影子绰绰而动，长乐宫卫尉士卒披甲而行的声音不绝于耳，确实是出大事了。
“要谋反的，怕不是霍氏吧？”这个想法吓了上官澹一跳，她可是经历过两次宫变的。
一次是霍光诛上官，灭盖主，那时候她还小，作为差点被殃及的池鱼，在遭人拖走前，被霍光保了下来。
第二次是霍光废刘贺，她是霍光手里的王牌，一切诏令都以太后名义发出，占尽了名分大义。
如今，霍家又要用上她了么？
霍夫人又握住了太皇太后的手，十分急迫：“澹澹，你是霍家所立，一旦霍氏出事，你也逃不脱干系！”
其实不然，上官澹却知道，她的地位是源于驾崩的孝昭皇帝，早已不是做皇后时，说废就废了。只要大汉还以“孝”治天下，就算皇帝以后不认孝昭这个皇祖父，也要顾念着辈分，对她敬重有加。
这时候，长乐卫尉邓广汉也与北军使者任宣进来请命：“事急，还请太皇太后下诏，召任弘入未央！”
“大胆！我未召汝等，汝等焉敢入殿来？当这是私家府邸么？”
上官澹板起脸，呵斥了这两位亲戚，让他们讷讷而退。
假装生气这当口，却又暗暗思索，看这样子，果然是霍氏要抢先动手了，但究竟是为何？上官澹想不通，虽然近来天子有些小动作，但表面上，对霍氏还是尊崇宠信的，以上官澹对霍禹等人的了解，除非天快塌下来砸头顶了，否则他们依然会耽于富贵，自矜而无觉才对。
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让霍氏和天子的矛盾忽然加剧？
猜不透啊，毕竟她也算聪明人，如何猜得到霍夫人那秀得霍家全体肚子疼的骚操作。
若是霍光还在，上官澹会毫不犹豫遵命办事，她虽然心里有点恨外祖父，却不得不承认故大将军的心思缜密，两次宫变步步为营，兵不血刃。
可如今，霍光不在了，虽然宿卫武装多在霍家人手里，但……
“诸霍不如诸吕远矣，焉能成事。”这是上官澹对亲戚们的评价。
而外头的西安侯任弘，可比吕后死后率先起兵的齐王可怕多了，赵充国、傅介子等则如绛、灌，张安世、苏武等如陈平，上官澹不觉得霍家能斗得过这些人，哪怕得逞一时，一旦在外的将军、诸侯举事勤王，也终会败亡。
退一万步，即便赢了，霍家再废立一次，她不过是从太皇太后，变成太皇太太后，再涨一个辈分。
若是输了，她就要跟他们一起万劫不复？
上官澹心思已定，但形势比人强，霍夫人渐渐失去了耐心，语气已经不再是请求，而是威逼了，若是上官澹拒绝，外面的任宣等人恐怕会再度入内，翻脸夺印。
于是她做回了那只在霍光面前听话的小兔子，笑着抚着外祖母那双老手：“外祖母勿急，我这就下诏。”
上官澹却是想起当初任夫人瑶光入长乐宫闲谈时，说起任弘在西域写藏头诗给吴宗年之事，她或许也可以……
但霍家有任宣拿主意时显然不会这么蠢，诏令已经让门客文人拟好了，只需要太皇太后盖了印即可。
这就没办法了，上官澹只能用印时故意偏了一点，但又觉得无济于事，不免悻悻。转念一想，在将诏书交给任宣后，却热情地挽留起了霍氏母女。
“我早先听人说，未央起了火，今夜恐怕难以消停，皇后也别回未央了。”
“外祖母亦然，尚冠里中也不安全，还是留在长乐宫中过夜，外有长乐卫尉守卫，自当无事！这是大汉，最安全的地方！”
霍成君早就六神无主，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只一直在哭，霍夫人却又想到一事，站起身狠狠道：“那许婕妤与长公主、皇长子在未央以北的桂宫，得速速派人去执了！”
她早就看那个皇帝发妻不顺眼许多年了，甚至起过将其母子毒杀的打算，只是皇帝纳霍成君入宫，又十分宠爱，冷落了许平君母子，这才作罢。
对太皇太后来说，这却是瞌睡来了枕头。
“外祖母安心。”
上官澹笑道：“我立刻派傅姆和壮婢去将那许平君母子三人擒来，囚于长乐宫中！”
……
太皇太后的诏令到手，而派去茂陵的人也挑好了，却是少府便乐成。
少府便乐成战战兢兢，他是霍氏铁杆党羽之一，本是小户人家，却被霍光提拔，后来还参与了废刘贺之事，混了个关内侯。
任宣用其家眷作为人质，威逼利诱便乐成道：“少府勿疑也，按诏令宣读即可。”
但他仔细想了想后，又担心任弘多疑狡猾，毕竟是“沙漠之狐”啊，从来只有任狐狸骗人，何时被人骗过？
于是，任宣又为便乐成安排了十余名随从，皆黑衣带剑，却是当初田延年为大将军豢养的死士，霍光未将其尽除，留了一部分给霍云，眼下便派上了用场。
在众人乘车马向北行时，任宣叮嘱了为首的死士道：“任弘狡诈，汝等换上小黄门衣裳，暗藏匕首，在便乐成宣诏，任弘下拜时，便持刃而上，若能生擒则执为人质，若是不能……便让他当场毙命！”
……
夜漏未尽六刻，长乐未央西南方数十里外的建章宫，正在经历一场剧变。
“任胜与霍禹欲反，擅自举兵封建章宫，更欲行刺陛下，为侍从金安上所擒。”
“汝等亦多为霍氏旁支、河东吏子，然不涉谋逆之事，皆得赦免，若愿护卫天子，事后更有金帛爵禄之赏！”
羽林卫里虽然也有霍氏死忠，但大多数人亦是随风而动，更何况今夜之事，霍家自己都猝不及防临时发难，更别说跟他们通气了，在见到天子仪仗出现，略一迟疑后，纷纷下拜以示忠心。
辛庆忌被刘询任命为羽林监，金安上为副，中层军官也统统换了个遍，由侍从们顶替，算是勉强掌握了羽林卫这一寥寥数百人的武装。
不过，也有冥顽不灵的分子逃走，通知了建章宫外的步兵校尉，眼下他们已经封锁了建章宫，进至建章宫殿区以北的太液池，只是没胆量杀进来。
“陛下，步兵校尉乃是故大将军孙女婿王汉，鸡犬尔！”
六年过去，昔日封侯时还才弱冠的辛庆忌也二十一岁了，他家族与之决裂，朝廷又不放他去西域，这位大汉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军功列侯无所事事，纵马游于关东，又听了西安侯的建议，去河间国学了几年左传。平日里言辞已颇有儒风，可骨子里仍是六郡良家子的气派，今夜便全显形了，下拜道。
“臣率羽林骑百余人，为陛下讨之，驰入步兵校尉营中，夺其兵权！”
随驾在建章宫的宗正刘德却以为不妥：“步兵营多为河东子弟，曾为大将军抬棺，与王汉皆是霍氏死忠，而反观我方，羽林卫刚刚易旗，也人心不定，太危险了。不如固守建章宫，等待西安侯增援。”
他们对任弘，总是有迷之信任。
接下来的事让刘德坚定了这想法，刘安民来报，说乐平侯霍山将虎贲营抵达建章宫东门，围住了高大的别凤阙，外头的敌人兵力顿时加倍。
辛庆忌以为，若是久待反而会为贼人所围，不如由他带人进攻步兵营，冲开一个口子，让天子脱险，去北方茂陵县调西安侯的三河卒平叛。
他与刘德争执之时，刘询却只是静静听着，忽然道：
“朕不会留在建章。”
辛庆忌大喜，而刘德大惊。
“但也不会‘北狩’茂陵。”
辛庆忌一愣，那要去哪？
刘询向东一指：“东方是何处？”
建章宫中的东方是别凤阙，铜凤凰正对的地方，亦有一片广袤的宫室和高高的墙垣，长达二十里的飞阁辇道连接着未央宫，未央之外，则是天下第一大城。
“东方是未央宫，是长安城！”
“是朕的家，也是诸位家眷所在。”
刘询将许婕妤和长公主、皇长子留在未央以北桂宫，本来是要在下手时转移到右扶风的，如今事发突然，她们却是陷于城中了，而羽林卫们虽愿反正，但显然都面露担忧，强行带着他们离开，人心恐怕更加浮动。
刘询反问众人：“丈夫焉能弃其家，而天子，又岂会在危难之际狼狈离都而遁？”
“春秋时，季孙氏作乱，鲁昭公弃国走齐，为齐景公所笑。”
“蕲年宫之变，秦始皇帝冠而带剑，亲自平定嫪毐之乱，遂有一统六合之志。”
刘询目光炯炯有神：“如今东方飞阁辇道上，不过霍山所将虎贲营，多车兵而少步卒，而光禄勋亦在未央宫中。”
辛庆忌听出了他的意思，劝道：“陛下，千金之子，不坐危堂，让臣去吧！”
“不，朕得亲自去。”
刘询摸着腰间的佩剑，这却并非高祖斩蛇的天子剑。
他说过的，今夜，他要用庶人剑！
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
但流血的政变中，有时候靠的，就得是一股斗鸡之气！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而若是这股气一旦泄了，也就输了。
大义在皇帝这边，万万不能露怯。
刘询拍着辛庆忌：“新阳侯，西安侯那句话说得好啊。”
“男儿，应是重危行！”
“臣愿为陛下前锋！”
辛庆忌肃然应诺，愿为天子前驱，周围金安上等人激情也被点燃，齐声领命。
被霍光压制多年后，久违的少年意气在汉家天子胸襟中翻滚，刘询大笑道。
“诸位，磨砺好兵刃，穿好甲胄，平旦一到，便随朕举天子仪仗出别凤阙东行，击破霍山，夺回未央宫！”

第450章 我有一剑（下）
便乐成在霍氏死士威胁下，赶得很急，夜漏未尽六刻出发，平旦前两刻就抵达了茂陵，拉车的马跑得气喘吁吁，而离茂陵县驻地还老远，就被巡逻的甘延寿给发现了，将一干人等统统带回。
甘延寿只碍于便乐成所持节杖，又号称有皇帝使命在身，未贴近搜身，但还是只将他带到大将军墓外的三河卒营地辕门处就不让进了。
而任弘也被喊醒，在里面远远作揖，又抬眼瞥了一下便乐成所持节杖顶上旄羽颜色。
嗯，黄的。
任弘了然，便唤来甘延寿，在他耳边说了如此这般，旋即一笑，站在辕门内，游熊猫等护卫挡在面前，大声道：
“少府见谅，治民夫亦如治军，不敢大意，敢问所来何事？莫非是长安有变？”
便乐成得伸长脖子才能看到任弘：“天子有恙，欲召西安侯入未央议事，事急，请西安侯让我入内宣诏。”
“见谅，没听清，谁的诏令？”
“天子与太皇太后之诏。”
“信物呢？”
“陛下所赐节杖在此……”便乐成举起了节杖。
“不不不。”任弘摇头：“我与陛下约定，为防贼人作伪，但凡诏令，必以信物。”
所谓信物有二，其一，当然是他们二人递纸条用的小锦囊了。
其二，则是约好，天子的使者至，会将节杖上的黄色旄羽换成赤色的——大汉的节杖旄羽初为赤，直到巫蛊之祸，为了与卫太子刘据手里的家伙做区别，才易为黄。
如今，巫蛊之祸里变成孤儿的刘询与任弘，却要将这色换过来了。
就像将霍大将军时代的天，变成新时代的天一样。
便乐成不知此事，更不知皇帝和任弘早就在算计霍家了，他都不用开口，持节往辕门外一站，任弘就知道他是敌是友。
眼下便乐成被任弘问得张口结舌，暗觉不妙，只改口说是天子病笃未来得及给信物，是太皇太后派他来的。
任弘的回答更气人了，他居然笑道：“我只识天子，不认太皇太后。”
虽然见了几次一身孝是挺俏丽的，但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而已，更何况还是霍家外孙女，信不得。
任弘收起了笑，冷冷道：“自然，更不认霍氏伪诏！”
此言一出，便乐成身后的几名霍家死士知道事不可为，忽然暴起向前，竟欲拼死一搏。
但任弘早就让甘延寿在旁准备，此刻便带着亲卫们持大戟上前拦下，一番以多欺少的打斗后，一戟一个捅死在地上。
唯有一个死士临死前猛地朝辕门处任弘方向投掷一物，却为游熊猫持盾挡下，那东西力道很足，震得老游手掌发麻。
等将那兵器拎起来用火把一照，不由倒吸凉气，竟是一枚小铁椎，起码十多汉斤重，碰到一下都要骨折。
真巧啊，你也用铁椎？你也想做朱亥？
任弘不由失笑，走近被甘延寿按倒在地，脸色惨白连连讨饶的便乐成。
“少府，多谢你，大老远老通知我长安出事了，否则弘非得天亮才知，你真是大汉的大忠臣啊！”
他一挥手，吩咐甘延寿：“君况，你力气大，将少府的手指从左手小指开始，一根根掰断！将能问出来的事，统统掏出来！”
……
“君侯要做何事？”
少顷，右都水陈万年，以及茂陵县令、尉被召来，战战兢兢站在营中，被任弘的命令吓到了。
任弘却是面色如常，虽然离约定好举事的时候还早，但这种大事临了了因几个小人物而出现意外是常有的事，相比于千里戎机，与匈奴人在草原周旋捉迷藏的惊险，远不如也。
他只对众人道：“霍氏谋逆，欲行不轨，天子被困建章宫，本将军欲开茂陵县武库，调三河卒与民夫南下勤王，需要诸位协助。”
这可将几人吓到了，茂陵县令胆子大点，结结巴巴道：
“霍氏谋逆，君侯有证据么？”
“少府便乐成的口供便是证据，那枚投向我的铁椎便是证据。”
任弘让自己的副手张彭祖将便乐成招供的一一说了，虽然为何今夜忽然爆发无人知晓，但霍家反迹确实已现。
“但君侯没有虎符。”茂陵县尉则是个认死理的人，掌握着武库的钥匙，而虎符是大汉调兵的凭证，左在君，右在将，若是要将驻军调往他处执行任务，五十人以上，必会君符！
而任弘要调的，可不是五十人，而是足足八千人的三河卒啊！
“都这时候了，事急迫，远甚于烽燧之事，当从权。”还是右都水陈万年机灵，看着左右任弘亲信面色不善，连忙站队。
岂料，任弘和刘询，连这一点也早就考虑到了。
“没错，我是没有虎符。”
天子没有将虎符连带信物送来，说明建章宫恐怕真被包围了。
“但我，却有另一物，可代虎符之效。”
任弘站起身来，伸手摸到了挂了好几个月从未抽出过的佩剑柄上，吓得陈万年两腿一软跪了下来。
他还以为西安侯要当场杀人立威，强开武库调兵了。别啊，要杀杀多嘴的茂陵县令、尉，跟他没关系，西安侯说啥他都是拥护的。
然而当任弘抽出佩剑后，众人却惊呆了。
开匣拔鞘，辄有风气，出鞘后此剑光彩照人，刃上若有霜雪，而剑柄上有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真是华丽无比，让他们都看愣了，西安侯的佩剑如此花哨的么？
然而比起剑本身，它的名头更加唬人。
任弘执剑扫视众人：“吾有天子所赐！”
“高皇帝斩白蛇剑在此！”
“尔等还不稽首拜之？”
……
陈万年等人都惊吓到了，他本以为，天子最多将常赐出征将军的“尚方斩马剑”给予西安侯，有犯令者，听其专杀。
但却万万没料到，连天子剑都赐了！
大汉的天子剑乃是高皇帝昔日微时所佩三尺剑，传说曾于泽中斩白蛇，吸取了白帝之子的精华，故有天命在焉。高祖灭项羽、诛彭越、平英布、杀韩信后天下大定，“斩蛇剑”作为国之重器被藏于宝库之中。
当然，原本一柄普通铁剑，就慢慢被神化和加工成了现在的模样，早就失去了实际的用途，只当成开国神器，地位不亚于传国玉玺。
而到了孝景时，为了平定七国之乱，以示对太尉周亚夫的信任，遂将斩蛇宝剑赐于周亚夫，以示其专征伐。
到了孝武托孤时，也以斩蛇宝剑赐霍光，使之主天下，遂成定制——刘贺、刘询登基时，都要经过一番将斩蛇剑赐给大将军霍光的仪式。
如此算来，霍光三次受斩蛇剑，铁打的大将军流水的皇帝，着实可怖。
不过在大将军临终前，此物就从幕府取回，由他在病榻上亲手还给了皇帝，算是将兵权拱手奉上，而后不久遂薨。
这几个月来，天子只拜了两位大司马，大将军之职空缺，遂宣布将斩蛇剑与随侯珠、玉宝壁、周康宝鼎立四祠于未央宫中。
如今却为何出现在了任弘手里？
“此乃先前天子于温室殿密赐！”
张彭祖捧着真正的剑匣：五色琉璃匣出来，说明了情况，还念了一份皇帝几个月前就交给任弘的密诏。
“天子知霍氏密谋作乱，心忧之，遂令西安侯勒三河兵于茂陵，以备不测，又戎服盛装，端坐温室殿，使西安侯由西入殿，叩头四拜，承制以斩蛇剑授之！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犯令谋逆者，汝实征之！”
“圣天子在上，早料到霍氏反迹，只不忍诛杀，望其悔改，岂料竟真行此大逆之事，今日弘不得已征兵平叛。”
将国之重器直接交到手里，这算是刘询给予任弘最大的信任了。
任弘虽是姑父，当不能辜负这信任，眼下刘询可能陷入险境，速度得快些，他将斩蛇剑捧在手上，扫视三人。
“茂陵县令、尉，这武库，还开不开得？”
县令、县尉不敢抬头，好似生怕被斩蛇剑的光芒闪了眼：“下吏亲去为君侯推门！”
“陈都水，这三河卒，还调不调得？”
陈万年三拜稽首，只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上位机会，声音都嘶哑了：
“下吏立刻去为君侯召集士卒！晓之以利害！”
……
过去四个月，任弘几乎掏空了右扶风的府库，三日一顿肉汤，五天一顿老肥肉，加上一个月一回的赏赐，又派人宣扬“天子予汝衣，天子予汝食”，已经把人数剧增到八千人的三河卒养得“忠心耿耿”。
又听闻平日铲一年土的钱，今夜只要跟着西安侯勤王救驾，就能到手！
“平叛立功者更可跻身朝堂，加官晋爵！”
大汉惯例，富裕人家都出免役钱，或者找人代替自己服役，能亲自来茂陵干累活的，基本都是普通人家。阶级飞跃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不珍惜？
加上为天子勤王救驾大义名分在。
又有百战百胜的西安侯带着。
“干了！”
而茂陵县令、尉也将武库门打开，将成捆的戈矛搬了出来，虽然甲兵只够武装小半的人，弓弩这些还不是人人都会用的，但其他人只着粗糙的布衣，手持锸、铲等工具也叫叫嚷嚷要干大事，真有种当年刘邦起义之初，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感觉。
当茂陵豪强从县令、尉处打听到霍氏作乱，西安侯要南下勤王时，想到平日西安侯便多次宴请他们，竟有不少发动了家中门客舍人，由五陵少年带领，组成了一个骑队。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诸位相帮，何惧平叛不成？”
任弘也不拒绝，因为大将军施政偏严苛，而霍家人行事霸道，豪强们是厌恶霍氏的，他只留了一部分人看住茂陵霍光墓，任何人不得破坏。
反叛的是霍家，而与霍光身前无关，这点得从最开始就捋清楚。
相较于霍氏临时反叛的慌乱，西安侯这边，似乎有点太从容了，调兵遣将有条不紊，或是他对皇帝那边也信心十足。
陈万年、张彭祖等都暗暗道：“安西将军果有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而不惊。”
平旦时分，天色开始微微变亮，而三河卒和民夫们也集合在了茂陵县南，天明行军，张彭祖带队为前锋，自己则坐镇中军。
而这几刻时间里，对面也知道诱任弘入京的计划失败，亦在积极调兵遣将，斥候去渭水边看了一圈后回报，说几支军队正聚集到渭南。
“看清楚旗号了么？”
“有旗帜为后羿张弓射日。”
张彭祖一一说了出来：“是任宣的嫡系，射声营。”
“有旗帜状若为奔马。”
“是驻扎在宣曲的长水胡骑。”
“有旗帜为壮士赤足而行。”
“是驻扎在长安东南的越骑营！”
三个营，三千余人，看似人数比他们少，但对方，可是大汉最精锐的北军啊，甲兵精良，训练有素，好在另一支胡骑营在左冯翊池阳，一时半会过不来。
“北军？真是孽缘啊。”
任弘不由失笑：“二十多年前，我的祖父任安，是护北军使者，他受卫太子之符，却勒住了北军，没有卷入叛乱。”
任安没做选择。
或者说，他已经看清了卫太子必败，却又过不了欠卫氏那份情，只能摸着良心，选择两不相帮。
任弘抬起头，看向天空，喃喃道：“任少卿。”
“你当初没得选。”
“而这回，就由我来做‘好人’吧！”
此时，天色大亮，他们已经抵达细柳营，能看到渭水对岸的“叛军”阵列了，平素整列肃整的北军三校，今日却乱糟糟的，恐怕也是仓促拉出来的吧。
一回头，额，三河卒和五陵儿们的阵列好像更乱，这是一场菜鸡互啄么？
倒是甘延寿请战：“彼辈三军狐疑，阵而不齐，喧嚣不整，可薄可欺，下吏请为君侯陷之！”
“善，君况为我拿下便门桥，先夺其气！”
甘延寿应诺，而任弘亲负斩蛇宝剑的五彩琉璃匣，纵马掠于阵前，这一刻恍如河湟之虎附体，为众人鼓劲，有此开国神器在，起码士气+3。
“昔日高皇帝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扫平天下。而今日有陛下所赐斩蛇剑在，剑上有高皇帝之灵庇佑吾等！诸君并力南下击破叛军，勤王救驾，待扫平叛乱，灌、绛诛吕之功，触手可得也！”
“大义，在我！”
……
PS：《西京杂记》卷一：“高祖斩白蛇剑，剑上七彩珠九华玉以为饰，杂厕五色琉璃为剑匣。剑在室中，光景犹照于外。与挺剑不殊。十二年一加磨莹，刃上常若霜雪。开匣拔鞘，辄有风气，光彩照人。”

第451章 两朝开济老臣心
平旦时分，尚冠里苏武宅。
“大人，家中的舍人以及仆从三十四人，都已集合在庭院里了。”
苏武的儿子苏通国是有些胡人容貌的，毕竟他母亲乃是胡妇，与白发苍苍，目光坚毅的父亲不同，他年才二十余岁，眼中带着担忧和困惑。
在苏武在腰上挂佩剑要出门时，苏通国忽然下拜劝道：“大人！”
“昨夜，霍氏忽以中垒营围住了尚冠里，又遣骑从于里中大呼，言城外有叛乱，不许里中诸公出门，违者或会误伤，如今不知宫中具体情形，父亲何必贸然出去犯险呢？”
经过这几个时辰，一些消息还是多多少少打听到了，苏武摇头：
“霍禹言天子有恙，但我前几天还见到陛下红光满面，他又不似孝昭皇帝有心疾，岂会忽然有碍？又说任弘带着茂陵的三河卒造反作乱，我深知道远为人，为大汉开边不惜劳苦，麾下将吏也尽是忠良，又与天子相善，岂会糊涂至此？”
他冷笑道：“依我看，谋反的，是那些欲借累世之威，恃阖族之强，贼害忠良，弃绝王命之辈！”
说的就是霍家，苏武只为霍光不值，正如他那一日与霍光所言，大将军生前确实做到了“不负社稷”。
可瞧瞧他的妻子侄孙们，又做了什么？
苏通国更着急了：“正因如此，彼辈必会嫉父亲这种忠臣如仇，此时出去，犹如以肉躯冒白刃，何必呢？”
他指着对面的富平侯张府：“车骑将军是有屯兵的，但富平侯府却无一人出来，丞相、御史大夫亦如此，大人只是外朝九卿，何苦出头？”
张安世果然在混乱中，又选择了“躺”，反正他那过继出去的儿子张彭祖已经站队，按照张家一贯两面下注的套路，这位车骑将军是不会有动作了。
苏武道：“富平侯自有富平侯的考虑，但苏武，是非得出去不可的。”
“老夫是孝武、孝昭之臣，加上我父，如今侍奉汉室已四代天子，逢此大乱，焉能坐视不管？”
苏通国声音也大了起来：“恕儿多言，我以为，大汉的皇帝，对苏氏并不好！”
他说道：“儿在匈奴时就听坚昆王说过，先前伯父苏长君（苏嘉）为奉车都尉，随从孝武至雍宫，因为马匹受惊，天子扶辇撞到柱子折断车辕，伯父被指控为大不敬，伏剑自刎，孝武赐钱二百万作为丧费。”
“而后来，仲父孺卿（苏贤）为郎官，随从孝武祠河东后土，手下宦骑与黄门驸马争船，把黄门驸马推到河里淹死了。宦骑逃亡，皇帝下诏让仲父追捕，却没抓到，仲父惶恐服毒自杀。”
犯的其实都是小事，罪不至死，但放在孝武晚年薄恩寡幸，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的背景下，苏武的两位兄长算喜丧了，可想而知生于那个时代的惶恐。
也可以反推，能待在这样的汉武帝身边三十年而不犯一错的霍光，有多谨慎。
苏通国道：“父亲也一样，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回来后，赐钱才两百万，位不过典属国，兄长也被……”
他说起来还为苏家不平，先前苏氏就因卷入霍氏与上官氏的恩怨里，死了一个儿子，如今苏武还要舍身赴难么？
“父亲不欠天子什么，是刘氏欠我苏氏……也欠坚昆王！”
因为从小生活在匈奴，受李陵影响，苏通国对君、国没有太多感觉，匈奴单于庭的斗争，其余诸王是看戏的，谁赢了都一样，这趟浑水根本没必要掺和。
苏武看着儿子，叹息道：“你却是想茬了，我虽留匈奴多年，但并无什么能力功劳，位九卿，爵列侯，皆为天子所成就。臣事君，犹子事父也，所以李陵对孝武皇帝有怨恨，但陛下逝世时，我悲痛欲绝，不止是悲世宗皇帝驾崩，也觉得我此生再也不能归来向天子交付使命。”
“而今日之事，非独为刘氏，而是为大汉。”
苏武道：“从孝武晚年天下板荡至今小安，外抚四夷，是孝昭和今上垂拱而治，而大将军殚精竭虑的结果，来之不易啊。但安之难乱之易，十八年成果，万千百姓的生计平乐，一夜之间就能毁掉。”
他看着儿子：“汝可知当初，我为何给你取名通国？”
苏通国道：“往来不穷谓之通，大人是想回家。”
“不，这个通，意思是知，是明。”
苏武拍着仅剩的独子道：“你现在回来没几年，还不解大汉，但为父希望，那个孝武期盼，大将军奠基，而今上与西安侯要勾画出的新大汉，我或许看不到了，你定能看到，并像为父一般，知之爱之惜之，在有人欲乱这天下时，能站出来！”
言罢，苏武走到了院子里：“老夫巫蛊时不在，未能阻止父子相残的惨剧，可今日，却非要出去管一管。纵是杯水车薪，但至少，要将这杯水泼出去。若能阻止大乱，让长安百姓免遭罹难，武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
他扫视院中的数十家仆门客，笑道：“诸位，出了这道门恐怕就要冒矢石而行了，汝等愿随苏武去犯险么？”
众人皆朝苏武作揖，仆从性格也随他，无需多言。
“大人，纵要出去，也披上甲，戴上胄吧！”
苏通国追了上来，他已经在肩膀上挎了一张弓，要陪伴父亲左右了，手里还端着一顶胄——这还是苏武的父亲苏建的。
苏武却拒绝，他的话，若换别人来说显得有些迂腐，但苏武说来却一点也不觉得怪。
“这是长安，在天子脚下，是大汉都邑。”
“不是匈奴，不是敌国！”
白发苍苍的老臣穿戴一身朝服衣冠，推开门，带门客仆从们出了家，行走在惶恐不安的尚冠里中，他虽然拄着杖，但每一步都是执拗和无畏。
“我不着甲！”
……
“又被卷进去了。”
许广汉哭丧着脸，被中垒营的人揪出家里，推攮着走在尚冠里中时，嘴里只喃喃念叨着这句话。
虽然一直是小人物，但他偏就倒霉，每次宫变都会卷进去。
第一次是巫蛊之祸后，他那会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担任昌邑哀王刘髆的侍从官，随御驾到甘泉宫，因为喝醉了酒误将别人马鞍放到自己马背上，结果被判为盗窃，罪当死，最后下了蚕室——事后有人跟他说，这是孝武为了警告昌邑哀王，故加重对他的处罚。
而他进宫当了宦者丞后，又遇到了上官桀谋反案，许广汉负责搜索上官桀在宫里休息的公馆，结果未能找到密柜里“几千条绳子”，又被贬为暴室啬夫。
自从女儿嫁了皇曾孙后，他家才算时来运转，许平君生长公主、皇长子，入宫为婕妤，天子后来虽然冷落了许平君，但对许家的恩裳却从未断绝，不但追封许嘉为关内侯，还封许广汉为昌成君，无列侯之名，而有列侯之实利。
他也不用在掖庭当差了，天子将那座早年在尚冠里的院落给了许广汉，又赏了十几个仆从，只需要舒舒服服养老即可。
但树欲宁而风不止，今夜长安忽生变乱，霍禹带着中垒营包围了尚冠里，又指名道姓要逮捕许广汉。
他面色惨白，但眼下最担心的，还是女婿和女儿的安危，嘴里不住跟押解他的年轻士卒说道：“吾乃天子妇翁，许婕妤之父，皇长子的外祖父，大汉的昌成君，汝等凭什么抓我？”
“抓的就是许婕妤之父！”
霍家的奴仆如此说，但中垒营的北军吏卒却觉得理亏，只挠挠头说依上命行事，大晚上睡得好好的，忽然来这么一出，他们自己也慌得不行。
就在许广汉要被押出尚冠里时，却打对面走来了另一群人，为首的竟是拄杖朝服衣冠的苏武，苏通国持弓走在一旁，让人诧异的是，还有更多的人在苏武一一叩门请求下，走了出来。
有丞相丙吉，京兆尹赵广汉，还有御史大夫于定国，于定国显然是喝了很多酒壮胆而出的，都和苏武一样，穿着上朝的衣冠。
他们的家仆随从加起来，起码三四百人，都手持守户的棍棒和拍髀环刀。
中垒校尉，中垒营的士卒有些迟疑，他们手里的矛戟锐利，一阵弓矢就能让这群家丁抱头鼠窜，但却不敢下手，尤其是领头的老苏武。
长安城中，谁人不识苏武，谁人不敬苏武？他一身皂服戴进贤冠，未着寸甲，但却昂然行于最前方。
苏武不需要甲胄，那一身浩然正气，就是他的甲！
中垒营的吏士们终究没敢对老臣苏武和二府动手，就让众人走到近处，老苏武对众人喝道：
“放开许伯！”
这一声让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赵广汉则紧随其后，板着脸一通呵斥，以廷尉律令恐吓之：
“汝等无有天子号令调遣，却竟敢持兵刃包围丞相、御史大夫府邸，又挟持皇长子的外祖父，是欲谋反么？这可是夷三族之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丙吉就不一样了，他上前来，和颜悦色，竟能认出中垒校尉军中不少军吏来，一一点了他们的名，问起家人来，甚至能捋着各自的家世，皆世代为吏的吏子。
毕竟是能数刘贺三千条罪状的，记得几个后生的家世算啥啊。
“何苦今日从逆，坏汝家数代忠良之名？”
赵广汉与丙吉，唱红脸的红脸，唱白脸的唱白脸，加上苏武的威望在。在老臣们劝说下，这些押送许广汉的中垒营士卒竟纷纷放下了兵刃，给许广汉松绑，后悔不已。
但这时候，尚冠里却大门打开，更多持刃兵卒随之而入，当前一人气急败坏，要中垒营吏卒们将在场所有人，不论丞相御史大夫还是苏武，统统逮起来！
却是大司马左将军霍禹，在他身旁之人，竟是沉着脸的前将军、龙额侯韩增！
……
家丁武装毕竟比不了北军的精锐，在其强弓劲弩的逼迫下，一行人被围在了尚冠里入里处的开阔地上，面迎锋利的矛尖，背靠着这“大汉第一里”的里约：
“里中皆冠带之族，世名忠孝！”
霍禹也没料到朝臣们居然不顾威吓，在苏武组织下串联起来与自己为难，还在强调自己是“平叛”而非谋逆，要挟持他们去霍氏控制的长乐宫——他们已经听闻皇帝掌控建章宫羽林卫的事了，一边加紧派人手过去围困，只说天子为任弘部将新阳侯辛庆忌挟持。
“诸公，天子病笃，眼下太皇太后称制，还请随我去长乐宫中听诏！”
但老臣们却无人信他，哪怕是霍光旧僚的丙吉，当初敬的也是大将军本人，却从未将他儿子放在心上，皆缄默不言，看来霍禹只能用强了。
倒是苏武看着霍禹身边，显然已经站好队的韩增感慨，大声道：“龙额侯，汝欲重蹈汝先祖韩王信覆辙，走谋逆错路么？”
那是开国时的旧事，韩王信与韩信同名，乃是韩国庶公子，当年投靠高祖，因为雄壮勇武被看上，便封为韩王，后移国于代北马邑，希望韩王信能抵御匈奴。
结果韩王信见匈奴强盛，加上朝中疑他，遂投靠了冒顿单于，并为其为前锋攻打太原，直接导致了白登之围。
后来韩王信长期活跃在汉匈边境，引诱陈豨谋反，屡屡为匈奴向导入侵汉境，最后为将军柴武所斩。
韩王信在投降匈奴时，于颓当城生得一子，故名韩颓当。三十多年后，韩颓当以匈奴韩王的身份归降汉朝，并在七国之乱里带着一支骑兵横冲直撞，立功为诸校尉之最，封为弓高侯。
他的孙子韩嫣就不必说了，汉武帝刘彻在胶东邸时一起睡大的小伙伴，互知深浅长短。
霍家决定仓促谋反，其他人任宣都料定无法拉拢，只能押到长乐宫关起来，唯独以为，如今中朝的二号人物，龙额侯韩增或许会站在霍氏一边。
“龙额侯之父韩说为卫太子所杀，韩增的侯位，乃是大将军为其求得。韩氏与天子家有仇怨，而于霍氏有恩情，若霍氏倒台，天子翻起巫蛊旧账，韩增恐怕也要失势。”
而韩增面对登门的霍氏说客，倒也干脆，让家丁仆从加入中垒校尉，帮霍禹安定城内秩序，眼下又随他来“劝”大臣们去长乐宫了。
眼下，面对苏武的质问，韩增苦笑道：“苏兄，韩氏做错不止一次了，胡寇攻马邑，仆之先祖不能坚守，以城降之，反为匈奴将兵，与高皇帝争一旦之命，此一错也。”
“仆之伯父韩王孙上学书相爱，得意忘形，僭越乘天子副车，得罪了江都王，遂为王太后所诛，此二错也。”
“仆之父以校尉从大将军卫青有功，封侯，后为横海将军击东越，可谓战功赫赫。然在巫蛊中，戾太子使客为使者，矫诏收捕江充等。仆父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竟为太子之客格杀，他错了么？”
韩增似乎在吐诉父亲之怨，刘氏之薄情。
霍禹遂不疑，一挥手，让中垒营众人上前逮捕诸卿。
“小竖子，大将军宣成侯一生英名，毁于汝手！”
然苏武浑然不惧，面对明晃晃的戈矛，竟仍直直地朝前走，越来越近。
中垒营的吏卒们怕伤到了他，竟被手无寸铁的老臣逼得步步后退，有人都快哭出来了，最后只好扔了兵器。
“将苏武击晕带走！”
霍禹被苏武骂得没脾气，对这位老臣他唯唯诺诺，对手下人却能重拳出击，勃然大怒，让身边的亲信过去责打逼迫中垒士卒！
然而霍禹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在他身旁的韩增看准这混乱的空隙，忽然纵马过来，一抽剑朝霍禹击来，干脆利落地伤了他的背，使霍禹跌落马下。
然后霍禹又被跃下的韩增死死踩住，剑顶在他后颈上！
“前将军，你这是……”霍禹脸下正好是一摊热乎乎的马粪，虽然不是萝卜的，但一样臭。
“逆贼，闭嘴！”
事发突然，霍氏死士、亲信皆惊愕，苏武等人则是大喜。
“诸位，我的话，还没说完。”
韩增面带微笑，上面有他先祖韩王信的狡黠多谋，亦有其伯父韩嫣的俊美，唯独少了其父韩说那稀里糊涂的倒霉运气。
“仆父确实是错了。”
韩增看着苏武、丙吉等人，说出了他憋了几十年的话。
“但也非独是他错，巫蛊之祸里，所有人都错了，孝武皇帝、卫太子、卫皇后、任安、田仁、江充、刘屈氂……”
所有的错误，导致了那五日的血流成河，长安数万人死难，导致了大汉数十年辉煌戛然而止，历史被硬生生撕裂成两截。
“吾祖韩王信晚年也后悔啊，他说，仆之思归，如痿人不忘起，盲者不忘视，前人犯的错，韩增，不会再犯！”
“今日，我韩增与二府、苏公、京兆尹等，会做对的事！”
父辈的错误，由他们来纠正。
韩增伸出左手，他的儿子韩宝上前，替他解下了护臂，再将衣裳猛地一扯，露出了满是疤痕的左臂来。
韩增高高举起手，看着周围止住了行动，面面相觑的中垒营吏卒，大声道：“为霍氏者右袒，为大汉者，左袒！”
声音回荡在尚冠里中，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时，长安城中，中垒校尉上千士卒，加上一千多名列位公卿的奴仆家人子……
已尽为左袒！

第452章 黄巾军
政变内乱之时，双方旗号、甲胄服色基本相同，很容易弄混，长安城内诸卿是袒左以作为识别，那是周勃诛诸吕时的老场面了。
而渭北这边，不知是任侯爷想创新还是另有打算，从茂陵出发时另外选了标识手段。
“不如以白巾围臂或抹额。”
这是陈万年出的主意，却被任弘否了，你是在给大司马大将军戴孝？还是在为不知安危的天子戴孝呢？
“还是让众人以黄巾抹额吧，毕竟，我大汉就是尚黄色。”当时西安侯说完就笑了，也不知在高兴啥。
黄色是太初改制后，土德大汉的正统服色，茂陵作为皇家守陵之县，黄布可多得很，就在发放武库兵器的当口，让三河卒们自己随便剪了剪，一支“黄巾军”便新鲜出炉了。
于是此刻太阳出来后，却见渭水北岸一片黄巾，且三河卒们举着杂七杂八的武器，加上阵型也乱，吵吵嚷嚷，真像群反贼啊。
然而他们才是皇帝的忠臣，且其中精锐亦有不逊于北军的实力，比如甘延寿。
甘延寿请命为前锋，带着数十名他带来的安定、天水郡西凉铁骑老卒，皆骑良马，任弘又派了百多人随其，步骑人马皆披挂甲胄，一点前戏都没，直愣愣地就朝便门桥发动冲锋。
而便门桥上，已有任宣派来的长水胡骑近百人在守，正搬运戎车作为壁垒，想要在桥上设一道防线。等身后数里外的射声营抵达，大黄弩一架，纵对面是百战百胜的安西将军，恐怕也不容易过来。
胡骑最初是源自汉景帝、武帝两朝投降大汉的匈奴人，比如河西浑邪部。选其子弟习汉话者充为北军，相当于大汉版的瓦兰吉卫队，其中长水营驻长安以南的宣曲，胡骑营驻渭北的池阳县。
几十年过去，这些在长安附近生活，世代为大汉天子当护卫的胡骑言语习俗都和汉人没太大区别，但祖宗的骑射老手艺却没丢。
论训练，论装备，长水营都是一等一的精良，但唯独气势上差了些——很多人到现在还不明白发生了何时，忽然就打起内战来了，己方说任弘拥兵谋反，而对面则在叫嚷说霍氏谋逆。
该听谁的？
他们这边可没斩蛇宝剑提士气，迟疑之下，便在甘延寿带人冲过来时落了下风。
“狭路相逢，勇者胜！”
甘延寿手持大戟，挥舞如风，他身被厚甲，因为年纪轻，比打一阵就得歇一歇的韩敢当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管是马上马下，几无人是其一合之敌，这厮力气太大了，一力降十会，再加上任弘许诺的重赏之下，身旁众人踊跃向前，开始一点点夺取便门桥。
长水胡骑仍有匈奴习性，不利，那咱就退走呗。现在情况不明，谁也不愿意稀里糊涂成了叛贼，于是随便放箭抵抗了一阵，就放弃了便门桥，连任宣派人让他们烧桥的命令都没执行。
而长水胡骑们回过头时，亦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却见甘延寿亲自动手，开始搬横在便门桥头的戎车，因为力气太大，竟是不用人帮，直接生拉硬拽，将其一辆辆搬开。最后又好似示威般扛起一匹死马，走到桥边，直接扔下了渭水里！
“这……还是人力么？”
说一句“古之恶来”亦不为过，此举可谓先声夺气，长水胡骑面面相觑，亏得方才没和这个怪胎死斗。
这下任宣“抢夺便门桥占据先机”的计划失败，等他和霍云带着大军抵达时，只能退而求其次，夹水而阵，等对方半渡而击了，便门桥虽宽，但一次能过的人不过数百。
但问题是，渭水上的桥梁，不止一座。
在最年轻的便门桥下游三余十汉里外，还有一座最古老的渭桥，乃是商鞅所造，因为此桥正对汉长安城西市和东市之间的横门，故横门桥。
任宣还没来得及派人去守，倒是通知了远在渭北池阳县的胡骑营南下，胡骑营校尉是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
眼下双方对峙于渭水，却见到东北方烟尘滚滚，一支上千人的骑队出现在东方十余汉里外的，却是池阳县的胡骑营已得知消息赶来。
霍云才松了口气，任宣却皱眉道：
“彼辈为何不从约守横门桥，反而跑到渭南来了？”
果然，等胡骑营来得更近后，任宣几乎气得跌落马下。
却见那些胡骑头上，也尽是一片黄！
为首一名鬓角斑白，脸色有点虚显然是女色过度的老将纵马而出，他未戴胄，头上裹与三河卒一样的黄巾，大笑着让身后胡骑营众人高呼。
“霍氏矫诏谋反，围攻天子，故丞相昌水侯田广明，已与胡骑营校尉张朔，共斩伪使，愿从大义，助西安侯讨奸！”
……
“看来杨子幼还真说服田广明了。”
眼看胡骑营反正，陈万年等都十分惊喜，任弘却并不意外，前几天他送杨恽与韩敢当东行时，让杨恽顺路去了一趟长陵县。
地震那年，田广明在为大将军霍光背锅，被霍氏抛弃下野后，就落寞地在那当富家翁，彻底远离了权力中心。杨恽此去暗暗拜访他，替天子宽慰问候了田广明一番，其他也没多说，但足以给田广明复出的希望。
这个灵前睡寡妇的老色痞没多少能力，却不缺胆子，今夜事变后，任弘立刻遣万章等人前去见田广明，希望他能出面，让池阳胡骑保持中立。
田广明当年曾多次带兵，南征益州蛮夷，北伐匈奴，虽然战果都一般，毕竟是胡骑营的老领导，加上胡骑营校尉张朔与霍家亲戚隔得有点远，或能说服。
但没料到的是，田广明竟直接将胡骑营策反了！
田广明如何驰入他曾带着北上的老部下胡骑营中，说服张朔，想必也很精彩，不过能在笃定渭南渭北哪边才是反贼后立刻做出决断，田广明这两年下野生涯让他便果断了啊。
任弘摇头：“此事过后，田广明恐怕也能重新回朝堂发光了。”
如此一来，形势便对渭南的北军十分不利了，他们只有“太皇太后诏”，可对面连斩蛇宝剑都拎出来了，加上田广明为任弘背书，普通士卒更加人心浮动，几乎要号令不动了。
霍云见三河卒人数众多，又有胡骑营相助，已是他们三个营的三倍，只道：“贼军势众，不如退回长安，闭门守之？”
历史上三百年后有一个老东西也用了类似手段，手里没有皇帝，兵也不多，光靠太后旨意，据浮桥闭城门，还真政变成功了。
可这都是对手成全，与今日形势全然不同。
虽不知长安城中如何，但任宣心知，一旦后退，他们就彻底输了。
现在所有的希望，就寄托在围攻建章宫的霍山身上了，希望他能以优势兵力控制皇帝，逼其下诏宣布任弘谋反，那样形势还有逆转的可能……
说起来，天都大亮了，虎贲营和步兵营，为何还没消息传来？
消息说来就来了，只可惜是坏的，在前方任弘麾下三河卒在胡骑营掩护下一点点过桥到渭南的同时，一骑从南方建章宫方向驰来，告诉任宣和霍云，又出大事了！
“天子带着侍中和羽林卫，冲出了建章宫！”
……
长安附近各宫中间，有飞阁辇道长达数里相连，犹如后世的立交桥，正所谓“辇道经营，修除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亘长乐，凌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连外属。”
而这“立交桥”的西侧，一场平旦时分开始的恶战刚刚结束，大汉最年轻的列侯辛庆忌扔掉已经砍阙个口的环首刀，换上了天子虽赐“尚方斩马剑”，这是一柄长达七尺的双手剑，对他来说有点重，只暗道让甘延寿来使，恐怕刚刚好。
辛庆忌带人先声夺人，以雷霆之势击破守飞阁辇道入口的霍氏亲信。但前方数里，依然阻拦着虎贲营的上百辆战车，以及匆匆赶来的步兵营校尉，隐隐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身旁的侍中史丹和反正的羽林卫也浑身是血，气喘吁吁，辛庆忌跟着西安侯久了，也学会了鼓舞人心的手段，指着背后道：
“别凤阙上的铜凤凰在看着吾等。”
“天子也在看着吾等！”
确实，大汉天子的仪仗已在数百羽林卫簇拥下，来到了飞阁辇道上，法驾上所乘，曰金根车，驾六马，黄屋左纛，十二面大旗当先，十分醒目。
不是刘询喜欢排场，这时候了也不忘用，而是故意为之。
他先前就预测：“霍氏因意外而仓促作乱，连任胜事先都茫然无知，更别说军吏士卒了，霍山也不敢公然叫嚣作乱，而是会污卿等挟持朕。这等谎言，只要朕的法驾一露面，便不攻自破了。”
果然，亲眼看见到了皇帝仪仗后，虎贲营和步兵营的士卒军吏都面面相觑，说好的奸贼挟持皇帝，他们要去救驾呢？
如此一来，手里的弓弩也不敢往外射了，只举着兵刃茫然不知所措。
而宗正刘德已乘车而出，辛庆忌等人作战时，他也没闲着，这位刘家的“千里驹”只片刻功夫，已经写就了一篇讨逆诏书，让辛庆忌等助他高呼，叫大半个辇道都能听到声音。
“吾乃宗正刘德，今为陛下宣诏！”
刘德是宗室老人，郎卫们几乎都知道他。
却听刘德念道：“乃者，西安侯弘报冠阳侯霍云谋为大逆，匿兵刃于宣成侯明器中，欲行不轨，朕以大将军与太皇太后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
“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度辽将军范明友、长乐卫尉邓广汉、羽林监任胜、护北军使者任宣等谋为大逆。背弃顾命，败乱国典，内则僭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纵恣日甚，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光汹汹，人怀危惧。”
“显前又使女侍医淳于衍欲取霍氏儿为皇后子，欲危宗庙。此非朕思报大将军功德之本意也。朕以天子剑赐西安侯弘讨之，将三河卒数万平叛，外亦有右将军充国、后将军介子将边军勤王。逆乱不道者，皆将咸伏其辜。”
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
“诸为霍氏所诖误未发觉在北军之中者，皆赦除之，若有反正倒戈者，功赏不绝！”
被堵在辇道偏东的霍山听罢，吓得魂飞魄散，若是手下士卒不听指挥，那他们就真的完了，只让人疾呼：“此乃伪诏！”
“天子已被彼辈挟持！”
前面的士卒不知所措指挥不动，霍山就又招呼手下亲信，持弩瞄准刘德就射！
但因为隔得太远，这些箭却落到了靠前的虎贲营、步兵营士卒头上，场面更加混乱。
霍山让人挤过去就近狙击，而就在这当口，有防箭车舆的天子法驾却忽然打开了。
刘询走了出来，他和苏武一样，也没穿甲胄，而是一身天子礼服，头顶冠旒冕，衣裳玄上纁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熠熠生辉。
“是天子，真的是天子！”靠前的两营士卒更受震动，霍山的解释太过无力了。
而且这天子还会说话。
“虎贲军的卫士们！”
“步兵营的卒两们！”
刘德的诏书，是念给官吏们听的，而皇帝的话，是说给普通士卒听的，刘询已拿出了当年煽动轻侠时的本领来，也不惧流矢，亲自站到了车顶上，就拍着自己的胸膛道：
“汝等当真要听从逆贼之令，向朕，向汝等的皇帝陛下，露刃么！？”
声音由羽林卫们传了出去，回声阵阵，众人更加动摇了，已有不少开始放下兵刃来了。
而刘询拔剑而出，向前一挥，辛庆忌乘机带着羽林卫们再度迈步，持刃向东，大呼道：
“刃向西者为逆贼！”
“刃向东者，为功臣！”
这一次，竟无太多迟疑，大多数人跟着他们的官吏一起，兵刃转向，齐齐对准了东边目瞪口呆的霍山，前徒倒戈，击于后以北。
正所谓，绛节朱旗分白羽，丹心白刃酬明主！
建章未央之间的飞阁辇道像一条长长的河流，虎贲、步兵两营两千余人像起伏不定的河水。
当刘询站在法驾上，手中虽只是一把“庶人剑”，但在他面前，由朱旗苍羽和赤甲白刃组成的潮水，似受到了剑尖上某种力量驱动，河流忽然齐齐向东奔涌反扑。
浪花们载着皇帝的法驾，向东！
两千人传檄而定，呼喊出的声音，震得西方别凤阙上铜凤凰那纤毫毕见的金属羽毛都在抖！
“皇帝万岁！”

第453章 未央宫流血夜
此时的未央宫中，也有两军剑拔弩张。
分别是守着宫殿区的光禄勋郎卫军，他们人数一直较少，不足千人，以及将其包围的三千卫尉军，双方就隔着金马门对峙。
光禄勋金赏之弟金安上协助皇帝将羽林监任胜拿下的消息传回，霍山和未央卫尉赵平才惊觉自己身边恐怕有个大内奸。
但恰逢皇帝忽然带人冲出建章宫，霍山只能带虎贲营与步兵营过去阻拦，只余赵平带着“南军”，也就是卫尉麾下守护未央宫的卫士们与金赏对峙。
只是霍山恐怕万万想不到，本该不死不休的二人，如今却都骑了马，来到敞开的金马门处相会。
金马门本是待诏之门，门傍有两匹鎏金铜马，故谓之曰“金马”。
“在霍府时我和赵兄说过么？这两匹铜马身上鎏的金，就是吾祖休屠氏祭天金人融的。”
金赏没有带武器，十分轻松惬意，或是因为他与赵平太熟悉了——两人同为霍光女婿，赵平是五女婿，金赏六女婿，年纪也相差不大，赵平是霍家诸婿里职位最低，最不受待见的，金赏在霍家也尽量少说话，二人平日里关系还不赖。
但赵平却不太领情，腰挂佩剑，手还一直在柄上，沉着脸道：“光禄勋邀我金马门下一会，就要说这个？”
金赏笑道：“自然不是，今日却是想你赵兄说说大汉南军的往事。”
他指着赵平身后紧张的卫尉军，这些宫门屯兵现在仍不知实情，只道是光禄勋金赏兄弟勾结西安侯任弘作乱——听着就很假。
因为未央宫在长安城南部，故守卫宫殿宗庙者为南军，驻守在未央宫、长乐宫之内城垣下，负责守卫工作，由卫尉统率。
“按理说南军在未央、长乐中，比驻扎在城外的北军距离天子更近，当更受赏识才对。可各家子弟都是优先推举入宫为郎，归我统辖，次一等的则塞进北军担任军吏，只有实在没法，才进南军。”
南军在内不比郎卫离皇帝近，隔着好几道门。又因为守卫宫室的任务，鲜少有像北军那样的出征机会，于是就成了冷差事，常有在南军为吏十余年不得升迁者。
金赏道：“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南军在一百年前，站错了一次队。”
“高后驾崩后，上将军吕禄与相国吕产分别居南北军，而后，太尉周勃取得了北军虎符，但南军尚在吕氏手中，卫尉虽阻拦吕产进入殿门，但仍有不少南军吏卒从逆，遂与吕氏共同受诛。”
从那以后，北军便在一直被加强，而南军处于不断裁撤状态，并又羽林卫、期门卫等陆续设置来分他们的权，过去大权在握的卫尉，也一分为未央、长乐两卫尉。
赵平沉脸听着：“这与我何干？”
金赏道：“当然有关，南军中恐怕有不少人想要改变处境，如今却是大好机会。眼下还算安分，是因为形势未定，一旦天子归来，彼辈必会像羽林卫一样，纷纷反正。赵兄，回头看看，有多少人在盯着你的头颅看？”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首级，而是列侯之印啊！”
赵平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真有不少吏卒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由感到脊背发凉，这场谋反太突然了，他心里也惶恐不安，觉得胜算不大，只压低声音问道：“奈何我乃霍氏之婿，光禄勋可有教我之处？”
“我也是霍氏子婿啊。”金赏长叹，他跟妻子的关系还挺不错的，还生了儿女，但……
“古人云，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金赏抚着一旁的鎏金铜马道：“送你一句我悟出的话吧，人尽可妻，家族唯一而已！”
“圣天子在建章，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西安侯在外，已挥师南下，霍氏仓促举事，根本成不了，赵兄，是带着南军再站错一次队，在未央宫厮杀得血流成河然后满族受诛随霍氏一起灰飞烟灭，还是听弟一言，全凭你了！”
赵平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当未央宫以西飞阁辇道的方向传来阵阵“皇帝万岁”的声响后，南军开始乱了起来。
眼看局面不可收拾，赵平毫不犹豫，便解下了自己佩剑，连带兵符，双手奉至金赏面前。
“赵平愿随光禄勋倒戈，今日未央宫中，不会流一滴血！”
……
刘询年满十六岁那天，觉得他已经长大到应该知晓一些事的老张贺，告诉了他关于巫蛊之祸的事。
其实刘询早已在溜出宫行走民间那些年里，多多少少听过些，但那些街头巷尾的传说，远不如张贺这旋涡中心的亲历者说来震撼。
当初，卫太子有卫皇后支持，手下主要靠的是南军长乐宫卫士，但调北军驻长安诸营加入的计划因任安不从而被打乱，长水和宣曲两地的胡骑也不响应，只好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又驱四市人凡数万众，从东往西打。
而孝武皇帝回到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及长水和宣曲两胡骑平乱，从西往东打。
双方主要的战场便是位于中间的未央宫以及横门大街，合战五日，血流入沟中。
“那一夜，未央宫里，全是血！”老张贺最后如此讲述，久久不愿再说话。
父子反目，同室操戈，无数人的梦想葬送在了那个血淋淋的夜晚，无数人像刘询一样，成了孤儿，就因为地里埋着的小小巫蛊么？
此刻坐在六骏牵引，无数将士簇拥的马车上，刘询一低头，似乎都能看到地上的砖缝里渗出来浓郁的鲜血，敌人的，友人的，都混在了一起，但一眨眼，却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可疑的斑驳印记。
“那样的事，大汉绝不能再重蹈！”
今日，刘询恰好站在孝武的位置上，从建章宫出发，王者归来。而经历的，亦是一场“不流血”的平叛。
“太子反尚不附太子，何况是‘霍氏反’？”
刘询叹了口气，看向车侧，霍山已被擒获，由虎贲营、步兵营那群急于证明自己忠臣的北军士兵，推攮着走在天子法驾旁。
北军已经准备像周勃平诸吕那样，去狠狠割一波南军的人头充功了，虽然同是皇帝看门人，但两军积怨颇深，相互嫌弃唾骂一百多年了，嘴巴上都恨不得对方早点完蛋。
可南军这次也学聪明多了，卫尉赵平在金马门投降，将兵权交给了光禄勋金赏，金赏便带着全体反正的未央郎卫、卫士们，在前殿附近迎接了天子御驾，还顺带告诉了他一个好消息。
“陛下，叛党之首霍禹，已在尚冠里中被龙额候、丞相、苏公等人擒了！”
刘询先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大舅哥这么菜，旋即拊掌大笑。
“果是忠良盈朝！”
说着让金安上过来，当着金赏的面称赞了其堂弟一通，赐给他的鞶带不必收回，又另赐给了金赏一条玉带，并当众称他为：
“金将军！”
听在有心人耳中，这显然是平叛之后要加以重用，加将军号入中朝的节奏啊，金安上为兄长感到高兴，又好奇究竟是杂号还是重号，会不会取代霍禹的“左将军”之位呢？
金赏却根本不愿去想这些，只恭顺地说着长安城里发生的事。
“陛下若是去东边苍龙阙，便能看到，满城尽是左袒之人，一如绛侯诛吕之时！”
“不，去北阙。”
刘询看向北边，他面容坚毅，但心中却暗藏忧虑。
因为事发突然，他没来得及将安置在未央以北“桂宫”中的许婕妤和长公主，皇长子安排到他和任弘准备安置家眷的右扶风五柞宫去，如今城内乱了一整个晚上，她们音讯全无，刘询尚不知她们已被太皇太后移到长乐宫，故十分担心。
这也是刘询不顾辛庆忌之劝，不往北走去与任弘汇合，而一意孤行杀回长安城的最大原因！
作为皇帝，为了大局为重，千金之子不坐危堂，大可“北狩”的，但身为丈夫，身为父亲，却不能！
刘询要确保他的发妻，他的第一个孩子，以及他未来的“皇太子”安然无恙！
决不能像巫蛊之祸时，卫太子的妻、儿、儿媳通通罹难，只一个小儿。
“陛下，陛下，手……”
与皇帝同车的宗正刘德出言提醒，刘询一低头，才发现自己长长的指甲竟将手掌抠出了血，也不让人包，只在天子舆服上随便一擦，只笑道：“希望这便是今日，未央宫中唯一留下的血了。”
“朕流血，也好过诸卿吏卒和百姓流血。”
“陛下仁德！”
刘德感触良多，天子确实是仁慈的，这是他和孝武皇帝最不像的地方，当初巫蛊之祸，刘德跟在孝武身边，可是亲耳听到他恶狠狠叮嘱刘屈氂说“多杀伤士众”的。
而巫蛊大案前和叛乱结束后处死的人，丝毫不比那五天里战死的人少，前后加起来，足有十万之众。
相较于巫蛊，这场叛乱，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这不，天子御驾才到未央宫北玄武门时，已先行占领此处的辛庆忌便过来报喜。
“陛下，西安侯的勤王之师！已于渭南大败叛党！正进入长安横门！”
辛庆忌指着北边道，他很激动，为皇帝的天子气，也为西安侯：“陛下，你听到勤王之师喊出的口号了么？”
刘询摇摇头，他没听到，今天在飞阁辇道上，被北军士卒和羽林卫簇拥着，在耳边喊了太久的“皇帝万岁”，他们嘴巴没喊酸，却将他耳朵震得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声。
等再往前之一段，刘询出了北阙后，他便听到了。
很嘈杂，很混乱，就像大风吹得浮云满天乱跑……但渐渐就清晰了起来：
“匡扶汉室！”
“尊皇讨奸！”

第454章 故剑情深
兵败如山倒啊，被部下护着冲入长安横门时，任宣只感到迷惘和可笑。
射声营有天下最精密的弩矢，最远的射程；长水胡骑世代作为天子扈从，骑射无双；越骑营也是越人降者组成的卫队，在山林作战中独树一帜，孝昭时西南夷作乱，他们便跟着田广明南下平叛。
三营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今日，却被一群额抹黄巾，他们平素看不起，专门掘土挖沟，连甲都不穿的三河卒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甚至是铁锸打得大败！
没办法，当皇帝冲出建章宫，反扑未央，连霍山也被俘的消息传来后，何止普通士卒，连霍家故旧亲信们心态都全崩了。
刚开战三个主将就送了俩，这仗没法打啊。
当任弘催动大军压上来时，也就长水胡骑装模作样地，跟前锋的甘延寿交战了几下，还败下阵来。
在判断了一番，确定霍氏这边才是真正的“叛逆”后，长水胡骑就在阵前扯了所持黄旗，撕了布扎黄巾投降了。等到他们为任弘所驱，反过来向任宣和霍云进攻时，则一反先前姿态，打得十分凶狠。
于是就有了这场大败，在溃逃途中，越骑营也忽然跳反，绑了被裹挟在其中的霍云，调头向他们的老上司田广明投诚。
而等任宣堪堪逃入长安横门，想要招呼霍禹，在长安城中做决死反击，等待他们去通知的范明友去河东郡调兵来援时，才听说他早就在尚冠里被韩增背刺遭擒，眼下城内左袒之士正从南向北收复长安。
他竟是一头钻进了包围圈里。
“天哉！”
任宣哭笑不得，如此一来，霍家的三个核心一个不差，全部被擒，还作个屁的乱？
他只感慨：“霍骠骑与大将军皆百年一出的勇士智者，为何会有如此蠢笨的子孙？”
跺脚骂完了又给了自己一耳光：“我也蠢，竟与尔曹合议谋逆，当初就该第一时间将霍夫人与三人擒了交上去，或许还能保住霍氏一点血脉。”
可如今，等待霍家的，恐怕只有灭族一条路了，连大将军的身前名都不知是否会被玷污，他还没正式下葬呢。
泪涌出了任宣的眼眶，这一家子的重担全压他这个只有中人之智的人身上，要做那么多决策，实在是太难了。
每到这时，他就格外想念对霍氏忠心耿耿的智囊：
“倘若田延年尚在，吾等，当不会输得如此惨……”
城外的三河卒以及反正的胡骑、越骑、长水三营已经近了，口号震天，他就是要被讨的“奸”啊。
任宣知道大势已去，他在金城击过羌虏，在天山下替赵老将军三箭射过匈奴射雕者，最后却落得一个奸逆之名，任弘打过的仗的好像都在场，同是姓任，何以如此？
一念至此，任宣看向护着自己回到长安的射声营众人，朝他们重重作揖：“请诸位杀了我！”
“校尉？”
背负强弩的射声营士卒们哭着回拜，任宣只觉得自己最对不起他们：“汝等本为忠勇之士，如今却为我所累，从今以后，恐怕连‘射声营’之名要不能留存于世了，我害了诸位，事已至此无从挽回，只能以一死谢之！”
言罢，任宣抄起一架二石手弩，无比熟练地上弦，然后反转弩机，昂起头，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他倒也坚毅：“仆死之后，将我头颅献给西安侯，或可免除族诛之罪！”
言罢，双手一扣悬刀，尖锐的弩矢力能透牛皮，直接射穿了任宣的脖子！
……
当英勇无比的任侯爷进入他的长安城时，便收到了任宣的头颅，想到此人也曾在对羌、胡的战争里英勇作战，不由叹息，让人收好，又将射声营众人解除武器看押起来。
平叛之后，肯定是要清算的，射声营众人能否免死，就看皇帝想不想大肆杀戮了。
而主谋之一的霍云也被越骑营所卖，绑着押到任弘面前，任弘看着这个霍光葬礼当日，也曾握剑与自己狠狠对视的家伙，笑道：
“冠阳侯，看你面带痛楚，是这绳子绑得太紧么？”
霍云大概是家里小辈中最有骨气的，倒不怕死，仰头道：“是紧，西安侯愿意为我松松？”
任弘拊掌笑道：“哈哈哈，缚彘不能不紧。”
霍云气得大骂：“竖子，大将军在时，汝谄媚摇尾如犬狙尔，大将军薨后，便欲诛灭我家，早知如此，当初在大将军葬时，便将汝等统统杀了陪葬！”
“逆贼还敢嘴硬！”
甘延寿想给霍云一个耳刮子，却被任弘喊住了，甘延寿这不知轻重的，几百斤的拳头下去，直接打死了还了得？只道：
“看在冠军侯和大将军份上，且不必让他受皮肉之苦，要打，等陛下撤了此人冠军后继孙的身份，再打不迟！”
再看横门大街，并没有一般内乱的尸横遍野，反倒因为长安人都躲在家里，而显得有些寂静，任弘在入城之时，已经让张延寿、陈万年等去约束士卒，维护周边里闾秩序。
往前走，快到桂宫的时候，却遇到了京兆尹赵广汉，这才知晓了发生在尚冠里里约石碑前的那一幕，为苏武的无畏、韩增的背刺叫好之余，也听说了张家的事。
“车骑将军没有参与擒拿霍禹，但却亲自带着家仆冲到了隔壁霍府，将霍氏旁支、奴仆统统抓捕，只可惜，夫人显和霍皇后都在长乐宫中，许婕妤与长公主、皇长子皆在。”
“陛下亦然。”
赵广汉回头，指着横门大街中部，与未央东门苍龙阙相对的地方，话语意味深长。
“陛下正在长乐宫西阙下，等待西安侯！”
……
任弘知道赵广汉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长乐宫西阙，还真是巧了，二十多年前，卫太子刘据在北军军营南门外为任安所骗，空手而归后，便是沿着横门街南行，只能强行武装长安四市之人，又在这长乐宫西阙之外，遇到丞相刘屈氂率领的军队，双方开始大战数日，血流成河。
而任安，或许就站在北军营中的望楼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却毫无回应。
于理自然无亏，于情，作为卫家门客，老任安心里恐怕也有些难受吧。
时至今日，任安的孙儿，却如约来此，任弘下了萝卜后步行上前，朝站在羽林卫中间，对着长乐宫西阙仰望的卫太子孙儿面前。
因甲胄在身，任弘只微微作揖：
“陛下，臣勤王救驾来迟。”
是迟了点，听了去迎他的辛庆忌兴奋地讲述天子夺羽林军，传檄而定两营等事，简直是空手白刃的奇迹，要是任弘再来慢点，恐怕长安内外都是“皇帝万岁”之声，压根没他什么事了。
没办法啊，任弘在的茂陵是另一个县了，离得远，而这皇帝也不按剧本来，不乖乖等身披金甲的任将军来拯救，居然靠自己就平了一半的乱。
开挂了吧！
“不迟。”
刘询大概也明白了这地方所代表的意义吧，虽然过了二十多年才有回应，但仍然不迟。
这一夜看上去惊心动魄，但对二人而言，却只觉得是一笑而过的事而已。任弘只捡着重要的部分随便说了说，他这一路南下平叛，说实话，因为对手太菜的缘故，真是毫无波澜，乏善可陈。
风头让给苏武、韩增、金赏、辛庆忌去出吧，这样最好不过。
但皇帝却不这么认为。
刘询携手任弘来到舆车上同乘，忽然道：“还记得九年前，西安侯在王奉光家院子中，与朕说的话么？”
任弘是不大有印象了，但刘询却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西安侯见朕仗剑护了王奉光家，劝朕说：‘皇曾孙乃孝武后裔，他日当封关内侯，虽行走于民间，但也当自爱性命，不可轻易与人剑斗决命啊，这庶人剑，还是少用为妙’。”
任弘有些印象了，而当时刘病已的回答是：“以留侯与西安侯之事观之，丈夫生于世间，此剑可收，可藏，却不可缺！”
确实，那股民间炼出来的刚锐之剑，一直在刘询心里藏着，时不时亮出来，给人以惊喜。
刘询道：“朕当时回答说‘敬诺’，可今日还是违诺了，这庶人剑，又亮了出来，这才不顾新阳侯之谏，东向返于未央长安，侥幸无失。”
“不然。”
任弘指着已经聚到周围的刘德、韩增、苏武、丙吉、金赏等臣，大声说道：“臣听新阳侯所言，方知陛下今日之壮举！是以智勇士为剑锋，以清廉士为剑锷，以贤良士为剑脊，以忠圣士为剑谭，以豪杰士为剑匣。故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羽林北军皆从，南军倒戈而走，长安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矣！”
这一下将所有人都夸进去了，又拍了皇帝马屁，西安侯真是精通说话的艺术。
但刘询却笑道：“这不过是诸侯剑而已，不足道哉，对了，朕的天子剑呢？”
任弘身上背着呢，你别说，还挺沉的，他便要解下还给刘询。
这剑虽然名头大，但也不是霜之哀伤，不会让人心生不舍想占为己有，装备虽好，但毕竟是借的啊。
刘询却只接过来抽出一看，竟摇头道：“这不是朕的剑。”
“陛下莫要戏言。”任弘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确实是斩蛇宝剑啊，私藏真剑，再伪造开国宝具？这种事他可不会干！
“的确不是。”
刘询大笑，将剑推了回去，重又交给了任弘：“这是高皇帝的斩蛇宝剑，却不是朕的，如今长安初定，宵小未尽，卿且先替朕收着吧。还是那句话，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犯令谋逆者，汝实征之。”
“陛下，这万万不可，此剑即便要授，也当授大司马车骑将军。”任弘推辞，霍光曾三受此剑，皇帝也要对自己来这一出么？
“西安侯想听朕说说，什么是真正的‘斩蛇宝剑’么？”
刘询不以为然，手里空无一物，却有点中二病似地挥动了起来：
“那剑，定是能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四夷平！”
“对高皇帝而言，他的斩蛇宝剑，并非这三尺之刃，而是萧何、张良、韩信三杰，以及曹参等济济多士之辈。”
“对孝武皇帝而言，宝剑者，卫、霍是也！”
“对孝昭皇帝来说，宝剑者，大将军光是也！”
刘询看向任弘，忽然严肃地叫道：“大司马卫将军任弘！”
头衔新颖而陌生，但叫的确实是任弘，这便是皇帝承诺的奖励了。
“臣在。”
刘询朝任弘作揖道：“对朕而言，卿，才是那把独一无二，只属于朕才能挥动的‘斩蛇宝剑’啊！”
“糟了！是心动……”任弘还不及想，却听吱呀一声闷响。
是关闭已久，不知里面发生何事的长乐宫西阙大门，正向二人缓缓打开！

第455章 佳人再难得
西安侯与天子于长乐宫西阙公然击剑两刻之前。
宫内的长秋殿下，却是泼妇骂街的大场面，唾沫横飞。
“忘恩负义！”
“当年大将军族汝家时，是我劝他留你一命，说你身上毕竟流着吾等的血，早知今日你竟反噬害霍氏，就该将你一并缢死。”
霍显披散着头发，摊在阶梯上嚎哭，一只手不住拍着地，另一只则指着太皇太后上官澹，不住地点着，好似想戳瞎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上官澹却仍旧是那幅标准的笑容：“外祖母说得没错。”
“我毕竟是外姓之人，氏上官，不氏霍，汝等竟信我会一同谋逆，便是想茬了，不过……”
“害了霍氏全家的，难道不是外祖母么？”
霍夫人骂得越来越难听了，一会骂太皇太后胸小屁股小不能生养，而后甚至问候起了上官澹已经亡故的母亲——也就是霍夫人的二女儿。
“塞上她的嘴。”
上官澹皱眉，对壮仆宫人道：“这老妇嘴大且毒，一只不够，那便一双！”
言罢也不跟霍显废话，让人将她拽下去塞马棚里先关着，霍夫人嘴里塞了自己的两双履被撑得鼓鼓的，又被拖拽着往下走，在上百级阶梯上跌跌撞撞，撞得头破血流。
“老丞相，按照规矩，她会被如何处置？”
上官澹看向身旁因外面大乱，带着儿子韦玄成逃进长乐宫的前任丞相韦贤，这也是个替大将军背锅而下野的。
韦贤是甚少见到一向乖巧的太皇太后有这样果决的时候，忙道：“霍氏谋逆，理当族诛，至于霍显，本就是大逆首恶，有危社稷之实，罪行胜过了吕媭（xū）。”
吕媭便是高后吕雉的老妹，樊哙之妻，当初高后称制时，封为临光侯，协助吕雉管理政事，一时间大汉阴盛阳衰，可以理解成大汉版的上官婉儿。只是她与樊哙感情倒是极好，因为陈平曾奉高祖之诏逮捕樊哙，恨了陈平十几年。
到高后驾崩，吕禄上了郦生鬼当交出将印和北军兵权时，吕嬃极力反对，认为弃军吕氏必族，在周勃诛诸吕时带着家人反抗剧烈，最后被笞杀，也就是乱棍打死。
“笞杀太轻了，恐怕陛下和西安侯都会觉得不解气。”
上官澹叹了口气，霍显的下场必定会比吕媭更惨，但她，绝不会是孝惠张皇后的下场！
相比于撒泼的霍夫人显，在太皇太后置酒膳食的时候，被忽然拥上的三四个“壮妇”死死压住绑了的长乐宫卫尉邓广汉就老实多了，也或是认命了，这位霍家大女婿在那笑个不停。
“卫尉为何发笑？”
上官澹走到他面前，有些心酸，作为霍家长婿，邓广汉在霍光执政前就娶了他大女儿，这个年近半百的小老头没什么能耐，只对家人十分友善，担任长乐卫尉这么多年，尽心尽力，待上官澹真如侄女一样。
只可惜上官澹也因此了解他，是那种会老老实实抱着沉没的霍氏大船，致死都不会放手的人。
“太皇太后，吾等都错了。”
邓广汉没来由说了这么一句，让上官澹哑然，现在才知错也晚了。她已经从霍皇后口中知晓了前因后果，做下这种蠢事外加谋逆反叛，休说霍显必死，霍家的女儿女婿子孙也将被艾杀殆尽，她只能尽力保下邓广汉的孙儿。
“错在指望错了人。”邓广汉被缚起身时却偏过头回来说道：
“大将军薨后，便该以太皇太后为首。”
“吾等常言，诸婿子侄皆不肖，不能承大将军之业，如今才发现，唯独身为外女孙的太皇太后，最类大将军！”
平日里老老实实唯大将军之言是从，今日甜言蜜语哄得霍夫人显和霍成君上当，连邓广汉都被瞒了，替她去将桂宫的许婕妤母子抓回来，但就在霍夫人叫嚣着要杀了那“贱人”之时，太皇太后却忽然摔杯，靠一群壮婢，将他们一举擒下。
上官皇后一愣，她对霍光感情复杂，有敬爱也有恨意，但更多是害怕，不曾想，自己竟活出了他的影子？
“死前的胡言乱语罢了，我除去身长继了母家的矮小外，哪里像他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消息，说天子已出了建章，南北军倒戈，正在收复未央，而西安侯的勤王之师也已攻到了城外。
上官澹面带焦虑，低声道：“不能再等了……”
……
上官澹让人且先紧闭宫门，乘辇到了长信殿，这是太皇太后正殿，一个客人呆坐在此，由几个仆婢看着，见到上官澹，她立刻起身，有些畏惧她，毕竟上官澹可是刚刚翻脸，捕了霍夫人的。
“皇祖母……”
“皇后……成君，今日就不必论那些理不清的辈分，像小时候一般，互称小名，唤我澹澹罢。”
上官澹在满脸惶恐的霍成君面前跪坐，牵起了她的手，二人年龄相仿，她还没进宫那会，正值霍氏和上官氏蜜月期，是经常能在一起玩耍的。
可惜往后就慢慢生分了，对彼此也越发陌生，即便都进了宫，每五日见一面，却也都藏着心思，上官澹面对她，甚至不如当初面对许婕妤那样自在。
“我明白成君为何会犯此大错。”
但上官澹却没有谴责霍成君听从其母的愚蠢主意，危害社稷之举，话语中满是理解和体贴，就像一个好姐妹。
“我早年入宫，但直到孝昭病笃，却无子嗣，在孝昭宠幸其他婕妤时，亦是慌乱无比，生怕我的位置，被他人取代……”
她甚至还告诉了霍成君一个大秘密。
“其实当年后宫中，亦有被孝昭临幸过的宫女有孕，来禀报与我，我则听了外祖母之言，隐瞒此事，放她出宫寻老实人嫁了。”
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多半是和肚里孩子一起，被心狠手辣的霍显偷偷处理掉了。从那时，霍夫人就希望未来的皇帝流着霍家一半的血——或是出身外戚的缘故，霍家对联姻有种偏执的迷信。
“那时候我心中，竟是庆幸。”
上官澹抚着自己胸口，笑容苦涩，宫里的女人是极缺安全感的，即便皇帝给予专房之宠也一样。她们随时可以被替代，或死于宫廷斗争，或彻底被皇帝遗忘。
尤记得，上官澹入宫为后时，霍夫人显带着霍成君去看她，那时候小上官澹哭哭啼啼，霍成君天真地对她说：“你都是皇后了，怕什么？”
而现在才明白，正因为是皇后，站得高跌得惨，所以才怕啊！母以子贵！
这番自爆让霍成君泪流满面：“是我不该因惶恐而一时糊涂，愧对陛下。”
只是一时么？上官澹知道，霍成君是被霍夫人带大的，虽然她生得很娇美，却跟其母一样蠢。
但好笑的是，霍成君至今仍念着皇帝，不住地问：“陛下可脱险了？”
上官澹道：“刚得知消息，天子已出了建章宫，劝服了南北军，正收复未央，想来一刻后，就会到长乐来。”
因为这里有许婕妤啊，上官澹是看得出皇帝与许婕妤感情的，这几年的故意疏远，不如说是在保护，只可怜霍成君仍痴痴念着刘询。
“这才是陛下啊，确是真天子也！”霍成君也不知该欣慰还是害怕，眼里闪着星星，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澹澹，天子会饶恕我的过错么？”
绝不会！这不是薄情寡恩的刘氏天子会做的事，他纵有深情，也是对别人，不对你。
上官澹告诉了霍成君实情：“天子已知汝等欲取霍氏子为太子之事，深恨之，竟公布此罪，是欲致霍氏于万死之罪。”
“那天子会如何对我？”霍成君追悔莫及，泪水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上官澹给霍成君讲明她的未来：“若是天子心软，或会废后，和陈阿娇一样，下半生幽禁长门宫。”
“而若是天子不肯原谅，便会以谋反危社稷的大罪，像卫皇后那样，逼迫你自杀！”
霍成君脸色白了，陈皇后的故事是每个宫中女人都知晓的，天子曾带着她去谒霸陵，祭祀太宗皇帝，长门宫就在那附近，孤零零的坐落在两塬之间，冷冷清清。
即便相如《长门赋》文采飞扬，但陈皇后最终也不得复幸。
“形枯槁而独居，在长门宫孤独半生，最后郁郁而终？”
霍成君毛骨悚然，和母亲一样喜欢热闹的她，最受不了这种冷清了。
“然也，还要面对宗妇们的诘难，到时候为贱婢所欺，将相不辱，何况是天下母？”
上官澹握紧了霍成君冷冰冰的手，开始劝她去死：“若是我，毋宁死！”
话刚说完，上官澹已经一拍手，让壮婢们端着盘子上来，上面分别摆着三物：匕首，白绫，还有漆耳杯中盛着极其清澈的酒。
宫斗三宝啊，自然要常备着。
没法子，在上官澹看来，若是想皇帝心软，给霍氏留下最后的血脉，霍皇后，就必须赶在他抵达前，悔过自裁！
而事后，天子也会感谢太皇太后，让他免了一场尴尬。
当死亡就在面前时，霍成君脸色更白了，她艰难地说道：
“妾羞见陛下，也想一死，只是……”
只是匕首会见血，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连杀鸡都没让她见到过，点名要处死奴仆时，也是拖得老远去办，不会让主人沾一丝腥。
至于白绫，听说缢死的人脖子会被勒断，舌头伸得老长，太难看了。
她目光投向了毒酒：“澹澹，鸩酒，会疼么？”
“不会，就像睡着一般，无知无觉。”上官澹说了谎，对在宫里长大的人而言，谎言就像呼吸喝水一样寻常。
上官澹替霍成君做了选择，一挥手，鸩酒就端了上来，但霍成君依然犹犹豫豫。
“我想先画上妆容。”
她是听过李夫人故事的，李夫人多么美丽的人儿，绝世佳人。临死前却以被蒙面不愿见汉武帝，说是妇人容貌未曾修饰，不可以见君父，其实还是怕她形容枯槁，让汉武心生厌恶，只希望留在他心中的，是自己最美丽的时刻。
女为悦己者容，霍成君亦是如此，尽管皇帝对她是虚与委蛇，她却是情根深种，恋爱中的女人才会犯蠢啊。
就像现在，她还希望自己以最美的姿态死去，能让皇帝挛挛顾念，她唯独对自己的容貌蛮有自信……
“陛下纵不会原谅我，或能记得我！”
在霍皇后慢悠悠化妆的时候，上官澹不住往外瞥眼，她有些着急。
任弘进长安横门了么？而天子，已经在桂宫扑了个空，气急败坏来长乐宫了罢？
等侍女为霍皇后梳齐头发，甚至为她戴上了步摇后，面对端到面前的鸩酒，霍成君才发现，她的手在颤抖不已。
谁面对死亡时能镇定自若呢？她求助地看向太皇太后。
壮婢要强灌，却被上官澹阻止了。
“让我来。”
上官澹接过了那漆耳杯，其质地精巧，拈之如薄翼，通体髹黑漆，双耳部朱色描绘云气纹，杯身内外皆朱绘云气纹。
而清澈的鸩酒就在里面轻轻晃动，甚至能看到杯内用婉转细腻笔触描绘出五只栩栩如生的凤鸟。
上官澹一手扶着霍成君的肩膀，她儿时的玩伴很紧张，但还是檀口微张，仰着修长的脖子，任由上官澹将毒酒一点点，从红唇贝齿间灌了进去！
“太皇太后……澹澹，你说谎，这毒酒，分明很疼！”
不多时，还在平静等待死亡降临的霍成君忽然捂着肚子，佝偻了身体，步摇掉到了地上，上面的珠玉摔得到处都是，仿佛耳杯中的五只凤鸟也钻进了肚子里，搅动天翻地覆，被太医认为无法生育的霍成君，此刻却感受到了与妊娠等同的痛楚。
她痛得流了泪，泪里还有血，疼得到处乱滚，七窍皆有血涌出，真是狼狈不堪，一点不美，直到毒性发作，才没了气力，但仍在不住抽搐，顽强的生命在做最后的挣扎。
“成君，莫怕，我为你唱首歌吧，是李夫人的歌。”
上官澹只将霍成君抱在怀里，感受她的痛苦和颤抖，在这冰冷冷的长信宫中，轻声吟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太皇太后手里的白绢一点点为儿时玩伴擦拭双目鼻孔耳朵里流出的血，只留唇上的殷红。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霍成君不知是否听到了，勉强挤出了笑，却因为剧烈的痛苦而变得扭曲。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外面“匡扶汉室”的山呼之声越来越响，满城喧哗，忠臣们包围了长乐宫城，这场闹剧，已经接近了尾声。
上官澹抱紧了霍成君，直到她在怀中，彻底停止了抽搐……
“佳人再难得……”
一声叹息，而外头也轰然大作：“国贼已擒，都城已复，陛下万岁！”
“大汉万岁！”
长乐宫大门被卫士们重重推开了，上官澹站起身来，拭去了眼角的泪珠，恢复了一副肃容。
邓广汉说子孙之中，独她最类大将军霍光。
或许，还真没说错呢！
“他们来了。”她冷冷地说道，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告诉霍成君。
上官澹与霍成君的尸体作别，换了一身素服敛容而出，却见到长秋殿外，荷甲执刃的士兵正簇拥着天子的车驾进来，好大的风啊，刮得旌旗猎猎作响。
而有两位年轻男儿，一个天子冕服，一个披甲负剑，正一前一后，拾级而上，来到了太皇太后面前。
正是皇帝刘询和他心爱的人形大宝剑。
但天子刘询没问霍皇后，或许连想都没想起她，而是急促地追问道：
“太皇太后，许婕妤何在？”

第456章 大司马
距离霍氏谋逆整整一个月后的八月中旬，秋叶渐渐变黄的时节，任弘穿着一身绯服，戴武弁大冠，腰上挂着代表人臣之极的金印紫绶，才进未央宫，就遇上了迎面而来的一声又一声的敬称。
“大司马！”
“叫我西安侯。”
任弘还是不太习惯这称谓，对方喊得又大，直让他感到尴尬，还是叫西安侯习惯了，因为被皇帝定为平叛首功，他已经不再是万户侯，而是一万五千户侯了……
“大司马！”
皇帝身边颇受信任的宦官，中书令弘恭在路上遇到了，也对他毕恭毕敬，任弘摆手道：“中书令，还是唤我卫将军罢。”
“卫将军”是实打实的实权之职，当初汉文帝由代王入继帝位，以亲信宋昌为卫将军，总领京城南北军，权力极重。
如今的形势和当年很像，反叛的霍氏叔侄三人和霍夫人显尽数被捕，霍皇后自杀于长乐宫中，女婿里除了光禄勋金赏和未央卫尉赵平反正外，其余皆被俘虏。
连东去的范明友也不例外，虽然中间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波折，但亦在欲从风陵渡驰至河东发动霍氏党羽举兵时，被韩敢当和杨恽赶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河上交手后，范明友落水被擒，眼下已押回京师，只等秋后和关在廷尉诏狱的霍氏众人一起问斩。
虽然大乱平息，但皇帝对曾从逆的北军、南军都不太放心，知道里面被霍氏安插了许多人手，于是便让任弘以卫将军之名，统御南北军，慢慢清洗筛出不靠谱的人，重建京师禁卫。
当然，那柄斩白蛇剑任弘还是还了，皇帝是世上最虚伪的生物，跟你客气一下，当真就要出大事了。
而给任弘的犒赏还不止于此，加在卫将军前面的“大司马”，则是位列三公的标志。
汉承秦制，有三公，汉武帝时罢太尉置大司马，自此以后，这名头成了最珍贵的东西，常以授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作为联称，由此可以入中朝参决政事，秉掌枢机。
在历史上，加有此联名的人不少，比如，额，汉哀帝时的董贤？
“大司马！”
又来了！能别叫这么大声么？
任弘无奈地朝早早来到尚书台的张安世作揖：“后生小子，当不起这称呼，车骑将军才是真正的大司马啊！唤我道远即可。”
若原本历史不变，“大司马卫将军”这名头本是张安世的，不过，但张安世在众人于尚冠里里约石碑前擒霍禹时，他却带着家仆屯兵突袭霍府，结果一条鱼没抓到。
像极了别人开BOSS，他则去一旁A小怪，自然为天子所不喜。尽管其子张彭祖因协助任弘，加上过继给了张贺，封为阳都侯，但张安世的职务爵极竟没什么太大变动，就加了一千户，这下封户也和任弘打平了。
虽然众人都暗地里嘀咕，觉得张安世是躺太久躺迟钝了，但任弘总觉得这老小子是故意的：风头让任弘和张彭祖去出，他只最后突袭空空如也的霍府表态，如此便不必受大赏，让张家变成第二个霍氏。
但他名义上仍是中朝领袖，天子让任弘掌兵权，张安世则多了一个“领尚书事”的头衔，干干他擅长的文职工作。但皇帝已开始亲政，这位憋了六年的天子年富力强，工作起来忘乎所以，尚书台职能减弱，再不能像霍光时一样，能摄天子之政行事了。
张安世笑着与任弘携手入内，二人开始分起了座次，在那推让了半天，让任弘怀疑张安世也想放火烤自己。
争了半天，最后张安世只道：“道远，你我皆为大司马，故不分上下，我东席，你西席何如？”
这也意味着，霍光在时陪列中朝八人之末的任弘，如今一跃正式成为二把手了……
排第三的仍是韩增，他靠着背刺霍禹的壮举，直接让卫太子一系和韩家的仇怨彻底化解，近来也颇受皇帝喜爱，让他与任弘共同整治南北军。
虽然任弘这块砖后来者居上，压他脑袋上去了，但韩增没意见，十多年了，他本就是万年老三，能解开与天子上一辈人的恩怨已心满意足，不敢求再进一步。
七月份时一通政治倾轧后，霍禹叔侄和范明友成了落败的贼寇，眼下中朝人数有些稀少，赵充国和傅介子未归，杜延年自我放逐没有召还，不过却加了三个新人。
第一位新人七十有余，白发苍苍，他拄着杖进来时，任弘和张安世都要起身施礼。
“苏公。”
却是越老越精神的苏武，没了霍大将军故意压制后，他终于进了大汉决策核心。
苏武虽无将军号，但也加“右曹”的头衔使知中朝事，并得天子论功行赏，终得列侯之印！
更让人惊讶的是，刘询亲自拍板，因为苏武的父亲曾封在荆州平陵县（湖北均县）的缘故，将范明友的平陵侯废了，又将平陵改名忠节县封之！
忠节侯苏武，这是继冠军侯后，第二个以侯名县的人，任弘都没有这待遇。
但于苏武而言，当真实至名归，若无他率先出门，号召公卿反击，霍禹也不会那么轻易被擒。
任弘心道：“如此一来，后世当不会有人再抱不平，说什么‘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了。”
另一位新人，则是刚休妻的金赏，他因那一夜救援史高，派金安上报信并劝降南军的大功，加封两千户，又得了个杂号将军的名号。
先前众人猜了半天，结果没料到，皇帝直接落笔，是个新号，就叫“金将军……”
意为忠比金坚，还是皇帝会玩。
第三位乃是宗正刘德，那一夜他始终陪在皇帝身边，一起经历惊心动魄，顶着流矢叛军，足见其忠，也加“左曹”之衔入中朝。
眼下六个人陆续落座开小会，中书令弘恭持了天子制书来宣读。
新尚书台、中朝和皇帝的关系，较当年反过来了。
以前是中朝商定一件事，交给皇帝盖个戳制曰可完事，皇帝根本不敢在大将军当权的情况下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今除了日常奏疏外，则是皇帝决定了一件事，做了决定，再让中朝看看是否妥当，谁反对？谁赞成？不妥咱们再议……
但也就铮铮铁骨且不怕皇帝会生气的苏武能提意见，老臣刘德偶尔也质疑一下，其他人都比较滑头。
今日的制书，却是关于霍皇后的。
弘恭念道：“故皇后霍氏成君，入宫四载，荧惑失道，怀不德，挟私心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社稷，无人妻之德。”
“本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
众人听在耳中，这是要废后的节奏么？霍皇后已经死在长乐宫足足一个月，皇帝也思考了一个月，终于下了决心？
“废后是应当的，皇后做的事，太惊世骇俗了。”
这点连苏武也同意，但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后面制书却转了个大弯。
“然念大将军之忠义，三载夫妻之情，皇后追悔前过，故不废，收皇后玺绶，以婕妤之礼，葬故大将军博陆宣城侯冢旁。”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没料到，说起来，大汉历代帝王的第一任后命都不太好，汉文帝的代王后直接在南下前忽然暴毙，连带几个孩子死难；汉景帝的薄皇后无子而废，汉武帝的陈皇后也是如此。
这些皇后皆无大的过失，都逃不过晚年凄凉，但眼下霍成君明明犯了欺君大罪，为何竟得以善葬？
只有任弘隐隐猜测：“莫非是许平君劝的？让霍家的小女儿，回到保护溺爱了她一辈子的父亲身边？”
刘询发妻心地之善良，做邻居那两年任弘是有所耳闻的，皇宫是个污水沟，几乎所有人进去一趟都会被染黑，难道许婕妤当真出淤泥而不染？
更夸张的还在后面，皇帝竟表示，还要给霍皇后一个谥号。
“追悔前过曰思，总不能和思后一样吧？”
卫皇后已经被追谥为思后，于情于理，都不能让霍成君与之同谥，那也太可笑了，大概是卫子夫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命之为‘坚后’！”
“彰义掩过曰坚！”刘德说出了这谥号的含义，任弘顿时了然。
还是将刘询想得太好了，总还记得他感性的那一面。
可实际上，这位皇帝在未央宫摸爬滚打几年后，已经是一个政治生物了，刘询只要不面对许婕妤，对其他人，都能理智对待。
或者说，狠下心来！
许平君会心软规劝，但刘询做事已目的性极强，哪怕是死人，也不会放过任何利用的机会。
“这谥号，不是给霍皇后的。”
任弘心中暗道：“而是加给霍大将军的！”

第457章 埋葬过去
“大司马真是用心了。”
这是时隔五个月后，天子再度来到茂陵下的大将军冢，负手在已经修建好的祠堂上看了一番后笑道：“虽是借修冢之名勒兵于此，却也将大将军的后事办得漂亮。”
那是自然，三河卒可是专业团队。
任弘对霍大将军，亦是发自真心的爱（hai）戴（pa），为他用心考量过，建起三个出口的门阙，修筑神道，北面靠近昭灵馆，南面越出承恩馆，规模堪比平陵。
又大肆装修祠堂，并在祠堂偏殿，专门让大月氏进贡来的大夏国工匠弄了一个别具异域风格的小堂。
巴克特里亚常见的爱奥尼亚柱式，柱头有浮雕石板，东南西北四面分别雕刻了四幅霍氏故事的石浮雕。
仔细辨认的话，第一幅是讲霍去病大破匈奴的，这群大夏工匠偷了懒，显然只是将亚历山大大帝在伊苏斯战役中击败波斯人的英姿改头换面雕了上去。
第二幅是一个为老年孝武皇帝赶车的霍光，十分年轻优雅纤细，老年汉武的手抚在少年霍光背上，暗示了对他未来的托孤。
第三幅则霍光抱孝昭，面见群臣，显然夸张化了，将孝昭雕成了一个婴孩。而且这构图，咋看着有点像后世的圣母圣子像，公元还有好几十年吧，有任弘的蝴蝶效应在，别说耶稣，圣母玛利亚都不一定会生了。
第四幅则是霍光拜在今上面前，轮到霍光变成老年人，而天子是兄贵少年了。听来做翻译的卢九舌说，那群大夏人本想雕“霍光为天子加冕图”的，任弘觉得不妥，最后改成了这样，但皇帝还是不满意。
“果是夷狄之匠，只会炫耀技法，不识礼仪大体，将大将军年轻时雕得太柔弱了，孝昭为何是个婴孩？这不对。”
刘询有些看不上眼，幸好都加了衣服，不是裸体露鸟的，对汉人来说太过惊世骇俗了。好在只是祠堂偏室，也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尽管霍氏谋反，但大将军的葬礼规格却丝毫不能降！仍是得大操大办。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大将军本也是此礼，但如今改成了五月而葬，但冢堂的规格却维持原样，皇帝得让世人知道他的态度。
墙倒众人推，这个月来，上奏疏希望天子严惩霍氏，甚至有人建议，将大将军冢砸了挫骨扬灰，只是敢这样提的人，统统被撤职严惩了。
相较于那些落井下石的蠢货，刘询很清楚，他身为戾太子之孙，以小宗身份入继大统，当初全凭了大将军的决断。
若大将军是错的，是汉室的罪人，一切事都要否定，那他废刘贺策立刘询这件事，是否也是错的呢？
这是刘询想要亲政根本绕不开的事，就要通过这场葬礼理清楚，只有解决了旧时代的历史遗留问题，才能大步迈向前方。
“留侯之子犯罪，无损其身前大功。”
“樊伉从吕氏之逆，然舞阳侯只中绝数月便被孝文恢复。”
刘询对任弘表明了态度：“朕不会以这短短五个月间霍氏众人的糊涂谋逆。”
“来否定大将军过去十八年不负社稷！”
……
八月底，大将军葬礼这天，作为外孙女，也是唯一没入诏狱的血缘亲戚，太皇太后上官澹也赫然在列。
作为中朝二把手，任弘站在天子和太皇太后后面，目光也时不时落到她身上。
上官氏那天给任弘留下的印象太深了，这位史书里寥寥几笔，只在废刘贺时被霍光强推到前台的年轻女孩，却做了惊人之举——只靠一群壮婢，就将长乐卫尉邓广汉和霍夫人与一众经常出入长乐未央的女儿们给逮了，大义灭亲，为叛乱画上了句号。
她同时还极其敏锐地保护了许平君母子，将她们从桂宫带了过来妥善安置，在天子进入长乐宫要人时，与许平君说说笑笑，牵着长公主，抱着皇长子，将她们还给了刘询。
这让潜意识将太皇太后也当成霍家人，都打算带着任弘来兴师问罪的刘询愣了一会，只惭然称“皇祖母”，说让她受惊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就是上官太皇太后哀痛地告诉刘询，霍皇后自杀了。
“皇后本是被其母要挟逼迫，才假称有孕，近来又欲对陛下坦白，让淳于衍夫妻将此事透露便是她暗暗指使，结果让霍氏大为惊恐，酿成了反叛。”
“而霍皇后无力阻止，深感后悔，自言乃褒姒、妲己，觉得无面目再见陛下，故饮鸩酒自尽以谢罪……”
在她的描述下，霍皇后从一个想要让丈夫帮霍家养儿子，最终达到以霍代刘目的的无德皇后，变成了夹在霍氏与天子中间的可怜女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然皇后已死，只愿陛下能效思后之事，至少能盛以小棺，葬于长安附近。”
然后太皇太后就缄默了，连为霍家还活着的人求情都没有半句，从此以后也深居简出，再没有出长乐宫半步。
但已经足以让任弘对她有全新的认识。
“这个女人，心思缜密而有决断，做事有条不紊，知道进退，不简单。”
刘询也好似被太皇太后的话触到了心事，只叹息霍皇后何至于此，连许婕妤也开始为其求情。
最终还是青梅竹马的旧人笑到了最后，如今许婕妤已经搬到建章宫侍驾，入驻椒房是迟早的事。倒是霍皇后这天降系新人，已经香消玉殒，要葬到她父亲墓冢之侧了。
霍成君没有废后，保留了最后的一点尊严，按照汉家残酷的规矩，若是她还活着，或不至于赐死，但却是一场更可怕的人间惨剧——看丈夫杀自己全家那种，然后扔到冷宫，孤零零十几年，最后或许还是要自尽。
倒是她的谥号耐人寻味，彰义掩过曰坚，虽算恶谥，但性质不重，一般用于有功有过的人，只是任弘想破脑袋都没想起来，霍成君有啥义可言？
说到底，这谥号是皇帝要让霍成君，给宣成侯霍光捎去的。
真是蔫坏啊，刘询嘴上说大将军无过，只终究还是认为他有“瑕疵小过”，那便是阴妻邪谋，教子女无方，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
但是，朕统统给你遮了！只宣扬大将军之功义，不言有过。
又行了一通和出殡时一样的哭踊之礼，但和普通百姓的土葬不同，因为墓葬太大，这五个月坟冢内封土是渐渐修好的，连棺枢也早在里面，今日只需要由司空带领三河卒填土覆盖墓道，成封即可。
大将军的墓门内放了面容狰狞的镇墓兽，然后一点点封闭，轮到来参加葬礼的众人各自向前，以一捧土撒在墓门外，作为最后的仪式。
“身前两美，身后一恶，大将军，不知这是否符合你一生呢？”
刘询迈步向前，抓起一把土，心里如此想着。
大将军已经被他这个抬棺者亲手盖上棺材板，钉死了钉子，彻底盖棺论定。而自己未来驾崩后的谥号，又会是什么呢？
会和大将军一样，有个“宣”字么？圣善周闻曰宣，诚意见外曰宣，重光丽日曰宣，能布令德曰宣，力施四方曰宣，果是美谥啊，让人光是抬头看看，就觉得高，想越过确实挺难。
“朕想要的，不止是一个美谥。”
刘询伸出手，将土撒了出去，就像将霍光没来得及带走的烂摊子——霍氏一把扔掉。
“大将军。”
“听朕之誓！”
他埋葬了前人的时代，是为了开始独属于自己的新时代！
“予小子想要的，是功德不逊于卿，是一个能与太祖、太宗、世宗媲美的庙号！”
……
五个月前霍光出殡时，上官太皇太后作为长辈，是在天子之前的。
但今日，她却主动次于皇帝，不抢风头。
仍是一身丧服——上官澹这短短二十余年间，已经穿过太多次了，第一次为父族，第二次为丈夫，如今又是为母族而戴孝。
三折股成良医，她若是还和前两次那般呆愣，恐怕已随霍成君而去了。
接过礼官递来的土时，上官澹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高兴，只是觉得世事滑稽。
“大将军，你葬礼当日，孝子孝孙皆不在，唯一有你血脉的人，竟是你最痛恨的上官氏，岂不可笑？”
霍家大多数人都押在廷尉诏狱里，连赦免的那几人也不敢来，上官澹成了他唯一到场的血亲。
“外祖母总言，我身上也流着霍氏的血，当年是大将军心软，饶我一命。”
她攒着手里的土，重重扔了出去，一同扔掉的，还有她这十多年的恐惧与无助。
“不是外女孙绝情，而是你的子侄太无能。好在，成君死前是受了点苦，但至少不必受辱，如我一般煎熬思念父族。天子手下留情，霍云与张敬之子也保了下来，霍氏至少还存了点血脉。”
“这份血和这份情，我都还上了。”
很快，上官澹就要成为父母之族皆被夷灭，又无子无女，真正的天煞孤星了。
从此以后，上官澹也不再是上官氏眼里的小兔子，不是依附霍氏这大树的菟丝子。
“我会是一株独立于长乐宫中的小树，茎叶不茂亦无威胁，根却极深，不管未央建章中风云变幻，我自屹立不倒！”
……
太皇太后一言不发做完仪式后，垂首而退，从任弘身旁路过也未抬眼皮，任弘与张安世则微微拱手恭送。
接着，就轮到两位大司马去送跟大将军道别了。
张安世表情控制得极好，竟是且悲且喜，厉害了您老。
任弘就不必如此了，大可尽情展现自己的情绪，叹息得伤心一点，像极了诸葛亮哭周瑜，撒的土也一把接着一把，没完没了，大概是心里有太多话要对霍光说。
在最后一捧土撒出去后，任弘心道：
“大将军，你临终前在霍府里对小子说的话，让我继承你的事业，或有虚言和其他目的，但我全当真了。”
“你先前承孝武晚年之弊，摸石过河小心翼翼。”
“我，却站在你肩膀上，又看得清前路，可以大开大合。”
“请君安心，轮到任弘代替霍光，领着大汉前行。”
倒不是说，非要抢那唯一的掌舵人持辔者位置。
任弘最后一次拜别霍光，低声告诉了大将军他此生的目标：“大将军，我会是远方的‘灯塔’！”

第458章 霍氏孤儿
霍家处刑的日子，特地被刘询定在八月最后一天，大将军葬礼之后。
符合秋冬刑刑的规矩，也想向天下人表明态度：“朕对大将军，对皇后已仁至义尽！独不赦谋逆主谋。”
督斩的是张安世和金赏，这二位霍氏的亲家，而任弘则负责与韩敢当监督他俩。
“大司马……”
在屡屡纠正无用后，任弘已经习惯了这称呼，听再多也面无表情了。
韩敢当在他耳边说着话：“天子赐了霍氏旧宅一部给我，但我听说，霍氏谋反前，住宅中的老鼠一下多了起来，与人相互碰撞，用尾巴在地上乱画写字。还有枭鸟几次在殿前的树上叫唤……”
也要搬入尚冠里的韩敢当絮絮叨叨：“大司马听说了么？废帝刘贺在来长安路上，也听到了许多枭鸟叫。”
我一路陪他来长安，我怎么没听到？
“还有，霍氏住宅的门槛无缘无故毁坏，我去看过，确实是坏了。街巷口的人都看到事发当日，有人坐在霍云的屋顶上，揭下瓦片扔到地上，到跟前去看，却又没有见到人。”
“你不敢住？”任弘乐了，对得起这名么？韩敢当很早以前就这样，连过魔鬼城都被卢九舌一通鬼故事吓住，花钱跟他买什么辟邪木。
韩敢当不承认，但事实如此，就是觉得霍家晦气，只有些不好意思推辞天子之赐。
任弘笑道：“你已是列侯、堂堂未央宫卫尉了，莫要信这些胡言乱语。”
韩敢当还是不太舒服，嘀咕道：“但我听说，是官越大越信，不然孝武当年怎就信了巫蛊呢？”
上个月，长安的平叛结束后，范明友接到了霍氏急报，遂不入函谷关，而是想从风陵渡跑到河东郡，发动霍氏旧党举事，韩敢当和杨恽只能打破计划。由韩敢当乘了船从上游撞上了范明友的船，二人在颠簸的舟上大战一场，韩敢当堪堪赢了范明友，而杨恽也以天子节杖和真正的虎符调来函谷关士卒，将其擒获。
事后二人双双封侯，杨恽平通侯，户六百，韩敢当多点，户九百，号曰：“龙舒侯”，龙舒县在淮南庐江郡，这是天子特地挑个带龙字的，足见其对韩敢当之爱。
这下破虏燧三人组皆为列侯，放到史书上也算一桩美谈。
更夸张的是，或是因为韩敢当与许家的姻亲，刘询对韩敢当出奇的信任，任他为未央宫卫尉！
老韩忽然就九卿列侯了，真是让人猝不及防，也不止他，皇帝对任弘带出来的人，实在是爱用极了，辛庆忌在原先基础上加一千五百户，做了羽林监，如今天子在建章宫办公，辛庆忌几乎寸步不离身边。
另一位年轻列侯，甘延寿也以夺便门桥击降长水营之功，被任命为北军屯骑营校尉，加一千户，时常召入建章宫中。
西凉系一夜之间就成了朝堂显贵，俨然有代替霍氏之势，但任弘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新势力的领袖，反而是被天子撬了墙角，共享了手下。
正说话间，来东市旁观的民众忽然叫了起来，却是霍家众人已经被押了上来，全然不复昔日跋扈高傲，一个个垂头丧气。
领头的自然是“主谋”霍显，这老妇在廷尉诏狱里想来没少受苦，她被判了腰斩。
接着是霍家三傻，霍禹有些呆滞，霍山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最后是霍云，他看了一眼督斩的张安世，不由冷笑，又将目光投向围观群众中，希冀找到点什么。
霍云显然是在妻子张敬，张敬是张安世的孙女，霍张五年前联姻，没多久就诞下一子，名曰“霍武”。
天子开恩，张敬母子与逆案无涉，故加以宽赦，算是霍家近亲里唯一遗留的血脉了，倒是成了“霍氏孤儿”。
倒是张安世十分惶恐，这个片叶不沾身的老政客，哪里愿意在家里养个霍家的孩子让天子忌惮？连连上书请命，最后让孙女和曾外孙流放河西，前往居延县居住。
“鄂邑长公主主和丁外人的孙子当年也被大将军流放居延。”
只不知那个叫“丁子沱”的孩子，在居延见到霍氏孤儿会如何说？或许会拍手大笑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你家吧？
世事便是如此难料，至于这霍武会不会像“任氏孤儿”“卫太子孤儿”一样逆袭，谁又能知晓呢。
除了张敬母子，反正的金赏、赵平之妻也被刘询赦免，只是二人立刻贯彻了“人尽可妻”之言，休了老婆，二女被打发去大将军冢为霍光守墓。
另外三个女儿常年跟着霍显摆威风，故一同受刑弃市。
对了还有当年羞辱过夏丁卯的冯子都，他奉任宣之命，去白鹿原拿任弘家眷，却被夏翁带着瑶光留下的一群会骑马射箭的婢女打退，这些年受任氏之惠，种蚕豆豌豆和西域香料尝到甜头的霸陵县乡亲也群起攻之。
冯子都不敌，愤怒之下只烧了白鹿原的葡萄架泄愤，第二天，他跑到下杜县想调县兵时，霍氏之叛已平，县令遂与天子的另一位亲家，斗鸡起家的王奉光带轻侠们将冯子都擒了。
夏翁赶到后，第一件事就是塞了冯子都一嘴马粪，同时心眼极小，睚眦必报的夏丁卯还极力向任弘提议：“等天子诛杀冯子都的时候，定要挑个大冷天，让他一丝不挂！”
任弘一口答应，只可惜今天不算太冷。
事后扔在廷尉诏狱，被赵广汉拿出手段审讯后，冯子都承认，他居然和老太婆霍显有奸情，事发于大将军薨后一个月……
霍显都快鹤发鸡皮了，冯子都你也下得去嘴！
这件事，任弘前些天都没敢告诉大将军，怕他气活过来，眼下只能安慰妻不贤子不孝的大将军在天之灵。
“大将军，死后被绿，不算绿吧……”
作为霍显主要同谋，加上以奴奸主，冯子都的刑罚就顺利升级，变成了磔刑，割肉离骨，断肢体，再让其咽气，今日也如夏丁卯之愿。
不过夏丁卯却死活不来看：“君侯，老仆看杀鸡杀狗还行，杀人那可万万见不得的，看完三天不敢食肉，算了罢。”
任弘也不想看，就留给张安世和金赏难受吧。
不过霍氏也并非一家人整整齐齐，范明友不在其列，这位度辽将军，上个月就被特赐自杀了。
“度辽将军毕竟为国立过功勋，击过乌桓与匈奴，将相不辱，更不可让戎狄所笑。”
刘询是去过前线的，虽然只在仓库里管了几个月粮食，但亦对行伍之将颇为敬佩，范明友的“牛酒”还让任弘亲自去送。
当刽子手当着奸妇霍夫人显的面，用锋利的刀，开始在赤身裸体的冯子都身上下刀，先割他下体时，任弘与韩敢当说了一声，又朝忍着恶心的张安世、金赏告辞，转身而去，身后是霍家人的嚎哭，和冯子都的惨叫，脑子里只闪回范明友的遗言。
范明友在自杀前，还狠狠地诅咒过任弘。
“任将军别高兴太早。”
“周勃灭诸吕的时候，亚夫平七国的时候，想过自己的下场么？霍氏的今天，就是你任氏的明天！”
惨叫越来越大，伴随着围观群众的轰然叫好声，霍夫人显和冯子都的奸情已经被朝廷故意宣扬开来，这种事街头巷尾传得最快了。
当年霍氏的高楼有多辉煌，今日就垮塌得多么惨痛。
任弘加快了马速，离开这可怖的东市法场：“是啊，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可惜范将军你居然如此聪明？早干嘛去了？更何况……”
任弘十分坚决：“我绝不与天子做亲家！”
……
任弘是在事后，才听说冯子都整整被割了半个时辰才死，惨叫传遍了东西两市。
而霍夫人腰斩时，等斧钺砍下，上身往前爬时，人们才发现她肚子上的油脂积得很厚，不愧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霍禹、霍山、霍云的脑袋，则在东市挂了很久很久……
没资格上北阙，那里专属于戎狄之君。
而尸体也没资格陪葬霍光墓，想来他们更无颜面见大将军，霍光在人世时已被这群家人拖累，让他名声上沾了污点，死后就让他清静清静吧。
诸霍尸体用草席一裹，驴车拖着，送去了城外京兆尹收敛乞儿死尸的乱葬区，随便一埋，踩上几脚了事。跟大将军墓冢由太后、天子送葬，全然不同。
霍光时代遗留的最后历史问题，终于在一片刀光血影中了结。
解决此事后，皇帝刘询也开始迫不及待，要拉开他的新时代序幕了。
这头霍氏楼塌了，霍氏孤儿凄凉西行流放，那边许氏起高楼，外孙终于不再是豫章王了。
天子有制：“本始六年九月初一，立皇太子于未央宫前殿！”
明面上一片祥和喜庆之下，一场围绕皇储未来的争斗，已经在倒霍功臣之中，悄然打响！

第459章 太子太傅
九月初一，拜皇太子之仪在未央宫前殿举行，格外隆重，在仪式开始前，刚被天子召入宫廷，提拔为“谒者”的萧望之便开始为百官指引，让他们找准自己的位置。
大司马卫将军任弘来了，腰上金印紫绶一甩一甩，殿内的谒者们纷纷想过来讨好指引，但任弘却拒绝了他们，独独点了在一旁不愿攀附权贵的萧望之。
“你便是兰陵萧长倩？”
身材修长，留了长须的萧望之作揖：“西安侯竟知小人。”
“当年曾面谏大将军，被霍氏打压的大才，谁人不知？”
任弘竟直接道出了萧望之的过往：这萧望之乃是东海兰陵人也，好学，治《齐诗》，追随博士后仓，作为太学生在太常受业，还从那个刘贺被废后就潜藏逃匿在民间的夏侯胜问《论语》，京师群儒对他很称赞，以为他与魏相都是未来大儒。
而大将军召见儒生时，正值上官余党出没，十分警惕，但凡面见的官民，都要剥了衣裳露体检查——就是夏丁卯进霍府的待遇。
结果一贯自诩体面的诸儒都乖乖脱衣服，唯独萧望之不愿受辱，自动出阁，被侍卫拦着起了争执，反倒被霍光召见了，还劝谏霍光，说这么对待来见的天下之士，恐非周公相成王躬吐握之礼。
结果大将军不太高兴，独不授职萧望之，而其他同行等都补为大将军史，三年间，其中一人名叫王仲翁的，官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以射策甲科为郎，却被分配看守小苑东门。王仲翁出入，前呼后拥，趾高气扬，对萧望之说：“汝不肯循常作为，怎么做了看门人呢！”萧望之则道：“人各有志。”
他后来就离开了长安，去河南郡做魏相下属，故任弘入长安时，与此人素未谋面。
而眼下霍氏倒台，昔日攀附霍光的诸儒皆被罢退，当年被霍光打压的人，却陆续被召回朝堂，萧望之也不例外，更别说他还有魏相这个“首劾霍氏”的倒霍功臣之一极力举荐。
而魏相曾狠狠弹劾任弘不该久任西域，对与匈奴交战也有微词，算是他公开的政敌了——尽管任弘从来没将此人放在心上，这种等级的家伙，交给也跻身九卿，任大鸿胪的杨恽对付即可。
“是硬骨头。”任弘只随意与萧望之谈论了几句，夸了他一番，却拒绝了他的指引。
萧望之站在原地拱手，抬起头时，任弘已经走得看不到身影。
任弘的位置实在是太好找，进了前殿后，一直往前走啊走，走到最最前面离天子陛阶很近的地方，朝堂东侧那一排，往张安世后面一站就行。
前面就一个张安世，后面则是一长溜，其中还有不少他的旧部，这场面给西排穿皂衣的文官们，尤其是魏相、梁丘贺等儒吏一种错觉：西安侯只要等车骑将军告老后再往前挪挪，就是霍大将军第二！
在西侧队列里的廷尉魏相与博士梁丘贺交换了一下眼神，未敢言，任大司马如日中天，说不得。
刘询雷厉风行，在他牵着皇长子刘去疾抵达后，册拜大典很快就开始了，谒者引年纪不到三岁的皇太子御坐殿下，面北而立。此后由重新担任太常的韦贤向太子宣读策书，册书宣读结束后，中常侍杜佗持皇太子玺绶授予太子——娃儿实在太小了，金印拿不动，遂挂他脖子上。
刘去疾眼睛很像他母亲许平君，水汪汪很是无辜，一双小手捧着面前的金印有些不知所措，连教了他很多次的，转向皇帝所在位置再拜三稽首都忘了。只因他过去两年都和许平君住在安静的地方，极少被这么多大叔围观，有些彷徨，嘴巴一嘟就想哭。
“去疾莫哭。”
刘询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心疼儿子，竟亲自下来，一下子将他抱起来。让群臣面面相觑，他们才刚习惯了一呼百应，靠自己杀回未央宫平叛的刘询，这样柔情丈夫的一面真是极少见呢。
谒者萧望之反应快，连忙呼赞：“皇太子去疾！”，中谒者称制曰“可”！匆匆结束仪式。
三公代表百官升阶，贺寿万岁，说是三公，其实四人，除了丞相丙吉，御史大夫于定国，两位大司马共享了太尉之衔，任弘凑近了看到刘询正将皇太子抱在君榻上，低声哄他，一抬头看到四人，只有些不好意思。
“让诸卿笑话了，有时丈夫爱怜其子，甚于妇人。”
任弘倒是能理解刘询对长子的爱，除了对许平君的爱屋及乌外，还有一种补偿心理——过去两年多，他为了迷惑霍氏，对许平君母子三人爱理不理，他一向宠爱的长公主刘香疏远了，这刚出生的皇长子更是只在出生那天抱过一次。
之后两年几乎不见，可怜刘去疾在长安剧变之后，竟不认得他父亲了，只攒着许平君的衣角，害怕这个刚从建章宫里冲出来，还杀气腾腾的“父皇”。
出于补偿心理，这一个多月里，据说天子经常领着皇长子睡，刘去疾有病，亦是亲尝汤药，疑神疑鬼，生怕有人害他。
“可别将这皇太子溺爱废了。”
任弘心里如是想，其实他也常被瑶光教训，说他“溺爱”儿子任白，自己就是个慈父，却指望别人当严父……
不过看着刘去疾常眼泪汪汪的，但长大能否成器谁也说不准。
任弘只能安慰自己，比起先天来，后天教育更重要。
最起码，因为蝴蝶效应，这孩子晚生了那么多年，前头还多了个姐姐，胚子已和历史上的汉元帝全然不同，就算往后做了皇帝，也不会送王昭君出塞了罢？
任弘心里不由莞尔：“难说，连王昭君都变男儿身了，跟我一样，出塞去娶个番邦公主回来也不无可能。”
皇太子名额没啥好斗争的，毫无悬念，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天子在为许婕妤封皇后做准备。立太子是为了母以子贵，立后名正言顺，毕竟霍皇后才自杀，虽是罪有余辜，但立刻扶正，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丞相丙吉最先提了出来：“陛下，过几日还要带皇太子去谒历代先君之庙，太子宫官吏须得早早设置，尤其是太子太傅，更是不可或缺，不妨早定！”
站在底下的韦贤，听到此言，开始与本与他没啥交集的魏相、梁丘贺等大臣交换了眼神。
没错，立嫡立长，太子人选虽无争议，但谁来当太子太傅，却有悬念！
……
“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礼乐。立太傅少傅以养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
“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世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太傅在前，少傅在后，入则有保，出则有师，是以教谕而德成也。”
刘询终究还是没有当场定下太子太傅的人选，拜皇太子之仪结束后，韦贤却与魏相、梁丘贺二人聚到了一起，开始谈论此事。
大将军霍光薨后，跳得欢快的不止是询弘二人，还有诸儒，魏相首劾霍氏，已经罢相的韦贤在动乱之夜进入长乐宫，蹭了太皇太后的功，至于梁丘贺，这位早在霍光如日中天的时候，就预言了霍光之死，霍氏之衰，是颇受重视的带预言家。
魏相还带来了谒者萧望之，只因萧望之本就是他在河南郡时的下属，重回朝堂后，顺手举荐了这位曾面见大将军霍光时直言其过的小吏。
见朝中“众正”齐了，韦贤遂道：“孝文以好刑名之术的晁错为太子太傅，则孝景好法术。”
“孝景以老儒卫绾为太子太傅，则孝武好儒术。”
儒家最重视后天教育，相信老师能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太子太傅尤甚，所以从一开始就要选对人。
韦贤意味深长地说道：“霍大将军把持朝政多年，以至功利开边之臣充斥朝堂，至今仍未有改观。往者不可追，后者尚可改。故作为太子太傅之人，最好是儒士，如此才能让皇太子自小浸淫圣人之说。”
今上在灭了霍氏后，也表现出了对儒生的善意，下诏引述儒经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遂举贤良方正以亲万姓，令郡国举孝、弟有行义闻于乡里者各一人，又宣布太学扩招，将博士弟子从数十增到了一百。
但除此之外，皇帝并没有将儒者放到空出来的重要职位上，所任的依然是他们眼中的“功利开边之臣”。
比如任弘。
这让他们有些失望。
一方面，群儒希望为霍光时期打压的儒生们平反，让他们返回长安，另一方面，要营造众正盈朝的场面，尽力将皇帝掰直了。
此外，便是要尽早在太子身边占据一席之地，成为他的老师。
梁丘贺遂道：“我觉得太常就可为太子太傅，君精通五经，号称邹鲁大儒，笃志于学，又曾为太子詹事，教授孝昭鲁诗，亦为长信少府，授太皇太后经术，故孝昭与太皇太后皆好儒学也。”
“老夫老了，教不动几年，等到太子开蒙时，我或许都已离世。”韦贤很清楚，他已经无法在政坛焕发第二春了，还是早早选好在长安继圣学之人就致仕为妙。
他倒是觉得，梁丘贺不错，这位东海琅琊人学《易》，因为前年的地震进谏入为博士，预言了大将军之死，很受皇帝重视。
梁丘贺连忙推辞，以为廷尉魏相更有可能。
“最先倡议立太子的人，便是弱翁啊！”
除了弹劾任弘那次栽了跟头，魏相的政治敏锐力很高，最先上疏请早立太子。
萧望之也赞同，说了一句得罪很多儒生的话：“不知诸君可否发现，陛下虽学儒术，但亦好刑名，尤其喜欢务实之吏，魏廷尉虽以学《易》为贤良文学，但他出名，是在河南太守任上的循吏手段……”
不止是他们，连其他五经博士也在纷纷议论，满朝儒臣都伸长了脖子，希望能影响到太子，影响到大汉的未来。
除此之外，他们也隐隐担心，在倒霍中立了大功的任大司马，会不会变成霍光第二，为了掣肘制衡，不可不早早提防啊，相信这一点，皇帝亦是明白的。
结果，当天子的诏令下来，宣布太子太傅人选时，所有人都傻了眼。
这是一个被他们视为“功利开边之臣”的家伙，与渐渐起势的任党走得极近。
但他们才想反对，却统统闭嘴，如鲠在喉，一句话都不敢说。
还得齐声叫好！
因为要教太子知父子君臣之道，没有人比这一位更合适！
“忠节侯苏武为太子太傅！”
……
而建章宫中，在许婕妤疑惑而问，为何不像当年张贺给刘询找老师那样，找一个儒士时，刘询却笑道：
“朕在民间时便知道了，俗儒不合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非但政务不足委任，更别说朕的太子了！”

第460章 吾爱吾师
早立太子是为了社稷和安定人心，至于刘询忽然对太子教育如此重视，还是受了霍氏族诛的影响，以及任弘“无意中”的一番话。
“陛下，臣以为，大将军一生英明，却因为娶错了人，忙碌于朝政，对儿女也不上心，以至阴妻邪谋，教子女无方，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
平定叛乱后，任弘忽然对刘询大发感慨，并用自家儿子任白举例道：“臣先前溺爱吾子，使他耽于玩乐而不知礼仪，往后却不敢如此，至少要给他找一良师，五经之类可以长大再学，但父子君臣之道，却得从小教起，否则我生怕身后为其所毁。”
刘询深以为然，大汉朝坑了父亲和祖先的列侯、诸侯不要太多，极少能富过三代的，多是教育出了问题。所以皇长子才三岁不到，他就开始对找老师上心了。
仔细捋捋大汉历史，皇室之所以不像列侯一样，两三代就垮了，是因为历代先君对此本就十分重视，当年贾谊给孝文皇帝上书，专门谈了太子教育问题。
“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输教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请教，则化易成也。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在君主时代，这无疑是正确的，000庸主还是666神君，确实关系社稷存亡。
孝文皇帝对这奏疏大赞，然后反手就将贾谊安排给梁怀王做王太傅，而让晁错去太子身边。
结果晁错导太子以法术，教出来了一个精通权术的家伙。贾谊教梁王以《诗》、《书》，虽然梁怀王坠马亡，贾谊自责而死，但继任的梁孝王也深受贾谊影响，文青教出来还是文青，最后被他老哥汉景帝玩得团团转。
太子太傅，日就月将。琢磨玉质，言太子有玉之质，琢磨以也。果然什么样的匠，磨出什么样的玉。
大汉的太子教育也有失败的时候，比如刘询的祖父卫太子，按理说名师不少，诸如万石君少子石庆，卜式，但他最后一任太子少傅石德，在巫蛊难起时，因为害怕像公孙贺父子、两位公主和卫伉一样被定罪杀死，便极力怂恿卫太子起兵，最终酿成了悲剧。
所以挑人时，可得看准喽，观其言察其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教太子的。
“贾谊说，教太子可分三段，乃生幼年时，少长知妃色时，以及既冠成人后。朕打算在去疾乃生幼年时，让正直博学、忠于君主、敬佩父兄之人入太子宫，与太子同起居出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此潜移默化，让太子成为正直之人。”
相比于各有用心的其他人，苏武无疑是最完美的选择，无人怀疑忠节侯之忠，而论见识，曾去过北海，又担任典属国多年的老苏武，也是博闻之辈，尤其是刘询听任弘说过……
“苏公很喜欢孩童。”
幼年时跟着这样的长者，刘询相信，自己的长子绝不会成为霍禹之类的阴邪之辈。
“但苏公年迈，已过七旬，还能做几年太子太傅？”这是许平君担心的事。
“苏公百年之后，去疾也已少长知妃色，朕心中已有人选。”
刘询笑着，对别人的设防，对许平君却无话不谈，透露了自己的打算：“西安侯如何？”
许平君也想过，但又觉得不行：“西安侯为陛下整治南北军，恐怕无暇为师吧？”
确实，等整顿好京畿防务后，刘询还有一大堆事得由任弘牵头去做，这可是出将入相的大才，得榨个干净才行。
“朕说的是许多年后，等平定匈奴，海内晏安，长城再无边警之时。”
那是孝武、卫、霍、张骞一代人奋力开拓所祈求的梦想。
也是霍光、苏武、司马迁这一代人在太初年时憧憬过却最终失望。
刘询很期盼大汉能在自己和任弘这一代人手中，迎来那样一天。
在大将军时花费十年的打击包围下，匈奴已衰，只差最后一击了，刘询对此信心满满，觉得就是三五年内的事。
“到那时，西安侯不必南征北战了，便可专心做太子的好夫子了，就像当年在尚冠里中，指点朕一样。”
说起来，在西安侯身边谈笑无忌的时光真好啊，总是会增加很多奇怪但却有用的知识。
或读史明智，或习武强身，或大谈天地之广，增长见闻，足以受益终身了。
这是刘询对未来的安排，那太子什么时候该学五经呢？
“高皇帝曾言，吾遭乱世，当秦禁学，自喜，谓读书无益。自践神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作者之意。”
“朕的许多大臣，诸如御史大夫于定国等，都是三四旬才学儒术，仍有所得，不急，等太子既冠成年后，自然会读五经，亲近儒生。”
刘询决定了，等到成年固定了看法后，再让太子多接触儒生、学五经拉拢人心不迟，在他跟着苏武、任弘遍尝了天下美味后，再吃儒生端上来的那几碟酱菜，就心里明白份量了。
至于治国之道、君王南面之术，他可以亲自传授。
和所有父亲一样，儿子才三岁，刘询就已经为了他安排好了一切。
不过，现实常常出人意料，后辈会顺着长辈划好的路线走的，十中无一，他们总会叛逆，会越轨，结果或好或坏。
也给历史带来了无数可能性。
许平君看着为皇太子勾勒未来的天子有些好笑，或是因为年少就成了孤儿，缺乏父母之爱，刘询对亲情看得极重，尚冠里中说西安侯溺爱儿子，或许也是类似的原因吧。
她只笑道：“不过西安侯如今已位列三公，仅次于车骑将军，到时候肯定功勋更加卓著，让他做太子太傅，会不会太委屈了？”
“保留将军衔即可……”
刘询不觉得这是问题：“更何况，古有三保，太师、太傅、太保。大不了，朕在太子太傅之上，再加一个‘太子太师’，位在三公之上。”
天子随口打趣道：“若到时候‘任太傅’请不动他，‘任太师’总行了罢？”
……
在完成拜皇太子之仪，选了苏武为太子太傅后，刘询亲自带着儿子去拜谒先祖之庙，并大赦天下，赐诸侯王以下金钱，至吏、民鳏、寡、孤、独各有差。
说白了就是给天下人发福利，派遣使者巡行天下，进行慰问，赐县三老、孝廉每人五匹布帛；赏赐乡三老、孝悌、力田每人二匹帛，三斤絮；赏赐年龄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三石米，九十岁以上者一头小猪。
虽然落实下去，肯定会被地方小吏克扣，比如三斤变一斤，帛变成布，但总能发到手点东西，民间赞不绝口，都觉得沾了太子的光，纷纷为太子祈福。
天子又专程赐他的近亲广陵王金千斤，外加一根几杖，使毋朝——虽然虎背熊腰身体贼棒的广陵王更可能将这几杖当棍棒耍，但也算天子告诉广陵王：“朕原谅你了。”
刘询甚至给远在蜀郡严道的废帝刘贺加了规格，每年增一百万钱的奉养费。
在霍光执政期间，一共五个诸侯国被废除，如今天子示之以宽，诸侯们当然拍手称快，再加上先前增加太学博士弟子名额之事，一时间天下咸贺。
贬低霍光，吹捧今上之政，将成为舆论主流。
“大将军受其恶名，铲除荆棘，朕方能刚亲政便如此顺利啊。”刘询不由唏嘘，但虽在官方论调上仍然赞誉大将军，对民间的舆情，他却乐见其成。
而在谒庙后，许平君也带着孩子拜见霍光葬礼后，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虽然随着天子亲政，太皇太后彻底边缘化，但许平君念着她的救命之恩，仍旧每五日一朝，还教皇太子刘去疾拜上官澹：
“叫皇曾祖母。”
二十出头的上官澹就这样又涨了一辈，哭笑不得，在聊了一会后，不动声色地说道：“皇太子既立，椒房也不能久空啊。”
这是在暗示，她完全支持许婕妤为皇后，在大汉历史上，先立太子，后立皇后是有先例的。
当年孝文帝入主长安继位期间，代王后和她的孩子们忽然暴死，元年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以尊宗庙，汉文帝假意推辞了一通后立了刘启为太子，至三月份，才在薄太后催促下，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
母以子贵，只要皇子为太子，那其母的后位多半跑不掉，唯一的例外是汉景帝时的栗姬，这不懂事的婆娘一句“老狗”将她的皇后位连同儿子刘荣的太子位一起骂没了。
许婕妤连道不敢，不过据上官澹所知，已经有不少人上奏疏提议了，只是都被皇帝压了下来，但一方面又让许婕妤入侍建章宫，专宠之，看这样子，不是不想立，是想缓一缓。
也对，汉武废陈皇后立卫皇后，中间隔了一年多。
哪怕是较快的汉景，废薄皇后立王皇后，也隔了还几个月，跨了一年才办。
看来大汉的“许皇后”得等明年才能入主椒房。
于是上官澹提起了另一件事，一件她不点头，天子就不好提的仪礼大事。
“六年前陛下入继大统，为孝昭帝之继孙，故生父史皇孙只以诸侯王之礼，置奉邑三百家，为悼王，母则为悼后。”
“但老妇近来读《礼》，却看到了这样一句话。”
上官澹意味深长地对许平君道：“‘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不知陛下是否听过？还请许婕妤，替我将此话带给县官！”
……
而另一头，已经被天子内定为未来“太师”的任弘从尚书台回尚冠里时，却被堵家门口了，拦他的是拎着两块陈年腊肉当束脩的刘更生。
“什么？你要拜师？”

第461章 西园八校
自从干掉霍氏一家子后，刘询最近万事皆顺，不止是熬了三年终于能抱抱发妻和长女长子，还因为太皇太后上官澹也松了口。
刘询等的便是她那句话，在推让了三次后，便顺水推舟，参照高皇帝之父为太上皇，配享天子葬的旧例，将他父亲史皇孙刘进的悼园因园为寝，尊号曰“皇考”，立庙，还专门设置了一个“奉明县”。
刘据倒是没转正，还是戾太子，但那位在刘询臂上系了身毒宝镜，据说婴孩时最疼爱他的卫太子妃史良娣，却从“戾夫人”加尊为戾后。
作为刘询为数不多的亲戚，史家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在那场火里毁容的史高便是证明，刘询亲令太医为其诊治，封“乐陵侯”，史高的儿子史丹也做了奉车都尉。
还有那个翻墙逃走引发了霍氏惊恐之下反叛的戴长乐，虽然办了蠢事，但念在他忠心且没了舌头，皇帝可怜他，也封了关内侯。
去生父墓园祭拜一番后，刘询一桩心事去了，心情极佳。
直到听说了一件尚冠里的趣闻，才转晴为阴。
“听说宗正家中子刘更生拜卿为师？”
在大司马卫将军入宫来时，刘询如此问他。
毕竟刘更生是在门口堵的，尚冠里就那么大，根本没有秘密。
任弘笑道：“臣本欲拒绝，但实在拽不过，那刘更生年纪虽小却能说会道，引经据典，臣都说不过他，加上宗正也代其恳求，只能允之。”
刚开始，任弘确实是不想收的，他想收的人叫“刘向”，正派门客满世界找去找，尤其是刘姓宗室里，还真找到了几个“刘向”。
但年龄却不太对，要么七老八十，或者人至壮年，和历史上那个活跃在元、成时代，编撰了《战国策》《列女传》，又发扬了《左传》之学的大学问家刘向绝不是一个。
想要的人找不到，名字一听就普普通通的刘更生却送上了门，任弘很是嫌弃。
但见他天赋不错，已通了两经，还颇有好奇心，当初任弘去刘德家拜访时，此子对雷霆闪电之类的事极有兴趣，说不定引导引导就能培养个古典自然科学家。
“也罢，我家驹儿喜好玩耍，不好读书，若是让一个年长他的好学生到家中来，或能带着驹儿一起向学。”
任弘存了把刘更生当伴读的打算，便勉强答应了，让刘更生每逢休沐日来家里一趟。
不过任弘还是给好奇宝宝的刘更生加了个条件：“更生，你得先跟我学《左传》！”
想到这任弘一抬头，等等，皇帝听说刘更生拜师之事后，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已经喜怒不形于色的刘询，极少有这样的时候，是在猜忌他么？以为他和刘德往来太密切了？
空气中似乎有一点酸味，刘询眼睛直溜溜转，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只板着脸道：“卿忙于国家大事，更要替朕整顿京畿军务，勿要为小竖子之事所耽！”
别人家的娃是小竖子，自家的娃就是宝贝儿，谁都这样。
“耽不了。”
这一次，任弘没能领会上意，奉上了奏疏，这是对长安南北军的整顿情况。
对南北军的清理做了一个月，总算是弄完了，首先是削了刘贺继位后，霍光给长乐宫增加的太后屯兵——霍光倒不是真怕刘贺对太后做点什么，而是因为，上官太后是他的王牌。
如今天子亲政，太皇太后退居二线，但任弘对这个女人是很关注的。
虽然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那一夜长乐宫中擒邓广汉的决断，大义灭亲交出霍氏的狠辣，再加上毒杀霍皇后——任弘才不信霍成君是自杀的。
“此女不可不防，还是将屯兵取消为妙。”但这些话没有嘴上说，只隐约提及，刘询心领神会，欣然采纳。
一同取消的还有长乐卫尉，反正就隔着一条街，让未央卫尉韩敢当兼顾长乐宫防务即可。以老韩的力气，一群壮婢应该是扑不倒的，反过来还差不多。
另一面，则增加一个“建章卫尉”，因为刘询已将政治中心搬到了建章宫，未央宫里机构太繁杂，尚书台和九卿常年进出，又要禁后宫之防，太过麻烦。索性将后宫嫔妃皇子全搬到宽敞崭新的建章宫，将老房子留给糟老头子们办公吧。
这便是南军的变动。
“北军那边，则要削掉三个营！”
站错队跟着任宣反叛的射声营直接取消，长水与胡骑营合并为胡骑营，因为胡骑营跟着田广明站队更早，越骑营虽然擒了霍云，但这个营早就名不副实，早就没越人加入了，遂与屯骑营合并。
一下子，三个营番号没了，只剩下虎贲、步兵、胡骑、中垒、屯骑，驻地都移到长安以北，遂被称之为“老五校”。
既然有老，便有新。
“陛下先前以为，北军建立多年，早已为长安显贵旁支子弟充斥，战力大减。”
北军腐败早近日之事了，早在汉武帝时，北军监军御史为谋取私利，便派人将军营垣墙打通，让商贾入营做买卖，虽被守军正丞名为胡建者所斩，但北军已积重难返。
霍氏专权后，北军里更是被各种霍氏亲戚充斥，看看霍显和霍家三傻，就可以想见他们的德性，平叛期间固然有大义、士气因素影响，但北军除了射声营还算坚挺外，其余多不堪战已是事实。
所以刘询希望能引入新鲜血液，建立一支平民的、全新的，最重要的是，只忠于他的禁卫军！
“故奉陛下之命，以三河卒与五陵少年为基础，建了八个新营，驻扎在建章宫附近西郊苑操练，称之为‘西苑八校’……”
苑与园通，故亦有称之为西园八校者。
一共八千人，主体是平叛立功的三河卒，又拉进来了五陵少年，等三河卒们退役回家后，刘询打算招募长安三辅游侠为士卒，以为惯例。一方面让他们作为禁军，同时还能帮三辅的无业青年再就业……
任弘乍一听只觉得耳熟，这是大汉版的……厢军？
不过汉代轻侠和宋朝无业市民的战斗力还是大不相同的，前几年，那五千送去北庭的轻侠兵，已经在风沙冰雪中磨练成了大汉忠实的卫士，顶得住匈奴单于的进攻，也能跟任弘远征七河。
任弘一一向天子提议了新八校的校尉名单，刘询竟随便看了一眼就统统同意。
他不怕任弘安插人手，经过那一夜平叛一呼百应后，刘询现在有迷之自信，哪怕任弘暗藏私心，插进来几个人，他就能吃下几个！诸如辛庆忌、韩敢当等任弘老部下，天子照单全收。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但唯独统帅八校的将军一职，却还是空的，任弘没有举荐，但刘询非要他推荐。
“既然委命于卿，那便是信之不疑，卿尽管提！”
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想看看，任弘最看好谁人，魏相暗暗上奏疏提醒天子，勿要让霍氏之事重蹈，虽然刘询一笑而过，天子时不时还是得试任弘一试，毕竟人是会变的。
“那臣就真的举荐了。”任弘朝面前一拱手。
“弘举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询一愣，任弘却道：“陛下既然已让远赴西域的五千轻侠从天子而游，当仁不让，做了大汉的轻侠领袖，豪侠做得，将军就做不得？”
“这西苑将军，陛下大可自为之！”
……
西郊苑乃是长安西郊苑囿，从镐池一直延伸到右扶风，林麓薮泽连亘，缭以周垣四十余里，平素较为冷静，眼下却成了一座大军营。
在平定叛乱后，三河卒被移到了这里，天子履行承诺，给所有人都发了一大笔钱，又让任弘甄别老弱疾病者打发回家，留下壮年者。答应他们在天子新修的陵寝杜陵附近安家，发屋舍和安家费，可留于军中为卒伍，每个月有一笔军饷。
一群外省人忽然得到了在首都落户籍并捧铁饭碗的机会，还分房子！天大的好事啊，自是高兴极了，大多数人都留了下来，在平叛过程中表现优越者更能为军吏，霍家楼的倒塌，让很多人实现了阶级飞跃。
之后又募了一群五陵少年作为骑队，凑了八千人，新八校就这么建立了。
八校尉中，为首的便是上军校尉、义成侯甘延寿，甘延寿年纪轻轻便在西域斩匈奴小王而封侯，平叛期间为任弘前锋，夺便门桥，击降长水营，是大功臣之一。
其次为中军校尉，用匈奴摔跤法擒了霍光女婿任胜，帮天子夺羽林卫的金安上，封都成侯。
再次为下军校尉，由天子的同学，张安世的幼子，阳都侯张彭祖担任。
之后是典军校尉，由前右都水陈万年担当，他当天率先跟着任弘，也蹭了些功劳，封关内侯。
剩下四人都是二代，右校尉韩宝，乃是前将军韩增的儿子；左校尉苏通国，苏武之子也；助军右校尉刘安民，宗正刘德长子，任弘刚收的弟子刘更生之兄；助军左校尉傅敞，这位是傅介子的长子。
不得不说任弘这人选得十分漂亮，虽是一群二代，但多是倒霍功臣，照顾到了朝臣的态度，里面又加上甘延寿陈万年一武一文，足以维持这八校。
只差一位将军未来了。
“只说是刘将军。”张彭祖打听到了消息，对其余都尉笑道：“莫非是是刘宗正？”
刘安民觉得不可能，他父亲一个文士如何统领八校？甘延寿听在耳中，却有个了大胆的想法。
“难说是安平公主呢，大司马卫将军之妻也姓刘啊，她在西域也当过将军，率乌孙人迎击匈奴，箭术比我还好。”
他听说前两天，因女儿体弱滞留西域一年的安平公主，已经带着任侯爷家的小女昭苏回来了。
而等到西苑八校的将军乘车驰入军中时，却见是个年纪轻轻的将领，一身赤甲，亲带斩蛇宝剑威风凛凛，一亮虎符，笑着说自己便是“刘将军”。
众人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拜倒在地，玩笑开大了，这哪里是什么“刘将军”，分明是天子本人驾到！
……
西郊苑的阵阵“陛下万岁”传入长安后，让满朝文武震惊，尤其是希望“掰直”皇帝的儒臣，都觉得这是儿戏胡闹，气得太常韦贤直跺脚，觉得天子真是被某个人带坏了，简直是乱命。
但又没有敢有异议，因为天子对此事乐在其中——任弘看得很准确，从小无父无母，在监狱里长大的刘询很缺乏安全感，又被大将军吓唬得芒刺在背六年，在他表面的大度和豪情下，对权力和安全是极度渴望的，兵权虎符捏在自己手里最放心。
这种时候，不管谁去统领新八校都很难让天子百分百安心，不如不设将军，让天子直接掌控——还是那句话，游侠老大做得，将军做不得？此事古时候没先例，但有后例，汉灵帝、正德帝什么的，虽然都不是啥好例子……
再说了，让天子整天闷在建章宫里也不是好事，等他玩够了，长安附近彻底稳定下来，皇帝不再担心所谓的“霍党余孽”了，再慢慢设个老成持重，擅长练兵的将军统帅即可，这支兵未来甚至能开到北方面参加对匈奴的最后一役。
任弘觉得，赵充国就是个好人选。
此时此刻，任弘正在家里榻上与妻子温存——帮她捏车马劳顿，赶了一路后酸痛的脚。
而瑶光则觉得任弘没了女人照顾，像是老了五岁，嫌弃地看看这看看那，比如发现任弘耳朵后多了层垢，往常都是她帮任弘沐发的，儿子任白似乎也更跳了。他刚六岁，正是调皮得不行的年纪，瑶光手顿时有些痒。
但天子显然不乐意让任弘闲着，他才搞定了南北军和长安京畿防务，一个新的差事就迅速落了下来。
等接完弘恭送来的制书，瑶光问任弘又被天子指派去作甚，总不能她才回来就又要一家人天各一方吧。
“这次不必走远，且是我想要了许久的职务，以大司马卫将军身份，兼领大司农，司天下钱粮盐铁，为北击匈奴做准备！”
任弘晃着奏疏笑道：“县官知我，确实，吾不好杀人，而更好灌园种田！”

第462章 提封万里积跬步
任弘与现任大司农的尹翁归交接政务，挑的地方却不是大司农府，而是位于长安武库和丞相府附近的右扶风官署。
因为任大司马先前是兼着右扶风的，而那正好是尹翁归接下来要接替的职务。
“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天子不过是将子兄与我的位置调换了一下，让吾等做更擅长的事罢了，要论治郡勒法，我不如子兄远矣！”
尹翁归身上的标签有很多：河东人、酷吏、清官、诸霍的眼中钉、田延年故吏。
后两个标签似乎自相矛盾，细细了解才发现不然。原来这尹翁归乃是霍光老家河东郡人，幼年丧父，依靠叔父过活，成年后做了小小狱吏，通晓文法，又练得一手好剑术。
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朝政，他的诸霍亲戚住在平阳，奴客仗势妄为，经常携带着刀兵在街上欺男霸女，官吏不能禁，也不敢禁。唯独尹翁归当了市吏后法治严明，用上了酷吏手段，管得这些奴仆老老实实，加上他公廉不受贿赂，百贾畏之。
也因此而崭露头角，被时任河东太守的田延年赏识，哪怕尹翁归为人傲慢，田延年也信之用之，一路提拔，从卒史到汾南督邮，汾南大治。
田延年又举荐他为西河郡农都尉，负责边塞屯田事宜，到了元霆元年，大汉与匈奴开战，钱货粮秣开销极大，需要有清廉能干的人统筹，遂调尹翁归入京师，做了都内令。
他虽是田延年一手提拔的人，却又“背叛”了田子宾，前几年，田延年改任大鸿胪后，尹翁归做了大司农丞，彻查昔日账目时，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漏洞，上奏举咎，被大将军霍光压了下来。
等到田延年以贪污罪自杀后，霍光让廷尉彻查大司农府，想要将田延年底下的硕鼠统统逮出来，为田延年收尸的大司农丞尹翁归就是重点调查对象。
结果尹翁归的账目毫无问题，他家里也搜了一通，钱不过十余万，朝廷里还有过一场争论，就是举主犯法，被举者是否也要株连？最后大将军拍板，尹翁归无罪，且早就举咎过不法之举，拜为东海太守，将其外放。
三年后，又因治郡成果卓著，调回长安，任大司农。
任弘笑道：“我曾听御史大夫于曼倩（于定国）说过，子兄当年赴任东海郡，前去向他辞行。曼倩乃是东海人，有两个同乡之子想要托子兄带去，安排个差事。他让二人在后堂等着，但自己与子兄交谈了一整天，却终究没敢提起此事。”
“事后御史大夫告诉我，尹子兄乃是当今贤吏，为人刚正，廉洁奉公，故不便以私相托，又听闻子兄文武兼备，定能胜任右扶风之职。”
治三辅当用重典，这点上尹翁归无疑是合格的，任弘听说他前两年在东海郡做太守时，先细细查访民间，将各县的疑难杂症和豪强违法之事都统统记下来，等行县时，直接带兵跟随，一个县一个县的抓人。不管豪强还是游侠，都逮起来依法惩治，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海大治。
这样的人，确实做右扶风比大司农更合适。
来而不往非礼也，尹瓮归也称赞起任弘来：“司农、少府国之渊，大司农领天下钱谷，以供国之常用。下吏虽久在农府，然能守财而不能殖财，不如田子宾。”
对老上司田延年，尹瓮归是充满了惋惜的，时至今日，也就他敢说田延年的好了。
“然君侯更胜之，胡商皆云，西安侯一至西域，则流沙能变黄金，霜雪化而为棉……”
确实，任侯爷在百战百胜之外，还有一点是出了名的能殖财，将中原印象中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的西域，变成了通衢之地。葱岭以西的胡商执黄金来买丝绸，给大汉创造了很多外汇。
当地产业也在他推动下发展起来，于阗和莎车的玉，楼兰的棉，乌孙的马，车师的葡萄干，也输入中原。大汉与西方的联系，自任弘做了都护后更加紧密。胡商被允许入玉门关后，在敦煌城交易的份额一年比一年大。
在群臣看来，任弘显然是懂农事的，他多年前就在鄯善国屯田起家，任氏在白鹿原和西安侯国的庄园也是远近闻名，出产各种异域作物，听说还征辟了一位擅长种地的小吏氾胜之，那“区田法”已经在齐地流行开来。
商业互吹结束后，任弘给尹翁归介绍右扶风的官吏们，将文书一一转交。而后尹翁归邀请任弘登车，驰至大司农府，官吏们已在府门处等待，数十人捧慧而拜，欢迎新领导上任。
尹翁归将他的副手，一个面容像极了石头，没什么表情的老吏介绍给任弘：“此乃大司农丞，庐江龙舒人朱邑。”
“龙舒，便是龙舒侯封地？”任弘乐了，正好是韩敢当封国的人。
原来和尹翁归一样，朱邑也是从底层小吏混上来的，他初任桐乡（今安徽桐城）啬夫，掌管一乡的诉讼和赋税等事，处处秉公办事、不贪钱财，以仁义之心广施于民，深受吏民的爱戴和尊敬。数年后升任庐江郡卒史，得到了太守赏识，今上继位后，朱邑被举荐担任大司农丞。
如此看来，大汉虽然已立国一百三十余载，但还没出现上下堵塞的情况，每年仍有不少人，或以政绩，或以五经进入长安。再加上傅介子、任弘带起来的边功致富这条路，这个国家的阶级固化或许能来得更晚一些。
朱邑兼任都内令，专管钱库。接下来，大司农手下的太仓、均输、平准、籍田令丞，盐、铁市两长丞纷纷来拜见，郡国上还有诸仓、农都尉、都水等六十五官长丞在上计时会派人进京拜见任弘。
接见完毕后，任弘不由略感失望，因为诸吏多是老实巴交之辈，他听说，这是在田延年出事后，大司农府进行了一波清洗，尹翁归更将那些“贪婪好功利”之人斥退了。
出了田延年那种监守自盗的家伙，确实得由清廉之人管着国家财源，但清廉之人或能节流，却无法开源啊，就跟财政部不谈钱一样，又走到另一个极端了。
“而当年孝武改制度，目的就是为了开源挣钱！大司农府之人，应该不耻言利！”
第一任大司农桑弘羊就是好榜样，他灸刺稽滞，开利百脉，是以万物流通，而县官富实。虽然儒生们口口声声的“藏富于民”说得好听，但若是放任自如，那“富”多是入了豪强的口袋，贫民却不见得丰衣足食。
但若是国库无钱，各地水利、沟渠、道路等基建修不起来，边疆漫长的国防线也无法维持，长城烽燧坏了没钱修，更别说源源不断运送夏衣冬襦去给边防战士们。
这中间的平衡木，身为大司农，可得踩好了。
来大司农的第一天后，任弘便决定，仍让大司农丞朱邑管着都内不变，财政上确实需要一把铁锁。
至于其余官吏，任弘却要加以损益，他立刻书写奏疏，请求皇帝调三个人来大司农任吏协助。
“明主广延茂士，此诚忠臣竭思之时也。臣以薄寡之才，掌大司农周稷之业，犹饥者甘糟糠，穰岁余梁肉。何则？有亡之势异也。昔陈平虽贤，须魏倩而后进……”
……
在为击灭匈奴做物质准备这个大前提下，天子对任弘的要求几乎无所不允，立刻就同意了他的奏疏，让御史大夫府下达调令。
至九月底，伴随着各地的上计，第一个人就迫不及待，飞马赶来长安了。
任弘还在案牍前翻阅各地上计情况，一个黑脸汉子就推门而入，正是多年前被任弘在济阴郡几句话骗走的氾胜之。
氾胜之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农田的老实人，不但会吹牛说大话来个亩产万斤吓死人，还蛮会抱怨的。他对任弘作揖后，满脸悲愤地说道。
“西安侯，先前说好就让我在西安侯国种三年地，三年又三年……”
“如今都快六年了！”
任弘也不废话，直接走过去，将一枚银印带着黑绶塞到了氾胜之手里。
这是千石吏的标志。
“搜粟都尉氾胜之！”
听到这官名，氾胜之不禁站直了身子，却见任弘笑道：“从今日起，大汉十三刺史部，两都护府，凡郡国一百三，县邑千三百一十四，道三十二，侯国二百四十一。”
“提封公私之田，共在籍七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地，统统由你来管！”
……
PS：西汉耕地面积见《汉书&#183;地理志》，“定垦田八百二十七万五百三十六顷。”是汉平帝时的情况，汉代1顷=0.6915公顷。

第463章 浑天
搜粟校尉乃是专门负责农业生产的职位，汉武帝晚年便曾任赵过为搜粟校尉，推广代田法。
作为乡中力田小吏，视赵过为偶像的氾胜之对这个职务是可望不可及的，直到五年前，还在济阴郡的他本以为攀上了西安侯这根高枝，可以走一走捷径，不说一步到位，也能爬得快一些。
没想到说好的三年之期，却因为地震等事一拖再拖，西安侯国的作物已经从大地震里恢复，试验田的亩产也飙到了惊人的十五石每亩，但西安侯就是不兑现承诺。
岂料，在任弘当上大司农后，一甩手就让不到三十岁年纪的氾胜之，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搜粟校尉！
千石银印很轻，但捧在手里又很重，氾胜之有些失神，倒是任弘拍着他说，是对他六年如一日在西安侯国，不但改进区田法，还将任弘从西域送回来的几乎每一种新作物都钻研透的奖励。
如此一来，那些在地方上钻研的农事之学，不就能名正言顺推广了？
但如何做还是任弘拿主意，氾胜之只管提供技术，任弘道：“区田法与代田法不同，只能在关东地少人众之地推行，亦既每县万户以上郡国。”
区田法是专门为耕地较少的小农打造的法子，在有限耕地上加大人力投入，精耕细作外加施肥，达到亩产倍增之效，地广人稀用代田法耕作的大农场根本就没必要，推广了甚至会适得其反。
所以任弘没有不假思索一刀切，非要全国看齐，而是细细甄别了一番。
“平均每县万户以上郡国，一共二十九个。”
眼下，任弘就指点着地图，让氾胜之知道他的第一批工作地点，相当于每个县的户口是敦煌郡两倍人数，才有必要行区田法。
“司隶有京兆尹、右扶风、弘农郡、河东郡、河内郡、河南郡。”
“兖州有东郡、东平国、城阳国、济阴郡。”他们算过之后，发现氾胜之的老家济阴郡，才9个县，每县竟三万户，十多万人口，为天下人口密度之冠，难怪氾胜之在那儿的粮食压力下，费尽心思鼓捣增加亩产的办法。
“冀州有魏郡、清河郡、赵国、中山国、信都国、河间国。”
“豫州有陈留郡、颍川郡、沛郡、淮阳国。”
“青州有济南郡、齐郡、淄川郡；徐州有鲁国、彭城郡（楚国）、益州有广汉郡、蜀郡。”
“荆州则仅有南阳郡。”
这一比较下来，谁菜谁知道，大汉哪个刺史部人口密度大便一览无遗。司隶、兖、冀、豫的人口已经不堪重负，而并、幽、扬、凉、交六州地广人稀，急需人去填满。
若能损有余以补不足无疑是最佳的，国家推行的移民已在渐渐进行，但非自发的移民费时费力，代价大不说，迁移走的人可能还没新生的多。
而人口繁众的各郡蛋糕就那么大，非要派酷吏将每一个大小地主统统打了均田地，也起不了大用，该饿还是会饿。
所以任弘以为，最根本的解决办法，还是要发展生产力！
区田法的推行，至少能让这些郡亩产上一个档次，让小农家多点收成，给移民拓边赢得时间。
“但当年赵过推行代田法，亦是先在行宫、离宫闲地上开田试之；进而推广至三辅、京畿公田；最后才是边郡农都尉之田和河东等地。”
任弘以为，这种循序渐进是必要的：“明年先从司隶校尉和青州的几个郡开始，东西两开花，后年再全面推行至中原各郡国。”
也不能按西安侯国那边不计成本的试验田来要求各地，能让亩产增加三至五成便是极善。
末了，任弘对氾胜之感慨道：“胜之，我可是连上三道奏疏，陛下才允许你以侯国家臣身份，直接为搜粟都尉，若是出了差错，我身为举主，亦是要受责的。”
氾胜之十分感激，连忙保证，自己一定兢兢业业，这次咱们不说大话，不乱搞什么亩产百石的赌约……
“赌还是要赌。”
任弘却道：“籍田令之事你也一并做了，每逢开春，天子要带着皇后及百官，在宗庙社稷之田行籍田礼，当然，只是推一推犁而已，这田地还是要交给籍田令来管。”
“届时，便安排你从西安侯国带来的人，将天子亲耕过的地，用区田法加熟粪耕之，不计成本，等入秋时，也弄个亩产十四五石出来，可能做到？”
“能！”氾胜之再度立了誓，却不明白任弘为何要如此，他不是在西安侯国证明过了么。为何关中也要搞投入远大于产出的试验田？
技术人员果然不懂如何运营和推广，任弘笑而不言，心中却道：
“关中一般良田亩产不过四五石，儒生们连禾生双穗也是能当祥瑞的，看到亩产十余，还不得争先恐后吹嘘丰年，等到出征匈奴时，就不好说什么天下五谷不登了。”
“再者，大将军时关中多旱，籍田都会欠收，若亲政之后，天子所籍之田得粮十余石，那皇帝是不是特有面子？”
……
任弘特地调来大司农的第二个人，叫耿寿昌，三十余岁年纪，乃是巴郡人，口音很重，好在将任弘养大的夏丁卯也是巴蜀人，还算听得懂。
而一抬头，任弘发现，耿寿昌居然是斗鸡眼。
这个特征估计没少被人嘲笑，甚至影响到了仕途，耿寿昌连忙低下头，看到了任弘刚刚授予的银印黑绶，心里有些激动，但更多是迷茫。
跟苦等了快六年的氾胜之不同，耿寿昌与西安侯素未谋面，在他接到调令，让他入京为“太仓令”，主持天下仓禀之事时，虽然心中喜悦，却也不明白，高高在上的大司马卫将军因何看中了自己这个郡仓曹掾。
任弘道：“我看过你提议在边塞设常平仓的奏疏。”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奏疏石沉大海，没想到西安侯竟知道！
任弘是从尚书台翻出来这奏疏的，当时大将军霍光病笃，朝政耽搁，故耿寿昌的提议没有引起注意：“你奏请说，应在边郡普遍设置粮仓，以谷贱时增其贾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贾而粜，名曰常平仓。”
这一提议是与对匈战争筹备相适应的，调集十几二十万大军，外加几十万牲口的军事行动，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边郡根本承担不住，而若是设立常平仓，提前几年就开始囤积粮食，到时候就不必一次性发动那么多民夫千里挽粟了。
任弘让耿寿昌细细说说他的计划，耿寿昌便低着头讲了起来，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官。
“天下水旱无常，一百余郡国，一些地方连年丰收，谷价有贱到一石五钱，甚至有每石八钱者，农人少利。不如由大司农出面收购谷物，一来让百姓不至于血本无归，能赚点钱交赋税，二来，也能获得谷物，派役夫运往边塞囤积。”
“此外，每年从关东向京师漕谷四百万斛，用漕卒六万人，费用过大，不如从近处三辅、弘农、河东等地籴谷以供京师，可省关东漕卒过半。”
听得出来，这是李悝在魏所行的平籴法的延续，《管子》也有类似的思想，桑弘羊将其总结成了平准法，依仗政府掌握的大量钱帛物资，在京师贱收贵卖以平抑物价。
看来这耿寿昌《管子》学的不错，这本书相当于大汉的《国富论》，是指导经济活动的理论依据，重点是“轻重之术”，国家以商人姿态直接进入商业领域获取经济利益，只要学过的人，都成了醇儒口中的“功利之辈”。
说到这，看耿寿昌有些紧张，任弘停下谈论公务，而说起他的兴趣来，在征调此人前，任弘是派人细细打听了解过的。
“我观巴郡上计，里面说你善于计算，能商功利，长于运筹，还在公务之余，修北平文侯所作《九章算术》？”
耿寿昌连忙道：“北平文侯作《九章》至今百年，太初之后，亩产等略有变动，下吏又以为略简，便私自添了些上去，不敢言修书。”
这却是他谦虚了，原本的历史上，很多人知道九章算术始于张苍，却鲜少有人晓得，它最终成于耿寿昌之手。
这是一个民间数学家啊。
这点任弘倒是不惊奇，因为有了张苍开的好头，汉朝官吏沉迷数学的不在少数，连儒生也对这种“君子六艺”之一的学科投入了不少精力。而官吏考核升迁里，想从百石以下少吏斗食成为端铁饭碗的长吏，有几个标准是必须达标的。
其一，能书，也就是能识字写字；其二，知律令，了解基本的法令；其三，会计，懂得基本的算数，而会的标准就是……
会背“九九术”，也就是后世的九九乘法表，只不过是从九九八十一往下背起。而若是想要在专门管钱粮的大司农任职，还要精通简易版的九章算术《算数书》，里面涉及的内容有加减乘除的计算，以及税收、价格、面积、容积等的计算方法。
聊了会他擅长的算术，耿寿昌稍微放轻松了点，没初见那么紧张了，甚至主动对任弘示好道：“下吏也有幸，读过君侯《雷虚》一篇，真是惊为天人。”
“哦？拙作都传到巴蜀去了？”
“早就在成都传抄，也传到了阆中穷乡僻壤。”耿寿昌道：“不瞒君侯，下吏乃是落下公同乡，落下公归乡后，我曾前往拜访，有幸拜为弟子，得其遗书一卷，故亦好观天象，常仰头望日月星辰。”
所以，你的斗鸡眼就是盯太阳月亮星星盯出来的？任弘知道，耿寿昌口中的“落下公”乃是汉武帝时的大天文学家落下闳，跟司马迁一起修订了太初历，还制作了第一台浑天仪，提出了浑天说，跟传统儒生的世界观盖天说争锋相对……
“下吏在巴郡观《雷虚》时，便与同门打赌，我料定……”
耿寿昌再度抬起头，斗鸡眼盯着任弘：“君侯定持浑天之说，而否盖天说！”
任弘知道，这盖天说和浑天说都是汉人的宇宙观，盖天说比较早，从商周到春秋战国一直盛行，简单来说就是……天圆地方。
盖天说以为，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穹隆状的天覆盖在呈正方形的平直大地上，地的周边有八根柱子支撑着天，这一点圣人孔子背过书的：“天道日圆，地道日方。”
浑天说就很新颖了，是落下闳首倡，说简单点就是……认为大地就像一个鸡蛋黄，是圆的！而天则是鸡蛋清，将蛋黄紧紧包裹，还有很多水，这便是将大地包围的大海。
自浑天说诞生后，没少被盖天说非难，儒生多持盖天说，因为要证明天高高在上，天人感应才能讲得通，浑天歪理邪说，蛋黄和蛋清哪有什么尊卑之别？
两者之间的争斗，虽不像后世地心论和日心说那般不死不休，但也是两种哲学和世界观的较量——究竟是相信肉眼经验、圣人之言，还是相信专业的天象仪器观测。
不过话说回来，这耿寿昌脑子确实很轴，哪有第一次见上司就追问学术倾向的啊，若任弘说不是，那岂不是尴尬无比？
但任弘却是一笑：“我究竟从哪一种学说，一句话你便知晓。”
“屈原《天问》曾言，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浑圆为圜。”
任弘指着脚下大地道：“地，我喜称其为‘地球’。”
“地球，当然是圜的！”
……
PS：盖天说和浑天说的大辩论，就发生在西汉末年，扬雄拥护浑天说，提出“难盖天八事”来责难盖天说。而年代较早的耿寿昌是浑天仪的改进者之一。

第464章 是圆不是方
“君侯所言极是，地为圆，不为方！”
浑天之说认为地似鸡蛋黄，自然是圆的，任大司马也说地是圆的，在耿寿昌想来，自然是支持浑天说而否定盖天说喽。
耿寿昌心满意足地告辞，其心情可以归结为：“和第一次见面的领导志趣相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而任弘这边，暗道往后就日月运转，地圜九重等事，可以和耿寿昌好好聊聊了。隔壁的希腊人已经出了位“地理学之父”，早就在琢磨地球是圆的这些事，古典时代东西方交相辉映，数百年的百家争鸣后，终于在天文地理上结出了硕果。
任弘调任大司农的第三个人也于十月底时抵达他久违的长安，却是先前因反对皇帝给汉武帝立庙号，而惨遭流放，在楼兰做了五年“道长”的黄霸黄次公。
作为老部下，任弘对黄霸也算知根知底，见识过此人治理地方的精细手段，楼兰从边塞小邑变成繁荣县道，少不了他的功劳，即便按照政绩也该升官了。
一如惯例，任弘甩出了一个银印黑绶，但这对黄霸来说这不算什么，当年他已经做到了千石的“丞相长史”，亦是实权之职。如今就好比删号重练，慢慢再往上爬。对于一个两次充钱买官的人来说，黄霸的仕途确是好事多磨。
任弘道：“调次公来大司农，却是欲以均输令之事委之于君。”
均输是桑弘羊财政改革里又一重大革新，和平准政策在同一年执行，所谓平准就是由官府来吞吐物资、平抑物价，“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
至于均输，则是统筹全国物产贡品，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即买之，比方甲地有盐而无铁，乙地有铁而无盐，便将乙地的铁运往甲地，而将甲地的盐运往乙地。其它各项货物之给运，也是如此。
至于货物来源，多是地方盐铁和织室等“国有企业”。
平准和均输合起来，就是一个熟悉的词：国家宏观调控。
汉武帝时，将少府管辖的“山海”，也就是各郡国湖泊山林之泽也交给大司农来管，这使得大司农在地方上有大量附属机构，除了盐铁外，还能收获大量有地方特色的物产。
而之所以挑黄霸，除了知其能力外，还因为黄霸当年第二次捐官时，就捐了个钱粮佐吏，又迁东均输长，又在楼兰主持西域棉花入玉门之事，对均输驾轻就熟。
眼下黄霸便能对任弘侃侃而谈：“诸如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梓、竹、箭；燕齐之鱼、盐、裘；齐陶之缣、随唐之材、江湖之鱼、莱黄之鲐……如今还有岭南的金、银、珠、玑、犀、象、翡翠；西域的美玉、棉花、葡萄干、葡萄酒和名马。”
这些东西在本地平平无奇，卖不到高价，但运输到外地却是珍惜之物。汉武帝要打匈奴，但缺钱啊，于是吃相就难看了起来，国家抢了商人的生意，亲自下场做买卖。虽被儒者讥为与民争利，同时也有机构臃肿货物质量低下的毛病，但确实给国库带来了一大笔收入。
任弘一直致力于让每个地域都拥有自己的拳头产品，以此加强帝国各郡国的经济联系，如今手握均输之权，自然是要大力度。
等与黄霸交代完毕，任弘不免有些自得。
在他一通调令后，大司农有了氾胜之这个种地经验丰富的农技人员。
有耿寿昌这个精通数学和历法的准科学家。
再拉来黄霸这位能办事的实干循吏。
加上尹翁归留下的，朱邑这位能将钱库看好杜绝揩油的清官。
最后再有能定大方针，还会来事懂得秀政绩的任大司马。
大司农的领导班子便齐全了，任弘不由笑道：“我大司农，真是人才济济啊！”
而当日下班后，任弘在回尚冠里的路上，却遇上了另一位人才：大鸿胪杨恽。
“道远。”
杨恽沾了韩敢当的光，与他一起擒范明友后封了个平通侯，虽然任弘的户数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但在杨恽心里，两人已经平起平坐了，又开始喊任弘的字来了，还不顾九卿列侯的体面，毫不客气地钻到了任弘车里，任弘只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道远可听说了？”
杨恽一脸的幸灾乐祸：“张子高要回京述职了！”
任弘摇摇头，杨恽却取笑道：“可怜张子高，不但错过了倒霍的功劳，干了两年豫章相，才刚打好基础，将豫章经营得有声有色，就等着豫章王之国……”
“谁想豫章王，却成了太子！”
张敞肯定一脸懵，任弘摇头：“虽然如此，但大汉开拓南方的国策不会因此而改。”
杨恽赞同，又在炫耀小聪明了：“然也，陛下或许很快就会封二皇子、三皇子为豫章王，但对豫章不会如过去那般重视。而对子高而言，这应该是福，不是祸。此刻召他回京，县官必是另有大任！”
……
十月下旬，入宫向天子述职报政的张敞十分谦逊，一开口就是：
“臣治豫章两载有余，无甚业绩。”
“先时，巴蜀之荼制为茶饼、茶砖，均输送至金城、河西，颇受戎狄羌胡所喜，豫章本就多有野茶，然其味涩苦，移种不易。”
“又观南海郡引珠崖身毒棉花，至今已数年，南海棉布质胜于西域之棉，贝布乃是稀有之贡，故臣亦也在豫章偏南数县试种，确实能活，然欲大成，方需数年之功。”
这两样都是种植业，确实需要时间才能有成效。
“略有小成者，唯鄱阳县釉陶三彩也。”
这也是任弘从西域大老远给张敞出的主意，甚至还让已在洛阳附近经营此物的卢九舌派人去给张敞帮忙，在豫章东部辨土，最终在鄱阳县（江西景德镇市）偏东的地方找到了比洛阳邙山下更好的高岭土，于是豫章三彩便开始烧制。
这东西当然只能作为陪葬明器，最初走的是便宜路线，吸引江东淮南的中人之家，但因为后来在原先黄、赭、绿三色基础上，又加了汉人喜爱的黑色，讨人喜欢，富人也渐渐用之。均输官每个月都要将鄱阳县的三彩沿着鄱水运到广袤的彭蠡泽，再顺江而下销往淮南、江东。
东南方的六大诸侯，广陵王、楚王、六安王、泗水王、瓯越王、闽越王成了豫章三彩的大主顾，广陵王刘胥就花了数百金，在豫章定制了一全套三彩的汉兵马俑，楚王刘延寿也定了，但刚交钱就被以谋逆罪废国，那笔钱便被豫章给吞了。
都怪秦朝开了坏头，这年头诸侯墓陪葬，若没有几百个缩小版的兵马俑手办陪葬，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漆器虽好但不能用来做这个，三彩起码比普通的陶的好看。
这一新兴的行业给豫章创造了不少财政收入，移民、拓殖等事也渐渐步入正轨。但张敞才热火朝天地干了两年，就被召了回来，所以眼下言语看似谦虚，实际上是在对皇帝说：“陛下你若不召臣回，臣能在豫章做下更大的政绩。”
就像杨恽猜测的那样，皇帝没有撤销豫章国，眼下只是在犹豫，现在是否还有必要让次子、三子去南方受苦？
刘询出生不久就成了孤儿，纵不能像爱太子那样爱二子、三子，也想尽到父亲的职责。即便要封王于南方，之国也得等他们成年，在此之前让国相、内史管着就行，刘询不希望儿子们年纪小小又得离开父母。
至于张敞，刘询其实是存了补偿的心理，张敞也算太子豫章潜邸之臣了，他本就博学，又有能力，或可让其做“太子少傅”，协助苏武教育太子？
但又有一点不放心，因为扬州刺史曾弹劾张敞，说他“无威仪”，身为豫章国相，在南昌城里却因为嫌热，只穿着短衣办公，出门时使御吏驱迁，自己则一手拿着便扇拍马，有损大汉二千石形象。
眼下张敞述政完毕，刘询便笑着道：“朕听说，张卿在家中，会亲给汝妻画眉？长安中传张豫章眉怃，可有此事？”
这是公开的秘密，张敞一愣，旋即笑道：“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陛下你开什么玩笑？夫妻在闺房里干的那些事，可比画个眉毛过分多了！
“好个张子高。”
话语诙谐，刘询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深以为然，虽爱张敞的机灵和能力，但若做太子少傅的话，又嫌他太轻佻。
人臣可以如此，人师不可，教出来的人君若也轻佻，那就糟了。
你看大司马卫将军任弘，就是个一脸正经的人，待君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跟轻佻完全沾不上边。外表方正，内心圆润，如此才能给皇太子做榜样，当个好老师。
被皇帝贴了标签后，张敞的人生也有了小小的偏差，没做成太子少傅，最后被天子除为“蜀郡太守”。
虽然和豫章相同等秩禄，但地位却要高出不少，一来不再是左官了，二来蜀郡乃是大郡。
等到张敞出了宫后，本打算去尚冠里与老友任弘、杨恽一聚，但没想到，人刚出金马门，就被中书令弘恭追了上来，塞给了张敞一道皇帝追加的手诏，也不宣读，只让他自己看。
“制诏蜀郡太守，其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毋下所赐书！”
就是看完既毁，不准泄露的意思，这手诏很不寻常，张敞在车内读罢后，聪明的他想到被软禁在蜀郡严道的那一位，顿时明白刘询没说出来的言下之意。
“替朕，去看看废帝刘贺！”

第465章 阿贺
本始六年冬十一月，经过近一月的跋涉，蜀郡太守张敞终于抵达了成都。
一路山川险阻，翻太白，越巴山，走在惊心动魄的栈道上。直到过了葭萌县后，眼前才豁然开朗，进入了平坦的成都平原，关中被留侯张良称之为天府之国，而蜀郡则是“小天府”，真是膏腴沃野，是南方少有的每县平均户数过万的地方。
马车行驶在几乎复刻秦咸阳城形制，熙熙攘攘的成都城中，张敞不由暗暗感慨：“幸有留侯走了项伯的关系，为高皇帝在汉中之外请得巴蜀，若无萧相国发巴蜀之资不断支援，汉军当真难以反攻三秦。”
张敞先前所任职的豫章郡也是蛮夷山越之地，又是发展经济，又是推行教化，希望豫章最终能变成第二个蜀郡，因为蜀郡是变服化俗极其成功的例子，从秦时的南夷之地，不过百余年时间，就变成了如今的礼乐之乡。
他才刚刚到成都，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立刻让当地官吏带着，去拜谒了文翁庙。
如果说蜀郡沃野千里多亏了李冰父子开湔堋，那富裕后的教化，则是从汉景帝时蜀郡守文翁开始的，文翁开了郡学先河，选送蜀郡俊秀之士到长安从博士而学，免其徭役，归来后可为郡吏。一时间，从蜀地到京城求学的人数和齐鲁之地的一样多。
蜀人司马相如之所以能成为汉武时文人之首，辞赋冠绝一时，固有其天赋的缘故，但蜀郡良好的文化氛围也是一因。
拜谒过文翁庙后，张敞便让郡丞等将蜀郡郡学的年轻子弟招来一见，对他们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大概意思是他们生在了令人羡慕的好时代，如今圣天子在朝，增加了孝廉和博士弟子的人选，将有更多人能获得去长安学习的机会。
“圣天子将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诸君但有一技之长者，大可进言上书，吾将择其善者荐之！”
蜀郡的年轻人们群情激奋，虽然嘴里的蜀方言让张敞听得不太懂，事后还真有一些年轻人借机捧着帛书，向他进献自己的作品——毕竟当年司马相如就是以辞赋而进，成为孝武宠臣的，有了这个先例，蜀郡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文学是仕途的捷径。
等到晚上张敞看了看这些作品后，觉得大多平乏难以入目，唯独有个叫“王褒”的年轻郡学弟子，所进一篇名为《圣主得贤臣颂》的骈文吸引了张敞的注意。
“恭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
读完后张敞乐了：“看似是在倡议天子广进贤才，实际上，是在夸赞今上乃是圣主，而朝堂众人皆是栋梁贤才也。”
阿谀之意溢于帛上，好在文笔不错，辞藻华丽，假以时日，恐怕又是一个司马相如第二。
张敞不禁对王褒多了点关注，又看了他夹在里面的几篇短辞，命名为《九怀》，乃是追思屈原之作——从宋玉贾谊开始，追思屈原就是楚辞后学们常用的命题，王褒篇中“极运兮不中，来将屈兮困穷？”等或许还暗含着自己也怀才不遇的意思。
“才二十三岁，你不遇什么？”
张敞知道，因为高皇帝是楚人的缘故，故汉好楚声，孝武皇帝自己就喜欢作楚辞体。而左右亲信，如朱买臣等，亦多以楚辞进，唯独司马相如独变其体，益以玮奇之意，饰以绮丽之辞，句之短长，亦不拘成法，与当时甚不同，由此得宠。
这王褒送上这么多作品，大概是希望重走前辈老路，但说实话，张敞并不认为天子会喜欢这些华丽却没什么实质内容的文章。
“陛下最喜欢的，是像西安侯那样的边塞之诗啊。”
孝武帝时国力鼎盛，辞赋也跟着一起飞上高峰，但毕竟付出了海内虚耗，帝国濒于崩溃的沉重代价，故而昭帝即位后，复行无为政治，与民休养生息，再加上大将军霍光不喜欢辞赋，于是赋坛沉寂了十多年。
今上继位亲政后，偶也有人为大猎、宫馆作赋歌颂，却遭到儒生舆论非难，以魏相、萧望之为首，议者以为淫靡不急。
纵观近十年来，天下最知名的诗赋家，居然是大司马卫将军任弘。
其在小吏时，便以边塞雄文，开一时风气，《从军行》的“孤城遥望玉门关”；《出塞》的“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白雪歌送傅都护归京》里的“忽如一夜春风来”，或昂扬，或反思，或瑰丽。
又有卫将军夫人安平公主以秦琵琶弹奏为曲，加进了乌孙胡声，将原诗的不押韵也掩盖了，反而别有妙趣，被选入上林乐府。天子最爱让人在蛮夷入朝时在平乐观大奏“不破楼兰终不还”。
已经有不少长安的年轻文士和被流放西域的儒生，模仿西安侯，开始写起“边塞诗”了，听说那桓宽写了《鄯善王辞》，讲述鄯善王倾心圣人之学的事，黄霸则写了一篇《楼兰赋》，讲了楼兰从荒芜之地变成今日沃土，都一改楚辞之体，而隐隐效仿西安侯。
“古有诗经变雅为风，今日诗赋风气亦为之一变，和孝武时大为不同了，从今以后，恐怕边塞诗将大兴，而楚辞及赋将式微。”
虽然张敞不认为王褒的作品能得天子喜欢，但还是提拔他做了郡守佐吏——其实就当翻译来用，张敞死活听不懂蜀人土著那晦涩的方言。
接下来几日，张敞熟悉了蜀郡诸事，将人事任命控制在手，又到成都之市去了解当地物产。
王褒跑前跑后，殷勤地为张敞做介绍：“蜀人喜好蓄奴，当年主要是从西南夷购得僰僮，用来掘井盐和丹砂，近年来则常与西北牦牛羌、白马羌、参狼羌等贸易，以茶易牛马及羌奴。”
赵充国和任弘在金城郡平羌，导致了羌人向高原大迁徙，也有向南走的，进入了蜀郡周边牦牛羌、白马羌的地盘，这几年战争不断，由此产生了大量奴婢。
官府以夷制夷，富豪则大收羌奴，蜀郡特产的茶叶在西安侯家香铺的推广下，不但被西羌豪长所爱，长安也开始有人试着品尝，蜀茶从平原周边的丘陵上被采摘，制作成饼或砖，由马队骡队驮着，跟井盐一起销往外郡，已经成了当地支柱产业之一。
张敞刚来成都这几日，不乏有商贾或轻侠来拜见新郡守，表示在南方打听到了新的消息，愿意为天子继续寻找蜀郡通向身毒的道路。
蜀身毒道，这可以说是大汉版的“寻找西北航线”，源于当初张骞在大夏国见到蜀布和筇竹杖，听说是从东南方身毒国买来的，他由此料定身毒和蜀郡直接有条通道。
自此，汉使就开始了数十年如一日的探索，武帝命使者等十余人，分成数路，分别从蜀郡、犍为郡出发，一路出冉氐，一路出邛都，一路出僰。往南探索西南夷，说服滇王服从大汉，却在后世洱海地区被“昆明夷”所阻，逼得汉武帝修了昆明池，派大军征伐，最后在西南夷地区开了足足七个郡！又设益州刺史部，寓意州之疆壤益广。
然而，所谓的蜀身毒道还是没找到，前方只有一道道横断险山和峡谷雨林。
此事不了了之，沉寂了数十年后，近年来随着事功开边之臣频繁封侯，机灵的蜀人也重新看到了机遇，跃跃欲试想做唐蒙第二，欲探索“蜀身毒道”来换富贵了。
张敞却拒绝了这些人：“西安侯已断言，蜀之道虽通身毒，然道路崎岖险阻，难行兵卒商贾，若欲从南方至身毒，唯海路可行！”
在任弘看来，既然是错误的方向，还是堵上为妙，不用再拿人命和蜀郡财力去雨林里打水漂了。以大汉目前的科技和国力，靠巴蜀广汉三郡为基础，慢慢开发汉武帝时开拓的七个新郡便已足够。毕竟历史上牂牁郡（贵州）、益州郡（云南）汉化都要到元明。
毕竟在海路上，也有许多东南亚的邦国抵达日南郡入贡，孝武时已知海路已经探索到了狮子国，也就是斯里兰卡，再努把力不就到苦苦探寻的北印度了么？
忙活完这些，张敞才开始履行皇帝的密诏，准备了解这几年废帝刘贺都做了什么，近来听闻大将军薨、霍氏族后，可有异动？结果不查不知道，刚一查，便有人来告了刘贺一状！
“郡守，故昌邑王贺遣吏入成都购买木俑，欲行巫蛊事诅咒天子！”
……
受到举咎后，张敞十分紧张，要知道，巫蛊乃是大逆之罪，是很严重的指控，著名的巫蛊之祸就不必说了，孝武的陈皇后，就是以巫蛊事而废，几十年后卫家也一脚踩了进去，在卫太子举兵前，公孙贺父子、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卫伉都以巫蛊而死。
而广陵王刘胥也被楚王举报，说他让巫师下蛊诅咒天子，这案子就是张敞去办的，之所以不死，一来是因为广陵王将涉事者都杀光了，二来，则是天子不愿背杀近亲之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眼下若刘贺真这么作死，派人买偶人埋地里诅咒皇帝，那他恐怕真要步后少帝后尘了……
在收捕刘贺派来采买东西的家监，又在市场仔细调查后，张敞不由大怒，指着手下搜上来的所谓“偶人”，骂举咎刘贺的严道官吏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巫蛊人偶？”
这些偶人，其实是一些陪葬用的小木俑，多是女侍从小姐姐木俑，高尺余，脸蛋雕刻描绘得眉清目秀，所着衣服为交领右衽，广袖曲裾长袍，袍缘饰以黑地红花织锦，袍面则为菱纹和云纹。两手垂拱于袖中。又于头顶作发髻，髻顶均插一根竹签。
这是随便一个中人之家都会随葬的东西，原来是刘贺一个妾得病死了，为了安葬她，特派家监来成都采购明器木俑陪葬。
而随行的小吏就诬告了一通。
“看来不少人真想借刘贺的头颅谋一场富贵啊。”张敞只觉得刘贺真是凄惨，若天子摆明态度要杀掉这废帝，那或许这场诬告就成真的。
在不拘轻佻的外表下，张敞是个心地良善之人，他不齿于靠这种方式更进一步，决定亲自去严道看看情况，观其言察其行，再如实禀报天子。
……
严道（四川雅安市荥经县）在蜀郡南部，离开成都，过青衣江后，膏腴平原被甩在身后，四周再度变得闭塞起来，到处是森林和大山，曲曲折折的道路最终抵达严道。
蛮夷曰道，这里本是秦国的“智囊”樗里疾封地，在孝文皇帝时，因为发现了大铜山，被封给了邓通，邓通来此采铜铸币，与吴国的钱并行天下。
而张敞看到，铜山上干活的，便是在成都市场上和牛马一起叫卖的僰僮、羌奴，此处驻扎着蜀郡西部都尉上千戍卒加以看管，也顺便盯着废帝。
废帝刘贺的居所，在严道县城边上，邛水之畔的邛崃山邮亭，坐落于一个小盆地里，张敞来此一看，这哪里是馆舍，分明是个监狱！周围山上修了石垣，每隔百步设了足足八个望楼，各驻一队兵卒看管。
作为蜀人，王褒对这里的典故倒是熟悉，低声道：“昔日淮南厉王刘长谋逆死罪，孝文皇帝不忍惩治，只废其王位，从群臣之议，将刘长遣来蜀郡严道县邛崃山邮亭，令其妾媵有生养子女者随行同居，由县署为彼辈兴建屋舍。”
结果刘长半路就自杀了，修好的屋舍遂空了下来，最终在刘贺砸了玉玺后，被大将军霍光一怒之下遣至此处，至今已整整六年了。
“太狭小了。”张敞不由摇头，那屋舍跟尚冠里的西安侯府差不多大，但里面住着的人数，是好几倍吧？
“馆舍内有奴婢一百八十三人。”
负责监视刘贺的蜀郡西部都尉来禀报：“故昌邑王共有妻妾十六人，有两人亡故。子女二十二个，其中十一男，十一女，多为这六年内所生，其中三男二女相继亡故……”
嘶，六年生了十几个娃，废帝这太闲没事做吧？张敞仔细想想也对，当年刘贺可是最爱驰逐赛车的，在昌邑国到处跑，入京后也不安分，对广袤的上林苑跃跃欲试。
可如今却被关在小盆地的小院子里，他本人被禁足不得出入，只派家监家吏外出采买东西，六年啊！普通人在家里关两个月都要抑郁，刘贺这多动症性子可不得疯了。
等张敞摆出郡守的仪仗，来到废帝居所见到他人时，发现刘贺确实是憋坏了。
这院子平日被看得很严，大门永远紧闭，只开容一人出入小门，今日西部都尉难得开了正门让张敞进入。
刚步入有些枯萎杂草的院子里，却见一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衣短衣大绔，外披保暖的熊皮裘，冠惠文冠，佩玉环，头上只簪着一支笔，持牍趋行而谒，远远对着张敞作揖，声音难掩激动。
“罪臣贺，见过郡守！”
有些失态啊，张敞觉得，这刘贺，大概是太久没遇到外人来拜访了。
“昌邑王勿要多礼。”虽然刘贺已被废为庶人，但张敞还是以诸侯之礼敬之，等刘贺抬起头走近时，曾在长安做未央厩监时见过废帝好几面的张敞不由唏嘘。
刘贺哪还是二十六七的样貌啊，却见其面容青黑，呈现出不健康的色泽，须眉稀少似乎是落了些，虽然身材高大，但走路有些瘸，憔悴，真是太憔悴了，是六年生了十几个儿女的缘故么？
“昌邑王腿脚不便？”
“唯。”刘贺说话不再像从前那么放肆张狂了，拍着腿笑道：“是疾痿之症，罪臣还是不太适应蜀郡的湿气。”
疾痿也就是痛风，疼起来整个脚都会肿大，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无法出门走动的缘故。所以医者频繁出入此处，张敞在成都时早就听说刘贺的身体状况了，一挥手，让人送了一根邛竹杖来。
刘贺倒也不缺一根杖，只是这几年受了许多白眼的他，难得收到礼物，有些受宠若惊：“这莫非是天子所赐？”
还是不着调，张敞摇头，刘贺有些失望，眼睛里甚至闪过忐忑的畏惧，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下跪，朝着东方，问圣天子安。
张敞道：“陛下安，正富于春秋，当万寿无疆。”
刘贺露出了笑，又问起另一人来：“西安侯可无恙？”
或许是怕张敞误会，刘贺连忙解释道：“罪臣来蜀后反思，当年西安侯曾屡屡教训我，都是为了罪臣好啊。”
张敞淡淡道：“大司马卫将军亦安，我离长安时，见君侯红光满面，好得很。”
“那……”
刘贺抬起他那对小眼睛，舔了舔嘴唇，语气跟之前两问略为不同，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害怕和忐忑，而是真的很关心。
“太后……无恙乎？”

第466章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张敞在刘贺居所的院子里看了一圈，又问了专门负责的官吏，看看有无克扣情况，至少从账面上看，还不错，每个月都有不少粮食、柴草、蔬菜、食盐、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等，保证刘贺家人奴婢起居。
蜀郡西部都尉道：“还特供给故昌邑王每日食肉五十斤，酒二石，可比仆的吃食好多了。”
刘贺却暗暗撇了撇嘴，看上去是很多，但对刘贺来说，十几个妻妾，二十来个孩子，加起来都快一个屯了，五十斤肉哪够？而他这六年来喝酒也越来越多，没办法，心中抑郁啊，回想过去昌邑纵马驰车多么痛快，甚至曾一登绝顶成为皇帝，可现在却成了一介囚徒，每天除了睡妻妾生孩子，竟没别的事可做了。
他又吃了没文化的亏，虽然家里摆了些孔子屏风和五经论语之类，但书这种东西，除非刘德刘更生那种爱书如命之人，一般人都是买了做装饰落灰而不看，刘贺没本事作诗赋排解心中苦闷，可不只能借酒消愁。
虽然近来天子给他加了百万奉养钱，那一天也才三千钱，糊弄傻子呢！
起码得一千万才够吧！
昔日含着金钥匙出身，坐拥大汉最富庶的封国之一，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事的昌邑王，现在居然要为柴米油盐、每日吃穿而烦恼了——虽然和普通庶民的烦恼还不太一样。
若西安侯任弘在，或会感慨一句：“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六年囚禁生涯，刘贺学聪明了不少，明着不敢抱怨，只暗戳戳谈几句，还让妻妾穿得破破烂烂来见，一群孩子也脏兮兮的，以此暗示张敞他处境不好，最后又盛情邀请张敞留下吃饭。
“今日送来了五十斤羊肉，这蜀地黑山羊远不如关中羊，但撒些韭末，多加些花椒，也别有一番风味，医者说，蜀地湿润，当多食茱萸与椒祛湿。”
将羊肉切成薄片，直接在铜锅里跟素菜一起煮，这是刘贺最喜欢的吃法。不是西安侯家那种可以自家人坐成一圈聚食的“涮锅”，而是一人食的小火锅，为青铜三足器，上端肚大口小，下端连接着炭盘，上下之间不连通，可以边加热边吃。
虽然条件有限，但刘贺对口腹之欲的要求依然很高。
只是这饭若张敞吃了，那事就大了，他笑着婉拒，刘贺脸上不免有些落寞，六年了，他家再没有一个客人留饭。
等张敞又与刘贺聊了一阵后告辞而出，才问方才旁听的蜀郡西部都尉：“都尉，你如何看故昌邑王之言？”
西部都尉沉着脸道：“故昌邑王问天子，是在旁敲侧击，有觊觎之心，巴不得天子有恙！”
“问西安侯，是心存恨意，暗藏诅咒。”
“至于最后问太后，是期盼天下有变时，借着太皇太后的诏令，翻身复辟啊！”
哦，那他邀请本郡守吃饭，是不是也打算用几斤黑山羊肉收买二千石，让我帮他逃跑呢？
张敞默然不言，事到如今，刘贺真是连呼吸都是错的，要是他不问今上安好，恐怕又会被说成目无天子。
仔细想想也对，大汉上一位废帝，便是“后少帝”刘弘，在周勃、陈平诛杀诸吕后，孝文入继皇位，而宗室刘兴居为了寻求立功，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入宫，直称后少帝非刘氏不当立，将其逐出宫外，当夜后少帝及其兄弟几人就被诛杀。
事后刘兴居也因此混了一份诛吕之功，封济北王。
结合先前有人状告刘贺行巫蛊诅咒之事，和当年一样，看来蜀郡想踩着刘贺上位的人，真多啊。
但不包括张敞，他回到严道馆舍中后，便立刻开始将今日见闻写成奏疏，如实记述，没有用“春秋笔法”给刘贺下绊子。
书罢，让家生子亲信和郡守长史星夜送去长安，但天子收到奏疏后会如何，他也说不准。
“一般帝王对待废帝，纵不似孝文那般直接默许戮杀，最好的待遇，想必也是一盏毒酒。”
“今上，又会如何处置刘贺呢？”
……
刘询收到张敞的上封密奏，已是十二月下旬。
“臣敞本始六年十一月视事，故昌邑王居严道邛崃山邮亭……”
他看这奏疏的时候，不像批阅公务时那般正襟危坐，在案几前一跪个把时辰，而是脱了鞋履，靠在榻上，像在读远方的趣闻。
“臣敞与坐语中庭，阅妻子奴婢。臣敞欲动观其意，即以恶鸟感之，曰：‘闻昌邑多枭。’故王应曰：‘然。’前贺西至济阳，常闻枭声，然至长安，千里殊无枭。”
而等到了蜀郡严道，天上飞的就不是猫头鹰，而是高原上过来的秃鹫了。
“臣笑言：君欲复闻枭声乎？”
然后刘贺的反应就比较有意思了，竟直接下拜跪言：“想！臣日夜想念昌邑。”
狐死必首丘，思乡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严道的居住条件还称不上好，而后张敞又试探：“长安难道不比昌邑更好？”
刘贺连忙摆手说不想长安，满是惊恐畏惧。
刘询看完后颔首：“果然如西安侯所言，故昌邑王如孩童心性，毫无心机。”
若是刘贺来一句蜀中乐不思昌邑，那还值得忌惮。
而张敞对刘贺的评价也差不多：“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其天资喜由乱亡，终不见仁义。”
看完张敞的奏疏后，刘询笑道：“贺不足忌。”
他与刘贺素未谋面，当初废帝继位大典，刘询因为身份的缘故未受邀请，在他入伍前往朔方郡做粮吏时，遭遇了一场大火，烧死了同行的许嘉，事后霍光说那是“贺党”的人烧的，刘询最初信了，可后来才慢慢觉得……
“这世上，真有‘贺党’么？”
恐怕是没了，听张敞说，蜀郡严道那边，上到西部都尉，下到普通斗食，都巴不得告刘贺一状置他于死地来谋富贵。
撇去这件事，再看刘贺，刘询无奈地发现，这就是一个和他一样，自继位起，就被霍光压制的可怜人罢了，只是他韬光养晦扛了过来，刘贺试图反抗，但才智欠缺了点，被霍光一巴掌拍下了皇位。
“面对大将军时如芒刺背的感觉，废帝当初也有吧？”刘询不由同病相怜。
然而并没有，在继位大典时，阿贺只觉得自己无比高大威武，比霍光这小矮子不知强多少。
所以该如何处置自己的“前任”？是像孝文皇帝那样，默许人杀死他以绝后患，比如让一群严道山外的羌虏入寇，袭击了废帝居所，从刘贺到他的十多个妻妾，二十几个孩子无一幸免，如此永绝后患——卫氏外戚的曾外孙残杀李氏外戚的外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还是派人送去一份“牛酒”，像对付楚王那样，让刘贺自杀了事，事后假惺惺追封一番，让他的妻儿回到昌邑生活？
这些念头在刘询心里一一闪过，但最后都被他否决了。
“朕是巫蛊后遗留的孤儿。”
“但朕此生所愿，不在于复仇，冤冤相报。”
刘询不希望将孝武晚年那一套朝堂残杀倾轧照搬到本朝，他更希望做的，绝非揪着过去的恩怨睚眦必报，而在于了结恩怨。
他和任弘在长乐西阙下一笑泯恩仇，君臣互信，最终完诺，了结了任安对卫太子的欺骗与作壁上观之怨。
韩增擒拿霍禹，站到了刘询这一方，则结束了卫太子杀其父韩说的大仇。
让祖辈父辈的仇恨纠葛一一化解，刘询和大汉，才能甩掉那些历史包袱，继续向前走。
“刘贺。”
刘询轻声道：“卫、李两家的恩怨，便在你我身上做个了结罢！”
“朕非但不会杀刘贺，还要封他为侯！”
……
刘询决定了，他要改善刘贺的处境，让他和那些被豢养的宗室王子侯一样，下半生无忧无虑！以此来博得一个仁德之名。
当然，这件事尚是天子心中之秘，无人能知。
刘询只在次日，与入宫来上疏，提议来年在北方大炼钢铁的西安侯提及。西安侯在废帝时虽远征在外，但他早在迎刘贺时就与之结仇，最放得心。
“原来陛下以张子高为蜀郡守，还让他去探望了故昌邑王。”
听皇帝忽然提起废帝，任弘先是一愣。
刘贺，这个名字，虽才六年，却已经太久太久没人提起过了，固然是个傻子干了傻事，但毕竟关系天子法统和霍光的身后名，一般人都会讳莫如深——你不提我不提，过个几十年，新一代的普通人，恐怕都不知道孝昭和今上中间，还有这活宝了。
眼下刘询复提，任弘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竟是……
“若是霍禹、山、云这三傻反叛时是阿贺在位。”
“那两边定不会一边倒几个时辰就分出胜负，而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定能杀个天昏地暗，荡气回肠……”
若刘询知道任弘心中所想，恐怕就会明白，这个面上一本正经的大司马卫将军何止是轻佻，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刘询不知道，还颇为信任地问任弘：“卿以为，若朕欲封刘贺为侯，安置在何处最为妥当？”

第467章 昏
“故昌邑王贺，昏聩无德，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然贺冥顽放废之人，纵要置于美地，却须加以恶名加以告诫，臣以为，可选一个名中带恶字，比如‘昏’字的县封之。”
这就是大司马卫将军的提议了，只是建议，剩下的最后一步交给天子去做决定，让历史回归原位挺好的。
刘询确实是将任弘的建议听进心里了，稍后就召见了管石渠阁图籍的太史，在天子问函谷关、武关以东可有带“昏”字的县时，太史很快就找到了一个。
“豫章海昏县？”
此县乃豫章八县之一，在豫章郡北部，跟彭蠡泽离得很近，好地方啊……但刘询皱起眉来。
“豫章乃是皇太子潜邸之封，岂能让刘贺落脚？更何况，朕并未撤销豫章国，还想等皇次子稍长后封过去，孝武后汉家自有制度，诸侯之中不封侯国。”
而且，海昏一般写作“海缗（min）县”，是南海水很深的意思，跟他与任弘想暗示刘贺“昏聩无德”不太相符。
好在还有另一个选项。
一念之差间，历史偏离了原先的轨迹，刘询的目光向北移动，落在了地处中原的陈留郡，在听太史讲述那一地的历史后，微微点头，做了决定。
刘询旋即下了诏令：“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析而不殊。其以陈留郡东昏县，封故昌邑王贺为东昏侯，食邑四千户！”
……
“啥，东昏侯？”
大司马卫将军刚出未央宫金马门，听说这诏令后差点跌倒，暗道不妙，他却是忘了大汉朝名字里带“昏”的县还有这个了。
东昏县在陈留郡，也就是后世的河南兰考，得名于秦朝时，秦始皇东游至魏地户牖乡，昏雾四塞不能进，故其地为东昏，到汉时设了县。
户牖乃是陈平的家乡，大汉开国后，陈平曾封户牖侯，后来才转封曲逆，这地方离高皇帝从张耳为门客的外黄县，是相当近。
历史还是出现了偏差，海昏侯变东昏侯，本属于江西的文物，以后可能要归河南这考古大省了，真是劫贫济富。
但若不看名字含义，地处中原的东昏县，显然要比南方湿热的海昏县更宜居，任弘听说刘贺面带病容，或许去了东昏为侯，能调养好身体，多活几年吧。
“刘贺这是走了萧宝卷了路，让后来人无路可走啊。”任弘遂不再在意此事，只在心里笑骂道：“还四千户侯，阿询确实是仁义大方。”
但作为代价，刘贺也被剥夺了奉宗庙朝聘之礼的资格，再也不用再买白鹿皮奉玉璧来长安拜高庙了，看似省钱，其实相当于开除了刘贺的宗籍。
而来告诉任弘此事的侍中史丹，还小心翼翼地请教一事。
“大司马，陛下方才吩咐了小人一句话，但小人没听明白，大司马最知陛下心意，可否指教一二？”
“史侍中，你我各司其职，万不可越界，若实在不懂，向陛下叩首请罪问清楚些，勿来问我。”任弘却不想“知天子心意”这个标签贴身上，拒绝蹚浑水，捂着耳朵就跑了，速度比兔子还快。
史丹只能转而去问大鸿胪杨恽，杨恽这个好为人师的家伙来者不拒。
“陛下忽然问我，‘王吉、龚遂还在么’？”
王吉是故昌邑国中尉，龚遂是昌邑国郎中令，二人都随刘贺进京，劝过他恭敬对待霍光，勿要自行其是，于是在刘贺两百多属下统统被缉捕捉拿斩了时，唯独王吉和龚遂被霍光赦免，髡为城旦，如今刑期已满。
二人可以说是刘贺一群手下里，仅有的两个聪明人，对今上来说，确实有威胁。
史丹还以为天子在封了刘贺为东昏侯后忽然想起王、龚，是打算处置废帝旧部，以绝后患。
杨恽听后却大笑：“勿慌，这是天子想要起用二人，速去找到，再以轻车送入宫中。”
……
龚遂在结束刑期后已经回了老家，一时半会召不来，王吉却住在长安附近的云阳县，他年轻时曾在这做县令，在本地娶了妻，如今蹉跎半生又回了云阳。
王吉在云阳本有许久故旧好友，但因他废帝旧臣，又做了四年城旦的缘故，亲友们都避而远之，只有王吉与妻子住在县郊，他每日只在家读儒经，修《韩诗》，希望纵今生仕途无望，但能在学术上有所建树，能继承老师，前丞相蔡义的事业。
但就在本始六年，腊日快到的时候，王吉却忽然被宫里派来的人接走了，这让王吉的妻子十分紧张，饭也不吃鸡也不喂，就跪坐在院门口缝补王吉的衣裳，还不住抬头看向里门口。
她家中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都是王吉种的。当年王吉在长安做官时，邻家枣树的枝叶伸入其院中，王吉之妻随意摘了几颗枣子给他吃。事后，王吉得知枣子是偷摘邻居家的，大为羞愧，抠着喉咙将这“盗枣”吐了出来，便将妻子赶走，自己去向邻居赔罪，夫妻很久后才和解。
若非王吉性格这么偏执，也不会在昌邑国时让刘贺畏惧，一听王中尉来谏就故意躲开，只可惜谏言终究没什么大用。
王吉妻很担心，丈夫已为刘贺丢了官绝了仕途，还剃了胡须头发为城旦四年，手都冻裂了，之后与废帝再无联系，大将军都没再怪罪王吉，莫非今上亲政后，又记起此事来，要杀了废帝的忠臣么？
结果从早上等到晚上，王吉都不见影子，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被宫里的车送回来，整个人醉醺醺的，但心情看上去很好。
王吉之妻都快吓死了：“妾还以为良人又被执为城旦了！”
王吉却哈哈大笑，朝西南方的建章宫一拱手道：“圣天子在朝，我又无罪过，岂会无故受责？”
原来皇帝召他进宫，先与王吉问对了经术诗史，判断他确实有学术才干后，才告知刘贺封东昏侯之事，并对王吉当年的忠心进谏加以赞赏勉励。
皇帝还说，如今朝中就是缺少能面刺天子之过者，希望王吉能像当年讽谏刘贺那样，做天下的忠臣。一番赞誉后，当场就授予王吉“韩诗博士”“谏大夫”之职。
王吉忠于的是职责，而非刘贺本人，再加上过去刘贺死活不听劝，沉溺享乐游玩，反观当今天子，自亲政后出了名的勤政，老王吉的心，便被刘询给折服了。
而稍后进京的前昌邑国郎中令龚遂也是类似的待遇，先进宫问对，在让天子称善后，免除过去罪责，重新起用龚遂，其职务更让天下人惊讶，竟然是“益州刺史”！
一时间众人又遐想连篇，废帝不就在益州？莫非是要让龚遂……
确实，刘询任命龚遂为益州刺史，就是想让他去帮刘贺搬家，是真的搬家，而不是脑袋搬家。
来年开春让“东昏侯”之国，若让其他人去负责，恐怕又要会错了意，好心办坏事，让刘贺“病卒”。这事让刘贺的老部下龚遂去办，不但可以放心，也能体现天子的仁义。
至于龚遂是否会同情刘贺将他放跑？沿途护送的西园八校之一，阳都侯张彭祖和一千兵卒可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刘询有信心，废帝昏君和在位明主，龚遂知道该选谁，刘贺从蜀郡偏僻之地回中原过好日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亡命呢！
封刘贺，用龚遂、王吉，比起简单粗暴的杀杀杀高明多了。
这两件事让皇帝博得了天下人巨大的好感，尤其是长安朝堂的官吏，觉得今上的“明”和废帝的“昏”形成了鲜明对比，以两位大司马为首，皆赞誉道：
“齐桓公杀公子纠而用其臣管仲，则齐国大治。”
“今陛下封贺而大用龚遂、王吉，有舜帝之德，胸襟远胜齐桓，仁义望于太宗皇帝哉！”
……
虽然略施小计，就在内政上刷足了好感，但这个冬天，刘询的目光，始终在盯着北方。
大汉在天灾人祸中度过了这几年，终于迎来了政治上的稳定。匈奴也从前年的黑白两灾中缓过气来，在东边，左部击退了乌桓人的进犯，在北方，匈奴王子郅支率军击败了造反的丁零人，重新控制了北海地区。
西方，随着任都护回朝，右部的压力也得到了一定缓解。
但匈奴仍在两年的大乱中，付出了人民死者什三，畜产什五的惨重代价，这伤口可不是舔舔就能痊愈的。
雪上加霜的是，入冬前夕，在达坂塞吃瘪又遇到大雪灾生病的匈奴大单于壶衍鞮单于，终于在他立为单于后十七年死去，因为没有子嗣，弟左贤王立，为虚闾权渠单于。
紧跟着这个消息，一支匈奴人的队伍也抵达边塞受降城外，自称“郝宿王刑未央”，代表新单于，入大汉报老单于之丧，并修两邦之好。
双方这两年虽然都忙于赈灾内斗，没工夫打仗，但哪有什么好可修？
只是恰逢腊月之后，就是正旦大朝会，汉廷在略微商议后，决定让匈奴使者入塞，用大司马卫将军的话说，且看看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本始六年的最后一天，匈奴使团已至长安近郊的茂陵县，已经快和天子派来相迎的谒者接头了。
年迈的刑未央参加过元霆乌孙之役，看着被风雪覆盖的长安近郊，停了马，低下头，看向为他牵马的年轻侍从译者，这译者年纪二十上下，一身毡帽羊裘，目光好奇地扫视汉地的一切。
他一路走来，观三辅五陵的繁荣，望茂陵封土的巍峨，又看向渭水对岸那座若隐若现的大城，目光中有震惊也有沉思——过去二十年都活羊身上的沉思。
刑未央低声对他，匈奴新单于的儿子稽侯珊，亦是历史上的呼韩邪说道。
“左贤王……长安，快到了！”

第468章 结大汉之欢心
迎匈奴使团入长安，本是典属国的活，但天子体谅苏武年迈，光接待西域和西南夷诸藩已经够累了，便特地安排了大鸿胪杨恽代劳。
也是看中了杨恽的口才：惹人厌的那一面，世上本没庸才，只有放错地方的人才。
杨恽出城时，大司马卫将军任弘还喊住他，问他可知道该如何“款待”匈奴人？
杨恽笑道：“自然知晓，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孝文时尺二寸牍倨骜其辞，如今该反过来了。”
他说的是百年前匈奴强大时，对汉朝的两次外交侮辱，一次是冒顿单于写了封“情书”，居然光明正大地向吕后求婚！说什么“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汉朝因国力不振，只能忍气吞声，吕后亲自写了一封信说年老气衰，发齿堕落，配不上大单于云云，真是奇耻大辱。
汉文帝时也没好多少，中行说教单于回汉朝的书信在尺二寸牍上书写，比汉朝尺一牍文书更长，又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势要在外交辞令上压汉朝一头。
如今汉匈力量对比却完全反了过来，汉朝较武帝时更加稳定强盛，匈奴却仍没从天灾中缓过来，周边藩属众叛亲离，处于最脆弱的时刻，否则也不会派了地位较高的郝宿王来出使。
杨恽可不会因匈奴人衰弱而有同情，迎到使团后，便“顺道”带他们去了一趟茂陵北侧的卫青墓。
多年前任弘初入长安曾带着龟兹王的脑袋来拜谒卫青墓，但那时卫家失侯，大将军霍光也不拉一把，待到今年刘询新政后，便着手恢复卫家地位，在河东找到了卫青的孙子，复封为长平侯，赐钱五十万。
不仅如此，天子还让少府出钱五百万，修缮卫青墓，如今已焕然一新。
匈奴人没见识，还以为这是汉武帝的茂陵，杨恽拜，他们出于礼貌，也跟着拜，拜完后一抬头，却见眼前有一副还没完全完工的壁画。
还不是普通以颜料涂画上去，而是由一块块彩色小砖镶嵌组成。
原来，这亦然是那些大月氏送来的大夏工匠的杰作，这些工匠专精不是石像和浮雕，而是名为“马赛克”的技术，汉人称之为“锦砖”。
那些小瓷砖是附近工坊里烧制的，任弘掌管大司农后，从会稽郡要了一群会烧青瓷的匠人入京。但汉人喜欢的是色彩丰富的豫章三彩，不喜欢单调的青瓷，指望瓷器发财基本是落空了，于是改烧瓷砖，并尝试除单调的青、黄之外，烧出各种色泽。长安那么多列侯二千石家中院子里都铺上一层瓷砖，也能捞许多钱，解决许多人就业了。
大块的瓷砖送进建章未央和尚冠里，也有专门烧小块细碎的，则运来卫青墓，让大夏希腊人工匠挑选不同颜色，开始拼接一副壁画来。足足三个月功夫，用了几十万块小瓷砖，才贴出了这幅足以传世的名画。
杨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给郝宿王和他身旁年轻的匈奴侍从介绍道：“此锦砖壁画名曰《漠北之战》！在右方的是孝武时的大司马大将军卫青！”
尽管还没完全贴好，但主体已经完成，可以看到壁画中是生动的大战场面，右方是汉军，主角自然是墓主人卫青，他头戴铁胄，身披赤甲，骑在一匹骏马上，从右侧直入战场，左右是排成环形营垒的武钢车。
在武钢车的簇拥下，左右有骑士绕角，顶着风沙，压迫画面左方的匈奴人。
杨恽往另一头一指：“左边则是伊稚斜大单于。”
壁画左边，除了被汉军士卒杀死戳倒在地，狼狈败北的各色匈奴百骑长、射雕者外，主角则是一个丢了毡帽，发辫被风吹起的胡人，他忧虑的心情呈现于脸上，一边回头惊恐地看着追来的卫青，一边持鞭子抽打六头骡子所拉小车，企图逃离战场。
这壁画使用不同方向的长矛、兵器的碰撞和蜂拥的人群和战马营造出战场上的各种喧闹，让人身临其境，在听懂了画上两位主角的故事后，匈奴使者们脸色顿时就垮了。
漠北之战，一代车神伊稚斜驱六骡而逃，匈奴大溃败，是几代人都忘不了的奇耻大辱。如今却被汉人将这名场面复刻到了卫青墓的壁画上，还特地带他们来看，简直是故意羞辱啊！
随行的几个匈奴人想要摸刀，但兵器已经在卸在外面了，而杨恽的手下们人人带着环首刀，对匈奴人虎视眈眈，他们敢有任何异动，长平烈侯今日就能得到不少热乎乎的匈奴头颅做祭品了。
呼韩邪终究是忍住了，还拉住了脸上动怒的郝宿王，对他摇了摇头。
不能忘啊，现在是汉强而匈奴弱，他们此来长安，是为了和平！
甚至不敢像过去百年间汉匈使者互怼那样，相互揭黑点，比如表示匈奴回克后，也要去山上画一幅李广利燕然山之役投降的岩画——不管汉式壁画还是异域的马赛克，匈奴人都没本事玩啊，他们的艺术仍停留在原始人的岩画程度。
“此去要努力结大汉欢心，万万不能起了冲突。”新单于的叮嘱就在耳畔，于是这两年学了汉话的呼韩邪，只代表刑未央，在口头上无力地抗议了一番，气呼呼地退出了卫青墓。
杨恽倒是乐在其中，想当年，匈奴人特地给汉使立了规矩：必须去其节，以碳灰黥面，方得入穹庐，拒绝这么做的汉使不得入单于金帐。
如今一报还一报，轮到匈奴人遵守汉朝的“规矩”了。
接下来的路上，杨恽变本加厉，比如在便门桥上陈列了两大队步兵营的高大士卒，人人燕额虎头，身高马大，手持造型夸张的大戟站立，让匈奴人只能从中间狭窄的通道里钻过来。
而等他们来到长安城中，抵达未央宫北阙之下时，杨恽甚至指点着刻画玄武的北阙，告诉匈奴使团，上面挂过谁谁谁的脑袋。
“右谷蠡王先贤掸。”
“还有右奥鞬王车犁……可惜二虏皆已腐朽，撤了下来，不然今日郝宿王还能看到故人！”
先贤掸战死那一战，刑未央侥幸跟着右贤王跑了，否则他恐怕也要一起挂上来，而右奥鞬王车犁死于高昌壁之役，呼韩邪调头就跑，无情抛弃了他。
杨恽回过头，看着咬着牙关的刑未央笑道：“也不知下一次，会是谁的首级挂上北阙，是左右贤王？还是……”
言下之意，大汉对大单于的脑袋志在必得，真是极尽羞辱啊，匈奴人恨不得将杨恽杀了。
刑未央身旁的呼韩邪连忙道：“汉官此言差矣，两国何必再动刀兵？像孝文孝景时那样，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无侵害边境，世世平乐不好么？”
这是真心话，从楼兰之役算起，匈奴已经吃了任弘快十年的瘪，整个右臂被斩断，现在是真不想再打仗了。
可汉朝想打，若非大将军临终前冷静了一把，现在恐怕已经开战了。
杨恽看了一眼呼韩邪，冷笑了一下，也不搭理，只继续引路，没有带他们进未央宫，而是一拐弯，走西大道，从长安西南的章城门而出，进入了上林苑范围。
天子在接待藩属朝贡的平乐观等待匈奴使团，此地位于上林苑边上，冬暖夏凉，旁边就是上林乐府，且地方宽敞，除了京师民观角抵百戏外，近来更有一种运动被天子和卫将军大加提倡。
在穿过了八千名西园八校兵卒故意陈列开来，给匈奴人下马威的阵列后，匈奴使团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喧哗。
吼声，马儿的尖鸣，木棍破空击地之音，还有……如同雷霆般的喝彩声！
刑未央和呼韩邪对视一眼，二人走到现在，早已被长安的人烟鼎盛、未央宫的巍峨堂皇，大汉兵甲之盛震撼，接下来就要见到汉家天子，以及那位“任将军”了，又有怎样的场景在等待他们？
前方引路的骑兵让开了道，他们来到一座宫室前的宽敞空地，这里到处都扎着颜色鲜亮的大帐篷，人愈来愈多，声音也愈加鼎沸，伴随着风吹来让人迷眼的沙土，二人看到，一场比赛正在进行。
却见场地旁扎了栅栏，搭起看台，周围有上千人观看，或是文武百官，或是列侯宗室，都捏着拳头为场中驰骋的勇士呐喊。
而场地中，则是十多名骑士，胯下骑细尾扎结的各色骏马，骑士均穿白色或褐色窄袖袍，脚登黑靴，头戴黑帻和赤帻分为两队。他们一律为左手执缰，右手执偃月形鞠杖，正在争抢地上翻滚的一个小木球，想要打进场地左右的小门里，虽是隆冬，但骑手们却因热血沸腾而满头是汗。
虽然西安侯任弘确实是一个球类爱好者，但这还真不是他纯粹的发明。
这运动叫做“击鞠”，据说是战国时便有的，本是孝武皇帝时，汉军中练骑兵相戏的玩法，霍去病就深爱此技。
近来西安侯任弘引入安息波斯的类似游戏，改进简化规则后，称之为“马球”，用于挑选六郡子弟，优秀的可为骑郎。天子也亲自代言鼓励，上场打了几次，才几个月功夫，马球运动便在长安流行开来。
连骑击鞠壤，巧捷惟万端，看似简单的规则，最难的是在马背上驰骋之余，还要控制速度，击打地上的马球。
这一幕看得刑未央和呼韩邪面色苍白，匈奴对汉的一大优势，便是全民骑术精湛。汉人的马技已经变得这么好了么？在马上做出那么复杂的动作，已不亚于匈奴最好的骑手，若人人如此，着实可怖。
在他们眼中，那些汉家六郡男儿每一次用力挥动鞠杖，都像极了他们在战场上，高举环首刀，对着匈奴人的脑袋狠狠劈下！让刑未央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好在被呼韩邪拦住，没有出丑。
汉朝君臣专注于比赛，没有注意到匈奴使者的到来，而那特制的马球像受惊似的，一会被控于杖下一会飞去，你争我夺间，随着又一记猛挥，名为“段会宗”的天水良家子成功进了一球，真可谓侧身转臂著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博得满场喝彩。
也有支持另一队的臣僚列侯捶胸顿足，恨不得自己上场去替代表羽林郎出战的队伍打——大汉，尤其是关西三辅六郡，仍是武德充沛，也就那些关东儒生挤在人群里，有些嫌这群关西人聒噪。
也穿了一身劲装，戴着刘氏冠的大汉皇帝刘询很喜欢热闹，正笑吟吟地抱着皇太子，坐在看台的席上观战——生子当如任道远，他也希望太子文武皆备。
而一位白面短须头戴武冠的大臣侍坐于旁，在打了臭球，两边观众叫骂太过分时，还得站起身来努力维持秩序——谁让他是天子钦定的裁判呢？
西安侯任弘笑骂着对众人吼出的那句话，翻译成后世白话，就是……
“请文明观球！”

第469章 攻守易形了
“上之回，所中益。
夏将至，行将北。
以承甘泉宫。”
杨恽报了匈奴使者抵达后，马球赛也正好结束，天子换了礼服，百官列侯列于平乐观中，上林乐府的乐官们则用各色乐器奏起了一首《上之回》。
“寒暑德，游石关。
望诸国，月氏臣，匈奴服。
令从百官疾驰驱，千秋万岁乐无极！”
虽然不知道这歌的典故，但学了两年汉话的呼韩邪还是听懂了，只暗暗嘀咕：“汉人居然在这种事上也要占胡便宜，真没有大国气度。”
换成吕后、文景时，汉的“大国气度”确实是很足啊，任你匈奴单于百般挑衅羞辱，国书上都是和和气气，凡事咱们商量着来，造成两国误会的都是下面的人，大单于切勿动怒。
可孝武之后，汉朝就忽然硬气起来，眼下如此蹬鼻子上脸，让人有种世易时移之感，但不服不行啊，攻守易形了。
这种实力的转化体现在国书中，过去匈奴单于遗汉书，非要用一尺二寸牍，自诩上国，言必称“天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今日却去掉了那些前缀，只朝刘询拜贺时念道：
“匈奴单于敬问大汉皇帝无恙……”
匈奴没有文字，国书也是汉文，新单于虚闾权渠卑下其辞，大致内容就是，过去十多年间，匈奴和汉之间的“误会”多是因各自的边吏小王而起，大单于过去在左部，与汉素无冲突，如今继位，愿意与汉重修旧好。
“愿寝兵休士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古始，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得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故使郝宿王奉书请，献橐佗二，骑马四，驾六驷，为皇帝寿……”
化妆作译者的呼韩邪一边念着国书，一边偷观察大汉的君臣，竟都是自己的同龄人，不超过三旬，穿绯袍的武将那一排，除了老将韩增、韩敢当外，也有辛庆忌、甘延寿等诸多年轻面孔。
两国是继续为敌，还是暂时和平，就看今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了匈奴使团的杀手锏：“并愿复和亲，再结昆弟之谊！”
“和亲！？”
西侧的文官们还好，东侧的武官们刚听到这个词就炸了，未央卫尉韩敢当甚至当堂咆哮了起来：“匈奴十年来未得一胜，次次都狼狈而走，竟还幻想和亲，让大汉送公主去给单于做阏氏？陛下，臣请斩了这些胡虏！”
确实，凭什么？汉初和亲，是汉廷在弱势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孝武时便中断了这种关系，但伊稚斜之后，历代匈奴单于都妄图恢复过去的关系，重新和亲——汉遣翁主，给缯絮、食物，以和亲，而匈奴亦不复扰边。
而汉朝这边倒也不反对和亲，但有要求：若想和亲，必须单于派太子，也就是左贤王作为人质送到长安，汉朝以翁主嫁给左贤王。
汉武帝希望能迫使匈奴臣服于汉，最终让大单入汉朝见天子，称北藩，那这场百年战争才能宣布结束。
如今匈奴极弱而汉复强，匈奴人还敢提和亲，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见汉臣群情激奋，呼韩邪连忙补充道：“此和亲，并非汉遣公主入匈奴，而是匈奴愿送单于公主入汉，侍奉大汉皇帝！”
……
“看来汉和匈奴，确实是攻受易形了。”
在匈奴使者献上礼物，暂时退下后，任弘不由暗笑，杨恽从茂陵到北阙一路侮辱，匈奴人居然能忍下来不拂袖而去，如今还低声下气地要送匈奴公主入汉为皇帝生孩子，这放在文景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匈奴会来一波反向和亲的操作其实不奇怪，数十年前，汉遣细君公主至乌孙，匈奴为了拉拢猎骄靡，也送了一位匈奴公主去做左夫人，然后这位左夫人就连嫁三代昆弥，生了泥靡和乌就屠。
或许是考虑到汉武后期，虽然卫律等执政者迫切请求和亲，但汉朝都屡屡拒绝，好啊，既然你不愿送女，那就我来送！
但和可惜，在卫律、李陵等对汉朝比较了解的小王死后，匈奴内部，对大汉的了解已大大退步，不知不觉间踩了儒生的尾巴，方才骤闻和亲还神情淡定的儒吏们，眼下却一个个都跳了脚，竟大骂匈奴居心不良。
“昔日刘敬倡议和亲，以汉公主嫁入匈奴，彼知汉适女送厚，蛮夷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如此单于为大汉天子之婿，待老王死，新立，则汉家外孙为单于，与汉为大父、外孙之国也，言必称‘丈人行’。”
虽然与匈奴和亲这么多年来，压根没有哪位汉家外孙当上单于、昆弥，但仍有人对这种事确信不疑，追求的就是名义上的精神胜利。
而若是反过来，那大汉天子，岂不是成匈奴单于女婿了？
即便匈奴特地送单于的姊妹入朝也不行，儒吏们骨子里，是歧视外邦女子的，虽然古时候，确实有晋卿赵衰以廧咎如氏的狄女叔隗为正妻，诞赵宣子，后来赵无恤又娶戎女崆峒氏为正妻的例子，但胡化之赵，焉能与大汉这传承自唐尧的血脉相比较？
万一哪位皇帝糊涂，立戎狄之女为后，让混血的子嗣继任为帝，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这种例子，万万开不得。
汉朝这短短百多年历史，最接近这种忧虑的情况，也只有孝武皇帝忽然脑门一热，想要娶金日磾女儿入后宫的时候——论年纪，金日磾都能做汉武帝儿子了。
西边的群臣很快达成了共识：“也只有周襄王这种几乎亡国的昏君，才做过以自身和亲，娶狄女为后之事，后来狄后果与叔带通奸作乱，几乎颠覆了周室社稷，匈奴是欲效昔日狄人乱周之事啊。”
“诸卿多虑了。”刘询大笑，打消了他们的担心，心中则暗暗道：“朕又不是西安侯，不好胡姬。”
“从匈奴之议纳其公主自然不可。”刘询给集议定了基调，今天他要学一学孝武皇帝，先不开中朝小圈子会议，而是让群臣广泛讨论。
“但匈奴请平之议，诸卿以为如何？”刘询扫视诸卿，车骑将军张安世没有说话，任弘也如同入定了一般，万年老三的前将军韩增只好出列道：
“匈奴为害日久，可因其坏乱，老单于死，新单于尚未稳定国中，举兵灭之。”
“龙额侯此言不妥，兵者，国之大事也，焉能妄动？”立刻就有人提出反对，却是近来被刘询从小小谒者升为“谏大夫”的兰陵人萧望之。
萧望之近来比较受天子赏识，他也不怕韩增位高权重，说道：“陛下，《春秋》有载，晋卿帅师侵齐，闻齐侯卒，引师而还，君子不伐丧，谊足以动诸侯。”
“今老单于新丧，而新单于慕化乡善，遣使称弟，复请和亲。我若乘丧伐匈奴，是乘乱而幸灾也，匈奴必定奔走远遁。不以义动兵，恐劳而无功。即便不欲和亲，也应答应请平，遣使者吊问，这才是礼乐之邦的气度。”
“此言大善，出使匈奴的使者，不如就让萧大夫去吧！靠着萧大夫三寸不烂之舌，以仁义说之，必能使单于臣服，倒戈卸甲，举国来降，此德之盛之。”
杨恽那难听的公鸭嗓响起，他很看不惯魏相、萧望之一党，觉得其假仁假义，言语间满是讥讽，出列道：“戎狄豺狼，不可厌也，高后及文景时，匈奴气焰嚣张，在国书上屡屡羞辱，和亲不过数年便悍然犯边。”
“而到了世宗皇帝时，匈奴中衰，故屡屡加以请求和亲，以麻痹大汉，一旦恢复过来，却又立刻反悔，要求复修故约。此次也一样，和亲请平是假，拖延是真，等其恢复过来，骗得大汉撤销边塞戍卒，恐怕又要以十万骑入寇了！当乘其虚弱，一举灭之，永绝后患！”
“陛下！”
话音刚落，举荐了萧望之的廷尉魏相说话了，拜道：“臣魏相有幸充数廷尉，智能浅薄，不能进献明法，也不似大鸿胪那般博学，只知今年许多州郡风雨不调，子杀父，弟杀兄、妻杀夫的层出不穷，对大汉而言，内忧大于外患。”
“如今最应做的，是罢去边塞多余士卒，节省用度，放宽租税，让百姓上山入池谋生，禁止用粮食养马。为贫穷百姓开仓赈饥，派遣谏大夫巡行天下，考察风俗，选拔贤良人才，平反冤狱。然今诸卿大夫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这或许就是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杨恽哪肯示弱，立刻出言反驳，一时间，平乐观争吵不休，而太常韦贤甚至弱弱地提议，虽然不可接纳匈奴所送公主，但只要匈奴愿意派左贤王入朝为质，那嫁个把翁主给他，恢复和亲也不错啊。
匈奴送女你们不要，非得自己送过去才舒服，感情远嫁的不是自家闺女啊！
任弘暗骂韦贤老糊涂了，却听天子喊了自己：“大司马卫将军？卿如何看？”
平乐观立刻缄默了，韦贤、魏相、萧望之以及杨恽、韩增都看着任弘，虽然争了半天，但他们知道，满朝文武加起来，意见恐怕都不如西安侯重要，这一位对国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任弘捧着笏板出列，笑道：“陛下，在臣看来。诸卿所议甚多，但争了这么久，却远不如孝武皇帝当初的诏令明白。”
他提高了声音：“高皇帝遗汉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
吃饭睡觉打匈奴，这就是汉朝的政治正确，必须提，反复提，不服你们咬我啊！
“从白登之围开始，从冒顿羞辱高后开始，从老上、军臣单于屡屡入塞掠汉家儿女开始，从马邑之围开始！汉与匈奴，便没有和解可能，事到如今，匈奴只有一个选择。”
“不是和亲，不是有条件称臣，更不是与大汉成什么‘兄弟之国’，而是……”
任弘手用力往下一挥，也好似骑士的偃月形鞠杖，要将在场上翻滚争夺了太久的马球，一下打进门洞里！
“无条件投降！”

第470章 战忽
“大汉不和亲，不结盟。”
和心里蔫坏，处处让匈奴难受的杨恽风格全然不同，太子太傅、典属国苏武又正又硬，次日一早，就在蛮夷邸与匈奴使者将话讲明白。
“入汉见天子，称北藩。早在孝武时，乌维单于便曾如此许诺，先帝还特地为单于筑邸于长安，至今仍空着。若大单于若真心请平，便请兑现先祖诺言，届时再与天子面谈两邦之好、边境安宁之事。”
然后苏武就直接告诉刑未央，今天是新年正旦，天子在未央宫举办大朝会，接待的都是远方客人，藩邦属国，唯独匈奴是汉之敌国，宴席上没有他们的位置，请匈奴使团立刻离开。
“若来年单于入朝，可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际殊礼，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说完，就让下吏催促匈奴人离开。
刑未央和呼韩邪，就只能在长安阖家欢乐的正旦热闹之日，灰溜溜地动身北返，呼韩邪还没在大汉待够看够，离开时不住回首长安，希望能记住这座大城。
但和他的祖先冒顿、伊稚斜等单纯觊觎长安的财富女子币帛不同，呼韩邪羡慕的，是汉人那种井然有序和丰厚的物质，无穷无尽的国民，匈奴的所有人加起来，只相当于汉朝一个大郡，或许这就是汉日强而匈奴益弱的原因吧。如此强盛的帝国，是呼韩邪从乌桓走到康居，都从未见过的。
“诚不可与之为敌。”
如果说在来汉地之前，呼韩邪还存了窥探汉朝虚实的打算，现在只剩下后怕与庆幸，换了从前，大汉皇帝要求匈奴单于入朝称臣，呼韩邪恐怕会勃然大怒，以为是羞辱，可现在看来，作为弱者，匈奴向汉低头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这只是一时之计，随时可以撕毁。
“当初东胡强而月氏盛时，冒顿单于不也向他们低头么？甚至曾在月氏做人质。”
对呼韩邪而言，让他来长安做质子，他亦是乐意的，这个帝国有太多值得窥探和打量的东西，若能学到一二，或能用于复兴匈奴。
与呼韩邪同行的刑未央担心的，则是汉人的话可不可信？若是只为骗来大单于，一旦入塞就将其扣留——就像匈奴对苏武做的那样，那岂不是遭了。
直到他们出了城后，一个消息被大汉天子派来的谒者告知，二人才松了口气，确认了汉朝的诚意。
是关于新年号的。
“天子诏曰：虚闾权渠单于不忘恩德，愿乡慕礼义复修兄弟之礼，愿边境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
“这是何意？”刑未央不懂汉语，愣愣出神。
呼韩邪则大笑道：“意思就是，边境安宁！”
……
天子颁布了新年号后，不止呼韩邪开心，长安城内，结束了正旦大朝会，韦贤、魏相、萧望之、梁丘贺等反战一派也十分欣喜，相互道贺，以为这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事莫大於正位，礼莫大于改元，关于新年号，朝中早已斗争多时。
五经博士逢迎天子之意，欲讥讽霍光之政，以梁丘贺为首，援引《易》向刘询提议：孝武时，太初以前年号六年一变，太初改制后四年一变。至于孝昭，霍光秉政，年号又以六六之数，哪怕今上继位，却依然未改，是为了暗示天下，仍用霍氏之政。
如今霍氏族灭，天子亲政，是时候如《春秋公羊传》里所说的那样，拨乱世，反诸正，将年号轮换变成四年一次。
“臣等再拜言，应从本始五年便加以改正，追加一新年号曰‘地节’！”
追加年号，是孝武时常做的事，建元、元光等皆是后来追溯。
之所以用地节，便是以本始四年那场关东大地震为年号，这一点都不符合孝武以来常以祥瑞为号的做法，而是反其道而行。事怪必有妖，其目的无非是为了讽刺霍光无德专权乱政，导致天降灾异。
博士们在霍光当政时被打压得很惨，如今便开始暗暗报复了，虽然天子名义上尊崇霍光，但可以从“微言大义”上否定他啊。
只可惜，刘询老婆还在，又在霍光临终时听他一番肺腑之言，对霍光怨气没历史上那么大，稍微犹豫后，还是决定不掀大将军的棺材，拒绝了地节年号，只宣布在此后，年号四年一换，在本始六年结束后，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时代！
刘询不用地节，梁丘贺等人虽然感到遗憾，可当皇帝拖了很久，终于宣布“竟宁”时，他们先是一愣，然后欢呼雀跃。
“陛下终用吾等之言，不愿出兵征伐匈奴，而希望两邦边境安宁。”
萧望之松了口气，朝着建章宫方向拱手，口称圣天子。
一向严肃的魏相也露出了笑，西安侯对朝政的影响太大了，甚至到了左右天子看法的程度，可这一役，却是朝中诸正赢了！
昨天在平乐观，任弘说什么：“先帝睹匈奴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怀，故广将帅，招奋击，以诛厥罪！”
他想要匈奴不带任何条件地投降，匈奴自不愿答应，就必然会导致战争，那不就回到孝武、桑弘羊以及霍光执政最后几年的一贯路线去了么？
一次次的失败让士卒死于异域，退文任武，苦师劳众，以略无用之地，立郡沙石之间，伤了国力，使得海内虚耗，大汉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绝不能再回到那样的循环中去了。
魏相是参加过盐铁之论的老贤良文学，始终认为对匈奴是战是和，十二年前就已讲述明白，无须再议，将盐铁之议作为国策，是他们这些“清流”期盼达到的。
如今终于见到了曙光，被远放西域的桓宽等人，终究没白白牺牲，魏相衷心地期盼道：
“只要与匈奴结和，诸夷纳贡，罢除边塞烽燧戍守，撤销西域、北庭都护，君臣外内相信，无胡、越之患，便能天下太平。竟宁元年，当是大汉中兴之始！”
儒吏们自我感动，满怀憧憬，但若他们知道皇帝上个月时想改的年号，怕是会惊呆了。
刘询最初要改的年号，其实叫“平虏”……
他没有忘记大将军霍光临终之言：“孝武皇帝遗言，汉家诸事草创，加四夷侵凌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
这是传承了百年的使命，任谁执掌大汉，都不能忘掉！而若刘询想超过霍大将军那座高山，灭亡匈奴便是最便捷的办法。
然而在秘召大司马卫将军问对时，这个年号就被任弘极力劝阻了：“陛下，朝中仍有不少大臣仍记着孝武轮台之诏，反对倾举国之力灭匈奴，若贸然颁布，恐伤群臣之心，使百姓不安，也会让匈奴戒备，迁徙北遁，汉军出塞难以建功，不妥！”
其实任弘当时心中在狂呼：“别人五年平辽，你来个四年平匈？大侄子，旗不要乱立！”
与草原行国的战争是说不准的，很多时候得看运气，加上匈奴坚韧，若四年内平不了，说出去的大话无法兑现，皇帝一着急，兵卒再籍，或许还真会踩进汉武帝曾深陷的泥潭陷阱里。
如此苦劝，刘询才收回了成命，而改用“竟宁”之号。
竟者，可不止是边境之意，也有到底，终于的意思：有志者事竟成！
继承先烈未竟的事业，将伐匈大业进行到底，将匈奴灭了，边境，不就彻底安宁了么？
究竟怎么理解，全看事后一张嘴，这模棱两可的年号，显然是刘询冷静后，故意为之。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用两个字总结就是……
“战忽！”
而建章宫中，刘询站在大汉战忽局长任弘交来的作战地图前，他知道，自己选定的新年号，已经欺骗了所有人。
“会骗得国中诸儒反战之臣，以为朕无北征之意。”
“会骗得匈奴，让单于以为大汉无征伐之心。”
刘询与西安侯都笃定，匈奴，这只已经骄傲了百年的北方雄鹰，虽折了羽翅，但还没到国族危亡之时，他们在孝武晚年的三次胜利，会让匈奴人心存侥幸，绝不会答应称臣入朝的屈辱条件，只会像乌维单于一样，以各种借口拖延，希望早点恢复国力。
而等到一年后，当大汉做好一切准备时，国内反对声浪已无济于事，而匈奴，也得仓促应战。
战争的机器会在幽并之地轰鸣，无数铁蹄和武钢车，将碾平单于庭！作战的目标只有一个。
刘询将斩蛇宝剑，重重击在了地图正北方数千里外，余吾水畔的草原上。
“犁其庭，扫其穴！”

第471章 不教胡马度阴山
竟宁元年春（公元前67年），匈奴使团已经在汉军护送下，离开了五原塞。
越过绵延的五原内长城后，这月余来一路上所见的繁荣市集、城镇消失不见，平坦草原无限伸展。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离开了汉境，一路上仍不时见到零星的农田和烽燧小邑，这是被称为“五原属国”的区域，用于安置匈奴降者，匈奴内部倾轧斗争极其剧烈，每年都有失意的贵族或因灾祸活不下去的牧民来投。
用呼韩邪兄长郅支（呼屠吾斯）的话说：“他们从自由自在的黄羊，变成了被圈养的家羊。”
不管什么羊，都是哪有肥美的草往哪迁徙，匈奴贵族百姓用脚投票，甘为家畜。
五原属国确实很像一个羊圈，其北界是五原外长城，但汉人的控制远超出此线，直达阴山，塞外尚有“受降城”等据点，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阻止匈奴人越过阴山南下。
阴山东西千余里，草木茂盛，多禽兽，这里本是匈奴的发源地，头曼城就坐落在附近，冒顿单于更曾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打下了这百蛮大国的基础，是匈奴之苑囿也。
数十年前，迫于汉军之盛，匈奴将单于庭北迁至漠北，从此不敢南下牧马，也就匈奴使团前往汉朝时能来故地看一看，按照规矩，过之未尝不哭。
不过好消息是，为了表示“竟宁”的诚意，在呼韩邪他们抵达时，正好遇上戍守受降城的三千汉卒撤回塞内，护送他们北行的汉使说：“此乃天子欲罢外城，以休百姓。”
“大汉皇帝对请平和谈诚意果然很足。”
呼韩邪越发坚定这种想法，一路都在思索见到他的父亲后，该如何说服他，对骄傲的大单于来说，向汉朝皇帝低头十分困难。
但形势对匈奴确实很不利，尽管郅支平定了丁零的叛乱，而大单于亲自击退了乌桓的入侵，但右部已失大半，小月氏占据蒲类海，配合北庭汉军牵制右贤王。匈奴在黑白二灾后又连年征战，国力大减，畜产死亡很多，饥荒是常态。去年汉将军赵充国、傅介子勒兵于朔方，使得匈奴不得不调了两屯各万骑，驻扎在阴山以北以备汉。
这两万骑的统帅是左大且渠和呼卢訾王，二人杀牛宰羊招待刑未央和呼韩邪，询问入汉见闻。呼卢訾王对汉朝很感兴趣，不希望打仗，左大且渠则充满敌意，听说受降城的汉军撤走，甚至叫嚣着要去将那座城拆了。
酒足肉饱，用鱼刺剔着牙出了毡帐，呼韩邪纵马在营地附近奔跑，在汉地虽然物质丰富，但也有坏处，那便是不能纵情驰骋。
驰至奴隶们居住的矮庐附近时，呼韩邪注意到，百多名只配啃臭掉的酪，喝野菜汤的奴隶正聚集在一起，跪在地上拜着什么。
呼韩邪心生好奇，过去让属下推攮开聚集的奴隶们，却见他们拜的，是一枚摆在草地上的石头小人像，看容貌像个西域胡人，呈坐姿……
“这是何物？”
呼韩邪看着人头大小石像，匈奴人崇拜的神灵众多，以祁连神为首，其次是先祖、大地山川、鬼神，过去在河西的休屠部还以金人祭天，但这神像却是呼韩邪从未见过的。
奴隶们哆哆嗦嗦，说这是“佛”。
等回到毡帐后，左大且渠说他知道这神灵的事。
“是从右地传来，乃西域所拜之神。”
匈奴广袤，其中有不少从西域迁来的人口，比如呼韩邪的妻家乌禅幕部，还是沦为种族奴隶的阿恶国人，他们加入匈奴大部落联盟后，也带来了自己的信仰和崇拜，不足为奇。
“有一大夏人自称弥兰陀沙门，正行走各地，每至一处便替诸长管教奴隶，说是弘扬佛法，离开时留下佛像。说来也奇，那些奴隶拜过佛像后，便老实了很多。”
佛法教义对匈奴上层毫无吸引力，对底层奴隶，以及挣扎在饥荒线的牧民来说，却是心灵鸡汤——此生注定无望，唯求来世。再加上那罽宾小沙门弥兰陀自己就做过奴隶，佛法遂在奴隶群里中立了足，他们那简陋的食物，多符合佛门五戒啊。
呼韩邪并未太关心这“佛法”，也不知那弥兰陀在匈奴徒步传教走到了何处，只继续匆匆北上，抵达了匈奴的祭天圣地茏城，虚闾权渠单于已移营至此，为五月份的大会茏城做准备。
虽名曰城，其实只是一圈围绕祭天地的大帐，祭祀的地方位于山顶，山脚下堆石块以造坛，并常于其上丛立柳枝，虽然离五月还早，但已经有一些部落抵达了这儿，供奉马牛羊的牺牲，绕其周匝数圈，祭天神地祗，祈愿民众幸福、牲畜兴旺、病魔远离等，而后通常进行赛马、角抵等以娱众神。
最初的茏城位置偏南，被卫青烧毁，成就了他的威名，此如今移至漠北，元霆年的战争里，三路汉军皆不曾至。
匈奴人将那视为祁连神和祖先保佑，祭祀更加勤奋，甚至用上了人牲。
等呼韩邪进入大单于金帐时，发现他的异母兄长，被父亲封为“左谷蠡王”，重新征服丁零的呼屠吾斯（郅支）也在里面，正畅饮说笑，反倒是刑未央和呼韩邪进来后，欢声笑语便停止了。
郅支看着呼韩邪，目光不善，过去兄弟二人竞争之余还算和睦，但随着虚闾权渠单于立，战功卓著的郅支却没得到左贤王的位置，心中是略有不满的。
虚闾权渠单于四旬上下年纪，头戴绿松石镶嵌的单于鹰冠——他不但继承了异母兄的大单于之位，连带他的诸多阏氏也一并收下。
单于对素来多智的儿子呼韩邪十分欣赏，这次呼韩邪主动请求跟着刑未央去汉朝打探虚实，更是需要勇气，毕竟两边相互扣留使者是常事。
大单于拍着手让他们入席：“我就知道，郝宿王和左贤王一定能带回好消息！”
虚闾权渠单于刚得知汉朝撤了塞外受降城之兵，以为这是二人的功劳。
郝宿王刑未央有些忐忑，倒是呼韩邪机智，先吹嘘了一通他们入汉取得的成果，诸如汉朝主动撤走外城之兵，改年号为“竟宁”，意为边境安宁，应是诚心偃兵。
末了，才由刑未央结结巴巴地提了汉朝拒绝和亲，想要和平，只有一个条件：大单于明年入朝称藩。
虚闾权渠单于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漠北之战后，汉朝自以为战胜了匈奴，就屡屡试图让单于臣服，汉武帝曾亲至朔方巡边，勒兵十八万骑，而使使者告知单于，让他早早南面向汉称臣、子……
匈奴想跟汉继续做兄弟，大不了汉为兄匈奴为弟，可汉朝却想做匈奴的父亲！
这显然没法谈，但当时汉已灭两越，吞并朝鲜，又西通月氏、大夏，以翁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乌维单于自知不敌，只能卑辞好言请求和亲，假意说要遣左贤王入质于汉，过了两年又说不需要左贤王去了，他自己亲自入汉见天子，结为兄弟。
然而又拖了几年匈奴缓过气来，就再度入塞为寇，和谈遂告吹。
和乌维单于一样，虚闾权渠单于也只是想与汉虚与委蛇，休养士马，习射猎，为此送个公主去汉朝和亲是值得的，但若要他当真称臣？绝不可能！
还不等大单于发飙，左谷蠡王郅支便勃然色变，将案几一掀，怒骂道：“胡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郝宿王，你奈何要乱先古之制，想让胡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如此就算求得一时安定，胡往后如何号令百蛮？”
刑未央无言以对，在对汉关系上，匈奴内部出现了分裂，他和右贤王、左贤王呼韩邪都力主对汉妥协求和，郅支和左大且渠则态度强硬，不顾汉强而匈奴弱，一味要斗争到底，翻译成汉话就是：“大匈奴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不称臣，贤王守国门，单于死茏城！”
虚闾权渠单于本已被刑未央等说服，希望和谈，可现在见与汉谈不拢，态度又偏向了郅支，虽然匈奴主动出击、西域角逐都输了，可若能引诱汉军深入，或许有打翻身仗的机会。
呼韩邪却下拜道：“大单于，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先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再没能打过一场胜仗，屡战屡败，又尽失西域，属邦叛离。儿南下入汉，窥见汉人兵马雄壮，城郭富庶，匈奴没气力打仗，但汉人却有！一旦再度交战，虽倔强一时，也难以与汉抗衡。”
郅支立刻呵斥道：“左贤王的意思是，要答应汉人要求，让大单于南下，去向那年轻的汉皇帝称臣？”
只要呼韩邪敢点头，这个软弱的单于之子就会被匈奴诸王唾弃，失去拥戴。
“不！”
呼韩邪道：“两国和谈与西域胡商做买卖一样，都是讨价还价，来回几次才能完成交易，大单于不妨效仿乌维单于，佯许入汉，只以要留在漠北约束二十四长为理由，先遣质子南下。”
和谈还是抗争，两条路线决定了匈奴未来的国运，也决定了他和郅支的命运，呼韩邪没有异母兄的骁勇善战，为了坐稳左贤王之位，只能在另一条道上，赌一赌！
“左贤王稽侯珊，明年愿代大单于入汉为质！换取漠北十年喘息安定！”
……
竟宁元年春二月，刚忙活完春耕事宜，便匆匆跑到京兆铁官工坊巡视工作的大司农任弘，本准备好好秀一秀他那其实少得可怜的钢铁冶炼知识，可等他看到眼前一幕时，却久久未言。
因为面前正冒着烟的十三座椭圆形的炼铁炉子，就是他想让铁官推行的“高炉”。
这下尴尬了，原来关中较河西边塞先进，也就是这一两年间，一些铁官坊居然已经用小高炉炼铁了啊，谁发明的！
任弘只能收起之前准备的稿子，在肚子里重新起草腹稿，搜肠刮肚，看还有什么是自己这位领导能“莅临指导”铁官们的，是东汉才出现的水排鼓橐？还是宋朝才会有的焦炭炼铁？总得说点什么吧，否则太没面子了。
一大群官吏匠人就这样众星捧月，沉默地陪伴大司马立着，伴随着铁官奴将木炭一点点送入高炉，又驱赶驴子以畜力拉橐鼓风，周围热量开始增加。
连大司马的额头都不禁流下了汗，也不知是激动还是脑壳疼，他们虽站得老远，却依然能感受到那十三座铁炉中，磅礴涌动的力量。
这力量是铁。
这力量是钢！

第472章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京兆尹铁官有二，一个在东边的郑县，一个在长安东南的蓝田县。产铁的蓝田县作为京畿最大的铁工坊，基本承担了皇室用铁需求，而这趟蓝田铁官之行，让任弘全面认识了大汉的冶铁技术。
技艺分工已十分发达，发达到了他这外行人都很难置喙的程度，选矿、配料、入炉、熔铁、出铁、铸造锻打等工序分得很细，非说是所谓流水线也没问题。
而高炉冶铁已在关中和关东的河南郡、南阳郡、赵地十分普及。
炼炉是黄土夯打而成，再加上耐火的砖，筑成两人高的椭圆形，居然还用上了煤炭，但只是作为助燃剂，主料还是木炭。
最让任弘眼花缭乱的，是铁官刻意炫的“叠铸技艺”，一次能铸上百个马车上的铁铸件，简直是套娃。范与范之间的分浇口只有几毫米。毕竟经过商周春秋一千多年青铜铸造的锤炼，让铸铁技术也能站在巨人肩膀上，遥遥领先世界。
锻造也不虚，任弘看到来自陈留郡的郭姓铁匠展示的“百炼法”，郭铁匠手持大锤，将呈海绵状的块炼熟铁反复锻打，烧烧打打、打打烧烧，去除杂质，重复很多次甚至上百次。等冷却后，它的色泽清明，磨光后就呈现出黯淡的青黑色，与一般的铁迥然不同。
这时候不能称之为铁了，而是“钢”。
古人云，鍊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汉军士卒的刀都以炼得越多越好，廿炼卅炼是屯长、队率所带，到任弘这个级别，就要配置百炼刀。
但百炼钢极贵，一般只用于刀刃的制作，刀身只舍得用熟铁。
不过，另一位孔姓匠人向任弘介绍了一种来自赵地，能一次制造“廿炼卅炼”品质的办法，那便是炒钢。出产了生铁后，放入高炉继续加热至融化为铁液，再鼓入铁矿石粉，如此可以得到类似百炼钢的成品。
不过这种法子，必须年长经验丰富的匠人才能掌握，火候太重要的，一旦超过了火，就直接炒成了普通熟铁。
最后为哪种法子更为优秀，两位匠人吵了起来，负责锻造的郭铁匠说什么：“所谓炒钢者，此乃伪钢耳。凡铁有钢者，如面中有筋，锻百馀火，一煆一轻，至煅成斤两不减，方为纯钢也！”
锻造百炼钢的质量没得说，但就是太费时费力了，现在大汉要为战争做准备，需要大量的优质钢铁来制作步骑必备的环首刀等武器，质高、量产？任弘全都要！
铁官工匠虽然是有几十年工龄的老工匠了，但他们只会按照经验来摸索，任弘却对钢铁冶炼的原理略知一二。
其实任弘用他可笑的化学知识想想就明白了：对质地柔软的熟铁进行反复锻打是要掺入碳。
而将坚硬较脆的生铁继续放入炉中高温冶炼是要去除碳。
两个相反的方向，但最终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能得到“铁中精华”的钢，达到中间最完美的状态。
于是任司农开始了指导意见，挺着肚子，开始不断比划手势，一副很懂行的样子：“若能以生铁夹熟铁，泥封炼之，是否也能炼出钢来呢？”
这就是历史上的“灌钢法”了，也可以叫低温炼钢法，原理很简单——说出来当然简单，难的是实践，那就不必任弘操心了，他现在就算说要试试将水变成油，石头变成铁，也有大把人捧臭脚说“君侯妙想，大可一试！”
两个老铁匠闻言一愣，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一般的大司农来胡说几句他们也不会当真，但大司马卫将军名声在外，二人都希望西安侯能佩戴自己制作，刻了工名的刀剑，遂朝任弘一作揖，一边继续吵着嘴，一边忙着尝试去了。
而任弘有感于大汉能工巧匠虽多，但大多数人，都如同发明了灞桥纸、高炉、百炼钢的匠人一样，湮没在历史中寂寂无名，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官营工坊里大多数人更处于混吃等死的状态，遂宣布了一项他向天子请求后获准的新政策。
“大汉察举之制，除却贤良文学外，尚有力田之属，凡有善农事者举为力田，每乡一人。然《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工者，国之柱石也，能工巧匠亦不可少，故于官营盐铁织室之中，加‘工师’之名举，每年每郡举荐一人，号曰‘高工’，秩禄与二百石同！”
是有点僧多粥少，但没关系，还分了级，县上有“中工”，秩禄百石，乡上有“初工”，秩禄等同于斗食吏，三级工程师由大司农上计时派人考核，宁缺毋滥。只有那些出突出发明贡献的人，才能混上高级工程师的名号——比如任弘自己。
任弘希望这一举措，能鼓励更多隶属于官府的巧匠发挥才智。
而等他回到长安时，去年就奉命巡视各郡铁官的均输官黄霸回来了，黄霸的经历，让任弘意识到，相比起已站在世界前列的技术，铁官的制度问题似乎更大些。
……
早在十年前，在河东均输官任上时，黄霸就以明察秋毫而闻名，他善于调用下属，百姓之事，无论巨细，都派人详加调查并妥善处置，就连平民的家常琐事，他也考虑得周到得体。而在楼兰道时，遇上老吏死去，死者籍贯在哪，在西域可有故旧，哪个乡的大树可以砍伐作为棺木，哪个驿馆饲养的猪可以用来祭祀等，黄霸都一清二楚，让人称奇。不知内情的人都称他有神明相助，小吏根本不敢欺瞒。
所以做了天下均输之官，各地铁官的优劣底细，也逃不出黄霸的眼睛，一回来，就让人将他给任弘捎带的“特产”扛到了院子里。
“大司农，这便是天下四十八铁官所产铁器，下吏派人于市坊、武库购买获取，每个铁官都带回刀二、甲一、镰四把。”
如何知道都是谁制作的呢？拎起来看一下铭文就行了，大汉实行的，是和秦朝一样的“物勒工名”制度，产地和所铸工匠名字都要刻上去。
否则就是三无产品。
任弘拎起一把看上去质量一般的环首刀，确实能看到上面刻着“东一”。
“河东第一铁官，在皮氏县。”一旁的耿寿昌记性好，立刻就报出了产地。
与之相似，“东二”则是河东第二铁官，在平阳，“扶一”是右扶风的雍铁官，只要质量有问题，谁都跑不了！
可铁官聪明着呢，也会看人下碟，交给军队和给百姓的东西质量全然不同，任弘一试后，发现兵器甲胄里的次品不算多，基本都合格。
但农具就一言难尽了，是真的很多，任弘手里的“东一”镰刀，真是钝得可怕，不是没磨，他怀疑开刃这个环节都随便应付，居然连简牍上的绳子都割不断。
任弘不由摇头：“我曾听闻，孔仅、东郭咸阳主持大司农时，铁官产的镰刀质地低劣，连麦秆都割不断，还以为是贤良文学夸大之言，不想竟是真事。”
汉高祖后，冶铁、采矿、煮盐等山泽之源下放给私人经营，听民自由开采，直到文帝即位后，仍是“纵民铸钱、冶铁、煮盐”，使得天下出了许多大工商业主，诸如蜀郡的卓氏、南阳孔氏，都以冶铁为富，钱至巨万，富可敌国，这市场不要太自由。
至汉武帝时，为了筹集征匈奴的军费，以为富商大贾们为富不仁，冶铸鬻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使得黎民重困，于是便开始征重税，又改盐铁为官营。
不过任命的人，依然是大工商主，便是，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三人。孔仅是南阳冶铁大族孔家的人，东郭咸阳是齐地盐商，桑弘羊乃洛阳商贾之子，擅长心计，汉武让他们做自己的财政大臣，掌控国家的经济命脉，想必是认为这三个人是最好的黄金搭档，一定不负重托。
然而事实有点让汉武帝大失所望，盐官铁官虽在全国建立，但才几年下来，就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官吏多利用职权营私舞弊，生产出来的铁具不仅是价格高，而且质量低劣，然后孔仅、东郭咸阳就被罢免，只剩下桑弘羊继续协助汉武搞改革，国库确实是充实了，但关东却对此怨言极大。
盐铁之会时，魏相等贤良文学就对桑弘羊开炮，将盐铁制度贬低得一文不值，诸如为了完成规定的任务，官营铁器只注重产量，不管实用价值，所产铁器多为应用很少的大铁犁，根本不适合小农使用。且从中舞弊严重，质量低下，还不准挑选，即便当天拿去就坏了，也概不退还，结果逼得一些农民用不起铁器，只能恢复古时候木耕手耨的生活。
任弘生活在河西感触还不算深，后来行走关东，发现当年贤良文学抨击的问题确实存在，政府包办使得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是真实存在的。
但站在国家角度，官营盐铁业的大规模生产要优于私营盐铁业的小规模经营，作为战略资源，盐铁是必须牢牢控制在官府手中的，若是像贤良文学希望的那样，全面放开还给所谓的“民”，最终结果恐怕不会比现在更好。
官僚和资本，你更相信谁？
但看着手里钝得割不动麦秆的镰刀，又听黄霸诉说了各地铁官都有类似弊病，关东百姓确实苦其久矣的时候，任弘也明白，桑弘羊确立的盐铁制度，已经陷入“吃大锅饭”的困境里，必须稍稍做出改革了。
任弘记得，前世有一段历史，也曾面对这个难题，至于解决办法……
别问，问就是市场经济！
……
到了次日，刘询正在建章宫里看胶东相王成奏疏，先前，胶东吸纳了前几年琅琊大地震的流民八万馀口，一时间胶东地界拥挤，盗贼频发。
他正在考虑西安侯曾言的使民乘船渡海，安置在辽东、乐浪之事，任弘却来拜见。
任弘奉上奏疏，讲述了大汉铁官之弊病，作揖言：“陛下，盐铁之议后，故大将军只罢去郡国酒榷及关内铁官，其余维持不变。然实际上，关中铁官仍在，今宜顺应天下民意，继续稍加罢除。”
霍光就因为骗了贤良文学被他们痛恨，如今皇帝若将这件事做完，肯定会得到舆论赞誉。
但刘询却是惊讶，一般人都是拼命往自己管的职务上揽权，西安侯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主动罢黜一些铁官。
任弘自有打算：“臣以为，关中每郡保留一处铁官即可，至于关东各郡，则可将去年上计及均输官巡查时，以为最差的一处铁官罢黜！”
“所罢铁官铁山，陛下可从廷尉相、谏大夫望之之议，交由关东富民经营，如此或能少解铁官怠政之弊。”
这当然不是什么“不与民争利”“还富于民”。
而是任弘对症下药，以为，早就是一潭死水的铁官制度，需要引入一群鲶鱼，让他们搅动这池塘，让混吃等死的铁工坊不得不与之竞争，稍微活络下经脉。
但尽信贤良文学之言，是把国家命脉拱手相送，盐铁官营的基本制度，也必须保持。
和生铁、熟铁两种炼钢方法一个道理，走极端不好，过犹不及，“中庸”是最完美的状态：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任弘的提议，用一句后世的话总结就是，两个毫不动摇……
“毫不动摇巩固和发展盐铁官营，毫不动摇鼓励、支持、引导民营铁坊发展，保证两种铁工坊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大汉律令保护！”

第473章 炼金术士刘更生
任弘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被朝中清流之臣，在野的贤良文学们翻来覆去夸的一天。
二月下旬，在朝廷的新盐铁政策颁布，宣布按照盐铁之议后的决定，废除关中多余铁官，比如京兆尹废郑县的“兆一”，只留蓝田。右扶风废除漆县的“扶二”，只留雍县铁官。
关东则是末位淘汰制，若一郡有多个铁官，则去年上计效益最低、在黄霸调查时质量最差，民怨最大的铁官加以罢黜！
任弘本来想学一学张安世的作风——每次与皇帝商议大事，决定后，老张总是称病退出。等听到皇帝颁布诏令后，这家伙再假装大吃一惊，派人到丞相府去询问。所以即使是朝廷大臣，也大多无人知道他曾参与决策，搞得一切都像是皇帝圣明裁决一样。
但这次的事，天子却将任弘的奏疏在朝中颁布了出来，搞得他想推功于上都不行。
此策一被天子批准，顿时博得朝野称赞，除了大赞皇帝圣明外，还顺便连任弘一起夸了。
连兰陵萧望之都称赞说：“铁官作铁器，多苦恶，用费不省，卒徒烦而力作不尽，且与民争利，今任大司农稍削铁官，还利于民，善莫大焉。”
而老太常韦贤更是在卸任前盛赞说：“孔仅、东郭咸阳奸邪任用私人，桑弘羊谋逆而反，田延年贪狼取贿，唯大司农弘有仁义而能正己。”
意思是任弘是这五十年来，唯一一个好大司农。
当然了，是儒士认为的那种好，在任弘看来，他罢黜一部分铁官，虽是为了良性竞争，但也算“出卖国有资产”了。
被罢黜的铁官没有作废停业，而是要包给私人：没有官职的列侯，这些年暗暗积攒财富的富商。
一时间，为了争夺郑县、漆县的铁工坊运营之权，关中的列侯富豪们都要打破头了，而这次大司农采取竞标，价高者得，等到一口气租出去十几个铁山铁工坊，来年北伐匈奴的钱都快齐了……
盐铁是暴利，汉初时靠冶铁发家的蜀郡卓氏、南阳孔氏富比诸侯，车骑千乘，奴仆上万，后来者自也趋之若鹜，希望能赶上这个百年一遇的风口。
连帮任弘经营香料和茶叶的卢九舌也想分一杯羹，跟九市商贾合资，欲走任弘的关系拿下弘农郡新安县的铁山，做一只随风上天的小猪，被任弘骂了一通才吓得放弃了打算。
而那些丢了铁饭碗的铁官吏员，恐怕背地里也要骂任弘许多年了。
“太学那边，从博士到弟子，也尽是夸夫子的，说夫子将大将军十多年前就该做的事完成了。”
今日是休沐，宗正家的二儿子刘更生一如往常那般来任弘这请教，他已经十一岁，越发聪慧，已经开始进太学旁听了，任弘发现自己真捡了个小天才。
也罢，那刘向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眼下听刘更生说起此事，任弘却摇头，开始教弟子做人做官的道理：“始元年间，贤良文学被召至长安开盐铁之议，他们最初是如何吹捧大将军的？”
刘更生摇了摇头，那会他还没生，怎么知道？
任弘摇头：“儒生言，汉兴百有余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之乡，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却行车，安中夏。”
那段时间，霍光是真的被吹成周公再世，甚至有撺掇汉帝禅让的家伙。
“那诸生如今又是如何贬低大将军的呢？”
这个刘更生知道，对霍氏的唾骂从去年至今，仍不绝于耳，已经成了太学和清流圈子的政治正确了。
“彼辈说大将军擅废立，亡人臣礼，不道。且不学无术，暗于大理，故家族夷灭。”
任弘颔首：“建楼的和拆楼的，总是同一群人。今日夸我的是这几人……”
他露出了笑，想到刘询“竟宁”年号真实含义披露后众人可能的反应：“等到明年今日，谤我者恐怕亦是这几人！”
“不必再提此事，你我继续聊，这生铁、熟铁、钢之别，就是铁中所含碳多寡不同……”
前几天，有好消息传来，说是蓝田铁官已经用任弘提的方法，生铁熟铁一起炼，在试验过无数次生熟铁的不同姿势体位配比后，外面的熔融层真是近似百炼钢的材质！
“如大司农所言，用熟铁打成薄片如指头阔，长寸半许，以铁片束包尖紧，生铁安置其上，又用破草履盖其上，泥涂其底下。洪炉鼓鞴，火力到时，生铁先化，渗淋熟铁之中，两情投合，取出加锤，再炼再锤，不一而足，遂得百炼之材！”
于是刚被举荐为“高工”的郭、孔两位铁官也加入了吹捧任弘的队伍，在他们看来，这世上已经没人比大司马卫将军更明白如何炼钢了。
刘更生不是那种乖乖听老师话的人，作揖道：“夫子教我这些匠人之事有何用处？”
“孺子，你先前不是看了淮南遗策，想炼铜么……”
“夫子，是炼金。”
刘更生更正道：“小子在父亲所藏淮南诸书中，找到一本《枕中鸿宝苑秘书》，书中记载有修道成仙、使役鬼物、炼黄金之术，以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但我按书上方法烧炼黄金却不成……”
这也是他找任弘拜师的原因，刘更生天性聪明，就是性子执拗，对遇到的问题非得解决不可。
还是个小炼金师，任弘更高兴了，决定加把劲，让他变成钢之炼金术师。
遂大笑道：“阴阳三合，何本何化？这是《天问》上的疑问，先明白这一问，黄金方成。”
任弘让刘更生别急着做实验，先学理论，他大可将自己可怜的化学知识倾囊相授——有时候为了融入现有学说让世人容易接受，还不得不说些错误的。
“阴阳家以为，世上有阴阳五行。”
任弘侃侃而谈：“但为师猜测，这世上本化之物，不止是金木水火土五种，这只是五大类，还能细细分。”
“其中铜、锡、铁、金、银属金系，炭属土系，给诸物细细命名，应统称为‘元素’！”
……
在韦贤、萧望之都忍不住因罢铁官之事称赞任弘时，朝中却还有一人保持清醒。
太常魏相认为，任弘这次虽做了贤良文学们渴望已久的事，但其目的，依然是兴利敛财。
“还是得观其言察其行，勿要被一时之政所欺骗。”
随着韦贤告老卸任太常，魏相调任此职，韦贤在仕途上几度沉浮，曾在丞相位上黯然离职，又靠着太皇太后，混了份倒霍功劳，如今以老病乞骸骨，天子赐黄金百斤、安车、驷马，罢就第，他的儿子韦玄成荫父之劳，任常侍骑。
韦贤此生可谓圆满，但魏相为他高兴之余，也暗暗忧虑，因为韦贤一退，朝中“清流”的领袖就缺位了。
要说起来，自倒霍之后，各地儒吏入朝为官者不乏其人，比如萧望之的老乡，兰陵人疏广因精于《论语》、《春秋》，入朝为太中大夫。还有梁丘贺的同乡，也是谏大夫王吉的好友，曾因王吉复官而“弹冠相庆”的贡禹——这一位就是这成语正主，最开始也是纯粹的褒义。
贡禹以明经洁行著闻，征为谏大夫。
但魏相也发现，这些齐鲁儒士虽然顺利入仕，但多是谏大夫、博士，而把持实职的，还是以苏武、任弘、傅介子为首将军、使者出身的一派，可称之为“功利开边之臣”。
虽然没人结党，但在魏相眼中，涵盖的人群是庞大的，从封疆大吏的西域都护常惠，蜀郡守张敞，到刚回朝中，已经被任弘洗脑放弃了初衷的黄霸等人，皆在其中。
魏相自己也被调到了太常，权力没廷尉时那么大，连全面推行春秋决狱的事都无法完成，魏相忧心忡忡，虽然看上去是“众正盈朝”了，天子也虚心纳谏，重用儒士。
可真要较量起来，就他们这三瓜俩枣，完全不是任弘等重臣的对手，像改年号这样的胜利，恐怕很难遇上了。
不管任弘如何受赞，魏相确定，他们之间，迟早是要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更让人难受的是，任弘从始至终，都没将他们，将他放在眼里，朝中争执，亦是常让杨恽来接魏相的诏，自己则只谦逊地微笑站在一旁听着。
不搭理，这点最伤人。
“韦公一去，吾等都不是西安侯对手，一旦涉及到国家大事，恐怕天子又要被其左右，需得强援为助力。”
魏相找来萧望之，说出了他的打算。
萧望之对朝中势力没那么敏感，只知道富平侯张安世靠不住，中朝诸公都非党羽之选，便从外朝想起，提议道：“丞相、御史大夫如何？”
“非同道中人也。”魏相摇了摇头，丙吉、于定国都是先学律令再学儒术，和他这先儒后法的有本质不同，且丙吉看似老实，实则圆滑，自成一派，于定国亦然。
“我要向天子上疏，请一人重新入仕。”
魏相有了打算，说道：“此人政见与吾等相合，支持修文偃武，俭约宽和，亲近贤良文学。”
“此人曾是朝廷二府九卿重臣，虽非丞相，权却重于丞相。”
魏相露出了笑：“他曾故意请我弹劾，丢了官职，但仍然保有列侯之位，退而修律，正是做廷尉的最好人选！”
萧望之知道是谁了，也觉得此人，应能成为引领这场“竟宁反正”的领袖！
“建平侯，杜延年！”
……
PS：上复兴神仙方术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书言神仙使鬼物为金之术，及邹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见，而更生父德武帝时治淮南狱得其书。更生幼而读诵，以为奇，献之，言黄金可成。——《汉书&#183;楚元王传》

第474章 基建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刘询看着谏大夫萧望之所上奏疏，里面引用孝武皇帝求茂才异等诏，说“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萧望之认为值此百事待兴之际，不能让大才闲置在野，而应该加以任用。
比如先前因小过而辞官的建平候杜延年，如今朝中廷尉之职空缺，而杜延年在家中修《小杜律》献于朝廷，作为官吏学法教材，有大功，当征辟入朝为官。
确实很有道理，但刘询读罢却摇了摇头：“萧望之替人当刀了。”
刘询在做皇帝方面，确实有天赋，虽“垂拱”于建章宫，但未央那边的一举一动，群臣关系远近，谁和谁友善，谁与谁暗暗为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有朝中一个自诩“清流”的群体，以魏相、梁丘贺为首，多为儒吏，政治倾向和孝昭时发盐铁之议的贤良文学差不多，反对开边北伐。
被刘询重视的萧望之也在其中。
刘询还在民间时就听说过萧望之的名声，他在其他人脱光衣裳受检查入见霍光时断然拒绝，又直谏霍光，为大将军所不喜，结果其他被丙吉举荐的人都封了官，唯独萧望之做了小苑东门的守门人，其乡人出入，随从前呼后拥，风光得很，讥讽萧望之道：“不肯碌碌，反抱关为？”
你不肯屈从平庸，干嘛还当个看门的啊？萧望之只回了句：“各从其志。”
萧望之在霍光主政时期一直不得志，十数年不得施展，青春易逝，等霍光死时，已是四旬中年人，但这性子，竟是一点没改。
刘询倒霍亲政之后，反对大将军成了政治正确，加上萧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就让他做了个谏大夫。
作为一名谏官，萧望之确实很称职，遇到以为不妥的事，从不隐瞒，立刻便上奏提出，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比如刘询任宦官弘恭为中书令，在建章宫和尚书台之间传递文书，萧望之便以为不妥，奏疏内容刘询还记得，大致说：“宦者不该参与朝政，更不可在朝廷重职为官，此乃大汉祖制。”
刘询将奏疏留中，萧望之却不甘心，在朝会时竟傻乎乎地又提了一次，这让皇帝身边的得力助手弘恭无比尴尬，暗暗恨上了萧望之。
而正月时，刘询终于立了许平君为皇后，完成了心中夙愿。
旋即封许广汉为平恩侯，其弟许延寿为乐成侯，萧望之又上奏了，认为文皇帝时不曾封窦氏为侯，而孝景欲封王皇后兄王信为侯，也被周亚夫反对，这是正确的。外戚恩泽侯需要减少，一来功勋不可滥发，二来，也恐外戚坐大，霍氏之事复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萧望之也太不会看眼色形势了，许广汉与一般外戚不同，在掖庭对刘询多有照顾，而许延寿的儿子许嘉，更是代刘询而死，以天子念旧的性情，岂能毫无回报？
于是萧望之这一奏疏也没被采纳，一来二去，他竟将皇帝身边的宦官、外戚都得罪了，若非刘询刻意维护，恐怕早被人使绊子弄死。
但越是这样，刘询就越珍惜，他现在不缺甜言谀语，只缺一个“能面刺寡人之过者”。
正如韩非子所言，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西安侯偶尔会与刘询说真话，但只谈大体不说小节，于外戚等事上一言不发，他很有分寸，但有时又太有分寸。
苏武在中朝时也会说实话，但他年纪大了，刘询需要一个类似的直臣。像萧望之这样的铁憨憨，都是稀有动物，有一个算一个，必须珍惜。
但刘询又有些遗憾：“君之直臣，父之暴子，只可惜萧望之太直，不通人情，昧于大理，难堪大用。”
反倒是这次将萧望之当刀使用的魏相，让刘询更重视些。
魏相曾倒过桑弘羊，斥退过车千秋之子，又参与了倒霍，弹劾杜延年，如今反对任弘……除了谏西域之事翻车那次，每一次节都有挑得十分巧妙，也不知是真的能辨奸邪，还是善于站队。
有花花心思没问题，政见与西安侯要做的事相左更没问题——刘询其实很需要这样的人，能时不时站出来反对任弘几声。
如今征辟杜延年的奏疏已上，该如何处置呢？
霍光有两延年为左膀右臂，风格相反，政见不同，但能力都极强，霍光执政期间，杜延年才是真正的丞相。后来田延年自杀而死，杜延年急流勇退，谁更聪明不必多言。
但杜延年可不是墙头草，十多年前，他发起盐铁之议，进贤良文学，十多年后，哪怕大将军霍光一意孤行想灭匈奴，杜延年也态度坚决地表示反对，最后竟让霍光改变了想法。
但这个人奇就奇在，倘若谏言不成，却也能尽力办事，为国事排忧解难，所以霍光才爱而信之，纳其忠言。
“杜幼公宰辅之才也，只可惜，是大将军的人。”
刘询颇为遗憾，他在用刘贺故吏王吉、龚遂时毫不担心，但对杜延年，多少有点膈应。虽然杜延年之子杜佗与他是好友，但杜幼公本人态度暧昧，若能在朝中留到倒霍之际，和丙吉一样明确站队，插霍氏一刀就好了，你提前跑了算几个意思？是要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么？
这点让刘询有些生气。
而且现在召回杜延年加以重用的话，等到来年，“竟宁”的真正用意暴露时，杜延年恐将成为朝中清流领袖，以其能力和威望，连西安侯任弘也不得不正视。
虽然异论相搅是好事，但刘询可不想战争的节骨眼上，再开一次盐铁之议。
但若不召也说不过去，于是刘询略加思索，露出了笑。
“倘若有杜延年和与赵充国、道远合力操办此事，何愁匈奴不灭？”
数日后，建章宫中，一道诏令下达，让魏相、萧望之等人面面相觑，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复召建平候杜延年，拜为西河郡太守！”
……
和魏相等人期盼的相反，也和刘询设想杜延年“以退为进”不同，杜延年一点重新出仕的心思都没有。
他年已近六旬，就想好好在家修律著述，让家学能传承于世，他父亲修了《大杜律》，他贡献《小杜律》，也算一是美谈了。
当长安诏书抵达时，杜延年推辞了第一次，但皇帝似乎是铁了心要他动身，当第二次诏令下达强征时，是杜延年的中子，在朝中做奉车都尉的杜佗来传。
杜延年的小儿子，有一只眼睛目盲但生性聪慧的杜钦也劝他道：“父亲倘若再不出仕，陛下或会以为你是对当朝不满，怀念大将军时了！”
他确实很怀念啊，倒不是说今上和西安侯之政不好，只是……
杜延年心中暗叹：“我忘不了大将军之恩。”
再推辞下去确实要惹怒天子了，对宗族不利，杜延年只好不情不愿地应征，接过太守冠带和印绶，只带了几个仆从，离开了南阳老家，前往西河郡赴任。
这一路可不容易，西河郡位于并州刺史部，横跨后世陕北、鄂尔多斯、晋西北，本是秦朝的“新秦中”一部分，楚汉时为冒顿单于所夺，置娄烦王，河南之战后，汉武帝元朔四年（公元前125年）分上郡北部和太原郡西部，置西河郡。
户十三万，口六十万，县三十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关键的是，从长安沿着秦直道往北，经上郡过西河，可以通往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太原诸郡，是当仁不让的“八郡通衢”。
杜延年在元霆年时，曾往返于西河朔方，迎刘询南下继位，对这里可不陌生，此地在后世干旱无比，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黄土高塬，眼下却是沃野千里，谷稼殷积，牛马衔尾，群羊塞道，从各县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富庶程度：“美稷、广田、谷罗、饶、富昌。”都是好地方呀。
元朔年后，西河郡成了汉朝历次对外用兵的后勤基地。
虽然皇帝定了“竟宁”之称，但杜延年却隐隐觉得，有任弘在朝，傅介子等用事，绝不会就此作罢，皇帝也态度暧昧，这项任命就透着不寻常。
但杜延年也无所谓了，他仕途之心已冷，最好的年华和才干，都献给了将军，曾登上二府御史大夫之位，如今再来做郡守，只感觉索然无味。
抵达西河后，杜延年既没有杀鸡儆猴立下马威，也没有勤勉劳碌希望做出政绩升迁入朝，只言：“孝武之世，征发烦数，今圣天子在位，当无为而治。”
然而就学起当年的曹参，自己整天痛饮美酒，跟他来的儿子和慕名来投的故吏见杜延年不理政事，想有言相劝，却被杜延年邀约一起痛饮。
西河郡的这般光景，自然被并州刺史报了回去，刘询不太高兴，觉得杜延年这是在蔑视天子，治郡不进，遂以玺书斥责。
不过在玺书抵达前，杜延年就迎来了一位访客，却是以右将军身份，带着西园八校中四校以及四万戍卒，前往朔方郡戍守练兵的赵充国。
“幼公莫非是以二府之职复徙为郡守，而对天子不满？”赵充国有些担心杜延年。
杜延年道：“仆只想在家著书立说，清净了事，就算陛下请我去代替丙吉做丞相都不愿，又岂会在乎此事？”
共事多年，赵充国太了解他了：“幼公看似最为淡薄，实则最重故情。”
“我知道幼公是忘不了大将军，只是，难道你还要一臣不侍二主么？”
杜延年缄默不言，良久道：“只是觉得对不住大将军，无颜面再出仕……”
“大将军临终前分明已安排好了一切，我是未能好好引导霍禹、山、云三人，而终究导致大祸，延年分明知晓后果，却弃之而退，心中愧然。”
赵充国笑道：“三人危害社稷，公然谋逆，罪有余辜，幼公已经尽力，你都如此，那老夫与丙吉、傅介子等皆是大将军提携，出事时站在天子一边，岂不是更加羞愧？”
他严肃了下来：“吾等忠的是大汉社稷，忠的是为大汉尽职的霍大将军，而非霍氏！”
“大将军已去，难道霍禹等人还能继承其业，让霍家世代为大将军，继续专权不成？时移世易了，大将军之时不复返，但大将军临终前念念不忘者的两事，吾等却能够助他完成。”
“一是希望能有朝一日击灭匈奴，二是不愿孝武晚年之事重蹈。”
赵充国道：“如今陛下遣我北上，难道真是为了谨防盗贼？”
“西安侯在大司农大刀阔斧改制，又是为了什么？”
“翁孙是说……”杜延年恍然，果然如他所料，天子和任弘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以他的政见，是应该上奏疏反对的，但此事机密，赵充国能告诉他，是出于信任，若是泄禁中秘，非但他要倒霉，赵充国也要受牵连。
“大将军在时，有幼公拾遗补缺，像萧相国那般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元霆之役，老夫方能建功，现在和那时一样，还是幼公为我后盾，老夫，还能相信幼公么？”
赵充国站起身，这位和匈奴战斗了一生的老将军，真挚地向杜延年请求：“我想打一场漠北之战一般的大胜，一劳永逸解决匈奴，幼公可愿助我，与老夫一起，完成大将军灭胡遗愿？”
杜延年眼中隐若有光：“我不提议与匈奴交战。”
他朝赵充国回揖：“但杜延年，会履行职责，只要在西河郡守任上一天，便倾力相助！不会让翁孙和前线将士，少一粒粮食！”
等赵充国走了后，杜延年也接到了天子的申饬，发现只是埋汰了他一顿而不是气急败坏的撤职后，杜延年哈哈大笑。
确定了，真是一位有耐心的圣天子。
杜延年遂让人将府邸中的酒全倒了，他洗心革面，开始打起精神来，选用良吏，捕击豪强，一时间郡中清静。
而到了四月份，负责在各边郡建立常平仓的太仓令耿寿昌，也带着一份大司农的要求来到西河郡。
杜延年一看，却是任弘要求上郡、西河、朔方修缮秦直道，将破损垮塌的地方统统修缮，并加固路面。
至于原因，杜延年看了后就乐了。
“为在年末时，迎匈奴左贤王稽侯珊入朝为质？”
明明是外宾优先，朝中贤良文学们却十分赞成，他们将此视为汉与匈奴恢复和平的机会，这是贤良文学努力了十余年的事，又夸了任弘一番。
但杜延年可不信，他冷冷一笑：“修缮秦直道，恐怕是为了来年大军顺畅北进吧？”
虽然发自内心反对战争，但只要在职一天，杜延年都会尽力做事。更何况，大司农在“出租”关东地区各郡经营不善，所铸镰刀割不动草，民怨最大的铁山铁坊后，赚得盆满钵满，任弘决定先做好北部各郡基建，让耿寿昌将补路的钱也给杜延年送来了。
这笔钱，在大司农量入为出的开销账簿上，被命名为……
“养路费！”

第475章 此子断不可留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眨眼的功夫，竟宁元年（公元前67年）就已接近尾声。
过去大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夏天时，大汉北部各郡仍在官府控制下的铁官，开始通用发源于蓝田铁官，已经摸索成熟的灌钢法，不同于费时费力的百炼钢之术，灌钢法将生铁熟铁放在一起熔炼打制，虽质量不如百炼钢，然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冲天烟柱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左冯翊夏阳铁官、河东安邑铁官、太原大陵铁官等地不断回响，一把把优质的环首刀，矛戟被制造出来，在铭上“夏”“东三”“太”等标识后，送往朔方、云中的武库登记保存，等待发放到士卒手中。
而量产的钢铁，也让任弘可以让甲胄之匠试制一些新式的甲胄，希望能比汉军古朴笨重的铁札甲轻便，防御力却上一个档次，用来装备已在汉军中充当胜负手的重甲突击骑兵，叫匈奴人的轻箭在它们面前仿如轻风拂面。
至于那些出租给列侯、富商作为试点的铁山，也开始了改革，这些私营铁山不存在朝廷强制要求的产量，盈亏自理，价格上报给大司农平准官，不得超过官营价格。
这些私营铁官虽也有些关系，但郡国订单优先官营，他们就得从城市、乡邑小民身上打主意，铸的便不再是用于代田的大器，而是些针对中人之家、小农家庭的小器，不在大小，而在省铁和实用。
几个月后，一些地方的百姓，终于能买到价格比过去稍微低一点，好歹能割得动麦秆的镰刀了——过去有几个怠工恶劣到极点的官营铁官，那镰刀质量真是一言难尽，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河南郡老农的话说就是……
“除了韭菜，什么都割不动！”
……
入秋时，三辅迎来了一次“丰收”——政治意义上的丰收。
公田的产量比往年高不到哪去，倒是白鹿原的乡亲们最先推行了区田法，多收了三五斗粮食。
另一处取得丰收的地方，则是今年初春，天子刘询带着皇后许平君、皇太子刘去疾象征性推了下犁的“籍田”，刘询只是随便锄了几片地，抱着皇太子，让他用鞭子抽了一下耕牛，这之后就再没来过，只将地交给隶属于大司农的籍田令料理。
可秋收时，喜讯传来：“陛下亲耕籍田，竟收了关中从未有过的十五石！”
这是超过常识的产量，要知道，当年孝武皇帝让赵过在关中实验代田法时，郑国渠边上，投入最大最肥沃的麦田，顶天也就十石。
群臣还以为这是西安侯在谄媚作伪，毕竟从孝文到孝武，每年献伪祥瑞的人就层出不穷，于是天子移驾，亲至上林苑旁的皇田巡视，到了地方后发现，籍田已经收割了一半五十亩，堆起了如小山的谷子，而地里还有一半留着，就等刘询与群臣来眼见为实。
群臣中确有种过地的人，比如年初时被张敞举荐，作为“讲论六艺群书”之才入朝为郎官的蜀郡辞臣王褒，他年轻时家贫，曾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一眼就能看出地里的麦子硕果累累，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丰产。
等到大司农任弘命人将那剩下的五十亩收割打好，一称量计算，确实达到了亩产十五石的奇迹！
这是投入巨大人力，用区田法精耕细作的特例，若是普通人也这么种，绝对是入不敷出，但任弘需要的，就是此事带来的巨大政治利好。
果然，五经博士再度惊呼祥瑞！魏相、梁丘贺、萧望之等人也无话可说，应和赞誉，对重农的关东儒吏来说，这确实是好事，除去魏相，其他人看任弘是越来越顺眼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大司马卫将军。
刘询自己也清楚，这祥瑞，是无数人力和沤肥屎粑粑创造的，却不妨碍他故作大喜，对大司农和搜粟都尉、籍田令进行嘉奖，此事还上了朝廷邸报，通告各郡国这个好消息。
关中就这样被动成了“大穰”，京兆地区开始极力宣扬这一盛况，甚至有画工在作了一幅展现丰收的画，收藏在麒麟阁作为纪念。
任弘声称要在天子的英明领带下，十年内，重新实现文景之世的盛况。让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让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
而大司农的口号，也变成了……
“富比文景！”
……
政治家素来说一套做一套，起码今年，大司农出租国家资产获取的巨额钱财，一刻都没在京师留，或用于扩大铁官再生产，或用在完善帝国北部道路基建上了，最重要的无疑是修缮秦直道。
秦直道从渭北甘泉宫开始，自子午岭东侧，由南向北，途经上郡、西河、朔方、五原，逢山劈山、遇谷填谷，纵穿陕北黄土高原，直至河套，全长一千余里，如同盘桓在崇山峻岭之中的一巨龙。
任弘亲自去巡视过后感慨道：“若无此直道，高皇帝恐怕难以从关中调兵北上抵御匈奴，平韩王信、陈豨之乱，上郡等地危矣。”
此道意义不亚于长城，是汉军北上的高速公路，在汉武帝时多次运用，让汉军一举夺回河南地，无数戎车马蹄鞋履在上面跋涉，留下了深深的轨印。
木轨不现实，投入太大，上郡、西河的民夫将破损的地方重新修补夯实，让路面硬得跟石头一样，雨淋难坏。跨越黄土沟壑大塬的桥梁也统统检查了一遍，秦直道焕然一新，任司农的养路费好歹没白出。
最先往来新道的不是兵卒军队，而是一辆辆粮车，耿寿昌提议的常平仓在边地各郡建立，从夏到秋，数百万石关中公田所产粮食通过秦直道运往朔方五原，关中之粮则由河东、弘农等地补充，待到入冬时，前线边郡的粮食饱和，能用一年。更别说赵充国这个屯田专家，带着四万戍卒，在朔方又屯了两百万亩地，常平仓被塞得满满当当。
当隆冬降临，一年将尽，直道上的车马行人渐渐减少时，在反复派遣使者通洽和谈后，决定正月入朝为质的“匈奴太子”，也就是左贤王稽侯珊（呼韩邪）也来到了朔方郡偏西的鸡鹿塞前，与前来接应他的中军校尉、都成侯金安上碰了头。
金安上乃是金日磾侄儿，也长了一张匈奴面孔，呼韩邪很好奇金家在汉朝的生活，但金安上与他保持距离，不便发问。
他也发现，这次南下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经过那条笔直通畅的大道，而是沿着河水逆流而行，朝着曾是匈奴地盘的贺兰山东麓前进。
呼韩邪提出了疑问，却被告知，天子北巡，至回中宫等待匈奴左贤王朝见。
“回中宫？”呼韩邪似乎听说过，匈奴因为是口口相传纪事，大多数人已经忘了一百多年前那件“小事”了，连呼韩邪为了入汉为质，找了几个武帝时降匈奴的老汉使学习，都得想上一会。
但汉人却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记录在了史书上，一代代人重复，记诵。
那是孝文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发生的事，匈奴老上单于以14万骑兵入塞劫掠，在北地萧关与西汉北地郡都尉孙卬大战，孙卬战死疆场，匈奴长驱直入，掠上万人，撤离时焚烧了回中宫。
回中宫是秦时所建，大汉沿用的行宫，那一次战争的火光，在甘泉宫都能望见，对汉廷震动极大，汉文帝难得冲动了一回，调集车千乘，骑卒十万人，文帝亲劳军，欲亲征匈奴，群臣强谏不听，若非薄太后阻止，恐怕马邑之围要提前了。
边塞形同虚设，匈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天子无法保护臣民，边民朝不保夕，这是国耻！
算起来，距回中宫被烧正好一百年，百年轮回，两边攻守逆转，匈奴做出了示好称臣的姿态，不管真伪，都是前所未有之举，刘询选择回中宫作为接见地，政治意味十足。
等到呼韩邪终于想起此事，暗道不妙，担心又会像上次那样，被那嘴欠的大鸿胪杨恽羞辱。
像杨恽这种人，在匈奴肯定三句话就被砍了头颅制酒器。
但等呼韩邪抵达回中道时，才发现规格比前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皇帝发二千骑卒，为陈道上，军容雄壮，却没有渭桥列兵的刻意刁难，而是规规矩矩地护送他朝回中宫进发。
来到回中宫外时，更让人没想到的事出现了，大汉的大司马卫将军任弘，竟奉皇帝之命，亲来殿外迎他，将呼韩邪当成大汉的诸侯王，微微拱手。
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太友善。
“我在大风口摸过右谷蠡王的头颅，在铁门关与右贤王角逐，在达坂塞与匈奴先单于对垒。唯独没见过左贤王，今日特向陛下请示，出来瞧个新鲜。”
任弘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呼韩邪的脑袋，不知想干嘛。
这让年轻的左贤王打了个寒颤，任弘的恶名，从右地的坚昆到左地的西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已经超过了死去多年的霍去病和卫青——毕竟匈奴人记忆只有一代人。
面对这个传说中喝匈奴血吃匈奴肉的战神，呼韩邪努力镇定：“小王是为汉匈和解而来。”
任弘未答，只瞧着呼韩邪面容眼熟，虽然蓄了浓须，但和去年的使者，郝宿王刑未央身旁译者有些相似，不仅有疑。
一旁的大鸿胪杨恽在他耳边低声数言，证实了任弘的猜测，呼韩邪也知道瞒不过，索性实话实说。
“小王慕大汉威仪，去岁便曾随郝宿王入朝。”
“好胆！”任弘心中暗赞这稽侯珊胆子大，虽然不记得他究竟是历史上的郅支还是呼韩邪，但此子断不可留啊。
但嘴上却大笑道：“果然如此，与我当初所料丝毫不差。”
任弘拍了杨恽一下，大言不惭道：“去岁我便和杨鸿胪说过，郝宿王雅望非常，然左右转译之人，方为真英雄。假以时日，必为北州之主，匈奴大单于也！”

第476章 汉匈一家
回中宫比起建章、未央略显狭小，但这安定苍凉之地上也别有一番景致，让习惯了长安的刘询想起他北上参军那几个月的生活，也难怪孝武皇帝在元鼎五年、元封四年两次来此巡视居住。
与为了迎接天子才刷了红漆修葺一新的新宫不同，在殿后有一片被烧毁多年的旧宫室依然保留在台地上，据说这是孝武皇帝的命令，要留着这片废弃的宫室，以让自己不忘国耻。
回中宫，就好比大汉的圆明园，但今日刘病已却不打算在此狠狠羞辱左贤王呼韩邪以作报复，他追求的是自汉以来未有的大功业：扫灭匈奴。
大汉天子的威风，要留到真正的大单于身上，左贤王？这稽侯珊现在连给皇帝跳舞都不够格！交给任弘和杨恽吓唬就行。
在头顶的夔凤纹大瓦当注视下，刘询亲自接见了呼韩邪，给他诸侯王的待遇，而呼韩邪也以见大单于礼拜见汉天子，又以汉礼下拜三稽首。
刘询看上去十分高兴，举起酒樽，对着北方祝曰：“左贤王入朝，想必大单于不久后也将南下，愿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
这句话，刘询是发自内心，既然大单于推脱不来，只派了儿子来应付，那等他强迫匈奴附庸于汉后，可不是合为一家了么？
在两次入汉，见识到汉之富裕强大后，自觉匈奴不敌的呼韩邪也希望能停止战争，这是对匈奴最好的选择，亦举酒为皇帝祝，发自内心高呼道：“如皇帝言，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
在酒精和心绪作用下，呼韩邪甚至还上前半步，表示愿意与天子定盟。
“稽侯珊愿与大汉立约，有窃盗者，相报，行其诛，偿其物；有寇，发兵相助。汉与匈奴敢先背约者，受天不祥。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大胆！”
都不用沉着脸的大司马卫将军使眼色，杨恽便站出来打断了呼韩邪，斥责道：“两邦定盟，亦当由大单于亲自入朝与天子面结，左贤王，你有资格代表匈奴么？”
呼韩邪很想说能，但一看任弘对他似笑非笑，只好假装酒醉告罪。
“戎狄小王不知礼节，望陛下勿怪。”
虽非正式盟约，但在观礼的百官看来，这场仪式，乃是汉匈百年仇怨的终结。
魏相、萧望之、梁丘贺等人都相互庆贺：“若能顺利盟誓，往后便将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世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
“这是贤良文学之胜。”魏相感觉有些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他和诸生与桑弘羊的辩论，不住感慨。桑弘羊以为匈奴可以武折，而不可以德怀，可事实证明，桑氏错了。
“今陛下一改孝武、霍光之政，而复行文景之事，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果然北夷内向，款塞自至。”
在贤良文学的话术体系里，三王不以武力蛮横地对待邻族，所以取得兴旺昌盛的局面；齐桓公以文德、仁义对待周边的诸侯国，所以使齐国成为东方霸主；秦朝则因劳民兴军北击匈奴，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而亡国。
按照这一逻辑推论，只要“中国”向匈奴施以仁义，边境就没有被入侵的隐患；反之，对匈奴频繁地发动战争，就一定会削弱汉朝的国力甚至会导致其灭亡。
大汉公知，不虚其名，虽然穷兵黩武确实不好，但这种遇事先怪自己的思维，遗毒不浅。
萧望之甚至觉得，天子一定要匈奴单于来称臣都是没必要的。
“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时至时去，宜待以客礼，让而不臣，如此足矣。”
类似的看法也可用于西域、西南夷、东夷，保守而自闭的基因已经刻在他们骨子里。
这下，儒吏们真是跟贡献了成语的贡禹一样“弹冠相庆”了，甚至有人偷眼观察大司马卫将军，想看看他愤怒而不甘的表情，从定年号开始，任侯爷在外交上是屡屡败绩啊，别再琢磨什么开疆拓土，还是好好在大司农种田罢，如此儒林还能说他些好话。
但任弘从始至终都微笑而观，看着儒吏们的喜态，只觉得可笑。
“匈奴是因大汉加之以德，施之以惠才服软遣太子入质？”
“乃是因为汉武帝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浮西河，绝大幕，破河南，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翰海，斩胡人十数万，虏名王贵人以百数，如此匈奴震怖。”
“再加上这十年西域争夺，赵将军天山三箭之威，达坂塞单于之败，双方实力越拉越大，左贤王才对汉卑躬屈膝。”
但任弘断定，匈奴在效仿乌维单于故计，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就算匈奴单于南下朝汉称臣，轻易得来的胜利也是脆弱的。
获得和平的不止大汉，仍保有幅员万里的匈奴也会舔着伤口，一点点恢复实力，等中原出现动荡时死灰复燃。历史上，也是汉宣之时，匈奴因内乱而臣服，等王莽篡汉，与边陲各族失和，匈奴乘机独立，尽占汉初匈奴北方故地，并不断南侵，甚至狂妄地宣布：“时代变了，不该匈奴尊汉，而应汉尊匈奴，向单于称臣！”
作为大汉的北邻，死掉的匈奴，分裂的匈奴，才是好匈奴。
在左贤王呼韩邪酒酣，儒吏弹冠之际，一个人却来到了任弘身旁，却是典属国丞吴宗年，他眼下成了苏武的副手，针对匈奴的用间等事，由他负责。
“大司马，去五原郡向赵都尉传密诏的使者，已经动身了！”
……
在回中宫拜见天子后，礼毕，次日刘询让使者带着左贤王先行，天子车驾则在后，看上去像极了牵着左贤王遛狗。一路途经安定、右扶风，让当地贵人百姓看够了热闹。
而到了竟宁二年（公元前66年）正月初一这天，抵达长安，西域、东夷、西南夷、诸羌蛮夷君长王侯数百人，以及长安民众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列。
当刘询登渭桥时，众人皆拜，咸称万岁，声浪让呼韩邪都不由艳羡。
“大单于的威风，远不如汉天子。”
匈奴左贤王入汉其实并非第一次，汉武帝元朔三年，军臣单于死，其弟伊稚斜单于夺位，左贤王于单耻屈其下，逃奔于汉，汉封之为涉安侯，只可惜于单或是水土不服，几个月就死了，让主父偃等纵横家痛失机会，连操作空间都没。
但这一次，这主动送上门的左贤王，可足以让任弘、苏武、吴宗年等人好好利用一番了。
但杀羊之前，得先将它喂肥，好好安抚蒙上眼，勿要让血里串了恐惧的味道。
刘询安排呼韩邪住在汉武帝为乌维单于修的“单于邸”中，赐以冠带衣裳、黄金印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县、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
可谓尊宠至极，除了没赐几个宫女暖床做小老婆，让携妻乌禅幕氏来此为质的左贤王很不开心外，啥都齐了。
也是竟宁二年正月初一这天，寒冷的五原郡塞外，在汉军已经撤离，只剩下一座空城的受降城中，却燃起了一些烟。
城内木屋被点燃，在有心人纵火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场熊熊大火，入夜时火光冲天，天明后孤烟高升，百里外的五原塞都能看到。
“呜呜呜！”号角被吹响，烽燧候官立刻派骑队去查看，而等游骑们回来后，禀报了所见之事。
“是胡虏，胡虏派人烧毁了受降城！”
“不是才派左贤王入塞和谈，要边境无警么？烧我受降城作甚！”
“戎狄无信，和谈是假，挑衅犯塞是真！”五原属国都尉正是任弘的老部下赵汉儿，他随随便便就得出了结论，派人星夜将此事回报长安！
如果这是一场游戏，这一回合双方操作如下。
匈奴对大汉：派遣外交官提升关系。
大汉对匈奴，选择却是……
“制造战争借口！”
战争是迟早的事，但大汉是礼仪之邦，仁义之师，从来不搞不宣而战，要打，也得是能堂堂正正写到史书上的理由，用任弘的话说就是……
“奉辞伐罪曰征！”
……
PS：宁夏固原的回中宫遗址确实发现了烧毁痕迹，不知道是匈奴所烧遗骸还是后来战乱所毁。

第477章 大规模杀伤性
右贤王屠耆堂年轻时，以英俊多艺闻名匈奴，他能弹胡琴吹胡笛动人心扉，每当唱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无藩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时，闻者无不流涕，女人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这一点，和古板的虚闾权渠截然不同。
可如今，却是虚闾权渠做了大单于，而右贤王还是右贤王，领地还缩水了大半。
这十年来，屠耆堂蒙受战败之名，丢了西域，再没了早年广招汉人谋士，欲图大事的心气，终日只以酒及女色为乐。连政治态度，也从最积极开拓，想要西迁吞并乌孙的鹰派，变成了希望与汉讲和，以守住右地最后地盘的鸽派。
匈奴之俗，正月会于单于庭，祭祀先祖，虽然漠北的一月份还是天寒地冻，但右贤王还是来了，去年刚送走了单于的太子稽侯珊，汉匈和平，不必担心汉人忽然打过来，右贤王的心情也更轻松些。
但当单于遣左大当户来通知他去金帐议事时，看着左大当户那严肃的神情，右贤王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是我和颛渠阏氏偷情的事，被虚闾权渠发觉了？”
单于有许多阏氏，颛渠阏氏就相当于大汉的皇后，这位颛渠阏氏是匈奴三大望族之首兰氏的贵女，被称作草原上的花儿，壶衍鞮单于娶了她，但先单于无法生育，死后新单于就按照匈奴之俗接盘。
但虚闾权渠单于已经年近四旬，自有一个庞大的后宫，不喜欢颛渠阏氏，以右大将之女为大阏氏，而对颛渠阏氏十分冷落，让这正值虎狼之年的少妇人独处香帐，倒是让已不想奋斗的右贤王乘虚而入。
从去岁大会茏城开始，右贤王就暗暗与颛渠阏氏私通，孤男怨女，都是失意者，颇有共同语言，感情从肉体上升到灵魂，越来越频繁大胆。
而据颛渠阏氏在野地里跟右贤王嚼舌头，说虚闾权渠单于确实很虚，比右贤王差远了。
先前被这句话撩得龙精虎猛的右贤王，此刻却也很虚，骑行在去金帐的路上只忍着调头逃跑的冲动。虽然虚闾权渠疏远颛渠阏氏，但并不意味着愿意让她与别人勾搭，右贤王还能怎么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可嫂子实在太漂亮？”
等进了单于金帐，才发现郝宿王刑未央和二十四长皆在，而大单于虚闾权渠坐在正中，沉着脸训斥左谷蠡王呼屠吾斯（郅支）。
“大单于，那受降城，当真不是我烧的！”
原来，自去年底呼韩邪南下后，他的兄长郅支接管了左地，旋即就发生了受降城焚毁事件，驻五原郡的汉军立刻派使者到匈奴，狠狠谴责了此事，说已回禀天子，要匈奴给个交待。
而大单于最先怀疑的，便是自己的长子，与呼韩邪竞争太子之位，且反对与汉和解的郅支，莫非是他故意派人烧城，想让两国和谈告吹？
类似的事，被他冷落的颛渠阏氏兰氏之父，担任左大且渠的兰且渠已经干过一次了，前年虚闾权渠单于初继位，召贵人谋，欲与汉和亲，结果却被左大且渠搅黄了。
兰且渠自请与呼卢訾王各将万骑南下屯守，却故意想趁汉朝刚倒霍内斗，去边塞抢一波。好在有三骑降汉，言匈奴欲为寇。这导致汉朝皇帝诏发边骑屯要害处，使边将赵充国、傅介子出五千骑，分三队，出塞各数百里，捕得匈奴各数十人而还，和谈遂拖后一年。
事后大单于罢免了左大且渠，他也意识到，匈奴内部反对和谈者数量庞大，他们固守着匈奴过去的骄傲放不下，以为还能重复狐鹿姑单于胜汉军俘贰师的辉煌。
故主战一派，与以呼韩邪、右贤王为首的主和一派势同水火。
郅支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叫呼韩邪被汉人扣留，不得归来。
过去几十年，两国互相扣押使者是常态，经常谈着谈着发生意外，汉匈关系跌入冰点，使者也就不用回了，单于怒而悉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之，非得人数相当才罢休。
郅支有极大嫌疑，故大单于审了又审，但郅支都矢口否认，几要拔刀自杀以示清白。大单于这才信了他，又开始盯着主战诸小王万骑长一个个问，他们也都撇清了关系。
问到最后虚闾权渠烦了，大骂道：“难道还是汉人自己烧的不成？”
右贤王出列道：“大单于，此事还真可能是汉人自为！”
和任弘的丰富对垒经验能增加智商，右贤王给众长讲起在西域时吃过任弘的亏，十年了，十年来他走过的路，基本就是任弘的套路。
从楼兰城下不断让人出出进进的空营，到铁门一夜筑起的雄关，再到离间计，最后是乌孙战争的转战千里七战七捷，吴宗年的背叛。
莫要因为近年任弘的骁勇威名，而忘了此人早先极善用计谋，而烧受降城这件事，真像他手笔。
右贤王道：“小王曾听汉人谋士说过，与胡一样，汉皇帝群臣战和不一，此事可能是汉人主战一派所为，或许便是那任弘的阴谋！”
……
刚刚得到消息的长安，群臣也在承明殿讨论此事，今日天子刘询特地不参加朝会，令两位大司马和丞相、御史大夫代为主持，让两派臣子不要有所顾虑，放开了吵。
最先上场的是小辈们，义成侯甘延寿成年后嗓门渐粗，有向韩敢当靠拢的趋势，他大声道：“我乃北地人，一百年前，匈奴焚毁了北地回中宫，孝文皇帝以此为奇耻大辱，赫然发愤，遂躬戎服，亲御鞍马，从六郡良家材力之士，驰射上林，讲习战陈，聚天下精兵，军于广武，顾问冯唐，与论将帅，欲亲征匈奴！”
“只可惜遇上了济北王刘兴居反叛，此事遂罢。”
“今日匈奴再焚我大汉之邑，毁受降城，可大汉，已非百年前的大汉了！”
“然也！”新阳侯、建章卫尉辛庆忌应和道。
“戎狄无信，孝惠、高后时遵而不违，匈奴寇盗不为衰止，而单于反以加骄倨。逮至孝文，与通关市，妻以汉女，增厚其赂，岁以千金，而匈奴数背约束，边境屡被其害。此则和则无益，已然之明效也，还是要以武折之！”
大汉确实是不再是一百年前的小受了，起码反战者不敢像季布呵斥樊哙那样说：“辛庆忌、甘延寿可斩也。”
聪明人如魏相已经不说话了，只有萧望之执拗地说道：“此事尚待查明，受降城已空，匈奴早不烧晚不烧，为何偏在左贤王入朝时烧之？或是天干物燥自己失火……”
“五原属国说，是人为所放，至于为何偏挑这节点纵火与汉交恶？”
吴宗年笑道：“萧大夫不懂匈奴之性，真如豺狼一般，子女不孝父母，父母亦对子女随时摒弃。昔日头曼单于有太子冒顿，后有爱阏氏，生少子，头曼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到月氏国为人质。冒顿前脚刚到月氏，而头曼单于便急击月氏。月氏王欲杀冒顿，亏得冒顿盗其善马，驰骋亡归。后来冒顿又以鸣镝射杀了头曼，篡位为单于。”
“今日之事亦然，我听闻，单于有长子名曰呼屠吾斯，击灭丁零之叛，为左谷蠡王，在左贤王南下后，掌管左地之政，此事要么是匈奴单于欲废嫡立长，要么就是呼屠吾斯欲谋害其兄所为！”
这猜测合情合理，而任弘又恰到好处地一锤定音。
“诸公！请看这是何物！”
作为今日集议的主持者之一，他拍了拍手，让人端着一件貂裘走了上来。
“此乃单于让左贤王献给陛下之马、裘之一，确实是好貂啊，诸君再看，这又是何物！”
在任弘示意下，太医令小心翼翼，戴着布手套，脸上蒙着巾，将貂裘翻过来，将其裁剪开来，找了一会后，将缝在一起的皮革拿下一块，放在木盘上给群臣过目，却见这皮子颜色不像貂，反而像是……
“鼠皮！”
任弘宣布了答案，让太医令先端给张安世看：“大司马车骑将军，你看是也不是？”
问这老躺干嘛？张安世毕竟是张汤的儿子，张汤小时候为了洗刷衣服破洞冤屈，审问车裂小老鼠，家传绝学，张安世要说认不出来有点不妥吧。
但张安世还真眯眼假装辨认了一会，回答模棱两可，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于是继续往下传，因为见太医令十分提防小心，群臣也有些害怕，匈奴常闹鼠疫，这是他们有所耳闻的。
大家都不敢确定，直到苏武面前。
“老夫当年被匈奴迁于北海，廪食不至，曾掘野鼠而食之，连鼠皮都嚼过。”苏武像是自嘲地如是说，看了几眼，确定无疑。
“确实是鼠皮。”
至于是不是匈奴老鼠，谁看得出来。
任弘颔首：“这是缝在貂裘之中，以假乱真的鼠皮！被少府和典属国搜检而出，几乎每一件里，都暗暗缝了一张！”
群臣都严肃了起来，这当然不是匈奴以次充好，而涉及到欺君和心怀叵测的“厌胜之术”。
民间有传言，霍去病之死，便与胡巫厌胜之术有关系——匈奴听说汉军将要到来，派巫者在汉军所经过的各条道上和水中预先埋下牛羊，用来诅咒汉军。
任弘更在长安街巷听过一种阴谋论：巫蛊之祸是匈奴人策划的。
因为汉武帝以江充和胡巫一起查案，而这些胡巫多是降汉匈奴小王带来汉庭，汉武帝晚年求长生，方士们说的东海蓬莱没戏，西王母也没来相会，便开始用越巫、胡巫另辟蹊径。
那几个胡巫虽被卫太子烧死了，但巫蛊之祸已成。
到了后来，那个后来被金日磾一通摔跤拿下的重合侯马通，更曾捕获匈奴贵人，贵人披露了一件事。
“单于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
汉朝和匈奴也不是一直打仗，而是谈谈打打，和谈时使者往来，都会互赠对方一点礼物，汉朝给丝帛，匈奴则是良马和貂裘，马匹龟缚咒之，让汉朝皇帝骑上后摔死，貂裘里则缝一块病鼠皮进去，希望皇帝染病虚弱早死。
如今，匈奴人竟故技重施！厌胜与胡巫之咒，在汉人看来，简直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一时间，群臣都开始往后退，离那病鼠皮远一点。
当然，张安世心中也暗暗揣测，这些鼠皮，或许是任弘得了天子默许，随便逮了几只老鼠缝进去的。他当然不会说出来，而基于匈奴人确实有前科，朝中主和的儒吏也不好为其洗地了。
这下，问题的性质就严重多了，出兵冒犯边塞，焚毁受降城，还可以说成是呼屠吾斯欲害其弟的私人行为。但厌胜欲害大汉天子，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些中立的官吏已经改变了立场，比如御史大夫于定国就摇头道：“匈奴果无和谈诚意，害汉之心不死啊！”
未央卫尉韩敢当率先响应：“君忧臣辱，如此大事，除非大单于亲来朝见请罪，否则说不清了！”
“若单于不来，又该如何？”
又一个声音响起，却是今日称疾不朝的天子刘询，生龙活虎地出现在大殿上，群臣纷纷下拜口称万岁。
大单于当然是不可能来的，这件事，还不等儒吏们找到任何反驳的机会，就已经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了。
这时候谁若不合时宜地做理中客，绝对是要被发配边塞，做狄山第二的。
自张安世、任弘以下，群臣声震承明殿，战争的鼓点，已在未央宫中率先敲响：
“臣等愿受长缨，必羁匈奴单于而致之阙下，请陛下亲问其罪！”
……
PS：建平四年，单于上书愿朝五年。时哀帝被疾，或言匈奴从上游来厌人。
西汉一直对匈奴人的诅咒有所忌惮，认为每次单于朝汉，国中都有大的变故，不吉利，汉哀帝身体不好，甚至想让单于回去吧别来害朕了，为黄门郎扬雄上书劝谏乃止。但每逢匈奴单于来，都要找人算一卦，找一处风水宝地接见，压一压单于的邪气——我猜是单于洗澡比较少太臭了。
事见《汉书&#183;匈奴传》。

第478章 胡无百年之运
大汉对匈奴确实是特殊照顾，藩属小邦要挤在槀街的蛮夷邸，汉武帝时修筑的单于邸则独立于城中，地方宽敞不说，庭院里还允许左贤王呼韩邪的从属们搭毡帐。
不管室内多么华丽奢侈，呼韩邪还是住不惯砖木搭建的屋子，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有睡在毡帐里，闻着熟悉的老绵羊味才能安眠。
但好觉没睡几天，随着单于赠汉天子的礼物被查出问题，单于邸也被执金吾给围住了，忐忑不安数日后，典属国丞吴宗年才登门拜访，告诉呼韩邪，他摊上大事了！
听完吴宗年的对匈奴诅祝马裘，欲谋害皇帝的指控后，呼韩邪张大的嘴久久没合拢，过去匈奴是曾干过类似的事，但这回一心求和，他特地叮嘱准备礼物的人，万不可如此。
但呼韩邪矢口否认也没用，证据确凿，吴宗年一拍手，郎卫便将呼韩邪及从属尽数拿下，押送到廷尉诏狱中一日游。让这些匈奴人在冷冰冰的牢狱里冻饿一宿后，吴宗年才再来拜访，这次话音一转，告诉了呼韩邪一桩喜事。
“陛下与群臣皆以为，此事非左贤王所为，而是单于或左谷蠡王欲陷害大王，故意为之！”
也就是头曼想让月氏帮他除去冒顿的旧事，呼韩邪缄默不言，他虽与郅支争斗，但还没到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程度，至于他的父亲虚闾权渠单于，一向很疼爱自己啊，母亲还做了大阏氏，和头曼、冒顿之事全然不同。
虽然有疑，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呼韩邪了，大汉不比月氏，别说长安，他连这牢狱都逃不出去。想到在回中宫时任弘的话，不由惊惧，他如今成了被汉人捕获的猎物，若不合作，立刻便会被割断脖子斩了头颅挂到未央北阙上。
呼韩邪只能假意愤怒，对吴宗年的要求无不应允，包括口述一份书信，劝说大单于入汉与天子会晤，澄清误会，并附上了自己的信物：一对精美的黄金刺猬饰件。
如此才被释放，重新回到了单于邸，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软禁生活在等着呼韩邪。
而被吴宗年交给大司马卫将军的那份书信上，开头的署名却是……
“汉匈奴左贤王稽侯珊！”
……
“稽侯珊降汉了！”
左谷蠡王郅支听完译者所读国书后，一口咬着开头的“汉匈奴左贤王”不放，呼韩邪以为自家兄弟不至于想让自己死，却是错估了郅支。
虚闾权渠大单于把玩着信中附带的信物，这是两枚黄金刺猬，呈圆雕式中空，用金片锤揲或模压成立体的刺猬形状，椭圆形的身上均布满图案化的月牙形花纹，周边有用于缝缀的小孔，乃是毡衣上的缀饰。
匈奴人衣着简单，不像汉人那么花哨，贵族便只能靠金饰来体现地位，这两枚金刺猬本是呼韩邪的母亲大阏氏，在他南下时亲自缝缀在衣襟处的。
虚闾权渠既心疼爱子受困于汉，又恼怒于信中内容，呼韩邪竟然替汉皇帝一起劝自己南下入朝，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现在是二月份，草原上冰雪开始渐渐消融，青草冒出尖儿来，二十四长也各自回领地去了，从各地不断传来令人忧心的消息：书信北上的同时，汉人还在边境频繁调动军队。
张掖居延、云中、五原、朔方，甚至是西边的北庭，都观察到不寻常的大军聚集，看来汉人一边继续遣使欲诱单于南下，一面也做好战争的准备。
争吵声充斥着单于金帐，以郅支为首的主战派，已经占据了上风，认为不论受降城之焚还是所谓的祝咒马裘，都是汉人编的，既然他们主动找茬，那匈奴何必惧怕？
“引诱汉军北上，再打一次像东天山、余吾水、燕然山一样的大胜吧！”
过去的历史证明，只要是在匈奴人熟悉的漠北诱敌深入，汉军绝非不可战胜。
主和一派，则只剩下右贤王等寥寥几人了，右贤王屠耆堂迟迟没回右地去，还试图阻止战争的爆发。他的理由是，如今乌孙城郭诸国皆为汉臣妾，匈奴小弟几乎全被抢了，加上任弘主政安西期间，吞并了呼揭，又击走北乌孙乌就屠，切断了匈奴和康居的联系，联康抗汉的计划行不通了。
一旦开战，匈奴将四面受敌，东边的乌桓鲜卑肯定会趁火打劫，而他们右贤王部，更要单独面对乌孙、呼揭、小月氏和北庭汉兵的联军。
单于庭和左地纵深大，可以迁走部民跟汉军捉迷藏，但右部不行啊，再退就到燕然山了。
正争执时，老迈的郝宿王刑未央匆匆入内，向单于禀报了一件紧急事态。
“左地西嗕王，带着数千人驱畜产南下，欲降汉！”
……
二月中旬，正对左贤王部的汉云中郡，太守张千秋——张安世那年轻多才却病怏怏的长子，也被边塞侯官告知了西嗕王南下降汉之事。
张千秋颔首：“看来五原属国都尉派去的说客立功了。”
西嗕乃是匈奴与乌桓之间的部落，其祖先乃是河西羌部，被匈奴迁到了东方抵御乌桓，在匈奴强盛时，西嗕还能跟着单于去乌桓地盘上收皮布税，如今匈奴已衰，乌桓背靠汉朝，连先单于的墓冢都掘了，又哪里会惧怕西嗕，每当乌桓入寇时，西嗕首当其冲，苦不堪言。
西嗕王屡屡向单于请求迁到单于庭附近，却不被允许，加上前几年匈奴大灾，又遭乌桓鲜卑袭击，西嗕损失惨重，人口骤降六成！
左地实在是没法待下去了，西嗕遂听了五原属国都尉赵汉儿派去的使者说劝，决定南下投降汉朝。
“西嗕已至颓当城，然为匈奴瓯脱王追击所阻，派人来云中、定襄求助！”
侯官莫名激动，云中已经没久没捞到仗打了，但张千秋却一边咳嗽着，边裹紧了裘服道：“容我再想想。”
他们张家三代人都一个特点，年轻时天纵奇才，一过三十岁，就变得无比圆滑，张千秋当年跟着范明友出云中击乌桓，回去后大将军霍光问他和霍禹兵事，霍禹张口结舌，张千秋却对答如流，对沿途地理等烂熟于心。
张千秋回家后得意地将此事一说，就被张安世行了家法，狠狠打了一顿！
没人知道那天张安世教了张千秋怎样的做人道理，自那以后，张千秋便开始低调做人，尽量不出头，遇事经常要考虑很久。
他还在这三思，隔壁却有人不假思索，立刻出兵了！
“太守，定襄郡守已发兵至颓当城，与匈奴瓯脱王交战！”
“前方，已经打起来了！”
……
“陛下，匈奴虽欲从上游来厌胜，罪大恶极，然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匆匆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万里，非社稷之计也……”
长安未央宫中，以魏相、萧望之为首的儒吏们的劝阻，已经越来越显得苍白无力，匈奴欲诅咒天子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不止是长安，整个三辅三河都义愤填膺。
魏相当初反对任弘讨伐乌就屠时曾说过：“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
眼下匈奴作死在先，大汉奉辞伐罪，名正言顺，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故众人已经不敢直接反对战争，只希望能拖一拖。
但用什么理由拖呢？
魏相过去反战，曾举过内祸未熄、五谷不登，国内用人不明冤假错案很多等例子，可现在却闭嘴不言，只让萧望之冲塔，结果被主战一派驳斥得遍体鳞伤。
任弘也不上场，由杨恽驳之。
“五谷不登？萧大夫莫不是说笑，三辅去岁大穰，陛下所籍之田亩产十五石，有麒麟阁所藏图画为证，当初诸君不是盛赞圣天子得天降祥瑞么？今日怎就忘了？据我所知，大司农花了一整年转运粮食，从关东低价购买丰地之粮，使京兆太仓、边郡常平仓粟麦装得满满当当，够十数万大军两年之用。”
任吏不明，冤假错案多也不能拿出来说了，竟宁元年时，天子下了一道诏书，承认孝武和霍光时期，确实有用法苛刻，决狱不当的情况，使得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伤之！
但他也没有采取魏相等人希望的，使春秋决狱扩大化，而是让朝中两位律法专家，御史大夫于定国和新任廷尉的赵广汉主持，与郡鞠狱，也就是复核冤假错案，更增加了四个“廷尉平”，秩六百石，专门在秋后奏谳案情，监督各郡。
这件事也是儒吏和贤良文学夸过的，朝堂可是有记忆的，史官就坐在殿尾盯着呢！
至于内祸，也不太好提……霍家都倒了，谁是下一个祸乱国家的，是外戚许、史呢？还是任、张、韩呢？凭空诽谤大臣这种话，他们也不敢乱提。
一时间，年初在回中宫见左贤王朝汉，还宣布以德服人获得胜利，弹冠相庆的魏相、萧望之、疏广、贡禹等人面面相觑。萧望之还有些发懵，聪慧点的魏相则反应过来了，这一切，或许都在任弘计划之中，原来节节败退，在大司马卫将军和主战派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的，是他们啊！
魏相心里酸酸的：“天子恐早知此事，然却故意纵容。”
除非让学《易》的梁丘贺来言鬼神天人之事，算个大凶之卦，否则别无他法了。
但事情的急转直下，总让人猝不及防。朝议期间，北方急报传来：“定襄太守为接应南下降汉之西嗕王，与匈奴战于颓当城，各有死伤。”
在定襄郡的奏报中，这件事被说成是汉军和平迎接西嗕王，而卑鄙无耻的匈奴却忽然发动袭击，定襄太守被迫还击……
“战事已开！前线将士在流血，还议什么？”
天子刘询愤然终止了集议，抛出了他早就决定好的事。
“使后将军义阳侯傅介子将西域北庭及乌孙、呼揭、小月氏兵共五万骑，出金山，为燕然将军！”
“使右将军营平侯赵充国，将凉州三辅三河兵七万卒，出朔方，为姑衍将军。”
这是汉朝的规矩，但凡出兵击匈奴，常会给将军重新定一名号，大概是为了讨个彩头吧。比如元霆五将军出塞，本是后将军的赵充国就成了“蒲类将军”，多以出征目的地命名。
天子的意思很明显，欲让傅介子从北庭直扑右地，以燕然山为目标，赵充国则直面单于庭，以霍去病禅过的匈奴圣山姑衍为目标。
这两位都早早去了前线，肯定也在出征之列的任弘，又会从何处出兵呢？
却听刘询让人念道：“大司马卫将军西安侯任弘，将幽并冀兵六万卒，出云中……”
“云中啊。”任弘寻思开了，先前兵出云中的田顺是虎牙将军，天子别给他整个“斗鱼将军”出来就行。
“为‘北海将军’！”
这目标真够远的，不等任北海反应过来，刘询又让中书令弘恭，念了一份郎官王褒早早替皇帝起草好，就等这会派上用场的奏疏。
“往者，四夷俱强，并为寇虐：朝鲜逾徼，劫燕之东地；东越越东海，略浙江之南；南越内侵，滑服令；氐、僰、冉、駹、巂唐、昆明之属，扰陇西、巴、蜀。今三垂已平，唯北边未定。”
“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高皇帝有白登之忧，高皇后尝忿冒顿，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焚我回中宫，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
“至于孝武，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使卫霍奋击匈奴，追奔逐北，然匈奴未亡，三垂比之悬，而王庭尚在，未肯称臣也。今又诅祝马裘，从上游来厌胜，坏两邦之盟。戎狄果不可以德服，而当以武折！”
“朕以渺渺之身，继六庙祖宗之灵，当承世宗奋击之威，绝匈奴百年之运！必使单于南面称籓，宾于汉庭，世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如此，方为‘边境永宁’！”
简单总结，就一个意思。
大汉向匈奴，宣战！

第479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西河郡平定县北的直道上，牛马车乘和大军脚步带起的尘埃久久没有停歇，大司马卫将军的旌旗已经不见影子，但在城外送行的百姓却久久没散去，送时欢声笑语，此刻母亲、妻子却又开始在父兄丈夫见不到的地方，暗暗垂泪。
西河太守杜延年叹道：“西安侯可是从我西河郡，一口气带走了六千好儿郎啊，不知大战之后，又有几人能归？”
天子在三月初，发檄文对匈奴宣战，三月中旬，大司马卫将军西安侯任弘为“北海将军”，带着虎贲、屯骑，以及西园新八校的上军校尉、助军左校尉，一共四校约五千人北上，过上郡经西河前往云中郡。
皇帝在任弘这一路安排了六万兵卒，大多数要从并、幽、冀朝云中、定襄汇集。其中上郡西河精勇及郡兵属国骑，就由郡守征募，让都尉带着汇入西安侯的大纛下。
并州地边胡，数被寇，其民羯羠不均，风气与关东截然不同，反而跟六郡凉州更像些，人民矜懻剑技，任侠为奸，动辄相斗，不喜事农商，又因为迫近北夷，师旅亟往，入伍当兵成了一条不错的出路，孝武时代，并州也出了一大批军功侯。
卫青手下的拔胡将军郭昌是云中人、左将军荀彘是太原人，霍去病手下的伏波将军路搏德是西河人，浚稽将军赵破奴是五原人，虽不如六郡，但军中并州系将领势力也不小。
所以来送子弟的百姓不舍归不舍，却不似杜延年那般悲观，这十来年间，汉朝对匈奴屡战屡胜，将孝武晚年的三次大败遮盖过去了。更何况，跟的还是被认为是“福将”的西安侯，看看朝堂上他旧部有几人封侯就知道，这位君侯不但自己善于立功，还从不让手下人吃亏，世人公认的卫青第二。
“但西安侯并非此战主力。”
说话的是有一只眼睛偏盲，只能以左眼视物的杜钦。
杜延年的几个儿子中，长子杜缓当初跟赵充国击匈奴右部，积功为朔方都尉。次子杜佗在天子身边做驸马都尉，中子杜钦刚刚及冠，最为聪慧，好经术，却因为眼疾之故，对入朝为郎做官毫无兴趣，就跟在父亲身边。
小杜钦说起朝中事来却头头是道：“朔方郡的赵将军那边，有两个旧校，步兵、胡骑，由新阳侯辛庆忌所率。四个新校，下军校尉阳都侯张彭祖、右校尉韩宝、助军右校尉刘安民，左校尉苏通国，皆从赵将军。”
一贯作为大汉主力的三辅、三河兵及六郡凉州募骑也跟了赵充国，过几天就要来了，总兵力达到八万之众，这让西河郡后勤压力很大，战争期间，负责辎重转运的杜延年，恐怕要再白几根头发了。
故杜钦以为，此战天子是故意以赵充国为主，而任弘为辅。
但杜延年却觉得，事情还不一定。
想当年的漠北之战，虽然卫、霍皆将五万骑，但汉武帝偏心霍去病，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
一开始定了霍去病出定襄直面单于庭，而卫青出代郡当左部，后来获知情报，说大单于在左，于是又将卫、霍两军所出换了归来，只是命中注定卫青与伊稚斜当有一战，等两军北上后，单于军又跑到卫青对面去了。
这是长达数千里的远征，隔着无穷戈壁大漠，即便斥候侥幸打探到匈奴人的布置。没人敢保证，几个月后两军渡过大漠时，胡虏还会以原先的建制来迎战。
但若让杜延年来选，还是希望这一役，由赵充国来立下大功，他与赵充国是同僚故交，也因为由老将立功，更利于朝局稳定，皇帝也是这么想的吧？
放眼朝中，自霍大将军逝世后，谁还能压制住任弘这猢狲？张安世仅有资历而无功勋，韩增亦然，傅介子还差了些，也只有赵充国能站出来顶几年，毕竟已年过七旬。
“以任弘将偏师当左部，恰恰是天子对任弘的偏爱啊，希望他勿要功高难赏。”
……
确实，比起赵充国那边兵员充沛，任弘这边的确有些可怜，出长安只带了四个校尉区区五千人。
韩敢当被皇帝留在长安守宫禁，辛庆忌被安排给了赵充国，他手下校尉中，除了三位故人外，其余都是生面孔。
故人之一是赵汉儿，作为五原属国都尉，以五原属国骑三千作为任弘左翼。
故人之二是义成侯甘延寿，作为新八校中的“上军校尉”，手下多为五陵少年组成的骑兵，算是任弘麾下精锐。
故人之三，则是傅介子的长子傅敞，荫父功为新八校的“助军左校尉”，是否有其父的本领胆量尚需慢慢考量。
说起来，傅介子来信，让傅敞“以兄事西安侯”，傅敞也听话，私下里一个劲“大兄，大兄”的喊。
可如此一来，任弘无形中辈分就小了，总觉得自己吃亏，还是客气点，以官职相称吧。
军队走在大汉的“高速公路”上，直道广五十步，隐以金锥，树以青松，沿途堑山埋谷，畅通无阻，路面在去年被杜延年派人平整夯实过，连任弘乘坐的戎车都不觉得颠簸了。大军前进速度，能从每天四十汉里增加到六十汉里。
可想而知，当初河南地还在匈奴手中时，如同在汉朝头顶悬了一柄利剑，大单于随时可以带着骑兵顺直道南下威胁长安——就像过去赵武灵王打算对秦国做的事一样。
有了直道，一旦北边有警，关中汉军便能快速地抵达。汉武帝时代，汉军数十次利用此道集结兵力，再兵分多路同时出击匈奴，今日出征，不过是走在前人的脚印上。
上郡、西河合计万余人，由两军都尉统领已汇入军中，其余各部得到云中才能见到，等六万大军集合完毕，恐要四月份了，还得让士卒休憩训练，匈奴五月份大会茏城，各个部落均集中在漠北，很容易征发集结，得错开这个时间。
“六月至八月出兵最为妥当，只希望那时候，三军已训练筹备完毕。”
任弘心中是有隐忧的，他从做护羌校尉开始，已在行伍间拼杀了九年时光，早不是当初指挥千余人还吃力的新手了，所将兵卒也越来越多，至安西都护任上，带着三四万人也算得心应手，再练几次，估计就有刘邦“能将十万兵”的本事了。
但这次的对手是匈奴，还没有达坂塞为屏障，汉军要越过千里大漠，跑到大单于主场上，硬碰硬野外决战，一着不慎，就会步李广利、赵破奴后尘，全军覆没。而这种拼凑起来的大军，和任弘当年一手带出来的西凉兵、三辅轻侠兵自然没法比。
但幽冀郡国兵又是此战必不可少的兵源，作为范明友的老部下，朝廷需要一位将军去控制统领，最后刘询选中了任弘，更精锐可靠的三辅三河卒让赵充国带，或许也有以赵压任的想法。
西河郡已过，前方直道尽头，一条还算清澈的大河赫然在目，植被芦苇茂盛，河上有两道浮桥，对岸是云中守张千秋和云中、定襄郡国兵上万人，正扎营等待任弘。
任弘看着远处连甲衣服色都不太一样，有些乱糟糟的军队自嘲：“我现在是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却听到浮桥北岸，在看到他的旌旗后，响起了阵阵鼓点和号角和欢呼。
而等任弘骑着萝卜踏上浮桥时，感受更加明显。
浮桥挺宽，为了迎接西安侯，每隔几步还站着郡卒，他们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庞上除了汗水外，还有憧憬和敬仰。或瞪大眼睛看任弘，或偷偷抬头瞄他，每当任弘笑着经过时，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任弘一走过，则兴奋地交换眼神，比比划划。
对岸两座大营中，更是人头攒动，士卒挤在营帐里争先恐后地往外看，他们已知要带着自己北击匈奴者是何人，都在用各自的方言问：“当真是西安侯？”
当萝卜的马蹄终于踏上云中郡的土地上时，气氛也达到了顶点，云中、定襄两营中，忽然爆发了一阵吵吵嚷嚷，一点不齐的呼喊，喊声渐大：
“少年锦带佩吴钩，独骑匹马觅封侯！”
声音传来，任弘身后甘延寿、傅敞等面面相觑，皆笑出了声，这些云中定襄卒竟是知道西安侯大作的。
这是八年前，任弘在凉州募兵时让人所唱，传播度居然比他那几首抄来的边塞诗更广。
底层士卒没见过黄金，不晓得楼兰在哪，但肯定知道“封侯”。这梦想对他们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西安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乐观和热情洋溢在黄河北岸，士气还挺高昂的。
但太乐观了也不好，在少年封侯后面，还有一句更现实的话，任弘没有写出来。
去时只道从军乐，不道关山空白头！
“大概是太守、都尉教的，想讨我欢心。”
嘴上如此说，但见兵卒皆识他认他，任弘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暗笑道：
“阿弘呀阿弘，你担心什么。”
“时至今日，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480章 持节云中
竟宁二年（公元前66年）夏五月，才踏上云中郡的土地，王禁就觉得，妻子给自己塞的衣裳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头上的艳阳，擦着额头上的汗抱怨：“不是说种、代以北气候寒冷么，怎好似比魏郡还热？”
王禁字稚君，三十余岁年纪，乃是冀州魏郡元城县委粟里，他听当过汉武帝绣衣使者的父亲说，他们家是从东平陵迁来的，本是楚汉时的济北王田安之后，至汉兴，田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
虽非王室，但王家也算元城县豪，他少时被父亲送去长安学法律，做过为廷尉史，孝昭时回到魏郡做郡吏，娶了同郡李氏为妻，生了两个女儿，好几个儿子。
其中次女叫“王政君”，是王禁最宠爱的姑娘，当初李氏怀王政君在身，梦月入其怀，王禁觉得次女往后必有大富贵——若历史不改变，他以后还会有个真有出息的孙子，叫王莽。
这次王禁来云中，却是专程“押送”魏郡兵卒民夫来服役。
随着天子讨匈奴檄文传遍天下，帝国的战争机器开动，各郡国也陆续接到了摊派——要出多少人，提供多少粮秣器械甲兵，两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王禁不幸被选中。
他北上时，已经十来岁的长子王凤还嚷嚷着要同行杀贼封侯，果然是被那西安侯的故事洗脑了，被王禁呼了两巴掌才消停。
魏郡作为大郡，所出人力也多，数千人跟着王禁和都尉向北走赵国、常山真定，过井陉，在弯曲的太行羊肠小道上跋涉，出句注塞入雁门，再向西抵达定襄和云中。
光在路上就走了快两个月，作为与并州相邻的冀州都如此，也难怪朝廷对偏南的州郡，连征召的欲望都没有。
云中郡给王禁的第一印象就是平坦，若说雁门、代郡还是农牧混杂的区域，农田里闾时常可见的话，那么云中郡，就全然是一片草原景象了……
宽广空旷的平原在车队下方延展开来，平坦辽阔直至极目尽头，像一片汪洋。丘陵山峦不再，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风起云涌，青绿的草叶摆动一如波浪，整个世界变成了绿。
和那些第一次来到草原的冀州兵一样，王禁也不由摘下了头顶的冠，深呼吸后口鼻里尽是青草和牛粪的味道，抬头时，看到一只猎鹰高高在上，盘旋于深蓝天际，而在它下方，是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群。
云中有牧师苑，河套马虽不及河曲马、乌孙马高大，但耐力却很惊人，是长途奔袭的必备坐骑。加上此地地势乎坦，水草丰美，宜农宜牧，是训练骑兵的好地方，远远能看到一队队幽并骑兵正在练作战队列。
很美，唯一不足的是，草原的风非常硬，吹得王禁头疼，只能将巾在头上裹了两层。
而等魏郡兵在草原上跋涉数日，抵达云中城附近时，这边的奇景就更多了。
云中城本就像点缀在绿色草原上的一颗白宝石，碧蓝色的荒干水环绕，美丽不可方物，得名于赵国时选定城址，屡建屡坏，直到跟着一群鹄雁来回盘旋，鸟群之下似有光，赵人以为吉祥之兆，遂于此筑城。以鹄雁引，而云中筑，故名为云中。
最让王禁等人惊诧的是，云中城周边的里闾间，那些起伏的山丘上，居然屹立着许多个黄身黑帽的“巨人”。
它们高数丈，有四条长臂，正在缓缓转动，吓得魏郡兵不敢靠近。
直到前方大司马卫将军的巡逻队催促，他们才小心翼翼地前行，等到了近处，王禁才发现……
这哪是什么巨人，分明是类似椭圆形尖顶谷仓的大屋，那四条巨臂，其实是木制的器械，在草原上永不停歇的大风吹拂下，正在缓缓旋转，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王禁不由心生好奇，很想知道这“谷仓”中在做什么，但碍于外面守着兵卒，不好靠近，却见不断有牛马拖车来此，上面是一舆舆舂好的麦子，从“谷仓”前门进去，而从后门运出来的，则是已经磨好的麦面……
这居然是个磨面的地方，王禁还想再看看，都尉却已在催促众人赶路。后来王禁才知道，这是大司农太仓令耿寿昌的手笔，耿寿昌不但在各郡设立常平仓，还用他高超的九章之术，协助西安侯和工匠们建起了此物，号曰“风车”。
据说那旋转的四臂，能带动里面的石磨，不需人畜就能磨面，昼夜不息。去年以来，在长安三辅及要对匈奴动兵的边郡建起风车磨坊，边塞别的没有，西北风可是无时无刻不在吹。
等魏郡兵在云中城附近安顿下来后，任务也接踵而至，幽并兵精于骑射，是此战主力，冀州兵则只是辎重大队，他们被要求在城外继续修筑灶坑，数量之庞大，仿佛将大地重新改造。
等一个个灶坑修好后，来自风车磨坊的麦面也陆续从常平仓中运过来，专程从河西调来的伙头兵们开始烤制馕，扬起的火焰让云中城周围烟雾缭绕，烤得焦脆的麦香四溢。
草原广袤，而匈奴很可能会故技重施，将人民畜类撤到漠北，深入草原的汉军可能会整整一个月找不到食物，馕是维持战斗力的主食，六万人三个月的食粮。
按照耿寿昌的计划，一人一天一张馕，来回以三个多月计，算一百张，六万士卒就是六百万张馕，依靠牛车、骆驼、骡、驴等连拖带驮，起码得六万匹牲畜，等干粮耗尽就可以吃这些驮兽了，它们是行走的粮仓。
只是苦了像王禁这样的粒食党。
“咯得我胃疼。”王禁吃了一块馕后捂着肚子深感难受，喝了几口面汤才好些，冀州人无法接受胡饼——除非以后任弘将其改名为火烧。
军营外的牧苑，亦在忙着杀猪宰羊，甚至椎杀各属国送来的牛，但凡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训练之余都被喊过去观看，要让他们习惯与鲜血和五脏打交道。
骨头和下水给士卒煮汤改善伙食，肉则腌了盐，切成长条暴晒在五月的艳阳下，西安侯认为，精锐们光吃主食是打不了仗的，肉荤也必不可少，如能适应，最好连酪也试一试，在草原上遭遇匈奴人，缴获多是这两样。
运粮、修灶、搬馕，这就是魏郡兵们忙碌而日常的生活，和先前想象中金戈铁马大不相同。
但从陆续开始烤制储藏的馕上，从不断从各郡抵达云中的郡国兵匆匆脚步里，王禁已经嗅到了战争的气息。
王禁只偶尔想家时，向南眺望，希望自己在穿上妻子让他多带的冬衣前，就能结束！
……
大后方忙着训练和筹备战争物资之时，任弘的将军旌节则在云中东北靠近长城的地方，这儿中部都尉驻地，也就是后世呼和浩特一带，除却少数屯田外，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他眼下正等待出塞侦查的斥候部队回报，天水良家子段会宗已不再是当年堵在任弘馆舍外，说什么要随他进京讨公道的愣头青了，此子曾在平乐观的马球大赛里夺得第一，被辟为骑郎。出征前，任弘专门向皇帝要人，带上了这个在刀、矛之余，还喜欢背后背把剑的段会宗，因其骑术优越，派他带着一千并州骑出塞侦敌。
站在障塞上，能看到骑从们人数并无变化，应是没有遭遇敌袭，居前的几人骑马的姿势与过去有所不同，脚不是单纯夹在马腹上，而是踩着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马镫呗！
这东西任弘过去藏着掖着，生怕在西域拿出来流入外邦，为胡人所用反而不美，这次决意击灭匈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对方还是条百足之虫，就不必藏招了。
但让他有些失望的是，当屯骑营首先装备此物后，并、幽的校尉却没有惊为天人，那个率先对匈奴出击的定襄郡守王平告诉任弘，这东西，他多年前跟着拔胡将军郭昌、田广明两次南下平定益州郡（云南）、昆明夷叛乱时就见到过了。
王平是一名老将，在孝武时代就曾做过曲长，履历丰富，做过田广明的军正，后来因好酒犯事丢了官职，正值国家北击胡虏，用人之际才被重新征辟。
他在见到马镫后，拍着肚子哈哈大笑说不足为奇，还描述道：“昔日下吏击滇人、昆明之叛，当地虽地处南方从林群山之中，然亦有骑兵。骑矮脚滇马，马鞯前沿两侧各系一绳，下垂至马腹，绳端另结一圆圈，骑士踏绳上马，乘马时，双脚大拇指各伸进一圈，蹬向马腹之前。”
会说话么！难怪这老将今日才混到一个郡守，任弘很不开心，那你见到此物，为何不向将军谏言采用呢？
王平的回答充满了傲慢：“此西南夷种类矮小，不善骑者所用也！大汉雍凉并幽之骑何须此物！”
而在他看来，西安侯这所谓“马镫”，不过是滇人绳圈上加了根木头或铁条，让骑士能整只脚踏上去罢了。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在试图推广马镫时，任弘发现汉军的傲慢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当他在长安一场马球赛上让一队人以马镫出战，想显示其优越性时，反引来百官列侯无数嘘声，认为这是作弊占便宜。
得到皇帝同意在军中推广时，也碰壁无数，各军的骑兵都认为这是对他们骑术的质疑和侮辱，几个曲长带头抗拒，他们就像后世拒绝使用枪械的武士般骄傲。
非得让军法官以不从军令处置，骑士们才含着泪接受。
事后任弘也没听到“真香”的赞许，反而发现众人阳奉阴违，他巡逻时，仍时不时看到一些骑士上马时故意不踩镫，还嘲笑踩镫的人胆小、个矮。
马镫的真正作用并不是为了上马迅速，它可以使骑士和战马能有机地结合在一起，人和马的力量都能得到充分的发挥。但许多人骑在马上后，故意不用镫来显示自己骑术高超，真是让人气得没脾气。
给你们挂都不会用！
任弘那个气啊，关键在于，并、幽骑兵虽敬仰他的威名，但没有凉州兵、都护军那么犹如臂使，相互信任，果然是最难带的一批兵。
这件事即便任弘带头也效用不显，只能在开战前几个月慢慢改变这种傲慢，反倒是甘延寿、段会宗等人，在被任弘单独约谈，语重心长地聊了聊后，勉强接受了马镫。
等段会宗入塞后，向任弘禀报道：“将军，下吏先至颓当城，北巡至大幕，全程千余里，然未见匈奴大军，只有零星牧民及牲畜，其余皆已北迁。”
任弘了然：“此乃胡虏故计，北其辎重部落，皆以精兵待幕北啊。”
这最初是伊稚斜单于与赵信谋划之计，利用匈奴纵深广袤的优势，将人口牲畜都迁到大戈壁以北地区，集中兵力，以逸待劳等汉军渡幕。
于是就有了漠北之战，那一战虽然匈奴大败，但之后几十年，匈奴人这招却渐渐管用起来，愣是反败为胜，前后三场大战，歼灭汉军十数万人，缴获大量甲兵俘虏，甚至将汉朝拖得天下板荡，民不聊生。
这也是匈奴人不甘臣服的原因，他们虽然在主动进攻时屡战屡败，西域的阵地战也一溃涂地，但总还有退路，对再次翻盘抱有希望。
“但这次不同了。”
任弘得到了情报后，与云中太守张千秋、定襄太守王平、甘延寿、傅敞等人在地图前画计。
“匈奴的纵深，没过去那般大。”
任弘的手指越过匈奴向北，北海，也就是贝加尔湖地区：“丁零曾遣使入汉求援，今虽为呼屠吾斯所平，但仍有反叛，一旦汉军北进，丁零必将再叛。”
手指往东，指向大兴安岭西麓和辽河流域：“鲜卑与乌桓皆东胡之后也，匈奴强盛时，被迫献质子，纳皮布税，今皆已背叛单于，愿归附于汉，我已遣使者前去游说，招鲜卑、乌桓大人至颓当城议事。”
西边就更不用说了，任弘为安西都护时打下了一大片江山，坚昆相当于中立，呼揭、小月氏、乌孙都成了汉朝小弟，其他人任弘不敢说，乌孙有解忧太后主持，此役定会倾国中兵力之半相助。
“孝武皇帝与博望侯筹划的汉乌同盟，合击匈奴，今日终于能实现了！”
十一年，任弘来到这时代已十一年，他与无数汉家儿郎在西域的开拓，在西羌的奋斗，黄沙冰雪间的辛苦牺牲，似乎都是为了今日。
这不是一场汉朝与匈奴间的单挑斗将。
而是一次惨无人道的群殴！

第481章 谁寄锦书来
“朕以渺渺之身，继六庙祖宗之灵，承世宗奋击之威，当绝匈奴百年之运！”
竟宁二年五月，距云中郡万里外的乌孙赤谷城，乌孙国的丞相——大禄冯嫽看到，楚主在收到那份来自长安的诏书时，先是下拜听诏久久未起。
“乌孙太后？公主？”
非得使者喊了几声，解忧这才起身接过诏书，神情似是喜悦欲笑，又似难过低头欲泣，种种情绪都最后都收敛住了，她恢复了乌孙太后的雍容，礼貌地让冯嫽带使者下去洗沐休憩。
冯嫽在与使者的交谈时，也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三十三年，这是楚主来乌孙的年份，带着孝武皇帝的期待——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可事与愿违，先是大汉忽然一道轮台诏结束了在西域的开拓，几乎断了与乌孙的联系，楚主只能带着陪嫁的汉人在此苦熬，好容易盼来了任弘，让瑶光公主入汉重新建立联络，不曾想又遭大祸，肥王战死，元贵靡惨败，赤谷城被围困得水泄不通，楚主亲持鼓椎立于城头，与泥靡大军对峙，终等来女婿援兵。
这之后数年，楚主好似变了一个人，不再怅然东望，而将目光放在了乌孙的一统与安定上，她毅然放弃元贵靡，扶持大乐，以太后身份称制，对反叛者毫不留情，将赤谷城修得固若金汤，来此的汉人也越来越多。
随着乌就屠被击走，乌孙形势越来越稳固，乌孙贵人们已经习惯了楚主的统治，她以其智谋化解国内的领地争端，守护汉人在葱岭以西的利益，似乎乐在其中。
但只有最懂她的冯嫽知道，楚主思乡之心，无一日减弱。
等安顿好汉使，冯嫽匆匆赶回公主城，找了一圈不见楚主踪影，一直找到庭院，才见解忧坐在从中原带来种子落地生根长成的大梨树下，还是读着那份锦书——大汉天子要求乌孙出兵助汉击灭匈奴的诏令。
她等这份诏书，等太久了。
“楚主。”冯嫽来到近前唤她后，却见年过半百的解忧站起身，握住了冯嫽的手，这一刻全然没了乌孙太后的庄重，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少女笑颜。
“孝武皇帝交付的使命即将结束，很快，我就能回家了！”
……
竟宁二年六月，北庭都护府达坂城之北，五千士卒背对天山而立，神情肃然。
北庭都护奚充国、副校尉冯奉世皆在，但真正的领军者，却是一只手吊在一侧，只以右臂驭马的傅介子，北庭的风吹动将军冠顶的缨，身旁的旗，但傅介子岿然不动，目光看着西方，似是在等待什么。
已是“曲长”的莲卤游侠儿郭翁中吞咽了下口水，不止是傅介子在等，他们等这天也已很久。
六年前，那天杀的赵广汉大索京辅，逮捕了许多游侠儿，统统发配西域，郭翁中也在其中，但他真正的罪过：殴打过微末在民间时的大汉天子，却不敢跟任何人提。
六年来，他们在西域北庭戍守，抵挡过匈奴大单于的进攻，跟着西安侯远征至夷播海，更多时间却是枯燥乏味，顶着北风吹沙杂飞雪，严寒之下，弓弦有声冻欲折。
虽然大多数士卒都在当地娶了车师、乌孙胡姬，动作快的儿女都三四个了，但偶尔收到故乡的书信，不论官职，都哭得稀里哗啦，这漫长的戍守，何日是终期呢？
虽然也有大半数的人习惯了当地生活，乐于坐拥葡萄园和胡婢美姬，已决定不再归乡，但郭翁中仍想回去，他念念不忘一件事。
“我非得立大功，登朝堂，在天子面前向他请罪。”
傅介子挟旌旗与讨匈奴檄文抵达北庭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现在只等乌孙人前来汇合，但他们当真会来么？虽是汉朝公主主政，但乌孙毕竟刚从内战中走出来，民生凋敝，康居虎视眈眈，万一……
没有万一，远处扬起了阵阵尘埃，那是数万大军在行进跋涉，乌孙的狼头旗，代表解忧公主的秦琵琶旗陆续出现在眼前，一如大汉两次相助一样，今日天子有召，解忧太后亦发乌孙泰半之兵来援。
起码四万人，两万骑战士，自带干粮肉酪，还有两万作为辅兵的牧民，赶着牛啊羊啊，这就是乌孙人的后勤。
乌孙大禄冯夫人，还有她的丈夫右大将来到傅介子马前，下马拜到：
“奉乌孙太后之命，乌孙如约而至，自大禄以下四万骑，尽听傅公号令！”
当年傅介子为了保住赤谷城，失去了一只手臂，今日轮到乌孙人来报答他的恩情了！
傅介子扶起这对夫妇，再度翻身上马，带着汉乌联军出发，旌旗转向，奚充国、冯奉世、郑吉、孙十万、郭翁中等人也相继转向，他们可有一段长达三千里的征途要走。
燕然将军傅介子独臂东指，越过了巍峨金山，越过草原，瞄准那座李广利战败辱国的山脉：
“向燕然山，进军！”
……
同是六月，莽莽阴山南麓，朔方郡西北高阙塞，作为阴山的隘口，塞内是新秦中河套地区的膏腴之土，城郭田亩，塞外却是匈奴之境。
年过七旬的赵充国老当益壮，立于战车之上，阴山的阴影被太阳映射，在地面上拉得老长，遮蔽了汉军阵列。
赵充国知道，这座要塞是由赵国所建，雄才大略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一口气征服了娄烦等邦，夺取这片土地，命名为九原。
在秦灭赵时，此地为匈奴所占，但秦始皇帝很快便让蒙恬发三十万兵北上夺之，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但秦亡楚汉之际，河南与北假中再为匈奴冒顿单于所夺，这之后数十年，此地都是匈奴南侵的跳板，直到元朔二年，还是车骑将军的卫青雁门，三万骑击匈奴，夜袭右贤王，西定河南地。
“按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捕伏听者三千七十一级，执讯获丑，驱马牛羊百有馀万，全甲兵而还。”
夫用兵之法，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甲兵而还！这是最了不起的事，孝武皇帝大喜，援引古诗：“薄伐玁狁，至于太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来纪念这场大胜，将高阙以南的河套地，命名为朔方郡。
如今，三辅、三河、凉州骑共八万大军，已集中在高阙塞内，这是在朔方跟着赵充国屯戍一年有余的士卒。他们用锄头铁犁耕耘脚下这片沃土，把常平仓装得溢出了谷子，那些粮食如今变成了畜、车上满载的馕和炒米。
故人的胜利让汉人夺回了脚下这片土地，但过阴山必哭的匈奴人，从未放弃夺回它。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还不够。”
“还得直捣单于庭，再封姑衍山！”
赵充国大半生都在孝武时代，他年纪其实和霍去病差不多，却因大器晚成，错过了那个时代最激动人心的事，甚至没机会追随卫霍，只赶上末班车，做的还是李广利的下属……
但这一回，永远作为配角的他，却成了中军统帅。
“老夫谦逊了一辈子，这一回，可不能让后生晚辈比下去了。”
旌旗北指，三军过高阙，却向大漠行。太阳偏移，使得阴山的阴影，似也因畏惧而匆匆挪开，要给杀气十足的汉军士卒让道。
白发苍苍的姑衍将军扶着车舆，有种预感。
“这绝不会是老夫此生最后一次征战！”
……
绵长的夯土长城横亘大汉北界——不是秦人所建那一条，更不是燕、赵时代的旧物，而是崭新的长城，在汉武时代向北击匈奴至漠北后，在新边界上所筑，这也是中国历史数千年，统一王朝最靠北的长城。
它是囚禁属国胡人的羊圈篱笆，也是通知驻军胡人南下的烽燧。在很多人眼中，它就是世界尽头，将汉与匈奴、文明与野蛮、草原与城郭、人与兽、农与牧分隔开来。
吱吱呀呀，伴随着侯官取出大串钥匙，打开锁住大门的厚重铁链，遂卒们慢慢推开笨重的胡杨木门，长城障塞的大门一扇接一扇打开，让北方的风畅通无阻吹入塞内，将沙土拂到将士们的脸上。
过去只有游骑兵斥候能越界去索敌，今天却有整整六万士卒，要前往那广袤的未知世界，这感觉让人既激动，又紧张，长达三个月的训练与合兵列伍后，不论老兵新兵，都要直面远遁后从未露过面的敌人了。
任弘站在队伍最前方，他身后是背负角弓的五原属国都尉赵汉儿、义成侯甘延寿马槊横于高鞍之上，作为骑从的天水人段会宗，则替任弘背着天子所赐的“尚书斩马剑”，是比不上斩蛇宝剑威风，但刘询说了。
“替朕用此剑斩下单于首级。”
障塞上留守的士卒向即将北上的三军投来或羡慕，或同情的目光，咚咚，咚咚，他们在击鼓助威，而士卒们轻轻挪动着脚步，手忍不住摸向腰间环首刀。
真是城头铁鼓声犹震，匣里金刀欲饮血。
任弘登上了障城，看着将士们，将士们也仰头看着他。
西安侯喉头一动一动，最后高高举起了手中，天子所赐的斧钺，让它反射璀璨的阳光。
今日北海将军没有吟诗。
也没有冗长的演讲。
只是简单到极致的两个字。
但却足以作为这个时代，自今日之后，一百首，一千首，甚至一万首诗、词、歌、赋争相使用的题名！
“出塞！”

第482章 胡无人
胡人牧民一家在草地上跪成一排，穿着羊皮袄子的祖父有些佝偻，做丈夫的那位捂着肩膀的伤眼带怒意，圆脸的妻子则只紧紧抱着孩子，他们背后是点燃后熊熊燃烧作为信号的毡帐，一群为汉人带路的西嗕义从骑，正在羊圈里追着羊羔儿到处跑。
被母亲搂在怀中，三岁胡儿努力挤出头，望向来来去去的汉军骑兵以及正在路过的大队人马，目光恐惧而迷惑，最后瞧见一位身着耀眼甲胄的汉将军勒马于旁，面无表情地瞅了他一眼，吓得胡儿缩回母亲怀中，瑟瑟发抖。
任弘已经没了当年初入行伍的犹豫与怜悯，只让人将这几个家庭当成奴隶，送给西嗕王作为奖励，并决定，今夜在这片丰饶的草场上扎营。
远远派去前方的斥候队已经折返回来报讯了：“将军，吾等先行至大幕，然未见到匈奴大军。”
“太阳升，胡无人。”任弘笑道：“想来是全跑到漠北去了。”
如段会宗侦查所言，汉军出塞足足两千汉里，广袤草原上，却找不到一个大点的部落，只偶尔逮到因为住的偏远的小部落或在林中单打独斗的胡户，没跟大部队北迁的匈奴人。
而那些不愿北迁的，早在双方筹备战争的几个月里，在说客、斥候的压力下投降了汉朝，迁入了边塞属国，还出了一些向导，其中以整个部落南下导致汉匈交战的西嗕部落最为积极，西嗕王亲自为任弘带路。
“看来单于是要决一死战了，匈奴这几年本就多灾多难，再来这么一出，本就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牧民，恐怕压力更大。”
虽然是游牧经济，但匈奴人也有固定的牧场，活动范围较为农耕者更大而已，冬夏不超过数百里。离开漠南前往漠北，将对牧民家庭造成巨大打击，有时候任弘甚至在想，像这样的出塞行动多来几次，匈奴漠南的经济就将在迁徙中崩溃。
但汉朝这边也有压力，出塞兵力少了，匈奴还不怕，直接以优势兵力在漠南交战。而若多了，人家撒腿就跑，十多万汉军集结，对国内经济民生影响也很大，一旦空出，朝中才平息下去的主和之声又要喧嚣尘上了。
更何况，想要摧毁匈奴人的向心力，犁庭扫穴是少不了的。
他们是沿着一条叫“诺水”，也称作诺真水的河流向北行进，足以满足大军和牲畜饮水，时值六月底，因为雨水河流暴涨，在平坦的草原上漫滩而流，注入淖尔，间或也有些长满草的山丘起伏交错。
可越是往北走，河流湖泊就越发罕见，连草地也从齐膝高的丰饶牧草，变成了赤色戈壁上点缀的杂草。
而这时候，前方却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小心翼翼地朝汉军靠近，让不明真相的校尉们大为紧张。
等斥候往来数次，搞明白对方身份后，任弘让众人勿虑：“是护乌桓校尉带着乌桓人如约至此。”
考虑到自己干过让休屠部化妆成匈奴人使诈奇袭的阴招，任弘依然十分谨慎，两军保持很远距离，直到对面几个穿毛毳的贵族跟着护乌桓校尉纵马过来，拜在任弘马前。
已步入中年危机的萝卜不太喜欢乌桓人陌生的气味，打了个鼻息，任弘揉了揉它已没幼年时光彩的鬃毛，让这几个髡头的乌桓“大人”起来说话。
这乌桓本是东胡之后——就是一百多年前，绿了冒顿又被冒顿所杀的东胡老王，东胡人向东奔逃，去东北那旮依鲜卑山的就改名鲜卑，向东南进入辽河流域依乌桓山的则为乌桓。
乌桓并无统一的首领，数百千落聚为一部，以“大人”为领袖，还不是世袭制，而由更小的单位，各邑落小帅推举，虽然制度比匈奴落后很多，但经济却很相似：俗善骑射，弋猎禽兽为事。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开向日，食肉饮酪，贵少而贱老。
过去百余年间，乌桓一直是匈奴属国，每年向匈奴提供牛、马、羊皮，要是匈奴使者索皮布税不予，接踵而至的就是匈奴骑兵了，将乌桓人的妻、女一收，直到交齐赋税才换回来，说不定还附赠一个胖小子胖孙子什么的，乌桓人也敢怒不敢言。
直到汉武之世，乌桓抱上了汉朝的大腿，向西迁徙到匈奴退出的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作为斥候，为汉侦察匈奴动静。置护乌桓校尉拥节管理，乌桓大人们每年入长安朝见一次，有了靠山后，也开始对匈奴重拳出击，甚至掘了先代单于的坟冢作为报复。
但乌桓是养不熟的狼，终究无法老老实实做看门狗，乌桓渐渐骄横，小帅私自犯塞劫掠。作为惩罚，范明友奉霍光之命，不宣而战，杀了乌桓六千人，拎着三个大人首级而归。于是乌桓叛汉复寇幽州，双方关系近几年才稍稍改善。
毕竟乌桓和汉、匈奴皆为敌，左脸右脸同时被打的滋味不好受啊，尤其是范明友死后，双方都有了个台阶下，前几个月，任弘让赵汉儿与乌桓大人们会于颓当城，商议共讨匈奴之事。
乌桓提出出兵助汉北伐，但却被任弘拒绝，兵在精不在多，乌孙、小月氏这种合作多次还算靠得住，乌桓人鼠首两端，带上反倒是拖累，形势不利，反捅你一刀也说不定。
任弘的目光看向乌桓人的队伍后部，那是一群群的牛羊马匹，他只要求乌桓大人们做一件事：驱赶牲畜在漠南相会，给汉军做接应。
如此可缓解汉军的补给压力，乌桓做这些事自然不是免费的，任弘给乌桓大人们画了个大大的饼。
“颓当城以东，大戈壁以南，本东胡地也，往后尽归乌桓。”
数百里草原一下子就割给乌桓了，大人们面露喜色。匈奴太大了，就像一张过于巨大的牛肉，汉军的刀子将在其上面划过分割，损有余而补不足，扶持乌桓、鲜卑、丁零、小月氏甚至是坚昆，一人咬一块肉，让匈奴缩回头曼时代的核心区域去，对草原分而治之。
反正在200毫米等降水线以北，除非彻底改变经济方式，变农为牧，或者连跑带跳迈入近代，否则汉人是占不下来的。草原太大了，游牧者像疯长的草，割完一茬又长一茬，胡无人终究只是想想而已，谁也做不到。
但也不能以“反正无法彻底解决”为理由，放着统一的匈奴不管不顾，否则乘病要命的，就是人家了。
待到乌桓人交出牛羊撤走后，任弘率大军继续前进，抵达了后世内蒙二连浩特一带，已能看到前方草原几乎消失，只剩下赤红色的茫茫戈壁。
北伐路上的第一道难关，到了。
摊开典属国所制地图，匈奴被一道东西长达三千余汉里，南北千余里的沙漠分成漠北和漠南，这便是“戈壁沙漠”，果如一道垂在北国的大幕，根本绕不过去，后世外蒙古就有东戈壁、西戈壁、戈壁阿尔泰、中戈壁四个省，可见其范围之广，横渡起码要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汉军的后勤将面临巨大压力，这也是任弘和赵充国必须分兵的原因，十万人挤一起渡沙漠，不等到地方，就因缺水而崩溃了。
好在经过西域十余年开拓，汉军将帅们对沙漠行军已攒足了经验。
“别忘了，我的第一个绰号，就是‘沙漠之狐’啊。”
任弘让三军扎营，收集河流中的水，将所有乌桓人送来的数千头牛羊、宰杀殆尽，大吃一顿，只剩这一年多来，从西域慢慢引入的上万峰骆驼和骡、马、驴，接下来二十多天，就靠它们了。
安排好东西两支偏师和大军进军路线后，任弘伏在一块大石头上写信，进入大戈壁后，与长安的通讯将完全断绝，这大概是胜利前，给刘询的最后一封信了。
他咬着毛笔杆想了想措辞，笑了笑，写道：“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臣当绝幕千里，长驱塞上健儿，深入单于之垒！”
……
竟宁二年六月底，任弘即将率大军进入大戈壁之际，长安城未央宫中，天子却才刚刚收到他们出塞的消息，从这时起，人前胜券在握，自信满满的皇帝就开始难眠了，好容易被许平君哄睡着了，也睡不踏实。
“道远……道远！”
这不，温室殿中，许平君被刘询的这一声大喊给吵醒了，哭笑不得。
听丈夫梦里喊别人的名，还是他姑父，许平君心里只感觉有些奇怪，也罢，总比喊霍成君好点吧。
她只轻轻推醒刘询：“陛下莫非又梦到西安侯了？”
刘询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确实是梦到了，他梦到三军陷入匈奴包围一一战败，西安侯也壮烈殉国，最后一幕是任弘深情看向南方，朝他作揖，然后眼里含着泪，毅然自刎……
梦是反的，是反的，刘询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今夜却再难入睡，只披着常服起身，端着灯烛，不顾许平君劝阻，又跑到偏殿去瞧那幅巨大的汉匈战争图。
这次战争不同往常，没有障城为屏，也不是在西域北庭的遭遇战，而是直捣匈奴老巢。虽然宣战时豪情万丈，但对这场战争，别说刘询，哪怕是赵充国、任弘，都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绝幕远征，第一次的漠北之战是成功了，战果辉煌，但之后无一胜利。
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浚稽将军赵破奴绝幕，被左贤王八万骑围困，两万汉军全部覆灭。
天汉二年、天汉四年、征和三年，汉军三次绝幕北征，三次败绩，失李陵，亡贰师，十余万将士葬身漠北，反倒是匈奴复强。
而元霆年的五将军北征，若非赵充国、韩增两路获胜，若非任弘的出色发挥，简直是一场笑话：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不过千二百里，斩首才十八级，虎牙将军田顺更是出塞八百里而还，连大幕都没摸到——他们也害怕啊，害怕一旦进入戈壁会遭到匈奴围攻。
所以刘询换上了一批敢打敢拼的将军。
若这次重蹈覆辙，刘询或许会痛失爱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圣天子之名也将大受打击，孝武皇帝和霍大将军的遗愿，恐怕很难实现了。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前线将士了，不然还能隔着几千里指挥他们排兵布阵不成？
刘询手里的烛光一点点照着地图，高阙、鸡鹿塞、颓当城、大幕、龙城，这些名字他已经烂熟于心，只恨不能亲至。忽然又想到，在卫青、霍去病誓师北伐之际，孝武皇帝是否也曾如此焦躁不安呢？
他叹了口气，看向外头，未央宫中一片寂静黑暗，各宫室都熄灭了灯火，一问时，才到夜漏未尽三刻，刘询驻足殿外，仿佛能听到大戈壁上的风在呼呼在吹，他三位将军不知安危。
刘询做出了一个决定，招来詹事和卫尉韩敢当。
“明日移驾甘泉宫！”
甘泉宫在长安以北两三百里外，不过是挪动了驿骑一天的行程，但对刘询来说，却能让他忐忑的内心少安。
“朕要第一时间，知道诸位将军的捷报！”

第483章 绝幕
赵充国发现，“西域系”的将领在如何过沙漠上，确实很有一套，比如那冯奉世，在西域已近十年，如何以驼队为墙扎营防风沙，如何避免车辆陷入难缠的流沙里，他颇有经验，再加上军中不少军吏是任弘带过的“西凉铁骑”老卒，对戈壁驾轻就熟。
被赵充国夸奖时，冯奉世笑道：“将军过奖了，这大幕看似广大，实则凶险程度远不如西域白龙堆及大沙海。”
大沙海广袤近万里，占了西域大部分地区，而这匈奴大幕长度可比，但宽度远不如也。白龙堆和莫贺延碛堪称死亡之海，目无飞鸟，下无走兽，举目望去除了枯死的胡杨木，就只有人畜骸骨作为路标。
相比于白龙堆，这大幕简直是膏腴之地，多数地区不是沙漠而是裸岩，各个沙漠并非连续不断，间或有草原和灌木，草原完全覆盖了较低的山坡，尤其是近来正值雨季，一场雨过去后，沙蒿乘机抽芽，半个沙漠都绿了。
也难怪匈奴能将漠南十万户迁到漠北，牧民们甚至能在雨季赶着牛羊一起横跨这道天堑。
他们甚至能在投降汉军的匈奴人引导下，找到沙漠中遗留的小湖泊。
湖畔生长着芦苇、沙竹、白刺等植物，形成一个绿洲，仿若金黄色衬布上托举着一块蓝色宝石。
但作为赵充国大军前锋的苏通国，却阻止了士卒们冲过去痛饮一番的打算，骑着马绕这小湖泊一圈后，从湖里拖拽出了上百头已彻底腐臭溃烂的牲畜尸体。
“匈奴听说汉军将要到来，派巫者在汉军所经过的各条道上和水中预先埋下牛羊，用来诅咒汉军。”
“匈奴是故意污染水源，这水若喝了，必得腹泻等疾。”冯奉世对这一幕很熟悉，西安侯在西域时专门给军吏们上过课，说埋了动物尸体的水中会滋生很多肉眼看不见的细细小虫，若是喝了生水下去，必在你腹中翻江倒海，肠子都给你拉出来。
军中有传说，霍骠骑将军，就是在最后一次远征时中了这一招才英年早逝。
但却有一招可破，那就是将水烧开了喝。
湖泊边不缺燃料，更别说辎重营还带了好多干牛粪备用，甚至有人说：“真断粮时，这些干牛粪与胡饼样子颇似，甚至能吃了救急……”
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士卒们守在釜渴了许久，才喝上味道有点怪的水，尽管仍有人恶心得吐了出来，但好歹没产生大规模腹泻痢疾，毁掉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只可惜牲畜没这待遇，骆驼靠吃植物补充水分，驮马则因饮了湖中的生水犯了病，只要走不动的，都被大军抛弃——人也一样，犯病的，受伤的，统统派与倒下者相同人数的人以辎车往后运，大戈壁南边有汉军临时设立的烽燧，运气好的话还能获救。
减员不算太多，七月初，经过二十多天跋涉，赵充国军八万人分三路出了大戈壁，重新进入了草原，只是面前的绿意较漠南淡了些，还夹杂着一点点枯黄，秋天已经到了，前方一座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遥遥在望，那应该就是李陵战败的浚稽山了。
但直到此处，他们仍没有见到匈奴主力，只有零星的斥候来打探消息，逮住后一问，只是靠南小部落的骑手，根本不知道大单于和匈奴主力，部众所在。
“多半和过去一样，安置在余吾水（土拉河），郅居水（色楞格河）一带。”
赵充国绝幕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派斥候去东方千余外，通知任弘一声。
尽管存了不逊色晚辈的心思，但赵充国素来以大局为重，他知道，走到这，中路军与东路军，唯有互为犄角，齐头并进，方能全身而退！
赵充国将自己的将印盖在书信上，交给斥候：“告诉西安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役当勠力同心，共诛单于。”
……
作为沙漠里的狐狸，任弘早赵充国数日便带着大军绝幕而出，因为准备充分，带了许多骆驼，大戈壁没能给东路军造成太大困扰，却让任弘对匈奴有了新的认知。
能数次组织十几二十万人穿越大沙漠迁徙的游牧，不赶紧打垮打残，留着过年么？
任弘倒也没有着急进军，而是在沙漠以北的草原上休整了几日，等待分出去的两支偏师汇合。
大军过沙漠是必须分兵的，六万人补给压力很大，挤在一起能喝干沙漠里一个小湖，将草原上漫流的河水断绝，坐骑也埋头猛嚼，等它们肚子胀鼓鼓时，已将一片丰茂的草原啃得七七八八。
但分兵也有讲究，那些明显不合适的人，就万万不能让其独当一面。当年卫青出塞击匈奴时，让赵食其和李广这两位老将要绕远路少水草的东道，结果李广不负众望，再度迷路，错过了漠北之战。
一直到卫青打完仗错失单于后南下再度横穿大漠，才遇到了迷路后在大戈壁里乱转，最后绕回漠南一脸懵逼的李广……
所以向导很重要，任弘这几日对带路的西嗕王恩宠备至，而偏师的人选，则挑了素来知兵的云中太守张千秋走西边，机灵的赵汉儿走东边，老将定襄太守王平等则在身边带着。
“吾等进军路线与当年霍骠骑类似。”
营中军议时，任弘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当初霍去病带着五万骑出代、右北平千馀里，刚过大幕，就遇上了左贤王的大军来迎战，一场仗下来，左贤王溃逃，霍去病就开启了追击模式，一口气往北追了两千里地，一直追到匈奴核心弓卢水流域（克鲁伦河）。
一问才知道，这两座是匈奴圣山，于是霍骠骑高高兴兴地上山撒了泡尿，遂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登临远眺翰海。
可任弘他们就没这好运气，出塞都两千里了，除了偶尔靠近的斥候外，连匈奴大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如今统帅左部的是那左贤王稽侯珊的兄长，左谷蠡王呼屠吾斯，此人素来以敢战冲动而闻名，如今却避而不战，任弘知道，匈奴人吸取漠北之战的教训，觉得区区两千里不足以疲敝汉军，而要继续坚壁清野，将汉军的战线拉长……
“就像天汉四年之役。”
定襄太守王平虽然不会说话，但毕竟老将，经验是有的，他说起天汉三年那场战争，贰师将军李广利率步骑十余万出朔方、强弩将军路博德出居延与贰师会合；游击将军韩说出五原，因杅将军公孙敖出雁门。
匈奴单于闻汉军北上，将其辎重、老弱撤至余吾水以北。李广利在余吾水南与单于军十万骑连续交战十余日，不能取胜，率军返回。韩说未见匈奴军，无功而回。公孙敖与左贤王作战不利，退兵。
多线并进一来是减轻补给负担，二来是为了索敌，但也很容易被匈奴各个击破。
和匈奴打了这么多年仗，对方的布置也早已不再神秘：“匈奴行踪虽然多变，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匈奴主力一定在其部众安置点附近以逸待劳。”
“这次和天汉四年时不同了，大单于，你的后方，可不一定稳固啊。”
跟任弘在颓当城定了密约的不止是乌桓，还有对弓卢水流域垂涎三尺的鲜卑。
绝幕后第三天，士卒已休整得差不多了，而西边作为偏师的张千秋也派人来禀报，说收到了赵充国斥候的书信。
任弘读罢笑道：“老将军说，单于庭见！”
……
任弘和赵充国的目标单于庭虽然经常移来移去，但大体范围是固定的——必须在圣山姑衍山、狼居胥山附近，眼下匈奴虚闾权渠单于正召集部众会于余吾水上，此处距大戈壁的汉军中、东两路大军，足足两千余里，起码一个月的路程。
这也意味着，匈奴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和荒芜的大幕不同，匈奴的核心区域其实一片丰饶，姑衍山多松树，余吾水静静地蜿蜒流淌，牧场从山麓伸展开去。上个月，整个牧场上还芳草萋萋，缀满鲜花，进入七月中旬后，酷热的风掠过草原，一扫满地的碧绿，整个草原顿时一片枯黄。
除了右部诸王留守燕然山以东防御北庭、乌孙可能的攻击外，匈奴二十四长云集于单于庭，没有军臣、伊稚斜单于极盛时的三四十万骑，如今举国青壮不过二十余万，五万骑在右部，单于和左谷蠡王郅支手中只有十五万骑，与两路汉军相差无几。
驻扎在此的都是从各部征召来的青壮男子，老弱妇孺已被迁徙至郅居水以北、以西地区，远离汉军锋芒，迁徙途中牛羊损失惨重，这个冬天必定很难熬。
眼下，虚闾权渠得知了儿子郅支和右贤王传回的消息，知道汉军分西、中、东三路入侵匈奴，西路进入右地，中、东两支大军现在可能已经度过大幕，目标直指单于庭！
是像漠北之战一样，效仿伊稚斜单于，主动出击南下迎敌？
还是学他的父亲狐鹿姑单于，陈大军于余吾水畔等待汉军抵达，赌他们不能按时汇合？
不，自己也只有十五六万骑，不可坐待汉军会师，非得各个击破才行。
稍作思索后，虚闾权渠宣布了他的计划，举起径路宝刀，看着金帐内二十四长道。
“不管汉人几条路来，我只一条路去！”

第484章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尽管虚闾权渠定下了单于庭、左部主力十余万骑集中攻击一路，以便各个击破的战略，但究竟打谁，是赵充国还是任弘，单于庭金帐内，二十四长却吵开了花。
“赵充国不能打。”
单于的丈人，大阏氏之父右大将是帐内年纪最长的人，他极力反对挑中路将八九万兵的赵充国做对手。
“他就像一根难啃的硬骨头。”
“从且鞮侯单于时代开始，就是匈奴的敌人，至今已三十年。”
右大将回想起东天山之战，那个在汉军即将覆灭之际，带兵卒浴血而战，奋勇突围的无名骑士，如今已成了汉朝一等一的名将。
赵充国虽大器晚成，却一直与匈奴战斗，除了擒捕西祁王之外，最著名的当属八年前的石漆河之役，打得右部损失惨重，右贤王夜遁。右大将也参与了那一战，对赵充国坚固如一座山，任匈奴骑兵如何袭扰都岿然不动的军阵印象深刻。
前年因霍光之死汉朝内斗，先单于发动十多万骑兵向汉塞开来，打算侵扰边境，到达时符奚庐山时，抓到汉人，听闻赵充国统领四万骑兵驻守五原、朔方，无隙可乘，匈奴遂引兵而去。
匈奴一向欺软怕硬，景、武之际，李广驻扎的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匈奴都不太敢进犯。反而是韩安国任职的上谷渔阳，屡屡侵塞，如入无人之境。闻其名而十万骑兵退走，这是对赵充国能力的最大肯定。
如今这座山朝匈奴压来，不让也就算了，岂能迎过去呢？
更何况从打探到的消息看，赵充国兵多，任弘兵少，应挑能以众凌寡的一路。
此言一出，反对的人就多了，曾在右部吃过任弘亏的几个小王嚷嚷道：“右大将，赵充国不好打，那任弘难道就好打么？先单于亲自领兵，都没讨到好处！”
达坂塞之战前，单于庭和左部还可以说屡败于任弘的人右部都是废物，可在壶衍鞮单于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后，这话便不好再提了，在匈奴人印象中，任弘的用兵风格刚猛迅捷如虎，又计谋多端似狐，形态多变，很不好对付。
也就年轻的左谷蠡王郅支不服，嘟囔道：“那是因为汉人躲在城塞中，如今却是以草原为战场，我倒希望能与任弘一战，堂堂正正的交锋！”
一通讨论下来，发现赵、任两军都是硬茬，绝不是公孙敖那种庸将能比的，执政大臣郝宿王刑未央更分析，认为不管打哪边，都有中计的可能。
“如集中大军去打赵充国，东路的任弘就会乘机北上抵达狼居胥，弓卢水（克鲁伦河）下游，鲜卑人近来有些异样动作，和向汉军提供牛羊食物的乌桓一样，也想跟着汉军劫我帐落。”
他们唯恐短时间内啃不下赵充国的坚军，使得东路任弘长驱直入，侵害圣地，甚至勾结鲜卑，袭击分散在余吾水、郅居水上的匈奴十万户部众。
而转而向东，先打任弘也有危险，此人善用骑兵，经常以少胜多。一旦被任弘缠住，像余吾水之战那样打上十来天，中路的赵充国再靠拢包抄过来，那匈奴就腹背受敌，不得不和汉军打一场人数相当的会战了，那是大单于极力避免的。
争吵了一夜，二十四长们仍未达成共识，原因很简单，匈奴如今是弱者，历史给弱者的选择，往往极少。
虚闾权渠心中十分烦乱，只恨如今匈奴已衰，若有全盛时期的四十万骑尽可引弓，又岂会怕十余万汉军？低声下气送儿子去和谈？他早就追随祖先脚步，饮马长城，火烧甘泉宫了！
夜色深了，郅支和二十四长陆续告退，唯独郝宿王刑未央留了下来，朝举棋不定的虚闾权渠下拜。
“大单于，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让祁连神和祖先们来做选择吧。”
这便是大单于的最终决定，七月上旬，郅支和诸王、左右大当户、大且渠及万骑长千骑长们，正等待在单于庭附近的姑衍山下。
山腰上长满稠密的针叶林，入秋后整个草原一片金黄，唯独姑衍山颜色绿得发黑，这片森林被认为是神灵的居所，匈奴人称之为“黑色圣山”，与东方的狼居胥山“金色圣山”相对。
单于已经跟着巫师，登山进入幽深的洞窟中为匈奴祈福，汉人、鲜卑、乌桓、丁零奴隶们，被宰杀后剥掉皮，当成血淋淋的人牲挂满山道，匈奴人的神也是嗜血的。
大单于左右是胡巫和老妪，她们拄着长长的雕花拐杖，戴着狰狞的面具，一边行走一边敲鼓舞蹈，节奏庄严的铃铛鼓乐有助于单于与祖先沟通。
无人知道单于在山上聆听了神灵和祖先怎样的话语，当他回来时，整个人精神都不一样了，虚闾权渠脸上还涂抹着祭祀时沾染的鲜血，从额头一直画到嘴唇下，头发编成一根长长的鞭子。
他高高举起双手，大声道：“祁连神和冒顿单于说，胡必胜！”
匈奴人可不知道什么“国之将亡，听于神”的道理，除了一些地区底层奴隶信仰动摇开始供奉“浮屠”外，其余皆保持着原始的萨满教信仰。
神灵和祖先的赐福预言很快就传开了，原本许久没有在与汉人战争中获胜而心存忐忑的匈奴人，得到了这庄重的赐福，便能像打了鸡血般奋起。
姑衍山下，十数万张弓矢被举过头顶，声音得东边百里外的狼居胥山似乎都能听到。
“撑犁孤涂！”
他们高呼草原天子的名号，诸王和二十四长们同时期盼大单于将神灵祖先的选择公之于众。
“西南，还是东南。”
“究竟会选赵充国，还是任弘？”
唯独刑未央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众人注视中，虚闾权渠骑上挂满金饰的骏马驰至黑林金帐前，手中的径路刀锋利如芒草，但他所指的方向，是匈奴人未曾想到的。
“向西，太阳落下的方向，燕然山的方向！”
……
“既然赵充国、任弘皆不好对付，为何不向西离开单于庭，去和右贤王汇合，先对汉人西路军下手呢？”
这便是刑未央给虚闾权渠出的主意，用汉人的话说，柿子捡软的捏嘛。
据右贤王来报，汉人、乌孙的联军数万，已越过金山，与小月氏汇合，正在搜寻右部主力，相较于中、东两军，西路军无疑最弱，汉军不过万余，其余皆是乌孙、小月氏义从骑。
若集结匈奴举国之力，近二十万骑四面八方围攻，先击走乌孙月氏，再在无险可守的草原上围攻区区万余汉卒，或可像击降李陵那样，一口将其吃掉！
至于左地和单于庭，就留给扑了个空的汉军吧，等他们粮食耗尽，最多靠鲜卑、丁零的牲畜和劫掠零星匈奴部落撑到冬天，等大雪降下，就只能悻悻而归。
匈奴部众在郅居水以北，靠近燕然山，可以派几个小王去将部众一同迁徙，匈奴整体移至右部，就算赵充国、任弘追至，也是疲敝之师。若以长远看，汉人西域、北庭大军已尽出，只要将其歼灭在右地，来年完全可以西向收取北庭，让匈奴再度统治天山以北，并与康居联手夹击乌孙。
届时汉军想要再度远征，要走的路可比北上攻击单于庭远多了，匈奴退可取乌孙之地西迁，进可收复单于庭和左地，战线将被无限延长，他要像父辈狐鹿姑单于那样，最终将汉朝拖垮。
从马邑之围后，骑战已不再是匈奴的优势，广袤的草原和能让汉军断粮绝水的纵深，才是他们最大的依仗！逃避虽然可耻，但却有用。
“大单于，这会死很多人，死很多牲畜，右地的草地没有东方丰饶，养不活十多万帐。”
不舍得草场，加以反对的万骑长还不少，但要么被大单于亲自劝服，要么押出金帐，以忤逆祁连神和祖先的罪名，砍了头颅。质疑者们闭了嘴，默默跪拜去收拢部众，准备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迁徙。
他们中或有人会脱离大部队遁走，甚至投降汉军，但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追随单于。草原天子至高无上，这是一百多年来的惯性，是匈奴得以维持至今的向心力，绝非乌孙、乌桓那松散的制度能比拟。
但单于的儿子郅支仍无法接受父亲逃避汉军主力的事实，一向自傲，耻于向人弯曲膝盖的郅支，如今却跪在虚闾权渠面前哭泣。
“大单于，真的要抛弃圣山么？”
郅支指着身后的姑衍山道：“冒顿大单于说过，对姑衍山和狼居胥山，每天早晨都要祭祀，每天都要祝祷！子子孙孙铭记不忘。”
明明可以为守护圣地，在山下拼死一战，大不了将血撒在这片沃土上，他们怎能抛弃祖先发源之地呢？
虚闾权渠没有说话，只是面对太阳，把腰带挂在脖子上，将毡帽托在手里，以另一只手捶胸，向姑衍山跪拜九次，洒马奶祭拜并祝祷。
起身时他告诉儿子：“圣山不止两座，祁连和焉支也曾是圣山。”
“祁连”在匈奴语中是天的意思，祁连山才是他们的天山。
但为了生存，在这场百年大战里，匈奴放弃了很多，他们抛弃了祁连焉支，让六畜不繁息，使妇女无颜色。他们抛弃了河南河西，甚至连漠南也随时可弃，只为了远离汉朝边境，让汉人出塞攻击难度变大。
虚闾权渠说起他年幼时的经历。
“伊稚斜单于时，卫青烧了龙城赵信城，霍去病玷污过狼居胥和姑衍山，但匈奴最危险的时刻，却是狐鹿姑大单于在位第七年的那一战。”
当是时，贰师将军李广利先与匈奴卫律部数千骑战于大戈壁边缘的夫羊句山，获得胜利，但因李广利妻子坐巫蛊收系狱中，他想要立功赎罪，遂向北追击两千余里至匈奴单于安顿部众的大后方郅居之水。
那已算匈奴北境了，再往北就到丁零和苏武还在牧羊的北海，匈奴几乎被汉军捅了个对穿。
郅居水之役，匈奴人为了保护帐落，拼死抵挡汉军，但还是小败。
“我那时候年幼，与兄弟都在郅居水北躲藏，汉军斥候已经到了对岸，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点燃的烟柱和黄色的军旗。”
虚闾权渠忘不了那天他感受到的恐惧，那几年，在汉军疯狂攻势下，匈奴虽常获胜，但只要输一次，便随时可能灭亡。
好在汉军粮食已尽，马匹羸瘦，甚至出现了内讧，无力北进。李广利引兵撤往西南方燕然山时，等待了许久的狐鹿姑单于主力十余万骑终于出现，鏖战数日，汉军疲惫加上军心不稳，遂全军覆没，李广利降。
伊稚斜和赵信的漠北之谋，终于获得巨大成功，那场仗打回了匈奴的信心和尊严，加强了大单于的威信，让匈奴凝聚至今。
那一战，被匈奴称为“燕然山神迹”，是存国之役，至今传唱在年长者的歌中。
“姑衍、狼居胥无法庇护胡。”
“但燕然山可以！”
这是虚闾权渠笃信的事，如今轮到他成为大单于，父亲狐鹿姑连郅居水以北的帐落都舍得抛弃，为了最终的胜利，他放弃单于庭和两座圣山又算得了什么？
虚闾权渠好歹说服了郅支，但看着儿子落寞而不甘的背影，大单于终究没将刑未央劝服他的那句话说出来。
“大单于，胡人为何崇尚强者？”
“因为，弱者没有选择！”
……
同一时刻，本不是此战预设主战场的右贤王部，右贤王屠耆堂尚不知道大单于疯狂的计划，还以为自己只需要跟东进的傅介子和乌孙人捉迷藏，牵制住他们即可。
这任务可不容易，小月氏被任弘徙至蒲类泽后，右部便失去了西南角，而在汉人鼓励下，呼揭，这昔日匈奴的猎犬也不断越过金微山东侵，右贤王只能勉强维持领地不失。
如今乌孙发动国中半数骑兵随傅介子东征，来势汹汹，右贤王只能慢慢退却，退到燕然山南麓的匈奴河畔，与对方保持十天以上骑程。在被任弘折磨近十年，屡战屡败后，屠耆堂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他自保有余，却终究没有一决胜负的决心。
直到一位汉使作为傅介子的前驱，与数骑进入匈奴斥候巡视范围，被逮到右贤王面前。
看着这个朝自己下拜，行大礼后又奉上大汉皇帝国书的汉使，右贤王眼中似乎在喷火，恨不得立刻砍了此人头颅，将尸体喂给秃鹫和乌鸦，问候的话语，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真是多年不见了！”
“吴先生！”

第485章 曲线救匈奴
“杀了他！用群马践踏成泥巴！”
“右贤王，让我将这欺骗了你的汉贼开膛破肚挂到树上！”
燕然山南麓，匈奴河右贤王新王庭，屠耆堂的大帐外，要杀死吴宗年的叫嚣声不绝于耳。
不止屠耆堂恨吴宗年，诸小王、千骑长更恨，八年前若非吴宗年给汉军带路，右部也不会输得那么惨，他们中不少人，妻儿帐落在那场战争中沦为俘虏，成了北庭小邦的奴隶。
不愧是右贤王，屠耆堂将他的恨意也吞回腹中，看着眼前这个须发已经斑白，穿着一身素衣缟冠的男人笑道：“吴先生还真敢回右部啊，真不怕为人所杀？”
吴宗年手持牦牛尾染得鲜红的汉节，朝右贤王微微作揖：“不可攻击持有汉节者，这难道不是右贤王的密令么？”
是啊，毕竟过去几十年的事说明，杀汉使的代价太大了，右贤王眯起眼，按剑道：“若是我要杀你呢？”他确实很想这么做。
吴宗年笑道：“朝中群臣和苏公也如此拦我，但我说，若我平安返回，那右贤王便是真心想与大汉和谈。若我一去不返，不管是为右贤王手刃还是指使属下劫杀，亦或是扣留下慢慢折磨，那大汉，也不必对右贤王抱期望了。”
看似引颈待戮，但吴宗年之所以敢来，是因为他太了解右贤王了，毕竟是侍奉了好几年的“主君”。
这不是右贤王第一次与汉朝接洽，一年前，与汉和谈还是匈奴的主流舆论，其中以两人最为积极，一个是为汉朝富强震撼到的左贤王呼韩邪，另一位则是右贤王。
和呼韩邪不同，右贤王是单纯被打怕了，十年的战败，让昔日的鹰派慢慢变鸽化，对与汉和平十分上心，因为再打下去，右部恐怕要丢个精光。
一年来，右部做了很多友善的姿态，诸如归还被俘汉卒的尸骸等，汉朝投桃报李，陆续放了些滞留北庭的匈奴人归来。
但随着一张宣战檄文，汉匈关系急转直下直到走向战争，右贤王失望之余，对全面开战态度消极。
右部被北庭、小月氏、张掖居延包围，他只希望汉军别选这边作为主攻点。
汉军全面北进后，右贤王与汉朝的眉来眼去并未断绝，但他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吴宗年。
眼下见其面无畏惧，侃侃而谈，不由暗赞了一声好胆，当初他确实没看错人。
“本王确实不忍两邦从兄弟之国，变成仇敌，想和大汉谈谈，希望能停止战争，消除误会……但大汉派先生来，反而使误会更深了，我不相信吴先生。”
右贤王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忘不了过去的恩怨，重重指着吴宗年：“你背叛了我！”
吴宗年面露愧色，垂首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然忠臣不事二主，宗年先效忠于大汉天子，虽承右贤王厚待，却不能报之，反背匈奴而归汉，虽报达了母邦，却亏欠于右贤王！”
他抬起头：“所以宗年来赎罪了，我身为典属国丞，过去一年余主持与右部和谈之事，在天子面前给右贤王争取到了一个极好的条件。”
右贤王盯着吴宗年：“是何条件？将小月氏所占的右贤王庭还给我？”
吴宗年笑了：“单于庭，难道不比右贤王庭更好？”
“宗年此来，要给右贤王献上的，可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立大撑犁孤涂单于的金鹰冠啊！”
右贤王心中心跳忽然加快，却按着刀骂道：“我只是想让汉胡恢复和谈，吴先生却想要我背叛匈奴，以为我同你一样么？”
其实从他绕开大单于，为了保全右地部众而派出使者那一刻起，就背叛匈奴了。
吴宗年故作迷茫：“右贤王何出此言？你这哪里是背叛匈奴，你是在救匈奴！”
“中原有一句古话，社稷为重君为轻……”
民为贵就不用说了，哪怕是常听吴宗年说中原典故的右贤王，听了也无法理解。
吴宗年道：“所谓君，便是单于，所谓社稷，便是挛鞮氏的历代先祖的祭坛，是匈奴本身。死掉一个大单于，换上一位新的，匈奴社稷并不会因此被摧毁。”
他苦口婆心劝道：“汉与匈奴的战争，和过去匈奴与月氏、匈奴与东胡截然不同，天子对占据草原毫无兴趣，想要的，无非是匈奴成为臣服于汉的属邦，让边境无警。”
“但虚闾权渠不顾汉强而匈奴弱，一味要与汉构难，战于郊野，死的人将比草原上的花儿还多。匈奴已在黑白两灾中损失惨重，牲畜死十五，人死十二，藩属背叛，只剩下核心二十四长，根本输不起，再败一次就将分崩离析。而大汉却能一次次北征，直到将匈奴彻底打败，届时就会焚毁茏城，推平单于庭，等烽烟平息时，挛鞮氏恐怕再无遗种。”
亡国论，这也是右贤王等主和一派所持的看法，在先代单于亲征北庭撞得头破血流后，他认为，匈奴已经无法胜过大汉。
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而匈奴日削，十年不曾得一胜。反而是本土被不断渗透，战争的结果将导致匈奴亡国，挛鞮氏与匈奴国家一起倶成灰烬。
在吴宗年口中，右贤王与汉朝和谈的行为，竟成了忍辱负重，曲线救匈奴。保全右地部众，取代愚蠢看不清形势的虚闾权渠，延续挛鞮氏社稷，甚至还能光明正大，续娶他心爱的颛渠阏氏……
江山美人一起到手，连道德上的亏欠都在吴宗年的说辞下，变成了社稷为重，右贤王的心，开始慢慢动摇。
最后，吴宗年还抛出了两件右贤王尚不知晓的事。
“右贤王有所不知，坚昆王已经向大汉递交了降书。”
“李坚昆？”右贤王大恨，却不感到意外，从呼揭投降任弘后，坚昆国就开始与单于离心，不赴龙城之会，几乎成了独立一国，如今见汉匈交战，坚昆害怕被波及，也选择了站队，这就意味着，若右贤王不做出选择，战后坚昆、呼揭、小月氏恐怕要来瓜分他的领地了。
吴宗年步步紧逼：“而远在长安的左贤王稽侯珊，也愿意大义灭亲，为天子带领降汉匈奴，在漠南建一个新的单于庭！”
言下之意，若右贤王不识抬举，汉朝有的是取代他的人选。
“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望右贤王三思！”
吴宗年将皇帝那恩威并施的诏书念给右贤王听，汉朝的条件一一开出，诸如右贤王降汉，送质子入长安，四年一朝贡等。
有的条件右贤王一口答应，有的则讨价还价，诸如立刻举起反旗，配合汉军进攻单于庭，则推脱拒绝。
断断续续谈了一下午，双方勉强达成同识，右贤王才叹息道：“吴先生。”
“当初我以为，你是一位国士。”
右贤王看着吴宗年：“你确实是。”
“是大汉的国士。”
“右贤王很快也要成为汉臣了。”
吴宗年先是一愣，再揖道：“宗年希望能早日与西匈奴单于，在长安相会，用美酒代替刀刃，共述两邦之好！”
……
右贤王还是怕有人恨吴宗年追杀他，造成误会，派了儿子亲自送吴宗年回去。
离开右贤王领地时，吴宗年才用他宽大的袖子，擦了擦已经湿润的头发。
齐、楚合战于漭漾之野，两垒相望，尘埃相接，挺刃交兵。赐着缟衣白冠，陈说其间，推论利害，释国之患，唯赐能之！
今日，吴宗年做成了能与子贡比拟的事业，这是他此生之愿啊。
吴宗年看向手中旌节，自嘲道：“也算对得起所持汉节。”
而看着右贤王庭那些怀里抱着婴孩，远远好奇看着他的匈奴女子，吴宗年不由想起了自己的胡妻和那个早早死去的女儿，心口一阵阵发疼。那将是伴他一生的噩梦与愧意，今日来此游说，不单为大汉，也为他眼中的无辜者。说服右部放下干戈，能让几万户帐落的普通匈奴人免受刀兵吧？
“这算不算‘赎罪’呢？”吴宗年默默想着，在右部众人仇恨的目光中远去。
只可惜他能力有限，右贤王其他事满口答应，但加入汉军，向东袭击匈奴本部，却推脱不愿，看来这厮还想观望一番，毕竟汉军虽来势汹汹，但胜负真说不准，李广利当年不就败了么？
吴宗年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说服右贤王向南退却，让傅介子的西路军穿过右地，挺进燕然山北山口。
在长安的计划里，这一路不是主力，而是用来堵截匈奴溃兵的偏师，赵充国和任弘希望能在匈奴部众所在的余吾水、郅居水一带决战，而走投无路，向西溃逃的单于残部，将会一头撞到傅介子和乌孙人的网中。
右贤王不信任他，他也不尽信右贤王，居延一带的两万余汉军也会盯紧右部，以提防他欺骗汉军，掩击傅介子后路。
吴宗年朝着东方拱手：“伐谋、伐交，该做的事，典属国与宗年已尽力，接下来，就看三军将士伐兵了！”
……
竟宁二年七月下旬，距离右地两个月骑程的左地。
出塞后绝大幕，再行旬月，东路军终于抵达了草木渐黄的弓卢水。
而一座满是花岗岩的巍峨大山，也出现在地平线上。
赵汉儿在确定他们的方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此地距汉塞四千里。”
又看向蜿蜒清澈，正有无数汉军如饥似渴等着医官检查完水质，痛饮淡水的河流。
“弓卢水发源于山峦中。”
最后是脚下那头被射杀后，准备烤了吃的野驴：“草原上多野驴，故名驴背草原。”
“没错了。”在向俘获的匈奴人证实后，赵汉儿向任弘禀报，指着远处那山道：“将军，那就是狼居胥山！”
“狼居胥……”任弘精神一振，这真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啊。
一个多月的行军，他和萝卜都瘦了一圈，更别说士卒们了，皆疲惫不堪。
这一路来，任弘有时甚至会被太阳照得中暑花了眼，迷迷糊糊抬起头，能看到前方，有位头戴武冠，着玄甲，一身红色大氅的骑士纵马驰骋的身影，远远骑行引导大军。
等任弘往嘴里塞着大蒜咀嚼解暑，又揉了揉眼睛后，那骑影消失不见，或者说，已和狼居胥山融为一体，早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就像霍去病的名字，与这座山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了一个符号。
可别笑，任弘作为一个穿越者，屁股坐在唯物论上，但内心深处，却又相信人死有灵——他希望有。
大军所走的，是冠军侯当年的路线，一定是他的英魂，在隐隐引导将士们吧？
任弘抬头看向狼居胥上空钴蓝色的苍天，有些龟裂的嘴唇喃喃道：
“大将军，您看到了么？”
“我任弘，就快追上霍骠骑了！”

第486章 再封狼居胥
狼居胥山位于匈奴腹地，乃是后世蒙古国肯特山，参差不齐的花岗岩峰峦耸立于远方，南面大大小小的圆形丘陵由大而小向着戈壁方向依次排列下去，像无数逐渐趋于平缓的波浪。
追溯霍去病的脚步，任弘将东路六万大军抵达此地，将士们在知道这山的名字后都兴奋异常，远征的疲敝一扫而空，歇息时啃羊奶泡软的馕时，都在议论“封狼居胥”的事。
军中多是赵汉儿、王平一样的大老粗，唯独张千秋家传过目不忘的绝学，算一个儒将，只是看上去病恹恹的，他给越说越歪的校尉们科普了一下霍骠骑为何要在匈奴境内搞封禅。
“神不禋非类，民不祀非族，三代命祀，祭不越望，意思便是，夏商周时祭祀的神灵，不超过本国境内，春秋时，楚昭王患病，巫祝说祭祀大河以祈福，然楚王恪守礼制宁死也不答应。”
而到了大汉一统天下，便开始整理先秦那派系杂乱的各路神灵，定了五岳泰、华、衡、恒、嵩，四渎黄河、淮水、长江、济水，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四时祭祀都不能落下，才能保证中原风调雨顺。
说起来，张骞和司马迁搞错了一件事，以为黄河源头在于阗以南的昆仑山，经过罗布泊潜入地下，跑到金城郡附近的积石山再出来。任弘做都护时，大肆宣扬这错误的地理知识，让西域都护府每年都搞一次规模盛大的祭“黄河源”，通过黄河源的定位，让西域是中原延伸这种观点深入人心，看谁以后还动不动要放弃。
傅介子的儿子傅敞恍然：“如此说来，霍将军封狼居胥山祭天，禅姑衍山祭地，是不合礼制？”
“乃是孝武皇帝授意，故意为之。”
任弘说道：“这两座山乃是匈奴人的圣山，在此封禅祭祀，乃是对匈奴莫大的羞辱。”
古典时代的战争不止是肉体上的较量，也有精神信仰上的交锋，霍去病这么做，就好比德皇在凡尔赛宫登基，极大打击了匈奴的信心，告诉他们一件事：天神也无法保佑你们！
众偏将校尉懂了以后，也跃跃欲试，路过匈奴圣山，岂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呢？
“将军，再封狼居胥吧！”甘延寿的请求代表了大家的呼声，反正出塞四千里都没逮到匈奴人，将士们可憋急了，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三个字：
“搞事情！”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封？
张千秋也语焉不详：“据说是杀青牛白马祭告天地，如此而已……”
有人觉得简单重复没意思，赵汉儿这个不信祁连神只信任弘假匈奴人，看着狼居胥山上，匈奴巫祝扯了从汉朝输入的丝绸彩缎堆砌的三角形石堆，出了个损招：“莫不如以能代表大汉的土德之色涂之……”
汉色尚黄，赵汉儿言下之意，是搞点黄色上去，傅敞有些不明白，说大军出塞虽然也带了修补车辆的胶漆，但金黄色的漆却没有，赵汉儿却哈哈大笑，拍了拍肚子。
“助军左校尉却是忘了，土德之物，吾等腹中不是有得是么？六万将士的加起来，足够让整个狼居胥变色了！”
老将王平笑得肚子疼，十分赞同，赵汉儿这是要撺掇三军将士在狼居胥拉屎撒尿亵渎匈奴圣地呢！
但这个建议被任弘拒绝，个人行为他不反对，但集体撒野就免了。
太下作了！这是奉辞伐罪仁义之师能干的事么？
他们这场远征，是百分百会载入史册的，要留纪念，也得来点能打击敌人士气信仰，让自己装逼，又不被后世认为素质太低的事……
说起素质低，张千秋倒是想起一件趣事。
他对任弘提议道：“我在云中郡时，曾听闻一件趣闻，赵武灵王让工匠施钩梯，登上了番吾山，刻一个宽三尺、长五尺的大脚，又在旁勒石曰‘主父尝游于此’。”
低素质的不止赵武灵王，与他同时代的秦昭王听说这件事后，起了攀比之心，也爬了次华山，在山顶上雕了个石制的六博棋盘，以松柏之心为博，箭长八尺，棋长八寸，还吹了个大牛皮，勒石曰：“昭王尝与天神博于此矣。”
后来秦始皇每到一处旅游，尤其是海边，都要搞篇李斯撰写的石刻，实是受了这两位影响。
“此策甚妙。”任弘大笑，大军还要向西行进，没时间在石头上篆刻长篇大论，还是简简单单，让士卒们开心一下振奋士气即可。
于是，任弘效霍去病之事，也杀青牛白马撒血于狼居胥山上，又挑个匈奴人祭祀点的大石头，刻了个萝卜的铁蹄印上去，并让能写一手好字的张千秋持笔墨书写，再随便刻一刻。
等汉军士气复振，疲敝一扫，欢声笑语中离开狼居胥时，山腰大石上，只留下了一只马儿大大的左前蹄印和几列汉隶：
“竟宁二年七月丙寅，汉大司马卫将军西安侯弘奉天子诏携幽并六万将士，拜谒汉大司马骠骑将军去病故迹……”
“到此一游！”
……
狼居胥山逃过了被汉军士卒屎尿涂满山岩的厄运，在它西边百余里外的另一座圣山，姑衍山就没有这种幸运了。
八月初一，汉军抵达单于庭附近的姑衍，与光秃秃多是岩石的狼居胥不同，姑衍山植被茂盛，时值塞北的深秋，山上的针叶林，桦树和山杨呈现出不同颜色，绿、黄、红，五彩缤纷，美丽极了。
山麓坡地则长满茂密的外贝加尔湖松树，单于的金帐就坐落于此，但如今却是人去地空，只剩下一片狼藉，部分毡帐和车辆被遗弃在原地，看得出来是匆匆离开的，时间已是一个月前……
这就是行国的优势之一，打不过或不想打时，可以跑啊。
“跑得了单于，跑不了山。”
任弘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下达了命令，三军将士立刻忙碌起来，先在单于庭烧火做饭，然后便持着松木火把跟着校尉各自上山，在落叶堆上纵起火来……
后世经常有人一拍脑门说：把草原烧光，不就彻底解决游牧问题了么？
但问题是，长城以北的大草原，从兴安岭以西到阿尔泰山东麓，面积是以几百万平方公里计的，跨越好几个经度，西边干旱，东方可能大雨，地理形态复杂，河流、高山、戈壁、谷地夹杂其间，更何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撒盐就更不可能了……
但烧不了草原，还烧不了一座山么？
火焰最初只是零星的，渐渐开始在枯萎的落叶杂枝上蔓延开来，跳跃着攀上笔直的杨树，让惨白的桦树皮在烈焰中爆开火花，将不知生长几百年的针叶林炙烤出沸腾的树脂，更是火上浇油。
等到人为纵火数个时辰后，夜幕降临，姑衍山脉靠近单于庭的圣山峰已成一片火场，到处都是焰色明光，西风吹过，树冠上沾满火苗的森林在微微抖动，无数鹿、羊、兔、狐在疯狂奔逃，然后被等在外面的汉军一网打尽，补充口粮。
匈奴腹地好似被任弘竖起了一根巨大的火炬！数十里外都能看到光芒，但在汉军眼中，这便是一场大型的篝火联欢。
而到了次日，火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反而愈燃愈烈，今日风较小，升腾的浓烟汇聚成一座巨大的蘑菇云，高千丈，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这下，即便在百里开外的余吾水以北也能看到。
那些没有离开的匈奴人，看着燃烧的姑衍山，皆拜倒在地，痛哭流涕，起身后，便赶着牛羊，躲得更远。
这一天，匈奴人的天神死了。
北海将军如同钻进嫂子腹中的孙猴子，各种撒欢搅得匈奴大本营天翻地覆，阵仗可比卫青烧龙城、烧赵信城大多了。
但让任弘失望的是，本该徘徊在余吾水、郅居水的匈奴主力，却没有被这激将法激怒，大单于挥师前来会战，赵汉儿和张千秋以偏师巡视百里开外，至余吾水，却只抓到了一些零星的牧民，说单于大军二十多天前就往西方走了。
甘延寿皱眉：“单于莫非是去寻找赵老将军的中路军决战？”
是那就好了，在长安料敌庙算时，大汉的将军们吸取前几次战争汉军多路进击，却未能形成优势兵力，加上行动迟缓，失去作战突然性，给了匈奴以充分准备的时间，屡屡受挫或无功而返的教训，只分三路。
两路齐头并进挺近单于庭，不管单于选择主攻哪一边，都无法完全胜利，顶多相持，另一路可以靠拢过来参加会战，也可以派遣轻骑驰入余吾水以北，摧毁匈奴无青壮保护的部落辎重，让前线的单于大军士气大乱。
而西路军，则负责堵死匈奴西蹿的路，以求完胜，汉使吴宗年会对右贤王伐交伐谋。
可事情似乎没有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匈奴可不是羌人那种铁憨憨，能与汉军角逐数十年，先败后胜硬撑到今天，是战术上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们也可能不按长安策划的剧本走，而给汉军带来一些惊喜……
大军继续向西方行进，前锋与赵充国派往北方的斥候汇合，两边一交换情报，才发现余吾水北并无匈奴帐落人畜，早已追随单于向西、向北撤离后，任弘看着西方，面色沉了下去。
真是让人赞叹，匈奴人居然真能顶着放弃圣山和远迁损耗的牺牲，做出了让汉军最难受的决定。
汉军在左地和单于庭扑了个空，单于在哪里？究竟是隐藏主力开始在广袤达上百万平方公里的草原上，跟汉军捉迷藏呢？还是欲向西迁徙，打算先击灭西路军？
分明是秋日高照，但一道稠密的战争迷雾，似已笼罩在任弘面前，这场战争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接下来踏出的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个决定都是冒险，战争的胜负，六万人的生死，系于他令旗之上，一如当年卫青、霍去病绝幕后面临的处境。
这是前世今生尚未有过的体验，沉重的担子压在肩膀，身后是十几万双人和畜生的目光凝聚，任弘头皮有点发麻，若换了十年前初入行伍的他，恐怕已慌得六神无主了。
可如今的西安侯，却只不动声色地伸手松了松有点紧的衣甲，尖着嗓子骂了两个字。
“刺激（破音）！”

第487章 骆驼礨峞垂玄熊
来自罽宾国的浮屠沙门弥兰陀又成了奴隶。
他是在余吾水以北的匈奴聚集地传教时，被左谷蠡王郅支派人擒拿的，理由是煽动组织汉人奴隶逃跑。
“我只劝他们忍耐顺服，何时怂恿过人逃走？”
已经留了一下巴卷须的弥兰陀没有生气，只耐心地想要与郅支的属下讲道理。
他在几年前恢复自由，将那对姊弟托一个笃信了佛法的百骑长后就离开了右地，在匈奴各地行走想要传播佛法，只是愿意听他说话的贵人寥寥无几，反倒是底层凄苦的奴隶对弥兰陀说的“来世”很感兴趣。
弥兰陀告诉被匈奴鞭挞的奴隶们，忍耐是最高苦行，人生在世，如果不能忍辱的话，那么以后投生的地方，就遇不到佛出世，远离佛法僧三宝，经常在地狱饿鬼畜生这三恶道里面打转转，动不动就是几劫这么长的时间。
他还讲了两个佛祖忍辱的故事，其一是佛陀在优陀南国传道时，被王后派人辱骂，骂佛陀是强盗、蠢驴、白痴、骆驼、畜牲，不管佛陀走到哪，这些人就跟到那里，但无论他们怎样的诅咒恶骂，佛陀总是微笑相待。
在侍者阿难陀无法忍受恶骂想要劝佛陀离开此国时，佛陀却拒绝，大象在战场上能经得住如蝗之篱，他将以同样的方式，忍受这些辱骂。直到一日，有辱骂佛陀者摔成了重伤，佛陀为其诊治，众人遂一起跪在佛陀面前悔恨不已。
更夸张的故事，是佛陀若干世之前，作为在山林中修行的忍辱仙人，被歌利王割掉了鼻子耳朵，削下手臂，直到节节肢解。但血泊之中，仙人面目依旧相好圆满，面色丝毫没有变化。
所以面对主人的斥责唾骂鞭打，不要嗔恨，来世做恶的主人会下畜生道，而奴隶只要忍过去，来世便能做贵人。
“忍辱的光明，超过日月的光明。龙象的力量虽然威猛，但是跟忍辱比起来，万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布施做慈善，虽然也有大福报，但是，福报却赶不上忍辱。”这是弥兰陀劝诫奴隶们的核心。
故世无所怙，唯忍可恃。忍为安宅，灾怪不生。忍为神铠，众兵不加。忍为大舟，可以渡难。忍为良药，能济众命。
大多数愿意听进这些话的奴隶，都变得更加乖顺了，至于逃跑的那些，是不知从哪听说汉军北征后，心存侥幸溜走的汉人奴婢。
但这道理和千骑长说不清，于是弥兰陀重新成了奴隶，一条系牛的肮脏绳索绑着他的脖子，磨出了血泡。而一旦他动作稍慢，鞭子便抽在脊背上，他的新主人是一个恶毒的匈奴贵族，在迁徙时让弥兰陀单独拉一辆车，还不许那些同情沙门的人帮忙。
这下，就轮到弥兰陀笑着忍耐了。
来匈奴已有七年，弥兰陀已经十分了解这个民族，也明白为何老师曾说起，数十年前，单于使者经过葱岭以西诸国时，从罽宾到康居，诸邦都十分恭顺，免费给匈奴人提供衣食住行，敬重程度胜过汉使。
因为匈奴确实强悍，虽同为骑射行国，但组织度极高，远胜于月氏、康居、塞人。
他们能够与强大的汉朝角逐数十年而不亡，二十四长每年与大单于聚会三次，决定秋后出兵劫掠的方向，在汉人北侵时，单于能让各部抛弃漠南，横穿大戈壁迁徙，屡屡躲过汉军兵锋。
而光是驱部众人畜避于余吾、郅居水上，数十年间，起码有十余次之多，这种违背四时游牧的长途迁徙，每次都会对匈奴经济造成损害，但也让他们视迁徙避难为常事，驾轻就熟。
但这次迁徙同过去略为不同，大单于连匈奴的核心狼居胥、姑衍，部民赖以为生的安侯水（鄂尔浑河）流域都要放弃了。七八万户帐落抛弃了衰老的牛羊甚至家中老人，化整为零，驱车马西行。
亦有三万余户，十七万人是大单于直属的领民，作为辎重队随单于而行，保护他们的是分散在迁徙队伍周围的十余万骑青壮。
不少部落违逆了大单于的命令，宁可投降汉人也不愿西迁，但大多数帐落依然追随单于脚步，就像下意识跟着头羊的羊群。
他们的目标指向前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山脉——燕然山。
弥兰陀拉车之余抬起头，看到犹如驼峰的燕然山已在眼前，平缓起伏的丘陵牧草茂盛，河流纵横，越往西山脉越高，山腰有很多白桦和西伯利亚杉，覆盖积雪的主峰耸入蓝天白云之间，不算太高但很长，几乎横跨整个漠北，将将匈奴本部和右地分隔开。
燕然是万河之源，漠北几乎所有大河都发源于这条绵长的山脉，山脉中部有一个宽二十里的隘口，犹如驼峰中间的凹点，是连接右部和单于庭的主干道。
按照虚闾权渠的计划，右贤王会派人在燕然隘口接应，让庞大的部众过去，虽然帐落速度慢，但汉军中、东两支大军，如今还在单于庭附近打转，千里之遥，起码半个月才能赶过来。
“呜呜呜！”眼看燕然山隘口遥遥在望，随着一阵急促的牛角号声，全副武装的匈奴骑手纵马从拉得长长的迁徙队伍旁掠过，大声呼喊，让所有人都停下。
庞大的牧民队伍止步了，这一停就是一夜，匈奴贵人们脸上没了往日光彩，牧人满脸忧虑，奴隶们则依然聚在一起，暗暗祭拜石浮屠。
没人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只是到了次日，一个词在迁徙队伍中游走，从不同人口中说出，以畏惧和难以置信的语气。
那一天，身处漠北，已整整一代人没有遭受战火的匈奴人，终于回想起了曾一度被他们所支配的恐怖，和被敌人在草原上来去自如的那份屈辱。
“是汉军！”
“敌在燕然山！”
……
“确实是单于大军没错？”
在百里开外的燕然山隘口西侧，傅介子也和虚闾权渠单于一样吃惊，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这一路只是堵住去往右地必经之路燕然隘口的“渔网”，依靠中、东两路主力击败单于主力，而傅介子守株待兔，将溃兵一网打尽。
但没想到，匈奴人竟来得这么早，听斥候说，黑压压有十几二十万骑，或许还不止，眼下就隔着隘口同汉、乌孙联军对峙。
而说好的友军则连影子都不见，算算日子，任弘和赵充国速度拉满，也顶多才在单于庭汇合，离此尚有千余里。
傅介子了然：“单于这是驱人畜西迁，想与右贤王汇合，在三路之中，挑一个看上去最软的柿子来捏啊。”
但右贤王已在大汉使者伐谋伐交的攻势下，虽没有直接加入汉军，但却向南移动，让出了他本该替大单于守好的燕然山隘口，大概是想看两虎相争。
两个意外造就了这场遭遇战，虽然西路军最弱，汉卒不过五六千，此外有四万乌孙人由右大将与冯嫽率领，五千小月氏由小月氏王狼何所率，说好听点是义从骑，说难听点是仆从国兵，都不太靠得住。
狼何得知匈奴主力提前抵达，已生退缩之心，派人来劝傅介子暂退，乌孙右大将军虽没明说，但也有此意。
在野战中面对匈奴，还是被逼到绝境的单于主力，乌孙人和小月氏都有些畏惧。
但傅介子却坚决不退，对众校尉道：“元狩四年，世宗皇帝以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使出代郡当单于，长平烈侯作为偏师出定襄，然偏偏是他遇上了伊稚斜主力，方有漠北之役单于遁逃。今我亦将西域偏师，却遇单于，是天降大任于吾，命也乎？”
他立刻让人将斥候遭遇战中俘获的匈奴人捉来，让郑吉去“无意间”透露右贤王已降汉，汉军有十余万大军在隘口后，再放匈奴人离开。
郑吉笑道：“这不是西安侯常用的虚张声势么，义阳侯怎么也学到了？”
“现在是我的了。”傅介子倒是一点不客气，他让乌孙、小月氏骑从在马尾巴上栓树叶，在燕然山西麓到处跑，营造大军抵达的架势。
傅介子想逼匈奴人知难而退，沿着燕然山向北撤，如此汉军便能衔尾而击，乌孙、月氏袭扰其辎重拖慢单于速度，拖到赵充国任弘赶到，便可以打一场歼灭匈奴的大会战了！
可燕然山不算高，除了不能走大队人马外，对方小部队斥候骑着马，都轻松可以翻过来侦查敌情，这计能瞒多久？
一天，三天？
而友军又要多久能到？
五天，十天？半个月？
西路军孤军深入，与赵充国任弘暂时联络不上，不管事先准备再充分，草原上也难免陷入不知敌、不知己的情形里，打起来时，很多时候不是看谁打得好，而是看谁犯错更多。
“还是要做好决一死战的准备啊。”合议时奚充国如此提议，但不同于铁门关外那条窄窄的遮留谷，燕然山隘口宽达二十余里，匈奴人是可以展开阵势进攻的，汉军不过五六千，靠四五万乌孙、小月氏顶住十余万匈奴人硬撼，别说右大将和狼何没信心，傅介子对他们也没信心。
“如果有座城就好了。”孙千万如是说，轻侠军善守，若能像赤谷城之役、达坂塞之役那样据城而守，挡住正面，而乌孙、小月氏游弋在左右辅之，打起来也多几分把握。
但临工磨刀晚了点，他们顶多弄点扎营时放的虎落，挖条沟堑，这隘口附近的燕山然光秃秃的，连砍树都没地方去，夯土筑墙就更来不及了，如今是秋后八月，天气尚热，想重复任弘一夜成城的奇迹也不可能。
众人正寻思时，来访的冯嫽却灵机一动，让人掀开营帐，指着外头为大军运送辎重的西域仆从兵们和那几千峰骆驼笑道：
“谁说没有城？”
……
或许不是本人使用没特殊加持，傅介子用任弘擅长的疑兵之计，只骗得虚闾权渠单于迟疑了一天。
到了次日，大骂了右贤王一晚上的虚闾权渠便清醒过来，知道在出了这样的意外后，匈奴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放弃过谷，向南或向北绕过燕然山，要多走近十天路程，西路汉军与乌孙一定会紧紧跟着，袭我帐落，拖到汉军主力抵达。”
调头就更不行了，一样是三路夹击。
虚闾权渠发现，刑未央那乍看极佳的倡议，因右贤王的背叛，使匈奴彻底掉进了坑里。
唯今之计，最好的办法便是像暴跳如雷的郅支所言，不顾一切，向西进攻隘口，与西路军决一死战！
在斥候登山查看对方布置后回报，说不像是逃归者所说的十余万大军后，虚闾权渠决心已定。
“燕然山是万河之源，是圣山，总能给胡带来胜利。”
他的父亲狐鹿姑单于，便是在燕然山最南端的“速邪乌燕然山”击败了李广利，打回了匈奴的尊严。
而这次，燕然大山，一定还能带给匈奴运气！虚闾权渠暗暗祈祷，若燕然山神能够如他所愿，等摆脱危险后，他愿意说服巫师，将燕然山作为新的祭祀神主，世代祭拜供奉。
这一战与过去不同，匈奴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们别无退路，不同于往常见利进不利则退的劫掠远征，这一次，匈奴必须为自身的存亡而战了！
一夜秣马厉兵，郅支带着左部精锐为前锋在隘口中向前推进驱散乌孙、小月氏的斥候队，郅支率数万骑推进到汉军阵前时，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是哞哞怪叫声，听得出来是无数骆驼的哀鸣合唱，吵得人头疼，等尘埃落尽后，眼前的景象让人目瞪口呆。
却见汉军将运送辎重用的数千头西域骆驼，以粗麻绳缚其腿脚，使它们卧在地上，再在骆驼双峰上放箱、笼之类的杂物堆起长达一里多的“城垛”，再蒙上湿毛毡。来自北庭、西域的轻侠兵们，则手持戈矛或强弩，躲在里面对敌。而乌孙、小月氏则顿兵于左右侧，堵住了隘口。
那是一座城，驼城！
驼城之中，傅介子蒙着面巾抵御骆驼的体味和满地横流的屎尿，让人替他披甲，大笑道：
“胡虏没想到罢，一夜成城，乃公也会！”

第488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继某位姓任的都护试图采用骆驼骑兵失败后，靠着常年行走西域诸国的冯嫽的脑瓜灵光，汉军终于解锁了骆驼勉强正确的用法。
虽然骆驼还活着动来动去，挨了箭还会挣扎甚至挣脱跑掉，浑身散发的臭味可能能让对方的马匹望而却步，也能将汉军熏晕，但这荒山野岭就别挑了。
所结驼城相当于西域北庭汉军无法带到此地的武刚车，当年卫青在漠北，就是靠武刚车自环为营，让步卒守住本阵，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才跟优势兵力的伊稚斜打得有来有回。
今日傅介子显然欲重用故伎，汉军所结驼城是椭圆形的，但只占据了地势较高的四里余地，但燕然山的隘口，却宽达二十余里，小山包的丘陵纵横期间，但大多数地方是可让骏马驰骋的平地旱谷，驼城左右便由乌孙与小月氏列阵。
但傅介子显然高估了友军的战斗力，也低估了今日匈奴的杀出一条血路的决心。
“稽侯珊该死！”
作为匈奴前锋的是呼屠吾斯（郅支）——他刚刚在阵前被虚闾权渠单于宣布为新的“左贤王”。
郅支骄傲地接受这一王号，迎接属下们“屠耆”的欢呼，心里则咒骂他那懦弱的兄弟呼韩邪，事实证明，汉朝亡匈奴之心不死，可他那傻弟弟，却以为露出笑脸与汉人和谈，便能让汉匈得到起码十年的和平。
别说十年，十个月都没有，饥饿的狼不会因为小鹿跪地垂首就放弃扑食，只有长出锐利的角才能让它望而却步。
不知不觉间，匈奴已经变成了弱者的角色。
他与呼韩邪对太子之位的争夺本是兄弟之争，可现在，郅支永远无法原谅贪生怕死投降汉朝的呼韩邪。
郅支带着左部五万骑进入燕然山隘口，驻马于一座小丘上，将代表左贤王的旗帜高高竖立，手下的小王诸长们陆续带着部落进入战场，他们位于东方，要乘着正午前进攻，否则容易在交战时被太阳晃花眼，战场瞬息万变，射失一箭就可能让一个勇士丧命。
想到令匈奴陷入这绝境的人，郅支忘了弟弟，唾骂起右贤王来。
“屠耆堂该死！”
从汉军逃回的匈奴斥候说，听闻右贤王已降汉，自号“漠西单于”，带着右部骑从加入了汉军。郅支不忧反喜，若右贤王真与汉军汇合反而是好事，右部同汉朝仇怨深重，右贤王死有余辜，和呼韩邪一样，不配做挛鞮氏的后裔。但右部帐落骑长或是被迫追随，见匈奴仍强，或能阵前反击汉军。
只可惜在敌人的阵列中，他没看到疑似右贤王的军队。但郅支相信右贤王已背叛匈奴，否则汉军为何没受到任何抵抗就抵达了燕然山？
虽不见右贤王，郅支也在敌军中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敌人。
“小月氏该死！”
霸占了蒲类海草原的小月氏，蒲类海过去是月氏王庭，狼何自以为收复故地，堂而皇之地接纳了汉朝所上“小月氏王”之称，但狼何也知道，光凭小月氏，根本无法在草原上立足，最迫切希望匈奴崩溃，遂一心一意为汉人做猎犬。
眼下小月氏五千骑位于汉军驼城之后，护卫其后庭，郅支决定稍后再收拾他们，而将目光落到了在驼城左右方展开的乌孙人身上，这才是在他仇人名单上足份量的一国。
“乌孙人最该死！”
回望匈奴十一年来步步衰弱，任弘翻越天山请乌孙兵灭龟兹解轮台铁门之围，无疑是标志性事件，匈奴被一点点挤出西域，那之后每一场战争，乌孙都站在汉朝一方，要为匈奴人窘困付很大责任。
“今日便先击乌孙。”
匈奴人不会傻傻去碰一看就不好啃的驼城，而决意从两翼远离驼城弩手射程的地方，用优势兵力先击乌孙人。
乌孙国内虽经解忧太后改革有所变化，与汉亲善，但北庭汉军也不可能无私到把压箱底的装备、战术全教给乌孙人。这支军队本质上仍是临时征召的牧民，带着“抢一波”的心思随右大将和冯嫽加入这次远征。路上乌孙人对汉兵敬重，却视小月氏为下邦，没少和小月氏闹矛盾，甚至因偷了一只羊的问题而发生火并，死数十人。
郅支负责右方两万乌孙，他们背靠驼城侧后方展开，可以被驼城汉军的强弩保护侧翼，但对郅支来说，击其一面就够了。
郅支一挥手，一群在匈奴人眼中已算娇艳的女子们纵马而出，都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的尖高帽上挂满金饰，左部的万骑长、千骑长们面面相觑，这是要学冒顿单于以鸣镝射其妻么？
倒是一个跟过郅支的射雕者对旁人道：“你莫非不知道，呼屠吾斯的夫人都善骑射么？”
这也是个奇人，没有武艺的女子，他还不喜欢。
郅支让人大声告诉左部众人：“我有夫人二十一，不管有无生养，皆善骑射。听说那汉人将军任弘有位乌孙公主夫人，为其做先锋，在高昌壁击败了我弟稽侯珊，这样的夫人，我有二十一个！”
他一挥手，夫人们便脱了头上挂满金饰的尖帽，换下华丽的鞶带，放在仆从托举的盘中，又解了披在外面的丝绸，露出了里面的皮甲胄，这一换装，再持弓刀扈从在郅支左右，匈奴多了二十一名女骑手。
“此战，诸夫人与我一同上阵驰射，立功的人，可以得到这些金子！”
左部一阵欢呼，相比于砍头赏一角杯酒，这算重赏了。甚至有个射雕者，大着胆子喊道：“左贤王，我不想要金子，能得到一位夫人作为赏赐么？”
郅支瞪着那射雕者，眼睛里有些恼怒，最后却大笑起来：
“斩了乌孙将的头，我将最漂亮的送给你！可不要在冲锋时，连女人都追不上！”
左部顿时士气大涨，这一战的严重性他们皆已知晓，必须死力拼杀，方能取胜。过去跟的左贤王稽侯珊是个软蛋，这呼屠吾斯却是个硬得起来的真男人，倒是可以豁出去跟着他战一场。
这便是乌孙骑兵面对的敌人，就在他们还打算像过去游牧交锋一样，慢悠悠展开骑队，相互隔着老远射几轮箭稍稍接触就退走，再反复如此的时候，匈奴方面，郅支竟说到做到，带着他那二十余位夫人，挺矛策马径直从汉军驼城弓弩无法顾及的另一侧冲了过来，身后左部匈奴人今日也不避战了，竟直入乌孙军中！
乌孙阵透，只能与兵力优势的匈奴人战到一起，这边情势突然，驼城中的傅介子欲令奚充国带着两千人出去协助乌孙，却因大单于亲将数万骑朝驼城靠拢，发起猛攻，汉军需固守自顾不暇，焉敢分兵，只能作罢。
战至半个时辰后，乌孙已经伤亡数千，渐渐开始溃败，而悍不畏死的郅支带着夫人们一路冲杀，直向右大将的狼头旗突过去，逼得右大将移旗避让，乌孙人的士气也彻底完蛋了，一翼剩下的万余骑开始向西退却，只能指望身后的小月氏狼何部。
狼何也有些惊讶地看着今日好似疯了的匈奴人，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为预备队守着驼城后路的小月氏人，竟不管溃败的乌孙之众，而集体放弃马匹，进入驼城。在狼何看来，比起仓皇跑路被匈奴人追亡逐北，和汉军一起固守此地反而更容易活下来。
此战不过两个时辰，当太阳升至中天时，匈奴左贤王郅支所率五万骑，便凭借高昂的斗志和锐气杀得两翼乌孙军大败。而傅介子被大单于主力牵制，竟不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友军撤退，被匈奴人漫山遍野追杀，人马尸体蔽野塞川。
乌孙又又又败了。
战罢，郅支一点身旁人数，他那二十一名夫人，只折了三人，其余仍紧随他不舍。而那个叫嚣着要他赐夫人的射雕者竟还活着，割了一个乌孙翕侯的头颅来献。
郅支如诺，点了他最美的夫人给射雕者，安慰她说都一样。又将自己所有金子赐给作战勇猛的人，他杀得兴起，目光盯向汉人和小月氏退保的驼城。
“现在轮到汉人去死了……”
但大单于却召他前去，单于给郅支的任务，是追出隘口，以防撤走的乌孙人回来，毕竟他们死伤不过四五千骑就习惯性撤走了，战斗力尤存，若置之不顾，恐怕会乘着匈奴围攻驼城时重新收拢反扑，搞不好是可能反败为胜的。
“汉军，我亲自来攻。”
虚闾权渠看着隘口两侧呈现赤红色的燕然山石，只感慨这座神奇的山脉，果然是匈奴的福地！
匈奴中兴的标志，是他祖父且鞮侯单于不计代价，击败了李陵的五千汉军，招降了李陵，而今天，在被汉人连败十余年后，匈奴，终于要在燕然山神的庇护下转运了！
他举起径路宝刀，鹰羽大纛之后，是击走乌孙后士气复振的十万骑匈奴，黑云如山。而对面不过五千汉卒、五千小月氏。
“踏平驼城！”
……
乌孙人两个时辰就败了，这在预料之中，西路军本就是来痛打落水狗的偏师，忽然遇上匈奴主力，除了右大将和冯嫽外，其余乌孙人早就想撤了，这一退，算是半真半假。
但也在预料之外，傅介子本来指望他们能撑一整天——就算四万头牛，赶出隘口也得花不少时间吧？
眼下日头才过中天开始微微向西划去，战斗却告一段落，随着郅支率左部驱赶乌孙人马蹄渐渐离开，隘口中只剩下万余人死守驼城了。
早晨的交战中，匈奴压制汉军的箭雨已将靠前的骆驼几乎都射死了，在平地上，同等风向风速时，弓箭抛射射程显然要比弩机远，只恨达坂塞的三姊妹没带来，只靠十多把大黄弩不足以完全压制匈奴人。
对面是黑沉沉压过来的单于十万骑，汉军士卒都缄默了，开始默默清点还算丰裕的弩矢，这几千匹骆驼真是鞠躬尽瘁，驼来了上百万支弩箭，又趴下给汉军当临时城墙，最后陆续死在匈奴人的箭雨下，连跟着乌孙人跑路的机会都没。
“只望每十支就能射死一个胡虏，最后还能剩点。”
校尉孙千万忽然想起一事来，忍不住和他旁边的曲长郭翁中抱怨起来：“翁中啊，这莫非就是命？十一年了，在楼兰、在轮台、在赤谷城，最后是这驼城，我也不知怎么了，每次出兵，都会被胡虏围住！”
原来是沾了孙校尉的光？郭翁中等人哭笑不得，也就孙千万能不惧这驼城里的骚臭大声说话，吸气呼气。
“然后每次在最危机的关头，都会被西安侯所救。”
想到这，不知不觉拿了女主戏份的孙千万忽然乐观了起来，宽慰有些沮丧的属下们，大笑道：“这次，西安侯定也会来救吾等。”
“一定！”

第489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匈奴人或追击乌孙，或驻马于隘口处做进攻前的准备事宜，磨一磨刀，调试下弓箭，等大单于安排进攻先后顺序，驼城中的汉军也敲响了中军鼓，召众校尉到驼城中央将军旗下汇合。
一路上，乐观的孙千万一直在说他每次都被任弘所救之事，可他身旁的郑吉和奚充国却笑不出来，和过去历次战役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孤军作战，可依仗的还不是铁门、达坂那样的坚固要塞，连赤谷木头城都欠奉，只有一群死骆驼的肉身……
至于西安侯和赵充国将军，算算日子，现在可能还在一千里外的单于庭附近，察觉匈奴用意后立刻西进，也有些日子要走。
所以，他们得在驼城守几天？五天、十天还是半个月？
“守这么久，我可能在被胡虏射死前，就被橐驼臭死了。”郑吉作为会稽人，可以接受鱼虾腥味，却对牲畜体味实在是难以忍耐。
众人抵达时，发现小月氏王狼何已先到了，而傅介子则盘腿坐在插旗的车上，让亲卫替他剪身上甲衣的罩衣布面。
甲外蒙罩衣布面，是任弘吸取高昌壁之战教训后让人所制，在吐鲁番那种平均温度动辄40+的地方，汉军的铁甲在西域烈日炙烤下会变得极其滚烫，套上仿佛置身火炉，汗如雨下，实在是太耗体力了，蒙上一层麻布罩衣后稍好些。
年初时，傅介子赶赴北庭西域将兵时，还带来了一批大司农铁官制作的新式铠甲数十套，分发给曲长以上将吏，皆蒙罩衣布面，用的是土黄色的布，一来此乃汉德之色，二来可以让他们和沙漠、大地融为一体，避免将领穿得太过拉风被敌人射雕者所杀。
但今日，傅介子不需要这种好意。
枣黄色的布面一点点被割下，露出了里面不同一般铁扎甲的色泽，除了打磨过后隐隐有光的一千多枚鱼鳞状甲片紧紧编缀在一起外，这甲在最容易中箭的前胸后背处，还加了金属圆护，打磨的极光滑，颇似镜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大司农突破技术瓶颈，发明灌钢法增加了钢产量后的产品，过去百炼钢太过稀有，只舍得用来锻造将领的刀刃，现在产量增了五倍不止，便开始让军中勇士也装备这钢刃环首刀或钢制的矛头。
甲与兵，素来是自相矛盾的关系，相爱相杀互相促进进步，只有出现需求，才能引发换代的动力。神农之时，以石为兵，古人多是光着上身硬扛，三代时当敌我都使用铜剑后，不得不改为厚皮甲。进入铁器时代铁兵器成了标配，皮甲顶不住时，铁札甲应运而生。
如今兵刃又迈了一步，甲胄自然也不能落下，于是便以灌钢法所制之精铁铸锻成金属圆护，加于鱼鳞襦甲之上，遂成了一种新式甲，以圆护打磨有光，西安侯取“见日之光，天下大明”，称之为明光铠。
东汉曹魏才会有的明光铠，遂提前两百年问世了。
傅介子与诸校尉皆着明光铠，罩衣剪开后，这被雪藏的铠甲肆无忌惮暴露在阳光下，简直是光芒四射，郑吉等都劝傅介子勿要如此，在流矢纷飞的战场，领军大将身着光芒四射的明光铠，必定成为敌人的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匈奴军中射雕者可有不少。
“胡虏看得到我不要紧，紧要的是，士卒得看到我！”
傅介子独臂扶着剑，坚持如此，陷入窘境，军心有些动摇，傅介子需要让在前方作战的士卒回头时，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将军！
将为三军胆，朝不保夕的战场上，除了大将，谁还能给予士兵们勇气呢？
他也没耽误正事，点了诸校尉，安排他们作战事宜，请小月氏人引弓还击，今日箭矢倒是不缺，直接从骆驼身上扎着的“草”拔就行，让矮个的郑吉带矛兵位于，身子长大擅长使弩，现在也没有骑兵可带着冲出去的奚充国带着弩兵位于其后。
郑吉出了个主意：“不如让士卒将箭矢弩矢沾地上骆驼粪，可使虏中箭后伤疮难愈，溃烂而亡！”
这点子够毒，傅介子同意，又让孙十万带着戈戟和刀盾兵准备匈奴冲入后的混战——汉军弩矢虽猛，但这矮矮的驼城不比险塞烽燧，能否挡住匈奴十万骑兵围攻还是个问题。
咚咚咚！
话还没说完，外围就响起了阵阵急促的鼓点，紧接着响起的，是震得脚板底能感受到大地颤动的马蹄声。
单于的大军已经缓缓压了过来，分左右两队绕驼城，黑云蔽日。
看得出来匈奴人很着急，这是要四面八方进攻，一鼓作气拿下他们的节奏啊！归师勿遏，这次傅介子却是低估匈奴人，犯兵家大忌了。
晃着一身反光的明光铠，傅介子独臂撑着佩刀起身，他不好作揖，便以刀身击打明光铠胸前的圆护，金鳞叮当作响，义阳侯仿佛黑云绕城时，那唯一的光芒！
“诸君。”
“这一回，真得拼命了！”
……
燕然山以东九百汉里外，在单于庭和蒲奴水扑了个空的两路大军汇合于余吾水以西（土拉河）的草原上，任弘和赵充国交换情报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进军路线靠西的赵充国显然要比在姑衍山撒野的任弘更了解情况：“老夫派斥候追至西方两百里外安侯水上，仍不见胡虏大军，只逮到了掉队的牧民和牲畜，说单于主力已西行多日，算算日子，再慢也到燕然山隘口了。”
这趟西迁，匈奴是顶着沿途可能损失十一之人，十四之畜的牺牲上路的，这位虚闾权渠大单于，非常人敢为也，确实较他那死鬼哥哥有魄力。
如此一来，偏师西路军恐怕要面对单于主力，任弘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焦急，那边可都是他的旧友袍泽，傅介子的儿子傅敞更是连连请战，希望让他带着前锋先行。
“西方局势不清。”
任弘将他按了下来，在与赵充国汇合后，一老一少二人在地图前细细分析如今形势。
“绝幕后，同边塞断绝音讯十余日，尚不知朝中派出的使者，是否已劝降右贤王。”
“若右贤王未降，义阳侯之军尚在金微山以东，与右部对峙。”
“若右贤王降，义阳侯之军应顺利抵达燕然山，正好撞上了单于主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最难的是在不知敌的情况下，还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一般将领可扛不住这巨大的压力，赵充国麾下的校尉张彭祖继承了他父亲张安世的谨慎，提议道：“既然敌情不明，不可冒进，两位将军应暂时退回漠南为是。”
上一次五将军北征，田顺、范明友两路皆是如此做的，没找到匈奴人影子，就小心退却了，虽然大军空出会被责罚，但若为匈奴所乘击败，那便是死罪，纵出钱赎免，也要丢了官职爵位，何必呢？
一般来说，完成出塞两千里的目标即可，任弘已到狼居胥拜谒霍去病故迹，烧姑衍山示威，加上沿途击零散部落所斩的上千级，勉强能跟天子交差。
至于西路军死活，那没办法，兄弟上山，各自努力。
不等任弘说话，张彭祖的长兄，病恹恹的张千秋便呵斥：“此役不同以往，三路大军互为犄角，配合作战，若因未见胡虏而退，致使义阳侯身陷重围而无人相救，岂不是要重蹈李陵之事？”
他知道任弘和傅介子的关系，绝无见死不救之理，但张千秋骂完张彭祖后话语一转，开始拿李广利几次冒进举例子，说敌情不明，贸然前进也不是办法，不如向西南方的浚稽山靠拢，一来汉军粮食将尽，去浚稽山可以休整几日，并与居延取得联络，知道右部是战是降。
那样会耽误很多天时，任弘摇头以为不妥，提议道：“不如一军向西南抵达浚稽山附近，威慑右部，不论其是降是战，也护好回师归途。”
“另一军继续向西，追击单于，以防万一。纵义阳侯未与匈奴战于燕然，有人在浚稽山接应，也能从容而退。”
“道远此策可行。”
赵充国表示同意，那么问题来了，他们二人，谁进谁退呢？帐内诸位校尉跃跃欲试，如张千秋、张彭祖兄弟是想退，辛庆忌、甘延寿等人则是一心求战，都跃跃欲试要大吵一场。
但两位将军却把校尉们都赶了出去，等到只剩他们二人时，赵充国笑着道：“道远应是知晓的，老夫素来谦逊，以大局为重，不乐与人攀比，过去大将军让我走东，我绝不扬言欲走西，偏师就偏师，做好本分，不与人争。”
“赵将军乃国中长者也。”任弘如是说，赵充国立刻就接话：“既然我乃长者，道远为晚辈，那这次进退，是否要让让老夫？”
“那是自然！”任弘朝赵充国作揖：“我将前往浚稽山的路让给将军！素闻行军之事，进易退难，君为难，我为易！就让弘带着儿郎们去燕然山逛一圈以求心安吧。”他真的很担心西路军。
赵充国乐了，点着任弘道：“道远却是要去追斩单于首重危而行，而将南归休整为汝看后路之事交给老夫，果是欺我老了啊。”
一个是履历丰富战功赫赫，却不服老的老将军。一位是认为自己最适合轻骑驰逐，也担忧傅介子与都护府众校尉的卫青第二。
两人开始说起车轱辘话来，任弘说他兵少速快，赵充国就说他兵多马肥，二人开始争这进军燕然的一路，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赵充国索性一拍案几：“也罢，你我再说下去，恐延误军机，不如让天来定！”
“怎么定……”任弘话音未尽，就看到赵充国在甲衣里掏啊掏，掏出一枚五铢钱来，看着任弘笑道：“道远，选一边罢。”
“赵将军你……兵者生死之事，不可不慎也，这样太儿戏了。”任弘哭笑不得，刘询要是知道，怕是要气死。
可赵充国却不管，自顾自地道：“我选有字那一边。”
说着就将五铢钱高高抛起来，任弘抬头，发现它在帐顶下飞速翻滚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笔直落了下来，被赵充国接在左掌中，随着“啪”的一声，赵将军已有老年斑的右手覆了上去。
赵充国看上去很紧张，任弘从未在这位不动如山的老将脸上见过如此表情，他轻轻抬起右掌，往里面看了一眼，神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正要大笑，眼中又闪过一丝犹豫，似是想起任弘方才与他说的话。
那些由他去追击单于才最适合的理由。
赵充国的踌躇只是一瞬，便又合上手掌，叹了口气，做出了气恼之状。
“命也夫！竟是道远赢了！”
而等任弘告辞而出去召集将士准备西行时，赵充国才复又展开手掌，却见他左掌心静静躺着的，是一枚天汉年间的赤仄五铢。这是东天山之战，孝武皇帝亲自接见赵充国后，所赐的百万钱中的一枚赤仄钱，币制几经改革后，如今这古老的款式几已绝迹了。
“五铢”二篆字朝上，方才明明是赵充国赢了。
赵充国盯着这上了年纪的赤仄钱看了许久，就像在看着自己，历经了几个时代，活到现在就等光耀一次的赵翁孙。
然后他就在有些瘦的老脸上拍了一下，骂道：
“赵充国啊赵充国，扫灭匈奴，斩单于首归于阙下，雪东天山之耻，不是你结发而战五十年来的梦么？这是此生最好的机会，该争就得争啊！”
“你这老匹夫，都什么时候了，怎还想着大局为重！”

第490章 矛盾
任弘手下段会宗背后所负的“尚书斩马剑”，赵充国营中也有一把，这当然不是先帝所赐的前朝剑，而是刘询召见时亲赠，还勉励赵充国，让老将军出征建功，时以此剑斩单于及匈奴名王首。
同样的话，皇帝大概也对任弘说过一遍，至于他更希望谁获取大功，赵充国心知肚明。
“天子希望老夫在离世前，能够压一压道远。”
老将军不是不明白天子的心思，但弯弯绕绕的政治，是朝堂两府要考虑的事，对将领来说，受命而不辞，敌破而后言返才是本分。
就像六国时齐国大将匡章，在垂沙与楚军对峙六个月，搞得齐宣王不耐烦了，派使者去催促，匡章却道：“对于我来说，撤了我的职，杀了我，甚至杀了我的全家，这是大王能够做到的；战机不成熟的时候要求出战，战机成熟的时候不要求出战，这是大王在我这里不能够做到的。”
没错啊，战场之上，敌境之中，在对方主力在哪都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将领需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取得胜利！胜负未定就想着争功让功，非智者所为。
作为将军，不能像李广那样不懂政治，否则会莫名其妙得罪人做错事，影响仕途。但也不能太懂，临敌之际还想着几千里外朝堂格局、战后位次、皇帝心思，这样会让你的选择变得犹豫，而犹豫，就会败北！
“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这就是赵充国眼中的“大局”。
任弘有一次成功的千里奔袭经验，在多次战争中证明了指挥骑兵作战的能力。
而赵充国，他中年时虽曾为敢死之士，但年纪渐长，打仗求稳是常态，屯田、练兵、结寨，三板斧下去，敌人也差不多了。奔袭燕然山，即便麾下士卒乐意，他七十多岁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抛开政治因素，光从军争角度，任弘确实比他更合适。
责任终究还是战胜了私心与梦想，决定既下，剩下的事就好办了，赵充国匀了一下军中的马匹，将两万匹马给了任弘，让他补充损耗，以一人两马赶赴燕然。又接收了任弘军中的病患伤卒，带其南下，却没同意辛庆忌请求随西安侯去燕然山的请求。
这新阳侯辛庆忌还是太年轻了，就是不懂政治的典范了。元霆西征，任弘是赵充国的属下，赵充国大可不必顾忌，直接派金赏随其奔袭。可如今二人皆为将军，各率大军，互不统属，虎符只能指挥手里这点人，若是私相授予，那便是犯了大忌，这是底线决不能碰。
赵充国只与任弘承诺：“待我南下与居延取得联络，若右部果然降了，便立刻派新阳侯等以轻骑北上支援道远。”
“赵将军真有大将之风也。”
任弘还能说什么？有友军如此，夫复何求？一人两马，他军中的幽、并骑士在有鞍、镫、马蹄铁的情况下，草原上行军速度已超过了匈奴精锐。斥候日行两百里（八十公里）能够做到，争取前锋五日内赶到燕然山窥探情况。
他现在也很纠结，既希望傅介子勿要与单于主力遭遇，又希望对右部的劝降成功，否则吴宗年就危险了……
东路军虽然出塞四千里有些疲敝，但在火烧姑衍山后士气正旺，又争得追击单于的路线，都摩拳擦掌欲大干一场。
两军道别时，赵充国对任弘道：“古人有鬻盾与矛者，吾盾之坚，物莫之能陷也，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
老将军拍了拍自己：“我来做那物莫之能陷之盾。”
“而道远，就做大汉的无不陷之矛！”
草原的风吹动了赵充国的白须，让任弘深觉，这辈子能跟着老将军历练成长，真是他的福气。
赵充国朝任弘挥手，催促他动身，就像长辈勉励一位远行的后生：
“逮到了单于，算老夫一份功劳。”
“若是扑空了，该撤就撤，有老夫在南边给你兜底！”
……
“举盾！”
随着孙千万一声大喊，站在骆驼尸体后的汉军弩手便立刻蹲下了身子，身旁力大的士卒迅速举起名为“吴魁”的大盾牌。
这样的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遍了，现在只默默倒数，在数到“一”时手臂果感受到了激烈的冲击，叮叮当当的声音落在盾牌上，这是匈奴人齐射的箭雨，偶尔有箭枝穿过缝隙钉到地上。
匈奴人还是老套路，知道自己不擅长攻城，遂先围而不攻，依靠优势兵力将驼城团团包围。单于大军驻扎在一里外，每次纵上万骑靠近驼城，毕竟是个圆，往往一边顺风，一边逆风，匈奴人就挑着顺风的位置下马步射，试图对汉军造成杀伤。
但这战术却不太奏效，驼城直径一汉里，匈奴人在角弓最远射程抛射，就算有风力相助，箭矢也无法将其全部覆盖。驼城中央是安全地带，傅介子的将旗和汉军辎重就在那儿，箭矢、水袋、肉干、馕，甚至还有骆驼奶……
不披甲或轻甲的士卒往来运送补给，身披铁扎甲的壮士则顶在最前线，傅介子让人传令：
“一创者持兵战！两创者退而诊治，三创者载辇。”
受伤者得将甲解了交给生力军，如此换人不换甲，尽管汉军在慢慢减员，前方却能保持三千甲士的人数，挺矛持刀而待，让在旁徘徊想找缺口冲入驼城的匈奴人无隙可乘。
一旦胡虏试图靠太近，就会挨一阵强弩。匈奴甲胄远不如汉，对方铁扎甲、明光铠挨了箭如轻风拂面，匈奴人却非死即伤。
五千小月氏人也被安置在驼城一角地势较高的位置，在风向有利时对慢慢靠近试验汉军弩机射程的匈奴人加以还击。
围攻已持续了一昼夜，疲敝战术失效了，眼看汉军依然生龙活虎，大单于虚闾权渠心急如焚。
他年少时听过祖父且鞮侯单于围李陵的事，那是一连串遭遇战，第一役在浚稽山，单于三万骑进攻李陵五千步卒，竟为其所败，死伤数千人。且鞮侯单于大惊，只能召左右地兵八万余骑攻李陵，汉军向南突围，匈奴就紧追不舍，复战又被斩首三千余级。
一直追了数日，匈奴人火攻都用上了，折磨得汉军疲敝不堪，但在林中交战又死了数千，且鞮侯差点挨了连弩，再追至平地，一日数十合战，又付出了数千人代价，才歼灭了汉军，招降李陵。
那时候虚闾权渠还年轻，没和汉军交过手，骤闻此事，不明白为何八万匈奴勇士竟差点拿不下五千汉人孤军。直到在左地主政，与范明友交手数次后，他方知汉军确实强悍，万不得已，勿要攻其城郭。
今日仿佛天汉二年那一战重现，十万骑围万余兵，对方还有驼城，匈奴的优势绝无看上去那么大，若虚闾权渠能选，他绝不会与对方硬碰硬，但这驼城堵住了前往右地的交通要道，没错，匈奴大军是能轻松过去，但关键是，他们身后，还有十七万帐落的家庭，多是引弓者的家眷，万万不能抛弃，更别说数十万头的牲畜牛羊了。
这隘口宽不过二十汉里，驼城占据了一个制高点，骑兵呼啸而过可以，但赶着牲畜的帐落一旦抵达隘口，牛羊群为交战喊杀所惊乱跑起来，那场面必然大乱，汉军或会乘乱反扑。
所以非得将这肉中刺拔了，隘口方能复通，更何况，这也是匈奴获得一场难得胜利，士气复振的好机会，利用匈奴人今日为杀出一条血路的决死之心，必能一战！
“本单于亲将十余万骑击汉万人而不能灭，汉与西域诸邦将益轻匈奴，这驼城，必须破！”
这一次，双方都有死战不退的理由，狭路相逢，勇者胜！
虚闾权渠看了一眼西方渐渐落下的太阳，虽然布在东方两百里外的斥候尚未见到汉军援兵身影，但单于知道，留给匈奴的时间不多了。
“继续驰射骚扰，天黑后四面围攻，再冲一次！只要斩了汉将傅介子，汉军自溃！”
……
今夜有阴云蔽天，见不到月亮，十步之外一片漆黑，傅介子只好与昨日一样，让人去驼城外围点火。
汉军在扎营时预料到会有围城战，于交战前在驼城外百步内堆了一些苇杆枯草，入夜后又以裹了松脂的烟矢点燃，令神箭手射之，燃起火堆。
但靠近丘陵的那边，火堆为匈奴人所破坏，傅介子猜测，匈奴人可能是要从那儿发动袭击。据说征和四年燕然山之役里，胡虏就是夜袭李广利大营取胜的，在加强防备的同时，遣人去点火以防不测。
曲长郭翁中承担了这任务，他拒绝了披挂明光铠：“甲太重了，走得急了还会发出声响，还是轻装而出好些。”
就像当年在莲勺打群架时一样，讲究的就是布衣仗剑游侠，谁若披甲，是会遭到游侠圈子鄙视的。
结果却被孙十万骂了一顿：“让你披就披上。”郭翁中只好听命。
除了轻侠兵外，还有几个手脚灵活的小月氏人协助，他们摸着黑翻出了驼城，蹑手蹑脚向前走着，昨夜匈奴人也试图发动夜袭，但在强弓劲弩抵御下以失败告终，在驼城周围留下了一堆人马尸骸，要小心不被绊倒，远处匈奴人的大营闪烁火光，如同漫天星河，回过头，驼城显得十分渺小。
行至数十步外，一路拉拽的枯木干草被属下堆在一起，一个屯长单膝跪地，摸出怀中的火镰——这也是大司农的发明之一，可以让点火速度加快数倍，他轻轻地打着，尽量不发出声响，可当火星跳跃到枯草上发出光明后，在旁警戒的郭翁中看着前方，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能看到对面数十步外，竟有黑压压的一群匈奴人，正摸着黑缓缓前进，他们也察觉了火光，在愣神了一瞬后，立刻翻起身朝这边冲来。
“退！”
郭翁中也顾不上管火了，拉起想多吹几下的屯长调头就跑，身后响起崩崩的弓弦声，很快，冷箭落到他们原先的位置，又开始划过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他也中了，但箭矢或钉在甲衣鱼鳞缝隙里，或中了背后钢制圆护，直接被弹开，幸亏披甲而出啊。但确实是沉，极大拖后了他的速度，游侠曲长只能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往前冲，结果在快到时却被一具尸体绊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够呛，脚踝似是折了，郭翁中一瘸一拐地起身，他的属下们已经往前跑了，边跑边吹着示警的号角。而匈奴人身影越来越近，郭翁中一咬牙也豁出去了，只转过身，拔出腰上环首刀，想要临死拖几个垫背，也不知能杀几人，值不得身上这明光铠？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却响起弩矢连发之音，对面冲在最前方的匈奴人应声倒地，而一队人也冲出了驼城，却是孙千万大吼大叫着亲自操弩指挥，甲士以吴魁大盾顶在前方，袍泽们搀着郭翁中回到了驼城中，才翻过骆驼尸体，随着孙千万一声“趴下”，众人立刻卧倒在地，一阵箭雨已降临头顶！
这下也不用隐秘行踪了，驼城四面忽然光芒大起，匈奴人动用了起码六七万人，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发起了进攻，万千号角、胡笳犹如狼嚎扰得人心发慌。
驼城中央，傅介子将一封就着火光写一半的信塞入甲中，又吐掉了嘴里嚼了许久难以下咽的干粮，接过士卒递来的鼓槌，他站在鼓架前，让人帮忙松了松鞶带，只以右手奋力敲打，缓慢而有力的节奏加入了这场合唱。
咚，咚，咚！
五千侠儿呼吸沉重，十万匈奴纷沓而来，号角、胡笳、鼓点，小月氏人的羌笛，胡尘喧嚣，喊杀声回荡在燕然山隘口，这是汉匈两族命运交织的赞歌！

第491章 铁在烧
驼城东侧，直面匈奴人进攻的位置，北庭都护奚充国奉傅介子之命，与西域副都护郑吉一起，负责整个东侧的防御，长达一汉里（四百多米）阵线上，只有区区两余汉卒，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
汉兵身后是弃马入驼城的小月氏义从兵，一半人布于其他方向，一半约两千五百人则由其王狼何带领，也听奚充国号令。
语言不通，旗鼓不明，小月氏怎么号令？奚充国在北庭多年，多次带着义从骑作战，最后总结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任他们自由发挥。
今夜匈奴人在围城苦耗多时候发动总攻，黑压压的人众从夜幕中压了过来。虽然小月氏人好吹牛，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月氏，收复了蒲类海的古月氏王庭，不惧匈奴。但当成千上万匈奴人踩着杂乱的脚步杀来时，置身战场上的喊杀金鼓声中，他们心中的恐惧仍爆发了出来。
前头只有三排汉卒，以及矮矮的驼城，许多人持弓的手都在抖，也不管匈奴人还有多远，只下意识地高高举起角弓，随着首领嘴里垂着的羌笛，朝夜幕中满弦而射。准头不重要，重要的是飞出的箭矢能带走些许恐惧，似乎只要这样，就能阻止匈奴人的脚步。
但对方的箭幕显然比他们更密集，这边两千多支箭才出去，对面上万枚矢便如冰雹般洒落下来，将甲薄的小月氏人钉死不少，嚎叫声在汉卒身后响起，让不少人面色苍白，只在头顶吴魁大盾保护下，继续端着弩，眼睛死死盯着数十步外的火堆。
“虏众未入火光之内，谁都不许发弩！”
奚充国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让人将这命令传下去了，与匈奴交战多年，他对敌人颇为了解，匈奴也有被铁甲者，部分是匈奴人自己锻铁打造，虽不如汉甲，但好歹是铁家伙。另一部分是从运输大队长李广利处缴获的，每次大战，都能看到一些披挂汉式铁扎甲的胡虏顶着箭矢为前锋。
今夜亦然，奚充国料定，匈奴碍于驼城不敢用骑兵冲入，只能步战，前驱者定是穿重甲持长刀者，他们能顶着月氏人稀薄的箭幕前进，甚至可在五十步外挨臂张弩一矢而仍能前行。
弓箭上弦快，百步之内，临敌也不过三到四发，较慢的弩能射出两次就不错了，与其将汉军的杀手锏浪费，不如等待，等待敌军靠近时再一波带走！
用前都护任弘的话说，这叫“将敌人放近了打”。
匈奴人的奔跑的身影已进入汉军所设火堆光芒内，果然身披甲胄，即便没有铁甲也蒙数层皮甲护体，一只手举着小盾防头顶的箭，一手持直刀与矛鋋，乱糟糟地朝驼城冲刺。靠前的一排，甚至还举着临时制作的大木板，那些因顶不住压力而射出的弩矢钉到上面，因距离尚远力道小，伤不到背后的胡虏。
眼看匈奴人越来越近，一名屯长忍不住了，回头呼道：“都护，五十步了，动手吧！”
奚充国却手持鼓椎一言不发，他目光只盯着越过火堆的匈奴人，倒是统领矛兵的郑吉明白老友心思，立刻斩了那不听号令的屯长，喝道：“吾曹性命，在一矢耳，岂能虚发！等都护鼓声再放盾发弩！”
四十步、三十步，直到匈奴人踏入二十步内，瞬息便至，端弩的汉卒紧咬着唇手都开始抖，几乎要撑不住这压力时，奚充国才猛地一击鼓。听到鼓点，曲长屯长挥动旗帜，前方盾牌忽然让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弩手们扣动悬刀，千弩齐发，绷绷绷绷，无数支锋利无比的弩矢破空而出。
在如此近的距离，以灌钢法打制的菱形钢簇威力惊人，准头也高。一阵噗噗噗噗的脆响，匈奴举着挡箭的横板被射得破破烂烂。其后的匈奴人或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而倒下，或被破木而入的飞矢射中。
至于那些直与弩矢接触的胡虏，尽管身披铁甲，甲内还有一层以各种途径从汉地弄来的丝绸或毡衣，却仍被尖锐的钢簇钉入身体，只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捂着伤口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战线上起码三四百匈奴人应弦而倒，不少人当场死去，这一轮齐射杀伤率达到三分之一，着实惊人。部分敌军则吓的忽喇喇向后散开，稍稍退后。
换了往日，这样的伤亡已足以让匈奴人退却了，可今晚他们多了几分悍不畏死，好似无穷无尽的浪涛，前排方倒，后排又至。
手速快的弩手还想赶在胡虏进入十步前再放一矢，却被屯长连骂带拽地撵走，在盾阵才刚补上时，甲士们就感受到了巨力来袭。
是匈奴人手中的矛鋋，他们也忍到临敌十步之内才猛地抛出，大多数砸到了盾阵上弹飞，或深深扎进盾上，也有力大抛得远的，将几名倒霉的弩手直接戳死！
在又一阵箭雨掩护下，匈奴人已嚎叫着抵达驼城前，跑在最前方的勇士辫发飞扬，正想一脚踩在骆驼尸体上就要从盾阵上跳过去，却随着又一声鼓响，盾后齐齐戳出了一排长矛，将先登的胡虏直接戳死。
“举矛！”
汉军之制，身材长大者使弓弩，短者用矛戟，矮个的郑吉就站在矛阵中，方才缩在盾后，看高个的弩兵袍泽大显神威的矛兵，此刻凝聚成了钢铁丛林一般的坚阵，无数把矛从大阵前排伸出，送妄图越过雷池的胡虏去见他们的祁连神。
也有一二运气好的匈奴人躲过了密集的矛阵，跳下驼城，但还不等起身，头顶就挨了刀盾兵环首刀欢迎，鲜血淋漓倒在阵中，弩兵们也再度上弦，抽空就到前方举弩一射，匈奴人前赴后继，他们根本不需要瞄准。
驼城一线如同绞肉机，匈奴人不断倒下。
汉军仗着甲厚伤亡不大，身后的小月氏人就惨了，他们无大盾保护，更没铁甲蔽体，随着前方短兵相接，匈奴人的弓手也进入了驼城前五十步内，箭矢倒插在地上，不断开弓抛射为前锋做掩护。
因怕射到自己人，匈奴射程放远了些，正好落在小月氏人头顶，依靠箭幕压制，交战才两刻，前方汉军仍能阻胡虏于驼城之外时，小月氏已士气大跌，不顾狼何的命令，开始各自找掩体，不敢再与匈奴人对射了。
匈奴人无法击破汉军阵地，伤亡人数一点点增加，汉军因为人数较少阵线单薄，也无法击退匈奴，驼城东侧陷入了僵局。
西、南、北三侧也同时遭到了进攻，匈奴人发了狠，动用人数是汉军、小月氏五倍以上，驼城四面皆在苦战，而战至一个时时，汉军、匈奴皆疲敝，匈奴死伤数千，尸体已堆得与驼身齐高，让后来人能直接踩着他们与汉军交战。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鸣响声却从攻击不算猛烈的驼城西侧响起！
紧接着马蹄践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奚充国忍不住回首望去，看见在黎明曙光下，无数顶如野兽利齿的尖盔在黑暗中起伏波动，汇成了一股洪流，猛地向队形有些散乱，已经疲敝到提不起刀的驼城西侧汉军扑去！奚充国的瞳孔微微缩紧，心跳猛然加！
“不好！”
这支人数五千以上的骑兵一直借着夜色在战场西侧等待，就等汉军疲敝时发动进攻。其他三面自保尚艰难，驰援是来不及了，马蹄践踏着地面，发出了隆隆的轰响，好似山洪暴发。
匈奴人的骑兵践踏着胡虏尸体铺就的道路，直直越过驼尸杀入阵中，匈奴人善骑射而短于突触，今夜尽管是豁出去了，却仍不敌汉军矛阵，大多数人送了人头，在汉卒戈矛攒刺中人仰马翻。
但驼城西侧阵列遭此重击，有些散乱，仍有千余骑破开阵列缝隙，依靠速度朝后方的小月氏人冲去！
西侧的小月氏也不过千余人，可没有汉军那死战到底的决心，下意识地往两侧让开。这导致千余骑匈奴人长驱而入，直扑驼城中央小丘上的傅介子大旗！
从交战伊始，作为指挥官，傅介子那缓慢却有力的鼓声就没停下来过，好在左右亦有数百亲卫守护，且在小丘下挖了沟壑，堆了车、木等物，好似驼城的内城，高于地面丈余，匈奴人可冲不上去。
但距离已经够了，这支敢死的匈奴骑兵冲到小丘脚下，也不顾傅介子的亲卫列阵护卫，不顾各路皆有汉军来援。只驻开弓而射，而被单于集中使用的射雕者十余人，更是在人群中缓缓挽弓，瞄准百步外大旗下击鼓之人，猛地射去！
一时间箭如飞蝗，嗖嗖声不断响起，尽管亲卫们或举盾或以身体为傅介子挡箭，但傅介子的鼓声，却戛然而止了！
……
“傅介子已死！”
那沉闷如汉军心跳的鼓点一停，一直在鹰羽白纛下督战的虚闾权渠单于大喜，以为射雕者们已立大功，立刻挥动旗帜，让各路加紧进攻，乘着汉军主将息鼓之际，大声呼喊这个消息，再在汉军失神丧气之际，一口气拿下已杀伤六七千匈奴人的驼城。
但还不等大单于高兴片刻，鼓声再起！
迎着东方初升的太阳，驼城中央小丘上，一位身披明光铠，在朝阳照耀下反射光芒的将军赫然站立。
远处，虚闾权渠单于的眼睛都被这反光刺痛了，下意识举手遮挡，心惊不已。
是大司农送到西域的明光铠救了他。
傅介子无视了零星的箭矢，任由它们打在亲卫的盾牌上，钉在甲胄鳞片里，只一下接一下挥动战鼓，力道竟不弱于先前！
而亲卫们一边奋力与冲入驼城的匈奴人死战，一边齐声大呼：“燕然将军在此！”
声音传到驼城四周，本来气势稍稍一弱，被数量庞大的匈奴人挤退数步的汉军各部听到鼓点和呼喊后，复打起精神来，咬着牙持刀矛继续拼杀，想要将匈奴人赶出驼城去。
而随着傅介子身畔的一面令旗缓缓摇动，方才死死护卫在傅介子身旁的那支队伍，也开始朝小丘下正在混战的匈奴人走去，他们人数约百余，身披毡衣而立，眼下却猛地一扯，露出了璀璨的甲衣来！
如血一般的朝阳洒在战士甲衣上，仿佛铁块在烧，滚烫得让人望而生畏。
这却是傅介子把军中数十副明光铠集中使用，加上两百铁扎甲，组成了一支披甲率百分之百的队伍，选最悍不畏死，武艺出众的轻侠死士披挂，由孙千万、郭翁中带领，作为预备队。
天色大明之际，匈奴人的攻势三而竭，开始呈现颓势，而汉军也到了极限，是时候出动了。
孙千万持着环首刀，盾牌搁在脚边，他在小丘下守了一晚上，方才还挡下了两支射雕者瞄准傅介子，角度刁钻的箭，如今傅介子已抛出了最后的王牌，令孙千万带这支“铁人军”投入战场。
老孙拔刃，两百多把以灌钢法锻造的环首刀也齐齐出鞘，被士卒们竖在面前，反射阳光，这是短兵混战的利器。身被重铠的昔日三辅轻侠，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朝小丘下那千余冲入驼城，欲对傅介子斩首行动的匈奴人走去。
他们要从这里，开始绝境反击，从而赢得这场攻守战。
铁人们齐齐迈脚，步履沉重有力，随着孙千万喝令，猛地用兵器一敲盾牌，声音震得耳膜都快裂开，仿佛进攻的号角，而后便喊出了任弘任安西都护时，给这支“偏师”取的旧称，名副其实！
“安西铁军，天下无敌！”

第492章 汉家多英杰
太阳已升至一竿，侥幸逃过兵卒马蹄践踏的草叶上挂着昨夜的露珠，还有一滴黑红色的血，在晨风吹拂下垂垂欲滴。
天色大亮后，站在东南一座小山包上的虚闾权渠单于得以看清整个战局。
虚闾权渠单于长为左贤王，跟西域汉军交手不多，只见右贤王屡战屡败，和郅支一样，以为是右部兵弱。
但今日才知：“不怪右部太无能，奈何汉人有铁军。”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驼城内，原本四面以六七万人围攻之下，虽然匈奴伤亡惨重，但对方阵内的小月氏在箭幕打击下也丧胆失去了战力，只剩下不到四千汉卒还在硬撑。
大单于备在西面的五千骑猛击驼城，虽然多被汉军矛阵阻拦，但也有千余骑冲至驼城中央，欲斩傅介子以赢得此战，但十几名射雕者射去的箭竟没伤到傅介子。那鼓点依然没完没了，汉军一支全员披甲的预备队也被投入战场，渐渐扭转颓势。
先遭殃的是冲到傅介子大旗百步内的千余匈奴，马速已停，他们还想下马步行击破汉军最后一道防线完成大单于的任务，不想竟一头撞上了手持刀盾的铁甲兵们。
虽然匈奴人多，却在交锋时被摧枯拉朽。汉人手中环刀比过去更加锐利，匈奴人的皮甲如同布般柔弱，能透三层甲伤到皮肉，手里的直刃刀甚至在金铁相交后差点被砍断，吓得匈奴人匆匆后撤试图远射。
但这群汉兵的甲又比过去更结实，十余名射雕者在二十步内开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般飞出，一般的铁札甲也得射穿个孔。但这能反射阳光的新式铠甲硬度超过想象，就比方伤了腿后一瘸一拐的郭翁中，他胸前的圆护竟能硬抗数箭，箭簇只嵌入一半就停了下来。
不过一刻功夫，在傅介子缓慢的鼓点声中，冲入驼城的千余骑就被铁人军反包围，混战中，十余名射雕者出又出不去，进又进不得，就这样憋屈地被斩于马下。
孙千万在割断最后一个射雕者喉咙后，根本不停，举起环刀，指着汉兵正在苦战的驼城西侧。
“再战！”
这便是作为休息了一夜的生力军，孙千万带着这二百余人憋足了劲一往无前，这便是虚闾权渠单于看到的那一幕了，两百多铁人顶着匈奴人的攒射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撞在正欲挤入驼城的匈奴人侧翼，胡虏方才见识到了这支兵的威猛，遇到他们冲来都纷纷跑开躲闪，惟恐为其所伤，纷纷言。
“此是铁猛兽也，不可敌！”
铁甲军真如浑身覆盖镔铁的穿山甲，在驼城内翻滚甩动尾巴扬起尘埃，他们从西边开始，顺时针杀遍整个驼城内圈。
随着汇入这支生力军的甲士越来越多，每到一处都能将改变胜负天平，本就在坚阵阻挠下士气衰竭的匈奴人承受不住冲击，纷纷退散溃败，能在攻城步战中坚持一昼夜，这已是游牧的极限了。
太阳升至中天时，虚闾权渠单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支匈奴人被赶出了驼城，在汉军的欢呼声中缓缓退回到一里开外。
整个燕然山隘口开满了鲜血的花儿，到处都是以各式姿态倒伏的尸骸，清点人数后，这一夜鏖战，匈奴死伤八九千人。
虚闾权渠单于不甘心，让损失惨重的部落休憩，另调昨夜没参加进攻的万骑长再战，但汉军已迅速重整旗鼓，搬运匈奴人尸体为墙垛，傅介子那已敲了一宿的鼓仍未停，经历一次成功的防守后，汉军士气高昂不落，一次次击退了匈奴人的进攻。
反观匈奴这边，本是决死一战，却被汉军打得没了脾气，先前还拍着胸脯说要为大单于死战的万骑长诸王们面面相觑，觉得要攻下这该死的驼城，损失是不是太大了？
到了下午时分，已四次攻入驼城又四次为汉军击退后，虚闾权渠单于只能叫停了攻势，连他也没了拿下驼城的信心。
除了向西驱赶乌孙人的郅支等人外，其余诸王万骑长都有些缄默，各部都有损失，有人杀红了眼，提议继续打：“单于自将十余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后无以复使边臣，令汉益轻匈奴。”
但现在匈奴哪里还有什么“边臣”，比起荣誉，更紧要的是保住部众，有人嘟囔道：“若是死一半人能拿下驼城也不错，怕就怕再攻数日依然没个结果。”
这是大单于受阻于驼城的第三天，布在东边两百里外的斥候已发现了零星的汉军游骑，这意味着再过两三日，中路、东路汉军大队人马必至！不能再干耗下去了，否则匈奴将面临两面夹击的窘境。
但只要驼城在一天，军队能过，辎重牲畜却不好过，牛羊易受惊，入谷时队伍长达数十里，即便贴着隘口左右过，也在汉军大黄弩射程之内，以这支汉军的实力，拼死阻拦的话，匈奴必乱。
最好的办法，便是早早带着部众，沿燕然山北麓向西北方走，在击走乌孙后，驼城内的汉军是无法衔尾而击的，那条路安全的。
正好，那也是虚闾权渠单于决定去的方向。右贤王降汉后，右地南部不再安全，只能去燕然山以北，后世称之为“唐努乌梁海”的地区，背靠坚昆，东接丁零，过完冬再做打算。
众人都劝大单于带着精锐过隘口，直接去与郅支汇合，却为虚闾权渠单于拒绝。
“撑犁孤涂单于不会抛弃子民。”
虚闾权渠单于处事刚直，连对阏氏的爱憎都明明白白显露出来，他现在还心存侥幸，希望能带着只属于自己的帐落全须全尾地撤离燕然山，再说了，麾下尚有九万余骑，加上郅支带走的五万骑，汉军若真敢派小部队追他，大可一口吃下。
计划已定，傍晚时分，匈奴又装模作样地攻了两阵，让汉军不得休憩，虚闾权渠单于却在悄悄组织夜遁，匈奴人陆续撤出隘口，一部分向西去通知郅支，到燕然山在北方的尽头处汇合，九万骑则抛弃了满地尸骸与重伤不能行的人，颓然离开，相较于初来时，士气已一落千丈。这场鏖战他们一无所获，不过是再度成就了西域汉军不可战胜的威名。
离去前，虚闾权渠单于只回首看向点燃篝火严防死守的驼城，手放到胸前微微垂首，对顶住十倍敌人进攻的傅将军充满敬佩。
只可惜，昨夜射雕者的箭没中，那些箭，是匈奴巫祝作法诅咒过的。
从楼兰之役至今十二年了，只要傅介子和任弘在的地方，铁门、赤谷、北庭、驼城，匈奴人未尝一胜，义阳侯与西安侯，这两位都护，堪称汉朝的安西双壁。
虚闾权渠单于满是嫉妒，他现在知道，祖父为何对卫律、李陵那么珍爱了：“中国果多英杰，谁说卫青霍去病后大汉名将已尽？”
……
昨日匈奴发动了五次进攻，入夜后又有两次佯攻，汉军连撒尿拉屎的时间都没有，郑吉的下面就湿漉漉的，却一刻不敢离开岗位，他们减员已十分严重，能战者不过两三千，个个都红着眼盯着外头。
直到黎明时分时，汉军岗哨发现匈奴人已没了踪迹，只剩下满地马蹄印向西北方离去，但甲胄仍不能解，弓刀不能弛。谁知匈奴是不是去而复返？最后是小月氏骑乘为数不多的马去隘口外查探一番后，才确定匈奴人当真撤了。
“吾等赢了？还以为要撑到西安侯至。”
郭翁中这才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汉军伤亡不小，与匈奴人的拉锯中战死千余，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好在铁甲队损失不大，多是累瘫的。郭翁中的盾已残破，钢刀也折了，不少铁甲片在战斗中被击落，原本光耀的铠甲好似一条生病落鳞的鱼，再沾上厚厚的匈奴血，别提多可怖了。
眼下那口气一泄，士卒们竟连举弩持矛的力气都没了，或倚着矛，或靠着已经开始发臭的骆驼尸体，一闭眼就睡了过去，梦里它们好似变成了柔软的毡榻。
唯一还精神的就是孙千万，他解开了重达数十汉斤的明光铠，一身轻地在驼城内外嚷嚷着让士卒们帮他砍首级，入伍这么多年，积功至今，他改名只差百来万钱了，二十颗脑袋就够！
“这次要改什么名？”
战斗中被削去一只耳朵的奚充国挣扎着起身，唤孙千万去向傅介子禀报，路上不由打趣，但一笑就带动伤口，疼得直咧嘴。
孙千万还没想过这件事，愣了一下到：“千万后是什么？”
“我也不知……万万？”
奚充国摇了摇头，很少用到那么大的数字，他也说不准：“见了傅公后再问罢。”
傅介子的鼓声，直到今天早晨才停，算起来，他已经断断续续敲了两天两夜，虽然大多数时候让亲卫代劳，但傅介子本人始终站在大旗下，让他那一身耀眼鳞光叫众将士一眼就能看到。
回想起来真是让人后怕，汉军也到了极限，若今日匈奴人还能顶着伤亡数千的代价猛攻三四次，驼城必破，五千貂裘，恐将丧于胡尘。
等奚充国、孙千万和郑吉抵达小丘之下时，却见傅介子仍在大旗下，倚靠在鼓架旁，披着那身明光铠，傅介子的亲卫成了预备队，相继被他打发到了驼城各处救急，身边反而没几人守着。
“君侯？”
孙千万过去轻声唤着义阳侯，但傅介子却没任何回应，闭着眼似是睡着了，三人连喊了几声，傅介子才艰难睁开眼。
他脸色很差，前夜匈奴奔袭，射雕者的箭虽大多被明光铠挡下，但还是有两支射伤了傅介子，一支中了肋部甲缝，另一支则中了甲薄的左后肩处，傅介子折断箭矢坚持不退，笑着道他反正不用左手，胡虏射错了地方。后来也只随便包扎了下说不碍事，把医者统统派到了前线救援伤患。
在听闻匈奴退走的消息，傅介子喉咙微微动了动，只感觉左后肩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右手也彻底脱力，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要倒，话也说不出来，只示意亲卫帮他解甲，仗打完，他也得歇歇了，只笑得如释重负。
傅介子的甲衣被一点点解下，三人这才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将军！”
傅介子没有回头，而三人目光汇聚之处，傅介子甲胄中，沾满了血！

第493章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任弘是两日后才抵达燕然山隘口的，幽并之卒六万人，多为骑士或骑马的冀州步卒，一人两马，四天行了八百里，这已是极限，不少马匹已经暴卒。他本以为，自己是赶得及的，直到斥候回报，匈奴单于两日前，已带着大军和帐落向北走。
“匈奴退却，这说明傅公与将士们守住了隘口！”
任弘大喜，令大军在去往北方的道路扎营休整，他则带着傅敞等人轻骑西驰，离燕然山口还很远，就闻到了被风吹来的恶臭。
光秃秃只有些许灌木的隘口到处是尸骸，马匹的、骆驼的，还有人的，身穿毡衣的匈奴人都成了无头鬼，头颅被汉军砍下筑成了京观摆在地上，好似一场给燕然山的血祭，真是亮丽的风景线。
汉军和小月氏的战死者则被收敛起来，天气微凉，但尸体还是散发了臭味，小月氏王不打算带族人回去，正按照在河湟接受的羌人习俗，从山上伐来草木，将折损过半的族人放在上面烧掉，浓烟扬起，见到任弘后狼何还不忘邀功。
而汉人讲究狐死必首丘，士卒们被摆放在地上，抓紧修补车乘，不管是载是抬，都想将他们带回汉地去，任弘骑行而过时，尸骸数量约一千五百，从普通卒伍、什长、屯长、队率、曲长，什么级衔都有。
“西安侯。”
汉军的校尉们拜在任弘面前，他看到孙十万眼角有个大伤口，已经肿了起来，铁甲只不覆面孔，故为匈奴矛所伤。而奚充国一只耳朵直接被削掉，大概是鏖战中太过剧烈失去了胄，太阳穴处还有一道可怕的划痕，刮掉了他鬓角的头发。郑吉也很惨，被一支箭射穿了小腿，眼睛还红红的。
生还的三千余汉家士卒，无一不带伤。
任弘连忙扶起了他们，询问了一番战况和损失后，让三人带自己去见傅介子。
三人面面相觑，郑吉别过脸去擦泪，孙千万垂着头不敢看任弘，奚充国则叹了口气，朝任弘与傅敞再揖，带他进了撑起凉棚的大帐。
从悬泉置的初识，到同赴楼兰斩安归，给任弘找了护送乌孙公主归长安的差事，傅介子可谓是任弘命里的贵人。
铁门关之役，任弘等来了傅介子的援助，而多年后赤谷城一役，则是傅介子等到了任弘的千里驰援。他们是举主被举人，也是袍泽战友，感情更如兄弟父子，若知对方有难，根本不会有任何迟疑，哪怕孤身也要前往。
而每一次，任弘都赶得及。
但这回，他心里不祥的感觉越发浓烈，但还是希望，会像赤谷城那战时一样，傅介子只是负了伤，看到他后骂几句。然后便不把万户侯当侯，还是和以前那样，指使任弘亲自下厨炒个菜，入夜后就在沙场上对坐痛饮。
可等任弘步入帐中，见到的却只有一具临时打制的棺椁静静摆在里面。
他有些难以置信，呆呆站在了原地，身旁的傅敞已哭出了声，几步上前扑在棺椁前痛苦不已。郑吉等人昨夜已经伤心过一次，此刻都有些担心地看着任弘。
任弘却没有像傅敞一般失态，只是迈着沉重的脚步，默默走过去，伸手抚着棺椁，泪水大滴大滴地落在上面，留下了斑驳印记。
不知是不是错觉啊，任弘仿佛还能听到傅介子摸着胡须，戏谑的笑：
“道远。”
“你也不是每次，都赶得及啊！”
……
傅介子在那一战后撑了两天，今日凌晨才咽气，致命原因究竟是失血、伤口感染还是力竭，亦或是三者皆有？不论如何，主将殒没于战场，属下要负很大的责任，三校尉和亲卫们都朝任弘下拜请死。
任弘却什么都没说，在见到傅介子的棺椁后，他便陷入了缄默一言不发，只跪坐在帐内，看着士卒们将棺椁推开，让他瞻仰义阳侯遗容。
傅介子遗骸已经清理过，身上的血迹被擦拭干净，穿着任弘亲赠的那副明光铠，当初此物刚一制出，便先按照傅介子身材打制了一套，任弘亲送上门时，还笑话傅介子回朝享了七年清福，教子怡孙数载后髀肉复生，过去矫健的身材渐渐浑圆，肚子都鼓了出来，做甲胄有点废料。
“还不是常去汝家赴宴菜太好。”
傅介子只骂他：“等你年过五旬，亦会如此，倒时你家的两匹瘦马就驮不动道远了。”
说是这么说，但这甲制作时却用上了最好的料，厚重的钢制圆护在不影响防御的情况下，制作成了黄金日芒，一千多枚鱼鳞片则涂了红色的漆，它为傅介子挡下了射雕者十多箭，只有两箭造成了皮肉伤。
而铁胄之下，傅介子的遗容神情轻松，嘴角甚至在微微上扬，丝毫看不出死前的痛苦，只是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傅介子的丹凤目是其灵魂所系，他喜欢在玉门关上眺望绝域，希望将大汉的关阙修到远方，也喜欢审视他一手带出来的后辈们，当这双眼睛凝视敌人时，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还有那双曾亲斩楼兰王的强壮手臂，正合在胸前，据说傅介子单臂击鼓两日不绝其音，那柄十多年来还没换过的三尺剑捧在手中。
“西安侯，这是傅公甲中的信，陷入重围次日写了一半，还没写完便与胡虏战。”
任弘接过沾满血迹的帛书，确实是傅介子亲笔所书。
“吾年十四时，好学书，一日尝弃觚而叹曰：‘大丈夫当立功绝域，何能坐事散儒？’后卒斩匈奴使者，还拜中郎，复斩楼兰王首，封义阳侯，除为都护守西域三载，归朝为后将军，子孙皆蒙荫为郎，家累千金，富贵安居，无他求也。”
“唯在长安多日，如骏马养于厩中，腹肥体圆，岁愈衰而发白齿摇。余昔日为骑马监，迎汗血马，曾闻楚庄王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啖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以棺椁大夫礼葬之。然千里马必不愿死槽枥间，吾亦不愿卧床上死儿女子手中，愿战死于边野，戎车载尸还葬六郡耳。”
“陛下不弃介子庸将，任为燕然将军，雄兵五万东指，使赴右地，然今夜为虏十余万骑所困，介子死不足惜，唯望士卒全甲而归……”
后面是他在战后，口述的短短几句话，大概是已经说不出太多话了，而且有些杂乱。
他说自己丧生是在战后，非校尉亲卫之罪也，望朝廷录其功而勿责。
他说自己不愿意葬在平陵杜陵，而愿归葬老家北地的萧关外。
他还说，若有人来祭奠，那就给他带几只鸡，做熟的那种。
“子孙谨记吾家教，勿失侯辱于祖先，吾子傅敞当兄事西安侯。介子自诩千里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道远当为万里马……”
信止于此，读完最后三个字，任弘心里难受极了。
这老傅，又是让儿子兄事西安侯，又是青出于蓝什么的，换了往常，任弘可要在心里抗议一番了。
可今日，只要傅介子能重新睁开眼，别说儿子，让任弘做孙子都行啊！
众人又开始垂泪哭泣，最能忍的奚充国也开始捶胸，他们都是跟了傅介子十多年的老兵，一手开创了西域北庭的局面，打赢了这场人数悬殊的鏖战，战斗胜利，以一当十，斩胡虏近万，足以夸功，傅介子却不在了。
这真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唯独任弘依然什么话都没说，只将信递给已经哭成泪人的傅敞，他则走出大帐，抬起头看着天空那支展翅翱翔的雄鹰，它飞得真高。
傅介子薨逝的消息已传遍三军，众人都呆愣着不敢相信，良久后，外面响起了士卒的歌声。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驼城中，隘口里，身上带伤的士卒们或立或卧，齐声而唱，为傅介子唱半首《战城南》。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傅介子是真正的枭骑，是纵横绝域的英雄。
而他任弘，是苟且偷生的驽马么？还是要如傅介子希望的，做一匹“万里马”呢！
任弘掉转头，进了营帐，径直走到傅介子棺椁前，下跪三稽首，磕得极重，砰砰有声。
复又起身，不管额头破了皮，伸手取下傅介子捧在胸前的佩剑！握于手中，扫视营内众人道：
“我将以义阳侯之剑，斩单于首级！”
十二年来，不管在朝在野，傅介子与任弘总是并肩作战，相互扶持。
这一次，任弘还是要傅介子陪着他，一起去打完这最后一仗！
傅公啊，再将你的无畏与勇锐，借给我一次吧。
言罢任弘带着郑吉、奚充国、孙千万和傅敞等人出了大帐，来到摆放汉家千余将士遗骸的驼城外，朝他们三作揖，复举剑对还活着的人高呼道：
“任弘将用匈奴的灭亡，为傅公及战死燕然的汉家儿郎殉葬！”
轻侠士卒们的情绪从哀伤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无畏，还能走的人都举着手里的刀和矛，希望能追随任弘，再战一场。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匈奴！
任弘不打算带他们，六年在西域的苦戍，三天三夜的殊死鏖战，三辅轻侠们早就赎完了罪，现在不是他们欠大汉，而是大汉欠他们，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们该回家了！
但他会将傅介子的死讯和西路军的这股士气，带回自己麾下六万人中。
将不可因怒兴兵。
但你可曾听说，怒火可以燎原？
傅敞等人擦干了眼泪跟上，他们随着任弘翻身上马，任将军举着傅介子的剑指向北方，只说了一个字。
“追！”

第494章 洪流
燕然山脉很长，在匈奴草原上绵延八百里，它在东南方的余脉叫“速邪乌燕然山”。
往南不远便是大漠，而其西南方已能隐隐看到姑且水和浚稽山，乃是从匈奴腹地南返汉地的必经之路。遂成为汉匈战役频繁爆发的地点，这是历史上后汉勒石燕然的地方，亦是前汉李广利全军覆没之地。
二十多年前的故战场是一片宽阔的草原，草木生长得较他处更旺，只在路过时不经意能看到，丛中埋着露出半截的白骨。
赵充国与任弘在余吾水分别后一路抵达此处，路过故战场时还特地下来看了一眼。
征和四年速邪乌燕然山之役，汉军七万骑覆没于此，赵充国的老上司李广利也投降了匈奴，幸亏他当时在长安做车骑将军长史。决战当夜，单于军于汉军前掘堑深数尺，并从其后急击之，现在仍能找到那条深深的沟壑。
赵充国对李广利并无太大留念，只是想着当时军中还有他不少袍泽兄弟，或许便殒命于此。他的好友之一，乃是第二代煇渠侯，虽是匈奴人后裔，却忠于大汉，据说那一战，他怀疑李广利有异心，欲执之而被贰师所斩。
还有许多赵充国仍念着名字的老战友，他们活过了天汉二年东天山之战，却死在了这儿，这滋养了草木的骨骇或许便是他们的，只可惜甲胄衣裳都被匈奴人陆续剥走了，血肉则便宜了野狼秃鹫，再无法辨认身份。赵充国让士卒扎营时拾取一些放到车上，等运回汉地后统一埋了。
目睹这故战场的惨烈，赵充国不由想到西进燕然隘口的任弘，他们南下至此，也遇上了出居延塞千里，渡过大漠后继续向北寻找大军的河西斥候，这才得知了右贤王投降大汉，不出兵助单于，傅介子军也向东进发。
“老夫果然还是错过了。”
赵充国摸着怀中那枚赤仄钱嘿然，但也不由为任弘与傅介子担心，两人一前一后同时与单于军遭遇还好，若不幸各自为战，恐重蹈贰师深入邀功的覆辙。
他手下的辛庆忌、苏通国前来请求北上合战，但赵充国军的战马大多匀给任弘了，大多数人几乎变成了步兵，张彭祖等人希望南下休整补充，就算任弘败了，他们也能接应，现在是兄弟上山各自努力，何必再劳苦士卒去赴死？
校尉们争论时，在故战场上行走的赵充国好似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金石之声，低下身子捡起时还折了腰，疼得老将军直咧嘴，这次出塞真将七十多岁的他折腾得够呛。
一看手中，却是枚五铢钱，还是已经停止铸造的赤仄，赤铜为其郭，钱为绀色，大概是某个士兵的遗物，逃过了匈奴人的搜检，在战场荒草中一趟就是二十多年。
赵充国将它收好：“二十年前士卒们没能回家。”
“但这次，出塞三支大军，得全甲而还，就算战死，也得在胜利后载誉而归。”
他召集校尉们，下令到：“诸校随我驻于姑且水、燕然山之间，等待西安侯与义阳侯南下。”
又点了两个人的名：“新阳侯庆忌、西苑左校尉通国！”
二人应诺而出，新阳侯辛庆忌负责率领凉州骑，其中不少人任弘的西凉军老部下，苏通国则将休屠骑，这是最能打也汉化程度最深的一支属国义从骑，从卫霍时代至今，屡立战功。
这两人是最期盼去支援任弘的，辛庆忌勇将也，而苏通国少时在匈奴，熟悉环境。而现在，赵充国松开了他们脖子上的绳子，让两匹枭骑带着两万骑兵向北驰去。
“去罢！别给老夫丢脸！”
……
三日后，燕然山最北端，郅居水上游地区，绵长的河流在草原上九曲十八弯，来自单于庭的三万户帐落稀稀散散地在水边休憩。
帐落在隘口滞留数日，在匈奴大军迟迟无法攻破驼城后，转而向北，大单于也没耐心让帐落聚集而行，而是让他们以部落为单位分散开来行动。于是十余万人，赶着上百万头牲畜，走得百余里内到处都是，不少部落违反了大单于的命令，停下不走甚至开始走回头路。
弥兰陀的新主人，一位千骑长倒是忠于单于，始终带着他的小部落追随单于大部队，只是跋涉这么久后，随着马匹羸病，部众疲乏，渐渐掉了队，已经落到单于后数十里，只勉强走在断后的乌藉都尉万余骑之前。
千骑长的鞭子抽得更响亮了，马匹多死，牛也在迁徙过程中受惊跑了不少，总不能用羊来拉扯吧，他勒令几个奴隶拽着车舆，却又舍不得扔上面不知道攒了几代人的各种物品，多是他祖父、父亲从月氏、西域、汉地抢来的器皿，单个很轻，但堆积在一起时，让弥兰陀感觉格外沉重，肩膀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疼得钻心。
好在入夜时分，同属一个主人的其他奴隶会来照料他，一个自称“汉人之后”的二十余岁男奴还会给他敷点嚼碎的草，说这是药。
“单于这究竟是要带着部落去哪？”
不止是奴隶惶恐，贵人们也很茫然，却又不敢停，听身后压阵的乌藉都尉手下说，汉军的斥候已追上了他们，有些零星交锋。
这一天黎明时分，又赶了一天路，已经看到燕然山尽头后，千骑长终于好心让众人休憩一会，奴隶们正酣睡时，却听到喊声大作，弥兰陀他们在畜群旁起来一看，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帐落，嚷嚷说汉军来了！
千骑长将妻儿抱到马上和几个兵卒果断撤离，将奴隶和牲畜统统扔下。
而还不等奴隶们庆祝自由，却见后方马蹄阵阵，乌藉都尉的队伍狼狈地向北撤退，阵型散乱，不少人还带着伤，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看后方，显然是在与汉军前锋的交战时败下阵来。
这下没有战斗力的斩落更乱了，人、马、牛、羊乱糟糟地到处跑，挤在一起。一个扎着辫的小女孩在原地哇哇哭着，差点被一个匈奴骑手撞倒踩死，还是弥兰陀救下了她。
不知不觉，他身边已经聚了好几个孩子。
待二三千骑败兵跑过后，弥兰陀和被主人扔下的奴隶们茫然地起身，只瞧见南方隐隐有尘埃扬起，显然是大队人马在行进。
有人想赶着畜群避祸，生怕为汉军所杀，在匈奴人篝火旁的故事里，汉军才是邪恶凶残的化身。倒是那个帮弥兰陀敷药的奴隶拉住了他们，自称他的父亲是二十多年前被匈奴俘虏的汉兵，教过他，若是遇见王师北来，只要这么做，就能告诉汉军，他是自己人。
他在原地跪地，伸出双手，右掌覆于左掌上，比了个作揖的姿势，而让众人匍匐跪地，行稽首之礼。
弥兰陀也抱着那三四个匈奴孩子跪倒在地，将头紧紧贴在草地上，感受着土地的震颤。
这姿势，像极了佛本生故事中，佛祖见地上泥泞，不忍燃灯古佛赤脚走过，便解开自己的发髻，将头发铺在泥泞处，让佛踩在上面走过。
但路过他们面前的，并非古佛，而是一骑骑汉军幽并骑士。
一匹四足都穿着“铁靴子”的战马在这群跪地求饶的人面前停下脚步，足下蹄铁不耐烦地踢飞草皮，若被它踩上一脚，恐怕肺腑都要碎掉吧？
大概注意到了那汉儿奴隶行作揖的汉礼，骑手用浓浓的并州方言问他身份，汉儿如实回答，还喊了几句苦待王师久矣之类的话，便被放过，让他们躲得远远的。
众人往后走了数百步后，发现南方烟尘更浓，汉军前锋大部队抵达了，为了不被误杀，只能再度跪倒。
与方才相似的铁蹄一一经过，越来越频繁，将绿色的草地踩成了黄土，弥兰陀微微抬头瞄了一眼，看到了一双双踏在马镫上的鞋履，矫健的大腿往上是稳稳当当坐在高马鞍上的屁股，腰间挂着环首刀，马鞍上还放着短矛或弩机，行进中一颠一颠。
这些弥兰陀从没见过的马具，或许就是汉军能在离开单于庭后长驱千余里，迅速追上单于大部队的原因？
汉军前锋经过一刻后，大部队也抵达此地，弥兰陀的目光，被远处那面“任”字大旗吸引了。
这熟悉的旗号，没错的，是他七年前在于阗国，随师父拜访安西都护任弘时所见。任弘信誓旦旦，说会送他到东方，弥兰陀也满心憧憬那个传说中的伟大国度，结果却是扔到了东北边的匈奴来，受尽了苦。
早先弥兰陀还有些抱怨愤恨，现在却完全没了，甚至连任弘这么做的动机都不再好奇。
他看着被自己护在左右的匈奴孩童，还有在忐忑中嘴里不断念着佛祖庇佑的匈奴奴隶，弥兰陀更加相信，这一切都是注定的，只是假任弘之手推了他一把。
“这是我的业报，也是我的因果。”
但他那充满悲悯的目光，还是随着任将军的旗帜而动，看着无边无际的汉军铁骑向北行进，反光的钢刀，玄色的铁甲，如同一条钢铁洪流，但流淌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郅居水南。
匈奴人的帐落或遭屠戮，或四散而逃，在他们如惊慌的羊群般散开后，匈奴大单于的鹰羽白纛，也出现在郅居水以北！
……
“是任弘的旗号么？”
得到乌藉都尉确定后，虚闾权渠单于不由苦笑。
安西双壁，傅介子与任弘，都叫自己撞上了……不，是对方专程来撞他才对。
尽管匈奴主力为畜群帐落拖累走得很慢，但汉军追击速度也太快了些，比他预料中起码早了两天，看来赶不及与儿子郅支汇合了。
这时候将后背交给敌人是不明智的，虚闾权渠单于决定让八万余骑调头，在郅居水北列阵，他招来拖着自己金帐的车队，用六匹马或六头骡子所拉，单于的阏氏们一人一辆车，还装载着匈奴的传国宝物们。
虚闾权渠让最爱的大阏氏——也就是呼韩邪之母帮自己戴上绿松石金鹰冠，将祖传的宝刀径路挂在鞶带上，又将两样东西交给了她。
一个是镀金的人头碗，此乃老上单于所斩月氏王头颅所制饮器，地位堪比汉朝的传国玉玺，每一代单于继位都要用这玩意饮血酒。
还有一样是与头盖骨碗配套使用的“金留犂”，是纯金的小匕首，用来挠酒。
他想起了昨夜那个血淋淋的梦，今日汉军果然追至，觉得必须做最坏打算。
虚闾权渠单于让大阏氏带着帐落，在她的父亲右大将护送下，与前任单于的夫人，颛渠阏氏等绕过燕然山最北端向西走，去和赶来的郅支汇合。
高大的车轮缓缓移动，颛渠阏氏眼睛嫉妒地盯着大阏氏怀里抱着的月氏王头、金留犂，先单于时代，这些本是由她保管的，心里又开始想，如何才能夺下这些传国宝物，与她的情夫右贤王汇合？
这时候，随着哒哒马蹄响动，虚闾权渠单于却又追了上来，他骑着一匹挂满金饰的白马，在大阏氏的车旁慢跑着，右臂伸出来拉住妻子的手，在她不舍的哭声中，大声道：
“大阏氏，将这两样宝物交给呼屠吾斯（郅支）。”
夫妻俩的手松开了，单于落在了车后，声音也渐行渐远。
“告诉他，若我死了。”
“他就是第十三代撑犁孤涂大单于！”

第495章 旌旗十万斩阎罗
弥兰陀抱着几个一路捡来的匈奴孩童，在被他传教后开始笃信佛法的奴隶们簇拥下往西走，那是燕然山的方向，地势越来越高，或能避开汉匈两军决战的平原地带。
但他们不管如何走，似乎都躲不开战争的铁蹄，汉匈主力十余万骑虽在郅居水畔对峙，但左右数十里范围内，到处都是游骑斥候，警惕对方以奇兵侧翼绕后，于是这广阔的地带，就成了斥候角逐的疆场。
经常在奴隶们走着走着时，忽然就有数十汉骑冲杀过来，吓得众人再度跪地，而后才发现目标不是他们，而是树林里隐藏的匈奴骑。偶尔有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溜达到旁边，有人想去牵，却被弥兰陀阻止，步行奔逃，衣衫褴褛的他们不值得汉匈斥候浪费箭矢，但骑上马后就可能被误判为目标。
在路上，弥兰陀救下了一个伤了腿靠在一棵树下的汉军斥候，为他包好了流血的伤口，又拖来树叶遮盖以免他为匈奴人所杀，但百步之后，弥兰陀又救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匈奴人。
他们走啊走，终于抵达燕然山脉附近，爬上一座小丘，回过头，一马平川的郅居水平原一览无遗，除了弯曲壮丽的河流外，还能瞧见汉匈两军对垒的大场面。
这几乎是全骑兵的交战，匈奴七八骑，汉军除去掉队的人外四万余骑，毕竟五十里趋利者军半至，虽然说的是步兵，但放在骑兵上也就打个对折。
双方十余万人将郅居水两岸铺开了将近二十汉里的阵线，匈奴仗着人数稍多，东方的右翼越过了河流，对汉军呈现半包围之势。
多么壮丽的一幕啊，但在弥兰陀眼中，只看到了两头伤痕累累的疲倦的野兽趴在河流边怒视对方。
经过两千里迁徙，还在燕然山隘口打了场败仗的匈奴士气低落，而离开燕然隘口后向北奔袭五百里的汉军士气虽高，却累得够呛，驮马已全累得趴下了，一路不舍得骑的战马也气喘吁吁。
哪怕身上没一块好皮，哪怕累得站不起来，眼睛里却仍充满仇恨，谁也不愿向对方屈服，慢慢亮出獠牙，爪子已开始挥舞，试图各显神通分个高低。
隆隆的鼓点，尖锐的号角与胡笳已响彻原野。
“希望大汉能赢。”
那个靠一手汉式作揖救了他们的汉儿奴隶开始向佛祖祈求，这样就能跟着大军，回父亲口中富足安乐的汉地了，弥兰陀却摇了摇头：“善男子不杀生，也不能祈求某一方杀生更多。”
他悲悯地朝战阵合十，然后牵着匈孩童们，头也不回地朝山里走去，他无法像佛祖两次劝阻琉璃王不要进攻释迦族那样去劝任将军——更何况连佛祖最后也没成功，佛法虽强，却阻止不了人们相互痛恨怨怒的心，这都是前世的业报因果啊。
弥兰陀能做的，只是带着无辜之人，远离这恐怖的地狱，和他与师傅在罽宾，在大夏，在身毒见到的所有战争一样。
“这场战争，不会有赢家。”
……
交战的双方主将都是俗人，满心都是胜负输赢。
虚闾权渠单于看着大阏氏远去的车队，心道：“这一战，胡只能赢。”
若是输了，就算他的儿子能接替单于之位，漠北可能再没匈奴王庭了。
这也是且鞮侯单于、狐鹿姑单于被称之中兴二主，屡屡受到怀念，常被人同老上、军臣相媲美的原因：在那二十余年间，汉朝数次派遣大军远征漠北，但不管是在东天山还是余吾水、浚稽山、燕然山，匈奴哪怕顶着巨大的伤亡，也统统赢了下来，每一场胜仗，都让匈奴重新凝聚力量，方能坚持至今。
十余年间，汉军将战场从河西引到西域，再到五将军出塞时的漠南，最后是匈奴腹地，过去的失败不要紧，不过被剥了块皮，切掉块肉，折了右臂，虽然也疼，但不致命。
但今日不同，任弘的匕首已顶着大单于的心脏，形势比漠北之战更严峻，若是败了，匈奴帝国就会轰然瓦解。
这好不容易传下来的祖业，可不能在自己手里丢了。
虚闾权渠单于打起精神，回到郅居水北排兵布阵，燕然山隘口那一战着实不该打，匈奴本已被逼到绝境爆发出的士气，在一次次失败的进攻中衰竭了，眼下他勒令诸部调头与汉军对阵，居然有几个部落听也不听，匆匆向北逃窜，这使得虚闾权渠单于能用的兵只剩下七万骑。
但数量仍比汉军多，虽然装备不如对方，但他们眼下有一个巨大的优势——汉军长途奔袭，马力损耗极大，虚闾权渠单于看到，河流对岸，已经有半数汉军只能弃马步战了，这是个好消息。
敌军在对岸停歇，是想抓紧时间给战马喂豆子，让骑士休憩片刻，不乘着对方疲敝时进攻，叫他们缓过气来就要陷入苦战了，虚闾权渠单于并无必胜之心。
虚闾权渠单于一直以为，匈奴并非不敌汉军，双方最大的差距，在于作战的决心，汉军每次出兵漠北，败则必亡，故士卒皆死战，而匈奴广袤，打不过逃就是了，跑路一向是数十年来左右贤王的绝招，如此方能不被卫青霍去病逮住。
最糟糕的是漠北之战时，战况不利之际，伊稚斜驱六骡及数百精锐，抛下大部队遁走，这极大损伤了单于的威信。
往后每次一打仗，二十四长都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大单于，生怕他又自己溜了，如此心态，如何死战？
今日若想胜，就必须让匈奴人和汉军死磕到底，就得安定他们的心。
除了许诺赏赐牛羊金子外，虚闾权渠单于还做了一件事：将他的鹰羽白纛，从随着可以拉着旗跑路的车上移下来，插到地上固定！
这鹰羽白纛一共三把，两面小的分赐左右贤王，大的则由单于亲自携带。干为坚固姑衍山铁松木，顶端为一尺长镀金三叉铁矛，五叉象征着匈奴的五座圣山祁连、姑衍、狼居胥、燕然、金山。矛头下端为圆盘，圆盘沿边固定单于庭银白公马鬃制成的缨子，底座是坚固的狼居胥花岗岩。
鹰羽白纛稳稳固定好后，虚闾权渠单于挥舞着径路刀，让匈奴二十四长和诸王们看到自己，告诉他们：
“祁连神见证，大单于的白纛就立在这，绝不会退半步！”
……
对面的任弘，亦抱着必胜决心，但汉军没有主动进攻，每多拖一刻，就能让长途奔袭的士卒和马匹恢复一点体力。
更何况，麾下半数的人马匹已无法作战，只能下来步战，任弘甚至故意在河边布置了几千阵线看上去极其单薄的西苑兵，重甲士隐在中间，无甲者故意在前，作为引诱匈奴人诱饵。
“王平，汝将幽州骑从为我右翼。”
“甘延寿，汝将并州骑兵为我左翼。”
“张千秋，汝将冀州士卒结阵在前，段会宗，与屯骑营为我中军前阵。”
“傅敞，汝将虎贲营为我中军后阵，未见鼓旗号令，不得妄动。”
安排后，任弘看向又一次抱着马腿却没被萝卜踢的那人，孙千万死活要随他来，任弘没给他安排死士之类的活，只让他在自己身边为扈从，掌旗帜。
草原上的风停了一阵，让人能清晰地闻到袍泽身上浓浓的汗臭，坐下马儿不断排出的粪味，旗帜也都蔫了下来，而孙千万正听任弘之命，与那些坚持要来的西域北庭轻侠兵一起，扛着一杆大旗上前。
任弘中军有两旗，一面是赤黄汉帜，另一面是写有“任”字的熊虎纹将旗，位于左侧。
孙千万扛着旗来到汉帜右侧，他们都是身上带轻伤的傅介子麾下吏卒，伸手推着那沉重的旗杆，动作与将国旗插在硫磺岛上的美军如出一辙：一点点将旗帜推正，又喊着号子将其深深插进草地下松软的黑土上。
起风了，地上的草叶晃着身子，也拂动了幽并骑士们铁胄顶端的红白羽缨，原本蔫蔫的旗帜感受到了空气中越来越强的力量，在剧烈颤抖中一点点被扯开，图穷匕见，露出了上面那字：
“傅！”
这是燕然将军傅介子的将旗，匈奴十余万骑围攻数日，哪怕傅介子本人都倒下了，它却岿然不倒。今日此旗再临前线，在对面不知义阳侯已薨的匈奴人看来，只当是任弘与傅介子合军皆至，好不容易被大单于鼓舞的士气再度一弱。
几天前傅介子区区万人你们都打不过，今日四五万骑追至，就能赢？
任弘仰起头，看着那迎风飞扬，并肩而立的两面旗。仿佛看到在楼兰，在铁门，在赤谷城，他们并肩作战的场景，那些沙漠中苦中作乐的嬉笑怒骂，视强敌为无物的万丈豪情，希望将汉阙修到极远绝域的梦想……那是傅介子的梦，现在，也是他的梦。
也不必管这是打虎亲兄弟，还是上阵父子兵。
今日燕然山北，郅居水畔，安西双壁俱在！
任弘带到这的，可不止是傅介子的剑，傅介子的旗，还有他的魂儿和精神气！
任弘抚着满是伤痕的剑道：“老傅你是知道的，我一贯不喜欢战前立旗，觉得不吉利。”
“可今天这旗，我就立下了。”
傅介子死了，却又没死，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匈奴人终究按捺不住，不愿再让汉军休憩，随着单于主阵的号角声，无数在地平线上跃动的骑兵已开始渡过宽阔实则水很浅的郅居河，朝汉军一翼发动试探性进攻。
“打赢最后一战。”
“咱们一起回家！”

第496章 过河卒
“咳咳咳。”
即便在决战战场上，张千秋依然是没精打采的，咳嗽也没个停，不知是被放出来遮蔽敌军视线的烟幕呛到还是马粪太臭，他几乎每下一道命令就要咳一下，传令兵生怕张太守忽然将肺腑咳出来当场暴死。
作为以多智闻名的富平侯张家长子，张千秋很清楚任将军把东路军中素质最低的冀州兵放于中军的原因——一路上掉队近万人，比幽、并两军加起来还多，可不是素质最低么。
万余好容易跟到此处的冀州兵大多不能骑马作战，只充当了步卒，在中军前阵并未列成一条直线，而是歪歪扭扭，一部分人还因为疲惫而或坐或立。
“吾欲诱胡虏渡河攻我中军前阵，而以两翼围而击之。”
任将军给张千秋交了底，这是使敌人自至的计策，诱惑单于发精兵进攻看上去最好打的中军。可实际上，冀州兵弓弩充足，藏在后头的长矛长戈往前一挺，自保有余，贸然进攻的匈奴人会撞上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待到战线拉长，位于汉军两翼的幽、并骑兵便可向前进攻，将匈奴人包围！
汉军抵达战场的不过四万余，而匈奴有七八万，任弘竟想以少包多，打一场歼灭战，实在是疯狂。但这也是每次汉军与匈奴战于漠北最爱干的事，当初漠北之役，卫青先以武刚车环绕为营，稳住阵脚吸引匈奴进攻，战至日暮，大风骤起，沙石扑面，才乘势指挥骑兵从两翼包围单于，差点得手。
今日任弘故技重施，先布偃月阵，为提防匈奴人突破或绕后，给他来个中心开花，又令傅敞将虎贲营一分为二，在中军大旗前、后各以百余乘车布了两个同样是月牙形的阵，却与两端突出中间凹下的偃月阵相反。
它们被任弘称之为“却月阵”，这是步兵车兵所练，在云中定襄那几个月可没白呆啊。
如此一来，汉军的排兵是大阵套小阵，任弘数百里趋利追击单于看似冒险上头，临敌时却又稳的一批。
双方一交战，张千秋就让中军前阵摆出诱敌之势，令冀州兵们随意而为，不讲究阵列整齐，该坐就坐，该蹲就蹲，可不论他们如何骚首弄姿，郅居水（色楞格河）对岸的匈奴望着汉军步兵，就是无动于衷。
傅介子在燕然山隘口那一仗，算是将匈奴人打怕了，汉军已经乱糟糟的阵在他们眼里却是“整齐”，生怕半渡河水时挨了密集的弩箭，又被长长的戈矛所阻，最后再杀出一群铁人来，那可吃不消。
相较之下，胡人宁可去碰汉军骑兵，自上一场速邪乌燕然山之战后，匈奴已经二十多年没跟汉军骑兵好好打仗了。没有文字的民族总容易健忘，很少同西域汉军碰撞的单于庭、左部诸王，对匈奴骑兵迷之自信，以为在草原上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
还是老道的郝宿王刑未央注意到左右两翼汉军骑兵的马镫，向单于提了个醒。
“或许是汉军不擅骑术，必须脚下踩着绳子才能坐稳。”
虚闾权渠单于也只以为这是汉军骑术偏弱的标志，没太放心上，仍让刑未央按计划行事。
随着单于主阵的号角声，无数在地平线上跃动的匈奴骑兵以百人为单位，开始渡过宽阔实则却很浅的郅居水，朝汉军幽州骑所在的右翼发动进攻，想打断他们的休憩。
右翼主将是定襄太守，参加过多次战争的老将王平，他不像张千秋那般多智，做人比较实在，匈奴军来攻，丝毫没有示弱的打算，干脆地迎战。
两军在郅居水南岸你来我往，这边匈奴人抛射箭矢如小雨，那边汉军操弩而射，暂时没有直接碰撞，只在匈奴人靠得太近时，忽然冲出一队突骑，将两个百人队的匈奴人冲垮吃掉。
这一试探，让虚闾权渠单于明白，汉军虽然疲敝但还有战力，他似乎后悔了，随着旗帜摇动胡笳吹响，负责进攻右翼的千余匈奴军开始撤退，欲退到郅居水北去。
王平大急：“莫非是单于改主意了，不欲攻，而欲拖延？”
他将这个情报告知任弘，任弘早先从孙十万等人处得知，数日前，匈奴有四五万骑追着乌孙人过了燕然山隘口，很可能会来此与单于汇合，打七八万匈奴人他信心满满，但若变成十余万，难度就要增加不少。
两军在此对峙下去，时间站在匈奴人一方，任弘皱了眉毛，既然敌人不主动进攻，他的偃月阵就白设了。
计划就是用来打破的，当左翼甘延寿派人来请求主动出击时，任弘略加思索便同意了，让他出五千骑渡水追击。
左翼并州骑驾驭着骏马渡过郅居水，马蹄踏在松软的岸上，带起一块块的泥土，甘延寿还让人高呼“匈奴败了”，只可惜胡人听不懂汉话。但就在汉军半渡之际，方才退却的匈奴人却猛地调转马头，又冲了回来！上万骑聚集在水边驻马步射，密集的箭幕朝河中心的并州骑飞来！
匈奴人虽然不知道“半渡而击”的兵法口诀，却明白这道理，郅居水宽而浅，虽然能趟过去，但河底泥泞，走一步陷一个坑。
匈奴人作为地主，当然知道河流水文情况，大单于当年从右贤王处得知，汉军近年来沉迷突骑，而短于骑射，虽然硬碰硬匈奴吃了甲兵上的亏，但在郅支水上交战的话，因水流所阻，汉骑没法冲锋！
匈奴人耍了小聪明，并州骑无法上岸，略微退却，回到南边。
北岸的匈奴人得意地叫嚣起来，但渐渐却停了，因为他们看到，汉军将十多辆戎车推到了河边，上面的皮布一揭，露出了让他们头痛的大黄弩来。直接以断矛为弩矢，力士高高举着大锤一砸，断矛弹射飞出两百多步，跨越了河水，将一个匈奴人连人带马射死，逼得匈奴人不得不稍稍散开。
马可以扔人可以丢，但这东西可不能拉下，有了它，汉军在火力和射程上就有绝对优势。
方才在水中弄得泥糊糊颓然而退的并州骑，也跟随甘延寿放弃了他们的战马，取下马上挂着的盾牌，一手持戟或环刀，在河边聚集结阵，别看是骑兵转步兵，这千余人披甲率却接近百分之百。
兵法云，军中有大勇、敢死、乐伤者，聚为一卒，名曰冒刃之士；有锐气、壮勇、强暴者，聚为一卒名曰陷阵之士。这些人便是并州骑中各郡精锐死士所聚，他们骑战不一定最佳，可骑马抵达战场后，下马步战却是行家。
随着甘延寿一声令下，冒刃、陷阵之士跟着他再度踏入河中，淌着被弄浑的水流，一步步朝北岸行进。
骑兵忽变成步兵，匈奴人猝不及防，手中的弓开始加快射速，矢如飞蝗，钉在汉军冒刃、陷阵之士身上。河水没过膝盖，河底泥泞不堪，加上汉军身子沉，一步下去，抬脚都很费力，故速度极慢。
持吴魁的盾牌手举盾先行，这些本来平平的盾被任弘将军让工匠改进过，两侧有一定弧度，还镶了铁皮，防御力更佳，常将箭矢弹飞。偶尔有力道大的箭洞穿了防御，将盾手的掌钉在木盾上，鲜血淋漓，但还是挡住了大多数直射来的箭。
抛射却是防不完的，甘延寿就被一支从天而降的箭矢射到，撞在肩膀上的巨力让他打了个趔趄，一膝盖跪倒在水中，但又咬着牙站起来，仗着明光铠甲厚，只用盾挡着脸，另一只手折断箭杆继续前进。
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往北岸挪动，靠近时后面的重甲材官甚至能抄弩反击，配合每一箭都带走几个匈奴人的大黄弩，将没有盾甲的胡兵射死落入河中，一时间水花四溅。
匈奴人眼看靠前的汉兵都快成刺猬了还在动，尤如天人降世，神威凛然，不由大骇，想起驼城一役的“铁猛兽”来，脚步忍不住开始往后挪动。
随着前锋抵达河中，后面又有五千余甲士弃马步行，紧跟着甘延寿前进，踏浪而行。
这下匈奴的箭矢已无法挡住汉军，遂开始后撤，换上一批手持长矛的胡人，这是从林中征召的猎手，他们最擅长的不是骑射，而是步行使矛，可以将仰攻的汉军当成野兽来扎。
但匈奴人近战经验显然没汉军丰富，匈奴人矛才往前一送，就被并州士卒手里的卜字铁戟勾住，往后使劲一拉，要么胡人兵器脱手，要么连人一起被拽下河中，又被补了一刀丢掉性命。
甘延寿就更可怖了，直接用戴了厚皮手套的双臂拉住匈奴人刺出来的矛杆，使出巨力，像拔草一般将胡虏一个个拽下来，连拽五六人不带喘气，最后一脚踩踏上岸，一挥大戟，扫出来一点空地，高呼道：
“先登！”
声音震得匈奴人连连后退，甘延寿左右的陷阵之士也瞅准时机，攀着河岸就上，几人被刺中踹回河中，其他几人却成功登岸，他们疯也似的，挥舞手中钢刃环刀在甘延寿身旁战斗，逼退一圈匈奴人，为后面的袍泽腾出空间，将旗帜送到了岸上。
从任弘的角度看去，在鏖战许久后，郅居水北岸终于插上去了第一面白毦！
任弘松了口气：“大善，君况立功了。”
甘延寿带人在匈奴人占据的河岸上有了立足的桥头堡，立刻蹲下顶盾，结成往日训练的却月阵形状，抵御匈奴的反扑。
左翼越来越多汉卒已渡过河水，开辟的空间也越来越大，足以让并州军万余人全部抵达对岸。他们因地制宜，放弃了本就虚弱疲倦的马匹，全部改为下马步战，杀得匈奴放弃了沿河一线，只在远处射箭，却于事无补。
他们犹如一枚黑色的过河卒，被任弘重重拍在界河对岸，死死钉在敌阵中，有进，无退！
这显然打破了单于欲在郅居水中战斗，削弱汉军突骑的计划，匈奴人有些慌了神，任弘看到，单于连续派了三四个千人队支援左翼，这正中他下怀！
除了大偃月套小却月，防守敌人，并反包抄用的甲方案外，他还准备了乙方案——左翼不惜代价强攻登岸，吸引匈奴在左翼增兵，空出右翼。
随着任弘将旗挥动，右翼憋了许久的王平也出动了，幽州兵同样放弃了马匹，步行杀向河岸，强行突破匈奴人阵线后，却没有原地固守，而是继续向前奋击。
这是打算用顺时针的攻势，将匈奴大军向燕然山一侧赶去，压迫他们的作战空间，使胡虏骑射优势完全丧失，最后依靠山脉补充己方兵力较少的劣势，完成包围歼击！
单于也意识到了这点，停止向左翼增兵，只连连派出几个小王和万骑长，三万余人试图阻挡万余幽州兵的猛攻。
就在汉军、匈奴左右翼皆在郅居水北岸一线鏖战时，赵汉儿却驰骋而来，向任弘禀报了斥候观察到的情况。
“将军，匈奴单于派出万余骑，从阵后绕路，正在向右方平移，欲从远处渡郅居水，袭我本阵！”
……
而在燕然山尽头的另一侧，大阏氏和颛渠阏氏的车队，却意外地遇上了郅支的大军。
因掉队严重，没有当初离开燕然山隘口的人数，但亦有四万余骑，气喘吁吁地在草原上休憩，他们原本在追击乌孙，得到单于北上的消息后，郅支担忧单于会与中路、东路汉军遭遇，加快了速度，亦是数百里趋利至此。
“既然大王子抵达，那大单于就有援兵了！”
作为呼韩邪的生母，大阏氏念着被汉人扣押的儿子，仍不太愿意喊呼屠吾斯“左贤王”，连将匈奴至宝月氏王头和金留犂交给他时，亦有几分犹豫，这一幕被旁边暗中观察的颛渠阏氏看在眼中。
但郅支却只接了小刀金留犂，拒绝了月氏王的镀金脑袋。
“请大阏氏留着它吧。”
骄傲的郅支得知单于就在百里之外，他哈哈大笑，总算是赶上了。郅支让人催促疲惫不堪的部众们起身，看着燕然山另一侧，迫不及待。
天黑前，他就能抵达战场，加入这场围猎。
“我会用斩下那任弘的头颅，烫掉发，剥去皮，挖空脑髓，镀上金子，来制作属于我自己的传世饮器！”
郅支舔着嘴唇：“再就着碗中美酒，用金留犂割他的肉，仔细品尝，看任弘究竟是虎，还是狐！”

第497章 破阵子
“父亲，今日请看着儿。”
看着绕远路渡郅居水，已兜了一个大圈抵达汉军阵后，正加速杀来的匈奴万骑之众，傅敞心中如此祷告。
傅敞身为傅介子的长子，却远没有其父义阳侯那般光芒闪耀。
大汉有一种“任子”制度，《任子令》规定，但凡官秩在二千石以上，任职满三年者，不问其子弟德才如何，都可获得郎选资格。举孝廉和地方小吏边关士卒要拼命才能得到的机会，官二代却能轻松实现。套用后世一句话就是……几代人的“努力”，凭什么输给你十年寒窗。
这些官二代良莠不全，优秀者如霍光、苏武、张安世、杜延年，差劲者长安也能揪出来一堆，傅敞属于不上不下的平庸之辈，为郎官数年一直没什么起色，后来做了西苑八校之中“助军左校尉”，也不甚出众。
傅介子倒宽慰儿子：“为父十四岁从军，亦是先做小卒小吏，直到十多年前不惑之龄才得到大将军赏识提拔，立功绝域封侯，你才几岁？”
话虽如此，但他们这一辈人，比如赵充国的儿子赵卬，张千秋、苏通国，被人拿来相比的不止是英勇的父辈，还有那位如太白星般璀璨的同龄人。
任弘的横空出世，战功赫赫，让所有人的努力都暗淡了。
人家领先时代两千年的知识和对历史的先知先觉，凭什么输给你区区几代人的奋斗？
父亲常谈及任弘，为这个一手发现栽培的年轻人而骄傲，好像那才是他最优秀的儿子。傅敞心里不是滋味，最初也和那赵卬一样，对任弘有些嫉妒，直到他被选入东路军，在任弘麾下任事，这才明白，西安侯能冠绝同辈，绝非侥幸。
其为人儒雅随和，为将有气敢任，为帅时则敬重贤才，知人善任，更有多才多艺。曾一手建立了边塞的风车磨坊，被众人视为奇观。又经常下巡铁官工坊，让工匠们为士卒打造制作新的武器甲胄，并专门筹划了专门针对匈奴的战术阵法，让大军在云中日夜训练。
与几乎完人的西安侯相比，傅敞自惭形秽，渐渐开始正视自己的不足。
他带兵经验不如王平，智谋兵法不如张千秋，骑射知地形不如赵汉儿，力气勇猛不如甘延寿。就连年轻人的锐气，甚至不如任弘身边的那个因为打马球出彩而成为骑郎，被士卒们戏称为“击鞠校尉”的段会宗。
傅敞也就弩射的不错，车开得好，早年和父亲学了一手手搏——他不知道，任将军手搏很菜，这点上就不是他的对手。
或是看在傅介子面子上，任弘对傅敞倒是很重视，将虎贲营也交给傅敞，让其带着四千名车、步兵专心练看似简单的“却月之阵”。
而今日，当初数月苦练终于派上了用场！
傅敞带着两千车、步在任弘中军之后布下了弧形的阵，两头抱河，形似新月。虎贲营本有千人，三百多辆战车，数千里奔波损坏，只剩下百余乘武刚车至此，便成了汉军的壁垒。这武刚长二丈，阔一丈四，车上蒙着牛皮，车外侧绑锋利长矛，内侧置大盾，遮蔽射来的弓箭，是汉军对付匈奴的利器。
虎贲营负责守车，他手下的助军左校多是材官，三千人半数持大弩，戒备于车阵后！
匈奴人来到近处看到汉军又结壁垒防守就头疼，试探性地攻击一阵后，四面俱至，欲内薄攻营。于是千弩俱发，其中还有几架大黄弩，傅敞自己就扛着一架，专瞄准匈奴人中帽儿最尖的百骑长、千骑长射！一箭洞贯三四虏。
每一箭，都带着他的愤怒和仇恨。
他没能赶得及去见父亲最后一面，可今日，傅敞却绝不会让匈奴人破开后阵，接近那面竖立在任将军旁的“傅”字旗帜半步！
……
“君侯，匈奴奇兵受阻，开始退却了。”
赵汉儿前来禀报时，任弘只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他这四万多人的大阵可不比狭小的驼城，匈奴人最远的箭也射不到萝卜蹄边，任弘对自己的后方丝毫不关心。
他现在不过投入了两万人在郅居水北岸与匈奴人鏖战，却布置了一整个车步协同的却月阵在后，左右还留了幽、并骑数千人勿要下马步战，先充当预备队提防敌人偷袭。
就算出现奇迹，他们都被匈奴人击破，身边还有赵汉儿的属国骑两千，段会宗所率的屯骑营重骑兵千余骑，前面更有上万冀州兵站着。
好在事情如任弘所料，他根本没必要用上手里的三张王牌。
仿佛是驼城一战的复刻，兜圈而来的万余虏众不能当却月阵，放弃了强攻，只远远射箭骚扰。奇袭任弘中军的任务宣告失败，在任将军派出左翼未渡水，骑马待命的两千并州骑来驱逐后，匈奴人便悻悻退走，不等他们绕回北岸，又被右翼幽州骑三千人拦住了去路。
尽管匈奴人仓皇躲避，但两支骑兵还是撞到了一起，汉军将士挥舞着骑矛和环首刀杀入甲胄单薄的胡虏中，举刀落刀之间，血光四溅，这支匈奴奇兵一时奔溃，死者相积。
从始至终，不管身后喊杀声多大，任弘都只让赵汉儿盯着，自己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
他只关心前方战况，计划中的右翼进击，压迫匈奴人往燕然山方向，却并不顺利。
甘延寿的左翼挡住了两万余匈奴人的进攻，他们组成大大小小的骑阵，往来迅速，常常射一箭就跑不接近汉军弩机射程。
而右翼的王平处，下马步战的汉军能破开沿河防线，却很难深入，匈奴单于派了三万骑来回驰射滋扰，汉军前进得很慢很慢，哪怕任弘再度举起令旗，让击退了匈奴袭后骑兵的幽并骑参战，也效果不佳，汉军长途跋涉太过疲惫，今日恐怕做不到一汉当五胡了。
他陷入了犹豫，摸着手中最后三张牌，思考要如何打。
对岸的虚闾权渠单于也不好过，由瓯脱王率领的奇兵无功而返，还折损大半，让他丧失了通过斩首行动让汉军大乱的信心，汉人的步卒果不可攻。
而左右翼的战事陷入了僵持，匈奴以三打一竟还处于劣势渐渐被推离河岸，对面任弘还有万余人没出战，他也只好在身边留了两万骑做预备，不敢轻易投入战场。
就在这时，后阵的郝宿王刑未央派人来告诉单于一个好消息！
“接到斥候消息，左贤王（郅支）四万余骑，将于天黑前抵达此地！”
……
战事已从正午持续到了食时，现在离天黑只剩下一个时辰不到了。
任弘的面色也越来越严肃，虽然汉军的斥候没有厉害到放于敌后百里外。但他却明白，一旦天黑，这场仗汉军便无法取得全胜。即便夜战击败匈奴人，他们也可以乘着夜色遁走，单于更会逃得无影无踪。
虽然打到现在，匈奴已元气大伤，注定分裂，但只要虚闾权渠单于在，匈奴三部的凝聚力就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这场仗已让任弘失去了傅介子，大汉也失去了千余袍泽士卒，几万匹战马。此役后，汉军五年内再无充足马匹出塞，若只获得杀几个小王的寥寥战果实，实在太亏了。
“此战，必须在天黑前结束。”
任弘下了决心，捏住了手里的缰绳，只有些心烦，事情不太顺利啊。
计划A和计划B都不行……
“那就只能用计划C了。”
为此战准备了四五个预案的任弘很是无奈，迅速挥动令旗，派传令兵先给诸将传讯，等他们一一回报说收到后，才招呼身旁的擎旗官孙千万。
“老孙，拔旗！”
孙千万应诺，他和几人拔起任弘中军的三面旗：漢、任、傅！他自己抱着傅介子大旗的松木杆，努力站稳，但脚底下有些打滑，伤还没痊愈啊，好在身后有袍泽帮忙稳住。
任弘拔出了从傅介子处取来的佩剑，剑尖直指前方。
“前进！”
匈奴今日较过去更难缠，竟能和只有他们一半人的汉军鏖战半日，这是被逼出来的士气，也多亏了匈奴大单于的鹰羽白纛立在匈奴人阵地后方，竟真的未挪动一下。
“那就由吾等帮他动一动！”
任弘扔出了倒数第三张牌，随着孙千万等擎着飞扬的旗帜来到郅居水边时，中军前阵万余冀州兵，也在张千秋的命令下，排成一条广阔的阵线。
士卒们鞋履踩着步伐，跺着郅居水的浪花，践着泥泞与尸体，踏在沾满鲜血的草地上，缓缓将长矛放平，向单于纛前进！
雄赳赳，气昂昂！
……
“去吧。”
大会战犹如玩牌，双方你一张我一张，都要针对对手的杀招出牌，底牌万万不能先打出来。
随着观战小半天没有动作的冀州兵加入战场，若虚闾权渠单于不想跑路，就必须阻止他们前进。他一挥手，将作为预备队的两万骑派出，只留八千骑在身边——除了五千骑垂头丧气的瓯脱王，就只剩下三千骑单于亲卫，由左大将薄胥堂率领。
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天黑之前，他的儿子就能带着生力军抵达战场，彻底扭转整个局面！
至此，在长达二十里的战线上，匈奴已同汉军全面交战，左翼的甘延寿已反守为攻，一点点向不断退却想保持骑射距离的左日逐王逼近。右翼的定襄太守王平处，幽州兵虽陷入了两万匈奴人的阻挠中，但仍奋力杀伤对方，试图将他们往西方逼迫。
而中央处，张千秋麾下的冀州兵已经抵达了郅居水北岸，和呼衍王、须卜王的两万骑匈奴接战。匈奴人努力离那长长的矛戟远些，遇到汉军突骑更避免混战，始终以自己擅长的骑射应对，也对汉军造成了不少伤亡，毕竟他们没阔绰到人人披铁甲。
整个阵线上，匈奴人都呈后退之势，但终究不能退太过分，在单于一再派人来呵斥后，诸王终于咬着牙让匈奴人压上与汉军接阵，双方你来我往，在河岸上陷入苦战。
就在这混战之际，任弘再挥动一旗，抛出了最后两张牌。
随着一阵隆隆马蹄声，张千秋亲自率领，将匈奴人阵线打得极其单薄的冀州兵最右侧，汉军士兵却忽然退走让开了。还不等须卜王反应归来，迎面冲来的，竟是一支不论人马皆着华丽具装的甲骑！
背负“尚书斩马剑”的天水少年段会宗戴兜鍪，赤帻玄甲，踩着马镫，领着不少靠着一手马球得天子喜爱，从而晋身骑吏的袍泽，他们也擐甲介马前行。
这些河曲马可娇贵着呢，在这数千里跋涉中，背上从来没驮过任何东西，人也舍不得骑，天天吃豆子，努力维持着膘，为的就是今日大放异彩！
河曲马较中原马更强壮，能撑起沉重的马铠，说是铠，大部分却仍是皮制，具装五颜六色，按照骑士自己的喜好涂画漆料。入选屯骑具装甲骑的，无不是骑术精湛的六郡良家子，面帘、鸡颈、当胸、身甲、搭后、寄生俱全，这是任弘在汉军武库中马铠基础上定下的形制。
马背上则是凹形的高鞍，在草原跋涉数千里后，具装甲骑们不抱怨马镫是看不起他们的骑术了，反而觉得此物让骑行变简易了很多，今日只需要在实战中试一试。
这批具装甲骑是任弘以大司农的重金打造，养一个重骑兵的钱粮，可用来养十多个步卒，常被认为是“费钱”，顶了很大压力，他们身形有些笨重，在速度上与灵活的匈奴骑兵完全没法比，用来冲击弓骑兵有点强人所难。
但一个敌人必救的死目标就在远方杵着，单于纛坚持不移，因为匈奴人作战中不时回头，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一旦单于纛动，那这场仗也算打完，各部可以撒丫子跑路了。
那就是任弘的目标。
随着冀州兵将匈奴人强行分开一个口子，段会宗也带着具装甲骑们，开始缓缓加速慢跑。
挡在他们和大单于之间的，是三条防线。
目瞪口呆看着重骑兵前进的薄薄一层须卜兵。
新败于汉军后阵，还没恢复士气，被单于放在前面挡刀的瓯脱王。
最后是死死护卫在单于身边的三千单于亲卫！
他们合起来人数近万，但在段会宗眼里，就像三层薄薄的鼓皮，利刃一捅就穿！
段会宗放下了脸上的铁幕，声音变得嗡嗡的，他位于菱形阵后方，指挥袍泽向前，渐渐加速，如同一股洪流涌向须卜兵，这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场扩大版的马球赛。
而士卒们争相抢夺的马球，就是匈奴大单于的头颅！
“屯骑营！”
“破阵！”

第498章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汉军也用上甲骑了？”听闻这消息，虚闾权渠单于有些吃惊，原来这就是任弘藏在阵列后面的杀招啊。
匈奴人见过重骑兵。
在没有北庭都护府阻断东西，匈奴与西方世界交通畅通无阻的那些年，单于使者曾去到过安息（帕提亚），观其地方广大之余，也见识过安息重骑兵夹道相迎的场面，安息骑兵装备着青铜和钢铁制作的马甲与人甲，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让匈奴使者大为惊讶。
据说跑到大夏国故地的月氏人，也开始使用效仿波斯的重装甲骑，月氏好汉们每到秋后就翻越兴都库什山，跑南方身毒、大夏城邦劫掠，几乎无敌。匈奴使者在西方看着眼馋，回到单于庭后曾建议先单于也搞一搞仿安息的重骑兵，最后却无果而终。
这不是纯粹草原部落能养得起的兵种，匈奴在失去西域后，每年铁产量起码少了一半，铁甲只有极少数，人都只穿得起革笥木荐，哪还能给马装备？
可财大气粗的汉人却不嫌浪费，不论人马都武装到了牙齿，如果说孙千万他们的铁人军是“铁猛兽”，那具装甲骑就是长出了四蹄的铁犀牛，移动与冲击力倍增，一头撞进了羊群里。
本就遭冀州兵撞击得十分单薄的须卜部骑兵几乎没做反抗，就被汉军靠前的菱形阵冲垮了。那些朝他们面前刺来的骑矛马槊如此令人生畏，光是相撞势能上也吃了大亏，一时间马翻人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让后方三个菱形阵从容进入匈奴阵地内。
号角震天，带着一丝慌乱，匈奴人意识到了这支兵的目的，单于面前，还在休整的瓯脱王连忙重新上马，组织部下试图阻止。
数千匈奴人控弦抛射，因为敌人越来越近，他们射得很急切，根本不待弓拉满，拇指就松开了弦。
段会宗对那些嗖嗖飞来的轻箭毫不理会，屯骑营是重组过的，补入了大量六郡子弟，在长安时靠马球赛挑选善骑者，抵达云中郡时合练，时常在布满深沟的训练场上让马匹放蹄疾，多次摔倒后，这些河曲马学会了用一种小碎步奔跑，加上高鞍马镫，骑士即使身被重甲也会坐得很稳。
他左右观察着阵列，掌控全局，满目皆是涌动的马头，四个屯长没因为箭矢袭扰而混乱，阵列平稳向前，飞旋向前的箭矢打在甲骑身上却无甚作用，马铠承受了羽箭大部分冲击力，偶尔有箭敲击铁幕面让段会宗感觉脸疼。
随着敌人越来越近，段会宗让扈从举旗，具装甲骑开始了第二次加速。
瓯脱王仿佛见到无数巨兽朝他扑来，兵阵铁甲闪耀，心里一怂，竟不顾身后一汉里外的单于，本能地催马避开甲骑冲锋的正面。
他这一跑，左部瓯脱兵也跟着跑，这四五千新败于却月阵的匈奴人士气本就低落，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崩溃，此刻竟在甲骑冲来时配合地分开避让，避免了一场骑兵对冲。
只在他们如一阵风般吹过后，瓯脱王才忽然又想起要战斗，嗷嗷叫着纵马去追击，却又隔着一段距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配合汉军一起进攻单于呢。
“该死的瓯脱王！”这一幕让远远观战的虚闾权渠单于破口大骂，如此一来，他手边就只剩下三千单于亲卫能抵挡汉军了。
“请大单于暂时离开！”
左大将薄胥堂如此请求，却为单于拒绝，他知道，自己一跑，这场战役就结束了。
虚闾权渠单于强忍着恐惧，和马匹打了几十年交道后，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惧怕隆隆马蹄，害怕那上千骑前进带起的泥土烟尘，只强作镇定，指向甲骑：“左大将，挡住他们！”
“汉人也乏力了，援军将至，只要挡住眼前汉骑，就能胜！”
……
左大将麾下三千骑是匈奴的精锐，披甲率百分百——虽然是皮革甲，所持箭矢武器皆为铁兵，多由各部落挑选年轻子弟担任，以保护大单于为职责。
眼看汉人甲骑越来越近，左大将遂让一千骑在白纛前列队，保护单于随时离开，又亲率两千骑开始向前，他们是单于忠诚的护卫，不惜用自己的死，来阻止汉人破阵！
“换重箭！”
在和汉军角逐百年后，匈奴人也学会了对付汉甲的秘诀，那便是以雕翎和雁翎制作长箭羽，用松木为粗箭杆，加上较之轻箭更重更厚的重箭头，以弓体、弓梢粗壮的特制角弓射之。
这样的弓箭远射无力，但在近处攒射，却有不逊于强弩的威力！
前排驰骋而出，这是骑术最精湛的射雕者们，在普通骑手掩护下靠近缓速而行蓄马力的汉军，拉弓如满月，重箭猛地弹出。隔着三四十步正中一位骑士肩膀，这次没有被弹开，而是重重嵌进甲中，让那骑士一声痛呼，手里的马槊都脱手了。
随着越来越多重箭攒射，行进中的甲骑开始出现伤亡，马匹也有中招奔逃的，段会宗身旁的扈从被飞来的重箭猛击下马，脚还套在马镫上，被他的坐骑拖着到处乱跑，头盔撞到地上一颗石头晕死过去。
但每有靠前的甲骑倒下，后方就立刻有人补上，他们如同一堵墙，坚定不移地向白纛前进。
近了近了，左大将握住缰绳的手有些冒汗，汉军已至于两百步外，甲骑跑动的速度有些慢，他们已经杀入匈奴阵地两里，连破两阵，马儿负担太过沉重，这种速度的冲击是可以承受的。
但就在这时，段会宗身旁忠诚的扈从再度举旗，号角吹出的泛音响彻草原，各队小旗应令斜斜向前，这是加速的信号。骑士们便用靴侧的铁马刺狠狠踢了马儿腹部，一般来说他们是不舍得如此的，宁可伤了自己也不能让马儿委屈，而吃痛后，本已疲惫不堪的铁骑又猛地加快了步伐！
甲骑如同一道移动的墙，匈奴人机动的空间越来越小，光靠骚扰和远射是无法阻止汉军的，左大将咬紧了牙，带着两千骑也冲了上去，他们必须用血肉之躯拦住汉人，好让瓯脱王围上来，在近战中耗尽对方气力。
“冲锋！”
见对方应战，段会宗热血直往头上涌，最后一次摇旗，脚下再度猛踢坐骑，都刺出了血，马匹将速度提到最高，风在耳边呜呜地垂。多亏了马镫和高鞍，几乎解放了双手，靠前一排众人握着一丈四尺马槊，夹在肘腋之下慢慢放平，他们将担任破敌主力，第二排是八尺长矛，后面则是环首刀，所有人脚紧紧踏着马镫，发动了冲锋！
封建军队嘛，跟近代骑兵墙式冲锋没法比，训练时间短，冲到现在已经有些散乱，有些骑兵找不到军官，只下意识地跟着前面的人一起走。但当他们加速后，原本杂乱密集的蹄声慢慢汇成隆隆巨响，好似雪山崩裂，又像天边由远而近的奔雷，上千顶兜鍪在傍晚的阳光下起伏波动，顶上白羽晃动着，其徐如林，其疾也如风！
汉军甲骑乱中有序，而匈奴人那边就更乱了，尽管左大将和单于亲卫抱着必死之心，相距只有几十步时靠后的射雕者们还在试图射重箭，这相对速度让十多名汉军骑手遭到重击跌落马下，但于事无补。
无人能阻挡甲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距离转眼即逝，随着双方人马的嘶鸣怒吼，两股浊流轰然对撞！无数折断的矛杆和脱手的直刀断刃飞上了天，一起上天的还有马匹和翻滚的残肢断臂。
时间仿佛放慢，一匹枣红色的匈奴马眼里，映出了段会宗狰狞的铁幕，也瞧见那杆美丽修长的锋利马槊刺来。
它开始不听指挥拼命扭头想要避开，但此时已无退路可走。只能眼睁睁看着铁甲骑士夹着长长的马槊与身上的主人亲密接触，微微颤动的槊头破开皮革，重重扎进了胡骑胸口！
皮肉破开，骨骼断裂，鲜血和肺腑碎块溅射而出，那满脸惊恐的匈奴百骑长整个被挑飞落马，肚子上开了个大窟窿。
段会宗没有停，仍在前进，因撞击使手臂失力，他的马槊斜斜向下，刺中了另一匹冲来的倒霉匈奴马脖颈，又溅开一朵血花。
优良木材所制的马槊在重力冲击下展现了惊人的柔韧性，深深刺入马匹身体，在扭曲了很大的角度才轰然崩裂断裂。槊头留在倒地的匈奴马身体里，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好在段会宗最后一刻松开了肘腋，没有被带飞出去。
可眨眼后，他的马匹与接踵而至的第三匹马相遇，力是相对的，虽然身披重铠的战马将同类撞得头骨碎裂，但惯性也让段会宗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混乱的战场中！
……
除了少数倒霉鬼在撞击中被甩飞外，具装甲骑取得了完胜，前排数百匈奴人死伤过半，无数人落马，剩下的幸运者与冲锋的汉军错身而过后，人数已经稀稀拉拉。还不等他们撤离，却见汉军故意落在后面的第二队，又催动马匹冲了上来。
类似的事情发生在阵线各处，两千单于亲卫阵列被一轮接一轮甲骑冲得千疮百孔。但好歹为瓯脱王赢得了些许时间，方才避开汉军的左地骑从赶到，乘着汉军甲骑阵型已散，也丧失了冲击的空间后，呼啸着围了上来，试图以多打少。
可即便是以寡敌众的混战，甲骑也一点不怂，灌钢法打制的环刀较过去更为锋利，劈砍匈奴人的肢体好似切豆腐般容易，皮甲在其面前不堪一击，反倒是匈奴人的兵器，很难对明光铠或札甲下的躯体造成杀伤。
汉军只需要握紧刀柄轻轻一挥，就能带起一蓬蓬血雾——他们做这动作实在是太熟练了，就像在平乐观打马球一样，你看那匈奴人的头颅，不也是圆滚滚的么？
而不远处，方才对撞的地方尸骸遍地，一些摔落的双方骑兵回过神来，也在地面上互相打斗起来。
段会宗晕乎乎起身时，发现自己的马槊完全折断，环首刀也不翼而飞，只能低头随便拿起地上散落的残兵与扑过来的匈奴人战斗。
或许是他一身明光铠太过显眼，吸引了左大将薄胥堂的注意，左大将身边的亲卫也被甲骑冲散了，他无人可用，自己也只能加入战斗，此刻仇恨地看着段会宗，握紧了手里的矛，开始催动战马加速，矛正握在手，猛地刺了出去！
段会宗才将残兵扎进一个匈奴人胸口，听到了身后马蹄声，一个激灵躲开，避让了左大将刺来的矛，吓出一身冷汗。
不等他再找到兵器，左大将军已经调头再冲，瞄准了手无寸铁的段会宗，志在必得。
不，他是有武器的！
和在群臣“王负剑”呼喊中的秦王一样，段会宗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还有一把剑，天子赐给任将军的“尚书斩马剑”，任将军又让他负于身上，令他带着甲骑突袭单于，亲斩其首！
左大将越来越近，没时间了，段会宗连忙解下剑鞘，右手欲将沉重的剑拔出，好沉！拔剑的速度显得格外慢，剑身与剑鞘摩擦的滋滋声听得人牙酸，直到段会宗用上了两只手，才将其彻底拔出时，左大将已驰至十步之内，持矛的手后举，要发出致命一击！
段会宗拖着长剑猛地向前迈出一步，眼看双方就要接触，一寸长一寸强，对方还在马上，他是吃大亏的，左大将的矛对准他的胸口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段会宗身子忽然一低，左大将的矛擦着兜鍪而过，将其挑飞出去，一时火星四溅，而伏下身子的段会宗顾不上流血的头皮，双手持斩马剑，猛地一扫，将左大将马匹两条前腿直接斩断！
尚书斩马剑是百炼钢打造，锋利程度较一般环首刀有过之而无不及，战马痛失前蹄颓然跪倒，左大将被高高甩了出去，砸在一片石头地上，胸口剧痛。
还不等他翻身起来，段会宗已几步冲了过来，高高举起尚书斩马剑，对准左大将的背，噗呲一声刺入后，伴着其惨叫，又猛地往里一送！
鲜血呕出，左大将当场死亡。
段会宗疲倦地跪倒在地，不断有箭矢射在他的甲上，他只扶着斩马剑，努力让自己重新站起，四顾后发现，冲击已经演变成混战。
五六千从各处赶来的匈奴人将上千甲骑围在中间，虽一时半会奈何他们不得，但拉开距离冲击已无可能，而单于的鹰羽白纛，就在两三百步外啊，他甚至能看到大单于惶恐的神情！
段会宗恨啊，没机会了么？
不，还有！
惊呼连连，段会宗回过头，看到瓯脱王那群欺软怕硬的兵再度如惊慌的兔子般四散而走，他们遭到了身后一阵箭幕的袭击。
一群紧随甲骑之后的骑兵杀了过来，两千余骑破开挡路的瓯脱王后，竟没有搭理被困的甲骑，而径直朝鹰羽白纛冲去！
是赵汉儿所率的五原属国骑，也是任弘藏在阵列内最后一张王牌，不见兔子不撒鹰，就等单于预备队尽出这一刻！
而任弘最信任的，还是嫡系老部下。
赵汉儿紧夹马腹，力挽弯弓，带着属国骑们朝鹰羽白纛发动了突袭。
“阿提拉！”
他麾下的属国胡骑们用匈奴语高呼着赵汉儿多年前，被任弘指派伪装匈奴人时心怀戏谑随手取了，却被用到今天的化名。
“阿提拉，将灭匈奴于此！”

第499章 愿斩单于首！
多亏段会宗冲开了匈奴三阵，赵汉儿才能直扑单于面前。而当汉军两千属国骑冲过来时，虚闾权渠单于知道，抉择的时候到了。
为了拦住一往无前汉军具装甲骑，他已将手边所有人派了出去，身边只剩下千余单于亲卫。面对敌人优势兵力，单于可没有却月阵，更无驼城，只靠一些勒勒车是挡不住他们的，这时候按照匈奴传统，就是学祖先伊稚斜那样，调头跑路。
要知道，伊稚斜当时也是在前线与汉军杀得难解难分时，为了躲避汉军左右两翼骑兵，以为汉兵多，而士马尚强，遂在薄暮时分带着壮骑数百，抛弃大部队开溜，还真让他乘着夜色跑了。
那一战伊稚斜得到了生还机会，却丢了匈奴引以为傲的东西，胡人以马上战斗为国，不利而退可以，但不能输得太难看，那一战后匈奴几乎被汉军打断了脊梁，只强撑着不向大汉下跪，好不容易才重新直起身来。
虚闾权渠单于为这样百折不屈的匈奴骄傲，只有如此，匈奴才能维持百蛮大国的地位。
今日他面临相同的情况，眼看汉军越来越近，皆是速度快的轻骑，正分左右翼欲包抄自己，虚闾权渠的腿很想跑，被他用手狠狠锤了一下。
对方也是轻装上阵，速度不逊于匈奴，跑可不容易。而他若是遁逃，匈奴人见大单于没了影子，定会全线崩溃，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可也不能在原地等死，虚闾权渠目视前方属国骑那稀稀疏疏的阵列，心中有了答案。
他亲吻了据说斩过东胡王、月氏王的径路刀，高呼道：
“向前。”
驭手和郝宿王十分震惊，但大单于决心已定，用径路刀指着朝他们冲来的属国骑道：“既然不能退，不能守，冲过去就是唯一的办法！”
匈奴各部为汉军其他部分牵制，救援不及，既然他们过不来，那就由单于主动去靠拢！成了，就能在脱险的同时鼓舞士气，让匈奴左右翼一口气将汉军推回河水里。
于是本欲击单于心思的赵汉儿，就惊讶地看到他的猎物竟没跑路，而是转过头，将犄角一亮，就朝自己冲来！
轻骑兵的阵型不像重骑兵那般密集，双方并非直接碰撞，手执着环首刀或矛鋋呼啸而来，借着对冲马力，在错身那一瞬间攻击对方，杀人和被杀只在一瞬间，考验的不止是战技和骑术，还有胆量和运气。
虚闾权渠单于显然不缺勇气，他站在六匹马拉的战车上，在单于亲卫们的掩护下避免属国骑直接冲撞上来，还亲自挽弓反击。他射术极佳，开弓如流星，连连击落数人，属国骑装备较屯骑营单薄多了，防不住重箭，连薄薄的轻箭也能对他们造成重创。
宛如奇迹一般，大单于和数百单于亲卫，还真的携带鹰羽白纛，冲过了属国骑第一道攻势，丝毫没停，继续朝战场前线驰去，在匈奴人看来，仿佛是单于亲自朝汉军发起了总攻！
“祁连神！”
大单于举着弓颇为自傲，认为这是天神在庇佑，却发现属国骑并没放弃追击，赵汉儿带着千余骑避免对冲，死死盯着单于车乘，不断追赶欺身驰射，并亲自突入近处，隔着数十步距离，瞄着飞驰的战车，只一箭，就射死了为单于驾车的驭手！
失去操控的六马偏转了方向，几乎倾倒，虚闾权渠单于连忙亲自拉住辔试图控制马匹，好容易才让战车停下来。还不等他调整方向，赵汉儿已弃弓挥刀带属国骑杀了过来，与欲保护单于的亲卫们混战在一起。
左骖死去右骖马受刀伤，已经无法逃出包围，大单于拒绝了亲卫请求他乘坐马匹逃走的请求，竟也加入了战斗。从车上地面，他相信自己是苍天之子，有神庇护，手持径路刀，单于亲卫紧紧簇拥着他，所至之处，以难以形容的速度挥舞手中的刀，像是农夫收割庄稼一般，而轻甲的属国骑尸体也如同麦秆一样铺满了这片土地。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的匈奴人就会聚拢过来支援他。
天黑之前，儿子的援兵便能抵达，只要再坚持一会。
而赵汉儿也明白这点，他们时间有限，只让属国骑上去缠斗，他自己则离开了一段距离，从背后取下一支重箭，放在弦上，双腿踏着马镫，用步射的姿态开弓，大拇指的扳指扣弦猛拉，瞄准鏖战中的大单于，在单于亲卫露出破绽之际，猛地射出！
单于穿着斯基泰式的鳞甲，重箭狠狠嵌入腹部，痛得他跪倒在地，属国骑们高呼着压了上来，单于亲卫拼死抵抗将其再度击退。
而就在这时，赵汉儿已派出数骑冲到被单于放弃的战车旁，跳将上车，手里的刀劈砍着无人保护的鹰羽白纛，一下又一下。随着白纛像一棵树般轰然倾倒，整个战场上，再望不到单于坐标的匈奴人士气猛地跌落，连来援的瓯脱王等都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只可怜失去援军的单于亲卫在属国骑围攻下越打越少，大单于捂着伤口退到一片胡杨林前，他看到敌我骑兵交错刀剑相接，望见汉军任弘的主阵处，旗帜遮天蔽日敌众如云，飞箭交坠战士奋勇争先。
乘着白纛倒下，匈奴士气崩溃之际，汉军已破开了正面两万须卜、呼衍部骑兵，冀州步卒踩着步伐，朝这边靠拢过来。
而匈奴人的左右翼，也在甘延寿、王平打击下濒临解体，如同郅居水岸边那些被河水冲击许久的土崖般忽然崩塌。从左日逐王到乌藉都尉，在听说白纛倒，单于死的消息后，那股撑着他们苦战至今的胆气和荣誉感便荡然无存，开始争先跑路，带着精锐向后退走，向没有汉军的位置撒丫子狂奔。
被扔在原地继续与汉军交锋的千骑长、百骑长们也渐渐明白过来，或在被汉军合围前调头就走，动作慢的则被汉军左右翼和冀州兵困住，在绝望中哭嚎，做困兽之斗，却没有人选择投降——汉与匈奴交战，只接受战前成建制的投降，却很少在战后留俘虏，任弘期待的歼灭战，勉强达成了。
虚闾权渠单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军，在后援抵达前夕忽然崩溃，只仰天而叹，却什么都做不了。似乎不管他逃、留还是向前奋进，都是一样的结果。
随着匈奴各部失去斗志开始逃离，抽出手来的汉军朝这边围拢过来，单于已经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他只伸长脖子望向北方，离天黑还有一会，郅支的军队，依然没有影子。
身旁的单于亲卫只剩下两位数，依靠胡杨林的地形艰难死守，迟早会全部覆没，被护在身后的虚闾权渠大单于知道，自己的时间到了。
他应该是匈奴立国以来，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大单于，也罢，虽然这恐怕又是一桩匈奴国耻，但对他本人来说，战死，壮士所有也，虽死犹有威名！
汉军的弩已经射到他的身边，活捉单于的叫嚣越来越响，甚至能看到林子外任、傅两面旗帜。
“只希望呼屠吾斯能收拾部众，安全西迁，总有一天，能重定北州，恢复冒顿单于的土地！”
虚闾权渠叹了口气，脑子里闪过的，是和大阏氏分别的画面，只将径路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猛地一横！在胡杨树中洒下一片血雨！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看着尸横遍野的草原，四处仍有匈奴残部鏖战不降的喊杀声，任弘心里冒出了这句诗。
他由冀州兵开路，与击破瓯脱王将其俘虏的屯骑营段会宗部汇合，朝单于撤离的地方行进。
路上经过被抛弃的单于六羸战车，鹰羽大纛折断于此，一个身上扎着好几支箭，却手持斧钺的属国兵正坐在那朝众人吹嘘，是他砍断了纛，任弘让军法官记下这一功。
等任弘的帅车抵达胡杨林前的战场后，才看到满地皆是单于亲卫的尸首，而他们扈卫的圆心，正被汉军士卒好奇地围着，赵汉儿让曲长横刀拦住红着眼的众人，以免他们一拥而上争夺单于尸体——就像项羽在乌江边享受的待遇。
赵汉儿让众人散了：“将军来了，都让开，让开！谁作战出了力我都记着，不会少了汝等功劳！”
等任弘分开众人靠近后，才看到一个见过四旬的胡人男子直愣愣躺在车上，他的胡子看上去像条鲶鱼，身上穿着任弘所见最华丽的匈奴甲胄，斯基泰式的青铜鳞甲，有几支重箭和弩矢嵌了进去造成杀伤，头顶则是在两侧垂了许多金色圆片的头盔，已经被人乘乱扯走好多枚。
致命伤在脖颈，是横拉的一刀，鲜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身旁还躺着好几个为他挡箭的匈奴骑手，一个老人死前还绝望地将手伸向单于的脖子，想替单于止住血，仔细辨认，却是曾去过长安的郝宿王刑未央。
“单于是被逼入绝境后自杀。”
赵汉儿捂着肩膀的伤向任弘禀报，虚闾权渠单于被属国骑包围后，在一片“单于降”的呼喊中，将手中的径路刀横向脖颈，在被俘前自杀身亡。
而赵汉儿的箭为单于亲卫所挡，未能阻止虚闾权渠。
“这真的是单于本人？”
任弘还是有点不太确定，总觉得真正的单于应该很能跑路，怎会如此刚烈，莫非是金蝉脱壳？
直到段会宗俘虏的瓯脱王被推了上来，仔细辨认后再度确定：“确实是虚闾权渠单于。”
说着还哭了起来，现在知道惭愧了？瓯脱王可谓神助攻。
作为匈奴自头曼起第十二位大单于，虚闾权渠确实是个异数，居然坚持到了最后一刻不退，还来了出反向飙车，若赵汉儿没成功阻止，让单于跑到前线左右翼，这场仗恐怕还有得打。
等单于身份确认无误后，周围的汉军士卒发出了阵阵欢呼，赵汉儿奉上了径路刀，这是匈奴式的直刃刀，意为“神刀”，上面还沾着单于的血。
任弘没有接，也未用段会宗所负的尚书斩马剑，只摸着腰间傅介子的佩剑，对一旁的张千秋道：“云中太守，吾闻武王伐纣，至朝歌而纣王已自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悬大白之旗。”
“弘今日奉天子之诏，奉辞伐罪北征胡虏，故只以佩剑断单于首以恐虏众，再载尸首而还，待陛下发落。”
话说得很全，那些复杂的装逼仪式还是让皇帝自己玩去，他今天只是个工具人，卸了单于脑袋好保存。张千秋等应诺，为任弘做个见证，任弘这才拔剑上前。
所有汉军将士的目光都盯着他的动作，他们里几乎每个人，念这一刻已经很久了罢？汉朝无数人想要斩单于头而去，但一百三十余年，别说单于，连左右贤王都没杀一个。
任弘当初所斩右谷蠡王先贤掸，竟是匈奴阵战殒命最大的官。
直到今日！
想到这一切，想到十余年来与傅介子等人在烽燧边塞出生入死，风霜寒苦，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任弘鼻子忽然一酸，当真好累啊……
任弘忍住了，拔剑出鞘，扫视众人道：“过去，吾等要斩的只是匈奴右臂。”
“而今日斩的，则是单于之首！”
赵汉儿将虚闾权渠单于的青铜鳞甲解开一些，露出了他的脖颈，原本欢声笑语的士卒们都安静了下来，屏住呼吸。
任弘如同一位行刑官，双手持剑高高举起，心中默默道：
“老傅，我答应过的，这一下，该由你来！”
说来好笑，已经杀过不少人的任弘，此刻面对一具尸体，手竟有点抖。
是因为激动么？是因为太多人看着害怕失手而紧张么？亦或是打这场仗透支了任弘太多脑力。有那么一瞬间，任弘似乎真感觉到，傅介子那只有力的右手也握在这剑上。
“道远，你手搏真得练了，连死人都怕？”
闭嘴，老傅你闭嘴。
不，不止是傅介子。
任弘闭上眼，想象同他一起握住这剑的，是无数双手。
有驼城之战和今日一役，倒在胜利前的数千名汉军吏卒。
有从马邑之谋开始，汉匈全面战争中，那大大小小几百场冲突、战役里，因为胜利或失败战死沙场的数十万汉军将士。
还有自白登之围后一百三十余年来，因匈奴扰边侵略而枉死、掳走为奴的上百万无辜汉人百姓！
累累血债，今日得偿，百年恩怨，就此了结！
这应该成为一个标志，许多年前，卫霍打断了匈奴的脊梁，这个顽强的民族却奇迹般挺了过来，重新站立与汉对抗。而今日，任弘不仅要再次打断匈奴的腿，连头，也给他斩了去！
这一剑，绝胡百年国运，完整的匈奴帝国将不复存在，曾统一在单于旗下的北州之地，引弓之民，将再度分裂为无数个小行国，分而治之。大汉的北部边境，将迎来至少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安宁！
结束这仇恨之轮后，已为旧邦的大汉，才能走向崭新的历史，获得新的天命。
带着过去的夙愿，带着对未来的期望，任弘握紧了剑，用他最大的力气，对准单于的脖颈重重斩了下去！
“斩！”

第500章 壮士凯歌归
人头可比牛头好砍多了，这一下干脆利落，一剑两断，单于颈骨断裂，血溅了任将军一脚，而后他提起虚闾权渠的头颅，将其高高举起。
汉军士卒欢呼雀跃：“斩单于，斩匈奴！”
欢呼中，任弘擦着脸上的血点，将首级以木函盛放，让有经验的随军工吏去妥善保存。又解下身后大氅，亲自将单于的尸体盖上，令士卒不得羞辱。不管汉匈有多大的仇怨，不管任弘多恨他害得傅介子死难，虚闾权渠单于作为草原王者，确实死得英勇。
随着单于已死的消息传遍战场，匈奴人也逃得差不多了，有向西想要溜进燕然山脉的小部队，也有向东、向北逃窜，千人以上的部落。
七零八落的，汉军也追不过来，只将被包围的残敌统统杀死，这才封刀收工，清点缴获，救治伤亡，准备回到郅居水南岸扎营，明日才能收敛汉军尸体——黑灯瞎火的分辨不清敌友啊，他们起码损失了四五千人，战损达十分之一，而所斩胡虏超过了两万，郅居水颜色都已变赤。
除了单于和作为旗鼓之首的鹰羽大纛外，还斩俘了左大将、郝宿王、左日逐王、须卜王、瓯脱王五小王，当户、都尉二十三人，单于世代相传的宝物径路刀也被缴获。
只是寻了半天都没找到匈奴鹰冠，只审问俘获的单于亲卫，说是虚闾权渠单于在战争陷入僵局后，自知凶多吉少，便卸下鹰冠带上铁胄，让一个小王之将金鹰冠带着向北而去。
“向北去……”
任弘看向夜幕渐渐降临的草原以北，俘虏的瓯脱王招供，在汉匈开战前，单于得到了左贤王呼屠吾斯率众即将抵达的消息，这也是他心存侥幸，拼死一战的主要原因，现在那呼屠吾斯到哪了呢？
正想着时，却有斥候匆匆赶来禀报：“君侯，北方二十里外有虏众出没！”
……
得知又有敌人，汉军如临大敌，还在战场上松松散散给没死的匈奴人补刀并寻找金子、弓箭、刀鋋作为战利品的士卒们听到隆隆鼓点，连忙集结起来，在郅居水北重新列阵。
等他们稀稀拉拉的阵列勉强排好时，北方十余里外的草坡上，也出现了一支匈奴人的大军，斥候来回侦查，报告说至少有四万之众！与己方相当。
听到这人数，任弘冷汗都冒出来了，若自己在作战时稍微犹豫，若是赵汉儿没拦下大单于，让他将战役拖到现在，这支匈奴生力军抵达，战局胜负还真是未知数，谁斩谁脑袋就不一定了。
但现在任弘却没有丝毫作战的欲望，大战后汉军战死率达到了十分之一，伤者十二，大半的骑兵失去了他们的战马，缴获的匈奴马还没骑熟。就算位置靠后没受伤的人也疲惫不堪，许多士卒刚打完仗就在尸体堆里倒下睡得横七竖八，眼下被喊起来也睡眼惺忪，手磨破了皮矛握不动，激战一日未食饥肠辘辘，现在无疑是汉军状态最糟糕的时候。
也是敌人复仇最好的机会。
天色渐渐全黑了，双方都点上了火把，谁也不敢放松，任弘令士卒抓紧布置武刚车结却月阵，死战起来他们有把握守住，但肯定又会多出数百上千死伤来，任弘有些舍不得，战略目标已经达成，多余的战斗只是徒增损失。
只要敌人不强攻，他完全可以像李陵那样慢慢从容退走，匈奴人想要礼送出境就送吧，若他们跟得太紧，去到南方与赵充国汇合时，任弘便能杀个回马枪。
敌人应已收拢了一部分逃窜的匈奴人，他们的人数在渐渐增加，也得知了虚闾权渠单于之死，风将一阵阵的哭喊声传了过来。
夜深了，匈奴人在试探性地慢慢靠近到十里内，也不知是要战还是不战，就在汉军如临大敌之际，派到南方的斥候又传来了一个消息。
“将军，南方也来了一支兵！”
任弘回过头，看到郅居水以南二十里左右，确实出现了一大片火把，望之令人心惊，随便数了数，怕是有三四万人，这又是何方神圣？在北上奔袭过程中，掉队的冀州兵也才几千人啊。
那些忽然出现的火把让北方匈奴人停下了脚步，而当南方隐隐有歌声传来时，不必斥候再面带惊喜地回报，任弘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他们在赶赴战场时高声唱着一首歌，任弘无比熟悉的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首他第一次出塞时念给傅介子、吴宗年等人听的《从军行》，而后被写在悬泉置的墙壁上，又由老婆瑶光以秦琵琶奏曲改韵，唐诗成了汉乐府，又成了长安城里的流行歌。
而在北庭、西域，戍边的士卒们也很喜欢这歌，几乎将其当成了标志性的军歌。听惯了不觉得出奇，可如今听到，任弘只感觉喉咙都硬了，叹息道：“汝等啊，真是一群倔骆驼。”
一旁的赵汉儿嘴里也骂着“他们怎么来了”，一面拧着大腿肉忍住泪，孙千万则激动地跟着唱了起来，都破音沙哑了，幽并冀州兵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是西域老兄弟们才懂的情怀。
是他们，是和任弘、傅介子一起在西域出生入死的袍泽，奚充国、郑吉，还有戍边七载后，在驼城一役力敌匈奴十万骑的三辅轻侠新兵……
不，他们现在已是伤痕累累的老兵！
驼城之战后，西域老兵虽人人带伤，但只要还走得动的人，却都追着任弘的脚步而来。他们不甘心，想参加这最后一役，想为傅公复仇，沿途汇合了掉队的冀州兵，一起作为任弘的后援抵达，此刻举着火把，歌声嘹亮，步履坚决。
而游弋在步卒左右的两万骑兵，则是赵充国得知右贤王投降后，派来的辛庆忌、苏通国，虽千里驰骋疲敝不已，却也被西域兵的军歌壮了胆气。
眼看汉军有了援兵，人数倍增，匈奴人开始退了，看来他们为单于复仇的欲望，还没有强烈到失智嘛。
素质低劣的汉军又开始忍不住高呼挑衅了，傅敞更是热血沸腾，请命道：“将军，打吧！派幽并骑与属国骑冲上去，缠住胡虏，待我军后援抵达，可全歼之！”
任弘却默然不对，再打一仗赢得大胜，是可以实现，唯一的问题在于……
为什么要打呢？
过去打匈奴是不需要理由的，政治正确就对了。可从此以后，却需要慎重考虑了。
任弘那一剑斩下去，为汉匈百年仇怨已做了一个了结——至少汉朝这边已经满足，于私于公，大仇已报，可以宣布胜利了。
有了单于首级，此役在战略、政治上的分量，已堪比卫霍的漠北之战，甚至有所超过。再砍几万颗匈奴脑袋也只是锦上添花，嗨，何必呢，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嘛，他指的是己方的伤亡，任弘不愿意为此再折损一个汉卒。
身为军人，这一战已几近完美，不必画蛇添足，剩下的事，交给玩政治的去运营吧——当然，多半还是他来操弄。
在任弘看来，忠于先单于的残部剩一点反而是好事，倒不是养寇自重，数了数，匈奴还剩下呼屠吾斯（郅支），右贤王，稽侯珊（呼韩邪）三位大王，刚刚好，任弘能给匈奴来个三足鼎立！
郅支收拢了队伍后，约有六万之众，他没敢朝汉军发动进攻，而开始向北撤离，也不知是他自己悟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任弘没有同意傅敞等人的追击请求，只故作高深地说道：“勿虑也，接下来，就看右贤王和呼揭、坚昆的了！相信他们不会让大汉失望，很快就能斩呼屠吾斯之首来献！”
援军已越来越近，而北方胡虏悻悻远去，渐渐消失在夜幕中，任弘知道，他们的远征结束了。
“现在吾等该做的是，收敛袍泽尸首，调头，回家！”
……
虽然抵达了战场却没捞到仗打，不管是西域卒还是辛庆忌等人都有些遗憾，但又为任弘斩得单于首级而兴奋，回去的时候，孙千万牵头，老兵们又要高歌，却为任弘止住了。
“单于都斩了还唱着十年前破楼兰的旧歌？”
“该换首新曲了。”
自傅介子战亡后，任弘第一次露出了笑，同时看向燕然山，决定要在这里，为此战战亡的将士们留个念。
一座永远的丰碑！
数日后，在伤病聚集的燕然山隘口，北上接应任弘回家的赵充国，便听到南下的大军，在齐声唱着一首嘹亮的凯歌。
管他押不押韵，倒是挺应景的，词曲之中，尽是肃杀昂扬的铙歌出塞入塞之音，唱的是所有戍边士卒的故事，是破楼兰的续集，仍是一首《从军行》！
任弘版之二。
“从军玉门道，逐虏燕然山。
笛奏战城南，刀开明月环。
鼓声鸣海上，兵气拥云间。
愿斩单于首，长驱静铁关！”

第501章 食尽鸟投林
相较于燕然山东麓的金戈铁马，西麓草原深处却上演着宫斗夺权的狗血一幕，呼韩邪的母亲，被虚闾权渠单于“托孤”的大阏氏，正抱着匈奴传世瑰宝，站在车上呵斥道：
“颛渠阏氏，你想做什么？”
前夜，因呼屠吾斯（郅支）急于支援匈奴主力，顾前不顾后，导致大阏氏和右大将带领的匈奴帐落，在燕然山西麓被去而复返的乌孙人袭击。
一阵驰射交锋后，乌孙右大将斩了匈奴右大将，帐落四散，大阏氏也只能稀里糊涂地带着队伍向南跑。
等他们进入一片森林，终于甩掉乌孙人后，大阏氏才发现，原来敌人就在自己身边，随着颛渠阏氏一声令下，掩护大阏氏逃跑的匈奴兵，却刀锋一转，想要挟持她。
“颛渠阏氏”乃是匈奴单于正妃的封号，等同中原皇帝的皇后，作为前代壶衍鞮单于的宠妻，在他死后受尽委屈的颛渠阏氏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高傲地说道：
“想做什么？当然是夺回本属于我的地位！”
今日之事，却是匈奴人引以为傲的收继婚制惹的祸，在中原，这种制度春秋时代就基本淘汰，匈奴人却坚持至今，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也就是烝母报嫂。
匈奴人口少，每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女子都很重要，且女子有财产权，若是帐落的继承者不娶后母寡嫂，她们一旦另嫁，就会带走牛羊甚至是子女，这样部落不就削弱了么？
而若后母、嫂子也让部落的继承人完全接盘，那部落便可避免分裂，且适龄女子能继续为帐落添丁，在他们看来，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文景时代投靠匈奴的宦官中行说就对汉使辩解说，这种制度表面上乱了辈分，却非常有利于种族延续，比汉人那些死板的伦理纲常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作为全匈奴最大的部落酋长，单于家的收继婚尤其严格，不管新单于后妈多老，嫂子多丑，都得接盘。那无子无女的壶衍鞮单于死后，按照匈奴习俗，继任的虚闾权渠单于应该娶颛渠阏氏，并确保其地位。
可虚闾权渠单于跟汉朝那位一把手一样，也是个情种，亦或是想削弱颛渠阏氏家族的力量，便以呼韩邪的母亲，右大将女为大阏氏，而黜颛渠阏氏，让二人地位相等。
这就埋下隐患了，心生不满的颛渠阏氏，遂与右贤王屠耆堂私通，暗暗忍耐到今天，终于逮到机会了！
可怜大阏氏还以为颛渠阏氏在和她玩争宠的游戏，开始缓和语气，表示事后可以让颛渠阏氏做大，她做小，反正在儿子被扣留汉朝据说已背叛匈奴后，大阏氏地位也挺尴尬的。
颛渠阏氏却觉得可笑至极：“单于最尊贵的妻子是颛渠阏氏，这句话应该改一改了。”
“谁迎娶了颛渠阏氏，谁就是大单于！虚闾权渠不明白这点，但新单于明白！”
大阏氏顿时醒悟过来了，对颛渠阏氏破口大骂，说她也背叛了匈奴，背叛挛鞮氏，等虚闾权渠单于和郅支打败汉军后，一定会调头将她们屠戮殆尽。
“虚闾权渠弃圣山龙庭，不配做单于。”
颛渠阏氏让她的弟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带人威逼，欲将那月氏王首饮器，从大阏氏手里夺下，推攮争抢中，大阏氏脱手，饮器飞向远方。
您也要砸玉玺？
幸好这不是大汉朝可怜的传国玺，下面也不是硬邦邦的石阶梯，而是柔软的草。
镶嵌黄金、宝石，还有精致银制动物雕刻的月氏王饮器完好无损，在厚厚的草甸上打了举个滚，颛渠阏氏将它捧在手中，笑道：“右贤王得到这宝物，一定会高兴！”
……
汉军高唱凯歌南下之际，已绕到燕然山西麓，却没能救下帐落的匈奴残部却垂头丧气，侥幸从汉军铁骑下逃生的诸王正在争吵不休，为匈奴的未来而发愁。
也有遭受重创的万骑长形容憔悴，眼神空洞，战败是家常便饭，但撑犁孤涂大单于，苍天之子被汉人阵斩传首，对匈奴人打击太大了。
呼屠吾斯抵达战场后，正打算带着重新聚拢的匈奴人，对疲敝的汉军发动进攻，为先单于报仇。但匈奴新逢大败没有战心，又得知乌孙人在燕然以西袭击帐落和两位阏氏，顿时阵脚大乱，望见汉军援兵抵达，敌众我寡，即便呼屠吾斯再好战疯狂，尚未正式继单于位的他，也无法说动丧失斗志的诸王、万骑长们去送死，只能将仇恨吞下，悻悻而走。
嗨，攘外必先安内嘛，这后世的大道理匈奴人也懂。
但还迟了一步，等他带人撤到燕然山西麓后，看到的是逃得四处都是的族人，乌孙已劫掠大量人口西去，也算将功补过了。更糟糕的是，颛渠阏氏与其弟左大且渠都隆奇密谋，劫持了大阏氏，携带匈奴至宝月氏王首饮往南走，显然是欲投靠右贤王。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右贤王是匈奴叛贼，颛渠阏氏为何会投靠他！”
诸王有些难以理解，直到有人提了一嘴，说颛渠阏氏被先单于冷落，而从那时候起，右贤王就开始经常往龙城、单于庭跑，二人多半是勾搭上了。
于是诸王从诅咒汉军，变成了唾骂右贤王，叛徒总是比敌人更加可恨，他们将一切失败都归咎于右贤王的无能与背叛。
见怒火已经转向了右部，心知匈奴残部必须获得一个落脚点的呼衍氏左伊秩訾王乘机道：“胡虽然常有兄弟叔侄争夺单于之位，但最后不在兄则在弟，汉虽强大，尤不能兼并胡。”
他义愤填膺：“如今右贤王违背了祁连神之意，扰乱冒顿单于留下的制度，臣事于汉，背叛了先单于。先单于在燕然山东面作战，他却在燕然山以西观战，放纵汉军过境，现在又不来朝见新单于！”
“右贤王确实该死！”
进入帐落祈求天神的呼屠吾斯回来了，众人才发现，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这是匈奴之俗，遇大忧大丧，则以刀割面，表示悲痛何不忘仇恨。呼屠吾斯确实是狠人，手里的金留犂没能割成任弘的头皮，却划了自己的脸。
他忍着剧痛，咧着嘴戴上了先单于使人送至的金鹰冠，接受诸王的朝拜，宣布继任为第十三代撑犁孤涂大单于，号曰：郅支单于！
郅支虽有单于之名，却仍没有单于的威望，摆在郅支单于面前是严峻的形势，他的部下从那一夜与汉军对峙时收拢的五六万骑，缩水为三四万，每天都有千骑长或小王偷偷跑路，或去寻找失散的帐落，心存侥幸返回单于庭，甚至潜逃投靠郅支的敌人。
匈奴这种部落联盟犹如同林鸟，一旦食已吃尽，飞鸟投林四散。
郅支单于将金光灿灿的金留犂往桌上的肉一插，定下了他初任单于后的第一次军事行动。
“南下追击颛渠阏氏，从右贤王手里将帐落和宝物夺回来，再在右部安顿过冬！”
若郅支单于不想部众陆续散尽，就必须尽快打一仗，在匈奴，威信都是靠战争打出来的！而右贤王首当其冲，除了铲除叛徒，为先单于报仇，夺取右地作为落脚点外，最主要的原因是……
“治不了汉人。”
“还治不了你！？”
……
九月上旬，草原秋高气爽，绿色的大地变成了青铜色，任弘已将汉军南下，与赵充国在燕然山隘口会师。
尸体腐烂起来很快，两次大战中牺牲的战士没法全部带回塞内，大部分只能在隘口附近立木牌安葬，等日后再收敛尸骨。汉军在郅居水大战中所斩两万余级匈奴首也留在了这，围着汉军墓冢筑起了一圈恐怖的京观，宛如一座座可怕的图腾。
将吏们仍觉得不过瘾，心直口快的义成侯甘延寿便向两位主将提议道：“奔袭数千里，破匈奴斩单于，此亘古未有之功业也，应当效仿霍骠骑封狼居胥之事，在燕然山刻石纪功，封而铭之！”
段会宗等人纷纷附和，他们先前跟着任弘再封狼居胥，火烧姑衍山，那只是履霍去病故迹，如今却已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功业，自认为不逊前辈路博德、赵破奴等人，不得将此事刻到石头上纪念一下？
年纪轻轻立下举世大功，看得出来，小将们都有点膨胀了。
傅介子部的众人也同意，在一片赞同的声音中，作为天子亲信，兼监军之任张彭祖觉得此事有些不妥，想要站出来提出异议，却被他哥哥张千秋拉住了。
张彭祖回过头，却见兄长张千秋朝他轻轻摇头。
大敌匈奴已去，即便残部遁逃也兴不起大风浪，飞鸟几尽，很多事也随之改变，朝中的格局、人与人的关系。
张千秋倒是想看看，已经功高难赏，即将定位极人臣的任弘会怎么做，是否会和他麾下校尉们一样……
得意忘形？

第502章 二柄
甘延寿一提议，任弘便发现，帐内除了铁憨憨们还在叫好声外，聪明人如张千秋等人都不说话了，连赵充国都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而跟在赵充国身边做向导的冯奉世意识到了这建议的危险，暗暗朝任弘摇头。
“西、中、东三路合力斩单于首，扫尽胡尘，大功也，铭文以记自是应该。”
任弘立刻回应道：“但应在回禀陛下后，由朝中二府、太史制诏题作，再遣工匠来燕然山择地刻之。”
甘延寿等没明白深层含义，还当是任将军允了，但这场战争中给任弘当了绿叶的赵充国却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道远还没被大胜冲昏头脑。
赵充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以人臣而行封禅事，即便不是泰山，也就霍骠骑一个孤例。但封狼居胥，禅姑衍，乃是承汉武帝战前之命，为其代行封禅之礼。“封”的意思为“起土界”，相当于在狼居胥标识汉朝的疆界，通过这种告天飨地的典礼来宣示孝武开疆拓土的威德，并打击匈奴士气。
元狩四年那次北征，还有卫青一路，漠北决战逮到了单于主力，但他也就烧了赵信城，不曾做任何类似的事来扬威。究其缘由，不是不想，而是没得到孝武皇帝事先点头，不敢擅做决定。
这与今日情形类似，虽然任弘军中校尉们号称“再封狼居胥”，实则只是履霍去病故迹，祭的是霍骠骑而非匈奴圣山本身，天子也乐见此事。
但在燕然山铭文纪功，却已超过了任弘能自行决定的范围。
任弘心中门清：“皇帝战前将最能打的凉州骑、三辅兵交给赵将军，众其军容，又出朔方直当单于庭，便足以说明问题。但赵将军临敌决断时，以军争战胜为先，朝堂地位为后，最后却是我带着幽并骑从追上单于并斩其首。”
仗打到现在，已偏离了皇帝的初衷，以刘询的智慧和心性，当然不至于故意黜任弘而上赵充国，但若任弘再自矜功伐，那回去后他处境就微妙了。
铭石纪功，说得好听，但这功，不管是你自己的，还是吏卒的，是一路将军能拍板定下的么？
自然不是，但历史上，后汉的窦宪还真来了这么一出，击败北匈奴后，窦宪登上燕然山搞封禅，搞了篇封燕然山铭。
窦宪敢这么做的背景是，窦太后操控朝政，让犯罪的窦宪以车骑将军身份统兵北征匈奴，想通过这场必胜无疑的战争给大哥解套，同时借用战功来擢升窦宪的官位，以更加牢固掌控朝政，自然提前准备好了一切。甚至带上了班固这大文豪，就等建功后写篇雄文耀武扬威。
只可惜窦宪下场不好，任弘学谁不好学他？更何况窦宪好歹是三军统帅，他任弘什么时候能号令赵充国了？
打仗时任弘与赵充国将政治抛之脑后，但战争一旦结束，军事上的东西就得挪一边去，每做一件事都得斤斤计较，考虑对朝局的影响。
这场战争里，西、中、东三路各自的功勋怎么算，若铭文刻石，名字谁先谁后？大家都知道东路军打了硬仗，但就算赵将军十分大度，说把我中路军名字往后排，任弘就敢排？
出兵时，刘询曾亲操钺予任弘，持首曰：“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复操斧持柄授将，持其刃曰：“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但得搞清楚，这斧钺是假、借，而非给。
打不打，怎么打，打多久将军来定，皇帝不要外行指挥内行。可打完后，将军立没立功，功劳谁高谁低，已涉及到国家名与器。韩非子说过，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赏罚是君主的权柄，是不可外借于他人的法器，也是刘询的底线，任弘非要去踩，就为了装个逼？
任弘很清楚，此战之后，他已经把自己推向了人生巅峰，威望将无人能及，连当年的卫霍都不一定比得过。却也置于炉火之上，无数双嫉妒、猜疑的眼睛盯着他。若私自铭文于燕然山，不但要狠狠得罪中路军众人，回朝后，肯定会被魏相、萧望之等人重重弹劾，说他是“季氏旅于泰山”。
一场喜剧，可能会演变成悲剧、闹剧、人间惨剧。
任弘不希望如此收场，干掉匈奴后，他的人生才算刚刚开篇呢。
勒石燕然，这逼当然要装，但得让皇帝参与进来，天子若愿意练练书法就更好了，任弘暗暗嘀咕道：
“不管底下人干了多少事，可最后题字定调的，必须是领导啊！这都不懂，混什么官场？”
……
汉军离开燕然山再渡大幕返回边塞之际，山脉西麓的右贤王庭，右贤王屠耆堂在接应到情妇颛渠阏氏后，义愤填膺地对右部诸王和万骑长们宣布了一件“真相”。
“数年前，壶衍鞮单于去世时，留下遗命说，我没有儿子，立右贤王为单于。”
“然而郝宿王刑未央为了保住权力，竟然与兰氏右大将密谋，匿单于死，诈矫单于命令，与单于庭贵人饮盟，立了左贤王，这便是虚闾权渠伪单于。”
三折股为良医，在被任弘和吴宗年欺骗多次后，屠耆堂也开始用起诡诈阴谋，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匈奴类似的政变有许多次，也不足为奇。
颛渠阏氏自然替屠耆堂背书，她说最初为了匈奴的团结，没敢泄露此事，然而那虚闾权渠不识大局，违背了壶衍鞮单于的请平和亲政策，挑衅汉朝，与汉交战。结果导致汉军长驱直入，圣山被烧，左地和单于庭放弃，如今虚闾权渠被汉军砍了脑袋，但匈奴还得延续下去，所以她带着月氏王首饮器，来寻找真正的单于！
“真单于便是右贤王！”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右贤王屠耆堂用月氏王头颅饮器喝下血酒，按照单于继位改名号的规矩，自称“握衍朐鞮单于”，并迎娶了颛渠阏氏，还称他已经得到了大汉皇帝的承认，可以带给匈奴和平。
一百多年来，好战的匈奴人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安宁，右地十多年来屡屡被汉军打击，丧失了交战的胆气。右贤王这番说辞得到了大批主和贵族的拥护，还吸引了饱受战乱之苦的匈奴人来投靠，单于的死压垮了他们最后一丝骄傲，匈奴已经彻底输了，再倔强有什么用呢？
如此一来，匈奴出现了两位单于，小小右地一分为二。
但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北州之地，也容不下两位单于！
郅支单于打着复仇的名义，带着残部南下，想要清算叛徒，握衍朐鞮单于不得不应战。
背叛国家与民族这种事，只有0次和无数次，在判断两边实力，发现自己没有必胜把握后，握衍朐鞮单于立刻召来他的长子，让他前往大汉居延边塞找典属国丞吴宗年求救。
“握衍朐鞮单于愿臣于大汉，世代为汉北藩，来年入长安朝见，献舞未央！”
……
汉军只留了辛庆忌、苏通国两万骑前往居延驻扎，以观匈奴之变，而大部队则于九月底从鸡鹿塞入关，回到各自出发前的驻地，并立刻遣人向天子报捷。
十月初，消息抵达长安以北的甘泉宫，从汉军六月份出塞后，整整四个多月，刘询都在这儿办公，只为早一天接到前线战报，只可惜汉军渡幕后，交通往来不便，他得到的消息往往滞后一个月，听说单于西迁未见踪迹，刘询很担心这场仗三军空出，隔着数千里干着急。
张彭祖、冯奉世和段会宗三人作为传讯使者刚一抵达，就被召入宫中，天子数日前才得知了简短捷报，尤不满足，要三人禀报整场战争的详细过程。
这是冯奉世第一次朝见天子，他年纪与西安侯差不多，穿着一身常服，戴刘氏冠，相见时，前将军韩增也跟在身边。
刘询虽然很急切知晓具体过程，但依然表现得神情轻松，先说他早就听说过冯奉世之名了，夸了他在赤谷城、康居的优异表现，并对当年举荐冯奉世去西域的韩增道：“贺将军所举得其人也。”
而等刘询听冯奉世解释最后为何是任弘追上单于，刘询不动声色，只笑道：“此运势哉，朕相信不论两位将军谁遇单于，都能建得大功。”
当冯奉世说起傅介子击退匈奴单于十余万骑围攻后受伤力竭没能挺过去时，刘询扼腕叹息：“义阳侯乃大汉之胆也，纵横西域十余载，竟殒于燕然，真奇节丈夫也！朕失义阳侯，如失一臂。”
然后刘询立刻让人告诉太官令，今日不要准备御膳，他要降食以示哀悼。
等听段会宗说及郅居水决战的过程时，刘询握着拳头细听，很紧张的样子，最后在听到赵汉儿围困单于，单于自尽，而任弘斩其首时才击节而叹！
“斩得好，朕出塞时赐西安侯剑，当时便笃定他定将斩单于首还于北阙！”
刘询一连说了好几个“大善”，起身激动不已，然后让冯奉世、段会宗去洗沐休憩，只留下亲信张彭祖。门扉闭上，也不知张彭祖又补充汇报了什么，出来时，刘询的心情更好了。
冯奉世和段会宗再见天子，是在次日的甘泉宫小朝会上，刘询已经派人通知赵、任两位将军，让他们立刻带着有功将士南下三辅，皇帝要诏告天下，论功行赏。
而在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丞相丙吉问及皇帝，长安该用何等规格的礼仪迎接胜利之师时，刘询笑道：
“朕亲自郊迎！”

第503章 郊迎
任弘被人鸽了，被赵充国鸽了。
即便是战胜归来的大将，私自带兵进京也是不行的，更何况他手下已经不是西凉军了。十月初，任弘入塞后回到五原郡休整数日，接到长安诏令后才点了有功将士随自己南下。
可等他十月中抵达汉军出征的大后方西河郡等赵充国时，等来的却是几个校尉，以及赵充国因为年迈身感不适，加上匈奴右地两单于内战，故要暂留朔方观察形势的消息。
“天子也应允此事，故由吾等随西安侯入朝。”
听完韩增长子的话后，任弘心里暗骂：“赵将军莫非是故意要害我？”
此次入朝显然是皇帝为有功将士行振旅之礼，有献俘授馘，饮至大赏等步骤，任弘参加过很多次。
可与过去不同，斩单于，几灭匈奴，这是有汉以来前所未有的大功，而振旅礼也必定规格非凡，甚至可能超过漠北之战后霍去病的荣誉。
放眼朝野，任弘的功勋风头已无人能及，高处不胜寒啊，他巴不得多个人替自己分担。
结果，前些天在朔方分别时，还能亲自纵马上下，一顿能吃三碗饭的赵充国居然鸽了任弘，说不去就不去！
那这场振旅，岂不成任弘独角戏了！
任弘能理解赵充国的心思，老将军在余吾水做了抉择，将前往燕然山寻找单于的路线让给更适合此事的任弘，故与大功擦肩而过。他手下的辛庆忌、苏通国也没赶上决战，最多有个辅助之功，相较于西路军的死战，东路军的灭国斩酋，中路军算是颗粒无收。
按汉制，赵充国这算大军空出，恐怕无法获赏。既然如此，他干嘛还要去长安，充当任弘的陪衬呢？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看小辈后来者居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即便皇帝出于政治考虑，给赵充国以功勋，对性格正直的老将军而言，这无异于奇耻大辱，是万万不能接受的，索性就不去了。
“始乱终弃，赵将军，你这是始乱终弃，当初是谁说要给我兜底来着，塞外兜得，入塞就不兜了？”
任弘也只能隔着几百里暗暗满眼怨色，和“将军三箭定天山”不同，这次的功名，确实是不好让。
而等他抵达西河郡府，在杜延年那意味深长的恭贺中，得知天子居然要让文武百官对任弘行郊迎之礼，他的头就更大了，立刻对来传诏的杜佗道：
“弘何德何能，能受此重礼！？”
拒绝，当然得拒绝，而且连拒三次，因为这份礼实在是超规格了。
自古君主郊迎臣子，多是为了表现礼贤下士，比如齐桓公曾郊迎管仲而问焉；邹衍到燕国时，燕昭王亲自抱着扫帚为他扫地，怕尘埃落到他身上。
迎有功将领的就几乎没有了，秦朝的王翦破赵残燕灭楚，功劳够大了吧？但当初亲自跑到王翦家请他出山的秦始皇也没郊迎，反而在战争快结束时亲自去了前线——六十万大军交到将军手里，即便秦始皇也不能完全放心。
有汉以来也没有类似的例子，功勋卓著如周亚夫、卫青、霍去病等，都没捞到郊迎——可能是因为他们功劳也没任弘大吧。
纵观古今，任弘只想到了一个例子：周成王开金匮后，执书泣，而出郊迎周公……
然而，“大汉周公”家族在长安城外乱葬宫的坟头草，还没长长呢。
这显然不是刘询出于喜悦昏了头，指不定又是对他的试探——在霍光死后，二人之间的太极时不时就会发生一次，势使之然也。
值得庆幸的是，不是到了跟前忽然才给任弘来这么一出，而是提前通知，还有回旋余地。
任弘直接在西河郡停了下来，坚决婉拒，三次之后，诏令才改了，变成了让使者官吏郊迎，百官于长安城横门大街内，天子则在未央北阙等待。
而诏令语气也变得强硬，反正意思就是：“西安侯若再拒绝，朕就要生气了！”
任弘只能答应，但即便他将往后的历史想了个遍，历朝历代得此待遇的人，年羹尧之类的，基本都没啥好下场，可这是自己非要打的胜仗，含着泪也得受啊，迎接规格太高是僭越捧杀，规格低了又是慢待有功将士，想要把握平衡确实不易。
好在，虽然赵充国不愿再当绿叶，但还有一人能救任弘。
想到这，任弘回过头，看向那个人。
“最后再帮我一次罢！”
……
十月底时，天气渐渐寒冷，而任弘也率众抵达了长安近郊，天上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赵汉儿骑行在任弘亲自所驾的马车前，过了茂陵后，渭水越来越近，看着熟悉的景致，感慨道：“尤记得元霆元年，也是这季节，吾等救了乌孙，斩先贤掸首级而归。”
一眨眼，八年过去了，当初的小曲长赵汉儿，如今已贵为列侯、属国都尉，更是围歼了匈奴大单于的大功臣，任弘将他的功劳排在军中薄册第一。
任弘自然记得，那一战东边三位将军战果寥寥，田广明更是只带回了令人尴尬的十八枚首级，任弘成了五军之冠，当他经过便门桥时，两岸提前归来的汉军都在朝他高呼“冠军”！
而今日呢？
他们已经不是横向对比的冠军，而是再加上纵向，在大汉一百四十载时间轴里，都挑不出第二位来——好吧淮阴侯那个挂逼不算。
今日天子发属国玄甲军，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阵自长安至便门桥，迎接任弘与远征归来的将士。
嗨，这不就是天子给大将军送葬的配置么？怎么活人也享受上了。
卫士们站在桥侧，亦是雄壮威武，看向任弘的眼神满是钦佩与敬畏，已经到了不敢在他面前轻易发声的程度。
曾经他期盼成为卫霍。
现在，他已是卫霍。
那个被人高呼赞誉，边一时语噎，难忍热泪只能低头整理衣襟以做掩饰的年轻人，如今心境却大不相同，这或许是年轻时朝着一个目标奋斗，与功成名就的区别吧。
而过了便门桥，说好来郊迎的天子使者便能见到身影了，但奇怪的是，所见都是穿黑衣戴进贤冠的文官，等靠近一瞧当前的人，任弘差点笑出声来。
面如田字的魏相、身材修长的萧望之、喜欢玩易的神棍梁丘贺、还有弹冠相庆的贡禹。
哟，这不是朝中众正，从战争开始到结束都在明里暗里反对的儒官博士们么？听说，当单于西遁的消息传来时，这群人再度激动起来，开始弹劾主战派，夸大击灭匈奴的难度：“匈奴风合而云解，就之则亡，击之则散，未可一世而举也！”
如今事实打了脸，还是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任弘取得大功，天子重礼相迎，故众人除了魏相带着十分职业的微笑外，其他榆木脑袋都神情肃然，满脸的不高兴。
任弘感觉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将那些最反对战争的儒吏打发来郊迎将士们，刘询是真的会玩，也不知是要让这群人更痛恨自己，还是顺便轻辱一下他们？
现在，他们应该明白“竟宁”这个年号的真实含义了罢？也没气死一二人。
有那么一瞬间，任弘都有点享受这场郊迎了，直到抵达长安横门处，看到停在那儿空空如也的天子车舆，奉车都尉史丹持节等待在那，说这是天子诏书所赐，令任弘乘之入城。
梁孝王在七国之乱后进长安，也乘了天子车舆，后来的事就不必再提了……
身后儒吏博士们只等任弘踏上车舆，就痛斥“僭越”，但任弘却拒绝了，朝史丹作揖：“弘不敢受，更何况，弘必须另驱一车入城。”
说着他离了戎车，登上了紧随其后的一辆辎车，辎车上载着一具装饰华丽的棺椁。
“大司马卫将军，这是……”史丹认出来，拉车的那匹骍马，居然是西安侯最心爱的爱马，已经算天下名马的“萝卜”！
任弘抚着棺椁叹息道：“这是燕然将军的衣冠椁和灵柩。”
这是任弘在五原郡为傅介子所制衣冠椁，装着傅介子受伤时所穿甲胄，傅敞已经带着傅介子尸体回北地郡安顿，但任弘仍坚持载着空棺来长安。
他需要傅介子最后帮自己一次。
也想陪着傅介子，走完这条满是荆棘的荣耀之路。
而说起来，萝卜就是傅介子在悬泉置初见后送自己的礼物。
任弘拒称黄屋，史丹不敢擅自做决定，在后续将士抵达时，匆匆进城禀报，不多时便重新出来，说天子允之。
任弘一行人鱼贯而入，横门已经完全敞开，里面是欢乐的海洋，爱看热闹的长安市民，今日将看到他们几代人都碰不上的大事，九市今日都停业了，西安侯他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单于首级却是破天荒头一次啊！是不是和传说中那般，是能生吃活人的猛兽，还长着一对骡子耳朵？
百姓们被执金吾拦着，横门大街两侧，是被天子要求来迎的文武百官，从未央宫北阙排起，越靠近横门秩禄越低，但四百石以下的人，甚至都没有资格参加这场横门大街迎任侯的活动。
靠近北阙的位置，已是列侯两千石了，他们在天子要求下，行深揖之礼，那些资格老年纪大的腰疼，还有点不愿意。也有任弘的旧友故交如宗正刘德，则生怕任弘待会志得意满，纵马而过，对百官大礼坦然受之，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点点头而已，那事后恐怕要被说成“无人臣礼”了。
这种高规格的待遇，是殊荣，也是可怕的陷阱，就看当事人怎么踩了。
然而皇帝、百官，以及满城的长安人看到的，却是令人惊愕的一幕。
被天子期盼已久的大司马卫将军来了，却没有骑马，甚至没有乘车，而是步行入长安，一手牵着萝卜的笼头，一人一马拉着一辆载有棺椁的辎车，缓缓朝北阙走来！
天子左右的刘德见状，猜到那是谁人棺椁，不由眼睛一酸，但心里也替任弘喝彩叫好。
“道远，这条路，你走稳了！”

第504章 头悬北阙
看到任弘扶棺入城，刘询竟也松了一口气。
“不愧是西安侯。”
这场振旅之礼着实难办，任弘功勋太大，斩单于、扫匈奴，乃有汉以来前所未有之大胜，虽然斩首不如卫霍，但政治意义已然超过。
若是典礼不重，则会被有心人说成冷遇有功将士，天子忌惮西安侯，就算任弘本人没意见，他手下的校尉将士们会不会抱怨？皇帝如此急不可耐地鸟尽弓藏，将失天下之心。
可典礼太重也有问题，有道之君，不贵其臣，和年迈的赵充国不同，任弘年纪与刘询相仿，二人还有几十年相处，一下子就让他到了功高难赏的地步，那岂不是在走淮阴侯老路？
想要处置好此事，光靠刘询单方面努力是不行的，但也不能推心置腹将小心思说出来。他思索良久后，便提前赐诏书宣布要亲自郊迎，然后看任弘如何回应，是否能默契的配合推辞。
西安侯确实是聪明人，看出皇帝未言之意，三度推让后，君臣双方便有了台阶下，能让事情回到最适中的点。
最后定为列侯大臣郊迎，发侍卫从军，使为前后导引，给足了有功将士面子，也为君臣留了一丝余地。即便如此，若是入城这一路任弘走得太过骄纵，也容易引发矛盾，但若太过谦逊，则又显得他太过见外。
鞠被踢到了任弘那边，就看他如何出脚了。
在刘询看来，任弘的应对堪称完美。
在萝卜载着棺椁出现后，长安城中气氛变了，百姓停止了欢呼，相互询问那棺椁里是谁人，那些心怀妒忌的文武百官也从冷眼旁观，变得肃然哀戚。
任弘硬生生将一场庆功宴，变成了追悼会，傅介子的衣冠椁帮了他大忙，将一切不善目光诽谤统统挡下，横门大街这一路，任弘走得稳稳当当。
此情此景，刘询不由想起了当初自己在茂陵为大将军出殡时，给霍光抬棺那一幕。
“真像啊。”
刘询暗暗点头，演技已经打磨纯熟的影帝打起了十倍精神。
真是久违了，这棋逢对手的感觉！
……
从任弘的视角，也看到了在北阙玄武门外相迎的群臣，大司马车骑将军张安世、前将军韩增、太子太傅苏武、宗正刘德等人。
刘询的车驾被簇拥在中间，黄屋左纛，六骏纯白精神，着大裘而冕旒，这让任弘想起八年前他携先贤掸头颅归来，也有这样一次相迎。为了向四夷夸功，将西域三十六国君主几乎都招来了，甚至还有东夷三韩首领观礼，扬了大汉国威。
今日亦然，除了藩属四夷外，葱岭以西的康居、大月氏、大宛甚至是远道而来的安息国使者都受邀参观，昔日单于使者在西域横行无阻，如今却身死国破，大可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强汉”。
任弘记得，当年他和刘询是没说上几句话的，那时候刘询独自面对霍光，如芒在背，看他的眼神望眼欲穿，期盼任弘早日归来才能安心。而今日，就隔着十多步了，距离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天子十分高兴地下车相迎，似乎和从前一样，但又少了什么。
任弘知道他们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将吾等压得死死的人，少了霍大将军。”
当年的振旅仪式，霍光是站在皇帝身边的——其实任弘记错了，那天站刘询身边的是虎背熊腰的广陵王刘胥，如今刘胥已沦为边缘人，被大家从记忆里抹去。
没了共同的“敌人”，关系自然就变得为微妙起来。过去他们中间是大将军霍光，如今却多了一道无形的墙，名为君臣大防。
眼看刘询大步上来，笑容依旧，任弘止住了脚步，将马匹缰绳交给未央厩令，上前下拜道：“陛下！”
“西安侯，可让朕盼回来了。”
君臣相拜，内心的生疏被刻意掩盖，表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亲密无间。但只有二人清楚，这推让之间，实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不管他们乐意与否，刘询和任弘，已经坐在一块棋盘两侧，对弈开始了。
在任弘看来，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若倚功造过，必致反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所以他与刘询对弈时持着小心，落子前思考再三。
而刘询这几年偏爱申韩之论，自学君人南面之术。韩非以为，君臣之间的矛盾和对立是绝对的，但为了国家稳固，君臣之间又需要合作与共存。
“秦昭王赐死白起，高皇帝杀淮阴侯，是做君主的胜了么？还是双输？秦始皇帝厚待王翦，使其从容而退，方为共赢也！”
刘询已经意识到，这局棋的规则，与普通对弈简单的输赢截然不同，身为君主，要在掌握为主动权操持二柄的同时，努力让棋局延续下去。
若一心想胜过对方，强压一头，逞一时之快，那平衡就会被打破，离拎起棋盘砸到对方脑壳上也不远了。
相互交心已成过往，在上下一日百战的对抗中，寻找平衡与共存，这是他们目前的状态。
“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也。”
刘询扶起任弘，又与他来到傅介子衣冠椁前重重一拜，任弘想让傅介子变成今日振旅真正的主角，刘询也顺其心意，这对二人都是好事，因为……
“棋盘上黑白两子，应有主次优劣之分，但朕希望这场对弈，能一直下下去！”
……
瑶光带着两个孩子，陪着许皇后和太子骖乘，相较于男人们的勾心斗角，女人的关系反而更简单些，远远望着任弘向天子献俘授馘，这将是数十万长安人今后能吹十年的一幕。
“虚闾权渠单于叛逆两邦之约，纵容万骑长往来入塞，捕杀吏卒，追袭西嗕，惨毒行于民，大恶通于天。胡虏以为漠北绝远，强汉不能臣也。臣介子、臣充国、臣弘将义兵，奉陛下诏讨其罪，行天诛，赖高庙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历两战，陷陈克敌，斩虚闾权渠首及名王以下来献！请陛下收验之！”
这是任弘和赵充国一起写的报功奏疏，特地将傅介子放在了前面。
不过战利品基本是他所得，宝刀径路、被斩断成两截的鹰羽白纛、单于名为“六羸”的战车，他身上扒下来的斯基泰式华丽甲胄、几个被俘的小王和万骑长，都一一系了过来。
而任弘最后奉上的，是今日的重头戏：虚闾权渠的首级。
首级用石灰腌制过，小心保存，虽然有些臭但依然面貌如新，但前将军韩增得了皇帝授意，大声说，这究竟是否为单于首级要找人验过。
这不是针对任弘，而是针对另一个人。
韩增让人端着单于首级，走到和四夷属邦使者中间，一个身穿汉服的匈奴人面前道：“稽侯珊王子，这当真是单于的头颅么？”
却是被汉朝扣留的左贤王稽侯珊（呼韩邪），他今日被迫来观礼，十分低调地缩着脑袋，却仍被喊了出来。
任弘都觉得这有些过分了，杀了父亲又让做儿子的去辨识，皇帝这是故意的吧？杀人诛心啊。
“朕这是想试试他。”
这件事上，刘询倒是不想隐瞒，只与身旁的任弘低声道：“典属国提议，让稽侯珊做南单于，统领漠南，为大汉保塞。”
他不是在问任弘意见，而是自顾自地说道：“但朕不放心，觉得他的乖顺屈从，不过是装出来的，大汉斩其父，稽侯珊或许会心怀恨意。”
“若稽侯珊愤怒，说明这是养不熟的狼，那事后就找个借口，一起送去见单于。”
“陛下，若他故作欣喜呢？”任弘问道。
“那也留不得。”刘询淡淡地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戎狄豺狼，居然连这可以咽下去，日后肯定也会背叛朕，就像周初武庚之乱一样。”
虽然匈奴的父子亲情和大汉不一定相同，但按刘询的说法，这稽侯珊不管怎么做都死路一条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可稽侯珊的反应却让二人有些惊讶，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欣喜，而是看了一眼脑袋后点点头，说确实是单于脑袋，又跪地稽头，默不作声地流泪，哭泣不语。
刘询和任弘面面相觑，这稽侯珊不简单啊，有金日磾内味了！
这下还真有点不好找借口杀了，刘询立刻变了颜色，制止韩增道：“朕已颁诏，自今以后，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单于有罪，然稽侯珊王子何辜？前将军，勿要难为他！”
韩增应诺，演完了属于自己的戏份，倒是稽侯珊却来劲了，膝行至刘询与任弘面前，再顿首道：“稽侯珊原本不知孝顺为何物，直到来到大汉，受礼乐熏陶，方知孝为百德之首，虚闾权渠冒犯天子，固然有罪该死，但毕竟是臣的父亲，还望陛下能让臣收敛他的尸身。”
刘询允之，但虚闾权渠的首级不能给，还另有大用。
既然汉灭匈奴被标榜为以仁伐不仁，那戏份就得做足，刘询按照古礼，接过彤弓，朝任弘带回来的单于车驾射之，三发而后下车，来到单于首级面前，以斩蛇宝剑轻轻击之，又以黄钺试之，最后悬之大白之旗。
仿佛武王伐纣的复刻，群臣皆呼万岁：“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今单于授首，匈奴残灭，宜告祠郊庙，传首槁街蛮夷邸间，悬于北阙之上，以示万里！再大赦天下，上寿置酒，赏功策爵！”
但挂头的这一荣誉，该由谁去呢？刘询目光越过任弘，看中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卿士。
“当由太子太傅忠节侯登阙悬之！”
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了，苏武也不推辞，将手杖递给一旁的宫人，下拜道：“老臣当年被扣于匈奴，曾威胁卫律与单于曰，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悬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独匈奴未耳！”
“今日，这话却要改一改了。”
苏武顿了顿，这位温和的老人，似乎恢复了那一日在单于庭的决绝，高呼道：“匈奴亦然！”
自今以后，寰宇之内，再无例外！
声嘶力竭，几乎破音，而苏武那双有些颤抖的手，从刘询手中接过了大白之旗。
“老夫自己走，不必扶。”
苏武不要人搀扶，他举着旗帜缓缓登上了北阙，一级级台阶踩得很稳当，等来到玄武阙最高处，看到的是这消息传开后，已成一片欢乐海洋的长安城，以及张灯结彩的未央宫。天子宣布七日大酺，特赐臣民聚会饮酒，接下来几天，全天下将陷入狂欢中。
苏武来到汉阙边缘，将插着大白旗插在上面，这里曾挂过很多人的头颅：大宛王毋寡、楼兰王安归、龟兹王绛宾、左谷蠡王先贤掸，而如今，终于迎来了分量最重的一颗！单于的脑袋将在北阙上立到春天，才掩骼埋胔。
“大将军，你看到了么？你的夙愿，陛下和任弘，替你实现了。”苏武如此叹息。
单于首级如同一面预示着胜利的旗帜高高悬起，康居、大宛使者们只觉得刺眼心惊，已经退到外围的呼韩邪则看着亡父目光深邃。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任弘喉咙微动，差点就喊出了那句他憋了很多年的话。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燕然，还不够远！匈奴，还不够远！
任弘看向被簇拥在凯旋士卒中间，似乎也很享受这一刻的傅介子衣冠椁，他老爱热闹了。
“傅公，你给我取的字，可是‘道远’啊！”

第505章 骠骑
“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侵盗为务；行诈西域诸邦，造谋籍兵，背弃盟誓，数为边害。故朕兴师遣将，以征厥罪。”
“《诗》云：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大司马卫将军弘率幽并冀土之师，躬将所获属国之士，约轻赍，绝大幕，履霍骠骑故迹，焚姑衍之王庭。虎贲六万，追亡逐北，转击燕然山，战于郅居水，斩单于首级。”
献俘授馘已经结束，本着赏不逾时的原则，当着文武百官和长安百姓的面，皇帝的赏赐立刻到位，头一个便是任弘。
大鸿胪杨恽公鸭嗓公布了任弘的缴获和封赏：“获大纛旗鼓径路宝刀，斩擒左大将、郝宿王、左日逐王、须卜王、瓯脱王等五人，将军、相国、当户、都尉二十三人。执卤获丑二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二。绝匈奴百年之运，报春秋九世之仇，使北境长宁，以六千六百六十六户益封！”
这么多六，却是图吉利，刘询记得年轻时，西安侯特别喜欢“六”这数字。
数学好的大司农丞耿寿昌心里一算，就知道任弘现在的封户是啥水平了。
“西安侯先时累功及平霍氏之叛，食邑户数一万五千户，如今加了这么多，已是二万一千六百六十六户。”
耿寿昌算完后也吓了一跳，对同属于大司农的黄霸低声道：“若我没记错，长平烈侯、冠军景桓侯终其一生征战，也不过一万六七千户。”
“大将军博陵宣成侯以策立之功，益一万七千户，加上先前的三千户，则是两万户侯。”当然霍氏现在一户都没了。
而任弘在封户上，不仅超过了卫霍，甚至连霍光都追上了，成了大汉一百多年来列侯中封户最显赫者，甩了张安世一万户。
而张安世连一把手的位置都保不住了，在诏书最后，天子赫然宣布了任弘的新职务：“除为大司马骠骑将军！”
这在群臣意料之中，自武帝朝后，大汉以大将军最贵，其次便是为霍去病专设的职位骠骑将军，他当时与卫青平级，皆享受三公待遇。而霍去病之后，还有一位“骠骑将军”，便是上官太皇太后的父亲上官安，这位无甚功劳，纯粹以外戚幸进，地位远不及霍光，但仍比不加大司马的车骑将军高。
如今任弘成了“大司马骠骑将军”，名义上与张安世等秩禄，分享“太尉”的权力，可实际上地位已后来居上。
“以后就要叫任骠骑了。”
这位还没满三十的年轻人就这样成了武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群臣唏嘘感慨，却又不能不服，任弘的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任弘照旧推让，重点表示，自己只是运气好捡了便宜，打了被义阳侯击溃的单于新败之兵，出力的也是士卒，更有赵充国为后援，希望皇帝收回成命。
如是三次后，天子坚持如此封赏，任弘也只好谢恩，他心里对这个结果还是能够接受了，只暗暗嘀咕道：“还好还好，我不挑，别让我做大司马大将军就行！”
……
“义阳侯介子以区区万数之众，阵于燕然，阻单于三日三夜，使不得遁逃。斩虏八千九百六十级，毙匈奴小王及都尉等十余人，忠义殉国，风烈如存，今益封燕然将军四千八百户！”
任弘也没白拉着老傅的衣冠椁来长安，皇帝给傅介子的加封显然是加了分量的，起码他子孙几代人富贵是不用愁了，还早早选定了一个美谥“桓”，辟土服远曰“桓”，意指最擅开疆拓土、威震敌国之人，霍去病的双谥中亦有此号，义阳桓侯千古！他在史书上的形象，应不再是寥寥几笔，而会大书特书！
既然傅介子的遗愿是埋葬在老家，皇帝也不要求他陪祀平陵或刚刚在长安南边动土的杜陵，特诏允许北地郡、安定郡为傅介子立祠堂。
而这一战中当了绿叶的赵充国虽然鸽了任弘没来，却也得了一千户的封赏，老将军没功劳也有苦劳啊，若非他拍胸脯给任弘兜底，西安侯是不可能无后顾之忧轻骑奋进追上单于的。
有趣的是，皇帝还宣布，给赵充国也加“大司马”之号，为大司马右将军。
“这下朝中就有三位大司马了。”
天子这是不整个三马同槽不舒服？但聪明人则心知肚明，这是对兵权加以分割，张安世没有军功，全靠资历和躺赢，在军队里没啥话语权，只协助天子管理尚书台。但赵充国就不同了，自结发与匈奴战，至今已五十余年，在三辅凉并军队中威望不亚于任弘，有他在，便能和张安世一起制衡任弘。
不过从皇帝到群臣，都担心这种三司马并列的局面不持久，赵充国他毕竟已七十多岁了啊，几乎和霍去病同龄，为朝中列侯二千石最年长者，还能撑几年？
任弘看出众人心思，只暗笑他们瞎操心。
开玩笑，赵翁孙可是人瑞级别的，打仗稳如老狗，平日里也养养鱼种种树特别会生活。在场的张安世、韩增、丙吉之辈，虽然年纪没赵充国大，但最后多半要先赵将军而去。
任弘看了一眼瘦削的天子刘询，又揉了揉自己连年征战，站久了已经会发疼的腰脊：“吾等也是，不好好休息保养身体，难说都熬不过他！”
……
三位大将封完，就轮到底下人了。
“堂邑侯五原属国都尉赵汉儿属骠骑将军，围单于，斩白纛，杀郝宿王，益封二千七百户。”
赵汉儿可谓任弘麾下诸校尉居功之首，实至名归，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类似的场面，只规规矩矩地谢恩受赏。
“常侍骑屯骑校尉段会宗，将具装甲骑溃胡三阵，斩左大将，擒瓯脱王，以二千一百户封众利侯。”
段会宗部在战役里出力最大，更何况还斩擒两个小王，如今年少封侯，高昂着头，十分激动，像极了他的前辈辛庆忌、甘延寿当年。
而义成侯上军校尉甘延寿、云中太守张千秋、定襄太守王平、左助军校尉傅敞等，都在战争中完成了任弘交予的任务，擒杀左日逐王、须卜王等。各有封赏，不管是有侯益封的义成侯甘延寿、义阳侯傅敞，还是新封侯的张千秋王平，皆在千户以上。
任弘这“列侯制造机”的名号恐怕要坐实了，他手下冒尖的列侯，数量上已与卫青不分伯仲。
傅介子的部下也皆得封赏，驼城一战出力最大的孙千万、奚充国皆封列侯，食邑千户以上，郑吉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有趣的是孙千万的侯名，刘询之前曾听未央卫尉韩敢当说起过这个为了十万钱参军，又老是改名的家伙，让他出列受封时促狭问道：“朕当如何称卿？”
孙千万胆子也肥，仰着头大声道：“就看陛下赏赐多少钱了，若赐臣百万钱，那臣就叫万万，此生还有些奔头。若是直接给臣万万钱，那臣就叫……”
他根本不知道万万后面的数字是啥，在那踌躇半天，倒是刘询大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日封卿为富民侯，那万万之数，卿还是自己去积蓄吧。”
富民侯国本是老丞相车千秋的封地，汉武帝晩年，悔以江充谮杀卫太子据，又悔征伐连年。会车千秋上书为卫太子鸣冤，因擢升为大鸿胪，数月后又代刘屈厘为丞相，封富民侯，取“大安天下，富实百姓”之意。
不过孙千万要求没那么高，他只想富自己，任弘暗暗吐槽，应该叫“先富侯”才对。
除了三人外，傅介子军中的曲长、屯长也被任弘悉数带来，参加了策爵授勋。轮到次一等的人出列觐见皇帝时，因为人数太多，刘询没法像慰问孙千万等人一样一一问对，就在他们稽首要退下时，那个名叫郭翁中，曾随孙千万带着铁人队横扫驼城的三辅轻侠却定定看着皇帝，忽然上前几步！
这可吓坏了群臣，在天子身边扈卫的韩敢当立刻挡到了前头，拦下曾跟过他的郭翁中，斥责道：“郭侠儿，你这是要作甚？君前失仪可是大罪！”
“臣死罪！”
郭翁中再顿首，有些张口结舌，连连说了几句死罪后，刘询却让韩敢当退下，他还当是此人初见天子太过激动，军中兵士经常这样，刘询不拿架子，对郭翁中笑道：“你莫非有什么委屈与不平？”
郭翁中连道不敢，只咬咬牙，自陈了身份，抬头看着刘询道：
“陛下，你还记得左冯翊莲勺县卤中的郭翁中么？”

第506章 侠客行
“郭翁中？”
听到这熟悉的名，刘询一下子回到了他还是“刘病已”的时候，仗剑游侠，初次离开长安去外面的世界玩耍，就在莲勺卤中挨了群当地游侠儿一顿追打！
然后对面还得意洋洋地自报了姓名，刘询做了皇帝后天天生活在对大将军的恐惧中，也没工夫报这旧仇。
郭翁中倒是没敢当众提这事，只是说了后面的经历，包括他数年后因游侠不法被赵广汉那铁面恶官逮捕入狱，又蒙天子大赦，在对他们一番演讲后，郭翁中到了西域戍边，至今已有七载……
昔日年轻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胡子一大截的中年人，被西域的太阳晒脱了一层皮，傅介子麾下的轻侠兵们莫不如此。他们当初受刘询演讲所激，说要将三尺剑还给轻侠们，而此剑不当再用于欺凌弱小，而该用来斩虏立功！
“陛下之言，臣一日也不敢忘！”
郭翁中再拜稽首，将这事说出来，他可算舒服了，只不知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刘询却是立刻想到曾听过的一桩故事：秦末时陈胜为天下唱，首举反旗成了张楚陈王。当年一起做雇农的某只燕雀听说后，便来投靠，当道拦下陈王的车驾，说起“苟富贵勿相忘”。
陈胜便带那故人回宫，让他大开了眼界，但此人没有礼仪，当众叫陈胜“夥涉”，还经常跟人说陈胜微末时的糗事，惹恼了陈胜，遂将故人杀死。从此之后，陈胜故人皆自引去，由是无亲陈王者。
富贵之后如何对待微末时的故交甚至是仇家，是一门大学问，陈胜无疑是反面例子，同时代的高皇帝在登基后反手封了曾背叛过他的雍齿为侯，却能化解功臣猜疑之心，这才显示王者器量。
于是刘询静静地听着，在郭翁中再称自己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时哈哈大笑。
“朕还说卿看着面善，原来是朕的故人！”
刘询倒不怕年少时打架斗殴的事传出去，这反而有助于塑造“类高祖”的人设，老刘家本就是两脚从泥地里站起来的，怕什么出身低？他在民间时买汤饼之类的故事早就在街巷流传了，还说但凡皇帝光顾过的店，就会生意兴旺。
而借着郭翁中递过来的梯子，刘询决定要让史书浓墨重彩，记下今日之事。
刘询亲自扶起郭翁中，又唤来郭的主官孙某万，询问其功劳，在得知郭翁中在驼城之战中随孙千万着铁幕破敌，反败为胜后，击节而叹，令郭翁中一会随他入未央宫参与宴飨。
又令三千余轻侠兵上前，刘询则带着郭翁中登临北阙，让所有人都看得到自己，大声道：“朕当年为诸位送行时曾说过，会亲自盯着北庭的战事，足汝食，丰汝衣，有功者必赦！诸君可还记得？”
声音最初稀稀拉拉，慢慢变得整齐：“自是记得！”
刘询笑道：“君无戏言，朕说到做到，长安大酺，于乐游原外设宴招待有功士卒，肉食嘉柔，任将士们取用，喝个痛快！”
来到长安的北征士卒人人有份，而皇帝对活着轻侠兵不论生死，还有特赏。
“当年贰师伐宛再反，凡四岁而得罢焉，士卒每人赐直四金。如今三辅轻侠戍西域七载，故在斩首功赏之外，再每人赐直七金！”
相当于每人又到手七万钱，虽只够在长安郊区买半套房，但少府要一口气拿出两万万钱来，算十分大方的赏赐了。
在实打实的酒肉黄金往外泼后，刘询还要给众人名誉上的奖励。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明明是任弘当初说过的话，可现在是刘询的了，竟没有注明引用，轻侠兵们听得认真，任骠骑的笑则有些尴尬。
他现在知道，被人偷梗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了。
刘询道：“汝等在于三辅为游侠恶少年，在西域却是为国守边的武贲戍卒，曾远征至夷播海万里之外，又在达坂塞和燕然山两挫单于，打出了汉家儿郎的威风！皆为枭骑，皆为大侠！”
和当年刚继位不久，对轻侠们演讲时略显生涩不同，如今的刘询话术已臻于纯熟，语言感染力非往日能比。
“诸位大侠。”
刘询忽然一抱拳，问众人道：“敢问君等从谁而游？”
这是轻侠才会懂的行话，相当于后世道上兄弟见了面相互发问，都跟着哪位大哥混？报个来路呗？若是追随有名望的豪侠，那便倍有面子。
过去被乡党父老嫌弃视为县中一害的轻侠恶少年们，如今骄傲地抬着头，那些黄沙百战，日夜含辛茹苦，几度刀光剑影，似乎都算不了什么，这七年，值了！而今日的荣耀，更足够他们跟子孙吹嘘一辈子！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今日在北阙，却有三千壮士！
三千余人竟齐齐单膝跪地，大声报出了自己老大的名号，声音震得玄武门上的铜铸龟蛇都想爬走。
“吾等，从陛下而游！”
……
刘询七年前为了帮任弘骗些人去西域，无意间种下的种子，如今竟收获了累累硕果。
郭翁中在轻侠兵中立功最大，虽不及封侯之功，但亦得厚赏，刘询当场拜其为佽（c&#236;）飞校尉，出则随侍，入则宿卫，这个跟天子打过架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了新贵宠臣，传出去又是一段佳话。
还活着的三千余轻侠兵，若愿意回三辅来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纳入佽飞军。佽飞本是楚国勇士，据说曾赴江刺蛟，遂断其头，使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孔子得知后夸赞：“不以腐肉朽骨而弃剑者，其佽飞之谓乎？”
如今皇帝就以这奇材勇士之名，在羽林、期门之外，新设了一支佽飞军，宿卫在建章、未央之间，享受首都户籍待遇。
除了少数人决定留在大西北外，其余人几乎第一时间应允，西域虽好，但也不如家乡啊，更何况回来就是跟着天子混，端上了铁饭碗。
驼城一役的战死者在赏赐之外，再加一份葬钱，若有儿子，也直接擢入羽林少年！
如此厚赏，连灭单于主力的东路军众人都看着眼红，郭翁中和轻侠兵们志得意满，头都快昂上天了，觉得这是自己的荣耀。
但有人却对此心存不满，比如侍卫在北阙的郎中令军，有几个世代为郎替天子站岗的郎卫便嘀咕道：“陛下放着吾等良家子不用，却提拔一群轻侠恶少年，彼辈虽然在西域戍守，但不过是迁徙之徒也，过去就手脚不干净，更不知礼仪为何物，当上期门郎，岂不是要搅得京畿大乱？”
汉军是有鄙视链的，最高层是世代为郎吏的长安吏子勋贵子孙，盘根错节；中间是常能入选羽林的六郡良家子，大汉名将多出其中；再次是关东的征召兵，他们作为汉军主力。
而位于鄙视链最低端的，无疑是轻侠恶少年，汉武帝时征宛，轻侠恶少年是被当成炮灰强征入伍的，战斗力不高，在大宛城下折戟，回师途中因长官鄙夷他们，克扣衣食，竟死亡泰半。
可如今，这后来者却反居其上，郎中令军、南军、北军众人都有些嫉妒，只是驼城一战确实打出了风采，不好明着讥讽，只暗暗担心，这三千多人列为禁卫，以后升官时竞争更大了。
这些人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还在第一层，稍聪慧点的，已经想到了第二层。
“岂不闻秦穆公亡马之事乎？”
在郎官们还抱怨轻侠鱼目混珠挤占禁卫名额时，人群中年仅十二的辇郎刘更生低声对父亲刘德道：“春秋时，有岐山野人三百人杀死了秦穆公的爱马分食，秦国官吏欲诛杀他们，秦穆公却说，君子不以畜害人。吾闻食马肉不饮酒者，伤人。”
“于是便让人带着酒追上野人赠之。过了许多年后，秦穆公伐晋，三百野人听闻穆公为晋所困，椎锋争死，以报食马赐酒之德，于是秦国大胜，获晋惠公以归。”
意思很明白，今日天子是在效仿秦穆公，对郭翁中既往不咎，又厚赏三千轻侠，这三千人现在已经是皇帝死忠了。
刘德瞪了一眼儿子，嫌他太过聪明，不过刘宗正自己也只想到了这第二层。
那些朝堂里的老油条，如张安世，已经想到第三层去了。
“高明，陛下此举实在是高明！”
西路军的西域北庭轻侠兵虽是傅介子所率，可他们实际上是任弘花了好多年时间练出来的，加上奚充国、孙千万等辈，皆为任弘旧部。
斩了单于头立绝世之功的东路军，则是任弘新部。
任弘为了不让自己占尽风头，特地扶傅介子之棺入城，替他挡下了大多数恶意。然而天子却顺水推舟，开始凸显傅介子和西路军功绩，重赏功劳第二的轻侠兵，使其所得封赏略多于立首功的东路军。
虽然定功的是皇帝，可最先推崇西路军之功，一碗水端不平的，可是你任骠骑啊。
在张安世看来，幽并冀州兵看着三千轻侠出尽风头，心中多少会有些嫉妒，西安侯的新老部下必然生隙，天子更得佽飞军誓死效忠，更得天下人心，这一着棋局，却是刘询赢了！
张安世不由深感佩服：“今上聪明远识，制持万机！望于孝文……不，孝文亦略不如也！”
他以为，刘询身上不止有文皇帝的冷静和演技，还有孝武皇帝的威猛和高皇帝的个人魅力，集一祖二宗之才干于一身，最妙的是没有继承孝景的心胸，真乃天赐神君也。
不过在场的几个聪明人却没想到，默默接受了这一切，看上去确实在君臣对弈中输了一着的任弘，心里却在偷着乐。
“不好意思，我在第四层！”
……
天子加重对三辅轻侠兵们的赏赐，一来继续竖立他念旧宽容信守承诺的人设，二来通过建立佽飞军加强集权，将长安防务操控得稳稳当当——虽然他用的将吏仍是任弘旧部。
三来，这确实会让东路、西路军生出些间隙来，加以分化，稍削任弘在军方的权势。
可在任弘看来，此举最大的意义，却不在于这些蜗角之争的小事上，今日轻侠的重赏，佽飞军的建立，将对帝国未来造成深远的影响！
“五千人战死五分之二，死亡率还没有做一辈子轻侠被板砖拍死被官府砍头的概率高吧？”
“就算家里有钱的侠儿走父辈关系从小吏做起，也没法七年混到禁卫郎选吧？”
自郭翁中以下，军吏为校尉者三人，郎官、六百石以上者百馀人，奋行者官过其望，可以说，大多数出身贫苦，被迫游手好闲的三辅轻侠们，实现了集体的阶级跃迁。
这无异是在向天下轻侠少年释放一个信号：“想要财富、机遇与地位名望么？如果想要的话，那就到西域去找吧！泰一神已把全部都放在那里。”
已经人口趋于饱和的中原别的不多，游手好闲的轻侠恶少年却数不胜数，酷吏杀完一批又冒出来一批，指望他们从良或在本地就业很难，还不如毒输于外。
不管是哪个时代，只要统治者放下一个能实现阶级跨越的阶梯，哪怕是独木桥，也会让人挤破头。
若能让皇帝将这一特例作为常态，将西域戍边立功的轻侠纳入佽飞军，以补充新鲜血液。不止是三辅，全天下的恶少年都将涌向西域，保守估计，十年五万，百年五十万！他们将在绝域宣扬大汉的武德充沛。
任弘仿佛能看到，一茬又一茬新鲜的韭菜趋之若鹜奔向玉门关，沿着傅介子和自己走过的路，起程前往伟大的丝路追寻梦想。他们想要成为“大侠”，名利双收，在狂野的西部掀起冒险与开拓的浪潮，塑造历史全新的模样。
与这伟大西进运动相比，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小聪明，简直不值一提！
所以任弘反而在为刘询此举叫好，只不知道皇帝陛下又想到了哪一层？亦或是一举多得？
他看向刘询，刘询也正好看向任弘，君臣的眼神交汇却又立刻挪开，彼此心知肚明。
而就在众人进入未央宫时，却有来自远方的驿骑闯入了欢庆的北阙，接力式的传递后，一份来自西北的急报略过任弘，被尚书令直接送到刘询手中。
刘询一看，笑道：“是关于郅支单于与握衍朐鞮单于交战的详情。”
先前郅支单于率众南下，以铲除叛徒为名，想要兼并握衍朐鞮单于，统一匈奴右地。而握衍朐鞮单于表示愿意向汉臣服，请求居延塞出兵相助，但长安的指示，是坐观其成败，再收渔翁之利，不能让握衍朐鞮单于过得太舒服。
如今，输赢应是分出来了。
刘询举着居延塞的奏报，问张安世、任弘等人：“两位大司马，汝等猜猜看，丧家之犬与守户之犬相斗，孰胜？孰败？”

第507章 洗足
“是疫病。”
来自居延塞的奏疏，解释了为何在任弘预料中，应该能痛打右部的郅支单于居然先胜后败。
辛庆忌在奏疏上禀报，那郅支人数虽少，但所辖左部骑从士气不低，他们在燕然山隘口击败乌孙右大将，只未能赶上决战，在汉军援兵抵达后知难而退，只能拿背叛了匈奴的右部撒气。
反观右部，虽然握衍朐鞮单于娶了颛渠阏氏，喝了月氏王首饮器的血酒，却并未获得祁连神的力量。右部脊梁骨早被汉军打趴下了，面对来势汹汹的郅支，居然连败数场，握衍朐鞮单于一味避战，退至浚稽山附近，寄希望于汉军的支援。
但汉军辛庆忌、苏通国部却徘徊在匈奴水一带，作壁上观，他们要逼着两单于决战一场，再在握衍朐鞮单于快撑不住的情况下击走郅支，以达到削弱分裂匈奴残部的目的。
岂料郅支向南进军一段时间后，居然烧掉营帐和尸体主动退却了，右部逃过一劫。汉军斥候北上追踪，才发现没有经历大战的郅支营帐死了许多人，草原上有七八种疫病横行，一旦爆发，大规模聚集部众就是自寻死路，只能分开放牧。
如今郅支单于向北退到了后世的唐努乌梁海一带，与呼揭、坚昆相邻。握衍朐鞮单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保住了领地，出于对大汉的感谢，他还派人送了皇帝点名要的礼物来……
在得知那礼物是什么后，刘询哈哈大笑：“这下齐了。”
什么齐了？任弘等人面面相觑，却听刘询意味深长地说道：“祭品齐了。”
皇帝又点了朝中文章最好的杨恽出来，安排了他一个活。
“骠骑将军方才建言，请于燕然山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大鸿胪继太史公之绝学，熟知汉匈恩怨，历代典故，便由你来撰一篇雄文，两日后朕归来时，希望能见到。”
“唯唯！”杨恽打起精神来，曾外祖父司马谈因为未能参与泰山封禅气得郁郁而终，而今日，将由他来见证这一伟大时刻。
至于这两天时间里刘询要去干嘛，很快就有了答案。
罢了朝会后，刘询登上了金根车，招呼任弘道：“骠骑将军从骖乘，随朕告庙！”
任弘回朝后连家都没来得及回，老婆孩子都没工夫抱，就被皇帝叫走了，心里老大不愿意，告啥庙要花两天时间啊？
“告六庙。”
刘询告诉了他答案：“从长安城中的高庙惠庙开始，将城外文、景、武、昭之庙走全一圈！”
任弘一愣，听上去有点胡来啊，这符合礼制么？
儒生贡禹等人确实也有疑虑，纷纷出来劝阻，认为天子亲自前往高庙就行了，其他宗庙派使代祷即可，因为天子一次性亲告六庙，这在过去根本没有先例啊。
刘询却不容置喙，反问道：“贡大夫，灭匈奴斩单于，此事在过去有先例么？”
贡禹摇头，这确实已超过了他们的认知。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而逢非常之时。”刘询如此大笑，他今天高兴，正是要将此事，塑造成周武王伐纣，归来告庙献俘授馘一样，被后世津津乐道的历史大事，怎样大操大办都不为过。
贡禹触了霉头后，无人再敢劝了，任弘陪同骖乘，能看到皇帝已经放下了伪装，神情不再掩饰，脸上写满了几个字：
“今天这逼，朕装定了！”
……
午后，天子车驾与文武群臣咸聚于高庙，在香室街北，左冯翊府之东。
这已是刘询第七次来高庙拜谒了。
第一次是登基时，霍光骖乘，二人同处一车，在长达一刻的尴尬沉默中，刘病已如芒在背，那感觉他永远忘不了，决不能容忍有大臣再变成霍大将军第二。
第二次是五将军伐匈奴，任弘携右谷蠡王先贤掸等人头颅归来，刘询带着他来此报功，刘询依然记得，自己也低让太乐在任弘欲庙门处行饮至礼时，奏响《出车》的一段。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于襄！”
赋诗言志，有时候真正的含义不在说出来的部分，而在同诗之中，未言的那部分，刚刚登基，整日活在恐惧中的刘询，真正想对任弘说的是：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现在回想起来，刘询都有些羞耻，幸好任弘知趣地没提，让皇帝感慨西安侯确实很有分寸——其实任弘当日压根没听出来那居然是《出车》的旋律，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他家编钟叮叮当当敲的少，秦琵琶弹得多。
今日也一样，任弘与群臣留在外面，而刘询单独跟着礼官入内，跟祖先的悄悄话是不能外姓人听到的。
他第三次谒高庙，是立霍皇后时，第四次立太子，第五次还是立皇后，只是换了一位，第六次是今年夏三军出征匈奴，刘询替任弘等人来向高皇帝请求庇佑。
如今算是来还愿的。
刘询对着高皇帝灵位赞飨曰：“嗣曾孙皇帝敬再拜！”
和所有刘姓子孙一样，刘询崇拜高祖，认为他以布衣仗三尺剑为扫灭暴秦，诛项羽的传奇经历，简直是天命所归。因为刘询年少也喜欢斗鸡走马行轻侠之事，他做了皇帝后对这段经历毫不避讳，甚至开始塑造自己“类高祖”的人设。
但就是这样的英雄，白登之围却成了一生难以磨灭的污点，据说被冒顿四十万骑包围，这数字固然太夸张，但匈奴确实是倾国而来。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秀了高皇帝一脸，他可连六匹白马都凑不齐的。
而这围困究竟是怎么解开的，史书也语焉不详，只据说与曲逆献侯陈平，以及冒顿阏氏有关，却又来了一句“其计秘，世莫得闻”，更勾起人好奇心。百年来有许多猜测，诸如陈平画美女见阏氏等，都太过虚假，不足取信。
刘询记得，他当初为庶民时，在西安侯府与任弘、杨恽等聊过此事，杨恽心理阴暗，猜测说：“此策乃反薄陋拙恶，故隐而不泄。”
倒是西安侯任弘喝醉后笑道：“素闻陈平冠玉美丈夫也，或许是投阏氏、冒顿所好罢？”但冒顿究竟好啥，陈平又是如何说动阏氏的，西安侯又神秘一笑，避而不谈。
直到刘询做了皇帝，才在宣室殿打开了当年连司马迁都不能过目的记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跟西安侯的胡猜全然不是一回事，但确实挺让大汉丢人的，难怪隐而不泄。
总之，从大汉建立伊始，匈奴就像一个梦魇，一团笼罩在北方的乌云，久久不散。而今日，刘询却来告诉高皇帝：
“你当年所遗的平城之患，在弟孙手中，彻底了结！”
告庙就是将好消息禀报给祖先知道，让高皇帝也乐呵乐呵，祭祖怎么能空手来呢？
刘询是听说过高皇帝喜好的，作为社会人，高祖不拘礼仪，最喜欢倨床使两女子洗足，见郦食其时洗，见英布时也洗，这爱好真是一以贯之啊。
投其所好，刘询在高皇帝庙中奉上的祭品，除了白旂赤旂上挂着的匈奴名王首级，虚闾权渠单于的甲胄外，还有一个女人……
随着乐曲一变为《鲁颂&#183;泮水》：“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等候在高庙庭院里的任弘，也看到了礼官押来的那人，却是个头戴高尖帽，衣着华丽的匈奴女子，年约四旬不到，不算太老，典型的圆脸上带着忐忑惶恐。
却是那被任弘斩首的虚闾权渠单于正妻，大阏氏！她被挟持到右地后，握衍朐鞮单于也没按照古礼报嫂，只作为礼物送来长安，然后就被刘询当成祭品带到高庙。
这自然不是人祭，而是刘询赦免大阏氏后，让她来高庙做奴婢——当年金日磾的母亲休屠王阏氏被俘后，也被打发到黄门养马，待遇比高庙差多了。
刘询朝刘邦神位再拜：“高皇帝，大汉百年之耻，以贿赂阏氏而始，今日则以阏氏入侍高庙而终！”
他似乎能看到，若是高皇帝尚在，一定会兴致勃勃地解了鞋袜，倨床高高翘着臭脚，招呼大阏氏道：“来，胡婢，为乃公洗足！”同时对刘询骂骂咧咧：“不肖子孙，一个哪够，再来一双！”
……
刘询倒是以直报怨痛快了，可跪迎在高庙外，目送母亲入庙的呼韩邪却深感耻辱。
他好不容易将母亲盼来，但昔日高贵的撑犁孤涂单于大阏氏，行国的皇后，今日却被汉人如此轻慢折辱，当成了给死人擦案几的婢子。但呼韩邪只能低下头，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正在审视他。
在知道呼屠吾斯自称郅支单于，在匈奴西北后，任弘确定，这位滞留汉地的稽侯珊王子，应就是历史上昭君出塞的呼韩邪单于了。
可历史彻底改变，呼韩邪非但没捞到王昭君或其他漂亮宫女，连老妈都赔了进去。
任弘一点不同情这对母子，若处境调换，是匈奴打进长安杀了皇帝，掠走大汉宫室。皇后、婕妤、宫女们的下场，会比那大阏氏凄惨上一百倍一千倍！
他只盯着呼韩邪道：“王子是否觉得委屈？”
“委屈？”呼韩邪连忙摇头：“母亲能被陛下赦免，还能在高庙为婢，为高皇帝擦拭祭器，这是荣幸！我只怕她从没伺候过人，手脚粗笨，磕碰了祭器。”
呼韩邪将不满潜藏起来，冒顿单于初立时，面对东胡王的逼迫，取所爱千里马、阏氏予东胡，冒顿单于所受屈辱，可比自己重多了。现在他只能忍耐，让汉朝皇帝确定自己和金日磾一样忠诚，如此才能回到草原，成为单于。
他可以用自己在汉地的见识和所学，慢慢积蓄力量，让匈奴延续复兴，终有一日能再度统一。
但呼韩邪不知，他这是任狐狸面前耍心机，越是如此，就越没可能重返草原。
“此子心机深沉，能忍父仇母辱，颇似冒顿。若放他回去，将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他日恐成大患。”
呼韩邪不是口口声声说倾慕大汉么？好啊，那便永远留下，蓄发易服，做个归德侯吧。
任弘决定在朝廷正式分割匈奴时，要向天子建言，将距离南单于位最近的呼韩邪排除在外。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挛鞮氏子孙，多的是！”

第508章 出则无敌国外患者
出了高庙，往其后面走不远，便是惠帝庙。
相较于高庙的香火鼎盛，惠帝庙显得冷冷清清，刘询听守庙官吏说，自文皇帝后，已经一百年没有皇帝亲至了。
毕竟孝惠不类高皇帝与高后这对枭雄夫妇，夹在代代都是人杰的汉朝皇帝里也是个另类，子孙都已被屠戮殆尽，甚至被开除了刘姓血脉，历代只念着香火情给他留庙血食。
刘询不免对这个敦厚善良，谁都能欺负几下的皇帝有几分同情，虽然他来此，其实是想告知那个时代真正的统治者高后吕雉一声：“高后称制时单于遗谩书妄言，今日此仇已报！”
那冒顿着实可恨，说他的阏氏刚刚去世，吕雉的丈夫也去世不久，俩人都寡居，不如互补有无，结成一家。
“两主不乐，无以自娱。”这实在太过直白，气得吕雉差点兵伐匈奴，但大汉实力不济，身为弱者，只能低声下气地告诉冒顿，我人老珠黄，头发牙齿都掉了，你就别惦记了。把我乘坐的御用马车送给单于，希望它能代替我，经常陪伴你。
至于冒顿单于在无以自娱之时，对吕后的小马车做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虽然刘询身上没有高后的血，但那毕竟是统治了大汉十多年的女主啊，为冒顿如此调戏，刘询每每想起都义愤填膺。惠帝作为她的儿子，哪怕性格温顺，也气得不轻吧？可在匈奴强而汉弱的现实里，惠帝能做的，恐怕只有免冠徒跣耳。
“此庸夫之怒也。”
刘询在惠帝庙中拜完，说道：“天子之怒，当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今朕已做到，三将军扫平匈奴，斩首合三万余级，筑京观于燕然山。”
“匈奴的血已经放干，只待宰割！”
刘询接下来要对匈奴做的事，与吕雉对付敌人一般残忍，恐怕会吓到孝惠：
“断其左右臂，挖掉其眼睛，弄聋其耳朵，像人彘那般囚禁在北方，再无威胁！”
……
出了惠庙，后面却不是文帝庙，得跑到城外霸陵去。
大汉的宗庙制度，和周时有些不同，任弘也是位列中朝参加过几次祭祀后才弄明白，周时宗庙都是修在一处，正所谓外为都宫，内各有寝庙，别有门垣，太祖在北，左昭右穆，次在南。
简言之，就是一个按照昭穆制度设置的宗庙建筑群，还有一系列复杂的祭祀制度，除了太祖外，超出五服者要毁庙，维持七庙而已。
但大汉宗庙，承的却是秦始皇帝的“独宫庙制”，每一代皇帝都各有其庙。太上皇、高祖和惠帝庙还设于长安之内，从文帝开始，宗庙都移出城外而散处于各自的陵旁，不止于七，不列昭穆，不定迭毁，先君们巡游去过的地方，还有一百多座郡国庙。
所以才东一个西一个，想告六庙，刘询非得将长安城周边绕团一圈才行。
轮到张安世骖乘的时候，任弘能下车歇一歇，宗正刘德主动过来搭话。
“道远出征期间，也有人上奏疏，以为汉家郊兆寝庙之礼多不应古，当定宗庙迭毁礼……”
儒吏不能说能力一定低下，但普遍有个毛病，就是不管做什么都要复古，往他们心中尽善尽美的周代制度上引。那刘贺的昌邑旧臣，琅琊王吉上书中就提出“引先王礼宜于今者用之，述旧礼，明王制。”
在刘询倒霍，增加博士弟子数量后，长安儒生们更是跃跃欲试，试图有所作为，对他们认为“不合周制”的地方疯狂开炮。
刘德掰着指头给任弘算：“如今大汉共有太上皇、高祖、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帝、悼皇考八庙。然按贡禹奏言，说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庙亲尽，宜毁。”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韦贤的儿子，谏大夫韦玄成则提议毁太上皇庙，唯独没人敢提悼考，他们也知道那是皇帝的底线。
对整顿宗庙，刘德是支持的，还提议将郡国庙也罢废，以节省用度——主要是孝武的庙，诸帝就他爱到处乱跑，眼下对任弘提及，应该是想得到他的支持。
这事任弘却不想掺和，触碰宗庙可是禁忌，汉景帝的废太子刘荣，做临江王期间，因为侵占宗庙地修建宫室犯罪，被传到中尉府受审，结果自杀。
而刘询作为小宗入继大统，屡屡通过尊崇先代帝王，为孝武定庙号来为自己正名，岂能反过来毁弃之？
虽然地方郡国为武帝设的那几十座庙确实很铺张，但刘询大概是被任弘影响，认为节流不如开源，适时侈靡可以拉动消费，鼓励西域奢侈品输入，不禁止民间大操大办婚礼，宫室陵阙该建也得建。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帝国需要一些奇观彰显威仪，别跟秦代那样夸张就行。
与刘德的议论中，霸陵已到，在这儿甚至能远眺到任弘在白鹿原的庄园。
霸陵旁的文帝庙号曰“顾成庙”，刘询入内祭拜，奉上两样祭品。
一件是烧得焦黑的姑衍山祭天金人，文帝时匈奴入寇，火烧回中宫，是为奇耻大辱，这次任弘加以报复，一把火烧了匈奴圣地姑衍山，加上过去卫青火烧龙城，算扯平了。
第二件是握衍朐鞮单于卑躬屈膝，愿意向大汉称臣跪舔的国书。
当年孝文承汉初之弊，和单于的通信也低声下气，矮其一头，在贾谊看来，汉每岁金絮采缯以奉单于，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犹如汉对匈奴称臣。
而如今，却是匈奴反臣属于汉。
刘询拜道：“《治安策》有言，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百年前天下之势方倒悬，如今总算复正！足以告慰孝文在天之灵，而贾生若见今日事，泉下当不必再痛哭流涕长太息了！”
……
拜谒完霸陵，过了渭桥，便到了咸阳坂上的阳陵。
汉景帝的庙在阳陵前，号曰“德阳庙”，这位陛下在世时重点在于解决内忧，对匈奴通过遣公主和亲通关市纳岁币来维持关系。终孝景时，虽然匈奴屡屡毁约入盗边塞，但终无大寇。
等刘询告完德阳庙，又轮到任弘骖乘，皇帝在行车时也不想耽误时间，遂与任弘议论起战后如何分割放干血的匈奴。
“匈奴一直欲分裂大汉，高皇帝时冒顿在燕代边塞之外扶持韩王信、东胡卢王、赵王等，吸纳六国残余，欲于边地裂土。而七国之乱时，赵王遂曾阴使人於匈奴，吴楚反，匈奴欲与赵合谋入边。”
“对匈奴来说，中原分则易与，对大汉来说，一个四分五裂的匈奴，才对边塞没有威胁。”
任弘告诉刘询，他在出征匈奴时发现，所谓百蛮大国，不过是各部落聚集会盟，又以挛鞮氏为尊，右地匈奴和左地匈奴语言可能不同，俨然是两个民族，统一在大单于旗帜下而已。
在单于被阵斩后，这个松散的联盟已星散瓦解，各部流窜归于故地。
“今匈奴右地有两单于并立，此外还有坚昆在北，小月氏在西南，一分为四。”
“漠南颓当城以东，定襄、代郡以北草原为乌桓所占，戎狄天性贪狼，为防乌桓复强侵犯边塞，应于漠南再设一位单于。”
原本的人选是呼韩邪，可在杀其父辱其母后，显然不合适了，最后商议，不如找到几十年前被伊稚斜击走后，投降汉朝的左贤王于单后代，封为正统单于，使其统辖漠南匈奴。
“至于漠北，隔着大幕，大汉鞭长莫及，可使丁零、鲜卑分之，以狼居胥山为界，鲜卑占弓卢水，丁零得郅居水、余吾水和单于庭。”
任弘对鲜卑是心存警惕的，这正是历史上匈奴衰落后，将匈奴帝国遗产全盘接受的部落，故扶持丁零制衡。
草原被分成了八个势力，如此就能阻止一个庞大的统一行国出现，分而治之。若是郅支坚决不服从汉，待其被击灭后就是七国并立……
匈奴也陷入七国之乱，但又不能让草原打得太厉害。任弘建议，大汉得在塞北受降城建立“安北都护府”，加以管辖，功能类似护乌桓校尉，不置太多驻军，主要是为了就近管理草原事务——做搅屎棍，扶弱抗强，让塞外的分裂维持下去。
这其中，鲜卑乌桓是没有王的，各位大人单独与汉通洽朝贡，而新扶持的漠南匈奴，也应该扩大各部酋长的权力，使之与安北都护府直接往来。
刘询对任弘的计划十分满意，他没看错，任弘确实是出将入相之良选。
等到向西抵达平陵，祭祀孝昭皇帝的“徘徊庙”时，刘询只默默对便宜祖父道。
“朕最感谢孝昭皇帝的事，便是将西安侯，留给了我！”
……
皇帝在平陵县用过饭，又马不停蹄继续向西，他们要在入夜前抵达最西边的茂陵，那是告六庙仪式的高潮，最为盛大。
可在平陵与茂陵之间，天子车驾却停下了，刘询下了车，远远望向两陵之间那座封土高大的臣之陪葬墓，神情怅然若失。
是博陆宣成侯霍光之墓，刘询默默看着夕阳中的封土，忽然对一旁的任弘笑道：“过去朕总觉得大将军墓仰之弥高，可今日再看，似乎也没那么高。”
是啊，刘询已经完成了大将军念念不忘，却没时间做完的事，匈奴已灭！至少在武功上，那座山丘他已经超过！
站在山顶上，刘询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他才二十多岁，便已完成如此大业，除了修内政复文景之富外，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这是历史摆在他面前的抉择。
任弘能感觉到，刘询已经有点膨胀和志得意满了，而儒生们在强敌扫除后，想必也会迫切朝向他们理想中的周政靠拢。
孟子那句话说得好啊，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历史上，西汉就是在降服匈奴这一生之敌后，开始转向内卷保守，自己将自己玩死的。
皇帝需要一个新的目标，而大汉在消灭匈奴后，也需要一个新的敌人！
可放眼望去，四境已无强邻，葱岭以西的大宛、月氏、康居乃癣疥之疾。雄踞西亚的安息虽然强大但却威胁不到大汉，不论是战略还是意识形态上。
任弘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没有敌人，也要创造敌人！”
车队这一路告庙行驶过的，正是渭北咸阳的残骸遗迹，故秦宫室。
在西域这么多年，有为了归化中原，号称尉缭后代的楼兰王；有确实自诩“东方王子之后”的于阗国背书；再加上月氏人西迁大夏这种成功的例子作证，“秦人西迁”的故事，任弘已伪造齐全了。
任弘有自信，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牵强附会的大发现，起码能骗后世七成网民，毕竟夏朝在埃及，殷商东渡美洲都很多人信。
任骠骑这西域通亲自代言，此论足以让朝野上下大多数人信之不疑，哪怕几十年后被戳穿也没事：他西安侯又不是神仙，犯一次错怎么了？
现在是竟宁二年，公元前66年，在万里之外的地中海，罗马的霸业势不可挡，前三头都已展露头角，他们与帕提亚脆弱的联盟也将随着小亚细亚局势明朗而破裂，未来十余年内就会大打出手。
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安息使者将妖魔化的罗马形象传到大汉，诸如穷兵黩武，严刑峻法，无君无父、锐意东征等……任弘就可以再度抛出他在多年前制作天下舆图时，曾提出过的“大秦威胁论”！
“匈奴虽破，但大汉仍不可苟安，西方尚有秦人余孽！日日夜夜，都不忘东征返回中原，复辟暴秦！”

第509章 天亮了（第八卷完）
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冬日枯萎的草原上时，昔日一统北州的百蛮大国匈奴，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身裹赤黄战甲的大汉，将斩蛇剑刺入匈奴躯体，又高举黄钺斩下了单于骄傲的头颅。然后，对这个百年来欺压凌辱自己的老邻居作最后一揖，道了声谢。
感谢他逼迫自己脱胎换骨，感谢他成了大汉走向世界的垫脚石，便毅然调头，四顾寻找新的敌人。
而原地只剩下匈奴的庞大残尸，草原上的各类动物嗅着臭味赶来，北海的丁零蜥蜴吐着信子，鲜卑山上盘旋而下的鹰，乌桓蛇吞下柔软的脂肪，小月氏趴在远处嚼着骨头，乌孙狼也叼着肉跑开。
作为匈奴帝国唯一正统的继承者，郅支单于统帅的残部如同一头刚失去了父亲的小兽，在草原上蹒跚而行。遭遇疫病后又知汉兵徘徊在浚稽山附近，郅支放弃了南下，退却到后世的科布多地区，在这片多湖的草原上，却仍遭到了敌人的围堵。
乌孙和小月氏联军从西南来，丁零人驱赶高车从东北来，南方还有伪单于握衍朐鞮单于的大军，他们都是汉人的狗，要赶在大雪降下前，将唯一不屈从于汉帜的郅支剿灭。
敌众我寡，郅支只能带着仅剩的两万余人骑和帐落家眷向西北走，匈奴人可以失去阏氏，可以失去千里马，却决不能失去土地。
但若生命受到威胁，他们也只能抛弃故乡，赶着牛车，去往远方躲避。
极目远眺，阳光洒满金色的高山草甸，西方是白雪皑皑的高山险峰，那是金微山，只要穿过它的北麓，渡过额尔齐斯河，就能靠近大战后，唯一一个暗暗遣使向郅支表示问候与善意的国度：康居。
康居王慷慨接纳了丧失家园的乌孙昆弥乌就屠，对疯狂扩张的大汉充满警惕，愿意分出广袤的领土，给郅支单于容身之地。
但在金微山北麓，郅支却遇到了两头等待已久的野兽，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呼揭，身上还沾着北方雪花的坚昆……
“坚昆果然也背叛了胡。”
郅支唾弃诅咒李坚昆，李陵的家族果然流着背叛者的血液。人丁稀少的坚昆部，对郅支的帐落垂涎不已。而呼揭王本是挛鞮氏子孙，如今却自称“呼揭单于”，觊觎金微山以东的湖区牧场。
敌人合兵两万余骑，郅支也有这么多人，只是连连败绩，长途跋涉，已疲惫不堪，骑在马上都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吹过，他们就会跌落下来。
可他们依然坚持，匈奴人可以输给大汉，但坚昆、呼揭又是什么东西？
两军在金微山以北遭遇，郅支骑着马从阵前掠过，对追随自己走到这的族人呐喊鼓劲。
“被别人取走了金银。”
“我们会嚎叫着去夺回来。”
“被别人取走了的马匹和阏氏。”
“我们会骑上更快的马。”
“再去抢了回来。”
“如果被别人取走了骄傲呢？”
郅支单于头戴鹰冠，红着眼睛，拔出了他的直刃刀，他那十多名妻子阏氏们也相伴左右，要跟着丈夫率先冲锋。
“只有用手中的刀，去赢回来！”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追随着郅支单于，这群最后的匈奴控弦者催动疲惫的马，唱着悲壮的歌，冲向以逸待劳的敌人！他们再无退路，只能前进，哪怕前方是一条血泪之路！
竟宁二年冬，金微山之役，郅支单于击破坚昆、呼揭联军，将九千余众远遁西北，附于康居。
……
就在郅支遁逃康居之际，遥远的长安北郊，茂陵下的汉武帝庙，天色也渐渐大亮。
武帝庙名曰：“龙渊庙”，这是古代宝剑的名字，又叫“七星龙渊剑”，据说是欧冶子以陨星七枚所铸造，孝武皇帝生前很喜欢这个故事，取“欲知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临深渊”之意。
昨夜刘询带着文武官吏抵达茂陵，告庙，而这一告就是一晚上，任弘等人也不好跑茂陵县去睡大觉，只能在外面打着瞌睡守燎，也不知皇帝在龙渊庙里，跟他又恨又敬的曾祖父刘彻说了啥。
刘询是卫太子的遗孙，对逼死自己全家的汉武帝肯定有三分怨恨。
但又有七分崇拜在里面吧？给汉武上庙号“世宗”，除了为自己正名外，也认可这个褒贬不一的皇帝之功业。
刘询确实有很多话要对汉武说，想当年，汉武驾崩前，曾对霍光说过：“汉家诸事草创，加四夷侵凌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
又补了一句话：“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事！”
这是汉武给霍光的遗言，而霍光又传给了刘询。
在龙渊庙中，刘询便要告诉汉武这两件事。
“汉家制度后继有人。”在位多年，全靠自学，天性聪慧的布衣皇帝已经领悟了汉家制度的真谛。
“本以霸王道杂之！”
所以在儒生对周政吹嘘得天花乱坠，希望刘询纯用德教，但天子却不为所动。但又不像大将军那般，对他们不屑一顾，而是虚情假意地任用。
王道务德，不来不强臣；霸道尚功，不伏不偃甲，而刘询已对二者运用娴熟，他有自信带着这老大帝国迈向高峰，开创本应在汉武太初改制后就应该到来的盛世。
而第二件事，则是告知汉武，匈奴已残，再无威胁，从此以后不用频繁劳民出师北伐，大汉会对那据说是秦朝将军逃到远方建立的“大秦国”抱以警惕，却绝不会袭亡秦之迹事！
是偃武修文的时候了，刘询再拜稽首，默默对孝武说道：“如今边境已经永宁，吹嘘过的事，曾孙我做到了，而等竟宁年结束后，下一个年号，我已想好了。”
过去是天下不安，如今，则是天下已安！
“竟宁四年结束后，新年号当为‘天安’！”
任弘要是知道新年号这么叫，肯定有一口老槽要吐。
等刘询走出龙渊庙，才发现竟已过了一宿。但他脸上没有通宵的疲倦，只有坚定与亢奋，看到忍着哈欠，上前相迎自己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
刘询方才在庙中，也和孝武皇帝数次提到这位能臣呢：“世宗有卫霍，而朕有西安！”
“骠骑将军。”
再度登车时，刘询却停在了车舆上，指着渐渐通明的东方，对任弘意味深长地说道：“看啊，天亮了！”
金星现而夜尽天白，故曰太白，刘询曾经认定，西安侯是自己的太白星，散发的光芒，助自己熬过了霍大将军如明月高悬的时代。又带着铁骑驱散了笼罩在帝国北方长达百年的乌云，让皇帝的光辉照耀普天之下。
现在，曾被无数君主视为帝王化身的太阳渐渐升起，朦胧昏暗的黎明宣告终结。
天亮了，这世上，还需要太白星么？在刘询看来，他的太白星要么渐渐暗淡，蛰伏在艳阳光芒里，否则便是二日争辉！
他相信西安侯如此聪明，长于自保，会选择前者，让君臣善始善终。
“是啊陛下，夜尽天明了。”任弘也不知是否听懂了这话的内涵，笑着回应，对自己的未来，他又有何打算？
刘询让复立的长平侯前往卫青墓、霍去病墓祭拜，将匈奴已灭的喜讯告诉两位将军。帝驾离开了茂陵，在抵达便门桥时，大鸿胪杨恽带人等候在此，奉上了他和辞臣王褒一人撰文，一人作赋，琢磨了整整两天的作品。
刘询看罢，十分满意地颔首，也叫任弘过来瞧了一眼，便让人传颂于长安，公布于天下，并派工匠前往燕然封山刊石，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石沫飞溅，将这旷世之功永远铭刻！
“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侵盗为务；行诈西域诸邦，造谋籍兵，背弃盟誓，数为边害。故朕兴师遣将，以征厥罪。”
“惟竟宁二年秋，有汉元戎曰北海将军弘、姑衍将军充国、燕然将军介子，奉诏北征，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云中。西苑之校，虎贲之士，爰其六师，暨乌孙昆弥、西戎月氏，东胡乌桓、属国侯王君长之群，骁骑十余万。戎车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绛天。遂陵高阙，出鸡鹿，经碛卤，绝大漠，蹑冒顿之王庭，焚姑衍之祭山，横徂胡地，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
“惜哉将军介子，以一当十，百战而薨，殉国于西荒，庶可赞扬洪美，垂之不朽！北海将军遂逾弓闾，乘燕然，跨郅居，斩单于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域灭区殚，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传首长安，天子悬单于头于北阙，告之六庙，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
“乃遂下诏臣恽、臣褒，撰文载赋，以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
剿凶虐兮截海外。
夐其邈兮亘地界。
封神丘兮建隆嵑。
熙帝载兮振万世！”
燕然，已勒！
第九卷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第510章 五年后
天安三年（公元前61）春二月，燕然山积雪尚在。
自从五年前汉匈决战，单于被斩，匈奴分裂残破，一篇雄文被汉人工匠篆刻到了燕然山隘口附近的红色山崖上。
那一笔一划深深勾勒出的汉隶，代表着匈奴的失败，汉军的牺牲与荣耀。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荒骨潜销垒已平，积雪遮蔽了古战场的肃杀，只是每年开春后，这儿的草长得特别茂盛。
设置在范夫人城的安北都护府每年都会派一支骑兵来巡视，今年规模却颇为不同，除了都护堂邑侯赵汉儿亲率属国义从骑外，还有一辆来自长安的元戎安车。车上飘着赤黄汉帜，走下来祭奠阵亡将士的，是一位拄着汉节，白发苍苍的老人。
苏武八十岁了，虽然看上去还算精神，行走却比当年登北阙挂单于首时慢了许多，赵汉儿紧紧盯着他不敢怠慢，生怕太子太傅一个踉跄摔倒不起。
等祭祀仪式结束回到车上时，看着老人有些疲倦的神色，赵汉儿有些不忍，说道：“苏太傅，要不还是回范夫人城休憩，让下吏与通国前往北海罢。”
苏武是越老越犟，板着脸道：“这是老夫当朝倚老卖老，跟天子请的差事，岂能假他人之手？”
这趟不同寻常的祭祀，源于春正月时，天子刘询行幸甘泉宫，郊祭泰畤，突发奇想，颇修武帝故事，谨斋祀之礼，想要派人为他祭祀帝国的四至。
为了大汉四方疆域究竟在哪这个问题，朝堂上还吵了一番。
东、南是没什么争议的，帝国疆界，东到乐浪郡临屯县东沃沮鲸海滨。
也就是后世朝鲜东海岸；南抵交州刺史部日南郡，也就是后世越南中部顺化、岘港一带，此地深入北回归线之南，一年中有两个月的时间太阳从北面照射，因而日影在南。
但西、北疆域却争议很大，以魏相、萧望之为首的众人以为，只能以设立郡县的地方为准，西不过轮台，北不过受降城。但已经偃武修文，半退休在家搞学术，偶尔出面指导下朝廷生产，鼓捣点小发明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则坚持，三都护辖区亦是汉家疆土！
于阗没有设郡县，然而河源在那里——虽然是错误的，能算作疆土之外？而乌孙为解忧太后统治，昆弥大乐受汉印，号“汉乌孙孝王”，两度来长安朝见，赐刘姓，以内诸侯自居，能视为外国？
而北边就更不能客气了，西安侯的证据，便是五年前的“封燕然山铭”，里面有“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以及“夐（xu&#224;n）其邈兮亘地界”等句子，可不就是自古以来的证明么！
每个字都是当年天子同意后才刻到燕然山的，儒吏总不能说这是皇帝装逼装过了头，只能认栽。
于是大汉疆界西极被定到了西安侯夫人瑶光公主在乌孙的封地碎叶城，北面则地图开疆划到了北海贝加尔湖，远远超出了秦始皇及汉武时，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
这个熟悉的地名，让已经告老在家，只偶尔给皇太子上堂课的苏武动了心。
一直想去南方瞧瞧的任弘抢了去日南的差事，据赵汉儿所知，骠骑将军这几年对航海十分感兴趣，甚至还出资招募南海郡、会稽郡的勇士，鼓励他们走海路去探索南方，寻找通往身毒国的航线。
“只要沿着海岸线向南再往西，一定能找到身毒！”这是任弘否定蜀身毒道后极力鼓吹的事，他还搞到一幅据说是汉武时，汉朝译使走海路前往已程不国（斯里兰卡）的海图。
“丝绸之路不仅要在陆地上开辟，也该从海上连通！”这是任弘的口号，如今终于找到机会去南方亲巡指导了，想怎么划就怎么划。
光禄大夫冯奉世前往碎叶川，顺便与解忧太后商量她结束称制，返回长安的事宜，典属国丞路甲前往乐浪鲸海滨。
而当天子挑到去北海的人选时，苏武却站了出来，长拜不起，一番陈词后，逼得皇帝同意他动身。
“父亲何必如此倔强呢？”
到了夜间在安侯水（鄂尔浑河）边扎营休憩时，安北副都护苏通国小心为父亲盖上被褥，对他的身体状况十分担忧，八十岁的人了，不好好在长安养老，跑什么北海！那可是要出塞五千里啊。
“老夫日子不多了，有些事再不做，就真来不及了。”
这是苏武近来察觉到的事，与他同时代的人，金日磾、上官桀、司马迁等早已离去，霍光也带着遗憾撒手离开，苏武还送了他最后一程。
然后是张安世，去年，躺了半辈子的老张终于薨了，谥号“敬侯”，夙夜恭事曰敬，的确很符合他啊。
茫然四顾，苏武发现朝堂中，只剩下同样老迈的赵充国还陪着自己。
大司马右将军赵充国，一直被担心会早早离世，让朝廷没有人能制衡任弘，结果人家越活越精神硬朗，一副还能再战十年的模样，张安世逝世后，赵充国补上了“大司马车骑将军”之位。
苏武比赵充国略长几岁，深知自己没法和这位比，撑不了几年了。
在死之前，他想去北海，那个待了整整十九年，那个在长安数次入梦的地方看看。
“北海苦寒，有什么好看的？”苏通国不理解，他出生在和北海一样贫苦荒芜的坚昆。
“你不懂。”苏武叹息道：“那是囚禁老夫的监牢。”
“如今却是大汉北界之至，可不得去看看？”
旁人是无法体会的，苏武被囚于北海那么久，他魂灵的一部分，似乎永远留在那儿了。
他得去找回来，如此才能完完整整地去黄泉见孝武皇帝。
次日车队骑从们沿着安侯水继续北行，这条绵长的河流在冒出嫩草尖的平原上弯弯曲曲地流淌，丘陵在远处起伏，它最终将汇入北海。
大汉将匈奴一分为三，燕然山以西为西匈奴，握衍朐鞮单于统治，与小月氏、呼揭共分右地。
大幕以南为南匈奴，由当年投降汉朝的于丹之孙统治，用其祖父之名，号于丹单于，漠北则挑了在燕然山战败后投降的瓯脱王为单于，号瓯脱单于。
漠南完全依附于汉，而漠北的瓯脱单于则要面对鲜卑、丁零没完没了的钞掠，安北都护府则负责做裁判。
一路上不乏泛黄的毡帐和零星放牧的牧民，甚至还有结队纵马而过，似是想去袭击匈奴人的鲜卑、丁零骑士，不管身份族别如何，哪怕正在混战的引弓者，在远远见到赤黄色汉帜，见到随风摇坠的汉节后，便一哄而散，没走的人也下了马，恭恭敬敬地拜伏在地，不敢抬头。
果然如桑弘羊所言，戎狄可以武折，而不可德服。这是五年前在燕然山打出的威风，而那些隶属于北单于，牧于漠北的匈奴君长听闻汉使者来，更带着部众前来迎接，远远地跪拜稽首，高呼：“撑犁使者！”
匈奴人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如今，三单于仍自号“撑犁孤涂”，就是天子之意，但却统一尊大汉天子为“撑犁单于”，也就是天单于！还修了参天单于道，俾通贡焉，以皮革等物充赋税。
刘询在塞北，顿时多了三个便宜儿子，而苏武也成了天使。
三月初时，赵汉儿为苏武引路，抵达了昔日单于庭所在的姑衍山，曾经茂密的黑林在五年前被无良的任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嫩绿色的草原上，如同留下了一个焦黑的丑陋烫痕。
匈奴的神灵，被杀死在了山上，他们的精神支柱几乎彻底垮塌，山神和祖先都救不了匈奴。
附近的草倒是长得更丰饶了，但瓯脱单于的势力却未及此地，丁零人已经在余吾水以北放牧，鲜卑的势力则扩张到了狼居胥山以东，随时会袭击此地，故单于庭遂空。
但就在这三方势力交汇的地带，依然生活着一群人。
苏武曾听任弘提及过，来到草原后，也见过那些号称“浮屠”的信众。而这姑衍山，成了这新信仰的圣地。一千多名信众躲避战乱在此生活，其领袖是一个叫弥兰陀的罽宾沙门，他在安北都护府设立后，前往范夫人城，拜见了都护赵汉儿，希望都护府能给这些奴隶、穷苦牧民一个容身之地。
赵汉儿本不欲搭理，任他们自生自灭，但他将此事传到长安后，任弘却很感兴趣。
“那小沙门居然没死？”
这弥兰陀被扔到草原，本就是任弘许多年前在西域的一子闲棋，不料这小和尚居然活了下来，还颇得匈奴底层崇敬，渐渐也有迷茫的贵人百骑长加入了信佛的行列。
于是任弘顺水推舟，决定在塞北做一个小小的信仰实验。他暗示赵汉儿保护这些浮屠信众，给丁零王、鲜卑诸大人、瓯脱单于立了规矩，划定疆界牧场，停止在姑衍山附近交战。
弥兰陀和他的信众们遂得到了一小块和平安静的土地，苏武抵达时，能看到过去由单于以金人祭祀天神、祖先的姑衍山角，竟被奴隶、牧民们用简陋的工具，挖掘了一个石窟出来。
石窟里供奉着形制简陋的泥塑浮屠像，佛教本无塑像，这是罽宾和大夏渐渐流行开来的形制。
但和犍陀罗式的希腊容貌佛祖不同，这姑衍山的佛像，被塑造成了典型的汉人模样，方方的脸，细长的眉目，衣裳都成了右衽。这是都护府的要求，也是弥兰陀为信众求得庇护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不知是弥勒还是释迦摩尼的佛像，正坐在石窟里，受山脚下数百人跪拜，边拜边喊着口号。
苏武见到了这戏剧性的一幕，听过之后，经历过汉匈八十年战争与和平的他，颇觉滑稽，一时哑然大笑。
那是在战乱的草原苟且偷生，痛苦挣扎的匈奴牧民心声，也是在他们看来，摆脱困境唯一的办法：
“愿来世生为汉人！”

第511章 南海使君今北海
天安三年三月初，中原长安早已是春光明媚，北海却仍处于冰封之中。大汉使团来到安侯河入海口处，已换上了厚厚的棉襦毡帽，来自西域的棉花塞在结实的麻襦里，再在外面裹一层皮裘，方能忍受这极寒。
感受着寒意，苏武忍不住隔着狐皮手套，摸了摸昔日满是冻疮的位置：“北海还是没变啊。”
漠北几乎所有河流都汇入北海，水源充沛，山区森林茂密，盛产黑狐、银狐、貂獭、灰鼠等珍贵毛皮，苏武当年来到这后，为了生存，也练了一手好射术，若只靠放养的那群公羊，早饿死了。
他还会织网捕鱼，只是北海虽是个湖，却有海的特征，岸边不仅游着海豹，还经常掀起超过两人高的巨浪，拍打湖畔悬崖峭壁，加上摸不清规律的暗流、潮汐，轻易不敢驾船入海。
一旦进入深冬，整个湖面都被封冻起来，湖冰极厚，人畜可以走其上，往来穿梭而无阻，只要小心别跑到碎冰区就行，气体也被冻在湖中，纯净的冰体色泽似蓝宝石，如梦如幻。每到这时，生活在北海以北森林里的“使鹿人”会赶着驯鹿所拉的毡车，来到南边和游牧的丁零人贸易。
“坚昆东北也有使鹿人。”苏通国在坚昆长大，和李陵的儿子，如今的坚昆王李坚昆还是朋友，当初坚昆于呼揭截击郅支，也有他书信的功劳。
只可惜郅支靠着哀兵赢了金微山之役，跑到了康居，如今成了康居王的女婿，替康居征服了奄蔡，听说近来常有侵犯乌孙之欲，那或许是大汉四至之外唯一的边患了。
不同于晓有兴致的赵汉儿，苏通国对北海风光没什么兴趣，却被湖中传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遥见浪花涌动，冰雪迸裂，还以为有巨兽破冰而来。
苏武指着湖中的异动笑道：“是融冰。”
进入夏历三月后，冰雪开始渐渐消融，冰破时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在冰面上迸开一道道深不可测的裂缝，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裂。
这样的气候，这样的声音，他可是听了整整十九年呢。
丁零王听说汉使来北海为天子祭祀，也恭顺地来拜见，他还认识苏武，说当初跟着父亲来拜见匈奴单于之弟于靬王时，看到苏武居住在湖边，拄着汉节牧羊，起居都拿着，以致节上毛全部脱落。
说话间丁零王目光看向苏武手里的新节杖，如今那牦牛尾十分丰厚，好似大汉极盛都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初正是丁零人盗走了苏武的牛羊，让他又再度穷困，生怕这位老汉使还记着仇。
虽然奴役丁零的匈奴已经分裂，但漠北如今三国鼎立，每一方都希望能得到大汉和都护府的支持，对他们跑到己方圣湖祭祀的行为，也是敢怒不敢言——朝廷让逼死单于的赵汉儿为都护，便是为了让他的威名威慑草原各部。
苏武赶了几千里路很倦了，也不愿与丁零人多叨扰，只筹备祭祀仪式。他自己则裹着衣裘，在北海边凝视那晶莹剔透的蓝冰，听着耳畔剧烈的冰裂，仿佛在重温那段岁月。
人在这种世界边缘的地方，总是会想到许多事情，比如生死。
死亡离八十岁的苏武很近，已经悄悄跟了他许久，苏武忽然想到路过姑衍山时，那些浮屠信徒的憧憬。
这五六年来，匈奴饱受战乱之苦，人死十三，畜死十六，时刻挣扎在生死线上，黑灾白灾无常，还被鲜卑、丁零钞掠。
在听说汉地安定富饶的传闻后，在目睹汉家骑队在漠北巡视时的威风凛凛后，底层匈奴人自然会生出“愿来世生于汉地”的想法。这已经成了他们听从弥兰陀之劝，积善行德，忍耐贫苦和抢掠杀戮欲望的最大动力。
只要重生于富庶温暖的南方大汉，就再也不必受苦了。
苏武却知道，大汉虽然赢得了战争，边境安宁，昔日用来养士马边塞驻防军队开销削减大半，被天子用来改善国内制度民生，但才刚刚起步，没匈奴想的那般完美。一百多个郡国，哪都有活不下去的穷人，哪都有天灾人祸。只是高、文时奔逃出塞的汉人，不也想象胡人自由，可以天天吃肉么……
不过，站在汉臣角度，匈奴人能从天天想着秋后去抢谁，变成忍耐苦痛寄希望于来世，真是一个巨大转变，对都护府加以羁縻十分有利——谁不希望放养的牲口听话呢？
苏武开始明白，任弘为何让安北都护给暗暗帮那西域沙门弥兰陀了。
这种人有来世，轮回业报的宗教对丧失了希望的贫苦穷人，或期盼来世继续当人上人的匈奴小贵族，确实有很大吸引力，却与汉人的信仰截然不同。
起码对苏武，是毫无吸引力的。
苏武记得孝武皇帝一生追求的，是飞升仙界。对神仙学说痴迷不悔，他不仅多次听信方士的虚言，派人到海外神山寻找不死之药，还修建了多座高耸入云的楼馆，以便西王母来回，虽然总是受骗上当。
他在孝武身边做郎时，侍奉于侧，听到孝武与术士公孙卿诙语黄帝铸鼎登仙之事，汉武听后十分羡慕，说道：“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屐尔！”
即便不成仙，孝武对发妻、长子的态度也与脱旧鞋差不多。
连孝武如此折腾，都不得飞升仙界引魂上天，普通人就更别提了。长生成仙是奢求，汉人普遍笃信的，还是魂系人间，死后归于泰山之说。
苏武见证过很多人的死亡，他父亲的，兄长们的，孝武皇帝死时他在北海哭得眼睛流血，还有孝昭的、霍光的、张安世的。
而他的长子苏元卷入上官桀叛乱被霍光处死，最让苏武刻骨铭心，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亲自布置了苏元的墓葬。至今仍记得，镇墓券上是这样写的：“想念苦，匆相思，生属长安，死属泰山！”
这是汉人的生死观，早一百多年齐人就唱：“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蒿里是泰山之下黄泉入口，据说天帝之孙住在里面，执掌司命，主召人魂魄，知生命之长短。
苏武很传统，他不相信人有来世，更不相信什么业报轮回，他只以为，人须得在仅有的一生中，做让自己无悔的事，史书丹青会记录你的言行，下到黄泉后，面对君父，才能挺直胸膛，心中无愧！
斋祀完毕，按照任弘的提议，在此地竖立铜柱标明汉之北界，原本天子是想效仿秦始皇吹过的牛，如此写：六合之内，汉皇之土。西涉碎叶，南尽北户。东有鲸海，北过丁零。人迹所至，无不臣者。
但在西安侯的提议下，刘询最终决定，不固定四至，而是用了另一句话代替，篆刻在铜柱正面：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在那玄武纹的高大铜柱屹立后，苏武又用丁零语告诉丁零王，背面铭文的含义：“玄武柱折，则丁零灭！”
在丁零王毕恭毕敬的应诺中，汉军士卒高呼万岁，苏武抬起头，那熟悉的天际上，先是空无一物，但很久以后，飞来了一只孤独的鸿雁……
当初匈奴人说苏武已经死了，多亏常惠告诉汉使，说汉天子射上林苑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苏武在北海荒泽中，他才得以回家。
所以苏武对雁格外喜爱，抬头定定看着它，听其声音，有些凄厉，是一只老雁啊，不由心中一悲。
“真像我啊。”
却见其在如同一只细长蓝眼睛的北海上空盘旋不去，这老雁，是北归的先锋？还是南下太迟的后队？他的同伴去了哪里？是尽数陨落了罢。
直到良久之后，一羽雁翎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苏武的脚边，他想要拾起，却始终无法弯下腰，只能撑着节杖强忍痛苦。
最后还是儿子苏通国代劳，将羽毛轻轻放在苏武手中，又搀着虚弱的老太傅往车乘那边走。
躺在车上时，苏武已说不出话了，只看着雁翎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固执请命北上，却又对北来的原因语焉不详，甚至自己也不太明白。
现在苏武清楚了，他是要来这，告诉陪伴了自己十九年的北海一句话。
“北海，亦是汉土！”
苏武还要找回他落在这的十九年人生，将被此地寒霜冻结的一部分魂魄拾起，紧紧握在掌中，然后带回去。
苏武抬头，心愿了结，他的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眼中却定定看着南方汉地的方向，孝武皇帝，霍子孟，他的父亲苏建，两位兄长，还有儿子苏元，都在泰山等着他。
“武此生已无憾，不望有来世，唯愿魂归泰山，与万千魂灵，共佑我大汉永世不衰！”
……
而在与北海相对的极南方，万里迢迢的日南郡最南界，却炎热无比。
在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外，能望见蔚蓝南海的空地上，汉军士卒和当地林邑人、交趾人一起竖立代表大汉南至的“朱雀柱”，以石头镶嵌固定，上面的铭文与苏武所立玄武柱差不多。
而在不远处，一位穿着清凉的汉人卿士在树荫下避开酷热的太阳，头戴远游冠，身形是那么熟悉，胡须也没长多少，唯一不同的是，肚子比五年前大了一圈，努力吸气都收不住了。
祭祀完毕后，看着自己的肚子，中年发福的任弘也很烦恼，勉励自己道：“阿弘呀阿弘，虽然你功业已建，吹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都不为过，但这已不是髀肉复生，而是赘肉增生了！”

第512章 汉罗
大汉的地理大发现时代要开始了么？
答案是：早就结束了。
这是任弘完成君命后，返回合浦郡来到南海之滨的感触。
应他的要求，当地太守还真找到几个当年随汉武帝“黄门译者”出海的越人水手。其中一个汉话说得比较溜的老人名为“叶子世”，此人年已六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自言祖先乃是秦时南征军一员，跟着赵佗留在当地为官。
叶子世朝任弘作揖：“敢告于大司马，吾等当年便是从这徐闻港启程。”
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和楼船将军杨仆平定南越国，设为九郡，到了次年，便控制了南越所有地域，抵达大陆最南端的“徐闻”，也就是任弘他们所在的地方，地处雷州半岛，岸边到处是红树林和棕榈树，洁白的沙滩环绕下，是一个繁忙的海港。
若是天气晴朗，站在海边放目南眺，还能瞧见隐隐约约的海岸线，那就是海南岛。元封元年（前110年），武帝派兵从徐闻渡海过去，设了儋耳、珠崖郡。
对世界充满探索欲望的汉武帝没有满足于海南岛，而是继续派遣黄门使者，乘船顺着交趾、九真、日南的海岸线向南走，抱着寻仙的目的，开启了海上丝绸之路。
作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叶子世依然记得走过的每一站：“徐闻向南航行，一路不离海岸，其民俗略与珠崖相类，裸体足纹身，通越语，转而向西时语言才不能通，然亦海滨丛林中亦有酋落小邦，狩猎种稻，可用铜、陶等物交换食物与玳瑁象牙等物。”
那大概是东南亚柬埔寨马来亚一带，此时的东南亚几乎是一片空白，中华和印度的文明尚未触及这片炎热的土地，它尚是等待开辟的新大陆。
但汉朝连海南岛都有些控制不过来，岛上越人叛服不定，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2）夏废儋耳郡，并入珠崖，若按照原来的历史走，再过十几年，珠崖也要放弃。
九真日南亦只在郡府县城驻汉吏，地方仍要依靠交趾、林邑人的酋长代理，帝国连这几处都没巩固，只是半推半就收揽了南越国的遗产，对更加蛮荒炎热的东南亚腹地简直是毫无兴趣。
但这并不妨碍探索，叶子世继续说起他们那次远航的经历：“总之，从徐闻南行可五月，天气越来越热。有一天风忽然停了，海中水流也变得平和，在一处岔道，海岸向西，然吾等遥遥望见南方有海岸，便试着航行，结果不知为何，太阳忽然跑带了北边……”
这恐怕是过赤道了，这显然将习惯了太阳偏南的北半球人吓了一大跳，船队不敢再往南，遂转而向西北行，通过狭窄的海道后，抵达了都元国。
叶子世说，那都元国山高旷，田中下，民食足，春多雨，气候炎热，风俗尚怪，男女裸身椎髻，刻木为神，杀人血和稻米酒祭之。
任弘猜测，那都元国估计是马六甲或苏门答腊的小邦。
接下来仍是沿着海岸线走：“又船行可四月，有邑卢没国，又船行可二十余日，有谌离国，步行可十余日，有夫甘都卢国。”
估摸是泰国、缅甸一带，再往西就进入了次大陆了，大汉的黄门译者抵达了“黄支国”，这是一个大国，土地广大，户口众多，出产明珠、壁流离、奇石异物、青野象、大犀牛等，气候暑热，风俗躁暴。
这所谓“黄支”，也许就是东印度的古国羯陵伽，当然也可能不是，任弘说不准，也记不得这时代印度有些啥国。
黄门译者在当地留了很长时间，又派遣一条船继续向南，走到了“已程不国”，据叶子世说那是一个大岛，和琼崖差不多，或许便是次大陆最南端的斯里兰卡。
那便是太初年间，汉使抵达最远的地方了，这之后帝国中衰，加上常有逢风波溺死者，海上探索遂罢。
任弘的弟子刘更生已经十七岁了，此番南下，他作为辇郎相随，这一算后问叶子世道：“从徐闻至都元要五个月，从都元抵达黄支国又要六七个月，将近一年，不是说海上往来速度极快么？为何要这么长时间。”
先前，胶东就将八万流民通过汉武帝时代留下来的征朝鲜海船，直接跨越渤海湾，分批送到了辽东南部和乐浪郡，相较于陆路，省时数月。
叶子世笑道：“小君子，这出海可不同车马出行，得看天气，等风向，吾等的行程却是将在港口那边等风的日子也算进去了。”
海洋季风有其固定规律，秋冬有东北风，从大陆往西、南吹，夏天则反过来。若是顺风而行可以快些抵达，但若背风，则寸步难行，甚至会船毁人亡。
这也是出发地不选在南海郡番禺，而定在徐闻或西边合浦港的原因，大汉造船技术尚落后，虽然也有继承南越技术的尖底海船，鼓捣出了水密隔壁，能撑得起长途航行，但还是只能沿着海岸线走。
可就是靠着如此简陋的技术，汉使已经跑到斯里兰卡，着实不易。
四十多年前的先辈们，确实是带着无穷的好奇与胆量，刷新了中国人对世界的认识——帝国的北界是北海，苏武早几十年就去那牧羊了。而任弘在西域时，派出使者最远也只抵达安息帝国的首都泰西封，没有超过汉武帝时使者路程，再往西安息人就拦着不让去了，他们已经越来越依赖丝绸贸易。倒是东方有所进展，汉使已经跑到了日本岛邪马台国。
最丢人的是南方，不仅没有丝毫进展，反而大大倒退，汉武之后，汉船不出日南二十余年。
任弘现在决定重启海上丝路，开始寻找参加过太初远航的水手老人，通过他们的描述和记忆，按照自己前世的见闻，重绘海图。又自己出钱，以“行海路寻找身毒国”为名，重金厚赏招募会稽、瓯越勇士，那些在海边讨生活的渔民、商贾，并投资在南海郡、合浦郡造船，希望能出一个大汉哥伦布。
天子原则上是支持此事的，刘询有一枚史良娣系在他臂上的“身毒宝镜”，从刘询少时身陷牢狱起就庇护他，故刘询对身毒颇有兴趣，也由着任弘折腾。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般人自然不愿去海外冒险，但任弘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如今已募到了好几船的人，只等秋冬时便从徐闻出发，顺着季风开始远航。
但任弘的弟子，好奇宝宝刘更生却对任骠骑的动机有疑问。
“孝武皇帝派黄门译者出海是为了求仙，并召海外邦国来贡，而骠骑将军又是为了什么？”
求仙？据刘更生所知，任骠骑不相信神仙，虽然身体微微发福，但精神尚好鲜少有病，还能跑到炎热的南方来，求长生也还早。
亦或是为了贸易？任骠骑对丝路贸易一直很上心。但就刘更生所见，这徐闻港已经十分繁荣，全是靠内贸拉动的。南方犀角、象牙、玳瑁、珠玑、珍果（龙眼荔枝）、棉布之凑，中国商贾者多取富焉。
而从都元到黄支国，海外特产也就这些，没什么新意。出海贸易风险远大于收获，有那功夫还不如载运岭南物产去会稽江东，都够跑四五趟了。
征服就更是笑话了，刘更生亲眼见过，大汉引以为傲的楼船在海上撑不过半个时辰就被风浪掀翻。也就能在渤海湾里开一开，靠几条能载百十人的小破船，想去海外开拓无异于痴人说梦。
任弘不好告诉他，几条小破船是真的能征服一个国家的，也不好展开讲个三天三夜。只在沉吟后，决定和弟子聊梦想。遂指着蔚蓝的南海笑道：“为何要出海？因为，海就在那啊！”
地图被迷雾笼罩，不去一探索清明，不难受么？
世界岛被大海联通，你不去，别人就来了，任弘说的就是罗马。
据他所知，现在埃及处于托勒密王朝统治下，早就开辟了红海-印度航线，掌握了季风规律。厄立特里亚海被希腊埃及商人摸索得十分熟络，不久的将来，这份遗产将被罗马人继承。
对丝绸的渴望将促使罗马人也加入对航线的探索中，为寻找中国不顾一切。在历史上，虽然大汉与罗马在陆路上被安息帝国阻断始终没能接触，可东汉末年，却有一支商队号称“大秦王安敦”的使者，在日南郡登陆，献象牙、犀角、玳瑁，汉罗始乃一通焉。
不管是使者还是商贾，这都是东西方有史以来第一次接洽，旧航线就此开辟，与一千五百年后的新航线相对。
在任弘看来，公元前的海外交通就如后世外太空探索，虽无短期利益可言，但却决不能裹足不前来，皇帝和朝臣们意识不到其意义，他作为后世来人，目光却得放长远些。
他希望这次，是大汉的船只先抵达红海造访，而非罗马商人先跑到汉朝来。
东西方的联系，其实只隔着短短的印度西海岸，任弘已使人试制指南针，改进船舶形制，仍是沿着海岸行进，任弘希望三年内，大汉派出的探索船队能走到东汉时甘英为安息人所阻不能渡的波斯湾。五年后能乘着季风，造访红海沿岸的托勒密埃及港口。
若是顺利，任弘甚至还有机会实现当年做都护时就已萌生，纯属个人的意淫：十余年后，与凯撒君会猎埃及呢！
就在这时，一封来自朝中的诏令，却让对海上满是憧憬期许的任弘，心情一落千丈。
刘更生发现，看完诏令后，任弘情绪立刻就低落了下来，覆信于手中，只看着窗外的碧海蓝天久久未言，过了好一会才叹息道：
“忠节侯苏公薨了，陛下召我北还。”

第513章 我的前半生
听闻苏武逝世，任弘悲伤归悲伤，但心里是有所预料的，毕竟年过八十的老人了，又犟着非要去北海斋祀，皇帝也只好依着他，又令安北都护赵汉儿亲自护送，但苏武还在回到五原塞的时候与世长辞。
任弘压抑着心里的难过，朝北方一拜，问传诏的使者：“忠节侯出殡时，定了什么谥号？”
“敢告于将军，天子亲赐谥号曰‘正’！”
清白守洁曰正，图国忘死曰正，靖恭其位曰正，守道不移曰正，确实很符合苏武的一生，只可惜没加个文……苏武道德虽高，但论功劳终究没法和霍去病、霍光这些加双谥的大佬相比，这是没办法的事。
大夫三月而葬，使者光飞奔到合浦郡徐闻县就花了两个月，任弘估计是赶不上了苏武葬礼了，但还是立刻准备启程北返。
已经是侯府老人的游熊猫问道：“将军还要去南海郡看赵广汉么？”
京兆尹赵广汉的事说来话长，这里面涉及到酷吏与儒吏的斗争，也有个人恩怨和他自己犯蠢，而最终导致他受贬的原因，是赵广汉想借魏相随身婢女有过失，自缢而死之事，拿下提倡全面推行春秋决狱的太常魏相。
赵广汉亲自带着吏卒直闯太常府，召令魏相夫人跪在庭下听取她的对辞，带走了十多个奴婢，讯问他们婢女死亡之事，但在廷尉介入后，最终证明那婢女确实是被鞭笞后自杀，而非他杀。
赵神探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船，被魏相反将一军，搞成了诬告。
加上赵广汉做京兆尹这么多年得罪了太多人，又被扒出他纵容门客，对门客的仇人刻意加重刑罚甚至处死等事，魏相的党羽，司直萧望之上奏弹劾：“广汉侮辱大臣，违逆节律伤害风化，乃不道之罪。”
数罪并罚，赵广汉丢了官，被廷尉断了个腰斩之刑。而长安吏民听说此事后，以为赵广汉清正廉明，威制豪强，都不希望他死，竟有数万人守东阙而嚎哭，纷纷说：“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牧养小民！”
这下皇帝也有些骑虎难下，还是老将军赵充国出面，提出赵广汉曾随军西征，尽忠职守，向天子请求宽赦。任弘则提议赵广汉向百姓自陈其罪，皇帝有了台阶下，这才宽赦了赵广汉的死罪，改为流放岭南。
“陛下还是想让赵广汉死，否则就会流放西域了。”
任弘本来回去时要路过南海郡，顺便看看赵广汉可还能适应岭南炎热潮湿的气候，现在惊闻苏武病逝却不想绕道了，还是直接走苍梧郡经过灵渠北上最快。
“此去苍梧，将军是要骑象还是乘车？”
想到骑大象的经历，任弘就直摇头，又摸了摸自己肚子和大腿上的肉，决定在长安的路上，颠一颠或许能减减肥。
“胡萝卜！”骠骑将军一个呼哨，一匹正在远处蹭几匹岭南母马的紫骝马立刻飞奔过来。
萝卜已经是匹退休在家的老马，也驮不动涨了十公斤的任弘，轮到它了。
“这叫子承母业。”
任弘放好鞍跨了上去，信手驭马而行，心绪却飘到万里之外的北海。他想起与苏武的初见，想到这么多年的同朝共事，苏公这一趟出行无憾了吧？这个归宿于他而言，是否比历史上更好呢？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事，从苏武想到了自己的生死，毕竟是三十四岁的人了，萝卜也老了。人生已过其半，前半生如此精彩，后半生要怎么过才不愧对“穿越者”这一身份，心里该有个谱了。
“我的归宿，又会如何？”
……
任弘确实赶不上苏武的葬礼了，天安三年六月，忠节正侯已葬，长安恢复了正常生活，权贵们识趣停办的宴飨再度弦歌四起，这其中，在戚里的庆典最为隆重。
这却是许皇后的父亲，许广汉乔迁新宅。
前几年，天子下了一道诏书，主题是“报恩”，援引汉景帝封外戚王氏为侯之事，将照顾他多年的老丈人许广汉封“平恩侯”，而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许延寿亦皆为恩泽侯，官至郎将奉车，许家一下子就富贵了起来。
而刘询还找到了他的外祖母王媪一家子，这又是一个感人肺腑的故事，王氏一家鸡犬升天，进了长安，都被封为恩泽侯。
还有最受重用的史氏，史高当初为了向天子报信霍氏阴谋，被大火烧得毁了容，这之后就戴着个金面具，做了执金吾，他的儿子史恭也备受亲用。
朝中谏臣有鉴于霍氏之乱，谏大夫王吉上疏暗暗劝阻，希望刘询多用儒士，少用外戚，顺便削减一下宫室、车服之盛，带头领导的汉节俭。
“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骄骜，不通古今，无益于民，宜明选求贤，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财，不宜居位。去角抵，减乐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俭。”
刘询只纳了王吉一部分提议，取消了给才能平庸的几个外戚的职务，只让他们享富贵，但依然重用史高父子，王吉遂谢病归。
朝中其他人却没有王吉这般不识趣，这不，平恩侯许广汉乔迁，从宰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等官员都来恭贺，真是给足了许伯面子，让一直以来自卑于身体残缺的老人家高兴极了。
许广汉倒也不骄傲，亲自来到门口迎客。
丞相丙吉、御史大夫于定国亲携礼物登门，太常魏相也来了，他虽然赞同王吉的建言，却不像别人那般迂阔，魏相一直以为，这功利之臣如桑弘羊、任弘等人，多是聪慧之辈，用蛊惑之言说服天子，做哪些看似对国家有益，实则害民甚深之事。
相对的，清流君子要更聪明才行，不然怎么和他们斗？先前他与京兆尹赵广汉的斗争就是明例子，若如萧望之等人那般迂阔认死理，现在流放岭南的，就应是他魏相了。
“盖宽饶来了。”
有人如此提醒，魏相转过头，却看到一个脸长得如同方棋盘的卿士来到许宅前，本来三三两两在院子里闲聊的群臣立刻就安静下来，连老好人丙吉都只笑吟吟看着此人。
他叫“盖宽饶”，魏郡人，明经郡文学，学儒经出身。但子啊性格上，却是个和赵广汉一般严苛的家伙，他恪守礼仪到了偏执的程度，不管谁人违礼，立刻弹劾。
当初，阳都侯张彭祖从边塞归来回禀燕然山大战情况，因为太着急，过甘泉殿门没有下车，身为谏大夫的盖宽饶知道以后，立即弹劾。
张彭祖是谁？他可是刘询的发小同学，公认的天子大恩人张贺继子，再加上军情紧急，此事被天子轻轻抹过，没有惩罚张彭祖。
这盖宽饶本色依旧不改，差事也做得不错，倒是让刘询颇为欣赏，他就喜欢直臣！遂升为司隶校尉，盖宽饶置大棒于长安外，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公卿贵戚及郡国吏至长安者，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一时为清，没有因为赵广汉的流放而败坏。
但长安官场对盖宽饶在畏惧之外，就只剩下嫌恶了，觉得他自诩清高，性格张狂，不管是功利还是清流，都不待见此人，也就同样是狂生的大鸿胪杨恽与盖宽饶有交情。
少府檀长卿偏过头和旁人嘀咕道：“听说大鸿胪杨恽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许伯之邀，这盖宽饶怎么来了？”
这两位是朝堂里最不受待见的人，杨恽是因为嘴臭，盖宽饶是不近人情。
群臣心里如此想着，竟无一人去与盖宽饶打招呼，也就魏相同他点了点头——先前朝廷议春秋决狱之事，盖宽饶是站魏相一边的，甚至与其好友杨恽在朝堂上吵了一架。
无人搭理，盖宽饶就只能孤零零地站在一角，不群不党。
这时候平恩侯府门口，却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呼唤，与盖宽饶的到来冷场不同，许广汉亲自携其手而入，众人也拥到门口欢迎新来者，少府檀长卿一下子就变了态度，又是作揖又是招呼，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不同于盖宽饶让人感到无趣和尴尬，这一位却总给人带来喜庆。
“龙舒侯未央卫尉到！”
新来的正是皇帝宠臣，已经年过五旬，依然神采奕奕的韩敢当，他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作为许广汉弟弟许延寿的亲家，韩敢当不是外戚，胜似外戚，当了六七年未央卫尉，皇帝巡游总喜欢带上他，颇为信任。
而韩敢当身旁，还有一位头戴鹖冠的将军，也是近年来连连升迁的新贵郭翁中。
天子特别信任此子，去年，借着陪龚遂平定渤海郡叛乱之功，郭翁中已经受封关内侯，他依然控制着天子最信任的佽飞军，还被刘询亲自点了名，提拔进入中朝。甚至后来者居上，加了将军之号……
许广汉的家监抑扬顿挫，大声喊出了郭翁中的封号：
“游侠将军到！”

第514章 皇帝轮流做
许广汉虽然封了平恩侯，弟弟也都享受了富贵，衣着锦绣梦，钟鸣鼎食，但这老人家这辈子经历的大起大落太多，还差点被霍禹抓去杀了，他知道今日文武百官来贺喜，是看在皇帝和许皇后的面子上，故对二千石以上官员，许广汉都一一亲自酌酒，不敢倨傲。
许家的亲家韩敢当自然是痛快的一饮而尽，许广汉还感慨西安侯奉君命出使南方，他家的夏丁卯和夫人、子女都在侯国赶不过来：“当年西安侯不嫌老朽卑贱，让我位列上席，又让韩卫尉背老朽回家，此情广汉至死不能忘怀。”
而本来就以酒量大出名的御史大夫于定国笑着说许伯家酒香，一盅有点不够，就算不胜酒力的丞相丙吉与太常魏相也起身与许广汉对饮，已官至右扶风的前治渠吏陈万年更是将腰弯到与案几齐平，谄媚讨好之意十足，长信少府檀长卿亦是如此。
唯独许广汉敬到位列东席的盖宽饶时，这位司隶校尉坐在案后，看着华丽的漆器皱眉良久，此刻又用手将耳杯一罩，拒绝道：“我不饮酒。”
许广汉都已经到他旁边，准备为盖宽饶倒酒了，闻言笑道：“司隶校尉是住在老夫家隔壁的邻居，老儿让家监去请请不动，亲自登门拜访，怎么，今日校尉虽然来了，却连一盅酒都不肯喝？”
他说着亲自满上自己的酒，敬道：“司隶校尉治理京畿，刺举无所回避，往后许氏子弟要多蒙照拂啊。”
这本是客气话，盖宽饶却当真了，无视了许广汉的酒，继续摇头：“真不能喝，我一旦喝了酒，便要发狂，恐会惹得许伯不快。”
这就是不给面子了，许广汉有些尴尬，心中略略生气，身为阉人是格外敏感的，只觉得盖宽饶是瞧不起自己的出身。这时候一旁的魏相却大笑着给盖宽饶解围：“次公醒着时就有些发狂，哪里要等到喝酒才如此呢？还是饮了罢。”
众人皆笑，本以为盖宽饶会顺着魏相给的梯子顺坡下，岂料这厮熟视无睹，只继续摇头，让许广汉讨了个没趣，只能自饮一盏后继续往下敬酒。
这下，众人都觉得盖宽饶太不合群，搅合了许广汉的乔迁之喜。
倒是韩敢当也起身开始敬酒，一个个拼，一时间筵席热闹非凡，连许广汉也忘了刚才的小小不快，与众人推杯交盏起来。唯独盖宽饶一个特例，只枯坐在一角，冷眼看着众人酒酣乐作，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饮至酒酣时，伴随着乐曲响起，跳舞的时候到了，长信少府檀长卿擅长此道，率先起身，在庭中舞蹈起来，似鱼儿戏莲叶东南西北。跳了一阵后还以舞相属，点了在倒霍中展露头角，官至右扶风陈万年，向他发出邀约。
汉人是能歌善舞的，不但民间在高兴时手舞足蹈，士大夫们在饮酒作乐时，也非常喜欢“以舞相属”。这是一种社交舞，属即邀请之意，先是一人独舞，再邀他人，邀请者既可以落座观舞，也可和被邀请者一同起跳，若是拒绝便是不给面子。
当初汉武帝年间，灌夫约丞相田蚡一起赴魏其侯窦婴的家宴，田蚡先鸽了第一次，第二次去时也磨磨蹭蹭。当夜灌夫饮至酒酣，遂开始于庭中跳舞，邀请田蚡一起跳，田蚡不起，灌夫勃然大怒，竟痛骂出口，导致了二人的决裂和武安侯大案。
陈万年当然不会拒绝，立刻下场，二人借着酒醉，越跳越不像话，最后跳起了民间醉翁常跳的“沐猴舞”，陈万年扮作沐猴，抓耳挠腮，檀长卿则似狗一般汪汪叫。
两位九卿级别人物这滑稽庸俗的一幕，让许广汉乐得大笑，众人也指着二人乐不可支。唯独盖宽饶越看越不舒服，手肘一伸，碰掉了铜盘，发出哐当一声响，因为乐曲太大无人注意到，又猛地拍案而起！
这下旁人被吓到了，陈万年和檀长卿停了舞蹈，许广汉也看着这家伙，他又要做什么？
却见盖宽饶满脸愠色，说道：“士庶舞蹈尚要周旋有度，不可得意失仪，何况九卿大夫？”
他又仰头看着平恩侯府这装饰华丽的厅堂，长叹道：“美哉室！然而富贵无常，转眼之间就会物是人非，换了主人，这就好像传舍逆旅一般，类似的事，这十数年间我看到的多了。唯谨慎才能保持富贵长久，君侯可不戒哉！”
言罢盖宽饶起身快步而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只留下一脸懵逼的宾客们原地石化，隔了半晌才响起韩敢当的骂：“这盖宽饶，是故意来捣乱的罢！”
韩敢当这暴脾气，最见不得自己人受委屈，骂骂咧咧要去将盖宽饶揪回来说个明白，那样的话恐怕又是一场田蚡、灌夫之仇。被许广汉好歹劝下，只说盖宽饶一贯如此，双方是邻居，不必如此翻脸。
“飞龙，他醉了。”
“许伯，此僚哪里醉了，酒都没喝半口！”
许广汉倒是能忍，他的弟弟许舜、许延寿就忍不了，回去后商量着要去许皇后那告盖宽饶一状。
岂料到了次日，一封弹劾信就被盖宽饶递到了尚书台，又送入温室殿，却是将昨夜参加许广汉宴席的三公九卿挨个弹劾了一遍！
……
“这盖宽饶果然是为人刚直，真不怕得罪人啊。”
和发福任弘不一样，勤勉于政务的刘询身材依然和当年一般清瘦。
他对这份奏疏大摇其头，盖宽饶先弹劾了陈万年和檀长卿这两个家伙跳沐猴舞失仪，应该重罚，又弹劾丞相、御史大夫等坐视两位九卿失仪，当责，又引经据典，用孝文皇帝生前不隆窦氏的例子，以为不能对外戚太过优待。
“此人刚正有余，却太不懂人情世故，平恩侯与朕的关系，是文、景外戚能比的？”
但刘询还是示奏疏于许皇后，许平君连忙谢罪：“此事是因平恩侯府宴飨而起，妾一直说不必大操大办的，陛下要罚就罚妾，勿要怪罪丞相、御史大夫与右扶风、长信少府。”
刘询让皇后放心，他这次不打算惩处任何人，在他看来，又不是朝堂之上衣冠朝服，私人宴飨时跳个舞怎么了？用得着上纲上线么？
而右扶风陈万年是任弘故吏，长信少府檀长卿则归太皇太后上官氏管，他们也是想让许广汉高兴，若加以惩处，平恩侯可不得尴尬死。
但刘询也不欲反过来惩罚盖宽饶。
“朝中确实需要几个像汲黯一样的人。”
汲黯是武帝朝的一个异数，孝武时，朝臣是高风险职业，天子喜怒无常，光是自杀或被杀的丞相就有六个，其他的大臣更是数不胜数，很多人升官了不但不喜反而哭丧着脸，每日都活得战战兢兢，唯独汲黯例外，直言敢谏，也只有他，才敢不留情面喷得汉武帝难堪，事后却只骂道：“甚矣，汲黯之戆也！”
刘询听说，孝武能够在上厕所的时候见卫青，能够不戴头冠见丞相。但是轮到汲黯的时候，就必须把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头冠、衣服之类的有一点瑕疵就不会见他。
如果说东方朔、司马相如是逗乐子解闷的玩具，卫青霍去病是锋利的刀，那汲黯就是孝武用来正衣冠的铜鉴。
刘询也需要几个这样的人，在他看来，盖宽饶有这潜力。
这盖宽饶乃是儒士出身，学的是《公羊春秋》和《韩氏易传》，以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这之后的履历，基本是不留情面怼了张彭祖等幸进大臣，却反被皇帝升迁。
刘询知道，盖宽饶是个清官，每年虽有二千石俸禄，却被他用来分给贫贱的下吏和向司隶校尉反映权贵豪强暴行的百姓，这导致他连替儿子交免役钱都凑不齐，其子只能步行到北方边境任戍吏，公正廉明到了这样的地步。
再加上那不畏权贵的性格，导致皇亲国戚和三辅豪强对他又恨又怕，还真有点汲黯的味道。
故刘询对盖宽饶多有维护，但也常年不升其职位，只让他在最合适的位置办事。
此次也一样，刘询将盖宽饶的奏疏留中不发，打算将此事就这样抹过去，全当无事发生。
结果到了三天后，尚书台那边又送来一份盖宽饶的奏疏，刘询还以为是他心有不甘再度弹劾，一笑而过，等忙碌完其他事后，才慢悠悠地启封阅读。
才看了几个字，刘询就皱起眉来，读罢默默将奏疏翻过来放在案几上，中书令弘恭侍奉皇帝多年，他看得出来，这是天子在强忍怒意啊！那盖宽饶究竟在奏疏里说了什么？
“方今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刘询忽然念了这么一段话，看着弘恭笑道：“中书令，盖宽饶这是在指谁呢？”
这意思是，陛下竟然把一帮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命令当作《诗经》、《尚书》。这不就是指着鼻子骂他弘恭和那些天子任用的酷吏循吏么？吓得弘恭连忙下拜请罪，暗道自己哪里招惹这盖宽饶了，真如疯狗一般乱咬人。等等，平恩侯许广汉也是刑余之人啊……
但最让刘询生气的，还有盖宽饶下一段更加大胆的话，已经完完全全，触犯了刘询的底线！
“韩《易》有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天下乃是将帝位传给子孙，官天下则把王位让给贤能，这就如同四季转换，功成者离开，不得其人就不居其位！”
等让弘恭退下后，刘询将这奏疏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似吃进去一只苍蝇，手忍不住重重砸在案几上。
“这盖宽饶恐怕不是如汲黯一般的戆，而是大奸似忠啊！他认为朕不居其位，那谁来做合适呢？”

第515章 但这一切值得吗？
刘询的愤怒和委屈无人吐诉，只能憋着回到温室殿时，才与那总是默默听天子背地里痛骂某位大臣，却笑着听之劝之的许皇后说出口。
“禅让，又是禅让！皇后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要求汉帝禅让，这不是刘询第一次听到。
孝昭在位的元凤三年，泰山大石立，董仲舒的再传弟子，符节令眭弘推衍《春秋》大意，认为这意味着有人将从匹夫为天子者，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
于是眭弘就给霍光上了一道奏疏：“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德之君，也不妨碍圣人受命于天。汉家乃是尧帝之后，有传国给他姓之运势。汉帝应普告天下，求索贤人，禅以帝位，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
这奏疏可是将朝堂都惊呆了，董仲舒若是还活着，一定会急忙矢口否认：“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老董确实只隐晦地提了“春秋新王”之说，将孔子与其所作《春秋》定为世俗之外的真正王统，他要敢在孝武面前提禅让，多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当时正值霍光召开盐铁之会，杀了被贤良文学痛恨的“功利奸臣”桑弘羊，又还没开始进取西域，故被儒生视为周公第二。只要霍大将军全面拥抱儒学五经，就是妥妥的圣人。这禅让之言多半是想要投机，但也符合汉武帝晚年后关东儒林的主流意见。
他们以为武帝开疆拓土，消耗巨大，以九州之财奉于四夷，导致内政动荡，再这样下去大汉迟早要崩溃。一部分对朝廷心存失望的儒生，尤其是董仲舒后学，想到了传说中的尧舜禅让传说，萌生了汉帝禅让贤能，从而解决所有问题的想法……
儒生蠢么？一点不蠢，这种想法的流毒两千年后仍大行于世：只要出一位民选总统，社会一切疑难杂症都将彻底解决！
秉政的大将军霍光觉得眭弘是想搞自己，遂定以“妖言惑众”处死，但此事在刘询即位后出现了反转。
刘询想要神话自己登基的过程，表明继位是顺承天意，故结合上林苑中蚂蚁吃叶子出现“公孙病已立”几个字的传言，将眭弘的预言裁剪后放到自己身上。他确实是以匹夫而为天子，也是“公孙氏”啊。故刘询为眭弘平反，还任用他的儿子为郎。
现在回头看，刘询才发现当初太年轻了，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此事鼓舞了董仲舒的后学弟子，研究灾异预言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把“禅让之论”再度推到了自己面前。
对盖宽饶的奏疏，刘询是以最大恶意去解读的：“他是想说，当今朝政昏聩不明，再这样下去，刘氏的江山不会太长久，汉家天子已经到了该退位的时候了。”
“陛下，盖司隶素来刚直，恐怕并未此意。”许平君小心规劝，她与刘询十余年夫妻，能看出皇帝眼中流出的杀意。
“朕过去也以为他是刚直而戆，如今才发现，恐怕是看错人了。”
刘询起身感慨道：“五年前，朕夷灭匈奴，设安北都护，北境永宁，但朕没有急着宣布天下安定。因为竟宁年间战争先行，内政仍有很大弊病，尤其在吏治上，官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
“于是五年来，朕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花了大精力投入到内政里。朕先用西安侯之建言，在东海滨以晒盐法代替煮盐法后，降盐价。减少了北边屯兵，二十万郡国边卒只留下四万。”
“这些开源节流多出来的钱帛，就用来赈贫民、假公田、贷种食、减算赋、赐老人王杖，想让天下早点恢复民生。”
“朕又减肉刑，禁苛暴，选良吏，每有地方二千石上任都要亲自接见，细细问对，看此人是否称职，设置廷尉平，苛酷之风得以扭转，冤假错案稍有平反。”
刘询确实想做一个被万民崇敬，甚至连挑剔的儒生也敬服赞颂的圣君。
五年下来，大汉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三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在内，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至于技巧、工匠、器械，也远超前代。
等这个年号结束时，不敢说大安，小安是能自夸的，可谓“中兴”了。所以今年初，觉得自己干得不错的刘询才有点小膨胀，觉得功光祖宗，业垂后嗣，遂祭泰祀，又跑到河东郡祭后土，遣大臣去四至立柱。
可这些成就，在盖宽饶等人眼里，却远远算不上好。
刘询抱怨道：“‘陛下任刑不任德’，‘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彼辈常如此说，但不是朕不用，是儒生当真不中用啊！”
就拿那个曾经被刘询寄予厚望，觉得是个人才的萧望之来说吧。刘询深知望之通晓经术办事稳重，论议有理，故想要将他从丞相司直提拔为六安国相，考察他的治郡能力。结果萧望之嫌弃那是左官，上疏言病婉拒，还说什么：
“陛下怜爱百姓，担心德化不能遍于天下，放出全部谏官去补郡吏，这是忧其末而忘其本也。朝中没有谏诤之臣就不知过失，国内没有明智达理之士就听不到好的建议。还望陛下选择明经学的儒士作为内臣，参与政事。诸侯听闻，便知朝廷纳谏虑政，而无缺遗。如此便可建成周代成康那样的太平世道。外郡即使有些不清明，也不必忧虑。”
不必忧虑……不必忧虑，口口声声说什么地方不治的，不就是你们这群人么？怎么，轮到自己去时，就如此推诿？非得一步登天，直接做三公九卿才行么？然后成康之治便不请自来？
刘询当真是气笑了，是啊，动动嘴皮子，当然比身体力行容易。
从那以后，刘询心中对萧望之的评价低了一个档次，并料定：“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他连自家的太子，都不敢让这群人去教，生怕教歪了。
反观西安侯带出来的黄霸、耿寿昌，以及张敞等人，都是帝国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黄霸将颍川郡治得有声有色，耿寿昌去海滨数年，完成了晒盐法的推广，张敞继蜀郡守又为京兆尹。
故大汉日常行政仍尚法任刑，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刘询坚持以霸道为主，王道为辅，虽也用儒士，但同武帝用儒术缘饰法律如出一辙。
于是批评的声音就来了，尽管刘询在改善吏治上虽然做了不少事情，但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谏大夫、博士就开始吵吵。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陛下走错了路，南辕北辙，还是要全面推行德治方可啊！”
他们以为，大汉从汉武帝改制征伐兴功利开始就走错了路，若是今上继续沿着这条道走，虽然解决了匈奴，虽然天下民生看上去确实好转，虽然吏治在缓慢改善，虽然四夷来朝，但跟失去了礼治王道相比，这一切都值得吗？
于是就有了那场是否全面推行春秋决狱的争论，最后以赵广汉罢官结束，但儒吏们也没赢。
或许是觉察到了天子的不以为然，他们的批评开始扩大化，还拿刘询赐给史、许富贵说事，揪着这些小处不放，危言耸听，最后连禅让都整出来了。
尽管许皇后一再规劝，但刘询想的很深，这盖宽饶不是孤例，他代表了一种隐藏在学术界的思潮：儒林公知们对汉家制度的不满。
刘询不由想起了一年多前，西安侯任弘的预言：“陛下，荀子有言，儒分大儒、雅儒、俗儒。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者，俗儒也。今《公羊》俗儒充斥朝堂，其学蔓延九州四野。”
“若不防微杜渐，他日乱大汉者，俗儒也！”
西安侯或是想借着打击公羊春秋，推广他钻研的左氏春秋为官学，刘询当时一笑而过，没当回事，但今日看来……
“《公羊》、《韩易》之学，多言禅让官天下之事，确实不能再纵容了。”
……
“陛下，绣衣使者说，民间确实在流传一件事。”
到了次日，回到宣室殿后，为刘询管控绣衣的金安上前来禀报道：“多年前孝武皇帝那番‘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的话，又开始传播了。”
据说孝武行晚年幸河汾，中流与群臣饮宴，那一年他身体不好，几乎病逝，乐极哀来，惊心老至，有感于此，乃自作《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孝武不知是心生疲倦还是喝醉了，竟对群臣说：“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简直是亡国之言，群臣震恐，但孝武当时已为方士毒害，那一年身体也欠佳，有时是不太清醒的，虽被群臣劝诫，但又说了一句更了不得的话：“吾醉言耳。然自古以来，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者……”
此言已在民间散播多年，刘询初继位时尤其喧嚣尘上——其实那是田延年想要推霍光篡汉所为。
刘询试图对此事加以解释：六七之厄，大汉的皇帝，不算前后少帝和刘贺的话，第六代是孝昭，第七代是他啊，作为宗室子弟再受命，没毛病！
可那“不闻一姓遂长王天下”就没法洗了，成了证明汉家确应禅让的依据。
刘询闭上眼，让金安上退下，心中暗道：“朕曾想证明，我就是天下人期盼的圣君，要让所有人都承认。”
“可现在朕明白了，朕终究无法讨好所有人。”
刘询又看了一遍盖宽饶的奏疏，越看越心寒：“虽有继体守文德之君，也不妨碍圣人受命于天……朕已做到这种地步，在彼辈眼中，竟只是给他们期盼的‘圣人’占个位置，随时可以让位的？”
皇帝只觉得自己遭到了深深的背叛，他也知道，盖宽饶等人翘首期盼的圣人是谁。
当然不是任弘那满心功利，对开边和功利推波助澜，并柔和媚上的家伙，得对朝中格局多陌生的乡中愚民才会得出这结论啊。
儒生期盼的，是一个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人物：他必须是一个道德上完美无缺的贤人，像舜一样孝顺，如尧一般尚贤，似大禹一样一心为公三过家门不入，最好还有素王孔子的理想和学问。
如此，才能接过汉帝禅让的冠冕，上承周朝之后真正的王统——以《春秋》当新王！然后，只要对儒生那些空泛的提议一一采纳推行，全面复古，奉天法先王，以礼治国，便能达到太平世。
除此之外，一切其他方法，都是错误的！
武帝之后的汉儒贤良文学已经读五经读魔怔了，其逻辑和后世某些人挺很像：只要实现民主自由，一切社会弊病都将完美解决——若是没解决，那是因为，你还不够民主自由。
历史上再过几十年，儒生们还真等来了那个“圣人”，轰轰烈烈的改制运动最后只剩下一地鸡毛。
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是无法对话的，上朝前，刘询如往日一样，站在铜鉴前让奴婢为他更衣，却总觉得鉴中脸上有一块刺眼瑕疵，伸手去摸了几次都抹不掉。
“扔了它。”
一向好脾气的刘询不耐烦了，忽然如此下令，等尚衣尚冠带着宫婢将铜鉴抬走，换上一块新的后，刘询再靠近一照，果然，他脸上的瑕疵消失了。
“若是再怎么照，脸上都有瑕疵，那恐怕不是朕的问题。”
“而是铜鉴有瑕疵！”
刘询心情大好，戴上冠冕后，将盖宽饶的奏疏交给中书令弘恭，语气平常。
“下其书，使中二千石议之。”
天安三年，自孝武独尊儒术一甲子后，大汉朝的思想界，是时候再来一场大地震了！

第516章 正统
“今早在朝堂之上，我欲为盖宽饶说话，弱翁为何阻我？”
承明殿议事后，司直萧望之有些不解，追着太常魏相求问，魏相却摇摇头，直到进了魏家，屏退众人后，魏相才道：“廷尉、执金吾等人以为，宽饶欲求禅，大逆不道，群臣多附议，盖宽饶已被定了如此重罪，你要如何救他？”
萧望之说道：“盖宽饶刚直君子也，上无任、张之属，下无许、史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仇人多，朋友少，先前赵广汉阻挠春秋决狱之事，盖宽饶不也站在弱翁一边么？”
“这次他不过是忠直忧国，不小心说错了话，与吾等乃是同道中人，应该将他保下来。”
魏相吓了一跳，立刻矢口否认：“勿要胡言，谁与盖宽饶是一路人！”
他劝阻萧望之道：“龙之为虫也，可犹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即便是进谏忠臣，也不能触碰人主之逆鳞，否则非败即死。盖宽饶什么都能说，甚至可以直接弹劾西安侯，大骂平恩侯，但唯独天子禅让，江山易姓之事，他却万万不能提！”
魏相以为，盖宽饶这次是死定了，而且天子故意将奏疏下朝廷议论，恐怕就是想看看，谁同情盖宽饶，谁与他持同一意见。
萧望之心思不多，若是傻乎乎站了盖宽饶，被牵连进去的恐怕就不止他，朝中清流一派都要一起受过。
所以魏相非但不愿为盖宽饶说话，他还要落井下石，主动割席，写一篇奏疏，深挖一下盖宽饶进言禅让背后的原因……
“盖宽饶之狂言，皆《韩氏易传》与《公羊春秋》之过也！”
景帝、武帝时燕人韩婴的《韩氏易传》里有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诸如支持官天下，或许跟燕国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对“禅让”身体力行过的国家有关，尤有遗风。
公羊春秋其实也支持禅让，只是稍稍隐晦一些，将这种思想拆分藏在不同篇目里。诸如“天子一爵”，即天子也只是爵位的一种，并非“天”的化身，所以可以申天以屈君，通过天人感应的灾异来告诫皇帝勿要胡作非为——汉武帝虽尊儒，擢公羊而黜榖梁，但却最讨厌这一点，董仲舒也因为对灾异说三道四失了宠。
此外还有通三统，这个比较冗长复杂，大概的意思便是改制而不改道，新朝虽然另开政统，但道统不变，是延续先王的。所以要求存二王后，到了董仲舒的后学们，渐渐变成了支持以天下万民为本，不私一姓的禅让之言。
至于汉武帝最看重的夷夏之辩和大复仇，前者还在强调，后者则渐渐下沉，只谈私人仇怨，而很少提议汉与匈奴九世之仇了。
此外还有“春秋新王”等观点，其本质在回答“孔子作为圣人，为何会降生在春秋乱世”这个问题。公羊学派认为，孔子是来救世的，所以在王纲不振的时代，孔子就是“新王”，既然孔子是王，而天下又不能有二君，所以居王位者未必是真王。
魏相是济阴定陶人，萧望之是东海兰陵人，地理位置上属于宋、鲁，鲁学较为兴盛，和处于齐学阵营的公羊春秋分歧很大。但盐铁之议后，公羊、榖梁等关东儒家各派就来了一个大团结，讲究共进退，一起与功利开边刑名之臣对抗。
如今魏相却要捅公羊一刀，让萧望之十分震惊。
魏相却态度坚决，他不止是要壁虎断尾，跟盖宽饶划清界限，还想乘此机会做一件事。
“长倩莫要小觑这学术之争，六国时百家争鸣，争的就是谁才能让天下复安；秦时李斯与儒生争执分封之说，最后刑名法家之士胜，导致儒生被黜，诗书遭焚。”
“汉初曹相国、窦太后等喜好黄老，故数十年清静无为，然礼制不行于世；最后是孝武时榖梁与公羊之辩，因公孙弘、董仲舒而尊公羊，于是公羊大兴，影响了武帝朝数十年格局。”
“然卫太子虽学公羊，却又复私问《榖梁》而善之。陛下继位后，听闻祖父卫太子好《榖梁春秋》，便问老丞相韦贤、侍中史高等，二人皆鲁人也，故言谷梁春秋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榖梁》。”
“陛下诛灭霍氏后，召见榖梁春秋后学沛郡人蔡千秋为郎，入宫讲学，与公羊家并说，又擢千秋为谏大夫给事中，让选郎十人从受榖梁春秋。”
萧望之就是当初那十个从蔡千秋学榖梁的人之一，他先前差点就被一个朋友拉着学《左传》去了，后来听说西安侯也在钻研左氏，在河间太傅贯长卿死后，因为门户稀薄，任弘居然成了左传的领军人物，遂心生嫌恶，改学榖梁。
他在东海郡家乡时，学的就是《鲁论语》，天下鲁学是一家，倒也不反对，如今也成了干将级别的人物。
“陛下善榖梁之说，长安皆知。”
这是魏相观察到的事，当然，刘询也对以史解经的《左传》感兴趣。从西安侯任弘到京兆尹张敞，都是左传一派的人物，但这一派起步晚，也没有贸然扩张，依然低调行事，任弘更是只收了刘更生等几个年轻弟子，在榖梁看来，不成气候。
但即便如此，榖梁、左传依然未被列为官学，五经博士里，唯一的春秋博士依然是公羊家的。
魏相敏感地意识到，在盖宽饶捅了大篓子后，公羊春秋也要跟着倒霉了，就算不被罢黜，天子也必定引入新的学派去中和他不喜欢的公羊之说。
要么是属于他们自己人，比公羊更加保守提倡礼制的榖梁。
要么是在魏相看来，本就是伪经，如今更被西安侯塞进去了他与杨恽、张敞等人作的新义理章句，充斥功利思想的歪理邪说《左传》。
“《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审己正统而已。而《春秋》的正统，也只能有一个！”
魏相看着萧望之，面容肃然：“长倩，这时候哪还顾得上去救盖宽饶，清醒些，属于你的战争，开始了！”
……
“臣恽以为，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
杨恽的奏疏还么写完，就被不请自来的张敞给打断了，他在旁边看了几眼后立刻劝道：“子幼，这奏疏写不得！你难道忘了太史令是如何获罪的？”
当然记得，遭李陵之祸，为李陵做解释，结果李陵真降了，触怒了孝武，遂将司马迁幽于缧绁，下了蚕室，遭受奇耻大辱。
“自然记得，但盖宽饶不过是说错了话，岂能与李陵相提并论，今上标榜仁德，不该因言获罪。”
杨恽的笔停了，他正在写为盖宽饶说话的上疏，想解释盖宽饶本心并无大逆不道之意，更没有让天子禅让退位的意思。
“哦？大汉不因言获罪，那颜异是怎么死的？”
颜异乃是汉武帝时的九卿，以廉洁正直著称，因反对白鹿皮币，被张汤定了腹诽罪而死。
天子想要谁死，何患无辞？更何况盖宽饶结结实实揭了皇帝逆鳞，他个人道德再高洁也没用了，这时候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伙！这便是皇帝将此事下朝堂议论的原因啊。
“你这奏疏一上，非但会重蹈太史公覆辙，甚至会牵连他人。”
张敞极力劝阻杨恽，他知道杨恽与盖宽饶为友，但杨恽一直被认为是“西安侯之党羽”，任弘本就不在朝中，杨恽非要去掺和一脚，这是想要将地位敏感的骠骑将军也拖下水么？
杨恽却猜出来了：“子高，汝极力劝阻我去管此事，莫非是想坐视盖宽饶死，顺便乘着公羊春秋被陛下迁怒之际，让左传得以兴？”
学术要兴盛有两种路子，一是底层路线，先在地方上有教无类扩大影响，等桃李满天下后，官府再不待见，也不得不加以重视。
二是上层路线，依靠游说位高权重者，慢慢跻身朝堂，得到皇帝承认。
儒家之所以能在孝武时独尊，便是两条路都走通的结果。
任弘明明可以走前者，但却故意忍着，他先慢工出细活完善学术理论，使之自圆其说，又招收才干出众，能受他影响和控制的几个关门弟子，不急着扩大影响——任弘很清楚，若是倒逼皇帝太着急，只会让刘询怀疑他的动机，让两人本就脆弱的关系更加恶化，他才不想殉道呢。
左传一派等待跻身朝堂的机会，如今却因为盖宽饶的冲塔而忽然来临。张敞是有一丝窃喜的，却也明白，他们的敌人不止是公羊派，还有近年来天子也加以扶持的榖梁派——谁让榖梁那些亲亲尊尊的理论确实让刘询心动呢？他很需要一面“王道”的面纱。
左传在民间影响不大，能辨者数量也不如传承多年的公羊、榖梁。这其中，被西安侯拉进来的杨恽是得力干将之一，岂能牵涉进盖宽饶案？
但面对张敞“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建言，杨恽却大笑道：“子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盖宽饶与我性情相投，皆被视为狂生，《左传》有言，能与忠良，吉孰大焉！他今日有难，我不能置之不理。”
“子幼你……”
“西安侯会明白的。”
杨恽写完了奏疏上最后几个字：“恽之外祖父确实曾后悔过为李陵说话，可巫蛊之祸任安遭殃时，他还是义无反顾，设法救下了任氏孙儿。陛下也应知道杨恽性情，此事绝不会牵扯西安侯！”
说完便携奏疏而出，只剩下张敞暗暗跺脚，又差人去问，西安侯入武关了没？
而等到次日，张敞收到回复，说西安侯已近长安，颇为大喜时，却也从奔走相告的长安路人口中，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盖宽饶死了！”
“大鸿胪恽上书，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不愿辱于狱吏，竟引佩刀自刭于北阙下！”
……
北阙外多了一抹鲜艳的血时，西安侯的车队也风尘仆仆，来到了霸陵县白鹿原庄园外。
远处遮蔽成荫的葡萄架子，以及硕果累累的石榴树，是任氏庄园的标志，任弘不打算凹“圣贤”人设，可是过家门必入的。
“父亲！”
任白十三岁了，正牵着名叫青罗卜、白萝卜两匹小马在河边的苜蓿地边喂马，他已是个身材渐长的小侯爷，弓马娴熟。瞧见车队，立刻纵马奔来朝任弘挥手。
一同来相迎骠骑将军的除了小马外，还有任弘和瑶光前年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才两岁，路走得跌跌撞撞，在草地上走得很急，已满头白发的夏丁卯得紧紧跟着，如同老母鸡般伸出胳膊护着两位小君侯，将他们当成孙子带。
两个小肉团最后一左一右，抱住了任弘的腿。
“小左。”
“小右。”
这就是两个儿子的小名，任弘一手揽起一个，发现都重了不少，又听任白说，瑶光和女儿昭苏去长乐宫见太皇太后了。
任弘颔首听着，白鹿原庄园似乎一切如常，萝卜也在苜蓿地里懒洋洋吃着食物，这老家伙，连招呼都懒得跟他打一声。但任弘却意识到，他俩这五年悠闲生活，就快到头了。
在回长安的路上，关于自己的后半生要怎么过，任弘已做出了决定！
任弘将儿子交给夏丁卯，来到毛发依然光滑，但跟他一样膘肥身健的萝卜身边，梳它的马鬃，在其耳边笑道：
“老伙计，还跑得动么？”

第517章 历史使命
张敞是急匆匆赶到白鹿原的，反正京兆算他辖区，任弘虽然没急着进宫，但大概已知晓这几个月发生在长安的事了，却仍淡然在厅堂置酒，给张敞倒茶。
“这茶还是子高做蜀郡守时送来的。”
看任弘的肚子就知道了，他家吃肉比较多，故这种来自蜀郡的消食饮品很受欢迎。说来也奇，反倒是瑶光没胖，按理说她的人种体质，又生了四个娃，过了三十应该是五大三粗的大妈才对，还能保持好身材简直是奇迹。
也罢，家里的轻坦有任弘和萝卜两辆就够了。
张敞将盖宽饶昨日自杀的事又说了一遍，任弘颔首：“盖宽饶这一死，天子连台阶都没了。”
盖宽饶毕竟是一个私人道德比较完美的清官，也做了不少有益于民的事，同情他的人还真不少，难免有所抱怨，将盖宽饶的死当成得罪平恩侯等权贵的下场——但一想到这权贵里居然有韩敢当，任弘就只想笑。
“子幼如何了？”任弘更关心他的朋友，杨恽居然是唯一一个上疏为盖宽饶说话的人，若盖宽饶不死，皇帝也不会搭理杨恽，可如今天子有些难堪，遂迁怒于杨恽，罢免了他的大鸿胪之职，赶回家思过。
“西安侯是知道的，子幼为人无私，有文采，但尖酸刻薄，在朝中结怨很多，这些年若非西安侯护着他，陛下忍着他，这九卿早就做不下去了。”
盖宽饶死后，杨恽有些悲愤，也预料到自己必将受牵连，对张敞说：“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也不能自保，正如古人所说，鼠不容穴衔篓数者也。”
言语中多有怨言，但张敞现在也没工夫管杨二郎的牢骚，只对任弘说了自己的上疏和盖宽饶案引发的学术动荡。
“案发后，公羊春秋博士严彭祖言欲与盖宽饶划清界限，然平日里二人交游甚多，传《公羊春秋》于盖宽饶者便是他。”
“严彭祖是洗不清了，他不但是授盖宽饶春秋者，还是孝昭时借泰山大石之事，首倡禅让的眭弘弟子。”
眭弘有弟子一百多人，只有严彭祖、颜安乐最精通，他们二人提问题疑义，各有见解。眭弘曾说：“《春秋》的意旨，在这两个人了！”
如今公羊春秋处于风口浪尖，严彭祖恐怕要难了，就算能撇清和盖宽饶的关系，还能和已死多年的老师恩断义绝不成？
张敞又说，其余五经博士也纷纷和公羊派划清界限，同属于齐学阵营的齐诗博士翼奉便率先上疏举咎公羊春秋有不当之论，再加上翼奉的师弟萧望之在学《齐诗》之余还学鲁论语，又学了榖梁春秋，这一派应该是稳的。
“此外最着急的，莫过于韩诗。”
韩诗乃是燕人韩婴所创，而这次盖宽饶惹怒天子的奏疏里，便引用了韩婴《易》传里的话，这下韩诗可跳脚了，在急切地寻求告老的王吉相助。
其余各家，但凡在典籍义理里鼓吹“禅让”的，都开始诚惶诚恐，这个被儒生们津津乐道的东西，忽然一夜之间成了敏感词。
还是《左传》好啊，就算是贯长卿传授给的原文，也没有半个字提及禅让，在任弘加进去的义理和频繁出现的“君子曰”中，更不会无缘无故扯到。
墙倒众人推，张敞也乘机上疏，以为公羊春秋中有些异端邪说，恐会迷惑世人，应该对其加以批判彻查！
任弘却笑着摇头：“陛下绝不想被诸儒以始皇帝焚书讥之，故不会单独惩处公羊，而是会让天下名儒聚集在一期，以讲述五经异同的名义，行批驳公羊之实。”
他送张敞出门时还叮嘱他：“立刻遣人去河间国，让解延年来长安一趟。”
解延年乃是贯长卿的二弟子，学的是《毛诗》，和左传一样，仍未能录入官学，张敞不是说韩诗可能受牵连么，这倒一个机会，就算不能取而代之，加塞进去也不错。
贯长卿的大弟子则叫徐敖，在鲁地那边跟孔家学了点古文经，对任弘为左传断章句定义理颇为不满，已经和他决裂，视任弘为异端。
而等下午，任弘携带家人回到长安尚冠里，正要进宫述职时，皇帝的诏令便先一步抵达。
“朕闻之，盖三代导人，教学为本。汉承暴秦，褒显儒术，建立《五经》，为置博士。其后学者精进，虽曰承师，亦别名家。然因去圣久远，《五经》章句烦多，各有分歧。太常魏相、京兆尹张敞奏言，欲使诸儒共正经义，颇令学者得以自助。孔子曰：‘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於戏，其勉之哉’！”
“下太常，天安三年七月初一，二府、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石渠阁，讲议《五经》同异，使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太常魏相等平奏其议，朕亲称制临决！”
……
这份诏书，是由藤纸所制，皇室专用的上等好纸。
早在十多年前，任弘就在西汉本就有的灞桥纸基础上，于白鹿原庄园里鼓捣出了造纸术，最初只能产劣质到只能擦屁股的厕纸，几年后工艺成熟，麻纸藤纸已能书写。
五年前，任弘将造纸工艺献出，以解决公文繁杂简牍不足的问题，如今虽然尚未完全取代简牍，但昔日的帛书已经渐渐退居二线，谁让它们太贵了呢。
不过，这只是任弘为另一样新事物做的铺垫，他可藏了私呢。
瑶光见任弘接诏后一脸肃穆，有些诧异，她可是好几年没见丈夫有这种神情了。
“良人，出了何事？”
任弘将诏书捧着放到收录他家装刘询制诏的盒子里，已经有上百份了吧，这可是要传家的文物啊。末了才对瑶光道：“要打仗了。”
“哪又要打仗？莫非是乌孙？”瑶光抱着她家双胞胎之一的小左，眼睛都亮了。
说起来瑶光就恼火，母亲解忧太后本来在四年前，匈奴残破，弟弟大乐行了冠礼后就该回来，都怪那坚昆、呼揭二国太无能，竟将郅支的残兵败将放到了康居。
康居王一直担心汉朝再度西进，先前就收留了乌孙王子乌就屠，如今又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回嫁了自己一个妹妹给康居王。之后，郅支单于借康居之兵，屡次大败坚昆、呼揭、乌孙的追兵，如今凭着匈奴单于的名头，数击乌孙边境，又勒索那几个粟特人城邦，令其每岁纳贡，葱岭以西没有一岁是安宁的。
朝中也曾提议派兵西征，但天子这几年不欲兴兵，再者郅支也不敢明犯西域、北庭，就一直耽搁了下来，这使得解忧迟迟不能放心归国。
任弘摇了摇头：“不是疆土与甲兵之战。”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是一场理念之战！思想之战！”
瑶光有些失望，这几年任弘常与他的弟子刘更生玩辩驳的游戏，不就是吵架么？
“没错，就是吵架。”
任弘笑道：“但吵架的结果，却不逊于两国决战。”
治国理念，政治哲学和意识形态的争端，虽然没有硝烟鲜血，却比邦国一城一池的争夺更重要，影响也更加深远。
从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到秦朝的法儒之争，再到汉初的黄老与儒家之争。而汉武帝时废黜百家，表彰六经，尤其以《春秋》地位最高，它不仅只是一本经书、史书这么简单，可以豪不夸张的讲，已经相当于西方中世纪圣经的存在。
从那以后，子学时代宣告终结，经学时代开始了。
铜锣湾只能有一家正统春秋，遂有公羊与榖梁的第一次交锋。最后，榖梁的传人瑕丘江公因为不善辩论，不敌公羊派的董仲舒。榖梁退居民间，公羊则成了被朝廷承认的官学。
但在任弘看来，与其说当年榖梁输在辩论时，不如说，输在了内容上。汉武帝继位后，在认识董仲舒公孙弘之前，先接见了榖梁派的申公，但老迈古板保守的榖梁让刘彻颇感无聊，反而是公羊派的权变让年轻欲有所作为的皇帝精神一振。
大一统、尊王攘夷、九世复仇之说，简直是为他改制与征伐匈奴量身打造的理论，故汉武尊崇公羊春秋，使其列为五经之首。公羊春秋对历史演进显然是有大功劳的。
可如今，诸侯削弱，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帝国的大一统终于完成；匈奴残灭，九世之仇已报；南越朝鲜西南夷西羌皆列为郡县，周边几乎无夷可攘，而公羊后学们也在盐铁之会后趋向于保守，不再支持拓边。
大汉面临的新问题，公羊春秋已经无法做出解释和应对了。
反倒是《公羊》学坚持的三统论渐渐抬头，危及皇权和家天下，刘询感到威胁，欲对其加以批判，这才有了石渠阁之会。
任弘只能说，公羊春秋的历史使命，已经结束了。现实就是这样，当时代抛弃你时，连一声再见都不会说。
已经不能再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学说，必将落伍淘汰，或者遭到吞并，以另一种形态悄然存在。
“这场论五经异同，公羊必遭黜落。”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公羊博士和弟子们口才再了得也无力回天，除非他们洗心革面彻底修正董仲舒传下的那一套三统论、新王说，为皇帝的新需求服务。
但汉儒注重师法，已经确定的义理几乎是无从更改的，若是强行更改，会导致严重后果。
比如博士里的《易》一家，原先的博士是田王孙，其大弟子孟喜不遵师法，在田王孙死后，博士缺，本来轮到孟喜，结果众人举报他改改师法，遂不用，刘询定了梁丘贺为易博士。
这也是任弘选择左传的原因了，左传传承单薄，十年前还是大篆古文，掌握的人只要个位置，未定章句，更无义理，何谈改师法。
“我才是首定义理的祖师爷！”任弘可是在左传原文一字不改的基础上，依靠“君子曰”塞进去了不少私货。
公羊春秋命运已定，这个引领了大汉数十年政治的指导思想将被批倒批臭，意识形态空缺，如同大位空悬，自然要有新的理论补上。
诏书上被天子选定“平奏其议”，也就是做裁判的两个名字，一个人自己，另一个是魏相。魏相也和张敞一样，对公羊春秋落井下石，他虽然学的是古《易》，但却和榖梁派与鲁学走得很近。
看似三方角力，实则却是两强相争，其余各家的异同，更只是过场和点缀，无关大局。
任弘知道，他曾想拖一拖的时刻，终究还是提前来了，绝非最佳时机，却不能不应战。
“因为，此役将决定左传、榖梁谁能取代公羊，成为帝国正统学说，从而引导百年国运。”
“将决定大汉朝这艘巨舰，她的未来究竟向前奋进开拓，还是向后倒退复古。”
“也将决定，我十七年的努力，是否会被辜负！”

第518章 我方刘更生请求出战
未央宫西北部是大汉的三座国家图书馆——石渠阁、天禄阁、麒麟阁。石渠阁藏天下书籍五经，天禄阁收秘书之诏，最为高大的麒麟阁则陈列三皇五帝与历代先君、名臣画像。
石渠阁最为古老，乃是萧何所建，采用磨制的石块修筑成渠，以使渠中可以导入活水绕经该阁周围，以便防火，阁高数层，瓦当上刻有“石渠千秋”。不同层数放置不同书目，太史公书原版也在此处。
任弘带着张敞、耿寿昌、黄霸、刘更生等几个学左传的人来到此处，仰头望着石渠阁，问经常出入此地看书的刘更生道：“子政，阁中有多少藏书来着？”
“十余万卷罢。”刘更生也说不清楚，地窖里还有不少，有许多都未能整理出来，耿寿昌只感慨，说这是天下最大的藏书之处了。
“这可不一定。”
任弘却笑了：“我听粟特商贾说，海西两万里之外，有国名犁鞬，又称埃及，其王号托勒密，第一代托勒密王在犁鞬城（亚历山大）修了一座藏书阁，想要收集全天下书籍。于是，历代托勒密王搜查每一艘入港船舶，只要发现图书，不论国籍，都收入阁中，至今已两百余年，藏书数十万卷。”
在张骞抵达大夏，又窥知安息后，大汉已经接受了外部世界也有文明国度，且各有文字这个事实，但听说居然比石渠阁更为悠久、藏书更多，也是听愣住了。
刘更生是对异域心生好奇，耿寿昌则对任弘说的那埃及书阁中涉及天文的书卷感兴趣，他这五年也没白闲着，在任弘支持下一直在改进浑天仪，近来更有了一个惊人的大发现。
任弘只没告诉他们，亚历山大图书馆再过个十来年，就会因凯撒干涉埃及内战而被焚毁大半，人类智慧在西方的一半结晶将被毁掉。
那些事太远了，任弘步入石渠阁，却见一层的宽敞厅堂内，经过月余跋涉，各派学者都已抵达，经过一道政审后进入石渠阁，眼下见到任弘步入，哪怕再不愿意，都起身朝他作揖。
“诸君来得早。”
任弘只随意一拱手，带着众人走入厅堂，却没有注意到一道年轻而炽热的目光，正在一角盯着他。
……
石渠阁一楼厅堂内部是八边形，酷似周易八卦，乾位空着等天子驾到，任弘和旁听的百官群臣坐在左右的兑、巽两方。
剩下五面，则被五经博士和他们的挑战者所占据。
正西为坎，坐的是《易》学博士，那个善于预言的神棍梁丘贺和弟子们。
因为秦始皇焚书之时，《易》被当做卜筮之书，不算在诗书里，没有遭到官方封杀，很多版本在民间保存下来，故流派繁杂，负责管理博士的太常魏相就是学《易》的，而捅了娄子的盖宽饶触怒天子引用的则是《韩氏易传》。
所以今日梁丘贺的目的也很明确：为了证明盖宽饶是在胡说八道，一定得痛斥《韩氏易传》，将其批倒，批臭！
而坐在梁丘贺他们对面，位于正东“离”位置的，则是尚书各派。
秦始皇焚书对《书》学是沉重打击，最后居然要靠伏生口述，晁错记录才复兴，因此《书》学不及《易》学流派之多。今文《尚书》主要有欧阳和夏侯两家，在夏侯胜被霍光通缉潜逃，据说是跑到乐浪去以后，夏侯尚书也没落了，只剩下欧阳尚书稳坐博士之位。
但今日，欧阳尚书却迎来了一个强敌，却是号称“古文尚书”的一派，孝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家宅，刨出来很多用战国文字书写的典籍，认为是秦烧诗书时孔家所藏，孔子的后代孔安国对其加以钻研，如今孔安国虽亡，他的儿子孔昂却带着古文尚书来踢馆了。
欧阳尚书的博士欧阳高带着欧阳地余、林尊等弟子如临大敌。书古就了不起？用大篆书写的就一定是真经？他们肯定要将古文经斥为伪经，这时候哪还管得了对面是不是孔子后代，哪怕是孔子亲至，为了守住饭碗，他们也会装不认识，对抗到底。
坐在东北“震”区的则是礼学诸生，参加石渠阁会议的有戴圣与其弟子。戴圣与叔父戴德曾跟随后苍学《礼》，两人被后人合称为“大小戴”。
今日礼学是最舒服的，因为没其他派系来驳斥竞争，戴圣只打算与弟子、师弟等人唱会双簧便能全身而退，毕竟礼主要内容是《夏小正》、《月令》、《冠义》、《昏义》等古礼。
西北“艮”区域就比较拥挤了，坐的是三家诗，不……现在应该是“四家诗”。
韩诗在蔡义死后，其弟子，那个刘贺的中尉，在家里种了两颗枣树的王吉挑起大梁，但没有担任博士，盖宽饶案发后，韩诗也受到牵连，已经告老的王吉只能再度出山，希望能帮学派渡过这一危局。
此外还有《鲁诗》，代表人物是老丞相韦贤的儿子韦玄成，他不是博士，而是以扶阳侯、太中大夫身份来的。
当初，老丞相、扶阳节侯韦贤薨逝，长子韦弘正好有罪在监狱中。家人担心韦弘有罪会遭到废爵，这就意味着失去一张长期饭票，遂假造韦贤遗嘱，以次子韦玄成为继承人。韦玄成知道不是父亲的意思，就装疯，装的还挺像：躺在粪尿之中，胡言乱语，又笑又闹。当然，最后还是被人看出了破绽，但最后结果却是朝议高其节，不但让韦玄成继承爵位，还升了官。
毕竟这很符合大汉孝悌治国的政治正确，因此对推嗣之事都很推崇。除了韦玄成外，鲁诗博士江公和东昏侯——也就是废昌邑王刘贺的老太傅王式也被邀请来了。
还有同样列为博士的《齐诗》，却是司直萧望之领衔，他是个多面手，治《齐诗》、《礼》、《鲁论语》，近来又学了榖梁春秋，跟魏相、梁丘贺习《易》，一时间竟贯通五经，被称之为“五经名儒”。
萧望之不像魏相那般狠辣，不愿意踩着昔日同僚的尸体升阶，故来之前和王吉、梁丘贺商量好了：
“今日石渠阁之会，鲁、齐两派要尽量帮韩诗脱险，表明韩诗与韩易虽同出一人，却截然不同。”
顺便，还要合力狙击挑战者——来自河间国的毛诗学派。
毛诗乃是毛亨、毛苌所传，以古文授业，最初只局限在河间国，传到了河间太傅贯长卿手里，但近十年来，开始改用古文，又最早以纸张传播，渐渐流行起来，但依然是在野党。今日来的是毛诗的领袖解延年，此人被其同拜一师的师弟任弘提携，但因是第一次来石渠阁，有些紧张。
萧望之两天内要连打两场，一战于诗，二战于春秋。好消息是，在诗的辩论上，他还有个小帮手，一个同样授业于大儒后仓，来自东海郡的小师弟……
“匡衡，你在看什么？”
刚刚及冠，嘴上还没毛的青年立刻回过神来，朝年纪能当他爹的萧望之作揖道：“司直，我方才在回想义理。”
萧望之颔首，并未多想，对匡衡道：“夫子说，你虽数年前才开始拜师，但对《诗》的理解十分独特透彻，东海人常言，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今日便让陛下和这满堂名儒，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或许便能以明经入仕！”
匡衡连忙应诺，只是在萧望之注意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再度瞥向坐在远处，正在与百官们谈笑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目光满是炙热。
就好像看到了他年幼家贫时，凿开了邻居的墙壁，透进来的那一束微光，心中暗道：
“邹鲁有谚：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但萧望之号称五经名儒，至今仍不过是小小司直，但若能追随西安侯，何愁富贵不得？”
……
坐在正北“坤”位，正对天子位置的，则是这次石渠阁之会的主角，春秋三传。
《公羊》和《榖梁》同祖，《春秋》由孔子之徒子夏传承，子夏的两个弟子公羊高与榖梁赤分别作《公羊传》、《榖梁传》传于后世。
他们在战国秦朝时没太大争端，还曾一同对黄老开炮，但尊儒革命成功后就立刻反目成仇，汉武帝时，代表《谷梁》学的瑕丘江公和代表《公羊》学的董仲舒之间的辩论，这是第一次斗争，公羊胜。
作为董仲舒后学，虽然经历了睦弘案后，公羊痛失人才，但毕竟是官学，牌面仍在。与会参加辩论也能凑出六人：贡禹、严彭祖、申輓、伊推、宋显、许广，都是饱学之士。
人数虽多，但除了贡禹外，却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儒，六人都有些忐忑，他们知道，公羊将承受疾风暴雨般的批判。
而当年榖梁失败后并没有放弃，瑕丘江公暗暗传授学说给卫太子刘据，因为榖梁亲亲尊尊的内容更符合刘据需求，结果巫蛊一来，聚集在卫太子身边的榖梁众人也一起完蛋。
传承至今日，《榖梁》瑕丘江公有弟子两名：荣广和皓星公。皓星公的儿子是昔日金城太守，跟任弘一起平羌的浩星赐，但他不想掺和此事，告病未来。
今日来的是另一位弟子荣广的徒子徒孙。为首的是被刘询请进宫开小灶的蔡千秋，此外还有周庆、丁姓、尹更始、王亥，再加上萧望之，一共六人。他们已经不同于半世纪前的惨败颓唐，今日榖梁借着卫太子所好之学的名头，已经登堂入室，皇亲史高支持他们，鲁学同伴多为官吏，甚至还得到天子偏爱，只差一个博士位置了。
这两边剑拔弩张，但坤位还留着一些位置，要给《左传》一派的辩手落座。
结果，在任弘笑着挥挥手后，却只有一个十七八岁，身材瘦弱的小矮子缓步走去。
刘更生来到榖梁、公羊众人面前，朝他们礼貌地作揖，然后就堂而皇之落位。他身材矮小，又只佩巾帻，在头戴巍峨儒冠的诸如中间，真像鸡立鹤群。
榖梁、公羊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左传一家就派一个黄毛孺子来？这也太看不起他们了罢！
坐在兑、巽位置的百官群臣也如此认为，西安侯只让他一个小弟子刘更生上，确实是太托大了，起码也得让张敞、耿寿昌、黄霸这些人去吧？
对面的太常魏相也笑道：“西安侯是想让刘子政练辩才么？”
他们还真没见识过刘更生的本领。
任弘却神情轻松，对刘更生的父亲，宗正刘德道：
“小儿辈破敌足矣。”
任弘对自己的关门弟子有足够信心，或者说，他明白，真正能决定今日会议胜败的，不在辩论本身。
亦不在旁枝末节、奇术巧技，这些东西只能锦上添花，却不能逆转大局。甚至连任弘五年来给左传添加的新义理内容，都不是关键。
那么，胜负究竟取决于什么呢？
“陛下到！”
随着一声谒者的吆喝，从任弘到头戴巍峨儒冠的群儒，都起身作揖，天子来了。
刘询身边，则是已经九岁的皇太子刘去疾，今日之会，刘询打算让儿子也来听听，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次辩论，会决定到他儿子那一辈时，大汉该以何种理念来治国。
刘询让众卿诸儒平身，目光却与任弘对到了一起，相视一笑，一如往日。
可二人心中都明白，时至今日，他们已再没了朋友间的完全信任，也没了共同对付霍光、匈奴时的默契知心。取而代之的，是君臣相得外表下，那隐隐的裂痕与疑虑。
这就是唯一能决定石渠阁会议结果的东西了。
“取决于他的格局与魄力。”
“也取决于我的选择！”
这是任弘的觉悟，废兴由於好恶，盛衰继之辩讷？其实所谓政治，就是利益交换，这是比一切情谊故交都靠谱的东西。
任弘落座于巽，刘询则携太子坐于乾位，对石渠阁诸人笑道：“从今日起，连续两天，朕都将亲临石渠阁，听众人讲议《五经》同异，诸位当百花齐放，畅所欲言，勿有顾虑！”

第519章 百花齐放
石渠阁之会的第一天，虽然只是春秋三传开撕前的小菜，但在任弘看来，依然称得上精彩纷呈，百花齐放。
顺序是刘询定的，作为这场学术大会的开幕大戏，打头的当然是刘询的忠臣，《易》博士梁丘贺对着盖宽饶的老师韩生痛贬《韩氏易传》。
“不瞒陛下，盖宽饶本是臣之师侄。”
梁丘贺说起他们的渊源，原来盖宽饶年轻时曾去东海郡，拜梁丘贺的师兄孟喜为师学易。不过那孟喜虽然学术精湛，却利欲熏心、私德有愧，为了拔高自己而不遗余力。他伪造履历材料，自称师傅田王孙死时枕着自己的膝，将绝学单独传授了自己。
梁丘贺揭穿了孟喜的粗陋伎俩：“田生绝于师兄施仇之畔，时孟喜归东海，安得此事？”此外，孟喜还不顾“师法”尊严，主动接受异端邪说。他“得易家阴阳灾变书”，以阴阳灾异解说《周易》。这在视师法为圭臬的儒门，是断不会被接受的。
由此可以料定，盖宽饶追随这样的师傅，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不过，盖宽饶后来确实因为鄙夷孟喜人品，改投了韩生学《韩易》。
然而这在梁丘贺口中又是一桩罪证：孟喜虽然人品不行，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盖宽饶居然背弃师门另投他人，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此言一出，厅堂内响起赞同之声，儒门不成文的规矩，就算要另学经术，也得经过师傅同意才行，而且一般都是跨科求学，很少有转投同行的——同行是冤家嘛。
萧望之身边，年轻的匡衡有些坐立不安，这不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么？夏侯胜曾经说过：“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印绶，如俯拾地芥耳。”但若所学之术不能得青紫之印，难道还要一棵树上吊死不成？出身卑贱的匡衡是过过苦日子的，没那么多学术理想，就想富贵列为公卿，然后坐拥几百顷田，让后代无忧无虑。
批判在继续，盖宽饶被盖棺论定，成了一个叛师背君之人，群臣诸儒纷纷附和，说盖宽饶难怪会说出大逆不道之言，又不伏罪而自杀。
“幸好杨恽没来。”任弘如此想，不然那家伙恐怕要忍不住为盖宽饶辩解，又要捅大篓子了。
韩生没敢反驳，且不说他提前被打好了招呼：若不想整个学派遭受牵连，就乖乖认栽，就算反驳也没用，梁丘贺学问精熟，韩生恐怕不是对手。
最后一致得出结论：盖宽饶上不忠于君，下不敬于师法，又曲解韩氏易传叙述古代三王禅让之事，死有余辜。
有些投机的家伙，比如跟盖宽饶有仇的张彭祖等人，还起身附和，撺掇天子封杀韩氏易传，但刘询制止了众人，大义凛然道：
“暴秦害典籍，疾格言，焚《诗》《书》。”
“至汉兴，孝惠皇帝废挟书律。孝文时，遣大臣寻觅长者口授经文，方使典籍重现世间。”
“今纵有盖宽饶无端妄言，然《韩易》不宜尽废。”
天子做好人，任弘、韩增等人就要配合着做恶人，复奏道：“陛下仁德，然邪说不可不惩，当革韩生之职，《韩易》子弟，从此不得为长吏！”
妙啊，一面说着言论自由，一边直接禁锢一个学派，这样不用直接焚书被人骂作暴秦，但因为无利可图，韩易渐渐也就没人学了——儒生就是这么现实。
这下轮到公羊家五人瑟瑟发抖了，他们鼓吹禅让可比韩氏易传狠多了。
而这边易学刚落下帷幕，另一边的尚书两方，也开始了争辩，这次不是单方面的批判碾压，而是势均力敌。
却听今文欧阳尚书的欧阳高指着对面的孔家人大呼一声：
“古文尚书乃是伪经！”
……
孔子第十一世孙孔卬，一直等到欧阳高喷完才说话，也是继续黑秦。
“暴秦绝灭诗书，故先祖藏书于宅壁中。至孝武时，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观者如堵。天汉之后，先父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故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如今圣天子在位，故孔氏再献，何言伪经？”
这批古书且不论真假，确实是为先秦文字所写，汉人基本不认识，究竟是何内容，也由孔家人说了算。不过孔安国确实是一代大儒，司马迁都曾向其请教过学问，他对孔壁所出的《古文尚书》、《古文论语》、《古文孝经》一一作了整理、认读、隶古定。
这还不算，孔安国又作《孔子家语》。
看得出来，孔家不愿意在独尊儒术的大潮里落后，也想掌握一些学术话语权，顺便由自己来讲述孔子的故事。
任弘很理解孔家如此迫切的心情，因为今文经学的各路大能们，已经要把孔子的身世玩坏了！
今文各派喜欢将孔子神话，认为孔子是其母亲和父亲在尼丘山一起祈祷，感受黑龙之“精”后而生。
任弘还在一篇公羊派后学鼓捣出来的《春秋演孔图》里见过更扯淡的，说孔子母颜氏征在大泽之坡郊游，梦见黑帝请她，于是就去了，在梦中交合，后觉有感，在空桑之中生下孔丘。
咋又是黑？
多半是想跟五德始终对应上吧，在他们叙述下，孔子成了帝子、作六经，降临世间托古改制。今文各家就是想将孔子塑造成受命于天的素王，而《春秋》直接继承周代以后的水德正统，什么五霸七雄秦朝都统统踢一边去。
今文经各派再这样下去，就要神学化了，不把孔子造成先知和上帝之子不甘心。
这下孔子身世是越来越神秘了，但孔家却越来越尴尬，一来总感觉家族祖先绿油油的，二来也心生惧怕——孔子乃其母感黑龙、黑帝生，而传说中刘邦是赤帝子，这让汉家天子怎么想？
于是孔家反其道而行，拼命将孔子形象往“凡人”上拽，甚至一反今文诸家认为孔子作六经，孔家亲自背书，认为古《六经》是古代典籍，只是东周散乱经孔子校订整理而已。周公是先圣，孔子是先师，孔子的贡献在于“述而不作”，继承并弘扬古学。他是人，不是神！
“在如何使家族长存上，孔氏一直很聪明啊。”
任弘暗暗颔首，别人给孔子贴金，孔家就匆匆将金揭下来一些，即便大汉天子尊儒尊孔，也不希望有一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素王”啊。
他看了一眼刘询方向，发现天子对孔卬的对答确实很有兴趣，常是其议，遂料定：“今日后，古文尚书恐将列为官学之一。”
这对任弘来说是好事，因为左传也算古文经，对孔子的叙述与孔家类似，都是将其当成人，而不是神，甚至还夹杂了一些孔子的黑料。
古文经是真是假，那是历史学家、考古学家纠结的事，而对没节操政治家来说……
“只论利益！”
……
等尚书两家辩论完已是下午，石渠阁首日会议最精彩的地方却才刚刚开始，那便是四家诗的大混战。
四家诗是各有传承的，流传最早的是鲁诗。鲁人申培，跟着荀子的学生浮丘伯学《诗》，汉文帝时候立为博士，此时鲁诗的传播也最广，解经以平实著称，如今传到了韦玄成手里。
和平实的鲁诗相比，齐诗就是个妖艳贱货了，解经杂以阴阳五行，荒诞附会，也不知那老实巴交的萧望之是如何上了这条船的。
韩诗同是燕人韩婴所传，解经也很平实的，和鲁诗差不多，而且韩诗喜欢说故事解经，倒是挺有意思，不过局限于燕赵之地。为了保住学派，本来已经退休的王吉重新回来加入辩论，也是拼了。
但就任弘所知，历史上，未来这三家诗都会失传，最终是他已开始扶持毛诗笑到了最后。
按照毛诗一派自己的叙述，他们的历史也很悠久呢：说是孔子删《诗》，然后传给弟子卜商，卜商做了《毛诗序》，然后将《诗经》传授给鲁国人曾申，曾申后又传授给魏国人李克，李克又传回鲁国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授给根牟子，根牟子传授给赵国人荀子。
荀子又将《诗经》传给鲁国人毛亨，毛亨作训诂传，然后传给赵国人毛苌。当时人称毛亨为大毛公，称毛苌为小毛公。而小毛公又传大贯公，大贯公传给儿子，河间太傅贯长卿。
而因为贯长卿同时研习左传，故毛诗的解诗风格，就事实言多与《左传》相合，在典章制度方面多与《周礼》相合，在训诂方面多与《尔雅》相合。
而毛诗也有很多优点，后世被诟病太注重政治教化，关关雎鸠居然往后妃之德上靠，诗经里还有些露骨的淫靡之诗，舒而脱脱兮什么的，都非得强行解释一番。
可这个弊端在大汉，却是加分项，政治立场站得对，传笺又平实简要，便于传习，在民间发展很久，没有与基层脱节，故语言较为平易近人——只要别坚持用大篆传播的话。
再加上任弘力捧，毛诗看上去马上就要起飞了，现在就缺一个一炮打响的机会。
但很遗憾，解延年并无他老师贯长卿的本事，又遇上了三个……不，是四个难缠的对手。
除了王吉、韦玄成、萧望之这三位随便拎出来都能打的名儒提前串通在一起狙击毛诗外，萧望之身旁还有一位年轻人，引经据典，屡屡刁难解延年不能对答。
“那是谁人？”
任弘指着他问张敞，张敞又问了他人：“乃是东海郡承县人，名匡衡，字稚圭，齐诗博士弟子。”
“匡衡？”任弘微微一愣，心中暗道：“原来就是凿壁偷光的匡衡啊！”
他知道那个典故，却是忘了匡衡是这个时代的人，没用心去找——只可怜他到现在还没找到那“刘向”。
任弘已经放弃了，觉得刘更生已经不错，接下来，他打算开始让人去满天下找找另一个人了。
“陈汤，也该崭露头角了罢？”
……
等任弘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解延年已经被匡衡这小子刁难得连连败退，加上王吉、韦玄成、萧望之三位博学大儒的围殴，一时间左拙右支，败下阵来。
“延年莫要气馁，此非战之过也。”任弘倒是无所谓，毛诗只是附赠，是一匹下等马，吸引了对方四匹上等马已足矣。反正他没太重视，输了也没事，毛诗走民间路线，只要好好运营，未来照样能吊打三家诗。
至此，石渠阁之会第一天宣告结束，而春秋三传的大戏明天才开始。
光是从天子和百官诸儒对韩氏易传的批判来看，公羊春秋是凶多吉少了。
这导致榖梁一派的萧望之等人，都已经开始提前研究决赛的对手，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对付刘更生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魏相与萧望之等人彻夜琢磨：“汝等可知那任弘所注《左氏春秋》义理虚实？”
他们不承认左传是春秋的传，而是单独的史书，故坚决不叫《春秋左氏传》，虽然经传可见，但义理乃是任弘新造，故不得而知。
“杨恽曾劝盖宽饶学《左氏春秋》，说起过此书义理要点。”
萧望之仍在可惜盖宽饶，但立刻打起精神道：“《左氏春秋》中，被任弘特别点出，举为全书要典的，便是一句话，一句出自《僖公二十五年》的话。”
“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第520章 权变
“王式？那是何许人也。”
去石渠阁的路上，与任弘同车的张敞提及此人，任弘却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
“昨日列席于石渠阁中，骠骑将军忘了么？”
任弘无语，昨天全是戴着高帽子的儒生，名字都很陌生，他哪能一一记得啊。
张敞只好帮任弘回忆，说四家诗混战时，鲁诗那边除了韦玄成、鲁诗博士江公外，还有东昏侯——也就是废昌邑王刘贺的老太傅王式也被邀请来了。
张敞道：“王式乃是昌邑王刘贺的太傅，昌邑王因行淫乱被废，昌邑群臣因此下狱诛杀。王式也在被诛杀之列，廷尉责问王式，你是昌邑王老师，为何不进谏制止？”
“王式答道：我朝夕给昌邑王讲授《诗经》三百零五篇，那些教人做忠臣孝子的篇章，都是反复讲诵；那些描述无道昏君的篇章，我也痛心剖析，怎么没有进谏！廷尉以为有理，也免去了他的死罪。”
“而王式回家教授，其弟子沛县褚少孙等应博士弟子选，成绩甚佳，得到太常赏识，这次也将王式邀请来了。”
不过昨天多是韦玄成发言，王式倒是没太多话。
结果昨日鲁诗一派庆祝狙击毛诗成功的酒宴上，就出事了。
“鲁诗博士江公对王式心怀嫉妒，与王式起了口角，王式秉承《曲礼》不肯以客身份唱《骊驹》，江公遂大骂王式所学的是《狗曲》。”
“王式觉得羞耻，装醉跌倒，今早就走了，其弟子沛县褚少孙不忿，便跑到向京兆尹状告那江公有辱斯文。”
任弘道：“此事不该告到太常处么？莫非那褚少孙认识你？”
张敞道：“然也，褚少孙对史颇有兴趣，曾登杨恽家门，跪求借《太史公书》观看。”
“杨子幼借他了？”据任弘所知，杨恽一贯是眼高过顶的。
“借了，还夸此子有史家之才，我去子幼家时遇到过一次。”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韦玄成已经是列侯了，还是太中大夫，不屑于争区区博士之位。但江公却害怕王式抢了他的饭碗，加上王式也和他一样，在鲁诗之外钻研孝经，还有口碑不错的著述，所以江公才嫉妒不已。
“石渠阁之会还没结束，这就迫不及待开始内斗了，果然是儒生啊。”任弘摇头笑道：“更何况，彼辈就笃定毛诗败了？”
虽然解延年口头上不敌三家，但毛诗到底能不能位列博士，最后还不是天子一句话的事。
不过为了区区一个博士之位，这些“大儒”就能说出如此粗鄙之言，若为了一整个学派的地位和仕途？真不知会做出怎样疯狂、没下限的事来。
他说的就是公羊家。
“公羊派加人了。”进了未央宫来到石渠阁附近，提前来到此处的黄霸来告诉任弘这件事。
“公羊众人说，他们与榖梁本来各出五人，但榖梁却暗暗加了萧望之，不公平，故公羊也加了贡禹为助吏。”
琅琊人贡禹是王吉的老友，“弹冠相庆”这个成语的贡献者，乃是董仲舒的再传弟子，本来和萧望之等同属于“清流”，可这次关乎门派存亡，他也不得不坐到萧望之所占的榖梁对立面去了。
耿寿昌有些担忧：“将军，吾等不加么？”
任弘看了一眼跟了自己多年的弟子刘更生，他虽然个头没长，跟个小豆丁似的，但其聪慧才智让人赞叹，在钻研左传方面，已经青出于蓝了，真是捡了块宝啊。遂笑道：“不必了，我相信子政。”
“今日且看他，舌战群儒！”
……
贡禹今日不弹冠了，只静静坐在石渠阁中。
他是被严彭祖等公羊博士、弟子哭着恳求来助阵的，公羊派这几年青黄不接，对面出了萧望之这个通五经的名儒，他们自觉不是对手，琢磨着也只有贡禹能与之一战。
贡禹与萧望之政见相同，可今日分处不同学派，榖梁是想踩着公羊的尸体跻身朝堂，而任弘的左传一派亦虎视眈眈，公羊唯有自救。
上一次他们遭到挑战，乃是董仲舒与瑕丘江公的辩论，榖梁一派认为，是公孙弘的偏袒和江公口吃导致榖梁败北，可贡禹却明白，这不是主要原因。
他们公羊之所以能赢，是因为以学应术，恰逢其时，迎合了大汉和孝武的需求。
贡禹知道，孝武在给董仲舒的策问中，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三代受命，其符安在？”。
当时大汉立国七十余载，却尚未得到关东的普遍认可，长安对关东也十分防范，过函谷关跟去外国一样，七国之乱绝非只是几个诸侯的野心作祟。
故大汉急需确立正统，得到普天之下的认可。公羊派便能提供这种理论，过秦、宣汉、三统，这三板斧确立合法性，最后再通过更化改服色、历法，完成“新王”对旧统的继承。
“这便是公羊能赢的缘由。”
贡禹得回想起前师董仲舒等人在初见孝武时的抉择。
而另一边，落座的任弘也在看着公羊众人，他很清楚，当初的公羊派是激进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相信太平盛世是可以实现的，将希望寄托在孝武身上。
孝武也如此认为，他给董仲舒的策问中便说：“伊欲风流而令行，刑轻而奸改，百姓和乐，政事宣昭。”
为了实现太平理想，汉武帝得在自己帝王生涯内彻底解决匈奴问题。为断匈奴左臂而进入朝鲜，为断匈奴右臂而开河西辟西域，盐铁专营、算缗告缗等等举措，无不为了筹集军费。在这期间他还平定了南越、东越和西南夷。
巨大的成功使汉武兴奋不己，于是把一些应在太平盛世到来以后的事情提前，比如封禅、巡行，他不认为自己的扩张步伐太快，但帝国已经疲敝不堪。
所有正确的事情，同时去完成，就成了不正确。
到这时候，公羊儒生也对孝武失望不已，于是试图借天人感应，给皇权上一道紧箍咒。想通过对天命的解释，制约越来越疯狂的皇帝，但孝武看穿了董仲舒的把戏，他本人差点被杀。
这时候，三统说这把双刃剑就开始起用了。
当儒生对大汉充满希望的时候，三统论可以为刘姓的正统背书。但当儒生对大汉普遍失望的时候，三统论又可以成为论证汉家当亡的根据，睦弘、盖宽饶莫不如此。
皇帝开始发觉三统说的危险性，公羊若不做改变，恐怕会被黜落。
学术与政治是密不可分的，大一统已成，匈奴已残灭，九世之仇已报，《公羊》对汉家治术的两个重要支撑，此时已不再重要。何况《公羊》家对战争的态度，早就站在了天子的对立面上——他们的“尊王攘夷”只支持被动反击，对主动开拓极力反对。
这使《公羊传》成了既陈之刍狗，如今面临生死存亡。
但公羊派，还有最厉害的一招，从公孙弘、董仲舒处传承了下来。
“那便是……权变！”
……
萧望之的位置距离贡禹并不远，但今日他却惊讶地看着，平素也算刚正的贡禹，今日却像平津侯公孙弘一般，苟合取容。
在榖梁众人纷纷开炮，指摘公羊中有异端邪说，欲颠覆大汉社稷时，贡禹与公羊众人一起，拼命为公羊学说洗白。
比如将禅让说成“再受命”，孝武皇帝改制便是再受命。又言睦弘预言的汉天子禅以帝位，指的是孝昭当内禅于今上。
他们甚至用上了齐学擅长的阴阳谶纬，开始说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想要证明公羊派对大汉的忠诚。
先是贡禹献上一幅《春秋纬&#183;演孔图》，说孔子得麟之后，有血书飞为赤鸟，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
贡禹大声念道：“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记散，孔不绝。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像解无穷，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
而公羊博士严彭祖找来的东西更侮辱智商：“孔子作《春秋》、制《孝经》既成，使七十二弟子向北辰星罄折而立，使曾子抱河洛事北向，孔子斋戒，持缥笔，衣襦单衣，向北辰而拜，告备于天曰《孝经》四卷，《春秋》、《河》、《洛》凡八十一卷，谨已备。”
“天乃虹誉起，白雾摩地，赤虹自上下，化为黄玉，长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受而读之曰……”
那么刻文是什么呢？严彭祖提高了音量：“宝文出，刘季握，卯金刀，在珍北，字禾子，天下服。”
任弘差点没笑出来，好嘞，孔子成了带预言家，不仅知道未来将有个汉朝，而且还知道了未来的皇帝叫刘季。
孔子的十二世孙孔卬是越听越脸黑，难怪孔家会跟公羊派彻底闹掰，这群人胡扯起来没个下限的。
这已经不是孔子了，而是某位先知教主吧，任弘越听越觉得公羊家可以洗洗睡了。
但公羊家擅“权变”，随机应变能力确实强，眼看这些阴阳谶纬似乎没让皇帝露出笑容，贡禹咬咬牙，抛出了他们的最后一招，开始重提公羊派的核心理论：三世说。
《公羊》学把《春秋》十二公分为三世：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但从春秋真实的历史来看，“三世说”的诬妄显而易见。事实上春秋时愈降则愈不太平，政乱民苦无可告诉，礼乐也越发崩坏。
所以，这三世说不是给春秋准备的，而是要套在大汉历史上，来讨好皇帝。
贡禹说道：“如高祖、孝惠、高后时，内其国而外诸夏，乃是据乱世；孝文、孝景、孝武、孝昭时内诸夏而外夷狄，乃是升平世。”
“至于今上，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祟化厉贤，以风四方。匈奴为北藩，西域远夷之君内而不外，天下四至万里外，远近小大若一，可谓太平世也！”
这不就是全球化么？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么？
谄媚之意溢于言表，但至此，刘询一直板着的脸才稍微松了松。公羊派求生欲果然很强，这三世说一出，他们起码多了一个被天子看中的点，应该不会直接被废除了。
任弘暗想，这公羊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这三世说，可不比榖梁那种越古越美好的理论强多了，只可惜沉寂多年。
再过两千年，才被号称“新公羊”的康有为等人和西方进化论结合在一起，成了“历史进化论”。
“应该弃其糟粕，取其精华，再退居二线。”
任弘心中暗暗笑道：“这三世说，现在是我左传一派的了！”
……
榖梁那边，萧望之等人倒是一愣一愣的，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左传上了，确实没想到公羊派求生欲如此之强。贡禹在几乎所有人的批驳下，硬是将大逆不道的“逼迫天子禅让”给圆了过来，保留了一席之地，看来接下来是三方角斗之势啊。
今日的辩驳才刚刚开始，天子让公羊停止鼓吹他们的三世说，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论春秋三传异同。
按照学术讨论的规矩，先提出一个问题，三家学者给出不同的解答，最后由皇帝加以裁断。
出于公平起见，刘询没有让任弘、魏相来提，而是点了他身旁的太子刘去疾。
“太子，你挑一个罢。”
刘去疾才十岁，他模样和许平君很像，温顺而乖巧，他的教育是皇帝亲自抓的，先被苏武教了六年，如今苏太傅已逝，新的太子太傅尚未选出，但已经开始读春秋经了，只未涉及传。
今日哪家能赢，或许便能承接太子的教育。
刘去疾显然对儒术不太感兴趣，方才听得都快睡着了，也不知该怎么选，信手翻着手里的春秋经简牍，最后想了想后，指着首卷开篇，用稚嫩的语气问三家道：
“元年春，王正月，何解？”
就六个字，应该争辩起来也很快，这样能早点结束吧？嗯。
“完了。”
任弘有些头疼，这皇太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明白深浅啊。
光这六个字，就足够让三家吵吵一整天，从白天到黑夜，看来石渠阁之会想两天结束，没可能了。
任弘不由摸了摸软软鼓鼓的肚子。
“有点饿了。”

第521章 标准答案
“《春秋》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而不扬父之恶。是故，鲁隐公何以不言即位成公志也？让桓正乎曰不正！”
在叨叨半个时辰后，萧望之终于结束了他对皇太子所指“元年春王正月”的解答，再看对面，皇太子已经快晕了，估计他对选了这春秋开篇六个字后悔死了。
这段不像人话的话，大体意思就是，鲁隐公要让位给弟弟鲁桓公，非正也，邪也，若是做了，就是成先父之恶。
榖梁强调鲁隐公即位是正，而让桓就是不正。
“借古讽今啊这是。”
任弘知道，萧望之是想隐喻，根据宗法只有由汉武帝的嫡长子卫太子的子孙即位才正。
榖梁派今日的套路，作为已经在政坛混了十几年的老狐狸，才一句话就被任弘摸清了。
“他们是想打卫太子牌。”
今日之辩，榖梁无疑是有优势的，卫太子生前就更喜欢榖梁而非公羊，拜瑕丘江公为师，反倒是《公羊春秋》，却屡屡给卫太子的敌人递刀。
比如汉昭帝时，那个伪卫太子叩阙一案，京兆尹隽不疑将此人抓了起来，当别人问为何他还没搞清楚就抓人时，隽不疑依据《春秋公羊传&#183;鲁哀公元年》之事说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过去卫灵公太子蒯聩违命出奔，后来归国，卫君拒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来自诣，此罪人也。”
这件事所造成的影响是很大的，被昭帝和霍光赞许，几乎成了对卫太子的定论。
而刘询即位后，试图尊生父史皇孙为皇考，结果被有司反对，当时上疏的人就是公羊派，引述《公羊传成公十五年》“为人后者为之子也”加以反对。
这些小疙瘩，皇帝心里可都记着呢，萧望之只讲“元年春王正月”，而榖梁阵营里的蔡千秋、严更始等人，则在叙述中故意引述这些篇目，试图勾起天子的回忆，并力图表明，《谷梁》有利于他为自己争正统。
不过任弘以为：“榖梁今日怕是打错算盘了。”
……
对榖梁拼命将事情往卫太子身上靠，刘询确实是不以为然的。
和历史上大不相同，刘询对所谓“继位正统”，对卫太子一系到底是大宗还是小宗，已经没那么重视了。
灭匈奴这种千秋之功达成，让年轻的皇帝自信极度膨胀，上承汉武世宗之业，报高祖高后九世之仇，如此大功德，堪比历史上的武王伐纣，后世人会质疑周武王非嫡长子么？
昭帝无后，刘贺又被论证成淫乱，广陵王刘胥因谋逆案被宽赦后变得极其老实，宗室之内，已经无人能对刘询构成威胁了。哪怕史氏再撺掇，刘询也不会替巫蛊翻案自找麻烦。
过去的事已经翻篇，皇帝更感兴趣的，是关于未来。
那么，榖梁派能给天子提供怎样的未来前景呢？这是刘询比较关心的事，但萧望之却让他略感失望。
“亲亲之道！”
萧望之接上蔡千秋，开始做对那六个字做最后叙述，与偏向权变的公羊不同，榖梁派十分重视礼义教化，重视宗法情感，多言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与夫贵礼贱兵，内夏外夷之旨，明《春秋》为持世教之书。
刘询不动声色，但如今的大汉天下，显然不能光靠亲亲和隆礼就能治理。
榖梁终于说完，憋了很久的公羊派由贡禹出面，又开始老调重弹。
“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这就是《公羊》开篇立意的大一统学说，曾是汉武帝削弱诸侯，加强中央的依据，可现在中央强大，诸侯羸弱，实在是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而在鲁隐公、鲁桓公兄弟的问题上，因为公羊与榖梁所持看法相反，认为鲁隐公应该让位于桓公。贡禹又得拼命圆，榖梁不是暗暗将鲁隐比拟成卫太子及其子孙么？那他们就得反其道行之，将鲁隐比拟成孝昭皇帝，以此证明公羊的理论依然是支持今上继位的。
“权变，这是权变。”
贡禹只能如此宽慰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公羊家能活下去，从孔子到如今，四百余年间，儒家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最终吞并百家独立于世，靠的就是这权变与对时局的适应。
榖梁、公羊说罢时，石渠阁外的光线，已经从早上的偏东，变成了如今的偏西，不知不觉一整个中午过去了。
而终于轮到左传一派叙述他们的见解，却见榖梁、公羊皆是六位队员参战，一左一右坐成一排，唯独中间的左传一家，只派出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孺子，也未戴儒冠，一身锦服，独立于世。
被这群老儒乏味枯燥的叙述弄得已经快打瞌睡的皇太子刘去疾，见到刘更生要发言，这才重新打起精神来，此人不仅是西安侯高徒，刘宗正次子，还是他的伴读，时常入宫。
刘去疾学《春秋》时，那简略的经文让他兴趣寥寥，倒是刘更生讲述的“郑伯克段于鄢”“宫之奇谏假道”等《左传》原文上的生动故事，让年幼的皇太子尚有一丝兴趣。
这便是以史实解经的好处了，相对于纯理论的公羊、榖梁，左传显然更加通俗易懂，任弘只要愿意，便能让此学立刻散播天下。
相较于榖梁、公羊揪着六个字长篇大论，刘更生的叙述就简略多了。
却见他朝天子、皇太子等作揖，用清朗的声音大声道：“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假摄君位，不修即位之礼，故史不书于策。”
哦豁，这下可好玩了。
榖梁认为鲁隐公不当让位于桓公，引申成卫太子儿孙得位为正。
公羊觉得鲁隐公当让位于桓公，引申为汉昭帝之位由今上来继承。
而明白人则听出来了，左传把鲁隐公之假摄君位，不修即位之礼，引申成废帝刘贺，强行解释了那两个多月难以启齿的岁月。
这场辩论着实有趣，同一个辩题，相反的理论，却能异口同声，证明刘询得位之正，简直是标准答案。
答对的打钩，可以继续往下答题，打错的打叉，直接失去考试的资格。
学术独立？百家争鸣？真理越辩越明，道理越讲越清？
大家谁也别笑谁，都只是皇权巨人脚下可怜的小蚂蚁而已，需要你时你是官学正宗，不需要时就是异端邪说，一脚踢开。
历史上，汉朝后期，学术反客为主，引导帝国改制复古，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太过理想主义的东西注定失败。
刘更生已经说完了，退了回来，他不喜欢这样的“辩论”，怎么说呢？
“犹如三女争夫一般，骚眉弄首，各自献媚，真令人作呕。”
处处都要考虑天子想法，考虑政治正确，虽然嘴上说着仁德，可每个字都透着功利。
他觉得，跟着夫子钻研那些格物之学更加纯粹，是真正的发于兴趣与理想。但他奉夫子之命，今日一役却必须打得漂亮。
没错，不是打赢，这是任弘看透石渠阁之会真谛后的决策，也是任侯爷如此淡定的原因——胜负不在场上。
刘更生记着任骠骑交待自己的话：“今日不需逞一时言语之胜，当然，在引经据典方面，你也不能输了场面。”
“今日胜负，关键在于向天子展示我左传一派的理念，让公羊、榖梁狗咬狗去吧，彼辈人数越多，就越讲不清楚。”
在任弘口中，公羊家藉董仲舒之名，毫无创新，乃是已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旧学，可以洗洗睡了。
而榖梁抱残守缺，念念不忘的是过去的皇室恩仇，念叨着嫡长之分，亲亲尊尊，眼睛只向内看。
“唯我左传，不但要宣扬孔子与左丘明的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恶，至名至切，直至至顺之义，序尊卑之制，崇敬让之节，还要推陈出新。”
“陛下要的王道传承，我们有！”
“陛下要的霸道开拓，我们也有！”
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那只是任弘加进去的义理中，“夷夏观”的一部分。
刘更生学了五年，已经领悟了他们左传一派的真正主旨，用西安侯的话说，便是四个字。
在天子刘询选定下一个议题后，轮到刘更生时，他便将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
“《左传》之道，继往圣之绝学，开未来之太平也！”
继往，开来！

第522章 相互伤害啊
大汉的皇权没被关进笼子，反倒是学术自己先进去了。
三家虽是戴着镣铐跳舞，回答完了殊途同归的政治正确，接下来就进入论三家之异的诘辩环节了。
“所谓《左传》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也。”公羊派博士严彭祖如是说，公羊派不但要保住自家的博士位，还要极力阻止来打擂的挑战者。
“然也，此书应该叫《左氏春秋》，为史书，入子部，而不该为《春秋左氏传》，入经部。”榖梁派的严更始亦如此言，他们家虽也是在野，但却想独被立为官学，加上敌视任弘，时刻想撤左传后腿。
之所以抓住这点不放，因为数十年来，公羊、榖梁阻挠左传的理由都是一个问题：《左传》是否传自孔子？这在重师法的儒林是非常重要的，只有保证了师传，才能保证学说的纯粹性；只有来源于圣人的学说，才能跻身于意识形态领域；只有传授自孔子，才可能称为“传”。
二人欺那刘更生年轻，故咄咄逼人。
刘更生最初时还有点紧张，但毕竟是楚元王之后的刘姓贵族，不比匡衡这类寒士子弟，时常出入未央，老师带他出席的大场面也多，回答完“元年春王正月”后渐渐找到了感觉，此刻听两家忽然发难，遂不急不慌地说道：
“士人通五经前，要先学《论语》，《孝经》，两位号称大儒，但怎会连《论语》都没学好？”
刘更生一通讥讽后，正色诵道：“论语中《公冶长》一篇有言。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左丘明乃是与孔子同时之人！”
“而太史公书中又有载，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四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上记隐，下至哀之获麟。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七十子之徒口授其传指，退而异言。”
“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各安其意，失孔子真意，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论本事以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说经也。《左传》为春秋之传，明矣！”
“太史公书不可尽信。”
严彭祖毕竟是博士，还是有几把刷子的，反驳道：“司马迁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缪孔子言。”
他还一一指出了史记上对于春秋之事，有三十一处不符的地方。
刘更生则一一应答，认为这三十一处问题，正是司马迁未尽取左传，而另外不知抄录了什么史料才导致的，反过来证明左传在言史上的准确。
眼看双方的争辩已经从左传是否是春秋的传，歪到了对太史公书的评价上，作为裁判之一的西安侯任弘示意乐官敲了下钟。
仿佛听到了信号，一直静坐的孔子第十二世孙孔卬却忽然站出来说道：“陛下，孔子及七十二弟子言行，除却《论语》外，尚有《儒家者言》，先父（孔安国）请求诸公卿大夫募求其副本，悉得之，乃以事类相次，撰集为四十四篇，称之为《孔子家语》。”
孔卬说道：“《孔子家语&#183;观周》载，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入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传，其为表里！”
这下严彭祖、严更始都默然不对，虽然他们怀疑孔安国在编撰《孔子家语》时塞进去了私货，但没有证据，孔氏亲自站台，证明左丘明与春秋关系匪浅，还能说什么：你孔家人懂个屁的孔子？
倒是刘更生来了劲：“如此可知，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反倒是《公羊》、《穀梁》，皆由孔子再传弟子所著。如今反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要论辈分？你们更小！
这一篇言语，二严顿时明白，任弘恐怕和孔家力推的古文尚书暗暗看对眼了，大家都是古文经，相互帮助共同进步嘛。
他们也没后世考据学家的本事，故并无一言回答，算是默认了刘更生的论述。
“虽传自左丘明，然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且师徒相传不明，恐有错漏遗失，早非圣人之意。”
座上忽一人抗声质问，却是易学的梁丘贺，看来清流合力阻挠左传乃是大势。
之所以特别提了“先帝所存”，是因为梁丘贺所学的田氏《易传》在汉文帝时就立为博士，历史悠久。
刘更生反驳道：“荒谬，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孝文不、孝景不曾立公羊，孝武也不该立么？”
“至于传承，外人不明所以，认为左传中绝，然每一代先师皆能考证清楚。左丘明作《传》以授曾申，申传卫人吴起，起传其子期，期传楚人铎椒，椒传赵人虞卿，卿传同国荀子，荀子传北平文侯张苍，苍传洛阳贾谊，谊传至其孙嘉，嘉传赵人贯公，贯公传其少子长卿，长卿传吾师西安侯、京兆尹敞。”
这下任弘可把荀子变成了祖师爷，正好能和荀学一些精髓扯上关系了，光靠一本左传，再怎么牵强附会塞私货，仍显得单薄，倒是将荀学里的内容加进去，便显得厚实自圆其说起来。
“更何况，公羊、榖梁皆以口传，而左传以书传。”
榖梁、公羊最初和春秋本经一样，是师徒口口相传的，估计是出于门户之见，害怕写在书简上的内容被他家窥了去，故敝帚自珍，虽然最初字数不算多，但《春秋》里记述了二百余年历史，又岂能统统背得？几代人下来肯定会有所错漏。而左传则是用古篆传承，再不济也比口述强吧。
刘更生将这大帽子扣在了公羊、榖梁两家身上：“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今日竟反诬左传传承不清？”
眼看刘更生如初生牛犊越战越勇，老练的贡禹知道，不能再纠结于探根溯源上了。
正好，唯一的主考官天子刘询翻到了春秋《僖公二十一年》，遂问道：“二十有一年夏，执宋公以伐宋。冬，公伐邾。楚人使宜申来献捷。十有二月癸丑，公会诸侯盟于薄。释宋公，何解？”
问的是宋襄公泓之战，三家观念果然大相径庭。
“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
此乃公羊家的看法，他们以为，宋襄公遵守的是古老的规则，充满浓厚的道德色彩，因此《公羊传》在这件事上将他比为周文王。
虽然孔子说周文王“近黮而黑”，但这大概是周文王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榖梁传则委婉批评了宋襄公：如果以礼敬人而得不到应有的报答，就应当反省一下自己对人的敬是否得当；总之，有了过失就应当改正，若不改正而重犯，这才是真正的过失。宋襄公就是这样有过而不改的人。
轮到《左传》时，批评意味就更重了，借宋襄公的兄弟子鱼之口，痛斥宋襄公恪守古礼，对敌人心慈手软的行为是食古不化，迂腐败坏国事：“兵以胜为功！”简直是就是在说，成王败寇了。
公羊派的贡禹也不管榖梁了，讥讽左传这是以成败论是非，而不本于义理之正，刘更生则引典反唇相讥，一时间不分上下。
“公羊假仁，榖梁直率。”
高坐乾位的刘询倒是心中门清，瞥了一边的任弘一眼：“倒是《左传》重视功利，推崇权谋，视足智多谋为善事，难怪西安侯会去学。”
不过现在西安侯为何看上去如坐针毡啊？难道是担心刘更生败下阵来？
其实任弘只是饿了。
辩论至此，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从大清早辩至傍晚，任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在三家吵得口干去喝水的间隙，提议道：“陛下，时辰已晚，是来日再议？还是……”
刘询笑道：“骠骑将军不想今日就出结果？”
“自然想。”任弘提高了声音：“但只怕再论下去，皓首大儒们恐怕会以为吾徒更生仗着年轻，占他们便宜。”
刘询不以为然：“两家以十二驳一，以众凌寡尚且不嫌臊，岂会因这小事而罢？”
他一挥手，让侍从宫人在石渠阁内点亮灯光：“秉烛！齐景公夜饮，而今日，朕便夜半虚席，听诸儒言古今苍生之事！”
……
随着天色完全暗下来，辩论的内容，也在渐渐朝深水区进发。
三家显摆了各自对古礼的传承，公羊本不擅长此道，但旗号也得打，榖梁自诩复古，却尴尬的发现，这点上远不如左传。
“继往圣之绝学”不是吹牛的。孔子曾说过：“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战国时期弃笾豆之礼、秦焚《诗》《书》，后之经学先师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其所传的经典难免会有书缺简脱。”
倒是左传如同活化石般，内容更详细，诸如春秋时盟会怎么开，贵族宴飨不同场合该赋什么诗，丧礼上的小细节，很多能与《礼》相互佐证。就算它是战国时人所作，作者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在史料价值上，甩开公羊、榖梁这两本纯理论书很远。
三家又辩论到了鬼神观，公羊是一群神秘主义者，榖梁较简单纯朴些，而左传最为激进，虽然里面也有不少神秘的预言故事，但仍在多处凸显原始的唯物主义，诸如“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还秉承孔子“敬鬼神而远之”的理念，反对天道迷信、重人事。
在历史观上，榖梁所持是越古越美好的观念，三代之治是完美的时代，越往后越是礼崩乐坏，所以需要克己复礼，复古改制，这是汉家天子的使命。
公羊则是秉承改造过的“三世说”，以为事情正在慢慢变好，他们正处于一个太平世到来的前夕。
被任弘改造过的左传，则比三世说更加激进，直接是历史进化论，以为天下在不断螺旋上升，故而不当法先王，而应法后王。
在夷夏观上，三家也吵成一团，榖梁是内诸夏而外夷狄，主张两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公羊过去是支持反击战争的，以为对外当行仁义，如此则四夷皆来朝贡。
唯独左传一家，赫然提的是僖公二十五年那一句“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
“对中国当以德柔之，对待四夷，若仁义无效，当以刑兵威服之！”
百官之中，尤其是武将多有颔首者，这是汉家百余年间的一贯做法，苏武那句话就是写照，但凡敢杀汉使者的邦国，都落得凄惨下场，要么如南越、大宛亡国族灭，要么如匈奴，残破迁徙。
而在天下观上，相较于公羊、榖梁，左传根据春秋二百余年历史，提出了“天下”这个概念动态的盈缩。
黄帝、神农时，天下不过冀州、河东、河南一隅之地。
殷周时，天下是中原。
战国时，天下为九州。
而今，天下为十三州部、三都护。往后可能会继续扩大，大汉既然承周之天命，其使命便是用夏变夷，达到六合同风，九州共贯！
此言一出，刘询眼前倒是一亮，却让公羊、榖梁十分恐慌，榖梁萧望之咬着牙说道：“以上种种，不出于《左氏》原文，乃新增之义理，此乃左氏之学耶？任氏之学耶？”
此言诛心，众人不明白萧望之为何忽然如此机敏大胆。却不想，他也是得了魏相叮嘱，魏相告诉萧望之，在辩论难解难分时，便提出此言。
西安侯未动声色，天子也一言不发，魏相却心中暗喜，倒是旁听的刘德、韩增等暗暗捏了把汗，而辩论得以继续下去。
刘更生瞪着萧望之，眼睛好似要喷出火来，他的应对倒是不错，开始拿公羊说事：“若如萧司直所言，董生阐发《春秋》大义，也已不再是公羊高本义，所谓公羊，不过董氏之学也。”
他还欲继续争下去，但天子却让人敲了磬。
咚咚声响，让坐在刘询一旁，已经打瞌睡的皇太子刘去疾一下子惊醒过来，这才发觉气氛不太对，大臣们为何如此严肃？
他不知道这是萧望之一句诛心之言惹得事，还有些怯怯，觉得自己给父皇丢了脸。
天子却只是一笑，示意今日到此为止：“三家异同，朕知矣，至于孰优孰劣，究竟哪家更合圣人本意，待明日与诸卿议过再定！”
群臣应诺，纷纷起身，而刘更生则走向任弘，有些抱歉：“夫子，我……”
“你胜了。”任弘拍着他：“将萧望之逼得说出那句话，便是你赢了。”
“石渠阁内胜负已分，至于石渠阁外的事。”
任弘指了指自己，笑道：“交给为师！”
……
而另一边，石渠阁散场后，回太常寺的路上，萧望之等人忧心忡忡：“如今看来，公羊兴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阻止左传一派坐大。一旦任弘之说大兴，诸儒从其说，大汉恐将走上功利开边之路，再难回头。”
榖梁理想中的大汉是克己复礼，眼睛向内审视的，而任弘规划中的大汉，则是目光向外，手随时放在刀剑上的，很难说天子会选谁，若是满足于长治久安，自是前者，若是骐骥做更大的功业，便是后者。
萧望之又将儒冠取下来，无奈地揉在手中：“可那刘更生虽是孺子，却着实难以对付。”
他号称五经名儒，可对上刘更生竟占不了上风，不管是引经据典还是诘难，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扛下了十余人的车轮战，刘宗正的次子竟是位天才，只恨刘更生没学榖梁。
“长倩勿虑也。”
魏相谨慎，见萧望之身边还有个匡衡紧紧跟着，遂故意将他支开，而后对萧望之低声耳语道：“这石渠阁之会，胜负不在场上，而在天子一念之差。”
“次翁的意思是……”
“今日榖梁不一定赢。”魏相信心满满：“但左传，一定会输！他们成也西安侯，全靠了任弘扶持散播方有今日威风，但败也西安侯！”
“信我一言，只要任弘尚在，天子，便绝不可能让左传大兴！”

第523章 圣人
“你仔细想想，陛下一向宽和，不以言致罪，为何会被盖宽饶激得勃然大怒？”
和萧望之魏相不敢深谈，怕让这位醇儒三观尽毁，倒是回到太常寺后，对梁丘贺说出了实情。
梁丘贺沉吟后道：“因为盖宽饶奏疏中提及了禅让，让陛下生气，心寒。”
“没错，盖宽饶让陛下想起了睦孟那句话，虽有继体守文德之君，也不妨碍圣人受命于天。”
公羊作为官方学说数十年，其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这一点有很多人是发自内心去相信。
魏相反问梁丘贺：“如何才算圣人？”
梁丘贺道：“圣者，叡也。”
“没这么简单。”魏相摇摇头：“汝可曾闻三不朽乎？”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在我看来，达成了这三项，才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圣人！”
魏相看着太常寺中那面孔子像屏风，喃喃道：“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任弘以罪吏子孙，从军玉门，驰骋西域，平定西羌，又通两道，救乌孙，助天子平定霍氏之乱。最终攻灭匈奴，斩单于首而归，其功已能与卫青、霍去病比肩，甚至还略有超过，故封两万户侯，为有汉以来列侯之冠，拜大司马骠骑将军，成了百官之首。其功不可谓不大。”
这一点，连清流儒臣们也不得不承认。
魏相道：“功已立，任弘却才不到三旬，这五年来，他交了兵符，也不多过问朝政，半退隐在家，主要便是立言。”
任弘本人的学术功底怎么样，世人不得而知，毕竟西安侯很爱惜羽毛，没有跟任何人公开驳辩过。只晓得其关门大弟子刘更生十分了得的，能舌战公羊、榖梁两家老儒不落下风。
魏相不吝赞美之辞：“弟子如此，想必西安侯本人也已贯通五经，才五年便如此，不愧是出将入相之才啊。”
从今日来看，任弘立言效果不错，已经将左传全篇都断好章句，编撰了义理，且能自圆其说，与公羊、榖梁分庭抗礼，已是“理足可传”了。
“如今，任弘便只差立德。”
立德不止是道德，而是创制垂法，博施济众，也就是创建一种制度，让众生受益，此为大德也。
汉人相信，《春秋》为汉制法，所以公羊传才能成为五经之首，而若《左传》《榖梁》取代公羊上位，学术大兴之后，学派所欲弘扬的夷夏观、天下观也将影响世人。故而能立言者不一定能立德，能立德者必先立言。
如此观之，任弘是有机会达成“三不朽”的。
三不朽齐全的人，纵观古今，唯周公一人而已。连孔子都在立功上差了些许，全靠后学徒子徒孙贴金，将春秋吹得都继周朝正统，为汉制法了，他才成了圣人。
“若让左传取代公羊，任弘三立已成，日后成为周公一般的当世圣人，汉家天子当如何自处？”
左传里虽无一言提及禅让之事，但公羊最初也不提禅让啊，是董仲舒和他的后学们加以改造后加进去的东西，谁知道任弘日后又会鼓捣出什么新义理来。
所以只要任弘尚在，即便左传有大兴之相，天子也不可能承认其为官学。
这是魏相笃定的事，唯一想不通的就是……
“以任弘之聪慧，不会想不到这点，为何却放着闲散富家翁不做，偏要做让天子忌惮的‘圣人’呢？”
魏相想到了一个可能：“莫非，他真的心怀异志！？”
……
“太子，今日三家驳辩如何？”
而温室殿中，刘询让他的宝贝儿子说说这两日石渠阁之会的感触。
刘去疾有些说不出来，这三家光“元年春王正月”短短六字就水了一整天，每句话都要引申出去，援引尚书、诗、礼等篇。
他才九岁，刚学完论语和孝经，如同一个小学生骤然听到大学教授的辩论，三句话里两句半听不懂，心得就是好困，好累，故讷讷久不言。
刘询对长子十分耐心，笑道：“你就说，能听得懂谁家之言？”
刘去疾忍着困意，想了想后道：“刘更生所讲《左传》的故事，儿稍稍能听懂。”
这是自然，春秋三传里，左传是最没有门槛的，毕竟以史作传。和当年任弘、杨恽在太史公书里截选的文章风靡长安一样，这些年，西安侯鼓捣出纸张后，也将左传故事抄在上面广为流传，曹刿论战、烛之武退秦师，都脍炙人口。
而且学派初兴，义理也不繁琐，可不比动辄上百万言义理，要皓首穷经才能精通的公羊、榖梁简单多了。
刘询很清楚，西安侯是顾忌自己，没有大规模传授，否则只需要短短数年，左传一派便能急速扩张。
太子说不出所以然来，才九岁的他又不是天才，无法理解三家微言大义里暗含的治国理念。
但刘询却很清楚。
相比于与时代脱节的公羊，因循守旧，眼睛永远盯着亲亲尊尊的榖梁，积极外向的左传确实更符合刘询的心意。
论继承的古礼，左传比公羊、榖梁保存更多，论对未来的开创，也比他们来得大胆。
“周之道，用夏变夷是也！”
新左传全篇，无处不在用春秋二百余年的历史来阐述这一理念，以为周时礼乐局限于宗周洛邑，而周公改制，分封诸侯，方将周礼推广到天下，如此方有诸夏诞生，而与外部的戎狄蛮夷有了区别。
今日大汉也处于相似的节点，中原地区，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然而交州、荆州、凉州、益州、幽州和三都护等地，却仍多有蛮夷长君，政教未加，流风犹微。至于大汉封建之外，更有无礼之邦，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
天子有道，当守在四夷，以为应该主动出击，输出礼乐仁义，让周边也变成文明国度，如此方能杜绝匈奴郅支单于等冥顽不灵之辈，邪行横作于葱岭，犯义侵礼于边境。
若左传一派的领袖换了任何一个人，刘询都会欣然纳之，甚至会待之如公孙弘，封侯拜相。
然而偏偏是西安侯，是已为汉家立下大功，再往上就功高难赏的任骠骑。
“西安侯，你究竟想做什么，一位堪比周公、孔子的圣人么？”
天子尊崇先圣，因为圣人已死，若跟一位活圣人共处于世，那感觉恐怕就不太好了。
刘询如此想，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年轻时候自以为身体好，直到年过三旬，少时在牢狱里落下的病根便开始发作。当初虽受丙吉照料，但那毕竟是终年不见阳光的邸狱啊，刘询甚至怀疑，丙吉为他找的两个奶妈都是穷人女囚，或许也有疾病，跟奶水一起灌注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两年身体不太好，让刘询忧心忡忡，甚至开始走曾祖父老路，颇修武帝故事，求神拜仙，谨斋祀之礼。他听闻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致，于是遣谏大夫蜀郡王褒持节而求之。
但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尽人事安天命罢了，倒也不至于早丧，但要做好活不过任弘的准备。刘询在世时有把握压住任弘，可若换成他的儿子呢？
那恐怕霍光大将军的故事又要重演了，霍光被儒生以为是“不学无术”，但任弘如今已有学有术，虽然公羊、榖梁不认，但若左传大兴？天下士人又会如何看。有大功如此，再加上新学领袖的身份，难说就会被塑造成那个应命而生的“圣人”。
刘询最猜疑时，甚至暗暗推算了一下“代汉者当涂高”的含义。涂即途也，当涂高者，阙也，这么看似乎不太吻合。
但途者道路也，而任弘虽不字公路，却字道远！
刘询表面看似公正平和，内心却有些烦躁，这和他五年前设想的路不太一样，他曾打算让任弘做皇太子的老师。
但却不希望他成为天下人的老师，对汉家制度的改造和天命的解释权落到别人手中，是十分可怕的事，刘询希望刘姓子孙长有皇位，可别才去一公羊，又来一猛虎。
如此想着，中书令弘恭却来禀报，说是春秋三家已经奉命，将各自著述送入宫内，好方便天子和百官在接下来几天勘定三家优劣。毕竟这两日辩论虽然剧烈，但于三家学说来说，依然是管中窥豹，只得一斑。
刘询让黄门侍郎们将三家的书搬上来，光从送审的著述，就能看出三家的差异。
公羊的派系较多，师法至百万言，就算只将董仲舒后的义理连同本传送进来，依然装了整整两辆车，让人看着头都大。不过公羊却已经开始使用近年官府用于公文的藤纸，长长的黄色纸卷代替了竹简，每一卷上标明了次序，可见公羊还是很擅长权变的，他们不拒绝新事物，尤其是为了生存下去时。
而尚在民间的榖梁稍微精简一些，依然秉承瑕丘江公时的理论，但因为榖梁骨子里的因循守旧，依然坚持用简牍，一卷卷十分沉重，让黄门侍郎们搬得额头冒汗。
左传也运了一大箩筐来，这让弘恭有些诧异，不是说，即便加了新义理，相较于两家的各种师说，左传依然最为简短么？
而筐中的东西更让他疑惑，不是简牍，不是纸卷，而是一页接一页摞在一起，用胶黏合又以细线穿孔装订的“纸书”，皂色的封皮上写着《春秋左传正义》六个字。翻开以后，发现每一页都是蝇头小隶，工工整整地排列在一块，像是等待检阅的方阵。
当弘恭将此物献上时，刘询倒是没有太过吃惊，只道：“恐怕又是西安侯的新花样。”
这五年来，西安侯确实隔三岔五就弄出一样小发明来，见多不怪了，只是这“纸书”确实厉害，一本的内容，能顶数十卷竹简。
但很快刘询便发现了异样，这筐中的书，居然内容完全一致，显然是第一本书的复刻，最令人震惊的是，不管翻到哪一页，上面的字迹都一模一样！
自古以来，知识的传播只能靠手抄，而哪怕是一个刀笔吏，也不可能将两行字抄得一模一样，且这字迹不太像手写，更像是……
“用印章印上去的。”
近臣们面面相觑时，建章卫尉金安上却想起一事来，禀道：“陛下，这数日来，长安民间忽然流传一篇文章，也与这左传正义类似，虽有多卷，但每一篇上的字迹都一模一样，皆似印痕。”
刘询皱起眉来，他已经感觉到，又或者，心里其实在暗暗等待这一天，有些事正在试图脱离自己的控制：“是何文章？”
“西安侯从南方还朝之后所献的《海西大秦国事略》！”

第524章 什么，我大秦亡了？
《海西大秦国事略》，这也是任弘这几年鼓捣的“著作”，根据他在西域多年的见闻，又依照天安元年时，出使安息国的卫司马文忠听一位“安息长老”所言大秦国史事而撰，至天安二年写成。
但任弘仍引而不发，直到结束了去日南的差事后，回朝后立刻献上，但因赶上春秋三传大辩论，没有引起刘询太大重视——毕竟大秦威胁论这话，西安侯从十余年前献天下舆图开始就在造势了，对万里外的事，刘询还不怎么信。
但民间对此所知不多，今日却一下子被披露了。
跟大部头的《春秋左传正义》不同，这只是一篇科普性的小短文，西安侯让人用白鹿原庄园早就制出的雕版印刷术批量印刷，时候一到，便传得满长安都是。
连那个拜访过杨恽求史记观看的颍川人褚少孙都搞到了一份，作为博士弟子，他们在太学有居所，和他同住的，恰恰是萧望之的小师弟匡衡。
二人之所以能住一块，是因为春秋之争，太学里对西安侯持偏见的人不少，但他俩却都对任骠骑无恶感，匡衡是艳羡西安侯的权势，希望自己也能像黄霸、刘更生等一样，变成任弘扶持的人才，只恨无门路相识。
褚少孙则是喜欢史事，不仅对史记感兴趣，对左传更有一份好感，他夫子王式不反对的话，褚少孙希望能学习左氏之史。
二人就跟匡衡当年凿壁偷光一般，关上门后才敢看，却见上面是这么编的。
“大秦国，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或曰，昔高皇帝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秦王子婴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然秦宗室旁支公孙某不愿降者，携众至陇西。”
“至高皇帝出汉中定三秦，汉元年十一月，周勃、靳歙拔陇西，秦顽民数万人言：‘吾世代为秦人，宁饿死不食汉粟。’竟随公孙某渡大河西遁，入月氏国，居敦煌、祁连间。”
读到这匡衡看了看褚少孙，他从来没听过此事，但精通史事褚少孙告诉他：“年份皆无问题，或是真的。”
又继续往下读：“匈奴冒顿单于击月氏，月氏败而西遁塞地，秦人与之同行，过白龙堆抵楼兰，老弱遂留之，秦将尉缭之子为楼兰王，传九世至鄯善王尉屠耆，久与胡人同俗，遂忘其字。”
尉缭，这是精汉第一的鄯善王尉屠耆在任弘建议下找的祖先，谁让他名字的音译是“尉”呢，如今居然可以用攀附的孙子来反正一百多年前的史事。
“楼兰不足养万人之众，秦公孙遂西至于阗，遇身毒无忧王（阿育王）太子，号西王，而秦公孙号东王。东西两王岁月已积，风教不通。各因狩猎遇会荒泽。更问宗绪，因而争长忿形辞语，便欲交兵。于是回驾而返各归其国，校习戎马，督励士卒，至期兵会旗鼓相望。合战西主不利，东主因而逐北遂斩其首，乘胜抚集亡国，迁都于白玉河、墨玉河中间地方，建城郭。”
这是于阗国建立的真实故事，任弘不过是把里面“东王”附会说成秦公孙，你就算立刻将于阗王找来询问，他也会点头说，这就是于阗世代相传的建国传说。
“秦公孙日夜不忘复秦始皇故土，然恐汉兵强，而西域贫瘠人寡，不足以复，又闻西方有大国名曰条支，遂遣李信之孙率众往借兵。秦人因留西域，数十载后于阗残破，秦人星散，遂忘其史，然至博望侯西行，西域诸邦见之，仍称‘秦人’。”
西域确实多有“秦人”，要么是秦末被匈奴掳走辗转去到的，也有零星往西方跑的，还教会了大宛人打井，这件事众所周知，乃是任弘书中又一力证。
故事到这，褚少孙依然没挑出什么毛病来，西安侯是西域的权威，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啊。
然后便是一个有点玄幻的故事：一位秦国将军的远征。
那秦公孙某，派了李信之孙复西行至条支欲借兵，任弘还给他随便编一个名，就叫“李必达”！
《海西大秦国事略》里说，李必达率众千余过大宛抵条支，条支王欲炫耀其武力，就带着李必达和亲人，西行到西海边，与一个叫罗马的国家交战。然条支王犯了骄兵大忌，竟为罗马所败，秦人只能投降罗马，倒是没被刁难，反而被罗马所邀，西渡大海至其本土，作为一支外籍募兵，为罗马人征战，遂与东方音讯断绝。
十年后，罗马大乱，李必达乘机举事，占了罗马都城，遂鸠占鹊巢，虽仍用罗马之名，但对外又称“大秦”，以示不忘故秦也，至今百年矣。虽然大秦已经像王滇的庄蹻一样，从胡人之俗，用胡字，但依然留有很多暴秦的特征。
“亡国之余远遁建国乃是常事，殷之箕子建朝鲜，楚之庄蹻王于滇，月氏女王西走大夏。”褚少孙解答了匡衡的疑虑，虽然那李必达跑得比以上三位远好多倍，但勉强说得通。
接下来是关于大秦的现状了。
“大秦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寇警。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力田作，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帜，其人民皆长大平正，黑发黑瞳，不似胡儿，有类中国。”
这倒是“大秦”乃中国后的又一铁证啊，因为出了玉门关后，多是金发碧眼的胡儿，也就楼兰、于阗人人种混合，与汉人略有相似。
“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布。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大秦人独以丝帛为贵，尤好紫衣。然西土无蚕，故安息常以汉缯彩与之交市，其价十倍于西域。”
“先时，秦将李必达既篡罗马，建大秦国，自以为嬴姓之臣也，故不愿称王，只号‘执政官’，设朝曰‘元老院’，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事。其国严刑峻法，立十二铜表，铸律文于上。大秦官吏，皆厚赋税以自供奉，罢民力以极欲，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制于民臣，专断其命。”
读到这，褚少孙感慨道：“秦人就算到了海西，一样是严刑峻法。”
匡衡附和道：“秦为不道，积习难改。”他们似乎忘了大汉也有奴婢问题，这几年皇帝解放奴婢稍微缓解而已。
“本始年间，有甿隶斯巴达克斯者效陈涉之事，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当此时，诸郡苦大秦之甿隶，皆刑其长吏，杀之以应斯巴达克斯。”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读到这时，匡衡拊掌，有些高兴：“暴秦积衰，秦始皇既没，天下土崩瓦解，这海西大秦国恐怕要重蹈覆辙了。”
褚少孙却不急，继续读道：“众元老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大秦有将军姓庞名培者，与郡守克拉苏共请缨，遂以四万众南与斯巴达克斯战。本始四年（公元前71年），斯巴达克斯败，秦将车裂其尸，降兵六千，以大钉钉于当涂十字桩上，血尽人亡，大秦遂存。”
“惜哉！”匡衡扼腕长叹：“那斯巴达克斯和陈胜一样首义，却还是败了，只可惜海西没有高皇帝提三尺剑，诛灭暴秦！”
褚少孙笑了笑，继续念：“又大秦开国之将李必达遗言曰‘能复秦始皇帝故土者，帝！’故大秦自立国以来，执政官与诸将皆穷兵黩武，锐意东征！”
接下来就是安息人帮忙背书了，如果说五年前安息（帕提亚帝国）和罗马共和国关系还勉强，还能坐下来丝绸生意的话，这几年简直是急转直下。
靠着安息人的热心补充，穷兵黩武的证据，任弘可是帮“大秦”列了个全。
比如某年某月，大秦国灭了某个名叫迦太基的大国后，在其都城附近土地上撒盐——时间不对不要紧，反正汉人读了也没法去几万里外求证。
又比如灭了破一座叫耶路撒冷的城池后，庞培屠城，杀了好几万人。在任弘的添油加醋下，那个名叫“庞培”的“秦将”成了在汉朝最知名的大秦人。
而褚少孙对庞培的评价，已经从“海西章邯”升级成为“海西白起”了，还笃定道。
“那庞培杀降、屠城，皆不祥之事，哪怕百战百胜，最终也必重蹈白起之亡！”
而大秦的疆域，在庞培等战将的扩张下，越来越大，已是海西第一强国。竟宁四年（公元前64年），庞培灭了已经衰弱的条支，并之为郡县，后二岁，又灭本都国，与安息相邻。
如今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人口相当于大汉之半，有兵数十万，船舶数千艘，常欲入寇安息，重返大汉，好按照任弘虚构的那位“李必达”的承诺，为秦帝！
通篇看下来，基本每个地方都能自圆其说，或者强行附会，让对罗马一无所知的汉人挑不出毛病。而且还有安息使者背书，证明大秦确实是个邪恶的国度，其强大、好战、暴戾，展现无疑。
文章的最后以“海西苦秦久矣，若暴秦灭安息东征，与匈奴残党郅支单于相合，恐为中国大患”为结束。
“我现在明白西安侯为何在左传中提倡守在四夷了。”
匡衡如此感慨道：“如匈奴郅支单于，还有这大秦，前者犯义侵礼于边境，后者邪行横作，使海西幼孤为奴，甿隶系累号泣。海西诸邦，若听说东方天汉行仁义，尊礼仪，应是举踵恩慕，若枯旱之望雨吧！”
褚少孙颔首，毕竟还年轻，以他的史学功底来看，已是信了这《海西大秦国事略》里三成假七成真的话，带着感慨，对匡衡低声道：“稚圭，正如你先前所言，春秋三传中，吾等当学《左传》，这才是经世致用之学也！”
……
相同的一篇文章，在另一个人看来，却看出了完全不同的门道。
“任弘欺朝中没有智者，看不透他的卑劣伎俩么？”
魏相冷笑着将《大秦国事略》扔到一旁，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对那“大秦东征”还有些担忧的梁丘贺、萧望之问他为何发笑，魏相却摇头不言，只是走到一旁，开始写一封奏疏。
弹劾任弘的奏疏！
魏相一点不相信《事略》上的鬼话，他以为，这世上究竟有无一个“大秦国”都是要存疑的，更别说那居然是前朝余孽所建，这不过是任弘编出来欺骗愚民和俗儒，想要利用他们恐惧的把戏。
退一万步，就算一切都是真的，隔着万余里，那大秦，又能对大汉有何威胁？
魏相不知道，任弘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让每一篇纸张上出现一模一样，如同印章所刻的文字，但他很清楚任弘的目的。
“西安侯野心不小，此时宣扬大秦国之事，这分明是想借御寇以自重，逼迫天子立左传为官学，好让他达成三立不朽，成为当世‘圣人’，日后好行田常之事也！”
魏相的笔重重落在简牍上，任弘的尾巴已经完全露出来了，他也不必再籍萧望之等人出面，而要亲自上场：“今日，我便要向天子戳穿此人的大奸似忠！”

第525章 小心地滑
魏相的奏疏，是塞在“皂囊”里递进宫的，刘询在平定霍氏之乱后，改革了密奏制度，取消副封，由此加强了“封事”的保密性。
尚书台无法先拆开知道内容，而统统得交给皇帝过目——当然，这也加重了皇帝的工作量，这也是刘询每天大半时间都被案牍系住的原因。
魏相的奏疏很聪明，先拿吕不韦说事。
“文信君吕不韦者，本阳翟大贾也，以为秦公孙子楚奇货可居，乃入谏华阳立嗣，使子楚为秦庄襄王，封河南雒阳十万户。及秦王政立，为相国，乃号仲父。”
“立功既成，吕不韦亦思名望，乃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为舍人门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吕不韦所为，乃是立功不足，而欲立言立德，为秦制法，以固其位，使后世秦君必奉其法，尊其制也。”
“今亦有朝廷大臣，自诩功过吕氏，妄改圣人之言，而行功利之实，亦是欲为汉制法，使君臣之位倒悬也。”
他又举了淮南王刘安的例子，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修《淮南子》，除了兴趣使然外，也是欲依靠立言得到士人倾慕，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而阴谋畔逆。
而且淮南王刘安还对孝武皇帝夸大了南越和东越的力量，是欲籍寇以自重，和某位大臣渲染“海西大秦国”的威胁如出一辙。
虽然过去孝昭皇帝与大将军光嘉隽不疑，曰：“公卿大臣当用经术明于大谊”，但魏相以为，要警惕这些重臣退而立言者，他们不是真的想搞学术，而是像吕不韦一样，另有所谋。
奏疏最后指名道姓，说道：“史书讥齐之孟尝、楚之春申、秦之不韦，恶其僭越臣位，危乱国家。自竟宁以来，将吏多出任门，大司马骠骑将军虽退而著书，然其旧部秉枢机，故僚据权势，在兵官。”
“弘夫人安平公主通籍长乐宫，与太皇太后善，常诏门出入。又有乌孙解忧太后为外援，不可不慎，宜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魏相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只差诽谤任弘和五年来再没见过一面的太皇太后私通。
刘询默默读完，不动声色，只暗道：“魏相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关于那海西大秦国，早在刘询登上皇位前，在西安侯府看舆图时就听其说起过，西安侯强调此事很多年了，虽没明说目的，但刘询明白，并不是为了什么“籍敌国以自重”，而是考虑到更长远的事。
孟子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刘询不相信儒吏能干实事，在治国之术上选择了霸王道杂之，负责行政和地方的仍然是熟悉律令的官员循吏，甚至还有不少“酷吏”。只要坚持这一点，大汉的拂士并不缺，反而是要由皇帝约束着他们，勿使地方法规太过繁密严苛，搞得民不聊生。
但敌国，自从大汉唯一的宿敌匈奴残灭，郅支西迁后，就彻底没了。
刘询能感觉到，进入天安年，失去了匈奴的威胁后，国内已经有点西安侯说的“文嬉武戏”了。立功的武将官吏热衷于买田安居，朝中的儒臣甚至说什么“既然匈奴已灭，那西域、北庭两都护都不需要维持虚耗官府财帛了，索性裁撤了罢！”
他们却是根本不想了解一下，随着边境戍卒的裁撤，西域、北庭维持的驻军也不多，反倒是商队远远不断进入玉门关，西域都护府已经不再倒贴钱，反而能挣点钱了。
“大汉必有一个宿敌。”
这是刘询和任弘的共识，也是默许任弘夸大海西大秦国的原因。没办法，康居月氏甚至是安息等，都不够看啊，唯有前朝暴秦余孽，能让优哉游哉的汉人再度提起神来。
但刘询不高兴的是，任弘在这个当口，不事先向他禀报，忽然向世人公布大秦国的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结合近日来春秋三传之辩的节点，还真有点魏相说的，想要借遥远宿敌的存在，逼迫天子提高左传地位，使之列为官学的意味了。
至于魏相建议的，暗暗削弱任氏故吏之权，刘询倒是没太放心上，事情还远远没到那一步。
刘询对京畿的控制是十分自信的，他当年裁撤老八校，立新八校，又自称“刘将军”，亲自掌管新八校，至于名义上的朝廷兵权，则在大司马车骑将军赵充国手中。
又用西域轻侠兵三千余为佽飞军，这几年屡屡抬举郭翁中，每个立功的机会都交给他，提拔他进入中朝，为“游侠将军”，佽飞军自诩“从天子而游”，尽管任弘曾带过他们多年，但众人很清楚，在关键时刻，刀刃该对着谁。
任弘近来所作所为，给刘询带来的困扰，不是短期的威胁，而是长远而隐秘的刺痛感。
高皇帝曾问群臣自己为何得天下，又道：“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刘询自以为是幸运的，他只得到一个任弘，就能顶汉初三杰之才。
但凡事都有两面，任弘拥有三杰之才，出将入相，立不世之功，若再立言立德成圣，这样的人，他如何驾驭？子孙如何驾驭？真成君臣倒悬之势了。
在刘询理想中，以任弘的聪慧，应该像张良那样，不说拒绝三万户之封，至少应该从“帝者师”退居“帝者宾”，专心修道养精，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比如任弘和其弟子刘更生、耿寿昌等在鼓捣的格物之学，就很不错嘛，完全可以去做，为何非要钻研春秋左传，欲代替天子，为汉制法呢？
故而三杰下场不同，韩信被杀，萧何屡屡见疑甚至被关进邸狱过，唯独张良善始善终。
刘询需要一位益友，他的皇太子需要一个良师，大汉需要一名功成身退，在家好好玩赏养老的勋臣。
这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新造的“圣人”。
事情和刘询设想规划的不同，任弘已经渐渐偏离了刘询为他们君臣相得始终规划的道路，而驶进了另一条路，这是他最大的烦闷。
还有另一件事困扰着刘询，便是任弘将《春秋左传正义》用特殊手段批量出产，无一字差错，又能将《海西大秦国事略》一夜之间传遍长安。刘询可以想象，西安侯一定在白鹿原庄园，或者其侯国中，用了某种特殊的技艺手段，能一夜之间，干完数百名刀笔吏抄书人的活。
这似乎是在向皇帝示威：“即便陛下压制《左传》，不录为官学，臣依然能让它于民间大兴！”
在传播主要靠口述手抄的时代，大汉九成九的士人，其实并没有选择学派的权力，而是逮到什么书就学什么。若西安侯利用他雄厚财力，以及麾下卢九舌等经商的网络人脉，将左传散播天下，对公羊、榖梁来说，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到时候，天下将尽师左传，刘询想阻止，就只能和任弘撕破脸，或者学秦始皇帝焚书了，他努力维持的圣君形象，也就要崩塌了。
这不是以臣逼君么？
刘询有些摸不透，西安侯如此聪慧之人，背逆自己的规划，到底意欲何为？总不能是真有野心吧？
“看来是时候，与西安侯开诚布公谈一谈了。”
刘询收起了魏相的奏疏，金安上正趋行来禀报：“陛下，西安侯已出了尚冠里，将抵达东阙苍龙门。”
皇帝忽然问了金安上两个问题：“今日谁人在未央宫内值殿？”
金安上一个激灵，寒毛直竖，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在建章宫背摔霍家女婿任胜的那一夜！那时候陪天子角抵的郎卫们，如今可都在未央宫中任职呢！
他按捺住心中的恐惧与话语的颤抖，垂首道：“是郎中令张延寿。”
刘询没有再说话，而是想了很久很久，不知是在考虑什么。
他最后笑道：“让在北阙的龙舒侯过来，朕与西安侯相谈时，龙舒侯在殿外等着罢，有韩飞龙在，西安侯舒心，朕也放心！”
……
进未央宫的路，任弘走过无数回，今日这距离，却显得格外的长。
在公车司马门下了车后，步行入内，任弘甚至在不知不觉间，学着当年的大将军霍光，用脚步丈量起未央宫来，慢慢数着自己的步数。
“八百，八百零一。”
数到九百步时，他踏上了宣室殿的阶梯，又过了百步，阶梯尽头，身披明光铠，高大如一座山的未央卫尉在等着他，拱手道：“骠骑将军。”
老韩年已五十，酒量不减当年，但鬓角的头发却斑白了，有些老态。
本该在北阙的未央卫尉跑到这直殿，任弘能第一时间得到皇帝释放的信号。
韩敢当还站在这，有很多意味：朕还信任你。
特地让韩敢当来此，也有一丝告诫：悠着点，朕已经有点看不懂你了。
才到宣室殿门口，刘询新的命令传出：“使骠骑将军剑履入殿！”
这究竟是信任的优待，还是不信任的故意为之呢？反正任弘知道，上一个剑履上朝的霍光，其家族已经凉透了。
任弘也够光棍，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腰间，让人转告天子：“今日并非常朝，臣忘了带剑。”
那就只剩下鞋履了，又推辞三次后，他最终还是脱了履入内。
任弘知道，自己在玩一个非常危险的游戏，也知道今天这一关，他必须过。
今天他和刘询的对话，不仅将决定左传的胜负。
决定自己的后半生，决定大汉的未来，甚至会影响世界历史进程。
宣室殿附近的树木蝉鸣阵阵，脚下的地板却很凉，每日都要被宫婢勤奋清洗，还刚涂上蜡，有些滑。
宫室的门在背后缓缓合上，此间除了一身常服戴刘氏冠稳坐中央的天子刘询，再无他人，斩白蛇宝剑悬在刘询的背后，自从霍氏灭，任弘归还此剑后，就不再授予他人，只置于此。
刘询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左传正义》，抬起头时，看着趋行而入的任弘，露出了笑，还说了一句看似亲近体己的话。
“道远，地上滑，走稳些！”

第526章 老子
“朕昨夜彻读西安侯所著《春秋左传正义》，获益良多啊，此书果然博大精深，石渠阁中辩论只见一其一角，连皇太子都连连称赞。”
刘询与任弘相对而坐，像极了十多年前，他初继位，而任弘将赶赴西域做都护，二人的那次谈话，任弘的那封锦囊，其中有诸多妙计，帮刘询坐稳了帝位，让他至今难忘。
可现在，刘询满脑子想的，都是应如何让任弘主动放弃左传立为官学，并探出其心中所想，了解他究竟想做什么？
任弘倒是开门见山：“臣及冠后方学五经，然受益良多，略有所得，不想竟能著书立说，如此粗浅之学，唯望能为陛下所用，对了，臣今日入宫，还有一物要献上。”
金安上先前已经为西安侯捏了一把汗，此刻捧着那物过来给皇帝过目，却是一块木板。
却是纹质细密坚实的木材，看颜色质地应该是枣木，木板上一面用刀一笔一笔雕刻成许多阳文，每个字的笔划突出在板上，就像大汉朝从官吏到个人，几乎人人在用的印章一般。
这却是任弘前年便募了天下各处知名印工数十人，在西安侯国鼓捣出来的雕版印刷术——此事较为机密，知者不多，不然有些人说不定会弹劾任弘“私刻帝玺”呢！
“和印章一样，刷了油墨，便可在纸上印出一篇文章来，其速十倍于手抄，且只要将雕版检查周全，便不会有错漏出现，所印每篇如出一辙。”
大汉朝是律令国家，颁布律法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每一篇都要手抄，错字是不可避免的，而汉字又如此神奇，一字之差足以影响意思和量刑，所以每年各郡都要派人来御史府开会，核对律令。
而有了雕版印刷后，自是方便不少，任弘讲述了雕版的原理，还不止是律令，天子的诏书，历法等，都是需要传于天下十三州三都护一百多郡数百个县，几千个乡邑的，雕版自能大显身手。
“自此之后，汉家之制诏、律令、农书、历法，皆将班于天下矣！”
“难怪卿所撰《正义》数十本亦如出一人之手。”刘询了然，他已经猜到了是西安侯鼓捣的新技艺，今日方知竟是用了司空见惯的印章之技，但除了西安侯，谁又能想得到呢？
想到这，刘询更加感慨，心中暗道：“昔日魏惠王与齐威王比较各自宝物，魏惠王说，他有夜明珠十枚，能照得十二乘车内外通明。然齐威王却举了他的四位贤臣。檀子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盼子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黔夫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种首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
“而西安侯亦如朕之宝，朕之太白星，悬于空中，能照万里！”
这也是刘询无奈的地方，西安侯的光太耀眼，若是不压着他暗淡些，这大汉朝，就是二日同辉了。
而左传等，便是任弘隐于天幕后，也在散发的光芒，这让刘询唯恐自己落下后，他会立刻成为新的太阳。
不过话虽如此，在任弘直接献上雕版之术后，刘询心里舒服了一点。
看来任弘确实没有藏私之意，只是先露一手，让刘询明白：“臣有能耐让《左传》传于天下，大兴于民间，但臣终究还是将做此事的权力，交到陛下手中！”
毕竟是多年的老朋友，他们既合作又斗争，很多事不必开口说，通过细节和小动作，便能明白对方的打算。
既然任弘退了一步，刘询也投桃报李，继续方才的话题：“昨夜石渠阁论春秋三传异同后，皇太子独喜《左传》，太子太傅忠节正侯已逝，太子独有授《论语》《孝经》之少傅，朕欲聘西安侯为皇太子师，何如？”
他希望君臣相宜，像高皇帝和留侯一样，善始善终，所以刘询希望任弘能接下这个差事，回到自己规划的那条路上。
在刘询的规划里，任弘可以做太子师，将《左传》教授给刘去疾，但此学说暂时不可立为官学。任弘还要完全交出雕版印刷，不可私印书籍，等二三十年后，刘询百年之后，太子成年继位，任弘也逝世了，左传方能大兴。
刘询甚至能让任弘死后成圣，让他的地位堪比召公，任氏家族能和周朝的鲁国一般，与国同休！
但让刘询失望的是，任弘竟拒绝了！
倒是没有说什么才疏学浅之类的话，而是刘询没想到的借口。
“陛下，能为皇太子师，臣自是求之不得，但臣怕是没时间了……”
西安侯得了恶疾性命不久于人世了？刘询且喜且悲，皱眉道：
“卿此言何意？”
“十六年前，元凤三年（公元前77年）时，臣还在悬泉置做小吏时，听人说起傅公事迹，便投笔于地，发了一句豪言。”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博望侯、傅公，通绝域，立大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刘询知道这句话，而任弘还真实现了当年吹过的牛。
“时至今日，臣已封两万户，奉陛下诏灭匈奴，位大司马骠骑将军，此布衣之极，于弘足矣。”
任弘避席而拜，发自肺腑说道：“然臣终究未能尽通绝域，如今海西大秦国锐意东征，尽并海西诸国，又屠本都、条支为郡县，兵临安息。”
“臣唯恐他日此国终为大汉之患，愿效博望侯之事，为大汉持节使于安息，说安息王，合纵葱岭以西诸邦，共同抵御大秦，弥外患于四夷，而大汉省兵革之费，无黎民之灾。”
刘询一愣，摇头道：“出使安息，与安息王盟，一中郎将足矣，需要朕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亲自去？杀鸡焉用牛刀！”
任弘垂首：“还得探听大秦虚实，臣恐一般使者不能行此重任，陛下岂不闻？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
刘询曾经不吝以最好的最坏的可能，设想过任弘的打算。
却万万没料到，他会选这条路。
是以退为进么？但又不太像，如此一来近年诸多事也说得通了：西安侯是忙着跑路，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尽快让左传位列官学。
而且以刘询对任弘的了解，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出使，而是一去不返。
刘询觉得这很荒谬，海西大秦国之事，他本来就是当异域故事听的，就算天下百姓都信以为真，皇帝和朝中的聪明人也不会不觉得，万里之外的大秦国能对大汉造成真正的威胁，这只是任弘离开的借口。
“卿要走？”
“卿要离开大汉？”
刘询心中没来由愤怒起来。
这是被辜负的感觉，比任弘想要做圣人，为汉制法更令他不快，身子前倾，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恼火，刘询已经许多年没有如此表露情绪了。
“卿想做陶朱公，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
“那朕是可与同患，难与处安的越王勾践么？卿是怕朕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谁不怕呢？老刘家这方面可是有先例的，韩信死，萧何疑，孝文对付周勃，孝景逼死周亚夫，都历历在目，汉武帝能与卫霍相始终，也是卫青懂事，霍去病早逝，最后还来了一出巫蛊。
刘询是念旧不假，对有旧恩的许氏、张家，以及丞相丙吉都十分厚待，连在郡邸狱中为他做乳母的两个女囚家人也一一找到，让他们富贵衣食无忧，而对张敞、韩敢当、辛庆忌等辈功臣，也是加以重用。
但唯独任弘，他已经是一把被藏起来的弓了，君臣大防让二人注定渐行渐远，至于要不要扒皮烹了，主动权也掌握在刘询手中。
他是任弘一手参与塑造的完美皇帝，聪明远识，制持万机，比汉文帝还厉害，从灭匈奴归来后，对功臣的安置和对佽飞军的拉拢便足见一二。
但刘询也是视天下为私的独裁者。
刘询现在念着旧情，可十年后呢？任弘说不准。
任弘再拜：“陛下是一代圣君，自能与所有功臣君臣相宜，善始善终。”
赵广汉被任弘、赵充国救下了没死，至于盖宽饶，那也不算啥功臣……
“臣也不是范蠡。”
任弘抬起头，用一句话化解了刘询这没来由的愤怒。
“臣想要效仿留侯，想要效仿老子！”
“如留侯一般，功成身退，像老子一样，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乘青牛而西行，世人莫知其所终！这大概是臣，能想到最好的始终了！”
……
任弘已经告退，而刘询仍坐在宣室殿中，想着方才的对话。
“老子周衰遂去，你又是为何而去？”
“大汉极盛，陛下权衡万机，十三州部国泰民安，黎庶有产，一切都在向好，有臣无臣并无区别。”
“陛下常说，臣是太白星，臣曾见到过霍将军如明月高悬，又曾于陛下这东皇之阳，六龙之侧辅佐同行，臣之幸也，此生足矣！”
“臣现在愿做一颗流星，划过大汉天际，照耀西天一角，穷追郅支之寇，驱散任何敢犯大汉者。”
刘询没有答应下来，但心中却已如释重负，这应是任弘真正的打算，完全不像魏相揣测的那般险恶阴暗，甚至是能让君臣两全的办法，但代价却是任弘个人的牺牲。
先前的恼火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丝愧意，想到魏相的弹劾，刘询眼中闪过嫌恶。但这是不示人的密奏，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而刘询还说了，要与所有功臣有始有终，魏相功劳不大，但亦不可贸然杀戮。
“撤了魏相的职，让他去岭南做苍梧太守，陪陪在南海郡的赵广汉罢！”
刘询起身踱步，思索着后续的事，既然西安侯不负他。
他自不会负了西安侯。
就这样让西安侯飘然西去，显得太过慢待功臣，刘询还得好好想想如何操作，能让此事变成一桩佳话，变成世人对他的赞颂。
“周之兴也，吕牙在殷……”
想到这，刘询捋着须，笑道：“如吕尚封于海滨夷地一般的佳话！”
……
刘询不知道的是，任弘的话，依然和往常一样，半真半假。
踱步离开未央宫，上了自家马车后，任弘摸了摸有点湿的后背，却又露出了笑。
西出之后，究竟是旅游、出使还是大杀四方，就不受刘询控制了。
在大汉，若不谋篡，下半辈子就只能做孙子，天天担惊受怕小心翼翼。
可到了葱岭以西。
我能做“老子”！

第527章 等价交换
汉景帝时有晁错朝服衣冠而斩于东市，而天子要在石渠阁公布春秋三传优劣异同这天，也出现了类似的名场面。
本该前去主持工作的太常魏相，也是穿着一身庄重的朝服来到东阙苍龙门，却被人拦下不让进宫。
然后就是中书令弘恭踱步过来，肃着脸对魏相念了一份制书。却是天子认为魏相身为太常，掌宗庙礼仪，管理太学博士贤良，却未能持平对待五经博士，而孝惠庙供奉不及，太常有过，迁为苍梧太守！
苍梧郡在交州，后世广西一带，是出了名的瘴疫之地，是实打实的左迁了，连王国左官都不如。魏相愣愣出神，本以为昨日递上去的奏疏能够一锤定音，不说让任弘倒台，至少能遏制左传列为官学，怎么今日天子惩罚的，却成了自己？
这时候要参加石渠阁之会的博士贤良都跟在魏相后头，队伍末尾的博士弟子匡衡和褚少孙对视一眼，心中暗惊，其他人听闻奏疏义愤填膺，吵吵起来为魏太常鸣不平。
“怎么。”弘恭知道这时候自己要替天子扮演怎样的角色，那一定是宦奸，遂皮笑肉不笑，扫视众人道。
“诸生又要叩阙么？”
上一次叩阙，乃是元霆元年时，结果是在京的贤良文学几被一扫而空，打包送去了西域，桓宽等人至今还没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萧望之几乎就要免冠而上了，虽是个文弱书生，但以他的刚烈性情，脾气上来后一头撞死在东阙也说不准，却被魏相拦了下来。
魏相抬起头，看了高处一眼，却见未央卫尉韩敢当正在苍龙阙上冷冷看着诸生，南军的戈矛在朝阳下森森反光。
他遂握着萧望之和梁丘贺的手，叹息道：“自古清不敌浊，但圣天子在上，绝不会被奸佞一直蒙蔽，诸君且留待有用之身。”
说完这句话，魏相便任由弘恭让人解了自己的九卿之印，免冠，接了诏书和新的苍梧太守印，上了一辆轺车。天子竟是毫不客气，不但不见魏相，连家都不让他回，立刻就要去岭南赴任，说是太守，却如囚徒迁虏。
萧望之和梁丘贺带着儒生们在车后跟了很久，直到慢慢看不清了身影，他们还得去石渠阁，只能含着泪看着魏相远去。
魏相只感觉有些恍然，数十年宦海沉浮，他也习惯了，当年被霍光撤了河南太守职，还有河南郡数千人都水戍卒拦着大将军车驾希望能保下他。可今日长安路人却对这辆黯然南行的车熟视无睹，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魏相从前那些自保手段没法运作。
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分明看准了天子与任弘已有间隙，可为何奏疏上后，一夜之间，形势就逆转了？
此时车乘路过尚冠里附近，正好有辆皁盖，朱两轓的公卿马车驾出，好巧不巧，却是西安侯的车乘！
魏弱翁一下子激动起来，在轺车上赫然起身，负责监视的绣衣直指使者还以为他要跑，连忙上去拦着，将魏相拉住。
任家的马车，就这样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驶过。
在魏相想象中，任弘会掀开车帘，伸出头来嘲笑他一番，甚至用卑劣的脸嘴讥讽他道：“到了岭南，勿忘替我问候赵子都（赵广汉）一声！”
而魏相会秉承清流的傲然，以屈原放逐的姿态，自诩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不曾想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可哪怕放逐岭南，却终究不愿与浊泥同流而污。
但没有，西安侯的马车连帘子都未曾动一下，车轮滚动驶向未央宫，只与颓然离京的魏相擦肩而过！
……
魏相被逐当日，石渠阁中，再度带着皇太子驾临的天子刘询，也公布了前几日石渠阁论五经异同的结果。
昨日还被魏相鼓舞，以为己方必胜的梁丘贺、萧望之等人翘首以盼，他们还留存着一丝希望，但随着诏书一点点宣读，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博士员中《诗》增立解延年《毛诗》，这让先前在三家诗围殴下自以为惨败的解延年大喜过望。
《书》则增立孔氏古文尚书，孔子的十二世孙孔卬为博士，往后公羊再对着孔子事迹胡说八道时，就有人来反驳了，天子也希望勿要将孔子神化。
当念到春秋时，任弘神色轻松，萧望之等却紧张得快抽筋了。
最终结果，《春秋》保留公羊传，增立“左传”，刘更生以年方十七，列为左传博士。
至于榖梁，仍然可以留在京师授业，但“暂不立为博士”。
加上原来的齐、鲁、韩三家诗，公羊传，欧阳《尚书》，后氏《礼》，田氏《易》，遂为石渠阁天安十博士。
最终结果今文惨败，古文大胜，榖梁成了场上最大输家，萧望之等人黯然丧气，这是继魏相远迁岭南后，他们的今日遭到的第二轮打击，但这是天子圣裁，榖梁众人只能碎了牙和血往肚子里吞，那两日辩论里，在场面上，他们联合公羊以十二名老儒刁难刘更生一孺子，竟还不能占据上风，自无处喊冤。
天子也不管榖梁众人心若死灰，带着皇太子很快离开了。
贡禹虽然保住了公羊传，可听闻魏相离京，兔死狐悲，也不高兴弹冠了，往后公羊只是天子留着制衡左传的工具罢了，他们已经摒弃了董子坚持的许多东西，靠着“权变”才能生存下去，贡禹只朝萧望之等人长作揖，希望他们能勉之，再接再厉。
但榖梁弟子中，已经有人看着对面大胜后傲然昂首而出的左传一派，琢磨着如何改换门庭了。
与垂头丧气的萧望之等人不同，任弘却是红光满面，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在搞定皇帝后，这里的球证，主办，裁判，协办都是我的人，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
石渠阁之会决定的不止是几个博士位置，还敲定了太学改制。
除了传统的五经教学外，还要完全恢复古代辟雍的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此外又增加律、史两门课程，太学弟子从百余人，扩招至两百人。
除了刘更生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博士外，左传一派的胜利的全方面的，天子稍后又下诏，太子太傅暂缺，只以骠骑将军任弘加太子太师新衔，而刘更生为“太子舍人”。
所谓舍人就是伴读，但因为与皇太子同起居，又起着师长的作用，晁错就是汉景帝做太子时的舍人，虽然最后被刘启咔嚓了，但晁错的理念与学识，确实影响了汉景帝一生。
这样一来，左传一脉野鸡变凤凰，彻底坐稳官学之首的地位，再不济也能像公羊传那样，影响帝国政治、思想数十年了。
众人皆喜，唯独京兆尹张敞若有所思，他也曾对任弘近来所作所为看不太懂，一些事甚至是公然忤逆皇帝，张敞为任弘捏了把汗，可为何事情反转来得如此突然，天子连扶持榖梁制衡左传都免了，忽然又对任弘百依百顺呢？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用郑伯克段的手腕，在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一网打尽？这个想法让张敞毛骨悚然，但仔细琢磨后，又不太像。
于是众人在西安侯府饮宴庆贺时，张敞在任弘起身更衣时追了上去，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反复思索，一定与骠骑将军昨日入宫面见天子，二人的相谈有关，任弘究竟做了什么，使得局势倒悬。
任弘只对张敞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人无牺牲，便什么都得不到，为了得到什么，就需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任弘拍着张敞的肩笑道：“这就是等价交换。”
言罢就更衣去了，只留下张敞原地愣愣出神，西安侯付出了什么呢？反正不可能是色相。
但于任弘而言，选择西出，也不能说是牺牲吧，这也是他从做安西都护那时候起，就在谋划的退路，狡兔三窟嘛。而从得知苏武逝世后，任弘就在思考生与死的问题，想象自己的下半生该怎么过了，如今算是定下来了。
他可以做一匹在厩里跟萝卜一样越来越胖的肥马，虽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庆，食以枣脯，最终可能会老死于枥槽。
任弘不是一个能在一个地方定下心来的人，五年优哉游哉，生活就像肚子上增加的赘肉，让他有些倦了，而朝堂里的勾心斗角，也让人有些累了。
回想起来，此生最快活的时光，还是在西域和袍泽们纵横驰骋，毫无顾忌，西域诸王都俯首帖耳的时候。
亦或是……换个活法？
世界第一家族企业大汉朝二把手。
年纪三十有四，年薪上千万，功成名就。
此时辞职单飞创业，晚么？
时至今日，任弘绝不欠大汉什么，身为华夏之裔，该尽的义务已了，非要他带着大汉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也不可能，他呀，就是个啥都懂，啥都不精的文科生而已。
至于应得的权利富贵，就留给子孙一脉去享受吧。
他不会就此止步，他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回想十多年前，任弘干过一件极其疯狂的事：翻越天山去乌孙求救兵，一人灭一国！那是他前半生功勋成就的开端，不但挣了富贵，还附赠一个老婆。
而现在，站在三十四岁的门槛，他打算做一件更加疯狂的事，为自己的后半生立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
更衣出来，任弘抬头看着天际，似真有一颗流星一闪而过，从东向西，遂笑道：
“说好了要继往圣之绝学，人类的往圣，可不止是东方的诸子百家啊。”
在遥远的西方，地中海之畔，黄沙的尽头，有一座以世界征服者名字命名的城市。那里有两河、埃及、希腊，整个西方世界千年文明的精髓和遗存。十余年后，却会因另一位征服者发动的战争，而被毁灭大半。
葱岭以西的另一半世界，征服者如过江之鲫，帝国你去我来，他们都不足为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真正能维系千年历久弥新的东西，还是“文明”吧。
“便去取了那西方的‘他山之石’吧，用来攻东方文明之玉，让它臻于完美！”
想到这，任弘晒然，跺了跺脚下的这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你看，就算决定要离开，你还是忘不了她！”
……
石渠阁之会已罢，一切看上去皆大欢喜，而就在天子和任弘都在等待那个契机时，先前奉天子之命，前往大汉西至碎叶城立铜柱并斋祭的冯奉世却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康居王死，其婿匈奴郅支单于反客为主，联手乌就屠，据康居冬都，号令诸部。又驱康居兵击乌孙，深入至碎叶城畔，杀略民人，驱畜产，还推倒了臣奉陛下之命，立在大汉西极的白虎铜柱！”

第528章 大吉大利
“夷狄畏服大种，其天性也。”
以光禄大夫身份西行的冯奉世讲述发生在西方的事：“孝昭设都护府之前，西域本属于匈奴，单于使者通行各国无阻。五年前，匈奴郅支单于击破坚昆、呼揭携数千众西遁，为康居王所纳。老康居王一直怀疑大汉欲支持乌孙吞并康居，故先接纳乌就屠，又嫁女与郅支，想要借郅支之名招纳匈奴余部，为其守护东界。”
“但不成想，郅支狼子野心，乘着老康居王逝世，联合乌就屠，推举康居副王抱阗为康居王，抱阗为报答郅支，竟反臣于郅支之下。”
任弘听后思索，这郅支倒也神奇，和历史上一样，跑到葱岭以西干出了一番事业啊。只可惜早了二十多年，陈汤只怕还是个小少年，但甘延寿已封侯多年，如今外放做了张掖太守。
冯奉世继续说道：“如此一来，郅支威名远闻，常侵陵乌孙、奄蔡，又遣使责粟特、大宛诸国岁遗，不敢不予。其骑从常出没于葱岭以西干道，劫掠商队，今年以来，粟特、安息、月氏商贾屡屡遭劫，丝绸、宝货尽为郅支所得。”
他讲述了事情的紧迫性：“如坐视不管，郅支将统合康居，东夺乌孙，北击奄蔡，西取安息，南排月氏、山离乌弋，大汉才灭一匈奴，西方又将再起一匈奴。且其人剽悍，好战伐，数取胜而心傲然，又念着其父悬首北阙之仇，一心与汉为敌，困辱使者，不肯奉诏投降，必为西域、北庭大患。”
听到这，任弘很想吐槽，冯奉世到底是文官使者，不是将军校尉，也太看不起安息（帕提亚）了吧。
对不起，张骞从来没说过安息兵弱，弱的是大夏希腊人。汉武帝时代，安息给汉使的印象，是能发两万骑兵在木鹿绿洲迎接使者，是阿契美尼亚王朝时就打造的交通网。是安息广袤数千里，最为大国，商贾发达，有货币、文字，这是汉使眼中文明国度的标志。
在这之后，安息确实陷入了数十年的内乱，但先前文忠出使安息时，发现其国内已经稳定。安息乃是公元前后世界四大帝国之一，能和罗马掰腕子的，战术和现在汉军差不多，轻骑兵、重骑兵配合的战术玩得炉火纯青，也就差了马镫和高桥马鞍而已。郅支若敢去碰安息，可没有后世白匈奴侵扰萨珊波斯那么容易，怕是要被打出狗脑子。
这可是任弘西去，都暂时不想碰的硬骨头。
除了对安息不够了解外，冯奉世其他见解还是中肯的，他稽首请命道：“陛下，郅支单于自以大国，威名尊重，又乘胜骄，曾为了立威，杀康居人数百，或支解投都赖水中，又发民为匈奴服役，康居诸部多有怨言。”
“此外，安息与粟特人五小国恨郅支阻断丝路，大宛不愿交付郅支索取的巨额税款，月氏又与匈奴人世仇，乌孙解忧太后更厌恶郅支，请臣转告陛下，若大汉出兵，乌孙愿倾国之兵为先锋。”
任弘知道解忧说的是真话，但乌孙举国相助的效果，从五年前的战果看，其实也就一般。郅支冒犯碎叶川，虽然打不下瑶光领地碎叶城，但乌孙人居然不敢深追，乌孙确实只能欺负欺负西域城郭。
总之，现在葱岭以西的外交形势上一片大好，汉军若能击郅支，绝对是得道多助，故冯奉世以为，此时出兵，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也。
但今日是大朝会，按照刘询异论相搅的习惯，跟过去无数次一样，有人主战，就有人反对。
“陛下，臣望之不敢隐忠避死，有谏言！”
萧望之是带着即便天子暴怒将他一起贬斥岭南也无所畏惧的心情出列的，榖梁的失败，魏相的左迁，让这群自诩清流的儒臣有了一种悲愤之心。
“臣听闻，孝武皇帝时，使者姚定汉等言宛兵弱，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即尽虏破宛矣。”
“然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以往伐宛，才至大宛属邦郁成，竟为郁成大破之。引兵而还。往来二岁。还至敦煌，士不过什一二。”
“第二次伐宛，益发恶少年及边骑，岁馀而出敦煌者六万人，负私从者不与，牛十万，马三万馀匹，驴骡橐它以万数。多赍粮，兵弩甚设，天下骚动，然所失多于所得，士卒物故者众。”
“一如故《金布令甲》曰：‘边郡数被兵，离饥寒，夭绝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给其费’，固为军旅卒暴之事也。征宛之后，大汉奸邪横暴，群盗并起，至攻城邑，杀郡守，充满山谷，吏不能禁，几有土崩之势。”
“今日康居绝远，甚于大宛，臣唯恐重蹈太初、天汉覆辙也！”
“萧大夫此言大谬。”
京兆尹张敞站出来与他对线：“此一时彼一时，太初、天汉时，天下疲敝，赵破奴等败于匈奴，大汉是两线作战。而如今匈奴残灭，三单于降服，北边无警，天下安定。”
“当时西域不属于汉，而今南北两道贯通，城郭诸邦俯首帖耳，为汉诸侯，可供衣食。昔时义阳桓侯为都护时，曾援赤谷；骠骑将军为都护时，曾击乌就屠，至夷播海，未见有兵革巨费，百姓之疲。”
“如今郅支、康居乃边境小患，陛下只需遣一校尉率数千众西出，合城郭兵，发西域北庭屯田吏士，驱从乌孙众兵，足以击破郅支，萧大夫何必如此夸大！誉敌恐众？”
萧望之还欲辩驳，却被刘询不耐烦地呵止了。
“铜柱上写着什么？”
刘询扫视群臣：“诸卿可还记得，朕令使者立于大汉四至的铜柱上，铭了何字？”
因为郅支打的是自家老婆领地，任弘是利益相关，所以他自己不发声，只让张敞等代言。此刻却也高声应道：“禀陛下，臣奉命于日南郡所立朱雀柱铭文曰，铜柱倾，南蛮尽！”
大司马车骑将军赵充国应声道：“玄武柱铭文曰，铜柱折，丁零灭！”
“苍龙柱铭文曰，铜柱倒，貊秽屠！”
冯奉世接上了最后一个：“白虎柱铭文曰，铜柱损，康居亡！”
刘询颔首：“这是朕制诏所书，天子无戏言，天子言，则史书之，工诵之，士称之。如今白虎柱被郅支与康居人推倒了，当如何？”
“当灭康居。”东侧以老丞相丙吉为首，头戴进贤冠的黑衣文官如此响应。
“当斩郅支！”西侧以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弘、大司马车骑将军赵充国为首，戴武弁大冠的武官们如此叫嚣。
“北阙挂过一个匈奴大单于的头颅。”
刘询颔首：“还能挂第二枚，第三枚，直到所有匈奴人都臣服于汉，臣服于被他们称之为‘天单于’的汉家天子！”
主战之声充斥朝堂，萧望之绝望地跪在地上，而就在这时候，却又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太初元年时，而关东蝗大起，蜚西至敦煌，故贰师出征不吉。”
“如今颍川郡亦有蝗灾，臣以周易卜占之，出兵为凶！”
萧望之诧异地回过头，却见是他的同僚，太中大夫、易经博士梁丘贺，梁丘贺大概也是受了魏相见黜刺激，今日也豁出去了。
梁丘贺此言一出，群臣里，只是跟着主战派附和的那些人顿时缄默，因为梁丘贺确实不负《易》学博士身份，简直是朝中的神算子。
早先提前半年算出霍光将死，霍氏将没落就不说了，最神奇的是任弘等出征匈奴时，天子刘询打算去甘泉宫等待消息，路过平陵，打算去祭祀祈祷一番，可临行之前，先导的仪仗队中发生了一件怪事，一根旗杆上的矛头突然折断，掉落在泥地上，并且指向刘询的车驾，让队列中的马匹受到惊吓，引起一阵混乱。
事情太蹊跷，刘询召来梁丘贺，让他占卜吉凶。梁丘贺占卜之后，给出的结论简洁而明确，只有五个字：“有兵谋，不吉。”
当时，刘询立刻取消了预定的行程，派人赶到平陵“徘徊庙”中，仔细搜查，还真查到了一个刺客！
此前霍氏败灭，作为同党的任宣带着射声营谋反，最终自杀。但任宣死后，他的儿子任章逃亡在外，欲为父报仇，听说天子车驾准备到孝昭庙中献祭，便穿上一身黑衣，趁着夜色提前潜入庙中，混杂在守卫们中间，手拿一柄利戟站在庙门外，只等皇帝一到，便突然行刺。
此事导致天子又将宿卫清洗了一通，同时更加信任梁丘贺。
而朝野也一致认为，梁丘贺算得很准，他轻易不占卜，而每占则八九不离十。
就在这时候，殿堂末尾却响起了质疑之声。
“陛下，梁大夫亦不是每算必中，本始四年夏四月壬寅，郡国四十九地震，梁大夫所在的东海郡诸城便几为地震所毁，然梁大夫亦不曾料到。”
众人回首，却见居然是一直低调的大司农丞耿寿昌，这是一位平日里缄默少言的巴郡人，自从被任弘做大司农时提拔入朝后，除了主持常平仓工作外，就是沉溺于算数与天文中，还和天官吵过架，力主浑天说。
这六年间，西安侯几乎将他那可怜的数学知识倾囊相授，而耿寿昌补全的《九章算术》，也成了太学生与大司农官吏们必学的教材。
天子听任弘说耿寿昌数术了得，还让他进宫教太子学数。
过去每逢朝会，耿寿昌都像梦游似的随便站一站，一散朝就脚步匆忙离开，他家里还有一大堆公式要回去算呢！
今日为何忽然出面了，还与梁丘贺唱了反调：“此番出兵，必将大吉，大胜！”
群臣诧异，没听说耿寿昌擅长占卜啊，这方面无人敢质疑梁丘贺的权威，他究竟有何凭籍？
面对梁丘贺的反唇相讥和质疑，耿寿昌跟没听见一样，他说道：“臣有证据。”
耿寿昌指着承明殿之外的天空，言之凿凿地说道：“半个月后，七月下旬，将有百年不遇之祥瑞天象出现。”
是何祥瑞天象？连旁听的天官、史官们都忍不住跳起来，他们怎么不知道？
耿寿昌看了一眼任弘，深吸一口气，爆出了这个他通过改造过的“浑天仪”和长达数年手动计算，算出的大新闻。
“岁星、荧惑星、镇星、辰星还有太白星！”
“五星将聚于东井，连珠成串！”
……
PS：公元前61年，确实有五星连珠天象出现，这件事还被记载绣到了尼雅遗迹出土的文物上。

第529章 五星出东方
“稚圭这真的好么？吾等可是太学弟子，此举太过失礼，若被发觉……”
太常寺中，褚少孙有些紧张，看着左右生怕被人发现。
而匡衡则已经搬着梯子，往他们居住屋舍的房顶上爬了，还回头笑道：“魏弱翁已左迁岭南，太常缺位，谁来管吾等？”
更何况，比起他少时凿壁偷光，爬上屋顶看星星算什么罪过。
等褚少孙也半推半就地被匡衡拉上去后，二人小心翼翼地踩着黑漆漆的瓦片，在屋顶中脊上坐了下来。匡衡指着左右的太学生宿舍对忐忑的褚少孙笑道：“看，悄悄趴在屋顶上的也不乏其人。”
褚少孙一看果然，年轻人们爬屋顶希望能看得清楚些，各处院子、空地里也多有博士和博士弟子，对着渐渐变黑的天际指指点点。
按照那耿寿昌预测，五星将于近日聚集，他们每天都要来看看这百年不遇的盛况。
这一幕真像极了童年之时，闷热的夏夜里，孩童们也经常望着璀璨的星空瞪大眼睛，甚至会有人尝试数数星星，最终却数得睡着过去。
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在长大后，得以知晓这神秘星河的运行规律。
“何谓五星？”褚少孙便是其中之一，他钟情于史学，而史官的一大职责，便是记录日月星辰的运行，对此自然比匡衡要了解。
褚少孙指着天上，一一找出了那几颗时刻在运动的星星。
“东方木也，其帝太皞，其佐句芒，执规而治春，其神为岁星，其兽苍龙，其音角，其日甲乙。”
“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执衡而治夏，其神为荧惑，其兽朱鸟，其音徵，其日丙丁。”
“中央土也，其帝黄帝，其佐后土，执绳而治四方，其神为镇星，其兽黄龙，其音宫，其日戊己。”
这也只有三颗啊，褚少孙笑道：“辰星、太白星出的较晚，得黎明时分才会出现。”
“北方水也，其帝颛顼，其佐玄冥，执权而治冬，其神为辰星，其兽玄武，其音羽，其日壬癸。”
“西方金也，其帝少皞，其佐蓐收，执矩而治秋，其神为太白，其兽为白虎，其音商，其日庚辛。”
这便是五星，早在殷周春秋，每日仰望星空的天官和巫祝们早就发现了这五颗行星的独特，故特别点出来，与五行相对。
然而天地回转，日月流逝，五星难以聚合，它们当真能如耿寿昌所言，近日合聚于东井么？
……
耿寿昌预测时间的第一天，五星并未汇集。
到了第二天入夜后，在未央宫石渠阁顶上，也有一群人在眺望星河，却是萧望之、贡禹等辈。
梁丘贺数日来更是泡在石渠阁中，与天官、太史们在浩如大海的馆藏中查阅过往记载，努力用算筹计算五星运行轨迹，忙到不食不眠的程度。
“如何？”
梁丘贺上到阁顶时，萧望之十分关切，梁丘贺却只是摇头：“与我所算全然不同。”
汉人的天文知识较古时有很大进步，当初汉武帝将太史令司马迁、治历邓平、方士唐都、巴郡落下闳等天下对天文星象最为了解的二十余名专家聚集，制定历法，最终选了邓平的历为《太初历》。
一切都以天文观测为依据：太初历以岁星一天运行十二分之一度，这是十二时辰的由来。每十二年环绕一周天，得出一年运行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这是一年为什么是365天的原因。为了弥补误差，又有了闰月。
梁丘贺虽是神棍，但作为带预言家，也要有点天文知识功底才能吃这饭碗。他已不会认为日食月食什么天狗吃月亮，甚至能通过与日月运行轨迹的计算——手动计算，准确预测日食月食会发生在哪一天，只是时辰上还没法精确。
但因为公羊传天人感应之说占据了主流，天官和儒生们还是非要把这说成是灾异，用来吓唬皇帝和世人。
在古代，科学还是神学，其实只差毫厘。
而对五星的研究预测也早有人在做，梁丘贺手头还有一本叫《五星占》的书，乃是汉文帝时人所撰，据说作者是贾谊，以五星行度的异常和云气星慧的变化来占卜吉凶。
它用整幅丝帛抄写而成，约有八千余字字，前半部为《五星占》占文，后半部为五星行度表，根据观测到的景象，用列表的形式记录了从秦始皇元年（公元前246年）到汉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70年间金木水火土的位置，以及这五颗行星在一个会合周期的动态。比如金星为五出，为日八岁，而复与营室晨出东方，5个会合周期刚好等于8年。
朝廷的天官接替了这一工作，他们记录的不止是五星，还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纪吉凶之象，圣王所以参政也。
可梁丘贺和天官、太史们利用五星占和过去的记录，来计算预测五星汇合时间点，却是十数年后，绝非今夜！
萧望之闻言一喜：“或许是任弘指使耿寿昌妄言天象，欲为助力，因为吾等都知道，五星汇聚意味着什么。”
单独一颗星，比如荧惑高升，乃是灾异，秦始皇时便有此天象，意味着兵灾天下大乱。而木星与土合，为内乱，饥，主勿用战，败。
若诸星逆行，儒生肯定欢天喜地地将锅扣在任弘头顶，说他是“荧惑星”了。
可五星同时汇聚，反而是大吉之兆！
早些时候的记载不必多言，就说上一次出现五星出东方时的事罢，那是汉元年十月，汉高祖破武关，一路大胜，兵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
暴秦的灭亡，大汉的新生，都凝聚在这天象上了，故史书兴奋地记载：“汉之兴，五星聚于东井！”
从那以后，五星出东方作为大汉开国祥瑞被确定下来：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利；积于西方，外国用兵者利。
倘若近期真的出现五星聚于东方，主战一派出兵就板上钉钉，儒生说再说灾异都没用了，萧望之和梁丘贺甚至可能因此而被贬黜，去岭南陪魏相。
可若是反过来，耿寿昌错了，那他们或许能扭转形势！
梁丘贺却没有萧望之这般自信，忧心忡忡，虽说五星见伏有时，所过行盈缩有度，只要知道其运行规律，就能算出五星汇合节点。但亲自参与后，他很清楚，要准确计算究竟有多困难。
尤其是荧惑星，也就是火星有反逆行的情况，最难捉摸。
梁丘贺说起一件事来：“元狩时，卫、霍北征，当时有天官为了讨好孝武，就说五星将于东方汇聚，此乃祥瑞之兆。结果天子等了整整半个月，五星依然散而不聚，大怒之下斩了天官。”
从那以后，甚少有人敢妄言五星之事了，梁丘贺和天官们计算，出入也很大，几种结果偏差了几个月、几年。
那耿寿昌究竟有何依仗，敢将五星汇聚的日子笃定在这几日内呢？
……
预言的第二天，五星又鸽了。
萧望之等人更喜，觉得任弘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三天入夜时，未央宫中天官台上，耿寿昌却不慌不忙，他得以在此占据了一角，一边嘀嘀咕咕跟刘更生说着自己的依据，他近期在教刘更生天文。
“太初历用的是邓平之说，而邓平是支持盖天说的。”
“而吾先师落下公主浑天说，落下公传鲜于公（鲜于妄人），鲜于公又传与我。”
“用盖天说算出来的五星周期虽已很精确，但仍有误差。”
用任弘教的符号、小数点来代替汉字，耿寿昌算得太白星会合周期为583.9日，而《五星占》上则是584.4日。镇星会合周期为377日，耿寿昌测值378日。
但天体运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整理五星的运行规律与数据，耗费了耿寿昌整整五年时间，工作之余进行了无数演算，幸好他乃天下第一善算之人，否则也没胆量敢补全北平文侯的《九章算术》。加上任弘提点了一些新的运算方法和公式，让耿寿昌得以事半功倍。
还有一个好东西便是算盘，此物早在任弘让卢九舌帮他经营茶砖、香料买卖时便已做了出来，又于大司农府推行，最终为科学事业做了贡献。
在共和国的困难年代，算盘能协助算出一部分原子弹数据。放在汉朝，交给耿寿昌这样的大能，也能算出行星运行轨道，至于任弘自己嘛……
他可没耿寿昌这本事和毅力，就能算个粮草开销的钱。
五年来，耿寿昌用黄道度量月行发现月行迟疾变化，发明“九道术”，以昼夜漏刻重新测定脚，用昏旦中星法测量冬至点位置。还对先师的“浑天仪”进行了改造，将这些年成果实体化，使人能一目了然，这庞大的仪式已经被搬进了未央宫。
任弘还让耿寿昌给天子讲解了预测的原理——不过皇帝看上去没怎么听懂，非得任弘将耿寿昌满嘴复杂的术语，翻译成简单的科普才行。
为了求保险，他们将时间界限扩大，定在七月下旬，下旬整整十日，今日已是第三天，耿寿昌又算了几遍，基本确定就在今夜了。
可他仍有几分迟疑，曾对任弘道：“若是我算错了呢？岂不是坏了君侯大事？”
任弘是知道今年会有五星连珠的，这件事太出名了，但却不知道日月，所以才需要耿寿昌，他当时只笑道：“我不信什么天意，不信什么灾异。”
“但我相信你。”
“相信‘科学’！”
夜漏将尽，未央宫里的风有些凉，刘更生打起了哈欠，而耿寿昌始终未眠，他和长安城中无数人一样，在屋顶上，在阁楼顶，甚至如天子一般，在建章宫神明台上观星。
众人目光始终盯着天际璀璨银河，盯着那几颗星。
相较于其他人看星星看得眼花，耿寿昌是有优势的，西安侯这五年间试图在大汉烧制“玻璃”——不是春秋战国就有的中国本土铅钡玻璃，而是后世司空见惯的钠钙玻璃。
但不知是原料还是工艺的问题，得出的只是半透明乳白色的晶体，虽可以当成奢侈品骗骗大汉的列侯土豪，但不符合任弘需求。这种对汉人来说全新的技术非一朝一夕就能成熟，西安侯等不得汉人工匠们慢慢摸索这门工艺，还是只能从安息转口托勒密埃及所制，品质最好的透明玻璃，通过丝绸之路大老远运进来，打磨成晶片。
春秋时就有高超的水晶打磨和抛光技术，任弘还在宫里见过酷似后世玻璃杯的水晶杯呢。便以玻璃晶片制作望远镜，目镜为凹，物镜为凸，单筒竹制抽拉。能让人清晰看到百步外的东西，用来望星空也更清晰，号千里镜。
两根送进宫里给皇帝和皇太子玩，剩下的就让耿寿昌等用来观星，往后等大汉玻璃工艺成熟，降低成本后，还能用于军事。
际高而望，目不加明，所因便也，耿寿昌在的位置也不算高，有了千里镜，却好似站在千丈高楼，能清晰看到他观测了二十年的五星位置。
最醒目的自然是荧惑火星，它呈淡红色，天官们平日里都紧张地盯着这调皮的家伙，一旦它跑到心宿去，天下就要出大事了。
还有岁星（木星），相比于荧惑的调皮，岁星有规律多了，干支纪年就是以其运行而定。
镇星（土星）也在附近，西安侯说，若是将千里镜倍数再精进些，就能看到镇星的星环，那一定是格外美丽的一幕。
这三颗比较容易观测，但剩下的辰星与太白，却只能耐下性子等，只有日出或日落前夕才能看到，他们需要等待。
在天际渐渐变成淡紫色，刘更生已经完全靠在墙角的席子上睡着，跪坐在千里镜前的耿寿昌终于等到了辰星，它确实和其他三星一样，出现在了东井！
东井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东。东井者，秦分也，也是长安三辅的分野，故而在此观测效果最佳。
“四星已聚，太白，只差太白了！”
耿寿昌的千里镜在天际上寻找着，他生怕太白出现在其他位置。
诗经有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这其实都是太白，太白星和辰星一样，只在傍晚和黎明出现，但与暗淡的辰星不同，当它出现时……
整个天际所有星星，都将黯然失色，它是启明之星，也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仅次于日月，故此星常被寓意上公将军之象也。
随着夜漏一点点即将滴尽，在耿寿昌千里镜片中，太白星也在一点点地显现，如同一只眼睛缓缓睁开，最终完全显形，果然璀璨夺目！
而其位置，就在东井的中央！
“太白，已现！”
刘更生是被耿寿昌高呼惊醒的，因为激动，老耿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摔了。
“果如耿中丞所言，太白已出，五星齐聚矣！”
太学宿舍屋顶上，已经在梦里梦到自己得了大富贵的匡衡也被褚少孙拼命推醒，揪着他的领子激动莫名。那些在屋顶上、在院子里连续等了好几日的太学弟子们惊呼连连，都在和旁边人确认这究竟算不算五星齐聚。
今夜无月，在太白星璀璨的光芒下，石渠阁顶，梁丘贺与萧望之面色惨白，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自汉兴后一百四十五年，五星再聚东井，如此祥瑞，这意味着儒吏的彻底失败，也意味着，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西征已不可避免。
“五星皆从太白而聚乎一舍，其下之国，可以兵纵天下！”
……
PS：《五星占》出土于马王堆汉墓。

第530章 太白
任弘家尚冠里的宅院，被他让工匠改造过，加了一个西域式的平顶小台，夏日时一家人能在上面纳凉，长安这种大城市，总会比乡下热一些。
耿寿昌预言说五星将汇于东井，知道内幕的任弘更听其笃定说，日子就在今夜。作为当事人，任弘总是要看一看的，他家的几个孩子也将这当成了新鲜事，吵吵着要和父母一起熬夜观星。
结果嘛……
前半夜四个孩子闹闹腾腾，精力旺盛，到后半夜就萎了。大儿子任白卧在凉席上打呼噜，旁边的软垫上则睡着他的两个双胞胎弟弟。任弘让傅姆在旁边小心看着，又将凉被轻轻盖到他们身上，发现兄弟三人睡姿一模一样。
而二女儿昭苏，也忍不住困倦，早就靠在她母亲的腿上入睡了，那地方任弘年轻时没少靠，很舒服，可今晚看来是轮不到他了。
瑶光穿着清凉的红色襦裙，旁边是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在手上轻轻扇着，眼睛看着女儿与她极像的脸，帮她擦了擦口水，瑶光是比较偏心姑娘的。
“妾少时也有这样的时候。”
任弘回到她身边时，瑶光满眼都是回忆的色彩：“在夏都草原上，在伊列水边，或者是在热海之畔，妾年纪尚小，枕在母亲膝上，满口都是草地和花儿的清香。”
“翻个身仰着时，除了看到母亲的下巴，还能瞧见满天星宿。”
这就是少时世界的模样了，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谁小时候不是这样呢？不过任弘想到的是前世，巨大城市里灯光璀璨，是几乎看不到星星的，长安远不如一座小县城的灯火通明。
“只是那时候妾不知道，原来每颗星星，都有这么多故事。”
夫妻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十几年下来，相处就像喝水那般寻常，激情消退，维系关系的就是亲情了。
直到太白星在东井中渐渐浮现时，伴随着尚冠里中零星出现的惊呼声，任弘将手里的千里镜递给妻子，让她也看看这百年一遇的天象。
“太白者，上公，大将军之象也。县官觉得那颗星预示了我，可能确实如此。”
西方金也，其兽为白虎，可不就是在说他么，自己也有点信了。
任弘只暗道：“往后，说不定我就是太白金星的原型呢！”
耿寿昌的预言成真，任弘松了口气，既然大局已定，有些事，也该和家里人说明白了。
“《诗》云，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有捄天毕，载施之行。”
任弘帮瑶光调整千里镜的长短，说道：“启明和长庚，其实都是太白星的别称。这颗星星轨迹很独特，清晨时出现在东方，到了夜晚，就跑到了西方。”
他停住了手，握着瑶光的手道：“我的宿命，或许也与这颗星一样，最终将归于西方，夫人可愿意随此星西去？”
瑶光先是一愣，等放下千里镜后，却没有为难之色，笑道：“对妾来说，东方的大汉、长安是家。”
“西方的乌孙也是家。”
她轻轻抚着被父母打扰到，不耐烦地翻身的女儿：“已经很多年没见母亲了，她五年前得知匈奴残灭，就一直在信中念叨着说，想放下一切，回大汉来度过晚年，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乌孙，如今郅支侵凌碎叶，母亲就更难归还。”
“便由你我西去为母亲排忧解难，换她归来罢。”任弘如是说。
这也是一种等价交换吧，解忧公主已经离开大汉快四十年，凿空和开拓的使命，是时候交给下一代人来做了。
五星聚于东井的天象已经惊动了更多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任弘能看到，尚冠里各家阁楼上，都有人爬上来眺望。隔壁的杨恽杨老二还不顾体面爬上了屋顶，踩到一块瓦片差点摔下去。
他看到任弘一家子后也不害臊，只是嘿然一笑，朝任弘作揖，大声恭喜他，似是看透了一切。
行行行，大汉朝就你一个聪明人。
任弘再抬头时，随着天色将明，原本夜空中最亮的太白开始渐渐暗淡，其余四星也跟着它一起，与天色融为一体，隐藏于太阳光辉中，即将结束这奇异天象。
太白起，紫微落。
东阳升，太白匿。
但当太白星划过葱岭群山之巅，到了西方后，它就是另一枚太阳！
……
而在建章宫中，皇帝一家子也在神明台上观星。
神明台乃是汉武帝时所建，这台阁最独特的一点，就是顶端有一个巨大的铜柱仙人，身材和秦始皇帝的十二金人差不多大，双手高举铜承盘，以接甘露——当然，更多是接了鸟屎。
除了天子一家在最高处外，台阁各层还有史官、天官、宦者、郎卫等，他们可不敢和皇太子刘去疾一样打瞌睡，都强打精神等待那一刻到来。
当黎明前夕，随着太白星也渐渐显现，五星当真汇聚于东井时，跪坐成一排的史官颤抖着挥笔记录，这是自汉元年十月后，时隔145年再度出现的盛况。
天官也激动地在图纸上画下这一幕，眯着老眼，仔细分辨五星，这是后世难得的观测数据。
消息传开后，整个建章宫都欢呼阵阵，早就等待在廊桥上的西苑八校山呼万岁，其中不乏张大嘴打哈欠的，反正皇帝也看不到。
而正将眼睛凑在千里镜前，想要记下这一幕的刘询，此刻也是激动万分。
他小时候遭遇巫蛊，下邸狱，后来被养在掖庭。少时地位卑微，依靠于妻家、祖母的娘家鲁国史氏，虽号皇曾孙，却仅为庶民。
这让刘询心中隐隐有中自卑感，努力想获得他人的承认。年少时喜好游侠，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获得成就的事。成婚后羡慕西安侯，也跃跃欲试想要参军立功，还想做“征西将军”亦是如此。
阴差阳错地成了皇帝，但刘询地位并不稳固，这让他迫切希望得到天下人承认。
除了表现得纯孝、贤德，欲为一代英主外，刘询还对祥瑞十分热衷，默许人宣扬自己年少时在长安狱中就有“天子气”。至于民间传书他青年时卧居数有光耀。每买汤饼，那店家生意就会忽然火爆，总之就是朝高皇帝的传说靠拢。
亲政后，面对霍光执政那几年间发生的事，灾异归于霍氏、刘贺，祥瑞则归于自己。诸如本始元年五月，凤皇集胶东、千乘，四年五月，凤皇集北海安丘、淳于。这之后但凡出现甘露、神爵等，都要大肆宣扬，发布诏令庆祝，祭拜祖先宗庙，给民众赏赐，生怕别人不知道，就差改年号了。
好在有了灭匈奴这个大功，足够他竟宁、天安两个年号，刘询的自信心也压倒了那自卑感。
刘询并非是信奉《公羊春秋》中的微言大义，否则就不会黜公羊而用左传了。他是看中祥瑞带来的便利，古人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当大汉九成九的百姓都好这口，迷信祥瑞时，皇帝也会投其所好。
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希望君主根据异象，对照《春秋公羊传》中的记载，来改正自己的错误。
但刘询看似纳谏，实则难以忍受他人提出异议，且对事情有强烈的掌控欲，一直坚持将京畿兵权控制在自己手中。他在朝中扶持不同势力，异论相搅，在发觉任弘偏离自己的计划后，更曾感到不快，觉得任弘背叛了自己。
可转折来得很快，任弘表明了心迹，主动牺牲自己，愿意离开大汉。又送了他一份大礼，过去十余年，所有真真假假的祥瑞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五星聚于东井！
虽然任弘事先已让耿寿昌将改进过的浑天仪献给了皇帝，在那仪器上，地球真成了一个“鸡蛋黄”一般的大圆球，上刻画或镶嵌星宿、赤道、黄道、恒隐圈、恒显圈等。
耿寿昌给刘询讲述了其中的自然原理，任弘还引用左传里的朴素唯物论，告诉天子：“天道远，人道迩。”五星汇合是正常的天象，朝廷用来宣扬让天下人乐呵乐呵可以，但当政者可得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别把自己也骗了。
可就算刘询接受了这个事实，谁能拦着他将此当成一个好彩头呢？
孝武皇帝元狩、太初时没等来的天象，却出现在了他的时代。
汉之兴如此，汉之盛亦是如此，这是上天对自己统治的承认，这是大汉在自己手中实现伟大复兴的标志！
你还说这不是巧合，还说这不是天意祥瑞？
热泪盈眶之余，刘询已经决定了。
“朕的下一个年号，就叫‘五星’！”
任弘若是知道了一定无力吐槽，但毕竟历史上汉宣帝还有过“五凤”的年号，五星就改了个字，咋就不行了？
放下千里镜，刘询走到神明台边，张开双臂，享受着百官群臣的赞颂，享受整个长安的欢呼！
他同时也宣布了一件事。
“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戎狄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
赶在太阳升起前，刘询指着天际东井五星，有些破声地说道：“西征之事，无须再议！”
“万岁！”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
声音响彻建章、未央，刘询心满意足，但却又反思道：“这五星之事，若西安侯如魏相说的那般，有异心，完全可以好好利用，可他却连同浑天仪一起献给了朕。”
“西安侯对朕，确实是情真意切，毫无保留啊。”
“可朕呢？又是如何对他的。”
一念至此，刘询先前对任弘的怀疑、忌惮，都变成了深深的惭愧，只觉得自己欠着西安侯。
他是个讲究旧情，喜欢报恩的皇帝，对张贺，对丙吉，对史氏，对许广汉皆如此。
欠西安侯的那份恩情，又该如何还？仅仅再增加其食邑，对其子嗣的犒赏，是无法与尚冠里中相识的交情，与那份锦囊的份量对等的。
没有多少日子了，如今还在东方的任启明，很快就要变成去往西方，可能再也不会归还的任长庚了。
左思右想，刘询有了主意，对随他观星的许平君说道：
“朕想请皇后与太皇太后，替朕做一件事！”
……
PS：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汉书赵充国传》汉宣帝原话。
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国家宝藏》第二季，有老艺术家蓝天野饰演赵充国。

第531章 萝卜
既然五星当真聚于东井，那这一战打还是不打，是吉是凶就再也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而被天象打脸的人也尝到了灾异祥瑞反噬的苦果，太中大夫、博士梁丘贺以错算吉凶，誉敌诅军而被撤除了一切职务，撵回东海老家教书去了。
曾经被天子寄予厚望，也将他当成一面镜子的萧望之亦不再被优容，这次再说什么“忧其末而忘其本者也，朝无争臣则不知过”也没用了，刘询除其为广陵国相，去广陵国跟刘胥大眼瞪小眼。
这就有了当年董仲舒被孝武“重用”，撵去江都国做国相内味了。
不提二人黯然离京，朝中“清流”三根顶梁柱统统垮塌，只说少了鸽派后，事情却没有任弘设想中那么顺利，因为鹰派们风闻天子决意西征解决郅支单于，便一窝蜂地请战。
先有金城太守辛庆忌，他不惜自黑，说当年奉赵老将军之命，与苏通国前往匈奴右地，结果却放跑了郅支，如今应该由他去斩其首而归。
云中太守奚充国也来奏疏，力陈当初在燕然山麓，为虏众所围，眼睁睁看着郅支击溃乌孙兵，今日愿为将前往，以雪前耻！
张掖太守甘延寿、北地太守段会宗等人也不愿错过这热闹，纷纷请战，这群人开始比谁带兵更少的游戏，甘延寿说他一万人可平郅支，辛庆忌则夸口说只需要千人。
还有安北都护赵汉儿的奏疏：“愿再斩一单于首，悬北阙。”
甚至连已经回朝担任了好几年典属国的常惠都跃跃欲试。
而朝中，还有游侠将军郭翁中觉得自己没有太过硬的功劳身居高位忐忑，想争做主将。
“陛下，臣自从平霍氏之乱后，就再也没离开长安，陛下就让臣做一次将军罢！”龙舒侯卫尉韩敢当心直口快，大汉朝的将军们五年没打仗了，都憋了股劲呢。
唯独年已七十六，身体却好像越来越棒，但已看透了一切的赵充国摸着自己一大把白胡子，努了努嘴，懒得说话。
倒不是众人想与任弘争，只因刘询仅在私底下跟任弘套近乎时，称呼他为“朕之太白”“朕之白虎”，可别人不知道啊，个个都想赶着这风口，争做太白星，混一身九卿千户侯甚至是中朝将军来做做。
但他们只顾着自己，却没想到，功成名就，已是百官之首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会对这边塞外的肘腋小患感兴趣，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去大西北吃沙子。就好比汉武时金城羌乱，天子会派卫霍去打么？只会让二人的麾下将校出战。
名将是靠战争锤炼出来的，今日大汉战将之盛，虽然不如元封元狩，却胜于汉武太初天汉时，随便一个拎出来，都能独当一面。
这下就有些尴尬了，大司马骠骑将军出征是不同寻常的事，为了避免众人误会，天子和任弘得唱好双簧，将事说圆喽。
于是任弘左思右想，便又写了一首诗，以表明心迹，呈入宫中。
天子看后则会意一笑，又将此诗传抄，分别发给任弘那些请战的旧部们看。
这首诗，写的是一匹天下名马的故事。
“安西都护胡赤骢，声价欻然来向东。”
奚充国读着诗，自然想到了任弘做安西都护那几年时光，带着他们，在西域确实过得痛快。
“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
赵汉儿想到的，则是西安侯从在破虏燧起，就带着他的赤骢马萝卜，如今十余年过去，待它就像亲人一般，马儿也与任弘心意相通，一起翻天山越大漠，功勋不小啊。
“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
甘延寿想起的，则是高昌壁一战，漫天黄沙间，他手持马槊，将匈奴小王捅下马的场景，只是那一役，没记错的话，上阵的是夫人，不是君侯啊。
“雄姿未受伏枥恩，猛气犹思战场利。”
韩敢当大老粗，这几年也没识几个字，没太看懂，只听门客解释了一通，一句实在是说中了他的心声，老韩拍了拍肚子上的赘肉，他已经在长安待了七八年了，最近越发想念边塞。
“腕促蹄高如踣铁，交河几蹴曾冰裂。”
读到这，辛庆忌会意一笑，诗上说的是交河，但真正让西安侯打响名声的，还是在西羌时的冰河一役，马蹄铁立了奇功，他跟着骑着萝卜的西安侯一路猛冲，尤记得君侯还被羌人暗箭射下了马，受了伤。
“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
常惠读时摇着头：“萝卜虽不是汗血马，但它载着西安侯走过的路，何止万里啊。”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
郭翁中、段会宗想起带着单于首级归来时，那满城欢呼的荣耀，热血沸腾之余，更想再一登沙场了。
“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
赵充国也瞧了这诗，看到这一句，仿佛看到了自己，但只是摇头一笑，车骑将军知道天子和任弘微妙的关系，为了“大局”，他这次又要让任弘了。
带上青丝络头老死，并非骏马的志向，怎样才能出横门道，重新驰骋于战场呢？
此诗读罢，任弘的心意，众人都知晓了。
而诗名更了不得，就叫……
《萝卜咏》！
这下众人不好争了，聪明点的如赵汉儿猜出了任弘的打算，思索后再请命，只愿将属国骑与义从骑为副将。其他人毕竟多做过任弘旧部，于是众人从争主将，变成了争副将，他们想跟着西安侯，再战一次！哪怕做个校尉偏将也甘心。
八月下旬，刘询遂下诏曰：“朕闻天下之大义，当混为一，昔有康、虞，今有天汉。匈奴三单于已称北籓，唯郅支叛逆，未伏其辜，远遁大夏之西，以为强汉不能臣也。郅支背畔礼义，惨毒行于民，所以优游而不征者，重协师众，劳将帅，故隐忍而未有云也。”
“今郅支不知悔改，损汉西极白虎铜柱，大恶通于天！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戎狄大败。太白出高，用兵深入敢战者吉，弗敢战者凶，诏大司马骠骑将军弘将义兵，行天诛征之！”
刘询以骠骑将军为主将，将三辅健儿一万，而以四偏将辅之。
偏将之一，堂邑侯赵汉儿卸任安北都护，为以五千属国骑、义从兵从。
偏将之二：金城太守新阳侯辛庆忌，将六郡良家子五千随，多具装甲骑。
偏将之三：光禄大夫冯奉世，以三河健儿五千人押辎重骡马从。
偏将之四：西域都护关内侯郑吉，以西域城郭兵、西域轻侠健儿接应。
另有卫司马驻赤谷城屯田使者文忠为向导。
这么一算，从中原带去的就有两万五千人，西域仆从兵能凑两万五充数，加上乌孙那边起码能出五万骑，任弘都能凑个十万大军了。
天子甚至不顾朝臣谏言反对，默许任弘带其妻安平公主同行，长子任白等年幼，暂留于长安。
而在天子宣布诏令后，任弘应诺领命，却有个不情之请。
“陛下，臣还想带一人走！”
……
上个月，五星汇聚东井的事，朝廷大肆宣扬，搞得大汉臣民激动莫名，真感觉自己赶上了百年一遇的大事。
而近年来随着匈奴残灭，边塞戍卒关防松弛，五年来居然再没有加过一次口赋，这对于口赋比田租更重的大汉百姓而言无疑是善政，在官府宣扬下，他们也渐渐相信，自己处于一个好时代。
如今是升平世，而太平指日可待！
在百姓极度认可朝廷的时候，当天子宣布要惩罚推倒大汉西极铜柱，挑衅引发战争的匈奴残党郅支单于时，自是群情激奋，又听闻这次是由骠骑将军领兵，惊愕之余，都忙不迭地踊跃参军。
“单骑匹马觅封侯”，大家可还记得这句话呢，西安侯是大汉福将，不但百战百胜，还爱护士卒，愿意给他们分功捞赏。
仔细算算，他麾下已经出了七八个列侯，十几个关内侯，如今多为太守校尉二千石，遍布朝野。而当年但凡跟过骠骑将军的士卒，也多立功得赏成了官吏、地主，挣到了乡人羡慕的好营生。
冀州魏郡人王禁就是分享了战争红利的一人，他当年押送魏郡兵去云中，先一起修了几个月风车磨坊，又随西安侯出塞北上，转战数千里，再封狼居胥，烧姑衍山，多么威风。
可惜，最后的郅支水大决战，他们冀州兵掉队太多，没赶上斩单于首级那一幕，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当初只是个小粮吏的王禁，如今已靠着当年军中认识的人脉经营，得以调入京畿，成为右扶风地区的平准吏。
官场得意的王禁还与发妻离异，续娶了一个老婆后，至今已经有三女八子。其中，年才十一岁的二女儿王政君生得貌美聪慧，又性情温顺，左邻右舍见了都夸。
王禁曾听发妻李氏说，她怀着这女儿时，曾梦到一轮月亮扑入怀中，他日或能有富贵，便长了心眼，甚至还花钱聘女师教王政君识字。
虽是吏员，但王禁其实也不富裕，因为家里孩子太多，几个女儿还得干点家务，王政君也不能免。
这一日，王政君如往常一般，乖巧地在院中挥着帚洒扫时，她的大哥，二十岁了还在游手好闲，只爱斗鸡走马的王凤风风火火地从院中走过，脚下带起几片树叶，王政君喊他也不回头。
过了一会，王政君蹲在地上玩着一片形状清奇的叶子时，才听到父亲的屋子里传来王凤兴奋的大喊：
“父亲，天子大点兵，儿想要参军，随西安侯出征！”

第532章 遗言
漏水转浑天仪乃是耿寿昌的得意之作，这个仪器是五年前西安侯任弘投资造的，在浑天说的首创者落下闳理论基础上加以改进。
仪器由四根铜铸龟腿为支撑，中央是一个大球——这就是西安侯所说的地球，与浑天说“地为鸡蛋黄”的理论不谋而合，已被耿寿昌接受。
耿寿昌不知道，西安侯这是将浑天仪当地球仪造了。
在雕刻陆地、海洋的空心大铜球外，还有许多个木环焊在外圈，有天球表面距离南北两极相等的圆周线“赤道”，正所谓横带浑天之腹，去极九十一度十六分之五。
太阳运行的“黄道”，月亮运行的“白道”，五星轨迹亦分布其上，浑像上还刻有二十八星宿、南北极、24节气等等。这些是浑天说早已创立的名词，跟任弘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最神奇的是，这仪器是用壶漏驱动，当水流过时，机关可以带动浑象转动，上面的诸道与星辰也动了起来。轮荚依照月亮出入圆缺的变化，不停地旋转开合，表示着朔、望、弦、晦等日期，有如活动日历一般。
看上去浅显易懂多了，耿寿昌当初便是让浑天仪运行着讲解，才能让皇帝和皇太子好歹听懂五星轨迹的原理。
靠着正确预演五星聚东方，加上浑天仪打脸，浑天说已经一举击败了盖天说，得到朝廷官方承认。漏水转浑天仪已被搬到了石渠阁，专门占了一间屋子。
与此同时，“大地圆如鸡蛋黄”这点也深入朝廷天官、史官、群臣之心，下一步要向太学生科普。
不过地方上的普通百姓，肯定仍会坚信“天圆地方”，毕竟两千年后还有人不相信地球是圆的。
但耿寿昌没想到的是，西安侯临走前，却要亲自将这他们耗费心血一起讨论建造的浑天仪，连同浑天说一同推翻！
“浑天之象，乃是站在地上所见，但前些时日，我却梦到在天上看日月星辰，竟大为不同，醒来后便让人做了此物。”
任弘找了这个做借口，来解释自己的全知全能，他不仅做梦，还身体力行，让先前造浑天仪的工匠们，帮他造了一个太阳系模型，放置在白鹿原庄园，这日便邀请耿寿昌、刘更生来一观究竟。
却见这仪式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木球构成的，染了不同颜色上去。
位于中央最大的球乃是太阳，成了世界中心。
而围绕太阳运行的，分别是水、金、火、土、木。蓝绿相间的地球则位于太白、荧惑中间。地球旁还用细铜棍系着一颗灰色的小球，是为月亮。
耿寿昌等人都看愣了。
任弘道：“我从更生家寻得《淮南子》读之，其中《天文训》一篇有言。道始生虚廓，虚廓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
“淮南诸生以为，宇宙源于虚廓混沌，我深以为然。”
感谢先辈们，和赤道黄道等天文术语一样，宇宙也是早被发明出来了，让任弘不用新造词、而他也只是将后世天文知识塞进百余年后就要问世的“宣夜说”中，讲解给耿寿昌、刘更生听。
“未之或知也，未之或知者，宇宙之谓也。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故庄子有言，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这是任弘与耿寿昌探讨五星运行时就交流过的事，耿寿昌已经放弃了原本浑天说坚持的“天穹”，他的宇宙观早就破开了那枚鸡蛋壳，来到了更宽广的外界。
今日任弘又假设了鸡蛋壳外有什么。
按照任弘的理论，苍天既无形体，也非苍色，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依赖气的作用而运动，而地球亦在气中，故可自动，地球还与五星一起围绕太阳公转。
耿寿昌一开始不接受这个模型，直到他当场找来纸笔推算，发现按照这一模型确实能解释“摄提、填星皆东行，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等浑天说也无法解释的难题，这才勉强接受。
唯一的问题是，地球与五星为何会围着太阳转呢？
任弘跟牛顿说了声抱歉，提出了“万有引力”的假说。
这是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耿寿昌一时间又陷入了魔怔，绕着这天象模型左看右看，浑天说因其局限性，对“辰极常居其所”“北斗不与众星西没”等天象无法解释。今日见了新模型，听了任弘的假说，耿寿昌大有当场列公式将其全解出来的架势，当初算五星聚合的时候，他可是能废寝忘食的。
任弘赶紧拦下他，让耿寿昌勿要夙兴夜寐。
耿寿昌却答：“庄子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寿昌年已四旬，若再不钻研，恐怕就没时间了。”
“你至少要活到十余年后！”
任弘却板下脸，和耿寿昌做了个约定：“十五年后，我送你一份大礼！海西诸邦之天文、地理、数术，还有彼辈所言的‘几何’，我让人译出后，以车载船行运来大汉，让汝等看看这他山之石，可否攻玉！”
葱岭以西，长达三百年的希腊化时代即将抵达尾声，希腊人的邦国支离破碎，希腊本土已被罗马控制，塞琉古（条支）刚被庞培灭亡，托勒密埃及也成了罗马的附属，大夏（巴克特里亚）仅剩的城邦在印度河苟延残喘，等待月氏人翻越兴都库什山南下，给他们最后一击。
但过去几百年里，希腊人的天文成就亦是惊人的，有人计算太阳体积是地球的多少倍，有人提出日心说，推测地球、太阳、月亮三者距离，都是了不起的成就。
而数学几何上，诸位希腊大贤也跟开了挂似的。恰恰在图形几何上，乃是汉人不足的地方，就说那《五星占》上画的星图，不是任弘崇洋媚外，跟小学生乱画一样，确实是惨不忍睹啊！
他数学知识有限，能教给耿寿昌的东西已尽，若能将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等搞到手翻译进入大汉，师夷长技，不香么？
而更妙的是，不必一本本去苦苦搜寻，这些珍贵的书籍，都集中在一个地方静静等着，待任君撷取！
耿寿昌倒是没把这话当回事，他未去过葱岭以西，只觉得大汉之外皆是茹毛饮血的蛮夷。
刘更生则细细听着，出来后朝任弘作揖：“《天问》中‘圜则九重，孰营度之？’这一问，更生今日算是又听到不同的答案了。”
“只是又进了一步，究竟宇宙几何，还得靠汝等后来人。”任弘倒是谦虚，未知的东西太多了，而这学说要扩大影响力，还得靠耿寿昌和刘更生的努力。
他又对刘更生道：“在五经诗书上，你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来惭愧，辩论五经，刘更生十三岁时就能吊打任弘了，这也是他放心让这小子舌战群儒的原因。
任弘对众人都有安排，耿寿昌负责天文、数学，刘更生专精左传与格物，张敞与皇帝关系好，大可做未来大汉的丞相，大概在丙吉、于定国后就能轮到他，和霍光时不同，刘询重新加重了丞相的权力，以分中朝将军之权。
至于黄霸嘛，此人心思细腻，但不适合总览全局，只可在地方上身体力行。
任弘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纸书，这是他五年来闲暇时就往上写的，绞尽脑汁将初高中的东西尽量记了下来。
“在格物之学上，为师的学识，也都在上面了，大多数都教给了你，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学了。”
这本厚厚的书被交给刘更生，让他顿觉鼻子一酸。
任弘笑着宽慰弟子：“你年纪尚轻，先好好做好左传博士，将学说发扬光大。他日若有困惑，或是读万卷书腻了，想要行万里路，大可去西方找我，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刘更生更难过了，很想和任弘一起走，但任弘要带走的那个人，不是他。
“道远与人作别，怎像留遗言一般？莫非是要一去不返？”
这么难听欠揍的话，也就杨恽能说出口，他今日也一起来了，却对天文不感兴趣，反而在院子里和带娃的夏翁侃了一下午，此刻却嘲讽起任弘来。
杨恽因盖宽饶之死本就对皇帝有怨气，如今又见任弘选择离开，更加不忿，前天酒喝多时，他是这么对任弘吐槽刘询的。
“得不肖君，大臣为画善计不用，自令身无处所。若秦时但任小臣，诛杀忠良，竟以灭亡；令亲任大臣，即至今耳。古与今如一丘之貉！”
这话要是传出去，以刘询的性情，应该会忍他一次到两次，但杨恽绝不会吸取教训，定会变本加厉，迟早把自己作死。
毕竟相识一场，任弘也只能捏着鼻子拉他一把，反正杨恽已被撤职，就跟刘询申请，让他随自己西征，做一个狗头军师罢。
结果杨恽的兄长、妻子都将任弘当成救命大恩人，感谢不已，看来他们也清楚杨恽是何货色。
杨恽也有自知之明，倒是没反对，只乖乖跟着，但嘴上却不肯吃亏。
此刻又听他贫嘴，任弘大笑：“若真是一去不回呢？子幼可还愿与我同行？”
不想去拉倒。
杨恽仔细想了想：“恽之外祖父受先人之命，以为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恰逢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司马氏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此失职之过也。故外祖父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
“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绝笔于巫蛊之前，可谓说尽了古今之事。”
“可实际上仍有所阙，天下之大，超出了外祖父所想，葱岭以西，史书遗缺，只在《大宛列传》中简略提及。恽曾补全《西域列传》，然安息、大夏、大秦、月氏、身毒之史，汉人依旧不得而知。”
“若能绍而明之，小子何敢让焉！”
杨恽对皇帝失望，也无意于官场了，知道任弘是为了他好，故只希望能继承外祖父的事业，给史记补一篇专门讲述九州之外史事的外传。
“我就随道远去看看，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也正好作一篇《西安侯世家》，看你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异数之人，后半生将会如何收场！”
……
PS：扬雄《法言&#183;重黎》里面提到，“或问浑天，曰：落下闳营之，鲜于妄人度之，耿中丞象之”。又说耿寿昌“铸铜为象，以测天文”。

第533章 姑父
“车骑将军，车骑将军！”
出征前一日，天子在宫中宴飨，任弘在公车司马门处却遇到了赵充国，这老家伙拥有与他年纪不符的矫健，大步流星往前，任弘得小跑才能追上。
赵充国耳朵还没背，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任弘气喘吁吁地跑来，不由摇头道：“道远年方三十五罢？”
“三十有四。”
“才三十四？”
赵充国不知是羡慕还是惋惜，捋须道：“老夫七十六了，走得比你都快些！”
也就老将军能这样和任弘说话了：“如今朝廷在八校中选拔道远的亲卫千人，效仿古之魏武卒，得披数十斤重的铁扎甲，拿着戈矛，腰带环刀，还得背上弩机和五十支弩箭，携带一天粮草两个馕，天亮到天黑，走完三十里地。若让道远去，恐怕连个亲卫都当不了。”
这标准显然比魏武卒低多了，且也只有千余人能达标，任弘笑道：“弘麾下有此之士，何愁郅支不破？”
赵充国拍着任弘鼓出来的肚腩开玩笑道：“道远自己也得多练练了，勿要拖了大军后腿。”
二人同行入宫，任弘见赵充国并非硬撑，确实是身体极佳，不由欣慰。
在匈奴残灭后，大汉周边几乎没有任何敌人，连西方羌乱也被提前平定，桀骜不驯者被驱赶去了高原，剩下的都也热衷于和汉人做茶叶买卖，以盐、马换茶饼。
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北方的丁零、鲜卑、乌桓会不会坐大。尽管任弘将草原割得四分五裂，还扶持了弥兰陀的那支佛教，让匈奴上下层都将希望寄托在来世转生成汉人贵族、百姓上。但鬼知道会不会出现某个异数，马镫马鞍太过简单，铁可以被其他材料替换，汉军使用后也渐渐散播出去了，其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但只要赵充国在一天，便不必有虑，老人家活了七十多岁，自结发入伍以来，见证了大汉整整一甲子的兴衰，他用兵冷静，又颇知四夷虚实，任弘一走，赵充国将成为朝中武将之首，有他镇着，就不怕小丑跳梁。
瞧这样，老将军起码还能挺十年吧？
“老夫也有害怕为敌之人。”二人说着话往前殿走时，赵充国却如是说。
“将军还有忌惮者？谁人也？”
赵充国低声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道远你啊！”
任弘一惊：“弘怎么会与将军为敌？”
赵充国收敛了笑：“老夫也希望如此。”
任弘明白赵充国的担忧所在，是怕他离汉后又与朝廷翻脸，就像韩王信、卢绾这俩货一样。便朝老将军拱手，真心实意：“将军请放心，弘不管身在何处，做何事，皆是汉臣，绝不会与大汉有衅。”
“还是同五年前将军所言的一样，将军来做大汉的物莫之能陷之盾，而我，就做大汉的无不陷之矛！然矛盾永不相击！”
赵充国信了：“这便好，老夫只冒昧问一句。”
“道远打完郅支，多半是不回长安了罢？打算去往何处安身？”
巧了，前天晚上，任弘给耿寿昌、刘更生交待完后事，皇帝便召他进宫，也不让其他人陪醉，只君臣二人喝到大半夜，真好像又回到了尚冠里中时，说了许多话。
酒酣之际，刘询也似是关心，似是试探地问了任弘这个问题。
好像所有人都不担心任弘对付郅支这一仗，只觉得他必胜，任弘不由想，若事先吹了那么多，酝酿了那么多，最后志得意满西出，结果打郅支就输了，灰溜溜地跑回来，那就神作了。
而前夜刘询问时，任弘虽带着醉意，却也没透露自己的最终目标，那太托大了，甚至会吓到皇帝，但若是离汉太近，又会让刘询生出与赵充国一般的担忧。
故任弘只告诉了皇帝另一处，不远不近的地点。
那地点还与刘询身世有些关联，成功地让皇帝又感动了一把。
眼看任弘停住未答，赵充国还以为是他不愿说，只道：“道远明日便要出征，老夫也没什么能送你的，富甲天下的西安侯也不缺珍怪之物。”
赵充国在怀里掏啊掏，这一幕看着好眼熟，果然，他最后掏出了一枚铜钱——赤铜为其郭，钱为绀色，是已经绝版的赤仄钱，当初在漠北，赵充国就用此钱与任弘猜一边，看谁走西北。
“老夫做水衡都尉时，在上林铸了不知多少万万的钱，唯独这枚最特别，从东天山之战后，跟了老夫数十年，每次征战，都会带着它，也算带来点运势。”
“擒匈奴西祁王有它，破武都氐有它，平金城西羌有它，石漆河一战，它也在！”
前殿就在前头，铜钱被赵充国熟练地抛向高处，落下后被老将军拍在任弘手掌里。
嘶，赵充国手劲好大，任弘的手掌都被拍红了！
“带着吧。”赵充国算是与任弘作了别。
“西出之后，若实在遇事不决，不知该去何方，犹豫最终是否要归来时，就让天来定！”
……
今日的宴会主要是为征西的将军、偏将送行，在前殿召开，文武百官皆至，却是天子好好展现他对任弘厚待的好机会，也省得民间暗传任弘此去是放逐冷遇功臣。
“取甲来！”
刘询看上去倒是挺高兴，酒过三巡时，他先号召群臣，一起敬了西安侯一盏为其壮行，又一挥手，让人将一副绚丽的明光铠送了上来。
天子起身，为众人讲述这副甲的故事：
“此甲本是六年前大司农制出明光铠后，做了送入宫中，朕巡视八校时偶尔一穿。然宝甲当赠壮士，不该于宫中蒙尘，故令人改其颜色，与太白相合，今日连同尚书斩马剑一同，赐与大司马骠骑将军！”
确实是改了颜色，原本的黑红相间被换成了白色，用得到皮革的地方，还蒙了珍贵的白虎皮，在左右两肩处，十二章纹被换下，中央的护心镜则做成了“四神纹”中的“白虎纹”形状。
这是真把任弘当太白星现世来打造啊，就差送他一匹白老虎当坐骑了。
天子亲自赠甲，已经是让在座百官将军们羡慕的待遇了，群臣纷纷点头称赞，但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刘询让任弘在殿上试甲时，又让人端出了一个漆盘，上面放置着两个颜色鲜艳的护臂，此物一般是射箭、征战时系在手臂上，用来保护不被弓弦所伤，或防止坚硬的甲胄摩擦破皮。
任弘看到此物就乐了，却见这护臂应是珍贵的蜀锦织成，色彩斑斓，纹理丰富，有牝牡珍禽、茱萸花纹、云纹、太阳、张口伸舌的张翅辟邪兽、竖条斑纹，双眼圆睁的白虎，最出奇的是上面绣的字。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西虏，单于降；太白出，四夷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左右对应，青赤黄白黑五色刚好与岁星、荧惑星、填星、太白星和辰星一一相对应。
“这护臂，西安侯可还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确实是好彩头，任弘道：“陛下的赠礼可以传家，臣平日恐怕不舍得用。”
这却是实话，若能保存到两千年后，妥妥的国宝，这上面的字，加上其传奇故事，足够演绎好几部电视剧了。
刘询今日高兴，不顾天子之尊，竟亲要当众亲自为任弘系上，任弘连连推让后，他更爆了个猛料。
皇帝扫视前殿群臣笑道：“也不瞒诸卿，其实这护臂，并非织室所作，却是朕请太皇太后同皇后花了一月时间，亲手织成！”
惊讶唏嘘声到处都是，此前所未有之荣也，这下任弘更得推辞啊：“臣幸得奉命出征，何敢受太皇太后与天下母之物？”
“骠骑将军当得起。”
刘询扶着任弘不让他拜，将护臂放在任弘手上，对他低声道：“此物并非天子之赐。”
“这是病已与平君的临别赠礼。”
他眼中若有闪烁的泪光，似乎这一刻与任弘对话的，确实不是刘询，而是刘病已。
“请收下罢，姑父！”
……
出宫时，任弘已经披挂上了这白虎纹甲，盛情难却啊，而天子为他系护臂那一瞬间，任弘确实是有些感动的。
至于为何前夜二人饮酒时不私下给他，偏偏选择大庭广众之下，究竟是演的多还是真情多，这次任弘就不愿去想了。
此去经年，往后他俩再想上下一日百战，都没机会喽。
不过现在，任弘却晓有兴致地看着手上的护臂。
许平君会织锦不足为奇，毕竟是苦出身，当年在尚冠里时，还织了小孩的衣服给任白，两家逢年过节没少互赠礼物。
但那上官澹从小入宫养尊处优，真会织东西？
“也不说明白些。”
任弘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上官太皇太后织的，究竟是左边还是右边？”

第534章 万里长征人未还
前些日子下了西征诏书后，天子便让太史卜斋三日，又挑了一只倒霉的灵龟，去高庙钻龟甲卜吉日，定下了出征之期，便是天安三年（公元前61年）九月十五，在高庙举行出征仪式。
“社稷安危，一在将军。今西虏郅支不臣，愿将军帅师应之也。”
天子身着冠冕十二章礼服，先入庙门，西面而立；任弘则穿着新得的白虎纹明光铠，臂上缠五星护臂，亦入庙门，北面而立。
刘询伸出手，老丞相丙吉便将一柄造古朴的饕餮纹黄钺递了过来，此钺以黄金为饰，按照六韬军礼，天子没有握钺柄，而是持钺首，将柄递给了任弘。
“从此上至天者，将军制之！”
任弘双手接过铜钺之柄，这一刻他好似持兵器对着天子一般，若忽然暴起，一个力劈华山斩下去，也足以砍破脑袋，血溅五步，天下素缟。所以这授斧钺的仪式，考验的就是君、将二人的信任。
“还望将军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
说完套话，刘询又从御史大夫于定国手中，接过了夔纹青铜斧，这次则是由他持柄，而将刃部对准了任弘的脑袋，斧刃尖轻轻点在任骠骑的发髻上！
仿佛轻轻抬手一劈，就能让姑父葬身高庙，后世的赵大就死在相同的兵器下啊。
“从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刘询的声音响起：“军中之事，不闻君命，皆由将出，临敌决战，无有二心。是故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若驰骛，兵不接刃而敌降服。战胜于外，功立于内，吏迁士赏，百姓欢悦，将无咎殃。是故风雨时节，五谷丰熟，社稷安宁。”
任弘双手接过斧头，大声道：“臣受命，然臣闻国不可从外治，军不可从中御；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受命专釜钺之威，臣不敢生还，愿君亦垂一言之命于臣。君不许臣，臣不敢将！”
“朕许之。”
刘询扶起任弘，方才都是按照规矩一板一眼的套话，可接下来，却是他低声说给任弘听的。
“朕于内行汉家制度，以霸王道杂！”
“而卿行兵道于外国，御暴秦余孽于海西，扬我大汉之威！”
“中外一体，君臣一体，将军此行勉之！”
回想过去十余年交情，二人皆是感慨万千，他们曾视对方为友人，一同扛着霍光的重压，合作平定叛乱，解决匈奴让和平降临大汉，又曾陷入过猜忌与君臣大防。但最终，还是信任了对方吧。
最后的仪式，是礼官递上剪刀，让任弘剪指甲，又送来纯白的冥袍，骠骑将军接过往身上一披！
这当然不是皇帝咒他，爪鬋（jiǎn）冥衣，以示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陛下，臣就此拜别！”任弘知道，这一走，此生恐怕是不会再见了，他们都已做出了选择。
“骠骑将军请行！”
刘询亦明白这点，朝任弘复拜：“朕和皇后，太皇太后，都会在阙上，与将军作别！”
……
任弘三拜，乃辞而行，出了高庙，乘车朝北阙广场进发，车上还载着五面皂纛黄旗。
按照魏武卒标准，精挑细选的一千亲卫在此等待。
这只是得以参加仪式的一小部分，而城外大营还有一万四千人，这就是从长安出发的人数。数量相较于元霆的五将军征匈奴、竟宁的北伐那种十几二十万的大军出征，无疑是小打小闹。毕竟敌人就弱了不少，而西域辽远，直接从长安带十万人过去，沿途补给吃不消，路上就能给你饿死五万。
如今已是深秋，任弘和冯奉世带着的万余人，出征后要在凉州酒泉、敦煌过冬、训练，来年开春再向西进军。
而安北的赵汉儿、金城的辛庆忌则各带五千人分道而行，大家明年到了乌孙再行汇合。
长安三辅的上万健儿，多是新征召的新卒，又安排了一批曾经追随过任弘的老兵做军吏，眼下倒是半扮得精神抖擞，骑士皆戴着飘洒红樱的兜鍪，步卒穿着黑色的两当铠，都披着绛色战袍，手持铁戟。真可谓玄甲曜日，朱旗绛天，长戟如林，骏马如龙。
“这是我带的第几批新兵仔了？”
任弘摇摇头，听说他要出征，三辅人挤破了脑袋想参与，真把他当成军功制造厂了呗。
未能和任弘远征的众人也在此处，为首的自是白须及胸的赵充国，鬓角已经花白的韩敢当如铁塔般，但手却在抹脸上的泪，你说你哭啥，不丢人么？游侠将军郭翁中则朝任弘长作揖，和他保持相同姿态的人还不少。
昨夜任弘已分别与众人敬过酒，此刻也没法一一话别了。
夏丁卯也带着任家的四个孩子来送别，此次瑶光与任弘同行，家里就得交给夏丁卯，以及长子任白了。老夏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服务了任氏四代人，在任弘询问，打完仗，过上几年可愿带儿女随任白等去西方安顿时，老夏却选择了摇头。
“君子，老朽老了，也累了，想葬在武功县老家主坟冢旁。”
随着北阙之上鼓点敲击，军中号角应和，一面面旗帜赫然展开。除了赤黄汉旗和“任”字大旗外，皇帝居然还给他们加了一面彰显祥瑞和天命的五星旗——别想歪了，黑底白星，但已让任弘哭笑不得。
任弘现在一身炫目明光铠，双持，左手夔纹斧右手饕餮钺，在车上将其高高举起交叉，跟个山丘之王似的。
“出征！”
“出征！”长安健儿高举矛戟，而任弘将斧钺放在车上，翻身上了披挂虎纹马铠的战驹，他今日骑的是老萝卜，从北阙到横门这一段，它还驮得动。
“长安壮儿不敢骑，走过掣电倾城知。”
“青丝络头为君老，何由却出横门道？”
任弘轻抚着老伙计的马鬃：“萝卜，我如今是天下第一名将。”
“你也是天下第一名马了。”
萝卜晃晃头，萝卜不在乎。
而北阙前的横门大道，更是人头攒动，长安人都来看这热闹，任弘和将士在长安人的欢呼中向北行。在走到巍峨的横门前时，他勒住了迫不及待想回到广袤天地里跑跑的萝卜，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看的是汉北阙，上面挂过很多头颅，犹如任弘胸前的勋章，他曾经一次次与之作别，又待功成之日而复朝汉阙。
但这回不同了，他的胜利与功业、战利品可能会被驿骑飞马送回来，但任弘自己，则是万里长征人未还！
刘询和许平君、皇太子，可能就在上头。
“再见……”
不对。
“永别了，北阙！”
……
在北阙广场受检阅，又随西安侯出城的一千健儿中，就有王凤的身影。
说句不好听的，任骠骑这一千亲卫，大半是关系户。王凤的父亲王禁没太大能量，只走了昔日灭匈同僚的关系，好歹让王凤挤进来，又勉强完成了素质选拔。
因为身材高大，王凤被选来做了个擎旗官——虽然扛的只是一面普通的小旗，但也十分自豪了。此刻他昂首迈步走在横门大街上时，眼睛则往两侧瞟，多有贴了花黄，用了西域胭脂的年轻淑女指点着西征将士掩口而笑，似是在挑未来郎君。
也有孩童骑在父母脖颈上，愣愣地看着这大场面，王凤年少时就是被远征归来将士威风的这一幕勾了魂。
更多的则是带着对子弟父兄不舍与殷切的百姓，王凤甚至还瞅见了自己的家人！
没办法，他家人太多了，从父亲王禁，到十个兄弟姊妹，最小的还是奶娃娃，大一点的如二妹王政君，已经能垫着脚尖寻找他身影，瞧见后拼命挥手了，扎了黄丝带的发鬟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王凤鼻子一酸，却又装作没看见，继续昂着头，追随西安侯的马蹄向前！他要去取了大功业，光宗耀祖！
而在横门大街的另一侧，与未央相对的长乐宫西阙上，也有几个人在远眺任骠骑出征，却是盛装打扮的太皇太后和她的一众宫女才人。
上官澹年已二十八，这是她入宫的第二十三个年头。
但和天子刘询、皇后许平君的思绪不舍不同，上官太皇太后此来……
纯粹是闲着没事干瞧个热闹，对任弘的离开内心毫无波动。
先前天子莫名其妙让皇后来请上官澹，让她织个护臂送给任骠骑以示皇室恩宠。上官氏都是口头答应，实则让长乐宫中，一个名叫“傅瑶”，心灵手巧的模样漂亮的才人代劳。
于上官太后而言，任弘者，一路人也。
她反有些舍不得任夫人瑶光，安平公主这一去，上官氏又少了个能说话的伴儿。
上官澹确实有点羡慕瑶光的自由，但又想到这万里风尘的，很快就要入冬了，还是披着狐裘拥着暖炉，窝在长乐宫的温室里舒服啊。
她辈分高，大汉上下，谁也没法对她立规矩，想吃吃，想睡睡，也不碍谁的事，皇帝皇后还得敬着咱。
上官澹只望着已出横门的任骠骑旗帜，暗想道：“安平公主前些日子入长乐宫，曾暗示说，此去恐怕不会返回。”
“我却以为不然，我看人准，这任骠骑和县官一样，念旧，他定会归还！”

第535章 故乡
冬去春来，一眨眼已是天安四年一月（公元前60年）。
这个冬天，西征军士卒是在酒泉郡过的，西安侯十分爱惜卒伍，给他们分发厚厚的棉襦御寒，训练强度也不大，省得众人被严冬冻掉指头，到作战时连弓都没法开。
酒泉郡已满足了青年王凤对边塞的一切想象，但等开春后大军抵达敦煌，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狂野西部。
这是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风景，在没有风沙的时候，天空是震撼人心的深蓝，没有一片云彩，与土黄色的大地相映衬，远处的戈壁上是被太阳晒得焦黑的石子，零星有些灌木和小草堆，亦有泛着白的盐碱滩。
如此荒芜，难怪整个敦煌不过四万人，还不如王凤老家魏郡一个县呢。
站在丝路上向北眺望，还能瞧见绵延的长城，如同蜿蜒长蛇，爬过荒芜的戈壁，阻挡流动的沙丘，又跃上陡峭的高台，隆起一座座烽燧。
“据说西安侯、龙舒侯、堂邑侯所在的破虏燧就在北边，只恨不能去看一看。”
说话的是光禄大夫冯奉世之子，冯野王，他也是王凤这个小屯长的直属上司，对王凤呼来喝去一点不客气。
匈奴残灭后，长城的驻军削减大半，燧卒回到了城镇乡邑中，这让丝路两边的驿站和绿洲更加繁荣，中部都尉屯戍区的农田阡陌相连，炊烟袅袅，里闾间鸡犬相闻。
大军离开酒泉后是自带干粮上路的，沿途置所顶多供应数百人吃喝，上万大军的衣食完全承担不起。
但在路过悬泉置时，与过去无数次一样，任弘都要停下来住一晚。
因为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故乡”。
悬泉置在地理风光上变化不大，南方依然是白、黑、红三条山脉线，分别是冰川正盛的祁连，山石陡峭向西延伸到敦煌城鸣沙山附近的三危，以及上寸草不生，呈现出诡异的褐红的火焰山，而悬泉置绿洲如同这异域的一块翡翠。
内部设施却焕然一新，旧的置所坞堡外又修了一道墙，将悬泉置扩大了起码三倍，墙壁都粉刷一新，再不是过去的马粪涂墙了。唯独西安侯那些留墙上的诗作无人胆敢掩盖，还在墙头放了芦苇帘子遮着，以防风吹日晒让墙皮脱落，字迹淡去。
任弘一问才知道，是前任敦煌太守甄快所为，这家伙拍马屁果然有一手，就差把此地和破虏燧一样，弄成西安侯故居了。
令任弘的惊喜的是，他居然在悬泉置的仓禀里，发现了那只多年前被他养着的小狸猫，只是它如今已是只老狸猫，懒洋洋地趴在粮仓顶上晒着太阳，地上则有两只小狸花猫在扑老鼠。
“早不是那只了，是那只的儿孙辈。”悬泉置啬夫依然是徐奉德，他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很多年。
任弘算算也对，从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至今十八九载，他已从昔日俊朗少年变成油腻中年人，萝卜亦是垂暮老马了，狸猫寿命更短。
“徐翁打算何时退下？”
大军在外面的悬泉饮马，任弘则坐在庭院中与徐奉德喝杯浊酒闲谈，他派人来请徐奉德去长安享福好多次了，都被老啬夫拒绝，他说他就想葬在敦煌，脚板底已经扎根，不愿走了。
徐奉德亦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任弘几年前路过此地时还斑白的头发已经再难找到一根黑的，身子也更佝偻了，但老头子却还想再干几年。
“大概是快四十年前的事罢，老夫初至悬泉置那年，正好是楚主去往乌孙和亲。”
徐奉德笑道：“先时常大夫（常惠）数次途经悬泉，最后一趟入京做典属国时。他与老夫饮酒后，说起匈奴已灭，当年孝武皇帝和博望侯所画的联乌孙灭胡已经达成，楚主也完成了使命，就快回来了。”
“老夫迎来送往三十多年，看着一根根汉节西去，也盼着它们能顺利归还。楚主当年也是持节和亲的，却一去未返，说起来，她还是君侯与夫人的母亲，那老朽岂能不等？”
“便想着有始有终，要候着楚主回来路过悬泉置，老夫再告老，去敦煌城里享福，可这一等五年，还没回来。”
此言让任弘和瑶光都有些动容和惭愧，只告诉徐奉德：
“快了，徐伯，那一天快到了，吾等此次西征，便是要一劳永逸，解决郅支边患，让楚主安心归还。”
徐奉德颔首，又看向任弘，关切地问道：“那西安侯此去，何时回来？是同楚主一块？”
面对徐奉德的询问，任弘却有些难以说出口，徐奉德待他亦如子侄一般。
徐奉德却好像明白了，只和十多年前，任弘要跟傅介子去西域时一般，替他拂了拂甲上蒙的一层细细黄土。
“阿弘，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悬泉置就是你的故乡。”
任弘是仰着头而出的，出了悬泉置立刻让人击鼓吹号，他得走快点，不然泪水就滑落面颊了。
而徐奉德则和过去三十余年无数次一般，带着悬泉置几十号小吏、置卒、厨子、奴婢，或站在坞壁上，或拄着杖走出门，在烈日炎炎下送别去者，都笼着手，肃然站立。徐奉德更在置卒搀扶下，目光久久停留在西征军的矛尖和旗帜上，牦牛尾与旗面迎着干燥的西北风，轻轻飘扬。
他看到任弘在马车上仰着头，背对悬泉置正襟危坐许久，在即将看不到人影时，骠骑将军终究还是回过头，站在车上，朝悬泉置挥了挥手。
徐奉德也笑着摆了摆手，而后便让人将胡凳搬来，坐在坞上，望着西方久久没有挪开目光。
半个时辰之后，上万大军已全部拔营西行，就算尾巴的辎重部队也不见了影子，连扬起的灰尘都落下了，只剩满地的人马足迹。敦煌风大，过不了几天，就全部吹没了。
但有些东西是吹不掉，抹不去的。
悬泉置的庖厨已经在造饭，香味一点点飘出，任弘在悬泉置留下的，不止是已在西北、长安广泛流传的名菜“任公鸡”（大盘鸡）“道远肉”（红烧肉）。
还有悬泉置的墙壁上，已密密麻麻，尽是任都护这些年陆续写就的边塞诗，不管任弘是在何处触景而发所抄，最终都会回到悬泉置，由徐奉德看着，一字字书于置所坞壁上！
大军才走一个时辰，伴随着叮叮当当，一个商队正从丝路上缓缓朝悬泉置走来，双峰骆驼踩着脚下沙石，身上满载丝绸、茶饼等货物，每走一步，都响起悠悠驼铃。
时间和丝路在流动，唯有悬泉置永远静止，迎来送往，数十年如一日。
而徐奉德也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在悬泉置的招牌前，朝为首来行礼的汉人大贾拱手作揖。
“置中刚烫好了酒，客可否要来共饮一盅？”
……
离开悬泉置一日后，任弘带着大军抵达敦煌郡城。虽然郡守已经换了一位，但依旧殷切，而敦煌的索氏等宗族亦跟着官吏在城外相迎，任弘早就成了敦煌郡的一块招牌，这些年或有意或无意提拔的敦煌子弟，也快有一个屯了。在许多敦煌氏族看来，任骠骑简直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敦煌城相较当年熙攘了许多，随着西羌、西域、漠北悉数平定，敦煌已经不再是随时可能有战争降临的边塞，而是通道驿路。前任太守甄快在任弘支持下，说服朝廷将市场从玉门移入敦煌城，这使西域之人，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殊方异物，四面而至，都在敦煌集中交易，这自然带动了此地的经济繁荣。
可这样的繁荣，在一年多前却遭到了破坏。
“都怪那匈奴贼人郅支，在康居一天比一天狂妄，为了报复大汉，纵容康居和匈奴人寇乱葱岭以西丝路，不止是抢汉人，粟特人、安息人、月氏人皆不能免，这使丝路萧条了不少，去年通货于敦煌的西域胡商，比前年起码少了一半！”
这就让敦煌平白少了许多商税和生意，所以听说朝廷已经决定征讨郅支，敦煌是最积极响应的，从官员到得了丝路实惠的百姓，都叫嚣着要让郅支付出代价，匈奴、康居用首级来补偿敦煌遭到的损失。
而敦煌各氏族也纷纷向任弘推荐起自家子弟，希望能塞进军中，跟任弘去镀镀金混军功。
过去任弘对提携乡党之事是保持警惕甚至避之不及的，今日却来者不拒，让愿意随大军西去的敦煌子弟汇合，自备马匹甲兵，又点了敦煌本地出身的卫司马索平统帅，作为募兵随大军出发。
而在离开敦煌西出玉门前，任弘还让人抬了一小箱金饼来，交给了敦煌太守，在他以为是惶恐不敢接时道明了意图。
“敦煌是本将军故乡，日夜不敢忘也。”
“此番奉天子诏西征，先有五星出于东方为兆，我在酒泉郡驻扎时，先梦到五星西行，途经敦煌三危山，而后大军旗开得胜，此吉兆也。于是便募了些擅长作壁画的工匠随军而行，郡守再为我雇百余役夫，供应饮食，让他们在三危山上开一个窟。”
“开窟？”敦煌郡守没明白，毕竟敦煌第一个佛教洞窟，历史上还得四百年后才被开凿。
不过现在，任弘决定抢先了，这个历史位面的莫高窟，恐怕要与佛教无关，而将书写另一种精神。
敦煌这个地方特有的精神：探索凿空与文明交融！
“没错，开窟，然后在窟中作壁画。”
这是任弘留给故乡最后的礼物。
“我要让将士们出征的雄姿，画在壁上，永远留存于世！”

第536章 西出阳关
“也不瞒汝等，西安侯雇我时，将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君侯是要为自己修墓，在墓冢中画壁画呢！”
任弘雇的画匠叫木子五，大军前脚刚离开敦煌城，他后脚就带着本地人去西安侯指定的凿窟地点考察。
这是敦煌城东南数十里的鸣沙山东麓的崖壁，前临宕泉，东向祁连山支脉三危山，恰恰是后世莫高窟的位置。
石匠们商量在此开洞凿窟的可行性，而木子五的精力都在他奉命为西安侯画的那几幅图上。
这是一幅画在纸上的横卷图，由一百余人物组成的浩荡队伍，全图的最前端是横吹队列，鼓、角手各四人列队左右。而后是仪仗，骑兵护卫着皇帝授予权力的标志——旌节与斧车，而后依次为鼓角、大旗，武骑、仗骑、门旌、旌节、卫士等，显得旌旗招展，鼓乐喧天，这三部分要放在开凿后石窟东壁。
全图中央则是骠骑将军为核心的大队人马，任将军穿白虎纹明光铠，系革带，为了表现俊朗容貌不戴盔，戴帻头，骑着赤马萝卜，人马皆体形特大以便突出。
其后则是背着弩机，腰挂环刀，穿戴铁扎甲的一众亲卫兵，其马披挂具装，拥着“任”字大旗。画旁题书“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安侯弘统军征西行图”。
而西壁则是追随西安侯出征的各路人马：三辅健儿，三河卒，属国骑、六郡良家子，甚至还一路加入的募骑，或庄重，或轻剽，争取将各兵种特性描绘出来，各有番号，几个偏将甚至还画出了姓名。
画面的远处没有采用敦煌的黄沙戈壁，而是点缀山水和翠绿树木，一片片石绿的地色，仿佛是空旷的原野，如此方能衬托人物坐骑的红、赭、白等色。
而最关键的还不能忘记，等石窟凿好后，顶上也要有画，那便是五颗行星从东方升起，往西方落下的一幕。
虽是第一次石窟作画，但木子五有信心，在中原时，他曾在诸侯、列侯墓穴中画过更加复杂的，大将军霍光墓的壁画就是他主持的！那时候才与监工的西安侯攀上了交情。
而颜料等物，在东西商贾云集和敦煌也不难弄，甚至可以搞到罕见的大月氏青金石，用来描绘稀有的天蓝色。
唯一的问题是，这可是项大工程，一年半载都做不完，得在敦煌这边塞之地生活许久，若非雇他们的是西安侯，给的钱还多，木子五才不愿来呢！
木子五释卷时，本地匠人们也找好了开窟地点，众人往手上呸呸吐着唾沫，手持铁锄，对着山石重重挖了下去！
这便是敦煌莫高第一窟的第一锄头。
开凿于大汉天安四年（公元前60年）春一月。
……
“自从进了凉州后，但凡有愿意参军者，君侯竟是来者不拒，让彼辈自备马匹甲兵粮食加入，这批募骑都快满三千人了。”
离开敦煌后，作为管辎重的偏将，冯奉世有些担忧，觉得原本的军队打郅支和康居绰绰有余，大不必中途加塞募兵，这样反倒会拖累大军前进的速度。西安侯打了十几年仗，怎就不明白兵不在多在精的道理呢？
任弘却自有打算，他从长安带走的一万五千人，以及辛庆忌、赵汉儿那一万属国骑、六郡兵，等打完郅支，扫清河中之敌后，几乎都是要带着战功回乡的——不然人家万里参军图什么？图几个胡姬么？众人心念家乡，怎么可能死心塌地在葱岭以西待着。
几个偏将中，愿意跟任弘到底的估计就赵汉儿一人，普通吏卒能留下追随他的，能有个一千就不错了。
故任弘要长远谋划，路上所募的凉州募兵，便是往后的兵源之一，敦煌、酒泉这些地方苦，除了吃丝路搞商业外，最大的奔头就是咬着牙走西口，拼一个富贵。
但还远远不够，等到了西域，任弘还有一支更大的兵源得设法拉上。
而军中的年轻吏卒，任弘也不忘时常给他们打打鸡血，看能不能多骗些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依靠个人崇拜，往后自愿留在葱岭以西，一起打下一片新江山。
一月底，大军抵达阳关。
说来惭愧，这还是任弘第一次来阳关，过去都是走玉门出塞，这次他所带的大军亦不能专走一条线，故一分为三，让冯奉世带数千人走玉门，任弘则走阳关，分开过白龙堆，到楼兰汇合。
阳关，在后世诗中寂寞荒凉，似是无人依陪之地，可如今却十分繁荣。虽然葱岭以西胡商为郅支所劫，但西域都护治下三十六邦也经常有商队往来贸易，胡杨红柳抽出新枝，屯垦区炊烟袅袅，能听到隐约狗吠。
哪怕是关外，也是一片初春的绿草茵茵，疏勒河发水时会冲到玉门阳关以西，留下一系列湖泊，飞鸟走兽出没频繁，和后世的荒芜无人截然不同。
但这样的绿洲不会太多，越过榆树泉，很快就是无边无尽的沙海，怪石嶙峋的雅丹地貌，还有充满未知的旅途。
晚上吃了饭后，任弘心情不错，便带着义阳侯傅敞、冯野王、刘安民、史丹等跟着来打仗镀金的年轻校尉登阳关，还有一个叫王凤的屯长也被任弘点了上来。
骠骑将军喜欢没事逛军营，和士卒攀谈，偶然听说王凤妹妹叫王政君后，对这一家子挺感兴趣的，更将王凤调到身边做了亲卫。
虽然不再有边警，但涉及通关检查，阳关上仍彻夜点着火把，好让从大漠里跋涉而来的使团商贾能觅着光明前行。而站在关塞上往外看，只觉得外头黑得可怕，风呜呜作响，似有鬼魅……
任弘指着北边那一点微弱的亮光：“汝等看，北方一百里外，便是玉门关，那应该是冯大夫等人的营火。”
“当年第一次出塞时，是义阳桓侯带队，去楼兰斩其王安归。”
任弘见傅敞容貌与傅介子有几分相似，不由想到故人，感慨之下说起了往事。
“当时傅公告诉我，整个大汉，宛如一座大宫室。”
“孝武皇帝分天下为十三刺史部，其中，司隶关中如同禁中，一如贾生所言，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
如今的司隶关中繁荣更胜往日，任弘只希望这份太平能多持续上百年，甚至几百年。
任弘继续对晚辈们说道：“傅公说，其东，豫州冀州兖州人口繁盛，粮食陈陈相因，是为太仓府库。”
如今中原腹地人满为患，虽有了氾胜之推广区田法，能养活更多人口，但太平之世会滋生更多人口。三个州会向马尔萨斯陷阱缓缓滑落，这是无法避免的，斗地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通过移民拓殖舒缓压力。
“青州徐州濒临大海，似太掖池沼。”
如今渤海已经成了大汉内湖，东至铜柱立到了鲸海边上，汉使踏上了日本岛，造访邪马台国，甚至连安东都护府也在草创中，打算将这个“东夷”囊括在内，青州人口一样拥挤，又距离南方较远，只希望能通过海路移民幽州，将朝鲜半岛北部彻底占下来。
“其北，朔方幽并有胡苑之利，乃平乐监等马厩。”
赵汉儿离开后，苏武的儿子苏通国做了第二任安北都护，大汉的马厩羊圈已经划到了贝加尔湖畔，下一次草原或会推迟到两百年后。
“其南，益州荆扬多材木森林，宛如林苑园圃。”
对南方的开发已经着手，有了天子次子封为豫章王牵头，东瓯、闽越两王已设，其他诸侯也将陆续被迁封到南边。
而算算时间，任弘在合浦郡徐闻港投资的船队，也已经在去年秋天启航西行，顺利的话，现在已经过了斯里兰卡，找到印度西海岸。任弘给他们定的目标，是寻找当年亚历山大东征的终点：印度河入海口，然后便准备返航，并将这条航线确定下来，这对任弘来说至关重要。
和十多年前相比，大汉确实已经有了很多不同。
任弘抽出佩剑，这是傅介子的遗物，真希望他能看到这一天。
剑指着夜空中的西方。
“傅公又说，西边的凉州，便是从宫外入宫内的长长甬道！”
“而在这甬道的末端，便是玉门、阳关横亘大汉边陲，左右分列，以其阙然为道，两关是为‘汉阙’也！”
“确实很像。”
和任弘当年一样，傅敞、冯野王、王凤等小辈皆颔首，玉门阳关，对于整个汉朝而言，确如两座汉阙，立于宫室之外，以为屏障护卫。
“傅公还曾说，其实这样的‘阙’，历代皆有，且一直在移动。”
“在周时，阙在陇关，出了陇关，便是戎地。”
“在秦时，阙在临洮，秦长城到此为止，出了临洮，便是月氏诸羌。”
“在孝武帝天汉年前，贰师第一次远征大宛时，阙在酒泉玉门县。”
“而后来设立敦煌郡，玉门关才西移，又造阳关，与之成掎角之势！”
“当时傅公醉，问汝等说，这阙，还会继续向西移么？它该到何处？”
“当日同行之人，郑都护以为，应该到轮台去，奚太守以为，应该囊括西域南北道。”
傅敞笑道：“郑都护与奚太守恐怕没想到，如今汉家西阙已不止于此，而立到了数千里外的赤谷城和碎叶城，天山南北，皆成汉土！”
冯野王则言：“然匈奴郅支单于推到了白虎铜柱，这或许是天意，注定大汉西阙不会止步于碎叶，还得再往西！”
王凤则小心地问道：“敢问将军，当日以为汉阙当至于何处？”
任弘露出了笑，挺着肚子指点江山起来：“我当时大言不惭，说这‘汉阙’，或许能够超过葱岭之限，包括更广袤的西域，大宛、康居、月氏，直到万里之外！”
骠骑将军看着西方，神情傲然，志在必得。
“男儿一诺，重于千金，本将军今日西征，便是要实现当年许下宏愿！”
当年是吹牛。
今天，他是真牛！
……
任弘的自信不是没有缘由，西出阳关后，才是他最熟悉的天地，三十六邦，葱岭以西，尽是他的旧僚故人。
比如遥远的苏薤（xi&#232;）（撒马尔罕城），汉军大部队还没踏上西域的土地，这几年被郅支抢掠坏了生意，对匈奴人恨之入骨的粟特人，就接到了大汉卫司马、驻赤谷城屯田官文忠传来的暗号——此人也是任弘最忠实的手下。
和信一同送达的，是一枚上面有火焰纹路的松木令牌，见到此物后，让已是苏薤城主的史伯刀激动不已，不顾体面，对着这火纹令牌三拜稽首。
“圣火令！是任公当初离开西域时，与粟特人说好的暗号，圣火令！”
“见圣火令，如西安侯亲临！”
史伯刀对着这任弘的恶趣味三拜，看完信后，立刻给客串间谍已久的粟特商贾们下达了命令。
“去大宛！”

第537章 淘玉热
天安四年春二月时，赤谷城屯田使者文忠来到于阗——现在已不再是于阗国，而是大汉西域都护治下的于阗道了。
已立国百余年的尉迟氏，因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遭到了大汉朝廷撤销：根据于阗王室传说，他们是“东方王子”之后，战胜了身毒无忧王（阿育王）之子在此地扎下根来。推算之后，时间刚好在秦时，在任都护诱惑下，于阗王室还以为可以和中原攀亲戚，也傻乎乎地承认了自己乃嬴姓之后。
可怜的于阗王不知道，在大汉，“暴秦之后”就是原罪，当年汉武帝要为大汉配齐二王三恪，直接跳过了秦，先封了个姬姓后人周子南君，又让孔氏作为“殷绍嘉侯”。
果然，在灭了匈奴后，汉朝便以此为由，将于阗王室集体搬迁内附，赏了个列侯之号，而于阗就此设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文忠当时只幽幽说了这么一句话，作为朝廷皇室贵戚美玉的重要供应地，于阗就像一座金山，于阗王能保住家族性命已经不错了。
而首任于阗道长不是别人，却是四十年前跟着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因受伤滞留于阗，后来成了玉矿商贾的赵延年。他娶了于阗女子，通晓本地文化、言语，比空降个中原官吏来强得多。
于阗废国设道后，在任弘刻意煽动的淘玉热下，吸引了大量中原人前来，于阗过去户三千，人口一万多，如今已飙至两万有余。
来自中原的淘玉者涌入于阗，在白玉河和墨玉河到处搜索美玉的身影，与当地人的矛盾与日俱增，甚至爆发过流血冲突，若不设官员管理胡汉，迟早要闹出大事来。
“文君，过去一年，于阗的户口又涨了一千。”一见文忠，赵延年便叫苦不迭。
内地的郡县户口增加，乃是让官员喜不胜收的政绩，可赵延年道长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
正经人，谁来西域啊？抵达于阗的，多是懒得老老实实种地经商做工，而游手好闲，希望一夜暴富的轻侠、恶少年，说不好听些……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汉的渣滓！害虫！流毒！
要管下这么一群人，实在是比登天还难，幸好他们的精力都在埋头寻玉上。但每次发现玉矿必然爆发一场剧烈的冲突，都护府不得不在于阗驻扎数百驻军加以弹压，但哪怕是兵卒，也抵御不了美玉的诱惑，常有偷窃官玉之事出现，让人头痛不已。
除了麻烦外，淘玉热还给西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变化，不仅是于阗，还有莎车等地，自发西出玉门的拓殖者不断的涌入。
但就赵延年所知，可这六七年来真正淘到美玉，衣锦还乡的人少之又少，反而是为淘玉者提供衣食住行的商贾和工坊大赚特赚，于阗确实比过去更加繁荣了。
作为任弘的亲信之一，文忠是知晓君侯计划的人，笑道：“故西安侯有言，对于阗而言，真正的财富并非美玉，而是淘玉者！”
此番任骠骑西征，走的就是南道，还特地路过于阗，为的就是将这株他多年前所种果树上结出的果子——别人眼里的酸果、毒果们，摘个干净！
……
淘玉者的生活确实不好过。
张负罪疲倦地靠在窝棚里，他本是河南郡人，之所以被取这么个名，因为他的父亲本就是个刑徒，负罪而生子。
张负罪少时便在乡中跟着县中小侠鬼混，甚至还失手打死过人，但因为他逃得及时，没被逮进牢狱里。后来替人服过役，混迹到二十多岁不名一文，十里八乡也没人愿意嫁女儿给他，自然心有不甘。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翦径劫财时，听到了关于于阗美玉的传闻。
说是一个三辅的穷小子恶少年某延年，混迹半生一事无成，跟随贰师西征，留在于阗，却踏到一块羊脂玉，在长安卖了百万钱，一夜之间暴富。
还有一些其他的故事，比如于阗白玉河边，弯下腰就能捡到一块美玉，比如于阗人那首采玉歌，重在描述踏玉之易，让人听了后觉得我上我也行。
张负罪当时就心动了，他不想种地，没本钱经商，匈奴已经残灭，当兵挣首功也没地方去，只欲捡块玉一夜富贵。遂变卖了所有的家产，与和他同样处境的乡党凑了辆牛车一起出发。抵达函谷关后，有西域都护的人在那统一组织淘玉者西行，也不查他们的履历，只要身体强健的统统都要。
这之后便是长达数月的跋涉，刚开始上路时，每个人都抱着憧憬，不止是淘玉的暴富，还对异域的向往，抵达白龙堆时，还觉得以后回了乡，可以在没有见过沙漠的人面前神气十足地吹牛了。对不甘寂寞的儿郎来说，这是一次美妙神奇的历险，值得一行！
但这种热情，这种向往冒险的如饥似渴的劲头，在沙漠骄阳下没有维持到一个时辰就低落了。
广袤的荒漠，只点缀着一簇簇灰扑扑的骆驼刺，他们的车队像一群蚂蚁，在一望无际的茫茫荒原中央蠕动，后面拖着滚滚烟尘。牛马和人都厚厚地裹着一层黄沙，大块的灰尘粘在眉毛胡子上，如雪堆积在灌木上一般。烈日炙人，即便戴了毡笠，汗水仍从人畜的每个毛孔里涌出来又蒸发干净，将人晒得脱皮甚至晕死在沙漠里。
在这之后，这痛苦、艰难、单调的旅途进行了一天又一天，没完没了，偶尔经过绿洲城镇，却连城池都不让他们进。
不少人倒在了沿途，但大部分还是沿着烽燧和驿路抵达了于阗。
于阗绿洲地理得天独厚：来自昆仑山的白玉河（玉龙喀什河），墨玉河（喀拉喀什河）平行流淌上百里后才汇合为于阗河，向北注入塔克拉玛干。于阗人生活在中间狭长地带里，不必担忧风沙干旱的袭扰，南道最为大国。
而于阗采玉的地点，就在白玉河的中游，远处是昆仑雪山之巅，光是眺望都能感受到那磅礴冰川的寒冷，河岸边尽是砾石，根本无法耕作，但却扎着许多帐篷芦苇屋。在张负罪前，已有许多汉人抵达，各种各样的口音充斥其中，不过你一眼就能辨认出老人和新人。
较早来的那批人已经失去了神采，死一般寂静，只默默喝着高价买来的酒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而新来的人则兴致勃勃，大声谈论着各种奇迹。
比如河东郡的某人四十万钱出卖了一块黑墨玉——他六个月前抵达这里时还腰无分文。一个京兆人一脚踩中两块玉，获利六十万钱，回中原与家人团圆去了。一个眉毛画成一条线的于阗本地女人也发了财，一身丝帛锦绣，去年春天她连一顶毡帽都买不起。昨天在于阗随便哪个小酒庐也赊不到一杯浊酒喝的落泊淘玉者，今天却灌饱了葡萄酒，气壮如牛，在城中朋友前呼后拥。
好玉都被官府统一收走，每个月都有整车的美玉，在西域副校尉的亲自监管下，由精挑细选的士卒来接受，运往中原，亦有走私者铤而走险，将小块的玉夹在人体某个隐秘部位带过玉门关，回长安售卖。
如此等等，无论你走到哪里，从黎明直到深夜，都有类似的传闻，每天轰击着新来者的耳朵，让于阗沉浸在狂热和兴奋中。
哪怕是圣人来了，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发疯，痴狂。
张负罪便是如此，他刚到于阗，就跟着同乡加入了玉龙河中淘玉的队伍，秋末洪水退去，河水变得清澈，这时正是下河捞玉的最好季节，但张负罪他们一直捞到河水结冰都一无所获。
“好玉早在夏季就被踏走了！”有经验的人如此告诉他。
原来河床里的玉，多是夏秋季融化的雪水汇成滚滚洪流，将深山峻岭中的玉石冲入河中，那时候水流泥沙俱下，十分浑浊，不能靠眼睛，得凭脚掌。
经验老到的于阗人就有这样的本领，他们在河中踏步行走，脚能辨出哪块是玉，哪块是石头，绝不会错过。
张负罪就不行了，他每踩到硬物都要弯腰捞起来看看，事倍功半，几年来只捡到过小块质地一般的玉，换了一点钱，但因自己不种地纺织，又要花费极高的代价购买工具和食物。
除非一次暴富，否则在于阗是攒不下钱的，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踩到美玉的幸运者。
来到于阗的第四年，张负罪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开始将目光投向美玉的源头，昆仑山中。
新的传闻在流散：“籽料哪有山料好？昆仑山中，抛开一个洞，里边尽是玉石！”
他们将所有钱帛用来采买毡衣矿锄，带着疯狂和勇气向大山进发，去攻山采玉。
冬春两季大雪封山，采玉人只能在四月以后进山，要经受高山气候的无常和生死考验，翻越高海拔的大阪，而且没有路，有时要顺着石缝，抓着绳索向上爬，张负罪的两个同乡一不小心掉入深渊。
但收拾起难过后，他们继续向传闻中有玉的地点攀爬，登上山腰，在灌木、岩石和雪地里钻来钻去，直累得随时都要倒下来，嚼着硬邦邦的馕度日。一天又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有时，他们会发现一些在斜坡上挖了几尺深又显然给放弃了的洞，有时，还看到一两个无精打采的同行还在挖掘，但没有玉石迹象。
有时山间会爆发一声高兴的大喝，有人找到了玉石，引发无数人闻讯而至，然后便是一场剧烈的厮杀，最后回到于阗的人，交出的玉上总会沾着血迹。
而官吏、商贾也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有玉便收，人命不值钱，玉值钱。
张负罪连玉都没碰上一块，只在一次挖了几个月后，抱着一块酷似玉石的石头出了山，他坚信这石头里，就是一块圆润美玉！
可当他如获至宝地将石头交到收玉的大贾处，锋利的钢刀一点点将其切割开后，张负罪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这只是块石头。”
大贾嫌弃地将那“玉石”扔到了地上，和他们一样，只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而非美玉。
张负罪抱着切割开的石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于阗城，他依然能看到，不断有身体四肢健全，和他相似出身的汉儿浩浩荡荡地穿过沙漠，涌来于阗，眼中尽是改变生活和命运的希望。
而张负罪现在成了他初来乍到时，所见那些眼睛失去了神彩的老淘玉工，冻得发紫的脚，伤痕累累的手，得到的不过是另一块石头。闭上眼，只好笑当初是中了什么邪，不远千里跑来于阗受苦。
他也走了前辈们的老路，在迟迟不能发财的极度苦闷中，沉迷赌博和酗酒，出入女闾嘶吼着发泄恨意，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帛统统送给了别人。
只是张负罪怀里，还一直带着那半块“玉石”。
这一天，他躺在窝棚里，酒囊里的劣质酸酒已经不剩半滴，一个髡发的沙门提着食物，来布济给这群没了精神气，对采玉满怀失望，连家也没法回的淘玉者。
老沙门在每个窝棚外放下食物后，又双手合十，念些胡语——据说那是名为“浮屠”的信仰，劝说人戒恶向善，好在来世投个好胎的，这就是汉人矿工们对佛教的粗浅理解。
可在那个慈眉善目的老沙门，将一块胡饼放在张负罪臭烘烘的窝棚外，对他微笑时，不知是哪儿惹怒了这个昔日的河南恶少年。或是施舍让他感到不快，或是老沙门脸上那好似看透一切的表情让张负罪想起了什么？
他忽然举着那半块石头，将老沙门撂倒在地，大骂着：“我这生就要大富大贵，等不了来世，不然来这于阗作甚？”
老沙门没有任何话，甚至都没来得及惨叫几声就被砸得咽气了，但张负罪已经红了眼，又举着它一次次砸下去，直到鲜血淋漓，红白满地。
做完这暴行后，张负罪似是泄完了愤，推开看热闹的人，在众人漠然的目光下匆匆离开，一头扎进了仍有许多矿工成排踏玉的冰冷玉龙河，让清澈泛白的冰水洗去这血污。
若是在内郡，定有官吏来追查此事，但这是西域，是于阗，是狂野的西部，是法外之地，每天都有人死去，或谋杀，或意外，但无人关心凶手是谁。所有人都只盯着谁将成为下一个幸运儿，怀抱美玉，一夜富贵。
既然没人追究，张负罪这法外狂徒亦无什么愧疚，至少在表面上如此，于他而言：“只是杀了个胡人而已，还要我偿命不成？”
但他也已经放弃了淘玉的期望，中原是没法回了，只在夜晚暗暗磨着刀，琢磨着一不做二不休，带着一帮乡党在丝路上打家劫舍，那样或许还更痛快些。
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上万名和张负罪一样的淘玉工在于阗生活、挣扎、后悔，但在他们踏上西行之路后，除了淘得美玉衣锦还乡外，就没了其他退路。
直到天安四年三月份时，那个骗了他们来西域的人回来了，还给所有人指了一条人人都能赢得富贵的路。
……
被淘玉者们挖得伤痕累累，丑陋不堪的玉龙河畔，上万名淘玉工都被聚集到一起，漠然地看着骠骑将军，还有随他而来的征西大军。
这些三辅健儿、良家子们自矜出身，觉得自己是为大汉远征贼虏的英雄，都在用鄙夷的目光扫视淘玉工们，很清楚他们是怎样的出身和货。
十年以来，跑到西域的汉人何止数万，他们当中真正发财、立功的只是极少数，绝大部分都成了在西域苦苦挣扎的韭菜。衣衫褴褛，筋疲力尽，拄着仅剩的财产：挖玉的锄、铲，此外一无所有。
不对，还是有些东西的。
任弘能从站在前排腆肚昂首的张负罪眼里，以及无数淘玉者眼中看到。
那是毫不掩饰的欲望，那是没了退路的绝望。
他们走得足够遥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已经抛弃了一切，甚至在中原没了牵挂。这才是能留在异域的人，这是任弘想要的人。
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们，害虫，渣滓，朝廷弃之不惜的“毒”。
好笑吧，但历史的新路，很多时候就是要靠他们来开创。
是任弘鼓捣的故事，将这些人骗来于阗，让他们在深坑里沉沦一无所获，而现在，任弘要将众人拉出深坑了。
“汝等欲得富贵乎？”
“汝等欲坐拥葡萄园，成为邑主、城主甚至列侯么？”
任都护的手，指着西方，指向巍峨的葱岭雪山以西，汗血马奔腾的沃土，贫瘠大地上的那枚璀璨的珍奇，镶嵌在西域边上的明珠，费尔干纳盆地——那才是于汉而言，最需要淘到手中的宝玉。
“跟我走！”

第538章 假虞灭虢
“这批淘玉者，郑都护且为我在于阗先练着。”
终于当上西域都护的郑吉苦笑：“将军也知道彼辈乃是亡命之辈，昔日多是轻侠恶少年与甿隶也，如何练？”
任弘大笑道：“狠狠收拾，郑都护在西域这么多年，每年都有上千三辅轻侠前来，不都被你练成为国守边的强军？”
虽然也有人宁可烂在当地，但大多数在于阗、莎车受了几年苦的淘玉工依然选择了希望，愿意跟着任弘西征，他们早就没退路了。
但这批人狠劲是有，身体也还行，但要论秩序是却丝毫没有，直接拉到战场上绝对是毒瘤与乱兵，任弘只能请郑吉帮他练上个把月，再作为大军后队出发。
而南道的西域城郭兵也陆续跟着任弘抵达莎车，有鄯善王尉屠耆，他至今见了任弘的老马萝卜还有些犯怵，当初可是被萝卜小姐的铁蹄踢断了两根肋骨。
还有已坐拥许多子女的莎车王刘万年，这两位乃是南道主力，刘万年自诩大汉皇亲，而鄯善王则为精汉第一，各自拉了国中半数兵力，但这些城郭兵只被任弘安排给冯奉世，权当辎重兵来用。
刘万年却没有打辅助的觉悟，兴致勃勃地询问任弘下一步计划。
“骠骑将军，吾等接下来过疏勒翻天山达坂，去乌孙与母后汇合么？”
任弘已经让瑶光先行去了乌孙，有她在，乌孙骑兵的战斗力稍稍可以得到点保证，走北庭都护府的赵汉儿亦带着五千属国骑抵达赤谷城。
而此战理论上的目标：匈奴郅支的大本营就在乌孙西北边，康居南部的都赖水上。
在刘万年、冯奉世、郑吉几人看来，大军翻山前往乌孙，让大军食赤谷城之粮，亦就近进攻都赖水和康居乃是上选。
可任弘偏不，他在地图上一点，选了一条远路。
“吾抵达疏勒后，往西过葱岭谷中，走大宛去击郅支与康居！”
骠骑将军笑道：“立刻派遣使者，去向大宛王，借道！”
……
四月份，与先行抵达疏勒的辛庆忌部汇合后，征西军两万人开始向西进发，距离群山之母越来越近。
“西域有一句谚语，人的肚脐在肚皮上，世界的肚脐在葱岭。”
望着远处的巍峨雪峰，任弘如此对军中的年轻一辈们感慨。纵横万里的天山和昆仑山，在这里打了个结，而帕米尔高原不仅是万山之结，更是万水之源，其东水皆东流。
有汉商作为向导为大军带路，本来汉人商贾来西域少，大多抵达敦煌就停下了，玉门以西的贸易主力乃是粟特人。但任弘还是让已经身价千万的卢九舌派了些商队走丝路，仔细记录沿途路程、山水，作为军情呈送给典属国，总不能永远依赖粟特人吧。
河曲、湖泊、湿地、两旁是皑皑白雪覆盖山顶的山峰，缓缓上升的山坡，平坦的草原，低头吃草的牦牛和长毛羊、石头砌的房子，这是帕米尔高原宽谷中常见的景色。
此地的居民则是名为“捐毒国”的邦族，没有城郭，乃是高原游牧者，衣服类乌孙，随水草，容貌似塞种，捐毒人口才一千出头，本是在高原上游猎打劫的强盗，被都护府联手疏勒、莎车教训了一通才从了良。
大军抵达时，用丝帛等物与捐毒人换了些羊吃，捐毒人还为任都护表演了他们的拿手好戏“叼羊”，这些高原骑手娴熟地骑于马上，在追逐奔腾的马蹄激起的烟尘中，争夺着一只白色肥硕的羊，疾驰而行的骑手直接扔出绳套，将山羊绑住一拉，夹到胳膊底下，再单臂纵马，将羊献给任都护。
这骑术确实了得，而且能够在高原作战，于是在大军继续西行时，就多了一百名跟着汉军出门打工的捐毒骑手。
进入捐毒以西的“衍敦谷”后，河谷逐渐变窄，沿山而行。山体色彩或黄或赤，但几乎没有植被生长，狭路紧贴着山体攀升，两旁岩壁如刀刃般锋利。左侧是深达百丈，愤怒地咆哮着的河流，还夹杂着冰川的白色冰渣，溪径险阻风雪相继。
大军自带干粮，艰难行进数日，又过了与捐毒风俗相近的“休循国”时，就进入了更加狭窄难走的“鸟飞谷”，意为飞鸟方能跨越，山峰把蓝天挤成狭长一条，雪山就在头顶上，显得高不可测。
长度仅八十里的鸟飞谷，他们走了足足八天，身体羸弱不能适应高反的已经留在疏勒城了。但依然出现了病亡，昨天还好端端的人，早上起来就没气了，这让士卒们心怀忐忑，好在任弘早已让人科普过高原“冷瘴”的原理，亲飨士卒，让众人撑过了最艰难的行程。
任弘不由同情起某位将军来：“当年李广利也是惨，登危岭越洞谷，这条路，他一共走了四趟。”
“将军，水流开始向西了！”在前为先锋的冯野王兴奋地来回报，果然，他们看到从高俊的雪峰顶部流下来的融水穿过干旱赤裸的山体，在谷中汇成小溪，而溪流不再向东，而是向西行。
这意味着，大军已经来到了葱岭的另一边，对任弘而言，亦是来到了世界史的另一面！
他现在离东方的秦皇汉武远了，而离西方的大流士、亚历山大、阿育王等已逝的征服者近了。
前方是铁灰色的峡谷，开阔、平坦的河谷，蜿蜒舒展的河水边，可见成群结队的野骆驼在滩上觅食，最初还有些荒芜，但又走了数日，在大军干粮快要耗尽时，前方地势陡然下降，道路尽头出现了大片的郁郁葱葱。
已经受够沙漠、高原之苦的征西军士卒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自打进了西域……
不，是自从过了陇关，抵达天水郡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富饶沃土！
翻越葱岭后数日，沿途皆是如画的风景。
大宛三面环山，气候温和湿润，全然没有沙漠的干燥，康居草原上吹来的寒风也被山脉挡住，雨水充沛，一年到头，两百多天皆无霜雪，不管农耕放牧，都是极佳的理想之所。
温暖的阳光照在每个士卒的脸上，迎面吹来的是湿润的风，绿草如茵，奔跑着健壮的骏马，咀嚼着紫花苜蓿。目光所及，是一座座可以相望的城郭，连成片的农田和葡萄园，空气中似乎散发着葡萄酒和羊奶的味道，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在“西域”。
任弘在这沃土上扬鞭赞道：“我虽是乌孙之婿，但亦要承认，伊列河谷远不如大宛富饶。”
这语气如同豺狼看中了一块肥肉。
文忠应诺：“就算将西域南北所有绿洲城邦加起来，也不如大宛一半富饶，难怪太史公单独为其列传。”
末了，文忠又低声问任弘道：“都护此次不直接走乌孙，而借道大宛，莫非是要效仿昔日晋献公，假虞灭虢？”
文忠料想，任弘的计划，大概是先干掉郅支，再把回头把大宛吃了，否则何必让他联络粟特人呢？
“你以为呢？”任弘也给文忠透了底，让他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了。
大宛有人口三十万，胜兵五六万，几乎是西域三十六邦的总和。按照当年李广利与他们所定的约定，每年朝贡两匹天马，但不属都护，在葱岭西月氏、康居、乌孙等国间中立，依靠丝路吃得盆满钵满，但郅支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种平衡，更引来了任弘这庞然大物觊觎。
从葱岭冒头的汉军早就引起了大宛人的注意，当他们接近名为“贰师城”的大宛城郭时，一群头上戴着青铜盔或尖帽子，金发绿眼卷须的大宛人便主动来拜见任弘。身后是一车车的粮食和礼物，显然，大宛王已经收到了任弘派去使者的国书，并做出了他的回复。
大宛使者卑躬屈膝，拜见了任弘，表示大宛王愿意提供汉军一个月的粮食，并派人引导汉军沿着河流向东前往乌孙，大宛依然是大汉忠诚的盟邦，今年的天马已经送出。
任弘听完译者的话后，也不理会他们献上来的金子和蓝宝石，却示意文忠出面，质问起宛使者来。
文忠大声道：“郅支为祸葱岭以西，阻断商路，大宛亦深受其害。”
“大汉天子闻之，特令大司马骠骑将军率士卒前来，欲为大宛除此一害。”
“故大宛需得出动举国之兵，随汉军击灭郅支。”
“而汉军将途经贰师、郁成，再过大宛都城贵山城，北上都赖水，大宛需提供战争期间，汉军一切粮秣。”
“以上种种，皆由使者告知宛王，莫非是宛王不允？忘了当年挂在汉北阙的毋寡首级么？”
哪里能忘啊，如今的大宛王乃是毋寡弟弟蝉封的孙子，但汉朝将军提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且自从四十年前的大战后，大宛怎么还敢让汉军路过都城？而按照宛人的性情，少不了要和汉人讨价还价。
大宛使者忐忑地提出抗议，但任都护却不耐烦了，竟不由分说，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宛使，单方面对大宛宣了战。
“惜哉，看来和四十年前一样，大宛，再次与匈奴勾结，选择了战争！”

第539章 希腊人
“怪哉，骠骑将军一向善用兵，如今远征葱岭以西，奉诏攻灭郅支。大宛国亦受郅支所害，理应引为后援，为大军提供粮秣人力，宛王虽不愿顷国之兵相助，但也好言卑辞。大可派遣使者好好商量，为何将军却一言不合便斥退使者，还扬言若宛王不亲来相迎便要进攻，这不是在故意树敌么？”
冯奉世是读过兵法的，分兵没有问题，不管是南道葱岭径，还是温宿国附近的天山道，都是险隘，大部队通过都很困难。一窝蜂挤在一个山道上损耗极大，如今骠骑将军将大军分为六校，步卒抵大宛，骑兵至赤谷，是十分妥当的。
“但兵法有云，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将军从举，确实让人看不懂。”
他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莫非将军骄傲了？”
确实有可能，因为汉军太强，也因为敌人太弱，骠骑将军纵横十余年未遇敌手，斩匈奴大单于首让他立下不世之功，如今追击区区郅支丑虏残兵，和当年比算什么，岂能不傲？
“但恃国家之大，矜人民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
冯奉世感到心忧，正好大军在郁成城外驻扎，骠骑将军召偏将、校尉们军议，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汝等莫非是觉得，本将军是在无谓树敌？”
任弘笑着问众人，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以诸位以为，此役当如何打？”
辛庆忌禀道：“应与大宛谈好条件，供应粮秣，然后至碎叶川西与乌孙兵、堂邑侯等汇合，涉康居界，逼降康居各部，再寻郅支决战。”
冯奉世等人亦是这么想的，但任弘却摇摇头：“郅支见我大军抵达，恐会生出怯意，带着部众逃跑。康居草原之大，不亚于漠北，若是大军追他不得，岂不是空出了？”
康居的国境，相当于后世大半个哈萨克斯坦，郅支西迁时所带本多为青壮而少老弱，转移起来很容易，这也是行国本色，那样的话这场战争就要无限延长了——倒是原本的历史上，郅支单于弃长取短，在郅支城死撑跟陈汤玩攻防战，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若迟迟不能攻灭郅支，任弘的计划将平添波折，他时间可是很紧的。
所以任弘才要故意在大宛玩这么一出。
“于汉军而言，此役利在速战，我料那大宛王定不会亲来，如今他最可能求救的人，无非匈奴、康居。”
任弘喝了一口葡萄酒：“我军且先围贵山城，以逸待劳，等匈奴、康居之兵来救援，再与之决战！”
这是想要围点打援，对方没有必救之点，就送他一个。
冯奉世、辛庆忌等面面相觑，还是觉得有些牵强。郅支可选的路很多，或遁走，或原地不动，甚至乘着任弘在大宛，与康居、乌就屠去打乌孙，不一定会乖乖上钩啊。
“我自有计策。”
任弘让冯野王带着斥候去大宛西境苦盏城附近游弋，逮到大宛派去向郅支求助的使者后，也勿要杀害，而是再给他们加一样“礼物”，令其定要送到郅支手中。
其实就算郅支不来，对大宛这块沃土，任弘亦是志在必得，此乃西出后要打下的第一块根据地，依靠此地的人力物力，方能走得更远。
冯奉世谨慎地提出了意见：“原来是将军的诱敌聚歼之策，此计甚妙也，但下吏仍有两点疑虑。”
“其一，大宛与诸国关系密切，若宛王决意与汉为敌，派出的使者恐怕不止去康居寻郅支，还可能向月氏，甚至是安息乞援！”
大宛盆地位于河中地区最东边，只有西面的缺口与外界相连，其南方就是占据了阿富汗的大月氏，北为康居，西部是五个粟特城邦。
而在粟特之西南千余里外，才是安息帝国控制下的木鹿绿洲（土库曼斯坦）。
眼下河中局势，颇似两百年前的战国，汉军乃西出之秦，大宛、月氏、匈奴、康居、粟特、安息则是六国，是合纵抗汉还是连横降汉，每个势力都要做出选择。
任弘已经算到了这一点：“如今大秦和安息已交恶，安息对汉军西出会保持警惕，但绝不会在此时为了区区大宛与汉为敌。”
“更何况，安息边塞本就不近，其国都泰西封城更在数千里外，恐怕是远水不能解近渴。”
“至于与大宛唇亡齿寒的月氏……”任弘道：“月氏与匈奴乃世仇，据说一百多年前的月氏王头颅饮器还在郅支手中，恐怕不会与之联手。”
“就算月氏王犯了糊涂，非要来救大宛。”
任弘笑道：“其下贵霜、休密、双靡、肸顿、高附五大翕侯，这些年靠丝路赚了不少，也不一定会跟着月氏王与汉为敌。”
说起来，贵霜翕侯，也算是他任弘的“老朋友”了，早在十年前，任弘还做都护时，就跟贵霜买过身毒奴婢织工，贵霜控制的瓦罕走廊亦是丝路重要通道。
葱岭以西的各国体制与大汉截然不同，并没有强大的中央集权，多是领土分封，或部落联盟，松散得很，甚至有“副王”“辅国王”这种头衔，在大汉是无法想象的。
就说这大宛，有七十余邑，每个小邑都是向大宛王纳贡的独立城主，就比如眼前的郁成城，其城主亦称王，又号“大宛副王”。
这便和冯奉世第二个顾虑有关了，他再拜道：“若大宛王执意与汉为敌，那吾等便是在敌国土地上，想要粮秣，只能因粮于敌了，且要先击破郁成，方能进军贵山。”
这并非容易之事，郁成城易守难攻，当初李广利第一次征宛，便是在此地吃了苦头，死活打不下来，反为郁成人所败，丢人现眼，不得不灰溜溜调头回国。
第二次则是派了偏师来围攻郁成，也是先败后胜。
如今任将军又挑起了第三次汉宛战争。
“且先等等。”
任弘看着李广利折戟过的郁成城：“文忠已奉我之命入城，且看郁成、贰师两城是何反应。”
“他们是要跟着宛王一起灭亡，还是独立出来，成为被大汉授予胡王驼印的属邦！”
……
“李广利二次征宛时，派来的人乃是校尉王申生、鸿胪译长壶充国。”
汉军包围不算大的大宛东方要塞郁成城时，跟在军中吃了快半年白饭的杨恽提供了关于此地的过往史事。
“二人只率军千余抵达郁成，郁成人坚守，不肯出粮，当时偏师与贰师大军相隔二百里，依仗大军而轻视，竟以千人之众急攻郁成，不下。郁成人窥得王申生兵少，遂于清晨以三千人出城攻杀王申生等，偏师大溃，只有几人逃脱。”
你看，取啥名不好要叫“申生”啊，明显不吉利。
然后李广利就派了时任“搜粟都尉”的上官桀来收拾残局——正是上官太皇太后的爷爷，霍光的老冤家。上官桀不但力气大能扛旗，打仗也还算行。花了点时间攻破郁成后，郁成王突围逃至康居，上官桀又追到康居国索人，最终缚得郁成王，斩其首而归。
所以郁成一共打败了汉军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疲惫无粮，第二次是大意轻敌。
今日形势却和四十年前大为不同了，那时候西域不属汉朝，更有匈奴在北虎视眈眈，大军补给困难，连百多人的汉使节团若无沿途城郭救助，都能饿死个一半，更别说数万大军。
可现在，西域已为汉土，虽然葱岭小径依然险阻，但疏勒就有后勤辎重，大宛以北的乌孙也不再首鼠两端，由解忧掌权，可以合围大宛。
任弘所将大军亦有两万人之众，将小小郁成一围，做出要攻打的架势，而曾多次往返大宛的文忠则负责游说。
众人只担心郁成人不吸取教训，无视双方巨大的差距，一味要与汉为敌，将文忠的脑袋抛出。
但最终，郁成的城门缓缓开启，郁成王，亦是大宛的副王随文忠骑马出城，朝任弘跪拜，表示愿意接受大汉的条件。从大宛独立成一国，受汉印，只望汉军勿要屠戮劫掠，郁成愿意供应大军粮秣。
任弘大喜，立刻向朝中请诏赐印，而在郁成城派来协助汉军运粮的宛人中，发现除了金发绿眼的塞种蛮子外，还有一类眼窝深陷，黑色胡须，从事当兵、经商的人种。
一问才知道，却是当初大月氏击破大夏国（巴克特里亚）时逃来大宛避难的希腊人后裔，据说还有一支大夏国的军队来投靠，他们的后代成了小有名气的雇佣兵。
在顺利劝降郁成后，西边的贰师王，亦是大宛“辅国王”亦派人来请降，接受相同的条件。
这下大宛最重要的两座城邦为了避免灭亡，都跳到了任弘的阵营，大军粮食暂时得到了保证。任弘留下冯奉世带着三河辎重兵留在两城附近，向西方运粮，继续将兵一万余人，抵达了大宛都城：贵山。
大宛王果然还是没接受任弘苛刻的要求，在听闻贰师、郁成降汉后，便紧闭了贵山城，且派使者四出，向葱岭以西的大国们求助。
“当年汉使曾夸口说，诚以汉兵不过三千人，强弩射之，尽虏破宛矣。”
结果嘛……
李广利带着十倍的人数打了四十天，也才攻破了外城，大宛自己杀了宛王投降，看来这一位大宛王，是相信宛人能再扛过一次汉军的围攻。
而远远手持千里镜观察敌情的任弘，看着屹立在费尔干纳盆地中心的贵山城，他有点明白，为何李广利会在此碰壁了，这确实是玉门以西数千里来，任弘见过最坚固的要塞。
虽然仍是夯土墙，但墙前却建着许多高大的塔楼，与土墙连接——不是希腊式的石头塔楼，而是低配版的木塔楼，汉人称之为“重木城”。上面布满了方形射孔，独特的是，东、北、南三面皆无城门，斥候回报说，只在西边有一道大门，门两侧有高大的塔楼形马面。
还有石制的引水渠从附近的锡尔河引水环绕城池四周，城墙下又有暗渠继引水入城中，过去大宛人没点出挖井科技，只汲城外流水，不过靠了“秦人”帮忙，据粟特商贾回报，贵山城中已经有几大纪元了。
在土墙内，还有一座纯用石头砌成的内城。
此刻，内外城墙和塔楼上站满了人，远远能看到有金属的反光。
当任弘将千里镜凑在眼前时，他看到了典型的色雷斯风格希腊青铜盔，以及一面面如鱼鳞般排列的镀银盾牌！
“那就是曾为大宛守城，善用夹门鱼鳞阵，守住了内城的‘鱼鳞军’么？”
正是这支雇佣兵，在赤谷城危难时，拒绝了解忧太后的聘请。
不过所谓鱼鳞军，只是乌孙人、康居人的无知称谓，任弘让译者细细问过那些深眼黑发的希腊裔后人，才得知这群雇佣兵真正的名字是……
“最后的银盾兵！”
……
PS：大宛城结构参考同在费尔干纳盆地发现的明铁佩古城。
银盾兵和大宛的渊源，是作者根据资料自行推测脑补，小说家言，切勿当真。

第540章 纵横
任弘也不知道贵山城中那所谓的“最后的银盾兵”与亚历山大时代的老兵，亦或是塞琉古中那支军队有何关系，究竟是其被打发到东方来留下的后代，还是借壳上市，盗用了银盾兵名字和装束的西贝货。
总之能在这遇到就是缘分，任弘决定要好好与这些希腊后裔友好交流一番。
“给汝等一月时间。”
任弘便给随军的官属工匠们下了这样的命令，要他们就地取材，从伐木砍树开始，制造些攻城器械出来——没有任何大型攻城器械能翻越葱岭被带过来。
自从任弘提议大汉搞了“高工”制度后，不少匠人因此获利，在西安侯做大司农那几年的鼓励和亲自点拨下，不断有新发明出炉，有农业水利上的革新，亦有军事上的创举。
故此番西征，任弘除了兵卒、文士外，还带了很多工——木匠石匠铁匠都有，他唯独没带造纸匠。
万一老天不长眼让骠骑将军功败垂成，造纸术也不至于西传，任弘是请刘询立了法的，造纸匠人与蚕娘桑农，不得西出玉门，就让西人再用一千多年羊皮纸和莎草吧。
任弘都护又在千里镜中观察贵山城的木塔楼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管里面是银盾兵还是铜盾兵，都没用。
锯子来回抽动，锤子敲击铁钉叮叮当当，匠人对照着早在中原时就试验过多次的器械构图，用皮尺以及铜卡尺测量散装带过来的每一个铁铸部件长度大小，一天天过去了，十多个类似传统“飞石”，也就是投石机的器械正在工坊上慢慢建造。
任弘有的是时间，而大宛这气候比西域沙漠可舒服多了，这里瓜果飘香，每天都能喝点葡萄酒，吃着郁成、贰师送来的胡饼。他甚至还要约束着士卒，让儿郎们专心伐木干活，别老想着攻城。
得等攻城器械造好，得等郑吉押着于阗的那一万淘玉工来做攻城先锋。最重要的是，要等大宛求到的援兵抵达！好让任弘一锅烩了！
倒霉的大宛就是一颗试金石，可用来试一试中亚的“六国”对汉军西进的态度。
“看看他们孰为纵，孰为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从大宛西境的苦盏，也是“最遥远的亚历山大里亚城”往南进发，穿过如同珍珠般串在妫水（阿姆河）上的五座粟特城邦，便是大月氏国境。
此处本名巴特克里亚，中原称之为“大夏国”，能被叫这么个名，自是被中原视为文明之邦，这儿是希腊化东方最后的辉煌，不过在大月氏被匈奴、乌孙驱赶，慌不择路地进入这片土地后，希腊化的时代便结束了。
大夏不愧是被张骞视为“其兵弱，畏战”的，在东方屡遭蹂躏、不堪一击的大月氏，却在这儿大发神威，征服了妫水南北。如今近百年过去了，原本游牧的大月氏渐渐继续向南，彻底进入巴克特里亚，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月氏王将此地一分为六，自己居住在昔日大夏国都“蓝氏城”（阿富汗巴尔赫），有骑三万，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五大翕侯各自占据一角，分布在巴克特里亚的群山盆地中，拥兵数千至上万不等。
其中位于东方的贵霜翕侯最为强大，有骑众两万。
月氏王与翕侯贵族们统治着本地的巴克特里亚土著、亡国的希腊裔、跟大月氏一起南下的塞人。每年的日常生活，便是吃喝游猎，秋时集结五个小弟，穿过开伯尔山口，去南边北身毒的犍陀罗、旁遮普抢一波，那儿至今依然有大夏国后裔所建的十多个小城邦苟延残喘。
而北方的五个粟特城邦亦被月氏王视为月氏与康居共有的臣仆，粟特人每年都要向两个行国缴纳一笔巨额的保护费，才能避免像身毒一样遭月氏马王们侵凌。
月氏王与大宛国亦有往来，甚至还结了姻亲关系。
故而当任弘围攻贵山城半个月后，大宛的求援送达时，大月氏王是犹豫的。
这是一座白墙城堡，涂着青金石颜料的蓝色大门，在这里能看到大夏时代遗留的科林斯式大理石柱，上面却雕刻有印度风格的大象，甚至是佛陀的塑像。
大月氏王光脚盘腿坐在蓝氏城那东西方风格混杂的宫廷中的华丽毯子上，抚摸着涂了香油的唇上卷须，黝黑的身毒奴婢端着葡萄酒侍奉在左右，与主人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月氏王正在听远道而来的大宛使者哭诉汉将军任弘蛮不讲理。
汉军西进，此事大月氏是知晓的，对汉军去进攻盘踞药杀水（中亚锡尔河）下游的匈奴郅支单于，月氏王也乐见其成。大月氏虽然跑到了这儿过好日子，但关于祖先的耻辱经历倒是还口口相传记得一二，匈奴是月氏天然的敌人，不论从情感还是利益上。
这十多年前来，大月氏也吃了丝绸之路的红利，成了丝帛的中转商，他们发现让粟特人过路若缴纳的税，比直接抢了他们获利更大，郅支对丝路的扰乱打断了这种繁荣。
但月氏王并非一个短视之辈，让大宛使者退下后，只问宫廷里年长的老人：“四十年前，月氏为什么没帮汉军攻打大宛？”
因为河中地区是康居、月氏共有，容不下第三方势力插入。
虽然月氏王对南方温暖富裕人口众多的身毒更感兴趣，但并不意味着他欢迎这些年急剧扩张的大汉占据大宛，十年前，因为汉封狼何为“小月氏王”一事，还遭到了大月氏的抗议。
他对任弘就更是感观极差了，先时月氏王曾派遣使者入汉，最初汉人招待很殷勤，美酒嘉柔供应不绝，在询问清楚后，竟大惊失色，说什么“还以为是贵霜翕侯之使，不想竟是月氏王使”。于是待遇陡然降低，连接送的马车也比贵霜翕侯的使者低了一个等级。
贵霜占着与汉朝的交通要道瓦罕山谷，故同西域都护交通密切，实力也是翕侯中最强的，但毕竟仍是月氏王的臣属，任都护岂能如此？
这是欺负月氏王没听过陈平离间亚父和项羽的故事啊。
此事让月氏王大为不快，故与臣属一番商议后，月氏王做出了决定。
“大汉和大宛都是月氏的朋友，佛祖说过，战胜就会增加怨敌，战败则会卧不安，只有舍弃胜败战争，才能卧觉寂静快乐。大月氏应当去加以劝说，让双方停止争斗。”
信奉佛教不妨碍大月氏人对身毒大加劫掠，满口仁慈的月氏王，这是要为大宛出头了，只没有明说，先召集各翕侯，亲自带几万骑北上粟特看看情况，并让使者去拜访大汉骠骑将军，附上大夏文所书的国书一份。
他承诺，若任弘让汉军放弃进攻大宛，月氏王愿意与汉军一起讨伐匈奴郅支单于。
而等十日后，大月氏王已北渡阿姆河，他的征兵命令也送到了位于蓝氏城东南的贵霜翕侯都邑护澡城。
这座位于瓦罕古道西端的石头城中，已经多了一位来自汉朝的使者。
专门负责为任弘奔波游说的文忠已是座上宾，朝本就野心勃勃的贵霜翕侯作揖道：“大月氏王不顾先王头颅饮器尚在郅支手中，竟悍然发兵与匈奴联军，与汉为敌，此事若是传开，必定人心大失。翕侯，如今有大汉相助，这是你成为贵霜王，夺取蓝氏城的最好机会！”
……
而与此同时，军于锡尔河中游，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帮大宛的郅支单于，也收到了任弘通过大宛人送来的礼物。
这是一套衣服——当然不是女装。
严格来说，这是一套甲胄，华丽的斯基泰式的青铜鳞甲，上面有箭弩嵌入的痕迹，有典型的匈奴银鹿装饰，头盔上则垂了许多金色圆片，已经被人扯走好多枚，显得残破。
甲胄上，还沾着些早已干涸的血迹。
郅支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在血斑上滑动，如同年少时迎接父亲出征归来时一样。
都不必大宛人小心翼翼地讲述此物来历，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我父亲的遗物。”
郅支红了眼：“这是虚闾权渠撑犁孤涂大单于的甲胄！”
他不顾乌就屠的劝阻，让人去召集部众，逼迫他拥立的康居王抱阗一起南下大宛。
“我当时说过，对胡而言。”
“被别人取走了金银。”
“我们会嚎叫着去夺回来。”
“被别人取走了的马匹和阏氏。”
“我们会骑上更快的马。”
“再去抢了回来。”
“如果被别人取走了骄傲呢？”
郅支单于戴上了父亲传给他的鹰冠，手中高举匈奴圣物金留犂，大声道：“只有用手中的刀，去赢回来！”

第541章 这谁顶得住啊
狄俄尼索斯手里永远离不开两样东西：银盾，还有葡萄酒，这做派和他的名字很搭配——这是酒神的尊讳。
作为大宛希腊裔雇佣兵的队长，狄俄尼索斯戴着有一顶擦得反光的色雷斯式青铜盔，手持三尺直径的巨大圆盾，另一手拿着长矛，腰上别着短剑。他的胸、腹被厚重的甲胄包裹，腰部以下是散开的金属或皮制战裙，腿上还有明光闪闪的护胫。
过去这是马其顿重装步兵的标配，如今却只有寥寥几人能拥有，三百多名士兵大多穿戴着斯基泰式的鳞甲，甚至有无甲的，脚踩凉鞋，分布在大宛西墙上，警惕着城外汉军的一举一动。
他们唯一坚持传承的，只有代代相继的镀银盾牌，有的暗淡有的明亮，人数也只能凑够一个小方阵的十分之一，但当举起来站成一排时，仍是一个整体。
这群人称自己为“最后的银盾兵”，据说他们的祖先乃是亚历山大麾下的老兵，跟着亚帝远征波斯，南下埃及，东去印度。而在亚帝死后，银盾老兵们又参加了第二次继业者战争，曾在波斯的战场上冲对手，安提柯手下小崽子们怒吼：
“愚昧的小子们，你们敢对那些随亚历山大征服世界的父辈动手吗？”
答案是敢。
即便对方被这句话搅得士气大减，即便年过五六旬的银盾老兵战斗力惊人，他们还是输了战争。也有传说说，银盾老兵们为了被敌人掠走的战利品——他们三十年战争积累的财富，主动出卖了自己的指挥官。在银盾老兵们看来，比起虚无缥缈的王室和死去的亚历山大大帝，金钱更为令他们珍重。
不论事实如何，战后他们都被安提柯派遣到东方边境阿拉霍西亚那（阿富汗东南部），执行对付蛮族的危险任务，自生自灭。
到了第四次继业者之战时，控制波斯的塞琉古重新建立了银盾兵的番号，但那已是顶了个名头的冒充者，真正的银盾老兵的后代，永远留在了东方，业已独立的巴克特里亚。
直到巴克特里亚被大月氏和塞人入侵，这群人带着部分希腊后裔来到大宛请求容身。在此地，他们重新拿起祖先的盾牌，成了雇佣兵，并在四十年前李广利攻宛时大显身手，帮大宛守住了内城。
“这次也一样。”
狄俄尼索斯如此向他的岳父大宛王夸口，而他们也确实拥有一种守城的强力武器。
倒不是弩炮，这群希腊后裔离开本土太久太久，他们的衣着饮食还在大夏时代就与巴克特里亚土著同化了，连语言文字都开始与继业者诸国不同。大夏灭亡后，一百多年颠沛流离让他们失去了更多东西，历史细节渐渐遗忘，甚至是连对希腊诸神的信仰都被抛弃，技术更是退化得不行，曾在亚帝军中被使用过的，较为精密的弩炮已经无人会造。
但更简单些的扭力投石车，倒还有几架，只是比两百多年前又粗陋退化了不少。
与中原在战国时代发明的杠杆抛石武器“飞石”原理不同，希腊人的投石车利用的是螺旋状紧紧盘曲的巨型筋腱绞索的扭力。
这种小型投石车被放置在大宛西城墙上，由银盾兵们亲自看着，旁边摆放着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弹丸。
在汉军出动士兵来试探时，投石机的两侧各有四个年轻士兵绞动杆臂，让绞索紧紧扭在一块，直到几乎把杆臂拉成与地平齐为止，另一人立刻将石弹丸放在杆的顶端的“勺子”里，当猛地松开绞盘绳索时，杆臂被释放以后，向上弹起，从掷弹带中将石弹奋力掷出！
狄俄尼索斯目送石弹远去，理论上，投石机的射程是超过弓箭的，最远能将半塔仑特（古希腊重量单位，约合26千克）重的石弹抛出200步开外，若是在人群里集中目标，哪怕戴着铁胄，也足以砸得敌人脑袋开花。
虽然抛石机掷空了，但汉人还是退了回去，任弘只是在试探敌人的守城武器种类和射程。这一个月以来，汉军始终没有攻城，只切断了水渠一直围着，但贵山城中已有井，又下了一场雨，省着点也能满足所需。
让狄俄尼索斯在意的是，城外的汉军一直在三百步外修建着某种攻城武器。汉人士兵跑到几里外的树林伐木，还从几十里外的山麓下运来古老的橡木，在工匠的忙碌下，一根根巨大的支架和粗壮的主梁渐渐成型。
那器械的大小太让人在意了，狄俄尼索斯皱着眉找来参加过四十年前战争的老人。据他们描述，当时汉人军队也用了类似抛石车的武器，但靠的是人力抛石，一次要几十上百人拉拽，牵拉连在横杆上的梢，射程也不比城内的扭力远。
汉人的主要攻城武器是在西方前所未见，射程极远的巨型腹弓——这是希腊人对弩的称呼，它们的射程虽不如弩炮，但亦能深深扎在城墙上，被汉人士卒当成攀爬的阶梯，银盾也顶不住一击。
但因为弩射击的笔直轨道，尽管能让城头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但对躲在城墙后的人威胁不大。
狄俄尼索斯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气，直到围城的第四十天，在无数木匠，锯木工，铁匠，织绳匠，还有采石工的努力下——其实是于阗的淘玉工，他们被拉来大宛干类似的活。
足足十架体型惊人的投石机屹立在大宛城外，上百枚人脑袋大小的石弹摆放在侧。这种投石机与狄俄尼索斯手里的截然不同，支架如同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脚，粗壮的主梁看上去就像巨舰的桅杆，最为特殊的是，主梁下还有一个诡异的大木箱，汉人工匠正往里面装东西——那其实是铁和铅块。
在汉人士卒驱赶着牛和骡子、驮马，加上人力，喊着号子拉拽投石机。当它的主梁一点点沉下去时，狄俄尼索斯的心也跟着往下落，紧张地让银盾兵们撤离城头。
但汉人的第一次试射不太顺利，随着汉松手，主梁下的大箱猛地摆动，石弹被高高抛了起来，却落在不足二十码的地方，差点将汉人工匠砸死。
“哈哈哈哈。”
这让贵山城内的大宛人、希腊人都笑出了声。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十架投石机陆续试射，最初时效果都不太好，石弹就没有超过两百码的，随着工匠调整每一架投石机的角度和细节，它们所投掷的石弹越来越远，慢慢接近在中原时试验的完美距离。
二百四十步，二百五十步，一枚石弹砸进贵山城护城河，溅起巨大的水花，让城头的人洗了个澡。另一枚则越过了河，落在堤岸上，巨大的力量让它深深嵌了进去，那深度看得人直吸凉气。
到了下午，已经调试小半天的配重投石机，终于将第一枚石弹送到了贵山城墙上！
人脑袋大的石头猛地轰击在夯土墙上，倒是没砸裂，但上面的人仍感受到了如霹雳般的巨响，以及剧烈的晃动，大宛人和希腊人要么吓得趴到地上，亦或是溜下城墙，抱头鼠窜。
这谁顶得住啊？
整个下午，十架配重投石机都在不停地朝贵山城施射，如同十个不知疲倦的罗德岛投石兵，每一次抛击都如远方响起的隐隐雷鸣。
和所有投石机一样，它们的准头十分感人，就像挥棒砸苍蝇，任骠骑指的地方——比如大门，永远都打不中。但面对一座城那么大的目标时，不论击中何处都是成功。
夯土墙上的女墙被飞来的石块砸得崩裂，一座与夯土墙相连，希腊人标志性的木制塔楼直接被打得破碎，里面的两名大宛弓手一命呜呼。大宛外城的屋舍也遭了殃，巨石击垮了院墙，砸通了屋顶，瓦砾四溅，在抵御康居、月氏、塞人等游牧者时从未如此惨烈，城内到处都是哀嚎。
而狄俄尼索斯引以为傲的扭力投石机呢？在射程和力量远超自己的同行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汉人并没有进攻，只用配重投石机来降维打击。其中一架还被幸运的飞石击中，不管上面零件多么细密，扭力如何巧妙，都被砸得支离破碎。
城墙依然在时不时颤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倒塌，射程内的大宛人已跑得一干二净，统统挤到石制的内城，请求大宛王开门放他们进去，以免遭遇飞来横祸。
尽管直接被打死的人不多，但汉军投进来的不止是石头，还有恐惧！大宛人已受到了极大震撼，深切感受到，此战与四十年前截然不同。
狄俄尼索斯从自己的下属眼睛里看到了畏惧和害怕，面对这样的敌人，世代相传的银盾根本无法保护他们。
他的副官甚至从城墙内侧贴着身子过来，低声告诉狄俄尼索斯：“是时候考虑考虑粟特人开的价钱了！”
狄俄尼索斯缄默没有回答，他的妻子是大宛王的女儿，不到万不得已，那条路他不想选。
就在这时，汉军的抛石暂停了，而城墙上的大宛弓手则发出了久违的欢呼声。
狄俄尼索斯带着三百银盾兵穿过满是疮痍的街道，登上城头，看到了让大宛人欣喜并感到希望的东西。
在汉人设在大宛城西的大营再往西，一支庞大的游牧大军，业已到达盆地之中，汉人斥候传讯的狼烟高高升起，而匈奴单于的鹰羽白纛，正在远处飘扬！加上康居人，起码有四万骑之众。
此时正值五月盛夏，当投石机暂停轰击后，城内外的蝉鸣再度响起，分明很吵，大宛人却觉得这是难得的安静。
任弘在千里镜中看到他等了许久的猎物抵达，遂将进攻贵山城的任务交给郑吉和数量达一万余的都护军、淘玉工、西域城郭兵们，又将信号传给辛庆忌等人统帅的战斗部队，一万五千汉军士卒列阵调头面向西方。
“蝉来了！”

第542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虽然一心想要报杀父之仇，发泄这六年来被迫迁离故乡的耻辱和痛苦，但郅支单于倒也没有脑门一热全军突击。
汉军人数看上去是少，就这样，任弘竟还嚣张到分了一半兵力来进攻贵山城，只亲带万五千人向西推进，面对匈奴、康居联军。虽然对方多是步卒，也就辛庆忌带着数千六郡骑兵，但经历过燕然山驼城之战后，郅支亦知道汉军步兵的厉害。
他们遂发挥匈奴、康居的弓骑兵机动优势，在让大宛看到支援抵达士气复振，并吸引汉军分兵来抵御后，便调头撤到十里外，不进不退，大有作壁上观之意。
郅支和康居这是在等人，等另一支友军抵达。
“月氏王愿意与我们一起对抗汉军。”
这是康居王抱阗前几日告诉郅支的好消息，数十年前，康居一度是月氏的附庸，后来随着月氏继续南迁，康居渐渐强大起来，与大月氏划妫水为界。他们一起享有粟特五个城邦的宗主权，又曾入侵安息边塞，与试图收复木鹿绿洲的安息军队对抗，算是盟友。
大月氏王懒得与世仇匈奴打交道，只通过康居人往来，几次使者往返后，三家统一了意见。
如今最重要的是阻挡汉军西进，一旦让汉人在大宛站稳脚跟，他们可能会像乌孙、呼揭那样，变成其附庸，这可比同汉交恶，失去丝路上那点利益要命多了。
而大月氏王的要求是，匈奴交出其国宝：月氏王饮器。至于之后要不要与匈奴再战，那是在合力击退汉军，保住大宛后的事。
“月氏王到哪了？”
郅支很不耐烦，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直接与任弘交战，但若加上月氏王的三四万骑，确实胜算更大些。
抱阗道：“乌就屠说，月氏王的大军已经渡过金水（泽拉夫善河），经粟特五城而来。”
金水乃是粟特人集中的河流，一共五个城邦，被康居与月氏视为奴仆，但现在却成了防范的对象。因为粟特人与汉朝关系紧密，这群被金钱迷了眼的商贾恐怕极欢迎汉军西来，那样买丝绸就更方便了。
如今时间紧迫，没功夫料理粟特，只等逼迫汉军退出大宛后，再回头收拾与汉最亲密的“苏薤”（撒马尔罕）。
到了第二天，乌就屠派人来报：“大月氏王已靠近苦盏！”
苦盏乃是大宛西界，距离贵山并不遥远，因为大宛国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盆地，大军进出通道仅西方苦盏城，故郅支和抱阗让流亡的乌孙昆弥乌就屠带着一万骑守在那。
第三日，迫于汉军辛庆忌部的逼近，匈奴又向西退了十里，而汉军已经有恃无恐地对大宛发动进攻了，远远都能听到如配重投石机发石的巨大声响，宛如雷鸣，匈奴、康居人都有些隐隐不安。
眼看大宛遭到围攻，随时可能陷落，郅支越发焦躁，几次派人去西边催促，终于等到了乌就屠传来的好消息。
“月氏王……撤退了！”
……
那边郅支、抱阗、乌就屠卧了个大槽不提，且说大月氏王二话不说就鸽了盟友，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原本大月氏王存了两边下注的心思，先率军抵达苦盏，然后让匈奴、康居、大宛和汉军火并，而他则最终出现在战场上，成为获利最大的一方：
其一击，可灭匈奴郅支单于，为祖先报仇；其二，重新附庸实力大减的康居，将势力向北扩张；其三，逼退汉军，让大宛归顺月氏。简直是一石三鸟。
若能成，整个河中地区都将为大月氏所有，到时候南臣犍陀罗、罽宾和大夏残余诸邦，北拥康居，东拒强汉，西御安息，一个远超巴克特里亚极盛时的帝国便可成型！
大月氏王还在遐想时，不成想后院却起火了。
原来，大月氏王前脚刚走，贵霜翕侯便在汉使怂恿下，谴责大月氏王背弃先祖，与匈奴勾结，占据了大义后，遂出兵袭击了蓝氏城，自称“贵霜王”。
早就看出贵霜有野心了！
更要命的是，休密、双靡两个翕侯还响应了贵霜，在汉使文忠组织下，三侯来了一出“蓝氏城相王”。
他们不再承认月氏王为共主，眼看大月氏就要陷入分裂。
大月氏王做不成黄雀了，只能匆匆而走，打哪来回哪去。
而另一边，得知大月氏王忽然撤退，不知缘由的匈奴康居也一头雾水，如此一来，开始在汉军进攻大宛的隆隆砲声中，商量着要不要退兵——抱阗怯怯想退，郅支却不愿意。
但不等二人争出个结果，便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退走的可能。
第四天时，守在苦盏城的乌就屠带着一众残兵，狼狈地来告知二人。
“西方有敌军！”
已经开城投降的苦盏城，已经升起了汉军的赤黄旗帜，而一支打着解忧太后秦琵琶旗的庞大骑兵，也经苦盏东进，堵死了离开费尔干纳盆地的路。
却是瑶光公主带着乌孙数万骑，与从北庭抵达赤谷城的赵汉儿抄了匈奴人后路。
可别忘了，任都护在能以众凌寡的时候，是绝不以少击多的。
黄雀，到了！
……
既然匈奴、康居已经入圈套中，用来“围点打援”的大宛也就不用再留了。
得知郅支、抱阗、乌就屠三人进退维谷后，任弘命令西域都护郑吉对大宛发起猛攻。
十架已被城内希腊人称之为“波吕斐摩斯”，也即希腊传说中独眼巨人的配重投石机开始不间断的抛射石弹，将大宛西城墙砸得千疮百孔，它们虽然准头不高，但砸了一整天后，依然摧毁了大宛西墙上几乎所有重木楼，而扭力投石机都没有上场的机会，就变成了破碎的零件和飞溅的木屑。
大宛的两大法宝一去，防御能力便少了一半，加上全城都被“波吕斐摩斯”吓得魂不附体，而匈奴、康居援军在出现了一次后，居然越跑越远，城中士气大降，强攻的时机已经到来。
作为进攻梯队的，是郑吉从淘玉工中挑选出来的“陷阵之士”，张负罪也在其中。
站在大宛城下，身后的配重投石机已经停止了轰击，张负罪看了看左右，他的“袍泽”多是跑到西域的亡命之徒，手上沾过血，数年来在于阗、莎车不断寻找玉石，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熄灭，愤怒无处发泄。
而如今，从任骠骑处，他们又得到了一次机会。
和淘玉一样，也是赌运气——赌大宛塞人弓手的箭矢不会射到甲胄单薄的身体上，赌沿着云梯攀爬上大宛城墙时，不会被敌人的矛刺中，从高处摔落。
大宛人仍在拼死抵抗，淘玉工的第一轮进攻失败了，郑吉让他们退了下来，“独眼巨人”们再度开始投掷巨石，这次运气比较好，直接将大宛西北角的城墙轰塌陷了一角。
“杀！”
进攻再次开始，在中原和于阗，张负罪是暴徒和恶棍，但到了战场上，他却是一往无前的勇士。张负罪顶着盾，手擎环刀，跟几个同袍一起登上城墙坍塌后的缺口，劈死一个大宛人后，第一个跳到了城内的土地上。
“先登！”
汉人陆续进入城中，大宛人节节败退，他们下一步要一鼓作气，拿下内城。
但在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抵达西门前的广场上时，如同一群乱兵的淘玉工们，却撞上了一支奇异的军队。
他们头上戴着微微向前弯曲的青铜色雷斯式头盔，手持两尺直径的巨大圆盾，另一手拿着长矛，腰上别着短剑，前排的士兵，胸、腹被厚重的甲胄包裹，形状如同人的肌肉，腰部以下是皮制战裙，腿上还有明光闪闪的护胫，足踏凉鞋，挡在汉军面前。
这支部队只有三百多人，十余人一排，十余人一列，站得很紧密，相较于祖先来说短了许多的长矛握在手中，随着他们指挥官狄俄尼索斯的号令，从前到后，正在慢慢放平！
“再等等，得先打一仗。”
这是狄俄尼索斯对副官说的话，任都护让混进城来的粟特商贾给银盾兵开的价很诱人，但狄俄尼索斯就是觉得憋屈，被敌人轰击了这么多天，却无法进行任何反击。
他们可以失败，可以投降，可以背叛，但决不能不战而降。
他们是最后的银盾兵！
希腊裔在东方最后的寄居之地，大宛正在不可避免的陷落，这是无法阻止的事。但这三百多人却在此列阵，这是两百多年前，追随亚历山大向东推进，征服世界，无人能阻的马其顿方阵。
淘玉工们组成的先登死士在攻城时有用，但碰上这样的敌人，其毫无秩序的弱点就显露出来了，张负罪等人嗷嗷叫着，毫无畏惧地向方阵发动进攻，结果却如鸡蛋碰上了石头，败下阵来。
与淘玉工们没有章法，前窜后跳的花式刀法不同，方阵里的银盾兵们打仗是一板一眼的，前两排平举长矛抵御，后几排则将长矛举过头顶来刺杀，他们手中的银盾可用来抵挡敌人刀剑，也能猛地举起将其推倒在地！
不断有淘玉工倒下，银盾兵们就这样顶着盾牌，肩并肩地向前推挤，将汉军死士们往缺口挤压而去。
眼看胜利在望，这让狄俄尼索斯稍稍好受了些，他不指望赢得全局，只要打赢一小场，挽回了尊严，他们就能做银盾兵该做的事——背叛主人，而毫无愧疚了。
但在淘玉工们不敌方阵向两边散去后，其后方却出现了一支与银盾兵一样秩序井然的军队，他们从缺口陆续步入城中，在长官吆喝下列阵。
前排的甲士手持方形吴魁大盾，架着矛，后排则手持锋利的钢制环首刀，大多身披颜色黝黑的铁扎甲，军官更套着一身明光铠，正是西域都护郑吉本人！
而已被汉军占领的城墙上，还有强弩材官持弩对准了方阵，引矢待发。
在西域守护家国，千锤百炼的都护军老兵们，与最后的银盾兵在大宛城中狭路相逢。
一边是高鼻深目白皮黑发黑须的希腊后裔，一边是细目黄肤的大汉士卒。
这是东方与西方有史以来第一次碰撞。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料定这是一场苦战，伴随着他的大声呼喊，负责指挥的笛子吹响，银盾兵们长矛放平，对准列阵以待的郑吉都护军。
而三百多块盾牌也被缓缓挂到脖子上，那盾上镀了银，有的暗淡，有的光彩，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极了一个时代落幕前的余晖！

第543章 最遥远的亚历山大里亚
单纯的马其顿方阵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后背和侧翼是致命的弱点。在亚历山大的时代，这个笨重的方阵需要弓箭手和标枪散兵的辅助，而最关键的配合，则是伙友骑兵。
伙友骑兵就会绕到敌军从后面，他们没有马镫，却仍能发起冲击。如果将方阵看作是铁砧，那骑兵自然就是一把坚硬的铁锤，将敌人锤扁在中间，因此这种战术就形象的称为“锤砧战术”。
过去，在大宛城邦出现叛乱，或和西域诸国发生冲突时，这群最后的银盾兵偶尔也会与大宛的塞人骑手合作，他们虽是弓骑兵，远不如伙友可靠，但也勉强能用。只是今日在城内作战，场地狭窄，马匹更被这些天连续不断的飞石吓得神经兮兮，根本无法出战。
作为方阵辅助的大宛弓手也不靠谱，在阵地边上与汉军那些占领了城墙的弩手对射两轮后就败走了。他们朝石头砌成的内城逃去，只抛下希腊后裔的方阵留在外城，尴尬地陷入汉军包围。
这下，希腊人没有掷矛兵和弓箭手帮忙，更无伙友骑兵保护侧翼。孤零零的方阵，如同被遗忘在东方的希腊裔，又像被困在沙滩上的鱼，脖子挂着的银盾如同翻白的肚皮。
他们无法双手持矛了，得死死举着盾，以承受汉军如雨点般的弩矢。因为大宛一方远程射手尽逃，弩兵材官遂肆无忌惮地越靠越近，而弩矢这东西，越近威力越大。
不管是青铜甲还是鳞片甲，在重弩面前都无法完全保护身体，更别说希腊人的大腿还露在外头。弩矢不比笨重和碰运气的投石机，准头很足，数十人被射中倒下，鲜血淋漓。而都护军的铁甲士们手持环刀等待，跃跃欲试。
在挨了三轮弩箭后，眼看对方甲士就要上来，狄俄尼索斯终于做出了决定，让自己的士兵扔了双手所持的长矛，只剩下挂在脖子上的镀银盾牌，喊出了他前些天就找译者学会的一句汉话。
“愿降！”
他让会说的人跟着大声重复了几遍。
银盾兵已经履行了对大宛王的承诺，“守”了超过四十天时间，而且他们刚刚击败了骁勇破城的汉军死士散兵。如今陷入包围，狄俄尼索斯可没忘记银盾兵的优良卖主传统，大宛又不是他们的城池，雇佣兵拿钱打仗，没必要为此而送命。
希腊人们被勒令蹲到墙角，他们的甲胄武器遭到解除，色雷斯青铜盔被汉人士兵好奇地拎在手中，连珍贵的银盾都被收缴，淘玉工张负罪还举起一个咬了咬，想试试究竟是不是银的。咬过后满脸失望，将一面重重砸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而其余淘玉者想起刚入城时被银盾兵们撞了回去，心中不忿，左看右看，大有将这群人砍了脑袋的意图，好多赚点首功，却被西域都护郑吉呵止了。
“骠骑将军西来，便是要为大汉之盾守护西方，以阻暴秦后裔东进，大汉王者之师，岂能与暴秦做同样的事？”
“降者免死，押解出城，等候骠骑将军发落。”
狄俄尼索斯和手下们乖乖蹲在城墙角，在被人抢走加了鬃毛的头盔后，露出了他半秃的头，看着被破坏殆尽的外城，只念着粟特人开的价钱，要是他们早点接受，不至于落到这下场，感到遗憾之时，却发现大宛的内城忽然起火了。
城中混进的粟特商贾可不止一位，他们劝动了某个贵族，做了和四十年前一样的事。
将反汉大宛王的头颅，抛了出来！
……
狄俄尼索斯期盼的掷矛散兵，城内没有，城外倒是不少，且还骑着马，高喊着匈奴、康居语对汉军阵列发动进攻。
这是郅支单于来到河中后，为了对付汉军想出来的新战术，一部分骑手在弓箭之外，还练习从飞驰的马上向目标投掷矛鋋，这是斯基泰人和塞人的典型战术之一，曾被大月氏用来对付大夏人的方阵，破甲效果十分不错，铁头的标枪会深深嵌在敌人的盾牌上一时半会拔不出，迫使他们抛弃战术的核心：盾牌。
而用来对付汉军的秘密武器，具装甲骑也格外有效。
这种战术确实让轻视匈奴人的汉军前锋吃了大亏，辛庆忌所带的重骑兵挨了几轮掷矛，这可比重箭狠多了，不少人跌落马下，身负重伤。铁扎甲也顶不住近处的铁矛飞掷，但对于步兵来说，这种武器就是个笑话，能来到攻击范围投出致命一击的人少之又少，绝大多数在进入十步之内时，早就被弩射成了筛子。
若匈奴像过去那般以众击寡，或许还能给汉军带来重创，但今日却是他们人少。
仿佛是锤砧战术反了过来，从西边围拢过来的乌孙兵、赵汉儿部的五万余骑兵堵住了匈奴、康居的退路，而任弘则带着一万五千汉人步骑缓缓向西压迫，最终在大宛城西的药杀水畔打响了决战。
宛如郅居水之战的低配版，尽管匈奴人自知陷入绝境拼死一战，但康居人却渐渐丧失了战心，在战损超过一成后，各部便不再听从抱阗指挥各自奔走，陆续选择了投降。
在乌孙和赵汉儿合拢包围圈后，匈奴人已经没有骑射驰骋的足够空间了，最终的结果，是数千匈奴人跟着郅支单于，唱着“失我燕然山”的哀歌，调头朝汉军阵列发动了绝望的冲击，无数马蹄冲来，但却相继倒在弩箭之下，侥幸冲到近处的，也陷入了汉军方阵的戈矛下，被刺得血肉模糊。
这导致汉军得在尸山血海里仔细寻找郅支单于和他那些慷慨赴死的妻子的尸首。
而任弘驾驭着胡萝卜，从这炼狱般的战阵骑行而过，来到乌孙人处时，看到妻子瑶光身上也沾着血，正单膝跪在一具尸体前，神色似喜似悲。
任弘过去时，瑶光抬头：“乌就屠毕竟也是妾的兄弟血亲，是肥王之子。”
“但正因如此，他更该死！”
和康居王抱阗一样，乌就屠也丧命于乱军之中，瑶光亲自割下了他的头颅。铁刃与颈骨摩擦的声音听得渗人，但又恍惚像妻子在厨房备菜砍排骨一般。
瑶光将乌就屠的头颅插在乌孙矛上，骑马高高举着，赢得乌孙人一阵欢呼。
乌孙的长公主虽非昆弥，但威望已经超过了大乐。
郅支的尸体最终还是被找到了，和他最爱的马，以及他最爱的阏氏们阵亡于一处，身上不知挨了多少支弩。除了郅支的头颅外，任弘还得到了绿松石已经脱落的鹰冠，以及匈奴圣物金留犂。
金鹰冠和郅支的脑袋会被送回长安交给刘询，但小巧的匕首金留犂嘛……
从那双块“五星出东方”护臂开始，他决定在后半生收藏一些有价值和纪念意义的东西，让它们成为传家宝。
任弘擦了擦上面的血，将金留犂放入马背上挂着的褡裢里。
“归我了！”
……
“其祖宗先卖主求财，又背条支而附大夏，后不能为大夏死战，又投大宛，今日再降汉。银盾兵者，三姓家奴是也！”
这是任弘回到大宛城，听郑吉汇报战斗经过后的评价。
他拒绝了狄俄尼索斯愿意带着银盾兵为汉军效力的请求，鬼知道哪天会被这群人捅刀子。
任弘当场解散了这所谓“最后的银盾兵”，他们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这剩下的两百多名希腊裔士兵中大多数人，将作为囚犯和战利品，被冯奉世押往长安，或许刘询还会给这群人专门建个里闾，或者迁到某个县居住，比如武威郡的骊靬县就不错。
这个县，早在汉武帝开河西后不久就设立了，任弘十年前的旧部中，还有个叫“吴和宜”的河西骑兵乃是原骊靬县苑斗食啬夫。
狄俄尼索斯本人则被任弘留下，作为翻译和顾问，未来任弘或许会和继业者的最后遗存们交手，或是印度北部的大夏诸邦，所谓的“印度-希腊王国”，乃至于西方极远的托勒密埃及。或许会遇上类似的兵种和战术，数量恐怕会比这批银盾兵多许多，也更加灵活和难对付。
所以任弘需要了解敌人的作战方式、阵法、弱点、扭力投石机的制造，以及所有相关事情。
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任弘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并不强大，靠的是狐假虎威借大汉之名，否则岂能骗得贵霜反了月氏王？不管敌人现在多么羸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城中金银财帛给士卒们分了，先登的那群淘玉工也得了犒赐，但大多数人并未立功，依然无赏——一次就全富贵安乐了，以后谁还肯跟着任骠骑打仗？
在接受了大宛大小七十个城邑的投降后，任弘没有任命新的大宛王，反而扶持了“亲汉贰师王”“亲汉郁成王”，分治大宛国境。汉军直接占领了贵山城，剥夺了大宛王及其亲信的土地，在此设官吏统辖。
至天安四年六月初时，任弘的军队抵达大宛西境的苦盏城，这里的别名是“最遥远的亚历山大里亚”。
亚历山大一定是个自恋至极的人，在他的军队脚步所及之处，陆续建立了十八座亚历山大城，苦盏则是最靠东的一座。当年马其顿人追击大流士三世进入东方，与斯基泰部落在药杀水边交战后，派遣将领来建立，算是帝国的东界，迁徙了一部分希腊人和退役士兵居住。
但三百年过去了，里面的希腊后裔已寥寥无几，而就连狄俄尼索斯，也几乎说不清楚亚帝当年的具体事迹，可见其历史遗忘流失之严重，这家伙不管喝不喝葡萄酒，知道的故事还不如任弘多。
“既然此城已名不副实，那就改个名罢。”
站在飘着赤黄汉帜的苦盏城头，任弘如此下令：“极东亚历山大里亚之名从此废弃。”
“此地改名为‘平西城’！”
旧征服者的时代已彻底结束了，而新的征服者业已诞生。
亚帝的东征到此为止，但他任弘的西征记，却要从此开始书写！
……
PS：《居延汉简》：“和宜便里，年卅三岁，姓吴氏，故骊靬苑斗食啬夫，乃神爵二年三月庚寅，以功次迁为”（金关73EJT4：98）。公元前60年（神爵二年）以前就有骊靬县。
这本书写到现在有点累了，加上渐渐超出知识范围，很多内容没法和之前一样细腻，所以后面会gkd，当然，第十卷还是会有的。

第544章 撒马尔罕的金桃
“金水（泽拉夫善河）是世界的桥梁。”
这是居住在这条河流两岸的粟特人深信不疑的一句话，他们的故乡连接了南方的印度、西方的波斯和东方的“赛里斯”，丝绸之国。
但这片土地也在各帝国和势力间辗转：最先控制此地的是波斯帝国，而后是亚历山大和继业者中的塞琉古，后来大夏（巴克特里亚）独立，将势力伸入粟特。
数十年前，大月氏西迁引发了一系列的民族大迁徙，月氏人和塞人如潮水般涌来，灭亡了大夏，但金水畔的五个粟特城邦也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通过向月氏、康居纳贡换得保护。
而如今，在粟特名义上的主人大月氏王匆匆南返后，粟特五城之主，却汇集在苏薤（撒马尔罕城），应城主史伯刀之邀，召开一场决定粟特人命运的会议。
撒马尔罕是位于粟特人最古老也最繁荣的城市，善于经商的粟特人把这建造成一座美轮美奂的小城。城墙围着贵族居住的内城，而作为商业、手工区的外城则在城墙之外，郊外则是举行特殊葬礼的墓区。建筑的主要材料是泥砖和木材，贵族的居所常高二、三层楼，饰以祆教壁画。
五位衣着华丽的粟特贵族盘腿坐在罽宾毯子上，交头接耳。
他们年龄各异，但都留着前额齐平或者中分的短发，头戴镶嵌珍珠或红宝石的尖顶帽，身上穿着圆领紧身丝绸长袍，下摆缘饰，长度过膝盖，还有披风用金饰系于胸前，靴子很尖，上面还嵌着珍珠。
其中穿联珠花纹长袍的那位胖胖的老人正是史伯刀，十多年过去了，他从原先的商队领袖“史萨宝”摇身一变，竟成了撒马尔罕的城主。
这多亏了任骠骑的扶持，粟特重商，男孩五岁就进行经商教育，成年后就须脱离家庭，自去经商谋生，奔波于外国。而粟特人比较权势的方式也很粗暴，就是比谁钱多。
粟特人有陈宝斗富的习俗，聚会时，在坐的所有人都把身边所带宝物拿出来，相互斗宝。宝物多者，戴帽居于座上，其余以财物的多少分列。
城主也是如此选出，毕竟最富裕的人，方能带着全城粟特人发财。老城主死后，有兴趣竞争的人要邀请全城的粟特人吃饭、喝酒。史伯刀靠着请全城一千户人每户一匹丝绸而取胜，他本人无如此大的本钱，丝绸多是西安侯资助给他的。
而这欠债，就得肉偿了——让粟特商贾冒着生命危险替汉军打探情报，游说胡王。
眼下听说汉军赢得了大宛之战，史伯刀别提多高兴，已将自己当成了粟特五城之首，对他们宣扬任骠骑十几年如一日灌输的东西。
“我很久以前就说过，匈奴代表了黑暗，而大汉，代表了光明，是受到神庇佑的！”
在史伯刀背后的壁画上，画着他们笃信的祆教教义：黑暗和光明的对决。
在祆教认为，阿胡拉玛兹达是光明的化身，安格拉曼（Ahriman）是黑暗的化身。前者创造了一切善，六大善神，宇宙，世界和生灵，而后者创造了一切恶和对立。
“恶神不断侵袭世间，败坏道德，与善神作对，双方在人间大战。”
“而在善恶最终决战时，世间每个邦国都要加入进去，帮助前者终将战胜后者，迎来永久的光明！”
过去的例子不必提，就看匈奴郅支单于跑到西方这些年的作为，阻断商路，扰乱康居，让原本和粟特定了盟约的康居诸王无法约束部众，时常会抢劫过往的粟特商队，丝绸贸易量起码减少了一半。
粟特人是爱憎分明的，世界观乃简单的二元对立：“阻碍商路，耽误粟特人买卖的就是恶与黑暗。”
“开通商路，帮助粟特人赚钱的就是善与光明！”
如此看来，匈奴岂不就是丝路上的恶神仆从？从不生产，只知破坏。汉却恰恰相反，粟特的飞速繁荣，也是在张骞凿空西域后开始的。任弘做都护期间，在西域鼓励商业，让抢劫成性的婼羌人，变成了商队的护卫，相比匈奴，简直是丝路上的光明化身。
而这场大汉与匈奴，善恶光暗的决战里，粟特人早就站在汉一方了。
他们行走西域，频频为大汉提供情报，大宛一战里，史伯刀甚至派了亲儿子前去替任骠骑游说大宛贵族。如今汉军大胜，他自然是要拉上其余四城，一同喜迎王师，让粟特换一个主人了。
“但月氏，却选择了黑暗。”史伯刀严肃起来，披露了今日集会的目的，乘机与月氏决裂。
说完信仰，他开始讲实利。
“只要归顺大汉，过去缴纳给康居、月氏的两份贡赋，将转而交给任将军，且能减少四分之一，五座城邦依然可维持自治，只受汉印绶，做大汉的侯。”
“只要成了大汉皇帝的臣子，粟特商贾，便能走出河西，抵达长安！”
这对粟特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再加上史伯刀将任弘的种种事迹告诉各城主，什么丝路的保卫者、粟特商队之友、牛精古尔苏万之手，最重要的是……
“任都护答应了，绝不会干涉粟特人的血亲圣婚！”
……
在听了任都护的承诺，原本对汉军到来还有所疑虑的粟特城主们，立场变得坚定起来，同意史伯刀的意见，驱逐了个各城的月氏王使者，并在汉军从大宛南下到金水时，一起派人相迎，提供粮食。
除了史伯刀外，其余四城主分别为附墨、窳匿、罽城、奥鞬，大概对应唐时的安国、何国、曹国、米国。
他们吹吹打打地将任骠骑和汉军迎入撒马尔罕中，将头发编成小辫的粟特姑娘载歌载舞。
任弘倒是想起来了，亚历山大的妻子罗克珊娜据传就是粟特人。
但粟特对亚帝的观感却极差，因为希腊人侵波斯后，摧毁了大量火袄教的神庙、圣火，烧毁了波斯古经《阿维斯塔》，杀害驱逐拜火僧，逼得他们不得不逃亡到索格底亚那。
在希腊人统治波斯和巴克特里亚的两百多年里，火袄教在那儿遭到压制。反而是偏远的粟特，却保存了火袄教的火种。
于是，亚历山大被寄居于粟特的祆教拜火僧视为“受诅咒者”，和黑暗恶神共享此头衔。
任弘不打算信任何教，但很乐意在粟特祆教和南方巴克特里亚地区的佛教徒间挑起点争端。
史伯刀不知任弘所想，在隆重的仪式后，还奉上了当地特产：金桃。
任弘瞧这“金桃”和黄桃有点像，但个头更大些，且入口格外甘甜，桃肉紧紧粘在桃核上，吃了一颗还想再来一颗。
史伯刀说，这种桃子成熟得非常晚，由于极其甘甜，容易被虫蛀，所以生长过程中，须有术士持咒，最终才能大如鹅卵，其色如金。
他还给任弘讲了一个故事。
“古时候在粟特有牧羊人，放羊时，发现少了一只。直到太阳落山，那只羊才慢悠悠回来，但模样、毛色及叫声都有了变化，牧羊人甚怪之。”
“转天午后，那只羊又离群，牧羊人遂悄悄跟在后面。来到一座大山前，跟着羊钻入一藤蔓掩映的小洞。”
“刚入洞的时候，四周黑暗，摸索着行五六里，这才豁然明朗，花木皆非人间所有。再看那只羊，正在不远处食草。牧羊人在洞内信步而行，突然发现前面金光闪烁，芳香四溢。他快步上前，见是一棵果树……”
任弘举起手中金桃：“结的就是此物？”
“然。”史伯刀继续道：“就是金桃，牧羊人摘下一枚，身边却骤然出现一巨兽，面目狰狞，要夺果子，牧羊人只能原路逃走。好容易甩掉巨兽，快到洞口时，闻着金桃喷香，牧羊人没忍住，便将其吃了，结果身体暴长，虽然头钻出了洞穴，但躯干却塞在里面……”
“这就是金桃之效？”任弘笑了起来，他若真变成巨人，那应该是走错位面了。
不过看着史伯刀笑而不言的神情，任弘反应了过来：“你是说，此物能够壮……体？”
……
在史伯刀退下后，任弘坐在撒马尔罕城楼上，看向外面波光粼粼的金水。
这条河最终会注入中亚的另一条大河，被称为“妫水”的阿姆河，与发源大宛附近的锡尔河，构成了这片名为“河中”的土地，也就是后世中亚几个斯坦。
在河中西南千余里外，边是安息帝国的边塞木鹿城，郅支虽灭，但他没有将所有匈奴人带入大宛。还有一位“左伊秩訾王”带着郅支的儿子和匈奴至宝月氏王头饮器向西溃逃，目的地就是木鹿，大概是想求得安息庇护。
这场战争，终于要惊扰到西亚的庞然大物了。
而在阿姆河以南，则是日后的帝国坟场，大月氏人的国度。
如今月氏是彻底乱了套，原本五翕侯分治的矛盾提前被激发。文忠回来禀报，说贵霜占领了蓝氏城，自称贵霜王，而休密、双靡也一起作乱，大月氏王匆匆南下平叛。
任弘会设法让这场内战延长，汉军在粟特作壁上观，让他们打个热闹，等时机成熟了再去南方捡桃子，最好能将大月氏一分为五。
他品着金桃的滋味，让随军至此，已经到处打听本地史事传说，开始写史记外传的杨恽来做本职工作，写一篇给国内的奏疏。
任弘虽形同独立，但名义上还是大汉臣子，以后得跟国内要钱要粮要人才，形式上还是要做足的。
他要给士卒们报功，郑吉、文忠、冯奉世之功都足以封侯了，任弘还提及了自己对这片土地未来的计划。
“《请立河中都护府疏》！”

第545章 副王
“河中都护府与西域类似，皆是以骑都尉领都护之职，又设副校尉、长史、译长等官吏，以统辖葱岭以西，河中南北诸国。使其王、侯皆佩汉印绶，为汉家外诸侯。”
在任弘的规划中，河中都护府的核心是大宛，大宛王被斩后其国由任弘一分为二，立郁成、贰师两王分其地。贵山城则直接设官吏治理，令军不得为寇，大宛死去贵族的领地和农田葡萄园分给汉人移民。位于费尔干纳盆地的西出口，苦盏——如今被更名平西城的地方，将是河中都护府驻地。
都护府会将康居也纳入统辖范围，康居在数年前的动乱中衰弱，郅支拥立的抱阗死后，康居本土两支大的势力遣使来降，一云“屠墨”，一云“贝色子”，任弘谕以威信，与饮盟遣去，将康居草原一分为二，分别为东西康居。
南边则是五个粟特城邦，汉人商贾不愿远来，粟特人无疑是丝路上必不可缺的零件，这将是未来任弘手里的钱袋子，可得利用好了。
任弘甚至想把南方的大月氏都收入囊中，他会支持贵霜，让月氏的内战继续个一两年，等他们疲敝不堪时再将月氏一分为五。
任骠骑已经掌握了做中亚搅屎棍的真谛了，但唯独在汉军抵达位于金水三角洲最靠西的粟特城邦时，便停止了征途，不愿渡过阿姆河再继续向西扩张。
赵汉儿是打仗上瘾了，在葱岭以西追亡逐北，确实有点狩猎的感觉，比在中原时安分守己痛快多了，遂道：“匈奴左伊秩訾王带着郅支诸子和匈奴至宝月氏王头饮器向西溃逃，至安息木鹿城，吾等不追了？”
“眼下不宜与安息交恶。”
任弘不想与安息打仗，伊朗高原的地形让人头痛，而且与河中毗邻的木鹿绿洲和呼罗珊都不是啥好地，为了这种区区小事就与安息开战，那将是麻烦而无利可图的战争。
再者，郅支授首，征西军的主要任务已完成，最多在解决大月氏后，郑吉、冯奉世就要带着主力回去了。任弘能留在手边的，无非是愿意至死追随他的赵汉儿手下五千属国骑，以及一万连骗带哄弄来河中的汉人淘玉工。
这样的一支杂牌军去打正值强盛的安息帝国，最终结果，多半是任弘兵败，被安息人灌一嘴的滚烫黄金融液吧。
故任弘只派遣使者前往木鹿城，与安息交涉。
巧的是，安息虽然听闻汉军西进，成了自己的新邻居。但西有强敌他他们，却也不想和任弘结仇。
对于安息而言，帝国的东方是荒芜而贫穷的，到处都是野蛮的游牧者，哪有西方膏腴的两河、叙利亚和小亚细亚富饶？自从四年前条支、本都相继被罗马将军庞培灭亡，亚美尼亚也落入罗马手中，两国关系就变得紧张起来，说不准哪天就会爆发战争。
七月份时，便有安息使者持匈奴左伊秩訾王及郅支诸子头颅来撒马尔罕拜访任弘。
“来的是何许人也？”
任弘看着波斯文写就的国书头大，他只粗略知道点帕提亚的历史，与罗马的冲突，但对具体人物是一个都不记得，还得靠曾替大汉出使过安息的文忠。
“来者乃是安息国木鹿郡守之子。”
赶在安息使者还没进门时，文忠在任弘耳边低声道：
“来自苏林（苏伦）家族的苏雷纳。”
任弘不知道，这就是七年后在卡莱之战，砍了克拉苏脑袋，还用融化的黄金灌了老克一嘴的那位帕提亚将军！
……
在撒马尔罕拜访任弘的安息使者苏雷纳，年纪才二十三四岁，又高又瘦，黑色的头发卷曲，鹰钩鼻，肤色比较黑，眼睛像山羊，眼神严峻。
他穿齐踝靴子，袍服的缘边，是用羊毛、蚕丝、细麻混合织成的提花织物，组织细密，纹彩兼备，长袍之下是紧身裤腰束宽带，和粟特人的服饰很像，头上戴着锦绣浑脱帽。
任弘得靠翻译才能与他交流，文忠在西域多年，还出使过安息，功课倒是做得足，告诉任弘，这年轻人来自安息七大家族之一的苏伦（苏林）家族。
这安息人崛起于波斯的边缘地区帕提亚，最初乃是游牧民族，入主后也自称起“万王之王”来，虽然没有完全接受血亲圣婚的祆教，但仍继承了古波斯帝国的一些。
比如将“七”视为圣数，国内七大行省、七大总督，并由此附会出与之对应的“七大家族”，据说他们参与了安息的建国。其中苏林家族被视为仅次于安息王室的第一大贵族，安息军队统领亦多由其担任。曾在数十年前奉王命镇压入侵安息东部的月氏、康居和塞人，然后顺便带着两万骑兵迎接汉武帝的使者。
自此，苏林家族的子孙长期驻扎在木鹿，作为锡斯坦和卑路支的总督，统领安息东方事务，麾下有数万轻重混合的强大骑兵。
这苏林家族的实力与现在的任弘恐怕相差不大，但他们也是丝路上的奸商，粟特人带着丝绸西行，转手就卖给苏林家族，靠垄断丝路贸易获得了巨大利益，苏林家多次迎接汉使，对汉朝颇有好感。
苏雷纳对面前的任弘充满了敬仰和好奇，久在安息东方的苏林家族，比泰西封的安息王更频繁听说过任弘的名字，从他担任“都护王”，到灭亡匈奴，再到这次西征，安息和苏林家族都不希望和这样一位人物产生冲突。
作为礼物的狮子在门外咆哮不已，鸵鸟卵在汉军将吏手中传来传去，苏雷纳又让人送上木鹿城砍下的匈奴残党头颅，按照波斯人的礼节对任弘行礼。
然而一张口，又把任弘的头衔给搞错了。
“苏雷纳代万王之王弗拉特斯三世，问候大汉副王！”
……
且不说苏雷纳按照波斯人的理解，将任弘当成了大汉朝的“副王”，与此同时，在乌孙赤谷城，解忧太后也完成了最后的交待。
解忧手持玉斧，在乌孙的地图上切割，将四分之一的土地直接割给了她骁勇而得人心的女儿。
“碎叶水沿岸数百里土地，连同两万户乌孙人，都交给瑶光翕侯。”
解忧太后又看向自己的儿子，乌孙昆弥大乐，他才刚刚成年不久，用汉式教育长大，读过诗书论语孝经，却又习骑射，未来在乌孙大禄冯嫽与其丈夫的辅佐下，会是一个守成的好昆弥。
“大乐，你记住，自此之后，热海以西的数百里土地，就不再属于乌孙，而由未来的河中都护府直接统辖了。”
大乐领命，碎叶川早在十年前就被划给瑶光了，姐姐为乌孙做了太多，这次又带着乌孙骑兵消灭了叛徒乌就屠，于是解忧又分了她一万户牧民。
解忧这么做是有深意的，乌孙是大汉属邦，但在匈奴灭亡，康居也不再构成威胁后，天子不一定乐见乌孙强盛，将其分割是妥当的。故她刻意将四分之一的国土和国民交给瑶光，让她独立出去，往后大乐的子孙，最好还能将乌孙再分为二，为大小昆弥。
此外解忧深知，是女婿和女儿的到来，才让自己得以解脱。她曾承担着为汉联乌孙共灭胡的使命，在匈奴灭亡后本可归还，却又因郅支西遁，放心不下乌孙的未来，迟迟不能遂愿。
随着任弘请立河中都护府，乌孙没了外患，解忧终于能卸下负担了。
投桃报李，她离开前，要给瑶光足够的兵马，让她辅佐丈夫在河中站稳脚跟才行。
“这就算是嫁妆了。”解忧如此笑道。
“母亲，女儿都出嫁快十五年了。”瑶光嗔怪她胡说。
做完这件事后，解忧长长松了一口气，她完成了当年孝武皇帝派她和亲的使命，为丈夫守住了国家，让乌孙在大国角逐中延续，使无数牧民保全生计，抚养了一位合格的昆弥，确保大汉在西域、河中的利益。
如今，乌孙已经没什么能让她牵挂的了。
当年随解忧陪嫁乌孙的数百人，逝世了大半，剩下的若愿意回大汉，早就被解忧赐予盘缠回家了，还有一些则是在乌孙娶妻嫁人生子，扎了根不愿走的。
比如冯嫽，尽管她很想追随楚主，但冯夫人很清楚，乌孙更需要她。
这次回归，除了冯嫽和瑶光要送她去玉门关外，以及一些服侍的女婢仆人，解忧太后的队伍居然寥寥无几，她却对此颇为自豪。
“一如征战，壮士先归，将军后行。”
乌孙太后的尖帽冠早已被她卸下，换上了当年和亲时带来的汉式襦裙——她居然还穿得下，接着披一身红色的袍，带上当初的旌节，端坐到马车上，揣着两分忐忑，五分激动，三分不舍上路。
倒是赤谷城的老少对太后颇为留恋，不管是乌孙人还是汉人，都聚集在城中城外，朝解忧下跪稽首，数万人齐齐呼喊着一个相同的词，一声接一声。
“母亲。”
“母亲！”
就像解忧称制为自号乌孙太后的那一夜，只是当初乌孙人多是迫于汉军刀兵的恐惧与敬畏，如今则是爱戴居多。留在赤谷城的汉人能理解解忧，但乌孙人更希望她能留下。
马车被阻挡不能离开，解忧只能从车上站起来，朝她的臣民们作揖。
“我做了三十年的昆弥之妻。”
“也做了十年的乌孙之母。”
“可今日，我只想做回女儿，做回大汉的公主！”
“我想回家！”
当年乌孙人垫着脚好奇观望的乌发公主，如今却已是年近六旬的花白老妪。
乌孙人缄默了，慢慢让开了道，哭泣着看解忧的马车越走越远。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秦琵琶的声音从车侧的马上传来，但乐曲不再悲伤，是瑶光在弹，尤其是最后一句，充斥着金铁之声，昂扬向上，那尾音真如尖鸣着冲上天际的黄鹄！
“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解忧抚着怀中那陪伴了她四十年的牌位，那素未谋面的苦命姐姐，轻声道：
“细君阿姊，你我这就化作黄鹄，展翅高飞，回家去！”

第546章 楚主
虽然理论上，别说乌孙，连河中，都已在天安四年秋时，被皇帝同意下制设立都护府，堂邑侯赵汉儿以功加封五百户，并领河中都护一职，随大司马骠骑将军任某留于西方，以窥查“大秦国”这个真&#183;假想敌的虚实。
如此一来，大汉的西极铜柱已经被任弘令人扛着，立到了阿姆河上的布哈拉，与安息帝国隔着沙漠相望，所以河中、乌孙，理论上都算大汉国土。
就更别说许多地方已经设县、道的西域了，在解忧一行经过轮台、楼兰东返时，此处人口胡汉混杂，所见已与汉地无二。
“赤谷城也是胡汉混杂，不一样的。”
但对解忧来说，没进玉门关，就不算回家。
她当年西行时，大汉西界，就在玉门关。过关前沿途都有障塞长城保护，每天都能在置所休憩，好像女婿任弘当年在的“悬泉置”也经过过，但那时候他还没生呢。
可过了玉门关后，就是茫茫沙漠，解忧看到和亲使团中的众人忍渴挨饿，甚至还要担心野兽和匈奴人的袭击。
所以她一直指望着能早点到玉门，此种心情，就像历史上班超的那句话：
“不敢望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
终于，在穿过白龙堆，翻越三垄沙，经过怪石嶙峋的魔鬼城后，玉门便近在眼前。
时值深秋，今天还算晴朗，万里无云，日头却不算烈，疏勒河水很小，榆树泉的胡杨林正是最好看的时候，而极远处的阿尔金山上，积雪在苍天映衬下格外的白。
在它们之间的，则是一个土黄色的大土墩子，孤零零屹立在世界尽头。
“母亲，玉门到了。”
瑶光搀着一路劳顿有些疲倦的解忧下了车，远远眺那座在解忧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关隘，却久久没有言语，解忧身边的几个老仆老婢也开始擦泪。
瑶光记得，自己与任弘第一次来到此处时，还感到奇怪。这明明就是一座大汉边境上，再普通不过的土墩障塞啊，类似的能找出几百上千座，但为何偏是对它，离得越近，就越是心潮澎湃呢？
“因为玉门是大汉的门槛，近乡情怯啊。”
这是任弘对她的解释，他说，玉门和阳关，会被冠上了不同于一般城障的意义，文人墨客们会赋予它更多内涵。
任侯爷可不是说说，他身体力行，几乎每过一次玉门关，就留下一首不太押韵却词字绝妙，脍炙人口的诗。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每一首瑶光都帮丈夫谱曲善后，不过今天的秋风，确实很大呢。
瑶光替母亲压着头顶的毡笠，本来最好是春后回的，但解忧等不及，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晚一季，就少一季。
“我想去我长大的长安看春色，再到祖宗所封的楚国……彭城郡看秋景。”
就这样在远处一言不发望了许久，解忧终于重新登车，往玉门关而行。待到近了时，才发现玉门附近并非远远所见的空无一物，而是早已有一支军队在等候，当先一位身材高挑的小郎君，骑着匹叫“白萝卜”的白马，手擎赤黄汉帜。
老远瑶光就认出来了，那个朝她们挥手的孩子，是长子任白。
一年不见，任白的身份已不再是“西安侯大子”了。
先时，郅支单于、大宛王、康居王抱阗、乌就屠等人首级传回长安，冯奉世还押着两百多号希腊人献俘，天子论功行赏，封郑吉为安远侯、冯奉世为宜乡侯、文忠以出使离间劝降之功为关内侯。
又加封任弘五千户，让他成了前无古人的三万户侯！天子似乎还觉得一战斩四王的功劳不够赏，又效汉武帝在河南之战后，封卫青三子为侯之事，增封十四岁的任白为“贵山侯”，食户七百——正是已经被任弘拿下的大宛贵山城。
此举让人惊愕，因为在文景之后，大汉有不成文的规矩，侯国皆在太行、成皋、武关以东，关西一概不封，以避免西周大封京畿最后王室越来越弱的覆辙。
如今天子却破了这个规矩，将任白封到了葱岭以西，这代表着不同的意味，群臣窃窃私语，贵山遥远，几乎没有一户汉民。列侯封在那儿，恐怕不是虚领汤沐邑，而是类似周代的实封了！
这似乎意味着，任氏家族——起码是家族的一支，是要永镇西方了么？这是一轮封邦建国的开端么？
任白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是特地请命来迎外祖母的，他隐约记得，大概是九年前，父亲卸任都护，带他返回长安时，在玉门关，在破虏燧，在悬泉置，说过很多往事。
那时候任白不太懂，可渐渐长大，两次目送父亲、母亲远征，作为长兄照料妹妹和两个弟弟，今日又故地重游后，他有点明白大人当年告诉他的事：
“从西域到玉门，这三千里间各处屹立的烽燧，上面飘扬的不止是烽烟。”
“亦是父辈的旗帜！”
今日，轮到他扛着这面旗帜，来迎接外祖母了！
玉门的数百戍卒燧卒也持戈矛站在两侧，目光看向解忧的车队，他们多少听过这位公主的事迹，她离开汉地远赴异域和亲时，他们还没出生。
士卒们眼中带着敬佩和好奇，随着玉门都尉的呼喊，城头敲响了金鼓之音。
咚咚咚，鼓声激昂而欢快的，这是玉门关的惯例，每逢远征的壮士归还，必击鼓而迎。
解忧虽是巾帼，然其所为大汉所立之功，付出的牺牲，绝不亚于任何男儿。
离开赤谷城后，始终保持镇定和笑容的解忧，远远听到了鼓点，一时间竟心潮澎湃。
说来真是怪，本是寻常的鼓角，偏生响在玉门关，就变得不寻常，关于故乡的种种回忆一并涌上心头，滋味酸甜苦辣都有。
解忧昨夜分明暗暗告诉自己，过关时，千万不能哭，当初她出去时忍着未落一滴泪，今日回来，更是要笑着进汉地。
因为她才不是在娘家过不下去凄凉凉回家的弱女子，她是赤谷城的女主，乌孙的太后！这次是锦衣归乡，省亲带孙子孙女的！
可今日，却有些难以忍住，泪水几乎落了下来，喉咙如同哽住了，她只能在失声前，匆匆下令道：
“岂能让城头独奏？让横吹响起来！”
自瑶光以下，只要会的，都掏出秦琵琶、羌笛、乌孙骨笛、胡琵琶等，甚至是扯开嗓子高歌起来，只伴着玉门城头的鼓点。
欢快的乐章将解忧的马车环绕，如此方能掩盖在经过玉门关隘时，马车中隐隐的哭声。
解忧坚强了一辈子，忍了四十年，今日却不必再硬撑了，支撑她不能倒下，不可示弱的东西被故乡的气息融化，刘解忧只如一个离家很久，终于回到父母身畔的小女孩般，趴在马车里大哭不已。
她被乌孙人喊了十年“母亲”，可今日，解忧却只想做将头深深埋在大汉怀抱中的娇女。
“母亲啊，女儿们，回来了！”
……
天安四年（公元前60年）冬，长安已收到解忧过玉门关的消息，大概冬至前后就能抵达长安。
于是朝廷两府公卿又开始吵嘴了，主要是针对解忧的待遇应该如何？
功臣良将按照功劳薄册封爵策勋就行，但和亲公主返国却是前所未有之事，过去没有先例，故争议很大。
首先一点要确定，在乌孙时解忧是太后，一旦过了玉门回了汉地，她却是依然是汉武帝当年所封的“公主”。
群臣中迂腐认死理的如萧望之等人都被撵去地方了，剩下的脑子比较灵活，知道解忧公主劳苦功高，加之天子、皇后与任弘夫妻关系不一般，所以仪式定要隆重，待遇必须丰厚。
老丞相丙吉上奏道：“汉制，皇女皆封公主，仪服比列侯，皆有汤沐邑。”
皇帝常将“汤沐邑”赐给公主们，除了亲女儿外，也有赐给诸侯之女的。比如汉景帝的弟弟梁孝王去世，母亲窦太后伤心欲绝，汉景帝为了劝慰母亲，将梁国一分为五，分别封给刘武的五个儿子，至于五个女儿则全部赐给“汤沐邑”。公主们对这些“汤沐邑”并无实际统治权，但可以收取赋税。
“而天子姊妹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比诸侯王。”
长公主并不一定是长女，而常是与皇帝关系好的姊妹，比如孝武陈皇后母，馆陶公主刘嫖，仗着窦太后宠爱，就封“大长公主”。
再有鄂邑公主，她在武帝诸女中，汤沐邑本是排末尾的，但因为将孝昭皇帝养大的功劳，亦为为长公主，共养省中，昭帝三次益封其汤沐邑，甚至不惜违背惯例，元凤元年时将关中的蓝田都给了她。
在丙吉等人看来，加封解忧为“长公主”，再挑一处好的汤沐邑给她，这算极其破例的厚待了，毕竟解忧乃是楚元王之后，与皇室血脉隔得很远，她的和亲，也有为祖先楚王戊赎罪的意味。
可隔着再远，也得论亲戚，刘询要喊瑶光“姑母”，解忧就相当于他的姑奶奶。
而过去二十几年间，他也无数次听过解忧的故事，对这位为国和亲，又在异域赫然称制，涨了汉家威风的姑奶奶十分敬佩。
“臣年老土思，愿得为骸骨，葬汉地。”
这是解忧给刘询上的奏疏，让皇帝感慨不已，故今日群臣议论，当封为长公主，赐数千户汤沐邑，以比诸侯王之礼迎接时，刘询陷入了思索。
“大汉立国百四十余载，诸长公主、公主何止百数，其功有能比于解忧公主者乎？”
答案是没有。
刘询又道：“忠节正侯苏公被匈奴扣留十九载，归时所封不多，故李陵尚讥之曰，位不过典属国，钱不过两百万。而解忧公主留乌孙近四十载，和亲联乌灭胡，又为北庭安稳出力，使乌孙成汉属邦，数次出兵助汉。今日诸卿斤斤计较，也欲使天下人笑朕慢待功臣么？”
那该怎么办？群臣面面相觑，这已经是他们想象力的极限，一时间没了主意。有主意的人如张敞等，也不敢贸然说，他知道，天子心中已有计较。
刘询确实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群臣欲使解忧封长公主待遇比诸侯王，比，也就意味着还没到，一如比二千石不如真二千石。
他脑中闪过高皇帝用来稳住韩信的那声大骂：“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身为天子，普天之下皆是王土，说话做事，要显得格局大一点！
他要告诉天下，也告诉任弘，大汉，从没忘记自己的女儿，更不会亏慢白首而归的功臣！
“诸卿不曾闻鲁元长公主之事乎？”
刘询提的这一位，乃是高皇帝和吕后的长女刘乐，嫁给了赵王张敖，其封邑说出来吓人。
一整个薛郡都是她的！后来还传给儿子张偃，建立了鲁国。
而且，齐倬惠王肥因为害怕吕后鸩杀自己，便主动献城阳郡给鲁元公主，尊为王太后。
鲁元公主毫无疑问，是大汉封邑最大的公主，足足两个郡。
刘询说道：“效鲁元长公主事，使解忧公主仪服同诸侯王，改彭城郡为楚国，其国十万户，皆封与解忧为汤沐邑，号‘楚国公主’。此封及身而止，不传子孙。”
彭城郡过去是楚国，大概十年前，楚王刘延寿以谋逆罪除国。如今楚国再复，这几乎等于给解忧封王了！
刚有大臣想说，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但还没说出口就愣住了。
且慢，解忧，她确实姓刘，不违背祖制啊！
刘询心意已决，说道：“解忧公主乃楚元王后，故和亲后号楚主，今日朕要让这个称谓，名副其实！”
“楚主者，楚国公主是也！”

第547章 打印
五星元年（公元前59年）春，河中都护府驻地苦盏城。
“陛下与太皇皇后、皇后在北阙相迎，整个长安都在欢呼外祖母的归来，陛下以孙辈自居，又在未央前殿封外祖母为‘楚国公主’，仪服与诸侯同，昔日随外祖母和亲之家，皆可入其食户。”
瑶光要随解忧在国内待一段日子，任白倒是来了西边，将过去几个月发生在路上和长安的事一一禀报父亲。
任弘看着正牌河中都护赵汉儿笑道：“陛下确实大气。”
解忧就这样成了“楚国公主”，相当于楚国女王了，也不枉她这四十年的和亲的功劳苦劳，又在晚年时放弃了一个她实际统治的国家，回归故乡。
解忧接下来的生活是自由的，她可以选择去彭城之国，享受荣华，也可在长安养老，有元贵靡一家，以及任弘家一女两子陪着，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过去这几个月里，任弘也没闲着，任白踏上的大宛已与之前大为不同，除郁成、贰师由大宛贵族统治外，贵山、苦盏都已换上了汉官，按照当年草创西域都护府的路子，有一部分罪徒、移民和工匠迁入。
除却苦盏作为都护治所，贵山交给任白——十五岁小屁孩又不是穿越者，懂什么统治，那儿被任弘丢给西安侯府第二家臣游熊猫去管，虽然皇帝才封了七百户，可这七百户是汉人数量，城内外的大宛人未算在内，实际控制的人口数量，七千户都有。
大宛别邑七十余城，大多数保持了原来的贵族，但也有十七个小邑，其城主随大宛王抵抗汉军，城主被撸掉，任弘将诸邑分了那些愿意追随他留下来的汉军吏士，让他们当主人。
比如那魏郡人王凤，就分到了丝路旁一个不小的城邑，任弘还告诉他，既然王氏人多，中原又不容易做官出头，大可去信告诉他父亲王禁，再派几个兄弟来大宛开枝散叶。
城邑之下的小块葡萄园、土地，则按照约定，给了那些在大宛之战里立功的淘玉工，昔日的甿隶迁徙之徒，摇身一变成了地主豪户。
南方的大月氏内战，也在汉军的干涉下分出了胜负，贵霜联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获得了胜利，大月氏王向南遁逃，经开伯尔山口进入罽宾，为罽宾王乌头劳收留。
巴克特里亚被一分为五，贵霜、休密、双靡、肸顿、都密五大翕侯一视同仁，都被刘询封了王，赐汉印绶，任弘还派文忠驻蓝氏城，协调五翕侯分地。
月氏之地和粟特一样，只能使其从属于都护府，实行间接统治。那鬼地方可是阿富汗啊，直接统治的话，任弘后半生也不用去想诗与远方，全都得耗在剿灭各路山区叛军上。
时间已经到了五星元年，今岁任弘打算做两件事，第一是练兵，大宛之战的汉军主力陆续被郑吉、冯奉世带回，只有千余人愿随任弘留在河中。
那一万多有家没法回的淘玉工就成了任弘最重要的兵源，大宛之战他们多负责砍树凿石，仅少数死士立功，分到了葡萄园和土地，这让其他人眼馋不已，只希望还能有作战的机会。
“下一次打仗，人人皆能得赏。”
任弘让众人吃穿不愁，又以王凤、冯野王等人为校尉，留在河中的六郡良家子为军吏，每日带着淘玉工们习金鼓行列，使用西征军留下的甲兵，显然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
河中所辖的乌孙、康居、月氏各部，其首领要能坐得稳当，都必须做一件事：带着手下抢劫。
可抢哪却是问题：河中的北面是广袤而贫瘠的坚昆，再往西北就快到乌拉尔山了。
河中的西方，靠近里海的地方，则是奄蔡国，亦叫阿兰国，乃是占据伏尔加河下游的游牧民，穷得叮当响，一点油水没有，任弘对东欧暂时没有兴趣，未来或可留给他儿子与阿提拉都护去征服。
河中的西南则是安息，任弘与苏林家族的苏雷纳达成了约定，大汉与安息划阿姆河而治，双方共同保护丝路，互不侵犯。
安息是任弘不想碰的硬骨头，那有没有什么地方，它要富饶、温暖、物产丰饶，最好还得人民弱小，兵力衰微，正陷入四分五裂中呢？
你别说，就在河中都护府附近，还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任弘的目光，投向了兴都库什山以南的土地，瞄好了自己的猎物。
“打印！”
……
一眨眼又是半年后，五星元年（公元前59年）秋，巴克特里亚喀布尔河谷以南数百里外。
此处地形和任弘逞威过的铁门关像极，左右皆山脉环绕，远远能看到帕米尔高原的雪峰，唯独这横亘的山脉中央，如同被天神以巨斧斩开了一条路。
这便是开伯尔山口，整个中亚通往南亚次大陆的唯一通道。
一支庞大的军队已经由巴克特里亚抵达此处，主力是已练了大半年，勉强与正规军看齐的淘玉工们。任弘留了三千人随赵汉儿守大宛，等待零星抵达的汉人移民，其余七千尽数南下。一共三校尉，分别是冯野王、王凤，以及任弘的长子任白。
除了汉军外，还有兵马众多的仆从国军队，康居出了五千骑，已经分属瑶光翕侯的碎叶川乌孙人出了五千骑。大月氏人就更积极了，他们过去每逢秋天，都要南下去次大陆那些羸弱的邦国抢掠，这种活动岂能缺席，每部出三千人，一共一万五千。
军队后面还跟着一负责搞运输的粟特商贾，骡马骆驼赶了一长串，要帮任骠骑运战利品。
总数近四万的大军聚集在开伯尔山口，汉人将士们对南方的陌生世界充满好奇。
“这山口之南，其实就是孝武皇帝与博望侯苦苦寻找的身毒。”
任弘说的不算准确，开伯尔山口之南的印度河流域，只算次大陆的一小部分，但却是文明的起源与膏腴之地。
负责情报工作的骠骑将军长史文忠已经通过粟特人打探清楚了，眼下印度河流域大概分为三国。
“其北为犍陀罗，亦称罽（j&#236;）宾国，昔匈奴破大月氏，大月氏西君大夏，而塞王南君罽宾。自武帝始通罽宾，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孝昭时，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如今又收留了大月氏王。”
杀汉使啊，尽管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却是妥妥的战争借口啊。
“其中为旁遮普，今为大夏残部所占，百年前，大夏王见身毒弱，遂南下击之，然其将叛乱，断山口归路。大夏王遂都于犍陀罗、旁遮普，曾有弥兰王者崇敬浮屠，然自大月氏南下，塞人亦南走，据犍陀罗建罽宾，南大夏（印度-希腊王国）遂残破分裂，无大君长，城邑往往置小长，民弱畏战，臣属于罽宾与乌戈山离国。”
而在印度河下游，则是后世的巴基斯坦信德地区，如今有一个叫“乌戈山离”的国家。
“其南为信德，亦号乌戈山离国，乃是塞人所建。数十年前塞人一支入寇安息，为苏林氏所败，遂置俘虏于边疆。后塞人恨其地苦寒，又南徙入信德，据此立国。乌戈山离王号‘冈多法勒’，自以为祖上乃安息人，与苏林氏有姻亲，贡于安息王，为其臣属。自玉门、阳关出南道，历鄯善而南行，至乌弋山离，南道极矣。”
乌戈山离就是所谓的“印度-帕提亚王国”，那儿被汉人认为是丝绸之路南道的终点。
任弘告诉众人一个好消息：“前年从合浦郡徐闻港出发的几艘船，天安三年冬时就抵达了乌戈山离国，找到了身毒河入海口，还在乌戈山离的海港停泊。去年春夏返回，三艘船沉了一艘，但仍有两艘回到徐闻港，带回了身毒特产棉布等。”
“再过几个月，第二批船队会出发，这次是五艘更大的船！”
任弘扫视众人，勉励他们：“若能取了罽宾、大夏诸邦与乌戈山离国，打通身毒河直至海港，往后吾等与中原往来，就不再只有陆路了！”
这消息是振奋人心的，丝路遥远，来回就得两年，海路虽然要等待季风，但将航线摸熟后，效率会比陆路高很多，也是任弘非得南下的最重要理由。
任弘将引导海上与陆路丝绸之路在印度河三角洲交汇，并让船队继续向西探索，直达他后半生真正的目的地：埃及！这显然比打下整个安息帝国容易多了。
而任弘面前的开伯尔山口，历代印度的征服者，都是通过今此地南下的，不夸张的说，这真是个猪都能飞起来的风口。
任弘随便数了数，在他之前，有雅利安人、波斯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夏国的希腊人、塞人诸位马王相继从此地进入印度。
而历史上在此之后的，还有月氏贵霜人、嚈哒人、突厥人、帖木儿……
蒙古人也差点进去了。
三千年间，起码有十次被外族入侵，在印度次大陆血泪般的被入侵史中，再加上汉人也宽衣解带进去一次，不过分吧？
一旦通过这个隘口占领印度河源头区域的犍陀罗，居高临下，在此之后，整个印度河流域，乃至于恒河流域，都无险可守，完全敞开在征服者面前。
而敌人也清楚这点，开伯尔山口后，罽宾王乌头劳也带着数万人的军队陈列于此，骑马的塞人甲骑，赤脚的身毒土兵，甚至能隐隐看到军队中大象的影子。是啊，进入印度后，就要把面对象兵当成日常了。
任骠骑亦让大军集结，一直在他军中作为顾问和希腊翻译的狄俄尼索斯猜测，任将军是要演讲。
狄俄尼索斯曾听祖父说过，这也是亚历山大大帝南下的路线，而在那场艰难的远征后，当士兵不愿继续向前，发动兵变时，亚帝也有过一个著名的演讲：从他的父亲菲利普说起，对士兵们讲述了征服世界的梦想。
而今日，这位新的征服者，大汉的副王，又要说些什么呢？
还是老套路。
“南越杀汉使者，屠为九郡；宛王杀汉使者，头县北阙；朝鲜杀汉使者，即时诛灭。匈奴杀汉使者，其国三分，两单于授首！”
任弘指着南方：“今独罽宾未耳！”
死的不一定是持节正使，可能是士兵、仆从，死因许多。这个句子可以无限延伸：独大夏未耳，独乌戈山离未耳，独奄蔡未耳，独安息未耳，独大秦未耳！
冯野王、王凤、任白等年轻小辈，以及六郡良家子和五陵少年出身的军吏们倒是激动不已，但一众从淘玉工训练来的普通士兵，内心却毫无波动，他们不知道荣誉为何物，只想着发财。
对这些人，任骠骑不能跟他们谈梦想，谈国家，得谈生活。
“罽宾地平，温和，与中原颇似。”
“其地种五谷、葡萄诸果，粪治园田。地下湿，生稻，冬食生菜。其民技巧，雕文刻镂，治宫室，织罽毯，在长安，一罽毯贵达百金！又能以棉布刺文绣，有好酒美食。有金、银、铜、锡，以为器物。有钱、文字，出封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雀、琥珀、璧流离等，身毒诸国中最为富庶！”
“若能攻取罽宾，有大功者为城主，次功者得食邑，再次者赏奴婢田产，皆得娶身毒婆罗门女为妻，子孙富贵长乐。”
淘玉军中，已因杀敌立功而升为屯长的张负罪抬起头，满眼都是渴望。
他在大宛得到了一座葡萄园，却尤不满足，想要尝一尝城主滋味。如今张负罪和淘玉工们，好似发现开伯尔山口后，是无数块能卖高价的完美玉石，躺着等他们去捡。
任弘一挥手，在淘玉军和一心念着抢劫的乌孙、康居、月氏人的高呼中，对罽宾军队排成人墙的开伯尔山口下达了进攻命令。
他最后的话，被翻译成身毒语，是这样的。
“打下北身毒，人人刹帝利！”
……
PS：宣、元时期，罽宾短暂臣服于汉朝，过程也算汉朝版的一人灭一国了。
自武帝始通罽宾，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乌头劳死，子代立，遣使奉献。汉使关都尉文忠送其使。王复欲害忠，忠觉之，乃与容屈王子阴末赴共合谋，攻罽宾，杀其王，立阴末赴为罽宾王，授印绶。——《汉书西域传》

第548章 虽远必诛（第九卷完）
五星元年（公元前59年）冬末，腊祭已毕，年关很快就要翻过去了。温暖如春的未央宫温室殿中，天子刘询正坐在暖炉前，看任骠骑刚刚从北身毒传回来的捷报。
“臣弘将义兵，行天诛，赖陛下神灵，阴阳并应，天气精明，陷陈克敌，破虏五万之众，斩罽宾王乌头劳、大月氏王首及名王以下十数人，遣子白入朝以献。”
“罽宾自孝武帝始通汉，自以绝远，汉兵不能至，孝昭时，其王乌头劳数剽杀汉使。今罽王授首，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中国者，虽远必诛！”
“好一句虽远必诛。”
刘询手指弹着奏疏如此感慨，却又摇头戏谑：“不过西安侯头颅送得太频，先时便有郅支、宛王、康居王、乌就屠等四枚。再如此下去，北阙，都快要挂不下了。”
北阙那么宽大，怎可能挂不下，这确是说笑，但许皇后为天子奉上养生的温汤，笑道：“妾也奇怪，当年西安侯还曾作诗‘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但自从西出葱岭，却几乎无岁不战，确实有点穷兵黩武之意了。”
刘询却摇头：“不然，打其他处也就罢了，但要南下身毒，这确实是西安侯走前，便向朕禀报之事。”
说的正是任弘离开前夜，刘询在未央宫置酒设宴与他畅谈的时候。
刘询取出了一个和传国玉玺放一块的匣子，打开后，里面却是琥珀笥，缚束以戚里所产织成锦，解开后取出了一枚才八铢钱大的小铜镜。
正是刘询视若珍宝的“身毒宝镜”。
许平君自是知道此物来历，孝武时，博望侯带回身毒国进献宝镜一枚，又被赐给了卫太子，卫太子给了史良娣。史良娣有了孙子刘病已后，就将此物用合采婉转丝绳，缠在他手臂上，以保佑这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平安。
当年刘病已因巫蛊之祸，被收系郡邸狱，臂上就缠着此物，据说此镜能照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故刘病已从危获济。及即大位后，他又将这镜子给了许平君和皇太子，让母子转危为安。
时至今日，刘询仍不时会看看此镜，感咽移辰。
这件事，作为亲近之人，任弘自是知晓的，而当初他说明西出的理由和去处，便是身毒！
“西安侯说，要去身毒为朕斋祀。”
刘询笑着抚摸镜子：“身毒与朕身世运势关系极大，若能在朕在世时，立‘身毒都护府’，再将大汉西极铜柱移到那去，却也不错。”
其他铜柱不知道，但白虎柱，确实是长了脚的，任弘打到哪，它就跟着去哪。
而对祥瑞等事，已经三十多的刘询宁信其有，或许这样的斋祀真能让他这有些弱的身体转好，多活些年，亲眼看到大汉达成六合同风九州通贯，天下太平的愿景呢！
不过任弘离开河中前去身毒，也让刘询更加安心，那儿距离大汉又更远了。刘询特地让人查过，罽宾国，王治循鲜城，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
一万多里啊，西安侯的捷报用极快的驿骑传到长安，都花了足足四个多月，正常跋涉得走一年。
一道巍峨葱岭，万里迢迢，将他们永远隔开了。
刘询不由想起一个传说：“天上西官白虎七宿中有一参宿，而东官苍龙七宿中有一心宿。”
“参宿在西，心宿在东，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永不相见。”
“朕与西安侯也一样啊，我居东方苍龙，君居西方白虎。但庆幸的是，不必此明彼暗，重演高皇帝与淮阴侯之事，而能同明于东西，幸甚至哉！”
东西永隔如参商，方能让君臣之谊有始有终，对二人来说，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想到这，刘询招来将作大匠解万年，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何大汉未央宫有北阙东阙，却无西阙、南阙？”
解万年回禀道：“陛下，昔日萧相国营造未央宫，立东阙名苍龙，北阙名玄武，无西南二阙者，盖以厌胜之法故不立也。”
厌胜有两种，一种以压服敌人，一种为厌劾鬼神。萧何建阙时，大汉刚刚草创，他营造东、北两阙，应是为了为皇帝压服东方的项羽，北方的匈奴这两大强敌。
刘询颔首，却道：“今大汉承平，东、北皆已无敌，然西方有暴秦余孽之忧，当再立一西阙厌之！阙上雕画白虎纹……”
也不知刘询要压的究竟是罗马呢，还是任弘？
天子让人取来纸笔，挥笔写了两字：“阙名，白虎！等阙落成之日，朕当登于白虎阙上，以望西方太白之星！”
末了又将任弘的奏疏交给弘恭：“朕甚壮此言，让人传抄，将这捷报公布于天下！以扬强汉之威！”
……
“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中国者，虽远必诛！”
小黄门的声音在未央宫内外传着，也传到了少府官署附近，专门负责宫廷饮食的太官令就坐落于此。
其中有一个身材短小，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小官“献食丞”，正捧着皇太子今日的膳食名目，站在鸡鸭鹅叫，满地都是羽毛的院子门口。
听到外面宣读的捷报，献食丞久久出神，不免有些激动。
他乃是山阳郡瑕丘人，年轻时喜欢读书，学识渊博通达事理，写得一手好文章。只可惜家中贫穷，只能靠乞贷为生，常为人所轻，也不被州郡中人所称道，连举孝廉都失败了。
于是他就凑了点盘缠，西来长安想要参加已举行了两年的士人入选太学考试，也落了第。
巧的是遇上了一个在太官令做官的同乡，帮他谋取了太官献食丞一职。
这是出入庖厨的低贱之务，但年轻人却不以为耻，振振有词道：“我听说大司马骠骑将军任公，少时只是个置所小吏，也要出入庖厨，奉食于行客呢！”
只恨他错过了两年前骠骑将军西征的大征兵，现在要去只能自己凑路费，对本就不富裕的他而言，确实有些困难。
可今日，听到西安侯再捷的消息，听着身毒、罽宾等陌生的地名，想象骠骑将军在那山口指挥远征军大败罽宾王号称的“十万大军”，士卒人人立功得赏，校尉们扬名天下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好，好一句明犯中国者，虽远必诛！此言甚壮，颇合吾意！”
平日还算沉稳有大略的他，竟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激动起来，在庖厨、同僚、上司惊愕的目光下，忽然掷地有声道：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博望、义阳及西安侯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庖厨间乎？”
接着猛地解了皂帽，将手里的禀食单也扔了出去：“我这就辞了职务，单骑匹马，带三尺剑，出塞去河中都护府投军，以觅封侯！”
说完便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听这中二破落户出此狂言，庖厨、雍人、小吏们都笑出了声，不以为然。唯独当值未央，巡逻路过此地的郎官、富平侯之子张勃听到了，微微颔首，又问旁人道：“那献食丞叫什么？”
“陈汤。”
“小君侯，这竖子名叫陈汤！”
……
陈汤立志效仿偶像骠骑将军，在这大雪纷纷的日子单骑西去投军之际，城外的车骑将军别府中，赵充国正坐于席前。
他让老仆烫好了酒，倒在河南郡巩县烧的白瓷中——这是卢九舌开设的产业。
那黄酒飘着热气，喝下去定能让身子一暖。但看看左右，却无任何客人，也没庖厨端来赵充国最爱吃的鱼。
他今日用来佐酒的，是更好的菜——来自一万二千里外的信。
赵老将军抿着热酒，一手捧着任弘的亲笔信，细细读了下去，看他描述那远方的征战，讲述异域身毒的风光，倒不是炫耀，而是分享，顺便让老将军放心。
赵充国时而摇头，时而嗟叹，时而艳羡，看到最后又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壮哉，道远！”
不远处，他的小孙子忽然哇哇大哭，赵充国也顾不上品味了，连忙把信往案几上随手一放，用白瓷盏压着，匆匆抱孙儿去了，他和任弘过的，是截然相反的生活。
刚好有风吹来，卷起了信纸一角，方露出了任弘的最后一句话。
“弘此去，虽是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亦是……”
“长风万里尽汉歌！”
第十卷 万里长风尽汉歌

第549章 身毒都护府
我叫褚少孙，你所看到这篇《西游记》的作者。
这篇行记记载了今上六合年间，我在河中、身毒与托勒密埃及国的见闻，以及后来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安侯任公渡海西征，同海西大秦国摄政凯撒的战和经过。
少孙写成此书后，久久不能定下书名，最后还是得到了西安侯点拨，命名《西游记》。西安侯真不愧大汉两百年来诗赋第一人，可谓生花妙笔，让拙作光彩了许多。
如果奇怪汉人游记为何是大白话，且文辞粗陋不堪，常出现一些后世才有的词语，那一定是后人拙劣翻译所致，与原作者无关。
……
少孙本是颍川郡人，后随父母寓居沛县，求学于东海郡大儒王公。王公讳式，乃是东昏侯贺做昌邑王时的太傅，因以诗三百劝诫，昌邑王废时得以免罪，后教书于东海郡，参加了天安年间的石渠阁之会。却因鲁诗博士心胸狭窄，加以排挤，王公愤而离开长安，于学术心灰意冷，不再授学。
我因留于京师，与好友东海郡人匡衡一道，拜入京兆尹张公讳敞门下，学了石渠阁后的显学《春秋左氏传》。
到了元康元年（前55），老丞相博阳定侯丙公逝世，张公升任御史大夫，以匡衡为御史丞，又举荐我做了侍郎。
我生性不爱做官处理案牍，只爱读书，尤其喜好《太史公书》，只可惜太史公逝世后，《史记》被删减遗失了十篇。本朝初年，太史公的外孙杨公（杨恽）补缀了几篇，又加了《西域列传》，使西域各国史事全备，然未能补全，便于五星年间随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征不返。
我做侍郎期间，出入石渠阁，整理史册，又拜访名流、学士，费尽周折，得到前朝《封册书》，历尽艰辛补缀了《龟策列传》、《日者列传》。然于景、武之事，虽然年代已远，然为尊者讳，我胆子小，不敢妄自下笔。
近来却听说杨公于西方已补全诸篇，又作《史记外国传》以记安息、身毒等国千年来史事。我心痒难耐，很想求得一观，又深感学问不足，文词鄙陋，不如太史公和杨公太多，仍得继续向学。就乘着出使的机会，前往身毒都护府，希望能得到杨公指点。
……
我是在六合二年（公元前50年）秋，跟随去身毒的持节使者卫司马谷吉一道，离开长安西行的。
这是今上继本始、竟宁、天安、五星、元康后的第六个年号。元康之意取“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希望大汉能达成“小康”之治。
而六合紧接其后，意思有二，其一是取“《春秋》所以大一统者，六合同风，九州共贯也”。
其二，则是大汉已有六大都护府，除了先前的西域、北庭、安北、河中外，又增添了身毒都护府和安东都护府，亦与六合之意契合。
河西四郡和西域都护府的风光民俗史事，过去二十多年里多有人记载，传说也很多，我就不再赘述，只说说出葱岭后的见闻。
从衍敦谷到鸟飞谷，两侧修葺了高高的烽燧，每隔三十里有一处置所，道路也比十多年前骠骑将军西征时通畅了很多。汉胡商贾往来不绝，把茶叶和丝绸往西运去，又将罽毯、香料运往东方。
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河中的变化，大宛丝毫没有异国的感觉，和于阗、轮台等地差不多，一半胡人，一半汉人，七十多座城邑，已经有小半被分给有功将士统领。
统治大宛的是河中副校尉、贵山侯，名叫任白。作为骠骑将军和安平公主的长子，他拥有贵山城和碎叶川数百里土地，手下直接统辖的汉、乌孙民众已有十多万人，引弓之骑两万多。听说他和堂邑侯赵都护率军远征奄蔡去了，我路过贵山城时没能见到。
而贵山侯的妻子姓王氏，名政君，是关内侯王凤之妹，听说持节使者到来，让人设宴招待，我在筵席上见她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待客落落大方。
贵山侯夫人的容貌举止，我贸然形容太过失礼，就套用《陇西行》里的一段诗来描述吧。
“请客北堂上，坐客毡氍毹。清白各异樽，酒上正华疏。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促令办粗饭，慎莫使稽留。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取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
我在河中过了冬，等到六合三年（公元前49年），春消雪融，便继续南下，途经粟特和大月氏五国，此间的趣事记在另一篇行记中。
这里只说我在身毒都护府的见闻，以及后来跟随陈汤校尉前往托勒密埃及的缘由。
……
河中与身毒的界限乃是名为“高附关”的险隘，我抵达时，和十年前骠骑将军南下时不同，如今此处隘口已经多了一座关城。
两侧连着石砌的长垣，据说是为了防范盗贼，但或是欲戒备大月氏五国，过去五国常南下劫掠身毒，如今身毒已经是大汉土地，率土之滨，不能再容人来去抢掠。
我们过了高附关，就抵达身毒都护府罽宾道地界，罽宾又叫犍陀罗，在高附关以北，邑里空荒，人烟稀少。进入罽宾后，却五谷殷盛，花果繁茂。我们经过时，看到当地农田里生长着甘蔗，听说身毒人千年前就开始榨取石蜜，骠骑将军到来后，扩大了甘蔗田数量，每年从陆地或海上运回大汉，是长安达官贵人们的调剂品，嗜好甜食的蜀郡更爱此物。
这时候我才听向导，名叫“高梧桐”的小吏，说起身毒国的族姓制。
他说：“身毒一共有四个族姓，第一叫婆罗门，是僧人。第二叫刹帝利，是王种将军，历代为王。第三叫吠舍，是商贾，贩运商品。第四叫首陀罗，是农民和奴婢，拼命耕种土地，种植收割庄稼，供养婆罗门和刹帝利。”
这四个种姓，清浊不同，都在本族姓内婚娶，阔人与穷人彼此不互相婚配，也不能改职，生生世世都是如此。
高梧桐还教给我一个除了看职业外，区别高低族姓的方法：“长得黑的一般是低族姓，稍微白些的是高族姓。”
我见到甘蔗和麦稻田地里劳作的，确实都是皮肤黝黑，容貌丑陋的人，有些肤色稍白些，看着像塞种的在监工，远远望见汉使旌节，就匍匐在地上行礼。
高梧桐又说：“自从骠骑将军南下后，月氏、乌孙、康居人也成了刹帝利，身毒还多了一个种姓，那就是‘震旦’。”
震旦是身毒对大汉的称呼，也是汉人之意，如今黄肤细目的汉人，已经比婆、刹更加高贵。
罽宾气候温和，与颍川郡差不多，沿着大道走了一天，就抵达了都护府所在。
这本来是罽宾国的都城，名叫循鲜，十年前骠骑将军攻灭罽宾之后，将这里改了个名，叫“巴铁城”，也不知有什么含义，或许是因为附近山里有铁矿的缘故吧。
这是一座大城，有一千多户人家，城外大街小巷弯弯曲曲，市肆当途，楼店夹路，屠户、钓徒、娼妓、戏子、刽子手、清道夫，这些人所居之处都有特别标志，他们被排挤在城外居住。遇到居住在城里的汉人或婆罗门、刹帝利经过，他们必须避到路旁。
但不论贵庶，衣服都很简陋，男人在腰间围上一块布，一直达到腋下，把长巾横置，一头搭在左肩上，右肩袒露。女子穿一件围裙，把两肩都遮盖起来，松散垂下。
巴铁城墙多叠砖而成，住宅的墙壁间或以竹木编制。用木头制作屋顶，泥上石灰，盖上砖坯，墙上则喜欢涂上和牛料的牛粪。因为身毒人认为牛是圣洁的，牛尿和牛粪可以用来入药救人，甚至沐浴，杀牛更是万万不能。
谷吉听说后告诉我：“本以为大汉立律法禁杀耕牛，没想到身毒人更甚之。”
我只回答他：“过犹不及。”
外郭区有一些浮屠庙和婆罗门庙，浮屠寺有圆形的塔，从外面看十分朴素，院子里种着树，很是僻静。
而婆罗门寺则很高，用上了蓝、红、绿等鲜艳的颜色，雕饰着奇奇怪怪的神明，有长象鼻子的，有六只手的，甚之还有男女公然淫乱的塑不堪入目，都挤在一起好像要掉下来一样。靠近时有浓烈的香料味，寺内敲敲打打，身毒人挤在一起吵吵嚷嚷。
谷吉说他只感觉头有些疼，我则是捏着鼻子快步经过。
幸好这些味道和吵闹，在进了内城后就消失了，内城门竖立着汉阙，里面全是汉式建筑，满街都是华夏衣冠，让我们感觉回到了故乡。
就是在巴铁城里，我见到了久违的杨公。
……
我和杨公是见过面的，石渠阁之会前，我曾有幸去他的家中，请阅太史公书，那时候我只是个鲁诗学派的小儒生，本以为杨公素有狂傲的名声，会不加理会，谁知道他却儒雅随和，对我很热情。
时隔十多年再见，已经是身毒都护府副校尉的杨公还是和当年一样健谈，针砭时弊时胆子更大了，让卫司马谷吉有些不太高兴，私下里说杨公要是在朝中，恐怕已经被诛杀了。
杨公看了我为史记补的那几篇后，大加称赞，说我有史材。他也拿出自己所作的史记外国传，说希望将这些内容送回大汉出版，让世人知道天下之广袤。
“邹衍的大九州学说是对的，中国者，不过是赤县神州，天下之九分之一而已。”
这书上也记述了骠骑将军南下后十年间的征战与身毒都护府建立的经过，我在此只简略说一说。
自五星元年（公元前59年），骠骑将军于高附山口大败罽宾王后，很快灭了罽宾国，设罽宾道。次年，又令北方难兜国臣服（克什米尔）。五星三年（前57）向南击服南大夏诸邦（旁遮普），设南夏道。
元康元年（前55），骠骑将军乘安息老王死，两小王相争之际，沿身毒河南下攻取安息属邦乌弋山离国，设信德道，至此全取北身毒。元康二年（前56），天子下诏设身毒都护府，至今日已历七载。
杨公与我谈起：“身毒之大，只略逊于中国，方圆九万多里。三面濒临大诲，一面背靠雪山。北方宽，南方窄，形状好象三角。天气特别炎热，地方又多潮湿。北方山阜众多，丘陵多盐碱地，东部河流原野很肥沃滋润，南方草木繁茂，西方土地硗薄，唯独中部恒河最为富饶。”
而身毒都护府所占，不过是整个身毒的五分之一，北身毒而已。
我就这样在巴铁城待了半个月，却始终没见到西安侯。
杨公对西安侯并不尊敬，常以“彼”来代称：“他啊，或与乌孙小昆弥带着兵卒东征西身毒、中身毒，却不要土地，只勒索钱帛人口贡赋，占据一些南身毒海港好让大汉西来船只歇脚，犹如盗寇。却不见半分他口口声声所言的仁义、礼仪，果然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啊。”
安平公主已被天子封为“乌孙小昆弥”，与大昆弥大乐并立。妻为王而夫只为侯，确实有点不妥。
杨公又道：“其实公主是为了看着西安侯，不让他找那些肤白貌美的婆罗门婢子。”
我陪着笑了笑，只觉得谷吉所说不差，也就西安侯能容杨公，换谁都已将他拔舌斩首。
杨公继续道：“更有甚者，自从前年，那太子少傅刘更生来身毒之后，师徒二人便常居罽宾以北山中，沉迷炼丹修仙之术。舟师从南身毒及南海岛屿所得的丹巩硝磺，一车一车运进山里去，又从中原高价雇来铸铁之匠。”
“西安侯才四十有余，身毒疫病竟没染上过，距一命呜呼尚早，如此急于炼丹制药，我看是另有所需。”
听到这，我胆子小，有些不敢再坐，想要起身告辞。但杨公已经喝醉了，竟拉着我继续骂道：
“任弘当年口口声声说什么‘国之将亡，听于神’，如今却全忘了，有国不治，杂务全扔给我，自己则不务正业，一天天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
PS：褚少孙是史记的补全者之一，经常看到的“褚先生曰”就是他。

第550章 武功爵
褚少孙带着忐忑的心情吃完了杨恽的酒宴，等杨家人将这越老越能骂的大嘴巴劝回去后，才擦了把汗。
杨恽还是很多话没说呢，诸如任骠骑将身毒都护府每年一成的钱帛拿来与刘更生炼丹求“真金”，又有十分之三被他用来在身毒水尽头的海港，打造了一支拥有上百艘大小船舶的海上舟师。
剩下的养兵、给官吏发俸禄，幸好都护府大多数地区都分给有功将士，形同周时封建，行政开销不大。而任弘每年依靠军队、船队对中身毒、西身毒各邦进行惨无人道的勒索劫掠，每次都能捞一把。
使者卫司马谷吉也听说了西安侯炼丹药之事，甚至还打听到，居住在附近的当地土人称，或闻山中有兽吼龙吟。
谷吉猜测：“这莫非是任骠骑想要求祥瑞以封王？”
西安侯名为侯，实为王，这是朝中经常在说的事，哪天陛下打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的祖训，封任骠骑为“身毒王”，谷吉和褚少孙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
而且这也是骠骑将军应得的啊，六大都护，五个都是他打下来的。
他们就这样在罽宾巴铁城待了几天，期间褚少孙还染了当地热疾，整天昏昏沉沉。
有一天晚上，他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第二天才知道，是西安侯回到城中，但只是接见了谷吉，便带着他离开北上河中了。
褚少孙一觉睡醒，听说自己错过了任骠骑，遗憾得捶手顿足。
谷吉留信说会为他向朝中告假，于是褚少孙只能安心在身毒住下来养病，细细看完了杨恽写的外国传，在身体好些后，偶尔也在城内外行走造访，对任何事都充满好奇。
这也是他们这些喜欢钻研史书的人的通病了，当初太史公司马迁，年二十始出游，周览名山大川，稽考流风古迹，遍访遗闻旧事，访大禹之故里，观孔子之遗风，这才能写出史记来。
那个带他们从河中南下，名叫“高梧桐”的向导也时常邀请褚少孙去他家中做客。高梧桐祖籍也是颍川郡人，说见了褚少孙，就如同见到乡党一般，想多跟他说点家乡方言。
褚少孙推辞不过，跟高梧桐乘车出城时问道：“那高君是如何来到身毒的？”
高梧桐笑了笑，将满是老茧的手递给褚少孙看：“我当年在颍川郡替人撑舟划船，嫌太苦没前程，便西出奔了出路，做了淘玉工。结果到于阗干了两年，一块玉没挖到，直到骠骑将军西征，才救了吾等出深坑。打大宛时只做些匠人之事，算小功，直到南下诛罽宾王，才捞了大功。”
褚少孙没领会“大功”的待遇会是什么，路上，他一直听高梧桐说他家是“小宅”，又见其谈吐粗俗，确实是甿隶迁虏出身，还以为真不富裕。
直到走了小半天，来到高梧桐家，褚少孙才看愣了。
这是一座广袤的庄园，宅第占地起码三十亩，架子是身毒式的屋舍，大概是某位罽宾贵族的家。只是后来鸠占鹊巢，加了汉式的小坞堡、望楼和瓦顶，又修葺围墙，墙外是农奴们的居所，葡萄园、畜圈、马棚一样不少，比他褚少孙富裕多了！
你，你管这叫小宅？
顺着高梧桐的手，这位昔日的淘玉工自豪地告诉褚少孙，他家的田地，占了足足三十顷土地，铺满了整个谷地。
高梧桐有些得意地说道：“褚先生，你别看我这样，也是第八级的‘乐卿’啊！可以得到三十顷地，三十亩宅，有三十户首陀罗替我劳作。”
“乐卿？”这陌生的名儿让褚少孙想了好一会才恍然。
“这不是孝武皇帝时创立的武功爵么！”
这得从秦时的二十等爵说起，这可是秦灭六国的大杀器，让无数秦人红着眼东出杀敌。汉初虽然改了几个名目，但依然是重要的制度，可到了景武时，因为滥发爵位而导致二十等爵崩坏，连降到白菜价，都没人买了。
于是武帝便置武功爵，也不是为了重振军功爵，而是令民得以钱谷买之，自第七级千夫以上即可享受免役优待。
但就这武功爵，没几年也崩坏没人记得了。
谁曾想，古老的军功授爵，名田宅制，居然在身毒都护府被任骠骑复活了。
在身毒，这武功爵分十一等：一级曰造士；二级曰闲舆卫，三级曰良士，四级曰元戎士，五级曰官首，六级曰秉铎，七级曰千夫，八级曰乐卿，九级曰执戎，十级曰政戾庶长，十一级曰军卫。
最低级的造士可分得一顷地，一户首陀罗，十一级的军卫，则能得到上百顷地，一整个村的人为他耕作，户数超过一百。
“那关内侯呢？”褚少孙比较关心这点，这十年间，任骠骑起码向朝廷申报了数十名关内侯。
“在这儿叫关西侯。”
高梧桐有些羡慕地说道：“关西侯，可以成为城主，分得数百至上千户的人口。”
比如一个当年从罽宾军队象腿底下救了他的淘玉工，名叫张负罪的家伙，就因为打仗骁勇悍不畏死，屡立奇功，成了上千户人口大城的城主，只不过那城在南方的信德地区，太热了，高梧桐认为不是啥好地方。
褚少孙颔首，看了看在田地里，被塞人监工督促干活的首陀罗农奴，他们耕种他的土地，最高需要将收成的六成交纳给高梧桐作为田租，真成了汉人说暴秦的“收泰半之赋”了。
而高梧桐又需要给都护府缴纳五分之一的税，这是维持都护府运转的基础，而他也随时得受都护府征召，不得拒绝。
“等吾儿长大后，也要入伍，在身毒，每个汉人都得如此，像中原那般，雇人代役是行不通的。”
高梧桐指着农田间的草地上，才七八岁就在玩木刀木盾的孩子们，他们嚷嚷着以后要立功做城主，每日都可以吃肉，而与他们年龄相仿，那些身体黑褐色的身毒土著孩子，身形瘦削，却要在水田里协助父母劳作。
这场面，让褚少孙不由想起了诗经中的一篇。
“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罴是裘。私人之子，百僚是试。”
这身毒都护府的体制，和大汉是不大相同的，非要说的话……
外表像周时的封建，可骨子里，却是与秦政相似！
褚少孙也是左传一派，只觉得左传中教化蛮夷，变夷为夏之类的事，骠骑将军是不打算做呢，还是没来得及做呢？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
吃饭的时候，高梧桐将家里的孩子统统叫过来拜见褚少孙，好家伙，从最大的九岁，到最小的还抱在一个身毒妾室怀中，足足六个娃。
高梧桐对此很自豪：“骠骑将军说了，身毒汉人稀少，故鼓励吾等多娶本地女子，身毒人忌讳族姓之别，相互不通婚，吾等汉人可不讲究这些。骠骑将军下了律令，不管什么种姓，婆罗门也好，首陀罗也好，只要跟汉人成婚的，生出来不论男女，都是汉人，亦是最高种姓天龙人。”
啥，啥人？
褚少孙听愣了，高梧桐才解释，震旦是身毒人对汉人的称呼，而骠骑将军给汉人特别造出的种姓名，则是“天龙人”！
“叫神族也行，这也是骠骑将军取的。”
高梧桐说，骠骑将军出了鼓励生育的政策，不论生男生女，都是赐给二壶酒，一犬、一豚；生双胞胎，公家给配备一名乳母。
这不是越王勾践那一套么，褚少孙微微颔首，如此算来，当年跟着西安侯来身毒的七千士卒，外加后来陆续迁来的三千人，不过万余，多是兵卒。
高梧桐还抱怨：“我就怕身毒女子的奶水不养人，看他们，黑黑瘦瘦的，性情还懦弱，可汉女，在身毒可是极稀罕高贵的。”
十年过去了，汉人数量已经涨到了五万以上，其中四万是孩童，这可是在疫病频繁和水土不服多有物故的情况下。可以设想再过二十年，等这些混血的“天龙人”成年后，身毒都护府的汉人官府将更加稳固。
吃饭的时候，高梧桐很热情，却见蔬菜有姜、芥、瓜、瓠、荤陁菜等，葱蒜虽少，啖食亦希。另有乳酪、膏酥、粆糖、石蜜、芥子油等调味。肉食则有鱼、羊、獐、鹿、猪，多是中原做法。
高梧桐确实是富裕啊，这小小宴飨，吃出了王侯家的感觉来了。
他还很谦虚：“身毒那做法，太过辛楚，味道躁人，想必褚先生吃不来，且身毒人吃饭，都用手指斟酌，而没有匙箸。”
又道：“只不好杀牛，骠骑将军说，依汉家律令，耕牛亦不可屠，而且一旦杀牛，那些首陀罗平日乖顺老实，打死几个人都不会嚷嚷一下，可若是宰了一头牛，首陀罗们，就会伙同婆罗门作乱！那就是死数十上百人才能平定了。也罢，在中原时吾等也不吃牛肉啊，真馋时，就北上去河中，那儿牛便宜，还随便杀。”
宴飨后，高梧桐还拿了很多他自家所种，中原没有的蔬果来给褚少孙尝鲜。
什么庵没罗果、茂遮果、那利罗果、般娑果。都是身毒叫法，或是中原绝无，或是相似的亚种，褚少孙只认出其中的石榴、甘桔。
“枣、栗、柿等，身毒没有，真有点想颍川老家的柿子了，那甜的。”
酒足饭饱后高梧桐如此感慨，但被褚少孙笑言他是否是想家时，高梧桐却矢口否认，看他的样子，是想朝骠骑将军遥遥拱手，可又不知道任跑跑现在去了哪，只能随便一比，肃然道：
“我在中原时，撑船舟人而已。颍川人众地寡，更有列侯豪强大贾兼并，连一亩田都不能有，过的是首陀罗一样的日子。到了身毒，我却坐拥庄园，放颍川，也算一个乡豪了罢？”
他言语中带着骄傲和满足，敢去西域讨生活的，都是在家乡混不下去，又有胆识之辈。在决定去于阗淘玉时，本就做好了永不归乡的打算，能有今日，田地、奴婢、六个孩子，官府的差事，以及这只要肯辛勤劳动就一定会有丰硕的收成，过去做梦都想不到。
这时候，高梧桐也披露了今日请褚少孙来吃饭的目的。
“我想请先生有空时，教孩儿们一点《左传》之类，听说这是骠骑将军写的？”
褚少孙摇头道：“左传乃是古书，骠骑将军写的是《春秋左传正义》。”
“多了几个字，有甚不同？”高梧桐倒是听愣了，有些不好意思：“让先生见笑了，我少时贫贱，大字不识，如今有宅有田，也立了不小的功，却因此未能得高职。”
他过去叫高飘儿，来了身毒觉得名字土，才请让重取了个“梧桐”，物质需求得到满足，该追求精神了。
骠骑将军虽然也组织孩童识字，上的是大课堂，但也就能让他们习得几百字，会算数，学完《孝经》，懂点大汉、身毒历史地理常识，知道身为天龙人的骄傲和天命扩张的历史使命，如此而已。
淘玉工们都是苦出身啊，哪有什么才学之辈，陆续移民来身毒的也不是正经人，教书先生太有限了。杨恽倒是教出来几个文官，但立刻就分派各地做县长、县尉去了，哪有功夫伺候小屁孩们。
高梧桐眼看与他一样功劳的人，却因为有点学识屡屡升官，自然眼红，希望孩子能赢在起跑线上。
吃人嘴短，褚少孙不好推辞，只能道：“若我能多在身毒久居，一定常来君家。”
土豪高梧桐十分豪气，要赠一个身毒女婢给褚少孙暖床，还安排马车送他回去：“先生尽管来，路费，吃喝，我全包了！”
……
高梧桐的愿景注定要落空，因为褚少孙又待了几个月，天气入冬后，杨恽就对他提了一个让褚少孙心动，无法拒绝的请求。
“我当初被任道远骗来时。”
褚少孙愣了愣，确实没听错，杨副校尉说的确实是“骗”。
杨恽叹息道：“我随其西行的初衷，本是将安息、大夏、大秦、月氏、身毒，还有那犁轩，也就是托勒密埃及之史，统统补全。就像外祖父那般，若能绍而明之，小子何敢让焉！”
“月氏、身毒、大夏、安息之史皆备，独缺大秦、犁轩（托勒密埃及）。”
“本来前些年就要随船队西航，去西海另一头的犁轩看看，岂料任将军耽于杂务与炼丹修仙，政务竟是全推给了我，我被拴在这巴铁城，竟是半步都动不开。”
他锤了一下满满当当的公文——一半纸张，一半简牍，因为西安侯死活不让造纸匠来身毒，只花钱从南海郡和长安买了运来，平白又要花一大笔钱，真是气死杨恽了。
这模样，倒是像极了闺怨，让褚少孙忍俊不禁，在他看来，杨公与西安侯的关系，譬如高皇帝与萧相国，为王者垂拱，到处跑来跑去，为相者劳碌，为其料理好后方。杨恽骂归骂，却也将都护府治得井井有条。
杨恽又看向他：“所以，我想要完成夙愿，还得靠子孺相助啊。”
“杨公的意思是……”
杨恽表现出对他的欣赏：“子孺常自称文笔粗陋，可在我看来，你不但有爱史之心，又有写史之才，更有太史公那样，为了求史不惜踏遍万里的史胆！”
“都护府的刀笔吏皆不堪任事，大多数人点点钱粮人数可以，要他们写文章，比登天还难！故我想请子孺代我去犁轩，记其史事，与我共撰《犁轩列传》，君可愿意？”
……
褚少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下此事，是对参与记录天下各国史事，补史记所阙的愿望？还是想抱杨恽的大腿。
等他反应过来时，耳边只剩下杨恽的赞叹声。
“果然没有看错子孺！当浮一大白！”
然后就是二人高高兴兴喝了一顿酒，将此事定下来了，酒醒之后褚少孙才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件多么疯狂的事情啊！
听说身毒都护府与托勒密埃及通航也不过数年，两国之间隔着大西海，足有万里之遥，去那儿的时候路程，和坐船回大汉日南郡差不多，还经常会发生海难。
自己疯了！
但话已说出去，反悔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听杨恽安排。
“从身毒去犁轩，需等待季风，东风起于夏历十一月到十二月间，没多久了，子孺速速南下。”
杨恽将一封书信，连带一箱纸笔交给褚少孙，又点了高梧桐给他带路：“你且去身毒河尽头的太白港。”
“去找到后浪校尉陈汤，今年又轮到他出海了！”

第551章 金轮法王
身毒的历法与中原大不相同，以正月十五为岁首，把一年分为六个季节：渐热、酷暑、雨时、茂时、渐寒、严寒。
褚少孙奉杨恽之命，于六合三年（公元前49年）九月南下，正好是渐寒之时，对应身毒月份“末伽始罗月”，天气没那么酷热了。出了巴铁城往南，最初要走一段陆路，高梧桐还贴心地问褚少孙：
“先生可要乘象？”
说着还牵了一头座象过来，褚少孙的家乡沛县往南，靠近泗水的地方，甚至还从林子里窜出过野象毁人田宅，但这样的事十年一遇，大象在中原已经很少，非得进入荆扬地界才多见，但也没身毒象这么温顺。
褚少孙不敢骑，生怕这畜生发起飙来将自己掀翻在地，遂与高梧桐同乘一车，路上高梧桐告诉他，别看大象平日易驯可乘，甚至还能用来耕田，但战场上它们也不是好相与的。
“当年南下打乌弋山离国时，就遇上了大批象兵，象身上披着坚甲，牙上安锐利倒钩，上面坐着三人，一人驾驭，两人开弓。骠骑将军让人驱骡、驴大躁恐吓象兵，结果一头象发了狂横冲直撞，我的马被吓到，将我甩了下来，差点葬身象腿之下。亏得袍泽张负罪猛掷一矛，引了大象去追他，我才得以生还。”
高梧桐还说，如今军中也不乏身毒人，刹帝利种姓中，有一批专门战士骁雄，子父传业，从小不事生产专事打仗兵术。居则宫庐周卫，征则奋旅前锋。于是骑兵从塞人中选，徒卒从身毒人中选，汉人多任军官。
他如此评价：“别看身毒兵虽号战士骁雄，舞起刀来花里胡哨，其实最不中用，两轮弩就溃了，打仗还是得靠塞兵和汉人。”
同理，中身毒和西身毒那些四分五裂的小国也是这样的军队，难怪骠骑将军随便派一个校尉带几千人，都能打得各邦俯首称臣。
走了几天后，就离开了罽宾道，进入“南夏道”，这里身毒语叫旁遮普，过去是大夏国南迁后的诸多城邦，一半的城池已经分给了“关西侯”们，另一半还是希腊人做城主，每年缴纳一笔高额的保护费。
褚少孙见这片土地上城池、建筑颇有特色，既有大夏希腊人式的廊柱，又有身毒本土的神明浮屠象，加上波斯安息风格的器物，如今又多了汉家楼阙以及市面上流通的五铢钱。四大文化混杂的旁遮普生机勃勃，商贸发达，也不知未来会融合出怎样的果来。
陆路行程到此为止，可以看到宽阔壮丽的身毒水向南流淌，北身毒所有河流都汇聚于此，但水势缓和。因为地方偏南，与中原江淮一带气候类似，所以也没有冰冻，一年到头都能行船。
乘船南下两天，就进入了乌戈山离地界，此处也叫信德道，信德与身毒同意。虽是深秋，可褚少孙穿了件厚衣服，一觉醒来居然热出了一身的汗，这儿暑热莽平，两岸已经出现了热带雨林，狮子在两岸的丛林里成群结队，还有巨大的犀牛在河边饮水，见了人也不怕。
有一天，在靠近身毒河右岸的地方，褚少孙还瞧见一座废弃的城池坐落于丛林中，说来也怪，这附近植被茂密，常年不黄，唯独那城周边竟是寸草不生，但也杳无人烟。
褚少孙一问，才知道此处叫“摩亨佐达罗”，当地人称之为“死丘”。
“身毒婆罗门说此乃恶鬼之城，是魔鬼的居所，他们的祖先进来后将其驱逐杀灭，城池便荒芜了。”
褚少孙望着那遗迹渐行渐远，在行记上写了一笔。
次日路过一个濒临身毒河，有码头的小城时，高梧桐让船过去停靠：“褚先生，这便是我所说张负罪的城。”
张负罪乃是淘玉工里最骁勇好杀的一位，每次都斩俘颇多，骠骑将军报给朝中的关内侯也有他，又赐了一座城池。
“此地本叫毘苫婆补罗，张负罪嫌拗口，改了个名，就叫张家堡。”
好，朗朗上口，好名字！
褚少孙见除了屹立在远处山丘上的城池外，身毒河侧数十里，陂泽间有上千户于此宅居，这些人多是首陀罗，以及更低贱的“贱民”，城都不能进。信德地区一年两熟，如今是农闲，但他们依然在河中捕鱼和砍伐芦苇，没有歇息的机会，还光着脚不得穿鞋，吠舍和塞人刹帝利作为监工督促干活。
望见船舶靠岸，褚少孙等华服衣冠上岸，进城的时候，身毒人不需要提醒，就纷纷行礼。
“身毒有九种程度不同的礼节，低种姓见高种姓必行大礼。骠骑将军与婆罗门约定，贱民见了震旦要五体投地，首陀罗见了震旦要手膝踞地。吠舍要屈膝，刹帝利合掌平拱，婆罗门只需俯首示敬。”
任骠骑丝毫没有改变这种制度的意思，反而承认和强化，高梧桐也很享受这种待遇，昂着首大步走过去。
看来这张家堡规矩还挺严格，在褚少孙的想象中，高梧桐经常提起的张负罪，一定是个凶神恶煞，膀大腰圆的猛士，这得砍多少首级，立多大战功，才能当上城主啊。
可到了城中，遇上张负罪带着家人来相迎，却见他是个病恹恹的黄脸汉子，别提当年多么骁勇好杀，如今都被病痛折磨得变了形，声音微弱，见了高梧桐很是高兴，竟然落下泪来，握着他的手道：
“夏天时又大病一场，还以为是见不到高兄了。”
二人嗟叹了一阵，又来见过褚少孙，听说他是骠骑将军的再传弟子，学过左传，张负罪亦十分恭敬，丝毫没有瞧不起读书人的样子。邀约入城后，让人杀猪宰羊招待，宴飨比高梧桐家还丰盛。
只是少有麦、粟，主食是稻米饭，褚少孙吃不惯，他是吃粟长大的，来西域后勉强接受了麦饼，稻饭是不得已才会选。
褚少孙又瞧见自己和高梧桐的案几前摆满了肉食，但张负罪的案几上却只有一小碗飘着绿色菜叶的稻米粥，不由大奇，还以为是张负罪身体有恙没有胃口，后来他才道出了缘由。
“惭愧。”
“我已不杀生食肉多年。”
张负罪双手合十，满脸横肉里挤满了笑：“我信浮屠，吃素！”
……
“张负罪过去可不是这般，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恶徒。”
“做淘玉工时，无缘无故，用石头砸死过给吾等送饭的浮屠老沙门，打罽宾与乌弋山离时，跟着河中的赵都护屠过城，杀过俘。如今诸位关西侯中，却偏张负罪最笃信浮屠。”
听这意思，信的还不止一个？
“但我听闻拜浮屠与祭祖宗相悖啊。”褚少孙对这种教派了解不多，他在巴铁城时也去附近的浮屠寺——亦称珈蓝寺游览过，光就感官来看，第一印象倒是比婆罗门寺好多了。
高梧桐笑道：“吾等本就是淘玉工，背井离乡，有几个是念祖宗的，大多数人，往前数三代，就数不下去了。不过信了浮屠的汉人，多住在信德道，先生知道是何缘由么？”
“本地浮屠较北方兴盛？”
高梧桐摇了摇头：“不然，和大汉荆扬丈夫早夭一样，这信德之地暑热，现在快入冬了还好，渐热、酷暑、雨时、茂时这四个本地时令里，简直没法待。”
多是北方人的汉家移民进入此地后，常会水土不服，每逢夏秋，这片土地也一直被疫病所笼罩。各种各样的疾病夺去许多老兵的性命，伤亡可比打仗大多了。
而骠骑将军手下的医者又稀缺，尽管陆续从中原连拐带骗地弄了些医生来，也在研制对抗疟疾等病的药，但实在是杯水车薪。
高梧桐指着在城中珈蓝寺里虔诚祭拜的张负罪道：“张负罪这十年间有过三子二女，患病夭折了四个，如今只剩下一个独女。他本是杀虏不眨眼的一人，在最疼爱的儿女去世时却哭得眼睛流血。思及过往，只觉得是杀人太重，且砸死过无辜的老沙弥，这才有此祸。”
“于是，以往见浮屠寺都要进去抢掠金银器物的他，居然恢复了城中的寺庙。这附近有个名叫肋比丘的沙弥会说汉话，又有能治本地疫病的草药偏方，救了他小女。张负罪就这样跟着肋比丘信了浮屠，做了居士，还带他去过巴铁城拜见骠骑将军……”
褚少孙来了兴趣，这件事他可没听杨恽提及过：“那肋比丘莫非是想劝骠骑将军也信浮屠？”
这高梧桐就不太清楚了，褚少孙就与张负罪套近乎，打听到了这件事的结果。
“肋比丘与骠骑将军说了佛法，骠骑将军不太想听，直打哈欠。”
或许真是信佛的缘故，张负罪身上的戾气去了很多，说话也慢悠悠的，大富大贵后，又经历了四个子女的夭折后，他似乎有些心灰意冷，对现世的东西没了兴趣，反而对“来生”寄予厚望。竟信了比丘宣扬的那一套，希望自己和儿女们不要投身畜生道，永保富贵。
“肋比丘又说起身毒的无忧王，还有南大夏国的弥兰王，都是先杀戮征伐后笃信了浮屠，推广佛法，最终成了护法浮屠的转轮圣王，将军也可如此。”
又是王，看来身毒人也在劝任骠骑称王啊，褚少孙心里一惊。
不过接下来的事，张负罪虽然信了浮屠，但功利性较强，也没啥慧根，根本说不清楚那些深奥的东西。于是褚少孙只能赶在离开前，与城中珈蓝寺里，肋比丘的弟子，小沙弥富那耆再打听此事。
富那耆汉话也说得很溜，他不放过任何传教的机会，听说褚少孙是来自中原的“大官”，便恭敬地说道：“当日吾师说，骠骑将军若是效仿无忧王与弥兰王，就能具备七宝四德，也成为转轮王。”
他解释道：“所谓七宝，乃是轮宝、象宝、马宝、女宝、如意宝、臣宝、兵宝。四德则指大富、端正殊好、无疾病、长寿。”
而佛教的转轮王不止一种，有金轮王、银轮王、铜轮王、铁轮王四种。金轮为上上品，银转为上品，铜轮为中品，铁轮为下品。
富那耆道：“尊者说，无忧王为铁轮护法圣王，弥兰王为铜轮护法圣王，而骠骑将军或可为银轮护法圣王。”
他眼睛里闪过迷茫：“然后骠骑将军便哈哈大笑，说‘我难道就不能做金轮法王么？’”
“尊者说，金轮护法圣王乃是最尊贵的王者，管理人间四大部洲，他出现时，世间会有优昙花绽放。”
“想要成为金轮圣王，骠骑将军首先要成为佛家居士，持戒、诵经、持咒，修建佛塔、经像，于佛前以利他之心供灯布施。还要以正法治世转，时时教导人民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两舌、不恶口、不妄言、不绮语、不贪取、不嫉妒、不起邪见。”
这尼玛比三代之治还难啊。
然后任骠骑就客气地请肋比丘师徒走了，对张负罪则只是叹了口气，从此以后没再召见过他。
高梧桐告诉褚少孙：“骠骑将军心里多半是不喜浮屠的，让杨公给各道的县令、县尉、丞传话，说再有信浮屠者，便可以交出官印回家去了，这是禁令啊。也就张负罪这等已得了封地，又不在都护府任职之人不在乎。还是将军念着他的功劳苦劳，否则连城都夺了。”
而后骠骑将军虽然没有成为居士，但确实改善了浮屠的处境，让他们重新入驻巴铁城中，挑了婆罗门寺对门，让肋比丘盖了个小庙。
于是都不必骠骑将军怂恿，浮屠沙门和婆罗门的祭祀天天打擂台，互揭老底丑事，好不热闹。
至于南方，亦是既不鼓励，也不打压，只让他们维持与婆罗门分庭抗礼的状态。身毒佛法已经经历过两次大分裂，除了上座部和大众部外，两派里又分出了十八个部派，各立门户，种种争论如波涛腾涌。
“将军大概是想异论相搅？婆罗门势大，故以浮屠牵制之。”褚少孙如此猜测。
他在杨恽写的身毒传里知道，那无忧王两百年前原本几乎一统身毒，国号孔雀，推行佛法。孔雀朝后来被部将所灭，建了个巽伽朝，大力支持婆罗门教，捣毁佛寺。如今巽伽朝也被其部将亡了，取而代之的是甘婆朝，但土地不过中身毒一隅，周边小国林立。
褚少孙将这件事记在了行记上面，次日告别了张负罪继续往南行船，这时候已入冬十月，也就是身毒的“沙月”，却未感觉到天气寒冷，随着身毒河越来越宽，船只也渐渐多了起来，都护府第一大港：太白港就在前方了。
褚少孙仿佛闻到了大海的味道，高梧桐则扶着船帮，指着前方道：“褚先生可知道，这港原先不叫太白。”
“身毒人称之为‘帕塔拉’（巴基斯坦第一大城市卡拉奇）。”
“而大夏人则称之为‘鸭梨山大港’！”
……
“鸭梨山大，这是《大夏列传》中，那位曾打下犁轩、波斯、大夏，几乎一统西方的征服王之名吧？”
鸭梨是冀州常山特产，太史公称赞那儿有千树梨。
但这名怎么会用到被任骠骑称之为“征服王”的那位希腊王者身上？或是因为，鸭梨山大也爱吃鸭梨？
褚少孙只感觉这译名怪怪的，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不过这鸭梨山大此人有个癖好，就是喜欢在征服的各地建立与他同名的城市。
比如苦盏，就是“极东的鸭梨山大里亚”，大月氏地有一个“高加索鸭梨山大里亚”，因希腊人将葱岭帕米尔称之为高加索山。这身毒河入海口亦如此，又听说，海那边的托勒密埃及的都城，也叫鸭梨山大港。
港口高大的水门在望，但船只却没有顺流而下，反倒在城外一座修了花园和亭阁的小邑停了下来，这儿虽然不大，却富丽堂皇如同一座行宫。
“这是何处？”褚少孙左右打量，还听到了热闹的喧嚣，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宴会。
“此处叫无忧堡，每逢入冬，骠骑将军会带着家人巡视港口，就居住在此，现在由昭苏公主居住。”
昭苏公主乃是骠骑将军之女，楚国公主最疼爱这个外孙女，许皇后也喜欢她，听说本欲嫁给皇太子，结刘任之好的，最后还是没成。昭苏公主西来与父母团聚，后面的事褚少孙就不知道了。
“吾等要先拜见公主？”褚少孙奇了。
“褚先生是真不知晓？陈校尉也住在这啊。”
高梧桐哑然失笑，确实忘了跟他提这茬：“那陈汤自从来身毒后，因屡立奇功，敢打敢拼，深得骠骑将军喜爱，屡屡提拔。将军自诩前浪，而汤为后浪。等公主西来后，也瞧上了陈汤，骠骑将军便让杨公主婚，成了这段佳话。”
“故陈汤不仅是后浪校尉，还是骠骑将军爱婿！”
高梧桐不由感慨：“也难怪昭苏公主看上了陈汤，这身毒都是如我与张负罪一般的浑人粗人，脸黑嘴笨。诸校尉、关西侯中，也独那陈汤读书多，博达善文，说话又好听，能与公主谈诗论经。”
褚少孙恍然大悟，高梧桐的吐槽停了，他们已经进入了这“行宫”中，出示了符节后，二人跟着头上扎着大布条的身毒管家步入庭院里。
一进去，就瞧见庭院中央站着一对小夫妻，年不过二十许的昭苏公主身形窈窕，穿着一身襦裙，单手持箭，垫着脚尖准备投壶，居然一下就中！
而一个看着三十左右，身形容貌分明更像文士的白面校尉，则在旁带着笑意，负手叫好。
“夫人妙投！”
不知为何，褚少孙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第552章 海军马鹿
“褚先生坐过船么？”
陈汤校尉是关内侯，骠骑将军之婿，连带昭苏公主的嫁妆，坐拥三座大城，乃是身毒都护府数一数二的领主。但他却没有因此而傲人，和气地邀请褚少孙同行，登船时却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自是坐过。”褚少孙低头看了看，他们现在不就在船上么？从旁遮普到信德，接连好几天他都是在船上过的，已经适应了眩晕。
陈汤摇头：“我说的是……海船。我听说褚先生乃是颍川人，来身毒前，见过海么？”
褚少孙说当年在东海郡求学时见过。
陈汤道：“既然先生去过琅琊，那琅琊较之太白港如何？我听说自从建了安东都护府后，有人找到了从琅琊直接启航，去往倭岛邪马台国的捷径。据说那岛上全是银山，继西域淘玉，南方丽水淘金后，中原又开始鼓噪淘银了，每年挤在琅琊码头东去的齐鲁人士数不胜数。”
“多半是满怀期盼去，最后空手归，连回乡的路费都凑不够。”深受其害的高梧桐插嘴，他对带淘字的活绝无好感。
“琅琊不如太白港热闹。”
褚少孙如此回答，这是实话，琅琊是典型的汉式城郭，码头只在琅琊山下有一点。
但太白港却横跨身毒河三角洲，城外便水道纵横，舟行便捷，甚至有居民就住在水上，他们在木筏上用棕榈叶与树木盖房子。河道上所见小舟不下百艘，竹筐拴在船帮两侧，装满各色货物，有鱼干、香料、水果、食蔬，远远朝路过的船叫卖，只离他们这艘飘着白虎旗的大船远远的。
“别看有些简陋聒噪，但太白港对吾等而言，意味着回家的路，多了一条。”
终于驶入太白港水门时，陈汤嗟叹道：“我来得晚，抵达身毒时，罽宾已平，大夏亦降，只剩下南方乌弋山离未服，但此国国力强盛，臣属于安息，牵一发而动全身，将军准备了好几年才攻打。”
“当时从身毒回中原路途遥远，先生走过，单程都要近一年，于是有人便想从罽宾以北难兜国（克什米尔）找一条直通于阗的路，可省数千里。”
“然难兜国道路难行，山高谷深，峰峦险峻。骠骑将军派人去探索，发现四季风雪接连不断，盛夏最热的时候也冰封雪冻，长年积雪填满山谷，偶尔有使者通过还行，但大队人马和商贩，根本无法涉足。”
“被称作盘石阪的地方，道狭者尺六七寸，长者径三十里。临峥嵘不测之深，行者骑步相持，绳索相引，二千余里乃到悬度关，带的畜队，路程未便纷纷跌落坑谷摔得靡碎。又有大头痛、小头痛之山，赤土、身热之阪，让人身热无色，头痛呕吐，驴畜尽然。”
“北方不通，唯有向南，于是便有了南征，这才有了这港口。”
褚少孙听得出来，陈汤对这座他亲自打下的港湾颇有感情，这时候船行至城中馆舍附近，陈汤让褚少孙在此休憩，自己则有公务要办。
赶着陈汤不在，高梧桐才在馆舍中，与褚少孙细细说了陈校尉是如何发迹的。
“陈校尉确实来得比吾等晚。”
高梧桐对这后浪校尉还是服气的：“也参与了攻灭乌弋山离之役，未建大功，只是骠骑将军听闻其名后召见了他，赞其言行志向，提拔做了亲卫，在身边带了一年。”
“当时都护府草创，骠骑将军想要选一批军吏出来，同来自合浦郡徐闻港的商船一起，组建一支海上舟师。”
“可淘玉工多是内陆之辈，故无人应允。我虽然当年撑过船，但知道海上凶险，因作战立功分了地，想去过好日子，哪愿在风浪里冒险。”
“唯独陈汤站了出来，自称是山阳郡人，从小在大野泽里扑腾，水性过人。于是骠骑将军便让他登船，虽然在海船上陈汤也又吐又晕，但还是硬撑住。他随商船训练，日夜不休，几天后竟能在甲板上站稳开弓。”
“结果这时，一次船舶相撞，陈汤意外落水，众人才知晓一件事。”
褚少孙道：“何事？”
高梧桐笑道：“他也不会水，差点淹死，说什么在大野泽从小修习水性，竟是诓骗骠骑将军的！”
“那岂不是要受责罚？”
高梧桐摇头：“陈汤向将军请罪，又说什么……博望初涉大漠，不知路途之遥；忠节出使匈奴，亦不先知北海之寒；人非生而善水，皆后天所习也。将军再给汤三天时间，汤一定能在水中灵活自如！”
“原来过去半月，他一直在入夜后偷偷出门习水性，将军就又给了他三天。陈汤每日吃了饭就在海中练，几度筋疲力尽差点被浪卷了去，三日后，真能在浅海游了。”
“将军奇之，遂让陈汤戴罪立功，派他与靠俘虏乌弋山离国舟师组建的十来艘船，去海边岛屿扫清乌弋山离残党，大获全胜。别看陈汤看似白面书生，却通兵法，指挥起打仗来颇有天分，从此便成了骠骑麾下爱将。”
这确实是个有能力、有野心又颇具胆略的家伙，他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记录。
眼下身毒形势，都护府占据了北身毒全境。西身毒、中身毒都是四分五裂的数十个小邦；东身毒是继承了孔雀、巽迦两大王朝的甘婆国和古国羯陵伽；南身毒是大邦百乘国，据说有城池三十，步兵十万，骑兵二千，象军千头，半岛末端上则是注辇国，次大陆最南端亦有岛屿狮子国（斯里兰卡）。
这些国家但凡靠海的，差不多都被陈汤刷了战功。
高梧桐道：“先时，太白港开通了去往西方托勒密埃及的航线，原本西人商船多去往西身毒苏刺陀国（印度古吉拉特）贸易。苏刺陀国当西海之路，人皆资海之利，兴贩为业，贸迁有无。如今听说太白港有丝绸卖，都转而来此。”
“苏刺陀国不乐，仗着有沙漠大海阻隔，以为汉不能至，元康三年，派舟师装作海寇来劫掠，陈汤以寡敌众，御贼于海外，大败之，苏刺陀国遂朝于都护府，不敢再争航路，这是他第一战。”
“因信德道向东是大沙漠，去西身毒、南身毒、东身毒，唯独水路最为便利，而大汉南方舟船来都护府，亦要经过三地。南身毒注辇国多有海寇，横海劫掠商贾。元康年间时，将军令陈汤讨之。六合元年，陈汤让人假扮商贾，吸引注辇国发兵追击，又以舟师乘风而行，一举击败注辇，俘获船舶十余艘。”
“注辇国南方有岛屿，岛上有狮子国，大汉船舶经过须入港停靠，却为狮子国王所勒索。六合二年，将军令陈汤前去问罪，陈汤直接带上已多达百艘的舟师，登岸夺了狮子国一港，逼得狮子国王割地纳贡，自此大汉船舶西来，再不愁没地方停靠了。”
这便是让陈汤晋封关内侯的三场仗了，而都护府的海军也从无到有再到强大。不过从高梧桐的叙述里，褚少孙却听出来一点酸味。
到了次日，褚少孙便明白高梧桐为何在说陈汤和舟师功绩时心情复杂了。
却是因褚少孙试图与这馆舍的小吏多打听些本地传闻，结果不聊不要紧，一说话，双方发现同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他们，居然语言不通！
咿咿吖吖了半天，褚少孙只能放弃。
这不是孤例，出了馆舍，在这汉人聚居的河心岛城转了一圈，与人说话，发现多是鸡同鸭讲，这群人的方言晦涩难懂，还不会说长安雅言。
高梧桐醒来后，看到悻悻而归的褚少孙，笑道：“彼辈多是荆楚之人，甚至还有瓯人、越人，先生一个颍川人，若能听懂，那才奇怪了！”
原来，因为信德地区暑热，淘玉工们多不愿来此安家。本地汉人移民多是海路开通后，跟徐闻商船而来的南方人，听说汉人到了身毒就能做人上人，瓯越之族也仗着容貌接近，冒充而来。
他们习惯了炎热潮湿的环境，食物是饭稻羹鱼，确实很适应太白港的气候，青壮习水性者加入了舟师，年纪大点的则为官府做些杂务。
“先生听说过那句话罢？后来者居上！说的就是这群南人。”高梧桐语气中的不屑又出现了，大汉的地域歧视到了海外依然有效，因为口音和生活习惯的关系，不同区域的人各自抱团是常态。
再加上荆扬、越人加入的海军在陈汤带领下，几乎年年都有仗打，还常获大胜，武功爵蹭蹭上涨，快赶上当年的淘玉工们了。
反观淘玉工们组成的陆军，虽然骠骑将军偶尔也带他们去征讨不服之国，但都是小打小闹。
更让淘玉工老陆军们不忿的是，都护府的每年的三成收入，都被将军拿来扩建海军和商船队上，招募熟悉水性的本地人做水手，花钱去大汉南方临海各郡雇海员。
“赋税多是吾等交的，却肥了南方鸠舌儿们。”
高梧桐骂骂咧咧，很是不服。他们也向王凤校尉等人请求，游说骠骑将军，对至今尚未朝贡于汉的百乘发动一场大的战争。
但将军却对继续扩大领土毫无兴趣，十年来，任弘的目光始终看着海外。
这让淘玉工们百思不得其解，有传闻说，骠骑将军最近在炼丹，频繁派陈汤等人出海，或许是要去海外寻找那传说在大秦条支郡以西，弱水之上的……西王母，以求长生吧！
褚少孙将这身毒都护府的南北之争、海陆之争记录下来，到了下午，陈汤校尉又派人来召他，说是出海日期已定，今日可以去跟他看看船队。
离开了汉人聚集的河心城，来到了身毒河三角洲汇入的广袤大海边。不知是不是错觉，褚少孙只觉得，这热带的海，确实比他曾在东海郡见过的要蓝，还不是深蓝，而是如同靛青里掺了牛奶的浅蓝色，虽是隆冬，然阳光普照，看着十分舒服。
港口有些繁忙，除了从南方漫长海岸线过来的大汉商船外，还有许多聚集在一起，正在忙碌着装载货物的大船。足有数十百艘之多，季风快来了，它们得做好西行的准备，绕过安息直接与托勒密埃及贸易，能多赚不少。
褚少孙不懂船，看出来海船的形制与身毒河上的行舟，以及汉地船只颇为不同，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褚先生，你会水么？”
陈汤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让褚少孙不知该如何回答，甚至担心起这趟航行来，只答：“在沛县河中游过。”
“那不算真的会，得到了海上，才能显出水性好坏。”陈汤摇着头，想来他当年可没少喝海水。
说话间，船绕过海角，褚少孙在如同弦月般弯曲的海湾里，看到了上百艘停泊在此的战船，有艨艟，有重千料的大翼、五百料的中翼、三百料的小翼，统统挂了代表身毒都护府的白虎旗。
风帆垂落，船队像一群浮着的白鹅，没什么动静，但这一幕已让褚少孙颇为震撼，数日后，他就要跟着它们远航西去，前往未知的国度了么？
陈汤介绍道：“褚先生既然要写史，那便好好记下来罢，你眼前的舟师，乃是纵横身毒洋而无敌手，大司马骠骑将军亲自命名为……”
“西海舰队！”

第553章 太师进京
虽然经过数年倾注巨资打造，这所谓的“西海舰队”大小船舶已经多达上百艘，但此番西航的战船不过区区十艘，还要在一个月内分十批依次出发，每艘战船要为十艘商船护航。
这些商船多是海西托勒密埃及国的，船主们的容貌、语言、风俗与大夏希腊人颇似，都喜欢裹一条白色的袍子。
毕竟这条印度-埃及航线的开辟者就是他们，褚少孙听说，大约数十年前，托勒密的第七个王在位时，一艘身毒船渔船被季风吹到了西方，被希腊人所救，那托勒密七世王便派人跟着身毒渔夫向东远航，早在身毒都护府建立前，他们就是太白港的常客。
褚少孙好奇这些希腊人都买何物，陈汤直接让人将出口清单给他过目，却见上面除了身毒特产的苏合香脂、乳香、胡椒粉、珍珠、象牙、甘松、龟壳外，最大的两种货物，一是身毒棉布，二是来自大汉南方的丝绸，这是整个西方为之狂热的商品。
“那彼辈又在太白港售卖何物？”
陈汤笑了：“大汉本就地大物博，如今再加上身毒，几无所缺。过去彼辈还能运些玻璃来唬人，可如今身毒玻璃工坊遍地都是，自己就能卖给汉商，何苦再从他处购来？”
“故托勒密国想要丝绸、棉布，只有用金银与铜锭来换！”
启程这天，褚少孙与陈汤乘坐的是这支西行船队的旗舰，一艘庞大的“大翼”，在大汉，舟师最大的船是楼船，但楼船在海上简直是顺风倒，大翼也得加以改造，使之适应海上航行，就褚少孙所观，这船吸收了托勒密埃及海船的式样。
至于其命名，则曰“乐浪号”，骠骑将军给西海舰队定了规矩，以大汉临海郡来命名，从北开始，第一个郡便是乐浪郡，与后浪校尉倒是极配。
船上能容纳两百号人，眼下一半的地方装了压仓的货物，故不满员，大概五十名汉人兵卒，多是高梧桐所谓的“南人”。外加五十名身毒桨手，他们虽然身材矮小，却结实强健，多年的划桨生活使得众人肩宽臂壮。
陈汤还抽空给褚少孙解释了，为何要等到入冬才航行。
“骠骑将军称这海为身毒洋，每年二月至八月盛行西南季风，十月至次年一月则盛行东北风，乘风而行，其疾胜马，先生勿忧，不消一月，就能抵达埃及！”
褚少孙恍然，难怪埃及商贾要在太白港待好几个月，原来也是为了等风，这么一算，他此去不是想回就回，起码要在埃及随船队待到入夏。
随着一声锣响，潮水涨起时，乐浪号引着十艘商船出了海，随着船桨整齐划一的动作，陆地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船身也在海水中晃动，褚少孙感到甲板在脚下起伏不定，然后……
从没有坐过海船的褚少孙，就不由自主地趴到船舷边，把朝食交给大海——他吃的是稻米饭和炒鸡子，加了身毒当地就有的混合香料，被任骠骑改进过的咖喱，味儿有点辣。
……
出海的前三天，褚先生晕得七荤八素。
“无事，岸上再勇猛的汉子，到了海上，依然要脚底打滑。”
陈汤是如此安慰褚少孙的，他可最有经验了，褚少孙想起来，当初陈汤可是连泳都不会游，就敢加入舰队作战的。
最初几日，褚少孙几乎吃不下东西，即使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在肚子里也留不长，但他渐渐有了经验：呕吐的经验。知道选择哪边船舷才不会被风戏耍，让污物全溅到了自己身上了。
起风的时候舒服点，虽然很冷，但空气中有股清新的咸味。可一旦风太大，船队就不好受了，这身身毒洋上的天气说不清楚，有时从东方来，夹带着热气，伴随滚雷和闪电，黑沉沉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有时来自北方的安息高原，寒冷严酷，狂风仿佛能把人刺穿。
那时候，水手们在甲板上操控船只与风浪搏斗，而褚少孙就只能躲在隔舱里瑟瑟发抖，若是忘了将自己系好，就会被从一边甩向另一边，他能感觉到船被暴怒的海洋扭曲着，拍打着。
这艘西海舰队的旗舰乐浪号，有时亦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阵阵，声音如此之大，仿佛随时可能崩解。有时候，海水透过舱口灌进来，将可怜的褚先生全身浸湿，令他忍不住尖叫起来。
但也是半路才学游泳的陈汤校尉，却能在颠簸的甲板上如履平地，用他勤学苦练的经验，指挥船员挺过凶险的海浪。
陈汤还让人开了一桶“烈酒”以鼓舞桨手们的士气，还让冻得发颤的褚少孙也尝了一杯。褚少孙过去没喝过这种酒，一口下肚，只觉数条火蛇顺着喉咙蜿蜒而下，穿过胸膛，辣得他又吐了，这酒真臭！
船员们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最喜欢见这种场面了。
陈汤告诉褚少孙，这烈酒是骠骑将军“炼丹”的副产品，点火都是烧着的。除了给河中苦寒之地的戍卒们送去御寒外，就统统给了船队，虽然靠近热带，但冬天的风浪还是能让人冻僵，只是得限量喝。
褚少孙还是喜欢黄酒，葡萄酒也行，这烈酒是属于水手戍卒的，贵人文士绝对喝不惯。
但陈汤看似白面书生，却能和一群大老粗打成一片，推杯交盏，嬉笑怒骂，甚至会用南方方言问候别人的母亲。
靠着烈酒激励士气，他们挺过了巨浪，紧随其后的十艘商船竟也完好无损。
海上虽然有风暴的危险，但也有喜悦和美丽的瞬间，夜晚时，大海像丝绸一样光滑泛着涟漪，水面上明月皎洁。
但这也让褚少孙感到不安，因为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陆地了，初时不觉得，时间久了他却像是离开了母亲怀抱的婴孩，惴惴不安起来，一直怀疑船队是否偏离了航线。
“有它们，便不会迷路。”
陈汤却十分自信，他已经在这条航线上来回三次了，每次都带不同的水手，护航是假，练兵和熟悉路线是真。
而使船队不会迷失方向的利器，一是从希腊人处学来的航海星盘，用来对照天上星辰，二是骠骑将军十多年前令人所制的“罗盘”，此物是舰队机密，可指南北，阴雨天也不受影响，如今还安了透明玻璃片。
知道方向，又改进了海船，便不用一定要沿着岸，冒着触礁的风险慢慢走了，陈汤指着北方道：“更不必再借安息港口停泊，徒生事端。”
褚少孙知道，十年前河中都护府建立时，大汉和安息关系还很不错。但随着骠骑将军进军身毒，安息对任将军的疯狂扩张感到不安，后来乘着安息两王相争，任弘又南下灭了安息属国乌弋山离。
安息内战很快结束，那位曾在撒马尔罕拜见过任弘，苏林家的苏雷纳扫平了安息王的对手，次年，也就是元康三年（前53），大秦条支郡守克拉苏乘机东征，想要一举兼并安息西境，结果又功败垂成，为苏雷纳所杀。
苏雷纳一时风头无二，成了当世名将，安息也达到了极盛，同身毒都护府的关系也微妙起来。尤其对都护府绕过安息，直接与托勒密埃及贸易十分不满，这让安息中转的丝绸无法卖出高价。
双方有了间隙和提防，安息对途经他们港口的汉人船舶课以重税，从那以后，船队索性不过安息了。
虽然陆军那些人也有叫嚣进攻安息的，海军中亦有好战者希望复制狮子国之役，也在安息占个港口。但陈汤知道，骠骑将军对安息毫无兴趣，目光一直在盯着海西的大秦国。
风平浪静的时候，因为褚少孙虚心求问，陈汤也会与他说一些他所知的大秦之事。
“大秦国虽无君王，却有三公执政，第一位便是死在与安息交战的条支太守克拉苏。”
“其二是在大汉亦十分有名的将军庞培，我听说因他屡并土地，屠戮甚重，国中有人称其为‘小白起’？”
确实是这么叫的，褚少孙也只是道听途说，说这位庞将军在大秦权势如同君王。
陈汤却摇头：“庞氏不如白起远矣，白起一生未尝一败，可这位庞将军，刚刚输给了一人。”
这褚少孙却不知道，惊讶地问道：“谁人？”
陈汤道：“大秦三公中还有一人，姓凯名撒，或说他乃大秦国西方高卢郡太守，为大秦扩地千里，骠骑将军则笑称其为‘凯太师’，也不知是何依据。”
“据说，那大秦国承暴秦之制，亦有关内关外之分，外郡太守不得带兵渡河而入关内，否则形同反叛。结果这凯撒太师仗着边军壮大，径直带着西军渡河进京。凯氏与庞将军战，大胜，夺了大秦都城罗马。如今庞培一败再败，已逃到大秦东方各郡。”
此事褚少孙是全然不知，愕然不已：“如此说来，那大秦国也是两雄相争，一分为二了？”
船颠簸了一下，将褚少孙的心也给颠了起来，这可是大事啊，大秦一直是大汉这十年来的假想敌。
陈汤颔首：“这就是先时褚先生在都护府中时，骠骑将军匆匆回去，只待了一夜便又离开的缘故，便是惊闻这消息。”
褚少孙恍然，低声道：“那吾等此去托勒密埃及国，除了照例护航、通商，遣使外，莫非亦是奉将军之命，要细细打听大秦国战况！好知道凯氏与庞氏，孰胜孰负？”
“先生聪慧。”陈汤大笑，但又望着黑黝黝的西方，目光深邃。
这次航行，他还另外肩负有使命，远没有褚少孙以为的这般简单！

第554章 女王
乘着呼呼作响的东北风，经历了整整半个月的航行，当荒芜的灰色山峰从西北面的海面上升起时，褚少孙总算又看到了陆地，这让他如释重负。
船只靠岸，在名为“哈拉毛国”（今阿曼）的小邦港口停靠，补给食物和淡水，头上缠着白色或灰色头巾的沙漠牧民来推销些骆驼奶和山羊之类的货物，当地酋长见了白虎旗恭恭敬敬，褚少孙一问才知道，这个港口已经被西海舰队“租借”了好几年。
“船队往来方便些。”陈汤如此笑着，却让译者令从远洋贸易里分到好处的哈拉毛国王筹备上够五千人一个月吃的粮食！这次可以花过去两倍的价钱购买。
离了哈拉毛国，船队沿着海岸线继续向西，进入名为“示巴国”（今也门）的海域，当能够看到西南方有一道黄绿色的海岸线时，船只转而向北，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喇叭口似的狭窄海湾。
听说骠骑将军将此地命名为亚丁湾，海峡附近有示巴国的小港，名曰“穆哈”，此处没有大码头，但锚地下方有厚厚的沙，在此抛锚十分稳定。
陈汤说这是前往埃及前停留的最后一站，需靠岸一天到两天，补充食物、淡水，等待后面一批船队抵达。
褚少孙对这座异国海港心生好奇，便随着陈汤等人乘着小舟登岸。却见本地人打扮与哈拉毛国类似，但皮肤更黑些，还有些黑如炭的瘦小昆仑奴在码头搬运东西，据说是示巴人从海峡对岸的大陆抓来的。
“示巴乃是古国，横跨海峡两岸。”
陈汤多策谋，每过城邑山川，常登望记录，与褚少孙闲话时总不知不觉往军事上聊：“褚先生在身毒见过象兵罢？”
褚少孙颔首，陈汤又道：“这象兵在海西诸国乃是与步、骑、车并列的兵种，必不可少，那托勒密埃及先时与条支（塞琉古）交战，却苦于无象……”
“校尉。”褚少孙打断了他的话，诧异道：“可我听说，托勒密埃及所在大州，本就出产象牙，岂会无象？”
“不是所有象都能驯化作战，托勒密埃及所近之地，虽有草原象，然性情狂躁，决不能骑乘。”
陈汤对此是有研究的，给褚少孙一一数道：“身毒象最为温顺，体型也合适，数量也多，乃绝佳之选。”
“其次为海西象（北非象），形体巨大，最为骁勇，只是数量稀少，如今那些土地已为大秦国所占。”
“再次是森林象，居于林地之中，形体最小，这示巴国售卖的象牙便出自森林象。托勒密埃及之所以开这条航路，最初却是为了获取南方之象。”
此时小船靠岸，陈汤自带着译者去找示巴贵族商议购粮之事，却让乐浪号上的医者，名为“李加兰”者带着褚少孙在港口随便走走。
褚少孙本以为示巴也是沙漠、岩石和蝎子的国度，贫瘠无物，却不了港口货物琳琅满目，除了象牙、玳瑁外，还有许多香料。
李加兰四十多岁年纪，会稽郡人，听说他在家乡时因行医没治好一位列侯妻子的病，被栽赃乱用药，坏了名声，混不下去，索性咬牙出海到了身毒都护府。
他曾随舰队多次往来海上，对示巴很熟悉，甚至会点本地语言，带着褚少孙在货摊上走来走去，挑挑拣拣。
李加兰对干瘪的肉桂不感兴趣：“身毒肉桂天下无双，在示巴，值得买的两样药材，便是没药与乳香！”
这名在中原甚少听闻，见褚少孙面露迷惑，李加兰还捡了这两样香料给他闻闻。
气味厚重芳香的是没药，此物乃是用没药树树脂制成，生没药是如同鲜血般的猩红，炒过的呈焦黑色。
“有活血止痛、消肿生肌之效，尤治牙痛，先生不是正疼么？买了此物制成油膏，敷在牙上，三天必见效！”
于是褚少孙就傻乎乎听话买了二两没药，这竟掏光了他带上岸的那半匹丝绸，这下牙更疼了。
“先生可别心疼，相比于乳香，这没药便是贱价了，没药称重卖，可乳香，却是按粒来卖！”
李加兰带着褚少孙找到卖乳香的地方，确实只有一小罐，为半透明的乳白色、黄色的块状或颗粒状，看起来像晒干的鱼胶。
卖乳香的示巴人身旁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昆仑奴，警惕地看着每个来问价的人。
“沙漠珍珠，白色黄金。”李加兰指着乳香介绍，而褚少孙确实闻到了一股清盈雅致的香气，难以忘怀。此物也是树脂，生长在沙漠中，极其难得。
“可埃及人却偏爱此香。”
李加兰道：“埃及人事死如生，其王号‘法老’，法老死，以石为封土，平地起山陵，陵下修墓室。而为了让法老不朽，便要开膛破肚，摘去其脑髓及五脏六腑，像腌咸鱼那般，在尸体上涂抹各类名贵香料，这乳香最不可缺。”
埃及人相信，乳香是最接近神的气味，是引渡灵魂的指引，可只有阿拉伯半岛南部产出，过去得跨越数千里沙漠用驼队运输，如今海路开通，示巴国依靠出口乳香获取财富，强制将国内所有乳香集中于此，确实方便多了。
这玩意对汉人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埃及人而言，却已是必需品。即便不是法老，普通人也梦想死后能够不朽，埃及的神庙专门制作木乃伊的工匠，只是穷人用不起名贵香料，仅能用泡碱来防腐。
“我甚至在港口神庙附近，见过狸猫、蛟都被制成干尸，售给人带回家陪葬。褚先生，等到了托勒密埃及，你是否要买上一二把玩？”
还把玩？怎么玩？李加兰是个猎奇爱好者，兴致勃勃地说着极其恐怖的异域风俗，让褚少孙毛骨悚然，这故事听得他既害怕又高兴，又能在行记里记上一笔了。
他们在示巴国港口等了两天，才等来了下一批船，这支船队也是十余艘，在横渡大洋时折了一条商船，幸好水手大多救上来了，名为“辽东号”的大翼战船也没事。
直到这时，褚少孙才知道，陈汤之所以非要等着，是因为辽东号上，有骠骑将军派往托勒密埃及，向埃及女王敬送礼物的使者！
……
都护府使者名曰“吴在汉”，二十几许年纪，听说是关内侯吴宗年之子。
吴在汉的容貌与一般汉人有些差异，却是当年吴宗年滞留匈奴右部时，与胡妻所生之子。吴宗年任典属国数载，五年前逝世，他与发妻生的长子承了爵位，这吴在汉则到身毒投靠骠骑将军，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数次奉命出使安息、埃及。
吴在汉邀请褚少孙，在接下来的航程里与他同乘一船，也有个说话的伴。
“船上多是南人，不通官话，即便有一二乡党，亦说不到一块去。”
褚少孙巴不得如此，等船只拔锚时，便向吴在汉求问：“吴大夫，那托勒密埃及不是有王么？为何又有女王？”
吴在汉道：“海西各国，制度风俗各异。那托勒密埃及有一俗，便是血亲通婚。”
“啊！”
继木乃伊之后，褚少孙又长见识了：“莫非这托勒密埃及信拜火教？”
吴在汉摆手道：“不然，用骠骑将军的话来说，‘粟特拜火教，那是大奸大恶’！河中五城城主，竟有娶亲生女儿者！”
“而托勒密埃及，只能算小奸小恶。”
他说道：“我上次出使时曾打听过，托勒密王自诩天神之种，讲究血脉纯正，于是便令姊弟兄妹通婚，如今其王曰‘托勒密十三世’，与其姊成婚，号‘克利奥帕特拉七世’，夫妻共治一国，自登基后已两年。故称女王，不称王后。”
褚少孙仍觉不足：“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即便两王并立，也总有上下之分，那究竟以谁为主？”
吴在汉用两根手指比划打趣道：“自是男上女下。”
褚少孙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何将军却越过托勒密王，让大夫专给女王敬送礼物？”
莫非又是像当年离间大月氏王与贵霜一样的计谋？
其实任弘早在两年前，听说埃及新王登基，克利奥帕特拉七世成了共治者，便不惜重金，派吴在汉给埃及女王送去礼物。除了精美的丝帛外，还有豫章国新烧的瓷器，专门定制弄了些埃及人喜爱的图案上去，让那埃及女王十分欣喜，也遣使去身毒都护府拜见任弘。
“女王十分感谢骠骑将军的礼物，并邀约将军前往埃及，说她会亲带将军游览王都，登大灯塔，我此番西行，却是为了专程答复女王。”
吴在汉就这样慢悠悠地解释了缘由，褚少孙这才作罢，却又忍不住身为记史者的好奇，低声道：“敢问大夫，骠骑将军如何答复？”
“此事不算机密，也不怕让褚先生知晓。”
吴在汉笑得意味深长，踱步走到船舷处，甚至瞥了一眼船队的后方，在东边，更加庞大的船队应该刚刚从身毒启航吧。
“骠骑将军说。”
“多谢女王之邀，他会来的，一定会！”
……
PS：古代埃及-印度航线情况，参考成书于公元一世纪的《厄立特里亚航海记》。

第555章 荷鲁斯之眼
红海并不红，反而比外面的大洋更蓝。
当然，在汉人的称谓中，这海被称作“狭海”，褚少孙看到两岸陡峭壁立，接连数百里水陆都没有任何港口，因为各处锚地条件极差，悬崖上还有骑着骆驼缠着白巾的沙漠牧民俯看。
褚少孙听水手说，若是没有战船护航，这些土著就会划着简陋的小船来抢劫，并将海难幸存者充当奴隶。
所以得一鼓作气向北航行，六合四年（公元前48年）正旦这天，他们已经渐渐向海岸西方靠拢。此时风向就有些不利了，风帆落了下来，船只两侧的桨叶不断滑动，疾速向前，直到狭海西边，一座不大不小的港口遥遥在望。
甲板上的汉人兵卒发出了欢呼，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航行，他们终于看到终点了。
“有些不对。”
但站在船头的陈汤校尉却皱起眉来，他高高举起手，让人吹响了预示着警备的一声号——远方的港口有两艘战船驶出，朝这边划来。
除了划桨的身毒人，乐浪号上四十多名汉人兵卒都披挂好甲胄出现在甲板上，手里的多是弩机，甚至还掀开了一直用牛皮和麻布蒙着的轿车连弩，这是汉军在海上的杀器，当年的达坂城三姊妹已经被缩小后搬上了战船。
辽东号亦然，这让褚少孙有些紧张。
好在远远的埃及战船举起了一面旗帜摇晃，似是好意来引航的。
吴在汉道：“引航用小舟即可，何必用战船，还一次两艘？”
褚少孙猜测：“莫非是听闻使者到来，特遣船来迎？”
吴在汉却摇头表示不可大意。
但那埃及战船确实是专注于引航的，远远就停了，引着乐浪号、辽东号和后方的商船队往港口里驶去。褚少孙观察到，其船制与远航的商船截然不同，船身修长，船首和船尾高高翘起，能看到船头还有巨大的撞角，包的应该是青铜，船身被涂成黑色，覆盖着某种防水的涂料，看得出躯壳十分坚固，定是用了好木头，可能是橡木，也可能是山毛榉。
无数长桨从船身伸出来，数了数大概一百多根，分三列，划动时十分整齐，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在海上爬行。
这种船就叫三列桨战舰，乃是托勒密埃及海军的中坚力量，不过大的船队在其都城，那是另一片海，位于沙漠和陆地的另一面，与红海不相连的海。
船队缓缓入港，褚少孙回到了甲板上，能看到港口周围多是荒芜的沙漠戈壁，听说这港口叫“贝勒尼基港”，是第一代托勒密王用他妻子的名字命名的，乃是埃及去往身毒的主要锚地，每年有一百多艘商船由此出发。
褚少孙已经了解到，这希腊人和埃及的关系，就如现在汉人与身毒的关系一样，都是外来人成了统治者。不过从亚帝和托勒密一世算起，希腊人在埃及做主已三百年，这港口因是托勒密时新建，所以建筑都是希腊风格，连埃及人典型的神庙都不见一座。
他还无数次听水手们形容过此国中人对丝绸的渴望，埃及炎热，希腊人又喜欢将衣裳披挂在身上，薄薄的丝绸让人感觉凉爽，再加上价格昂贵，可以显示地位，大秦与埃及都对此物很感兴趣。
而近年来，更有埃及女王亲自带货，穿了任骠骑让人送来的珍贵紫色丝绸袍，她简直就是埃及贵族圈的时尚风向标，一时间，托勒密埃及对丝绸更加疯狂。
不过据说女王对丝绸的热衷，让埃及本就雪上加霜的财政越发困难，托勒密埃及政局动荡，上一代国王号称“吹笛者”，是大秦国庞培将军拥立的，如今埃及仍是大秦的属邦，每年要朝贡大批粮食来还债。
但这并不妨碍贵族骄奢淫逸，过去每逢船队从东方归来，这港口都会挤满穿着各式衣裳的商贾，欢呼雀跃。
可今日，港口却不见商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托勒密国的士兵，领头的戴着加护鼻罩的恰尔基斯圆形盔。由于埃及炎热的气候，除了军官罩着肌肉形的胸甲外，其余人他们只着布衣，身后还有一长排光着上身的埃及人弓箭手。
被士兵们簇拥在中央的，则是一位希腊人官员，他五十多岁年纪，头顶已秃，身上是蓝白相间的长袍，在两艘汉船靠岸后，笑着迎了过来，朝下船的吴在汉远远行礼。
吴在汉对一旁的褚少孙道：“此乃埃及国三公之一，托勒密王的太傅，名曰狄奥多图斯，善修辞之学，也精通多国言语。”
“远道而来的汉使。”
狄奥多图斯不愧是教修辞的，不用翻译，自己就会说汉言，虽然有些磕巴，远没有他习得的另外几种外语那么流利。
他向吴在汉致以歉意：“近来红海附近有海盗劫掠，港口附近又有奴隶暴乱，法老与女王派我带着士兵来港口迎接，并带汉使穿过沙漠，去亚历山大里亚。”
褚少孙站得远，只见吴在汉与狄奥多图斯相谈甚欢，但他回过头，却看到微笑着站在船头的陈汤校尉背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卒，让他感觉情况不像看上去那么妙。
随着更多商船陆续靠岸，狄奥多图斯和吴在汉也约好了，狄奥多图斯表示，这次汉家船舶运来的丝绸等奢侈品，托勒密王室要统统买下。贴上封条，经由驼队运输到埃及古都孟菲斯城，再由船队沿着尼罗河航行十来天，运送至三角洲西面的托勒密国都城亚历山大港，而汉使可以与他一同前往。
来自大汉的水手们则住在港口附近的营地里，他们得到夏天季风转标方向才能回了。
一切如常，但等吴在汉与狄奥多图斯击掌说好，回到船上时，却变了脸色。
“此事有诈！”
……
天已经黑了，托勒密埃及商船上的希腊人、埃及人相继登岸回家，而乐浪号、辽东号与十艘汉商的船舶则依旧停在港口，狄奥多图斯派人给汉使和船员们送来食物，说好明日就将丝绸等物卸下。
烛光摇坠的乐浪号上，陈汤却和吴在汉等几人低声密谈着什么。
“这托勒密埃及国与大汉、大秦一样，也有三公。”
吴在汉是按照汉人的思维方式来理解外国制度的，他认为托勒密十三世的顾命大臣、修辞学皇家导师狄奥多图斯是“埃及太傅”。
而托勒密十三世极其信任的宦官波提纽斯，则被认为是“中书令”。
还有一位掌控埃及军队的阿基拉斯，则被理解成“太尉”。
这便是托勒密埃及的三位大臣，还有一人，吴在汉有一面之缘。乃大秦国人士，名叫“塞普提米乌斯”，绰号“胡狼”，他是大秦国庞培将军留在埃及的亲信，带着两千雇佣兵，替大秦国监督法老还债。
吴在汉说道：“狄奥多图斯虽贵为三公，代法老来迎吾等，倒也合情合理。但我先时在托勒密国都城时，发现法老与女王并不和睦。吾等专为答复女王而来，为何却是法老亲信狄老太傅来迎，且从战船到士卒，皆如临大敌，这不合常理啊，女王亲信又何在？”
他告诉了陈汤，埃及女王和托勒密十三世虽名夫妻共治，实际上却各有一套班底。埃及女王也有两位亲信，其一名曰阿波罗多洛斯，最为忠诚，吴在汉上次在埃及，迎送皆是此人代劳。
还有一个叫“艾雅”的女护卫队长，是希腊和埃及混血，贴身保护女王，寸步不离身边。
女王甚至在接见吴在汉时，用她才学了一点的汉话叹息，隐有忧色。又听说女王是先于法老登基的，如今三公却都围拢在法老身边，试图架空她。
陈汤了然：“吴大夫是说，女王或已为人所害？”
吴在汉道：“这可说不准，礼记有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这道理大汉天子与骠骑将军自然明白，但托勒密国不修礼乐，又乱伦无法，故常有父女夫妻为争权而夺位厮杀之事。”
“现今法老与女王之父号‘吹笛者’，就曾被上一任女王驱逐，逃亡大秦国数年，方才借了秦兵复辟，类似之事，或许又会重演。”
他们必须尽快搞清楚，若跟着狄奥多图斯穿过沙漠去了埃及腹地，可就彻底进了别人地盘，难以抽身了。
乐浪号船长有了主意：“派船上的埃及商贾、大夏希腊译者，去岸上收买一二人问问，不就一清二楚了么？”
托勒密埃及的钱币有金银铜三种，都叫德拉马克，船上也有不少，直接拿丝绸去找人也行，此物在埃及价比黄金，就不信他们不动心。
陈汤却摇头道：“这港口处于托勒密国边陲，往来不便，消息闭塞。就算都城出了事，千里迢迢，也一时半会传不到来。从普通人处非但打听不到，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狄太傅惊觉，反而不美。”
“倒不如……”这时候，辽东号的船长却笑了起来。
他拍着腰间的环首刀：“既然用金银铜都不好收买，那就用铁家伙撬开彼辈的嘴，别人是不知缘由，那狄太傅，总知道些罢？”
吴在汉还有些犹豫：“还是不妥，万一是我料错了，万一此间另有隐情，岂不是引两邦生衅？”
几人商议时，陈汤却站起身来，对着船舱外喝道：“谁？”
“校尉，是褚先生非要来见。”
陈汤和吴在汉诧异，褚少孙下午非要去港口转转，那狄奥多图斯大概是为了安抚他们吧，也同意了，但要让托勒密官员兵卒跟着。
等陈汤让人将褚少孙带进来后，褚少孙却将袖中一张写了字的便条递了出来：“少孙天黑前在港口外行走观望时，忽有一人从灌丛后蹲着蹿过来，忽将这纸条塞给了我，再一眨眼，却又不见了人影。跟随我的兵卒在看别处，亦未发觉，真是奇了。”
“这不是纸，只是割来的莎草压扁晒干而已。”
吴在汉接过后皱着眉看了会，发现皆是埃及文字，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又在背面画了一只眼睛的符号，不知是何含义。
他摇头道：“我会说希腊语，认识希腊文，然埃及文书繁杂不能解，看不懂。”
但船队里，却有个被骠骑将军重金雇了的埃及人商贾，名叫瑞达者认识这种文字，陈汤让人速速去将其找来，又追问褚少孙，将此物交给他的人长相如何。
“不是希腊人，而是个埃及人，长得黑，双目有神，因是外国人，我不能辨其年纪。”
“他穿着一身白，头顶有兜帽，遮了小半面容。”
褚少孙举起两根手指：“带着兵器，背上负着两张弓，一块木盾，若我没看错，腰间是挂着一把镰刀。”
“镰刀？”吴在汉有些茫然，那莫非是个农夫？
此人出现与消失，都是一瞬间的事，走路悄无声息，乘着黄昏的朦胧，似是无形一般，真是奇了怪哉。
此时正巧那埃及商人瑞达到来，他也很黑，一头辫子，后背大露，肩头羽毛披风，穿着皮凉鞋。接过莎草纸后，瑞达面色一变，先盯着背面那眼睛道：“是荷鲁斯之眼！”
原来那荷鲁斯乃是法老守护神，人身鹰头。而这荷鲁斯之眼，则是法老亲卫“守护者”的标志，但这支亲卫已湮没多年而无闻于世了，听说只在西方锡瓦绿洲活动。
陈汤对这符号的标志毫不关心，他关切的是便条上的内容。
那瑞达结巴了起来，手也不禁跟着颤抖：
“上面说，亚历山大里亚发生了政变。”
“法老伙同三位大臣，已将女王赶出都城，不知所踪！”

第556章 不装了
褚少孙连同两位船长都被请了出去，船舱里只剩下陈汤和吴在汉，这船上挤着许多人，不太隔音，二人凑得很近，烛光将他们影子映在舱壁上。
“陈校尉以为，此事是真是伪？”
“按吴大夫先前所说，这埃及国法老与女王不睦，加上大臣怂恿，倒很可能相互倾轧，只不想偏挑吾等抵达时出事。”
吴在汉颔首：“然也，事到如今，为之奈何？”
他虽然屡屡出使见过大场面，可如今跟着几艘船孤悬万里之外，忽遭埃及政变，一时间有些无法做出决断。
陈汤倒还冷静，反问吴在汉道：“不知此番西来，骠骑将军交给大夫是何使命？”
“还能是什么？”
吴在汉道：“向女王还礼，顺便……”他露出了笑：“替将军再试探这埃及国虚实，离间女王与法老，不曾想都不必我亲为。陈校尉，这些事，骠骑将军在你我离开前不都嘱咐好了么？”
陈汤道：“使者与校尉毕竟不同，我要假借商船之名，等骠骑将军抵达时在岸上接应。”
这第一批船队只是前锋，身毒还有一支更庞大的舰队，会在季风的尾巴时杨帆西行。
吴在汉道：“说起来，我记得骠骑将军说要亲至埃及时，陈校尉是极力反对的。”
陈汤笑道：“当初我是不赞成此事。”
多年航海，又有骠骑将军制的地图，陈汤已经将这世间大小诸国的方位大小强弱都记在脑子里了，他说道：“都护府之敌，乃是安息、百乘，而非埃及。”
甚至不是大秦，在安息将秦将克拉苏歼灭后，大秦再次东征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更何况眼下庞培与凯撒已撕破脸皮开始内战。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骠骑将军忽然要发动一场针对埃及的远征，让陈汤实在想不明白，就算想把埃及拉出大秦阵营，以保障海上丝路利润，吴在汉一使者便可为之，何必亲至？
但这是任将军早就计划好的事，反对无效，陈汤只郁闷将军似乎给他爱徒刘更生交代了一切，却没有向自己这女婿透露。
陈汤正色道：“我当初反对归反对，事已至此，却得奉命行事，力保将军舰队抵达时能顺利登岸。”
二人通过气后，一切便简单多了。
吴在汉沉吟道：“若女王尚在，那自不必说，当以我先和谈威逼为主，但如今女王已出奔，就只剩下三条路了。”
他伸出食指：“其一为稳妥之法，假装不知，虚与委蛇，我跟狄太傅去其都城走一趟，而陈校尉停泊在附近。”
陈汤用匕首挑着烛火灯芯，摇头道：“如此战端一开，吴大夫岂不是要成了人质？”
吴在汉笑道：“我父曾在匈奴被扣押数年，若埃及人敢对我下手，骠骑将军就可以在忠节正侯苏公那段话后加一句……‘独埃及未耳’了！”
陈汤颔首：“将军有言‘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河中、身毒，确实都没有埃及远，不过如此一来，吴大夫身为使者文官独享功劳，出尽风头，名扬史册，陈汤与士卒们却要羞杀了。”
吴在汉正要说第二，陈汤也制止了他：“第二无非是天一亮就撤走，回示巴或哈拉毛国等待，等骠骑将军大军抵达，再一起杀回来。”
陈汤笑道：“如此便是你我都承认使命失败，怯懦而退了，此策绝不取！”
那么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项。
“先下手为强！”陈汤将匕首戳进案几一角：“埃及人虽有防备，却也不曾想吾等已知起国内动荡，就乘今夜举事，以船上甲士材官忽然袭击，夺了这港口，以待骠骑将军抵达！”
褚少孙等人在船舱外焦急等待，却见里边灯烛闪烁不定，让头一次经此此事的褚少孙紧张不已，港口里随便一点人喊马鸣都让他腾地站起，坐立不安，却见乐浪号船长却还有心思让人煮稻米吃饭，下着咸鱼汤，稻饭一碗又一碗下肚。
吃到第二碗时，船长停了，嘀咕着说：“待会恐怕要动武，不能吃太饱。”
这时陈汤与吴在汉才出来，对乐浪、辽东两位船长附耳一番，让他们派人顺着连接木船的长板，挨个去通知商船，不许点火，勿使埃及人发觉。
这次西来的商船一共八艘，水手加上划桨的，共四百余人。商船上的人都穿着白衣，那是宽大的印度棉袍，冬天时一裹就能当睡袋。
等八艘船的船长都到后，陈汤召他们开会，最后又喊了褚少孙进来：“今日之事，先生若不来做了见证，他日作史时，便不好下笔了！”
……
褚少孙旁听的，是一场胆大妄为的军事冒险。
陈汤指着早就被画好的埃及海陆地图道：“这埃及国在狭海西岸的港口不少，但能让数十艘船停靠的，只有这贝伦尼斯港，北方亦有一港，虽更靠近其都城，然盛行北风且礁石众多不便船队挂靠。”
过去似乎有连接大海与尼罗河的运河，然吴在汉上次出使路过时，发现早就因泥沙淤积堵塞，变成了一条干枯的谷地了。
所以要让骠骑将军的船队靠岸，贝伦尼斯港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褚少孙听得心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更让他讶然的是，那八艘商船的船长并未面露惊异，反而一个比一个兴奋，看到他的眼神，坐得与他近的那一位也不装了，掀开自己的白棉袍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漆黑的甲！
这下明白了，那八艘船上，恐怕没有一个商贾，全是汉卒，亦或是两种身份皆有吧。
“故袭击时，不得烧船使之沉没毁了海港，而要杀人留船！”
难度不小啊，这是安排给“白衣商贾”们的任务，陈汤自己则要带着主力，两百名甲士，直扑城墙之后，有两千名托勒密兵守着的贝伦尼斯城，埃及“太傅”狄奥多图斯就在里头。
陈汤本来想说鸡鸣时分动手，又想起这埃及的鸡叫鸣不一定和东方一样，只能改成：
“太白星升起时，举火为号！”
褚少孙被船长们推着出了门，只剩下陈汤捧着他那把环首刀，用磨石一点点擦着，吴在汉知道这是陈校尉的习惯，离开前最后一次作揖：“校尉曾夺取狮子国港口，夺城陷阵之事，我一个外行也不敢多言，只有一问。”
“即便能以五百人……”
“不，算上划船的身毒人，是一千。”陈汤笑道：“划船工苦，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吃喝拉撒都要在船舱里的方寸之间解决，物故率高。只要许他们从首陀罗升阶，再吓唬说若被埃及所败，必死无疑，也能派上些用场。”
吴在汉再作揖：“看来将军志在必得，但即便人数上千，拿下港口后，有该如何守？埃及国人口繁多，若在骠骑将军抵达前，发数万大军来攻，恐怕不好守。”
算算日子，骠骑将军现在才带着三千余人——身毒都护府海军的全部启程西航，最早也要二月中才能到埃及，他们能在这港口撑住一个半月的围攻么？托勒密国可不是匈奴，攻城是有一套的。
陈汤却反问吴在汉：“吴大夫，你可知骠骑将军最厉害，百试不爽的战法是什么？”
“千里奔袭？”
“不是。”
“狐假虎威？”
“也不是。”
“那一定是结硬寨，打呆仗？”
“更不是。”
陈汤大笑：“兵者，诡道也！我观骠骑将军最爱用的计策，一个字，骗！”
“等拿下海港，吾等可以用一千人，装出五千的阵势来，让埃及人踌躇不敢攻。”
“再者，你一定听过陈涉吴广之事，陈吴大泽乡初举事时，唯恐自己名声不显。却听说项燕为楚将，数有功，爱士卒，楚人怜之。或以为死，或以为亡。于是便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从民欲也，后来果然多有应者。”
陈汤道：“如今那埃及女王不是逃出都城没了踪迹么？吾等不妨也举她的旗帜，放俘虏出奔多做宣扬，搅乱其国中局势，甚至能让真女王听闻后，前来投奔！”
这下吴在汉放心了，身毒都护府诸位关西侯、校尉，多起于行伍，甚至是淘玉工，没什么文化，尤其是年轻一辈中，尽管任弘努力培养，但能文能武可独当一面者，唯独陈汤一人。
“校尉妙计，不愧是得了骠骑将军真传！”
陈汤顾不上受用，又擦了一下刀，也不放回刀鞘中了，就提着它出了船舱，披甲站在冷风嗖嗖的船头，一直盯着东方，直到那颗在日月皆失位时天上最亮太白星渐渐显形。
“褚先生，你喜欢史书，一定也知天象，会占卜罢？”
褚少孙刚想说史非巫卜，陈汤已替他回答了：
“褚先生果然会占卜，看啊，诸位，星卜已出！”
陈汤高举环首刀指着太白星，这下也不必装了，大声对船上全副武装准备动手的汉家士卒说道：
“和当年骠骑将军西征一模一样！今太白出高，用兵深入吉，浅入者凶，先起者，大胜！”

第557章 胖虎
六合四年（公元前48年）二月中旬，陈汤发动袭击，夺取贝伦尼斯港后的第四十天。
那一夜遭到袭击后，仓皇出逃的法老顾问大臣狄奥多图斯已经去而复返。在他身后扎营的，是五千名来自上埃及的托勒密士兵——大多数是从埃及人里招募的，甲胄没有希腊人精良，身著亚麻甲，携带一面中型椭圆形盾牌。
狄奥多图斯依然十分狼狈，他那一夜为了在混乱中逃走，割了珍贵的胡须，弃了希腊人的长袍，套了一身低贱的埃及人亚麻服，骑了匹骆驼就带亲信匆匆跑了，身后是喊杀声和燃起的火焰——狄奥多图斯逃跑前下令烧毁港口和仓库，也不知道底下人是否执行了。
等顺着干河谷逃到尼罗河中游的底比斯城时，他才缓过神来，思考了一下汉使为什么蛮不讲理夺取港口。
看来法老身边的宦官兼财政大臣波提纽斯是正确的：“赛里斯国的共治者，一定与女王有密约！”
赛里斯国的共治者，这是埃及对任何身份的理解。明明在遥远的东方几乎没有往来，却忽然遣使者来恭喜女王继位，女王也遣使回访，还邀请任共治者来埃及游览，说要亲自带他在尼罗河上行船。
倒是狄奥多图斯认为，不应该和强大富裕的赛里斯交恶，认为不管是女王还是法老，只要继续保证丝绸贸易，赛里斯人就不会在乎。
这个，任将军还是有点在乎的。
结果狄奥多图斯好心去迎接，希望能递出橄榄枝，赛里斯人却二话不说，反捅一剑。
接下来陆续从港口逃到底比斯的人坐实了这件事，占领港口的汉人，居然声称埃及女王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在贝伦尼斯港！
诸如宦奸陷害忠良，挟持法老，亵渎神灵驱逐女王的段子，得到了骠骑将军真传的吴在汉和陈汤张口就来。
“这是谎言！”
狄奥多图斯当然知道这是谎话，在他从亚历山大里亚南下前，女王就已经遭到驱逐，逃到了叙利亚边界，根本不在南方！
说起来，克里奥佩特拉七世早在吹笛者还活着时，就成了共治者，她的弟弟托勒密十三世登基则更晚。
但那个女人，拥有让三位大臣难以驾驭的野心，根本无法成为他们的傀儡。
女王明明有很多情夫，却一直推脱和托勒密十三世同房。她看向法老的眼神，充满了蔑视，仿佛弟弟根本配不上她。
靠着狄奥多图斯的修辞学、波提纽斯的谗言，让托勒密十三世厌恶姐姐并不难。将军阿基拉斯控制了亚历山大城的军队，绝对的力量面前，女王的头脑和权术没了用武之地，只在亲信护送下仓促向东逃走，如今在叙利亚边境召集了一小支雇佣兵，希望能夺回权力。
可阿基拉斯已奉法老之令，带着大军去了东方，想必很快就能打败女王。
但这件事，上埃及的人大多不知。虽然托勒密家族继承了埃及古老的传统，自命为神明，可经过几百年的统治，埃及人依然没有被同化。对普通人来说，法老掌权还是女王上位，根本没有区别，反正他们都是被希腊人踩在脚下的底层人。
但对上埃及的官员来说，可能更倾向女王一些，说来好笑，虽然自称法老，传了快三百年，但托勒密十三世甚至不会说埃及语。
才二十出头的女王却是个语言天才，希腊母语、埃及语、罗马语、甚至在收到赛里斯副王的礼物后来了兴趣，跟去过印度的商人学了点汉语。
然后女王就说，这是她学过最难的语言。
狄奥多图斯让自己忘掉远方的女王，因为更大的威胁就在眼前。
赛里斯人占领了港口，还骗了一些不明真相的埃及人帮忙守城，狄奥多图斯派人去谈判，想知道赛里斯人究竟要什么？
黄金？奴隶？莎草纸？或者说，这群人就是海盗假冒的？狄奥多图斯死活没想明白战争的理由——不止是他，陈汤、吴在汉、褚少孙也没想明白骠骑将军为何跨洋远征。
对面的使者吴在汉摆出了很大的诚意，接见了他的手下，一直说这是一场悲剧般的误会，是因为一个船长的莽撞导致，两边就这样谈了整整三天，狄奥多图斯才发现赛里斯人真正的意图在拖延。
这让法老的老师感到害怕，赛里斯人在等待什么？女王？还是来自东方更多的援军！
狄奥多图斯没了耐心，于是谈判破裂，攻城战开始了。为了提防红海上的海盗袭击，港口被城墙保护，这座以“救世主”托勒密一世妻子命名的港口十分坚固，上面甚至安装了两架弩砲……
赛里斯人夺取港口那天，因是黎明，袭击又突然，已经很多年没有遭遇战事的港口卫兵或死或逃，弩砲拱手让给了赛里斯人，好他们不太会使用，准头感人，但也足以让脆弱的埃及兵远远停下脚步。
给进攻者造成麻烦的是另一种武器：士卒手持的大黄弩和蹶张弩——埃及人和希腊人将其叫做“巨大的腹弓”。
反观狄奥多图斯这边，干河谷道路不好，弩砲和象兵都没有按时抵达，只能围着城干着急，但港口里的补给足够赛里斯人吃上小半年。
陆上不行，那就只能指望海上，赛里斯人那一夜夺取了港口，但还有几艘小船逃走。埃及在红海上的港口不止这一个，来自北方的两座港口已经得知消息，凑了一支二十多艘船的舰队南下。
狄奥多图斯让军队继续围攻港口，迫使赛里斯人留在城墙上，又去附近的山岗上观望海战。
他看到埃及一方有三桨座战船四艘，其他都是商船——托勒密埃及拥有强大的舰队，但集中在地中海，只恨曾经连接红海和尼罗河的运河已经随着河道变更永远淤塞，陷入财政困难的托勒密王室，无法疏通运河，也没钱在红海上扩大舰队。
毕竟两百多年来，托勒密埃及是红海和印度洋上唯一的海上力量，根本没有扩大海军的必要，却没把来自东方的赛里斯人算进去。
赛里斯人或许是强迫了埃及人水手，也驾驶着大翼战船和两艘俘获的三桨座战船出战，另有十来艘商船也出了海港，勇敢地接战。
一艘埃及人的三桨座战船靠着船上的弩砲与扭力投石车，与乐浪号远远交战，乐浪号也有扭力投石车，而以绞车连弩对付弩砲，射程略逊一筹，准度和射速却稍胜，两艘船一时间难解难分。
也有近距离交战的船，三列桨战舰最突出的地方，是船头巨大的撞角，镶嵌了青铜外壳后，当船只一百多支桨开始滑动，全速冲刺，它顿时会变成一支由肌肉驱动的攻城槌！或在非常近距离的情况下从汉人商船的侧舷掠过，锋利的船艏像剃刀一样将对方舷外的桨全剃掉，没有了桨，风向再不利，就只能原地打转。
另一艘则从侧面驶来，乘风破浪，重重冲击在陈汤的旗舰，乐浪号左弦！
乐浪号通了一个大洞，海水不断涌入，划船的身毒桨手拼命往上爬。
“跃过去！短兵相接！”
但乘着这接触后三列桨战舰未能抽身的短暂时刻，乐浪号甲板上，一群手持环刀，只穿皮甲的汉人士兵却在陈汤指挥下，拽着绳子跳帮而战。
他们是跟着陈汤在大洋上三战三捷的老兵，近战极其骁勇，最后当辽东号还没完全下沉时，汉人已经夺取了敌人的船。
红海上到处都是厮杀的舰船，汉人士卒在身毒沿海所向无敌，如今却是头一次遭遇能与自己鏖战的船队，托勒密埃及的舰船也曾难遇对手，今日却陷入苦战，渐渐有些撑不住了。
双方正不分胜负之际，南方的海面上，却渐渐出现一个个细小的黑点，等再近时，能看到是顶北风，依靠桨叶朝港口缓缓靠近的船队。
那船队十分庞大，起码有四五十艘船，为首一艘船头画着巨大的白虎兽头，龇牙咧嘴。
来自南方，显然不会是埃及人的友军，而汉人则发出了阵阵欢呼。
他们等待一个多月的援军，终于来了！
原本还在苦撑的托勒密舰队开始想要逃走，却为北风所阻——这原本是对他们有利的风向，只能被汉船拦住，或剧烈碰撞，或跳帮作战。
而当那庞大的舰队抵达港口外时，海上的战斗已经宣告结束。
“是赛里斯人的大军。”
狄奥多图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港口已经无法夺回了。
经常出入大图书馆，甚至能读懂中王国时期的文字，他知道埃及历史悠久，又曾无数次被外敌入侵：喜索克人、亚述人、努比亚人、利比亚人、波斯人，最后是希腊人，他们在埃及建立了许多王朝，罗马人也不断对埃及施加影响。
可那些敌人至少都是埃及熟悉的，但这场新的入侵，却来自神秘的东方！
他必须警告法老，新的入侵者已经抵达。
“赛里斯共治者要的，是上下埃及的土地和水！”
……
狄奥多图斯带着托勒密军队撤退之际，陈汤正站在夺来的敌人船只，一面让人划着小船抢救落水士卒，一边看着乐浪号灌满海水，缓缓沉了下去，心情无比复杂。
这是陪伴了他数年的座舰，在身毒立下了无数功勋，不料第一次远航就沉没了，看来希腊人的舰船，果然有可取之处啊。
但这不是难过的时候，陈汤让人在伤痕累累的三列桨战舰悬了白虎旗，等待体型是乐浪号两倍的“骠骑将军号”靠近，那才是西海舰队的旗舰！
因为这船有些大，还被骠骑将军亲切地称之为“胖虎”——或许是将军从这旗舰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当两艘船减速，在海上错弦对时，水手们用铁链和绳索将两船系在一起，宽大的木桥被放了下来。在陈汤等列队单膝下跪的迎接中，一位穿着白虎纹明光铠，脱了盔的将军走到船边，却看着湿漉漉滑溜溜的木桥犹豫了一下。
他心中喃喃自语：“这要掉下去，我水性一般，甲又这么沉，还不知能否救上来，若是淹死了，这得是多大的笑话，古有周昭王南征不复，今有任骠骑西征溺海？咱大半生都脚踏实地过来了，还是稳重点好。”
于是，将军笑着朝陈汤招手，陈汤倒是健步如飞地走了过去，下拜顿首：“汤见过大司马骠骑将军，敢请将军恕汤擅动兵戈之过！”
十年不见，任骠骑没胖，真的没胖，起码肚腩没有更大。
只是鬓角已经多了几丝白，抬头纹更深了，当年跟在傅介子身后的俊朗小后生，如今已是一朵带着海外汉人们跳出固有历史的前浪。
“子公已是立了大功，快起来。”
西安侯将陈汤扶起。
“诸君，来的路上，我说什么来着？”
任弘指着陈汤，对身后的众校尉大笑道：“给陈汤一个曲，他敢打犁轩城（亚历山大港）！”

第558章 十年了，十年！
骠骑将军号在贝伦尼斯港靠岸时，任弘终于踏上了这片他在地图上凝望了许久的土地。
将军朝港口处朝他呼喊下拜的士卒们挥手，嘴上笑着，可心里却深知这一天的不容易。
任弘暗叹道：“十年了，十年！你们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在身毒的日子，可不像某个姓杨的阴暗小人所想，天天婆罗门美婢在怀，骑着大象耀武扬威，游猎享乐，可比在中原时优哉游哉搞搞学术攀攀科技累多了。
任弘手底下能用的大才少，连杨恽都被推着做了身毒都护府副校尉，代他掌管政务，而任弘本人则在河中印度两头跑。
开拓海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弘要设法让区区一万汉人，在数百万人口的北印度站稳脚跟，所以他没有对当地制度、宗教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变——他任弘穿越一次，是为了印度人人平等来的？
当然不是，都护府之下，是大大小小的汉人军事殖民贵族，在汉人数量未能达到五分之一，在以夏变夷的平衡点到达前，任弘会强化种姓制度。通过暧昧的政策，让上座部也好，大众部也多，叫那些秃驴看到给任将军洗脑传教的希望，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下一个转轮圣王。
另一方面，让佛教威胁婆罗门，而让婆罗门们将自己视为保护者，协助都护府管理庞大的印度土著。
但任弘刻意压制了身毒产业的发展，纸不让造，蚕不让养，只专司棉花、蔗糖和热带香料，中原的棉花引入、选种非一朝一夕，百年内，印度的棉布还是拳头产品，这东西可比粗麻好穿多了。
必须让印度商品与中原形成互补——若是两边所有东西都自给自足了，还远洋贸易个屁！
任弘还得顶着麾下群臣的不解，将都护府三成收入投入到海军上，从无到有，打造了一支大汉西海舰队，至少能号称印度洋无敌手，既保护了海上贸易，也吊打周边小国练兵。
加上北方的河中，一个代替历史上贵霜帝国的政权出现在安息与大汉中间，成了海陆丝路的交汇点，转口贸易的利润吃到撑。
但即便如此，他这十年来发展起来的实力，仍是远远不够。
任弘回过头，数十艘船舶停靠在红海上，这可是西海舰队一半的船只，一路上还沉没了好几艘船，上百名士卒葬身鱼腹。
而跟随任弘到此的水手，路上吐得几乎要丧失战斗力的步卒，加上陈汤的前锋，一共五千余人，亦是都护府汉军兵力的二分之一。
“十年经营，都被我搏一场豪赌，而那赌注的价值，却只有你我知晓，也难怪众人不解，定策时，连陈汤都加以反对。”
“我只是听夫子说，却没亲眼见过，心中尚有疑虑，不必将我算上。”随任弘身旁，是也蓄了须的刘更生，他这十年除了在中原发扬左传之学外，还自学了希腊文，抵达身毒帮任弘研发科技后，又通过埃及商贾，学了埃及文字。
都是为了在今日派上用场。
所以这次远征，只能成功，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幸运的是，任弘记得历史上的那几件大事，罗马埃及双双陷入内战，在今年，若没他干涉，还会发生凯撒追击庞培抵达埃及，埃及艳后与凯撒达成协议复辟，埃及与罗马开战，导致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焚毁等事……
可如今，新的玩家，来自赛里斯国的“共治者”入场了！
任弘进入贝伦尼斯港后，顾不上去看希腊式官邸里的塑像，第一时间召开了军事会议，让陈汤、吴在汉等分享目前的情报，并决定下一步方案。
“有人给汉使通风报信？”
听到褚少孙禀报说，刚抵达埃及时有人暗送消息，任弘听了那人的样貌描述后内心毫无波动，瞧了半天荷鲁斯之眼也无孰识之感，只以为是埃及女王阵营的人，只道：“夺取港口后，那人可又露面了？”
“未曾。”
这就奇怪了，若是女王的手下，应该立刻露面通洽才对啊。虽然那神秘人和出现时一样消失了，但通过俘虏之口，已经确定了埃及陷入内战的事实。
任弘有了打算，令人摊开地图，指着上面道：“埃及看似广袤，实则只是沿着这条大河，尼罗河两岸的狭长土地方可让人居住建立城郭开辟农田，其余皆是各色沙漠，杳无人烟。”
上游狭长的河谷被称为“上埃及”，下游的三角洲地区则是“下埃及”，任弘想要的东西就在那。
此外还有西奈半岛与罗马人控制的犹太和叙利亚相邻，埃及女王就跑到了那边去，听说是召集了一批雇佣兵准备反扑法老。
而西奈半岛和埃及本土连接的地方，则是埃及在红海最靠北的港口：阿尔西诺伊港！
“从此地向西，只是抵达上埃及，先得击破退走的军队，且北上千里迢迢，损耗太大，也太慢。”
任弘的手指在红海上划动，直接点到了阿尔西诺伊港：“不如让舰队继续载士卒北上，取了此港，一来前往下埃及更近些，二来也能与埃及女王联络上。子公不是借了她的名义么？那便做到底，多让人去宣扬，说此番大汉进入埃及，是受女王之邀。”
接着任将军安排了各人的任务，一个曲长带五百人和部分身毒桨夫留在此地，为大军看好后路，任弘亲率四千人与数十艘船北上。
众人应诺，但暗地里，陈汤、吴在汉，以及跟任弘至此的校尉王凤等人都暗暗交换了一下眼神，事到如今，将军究竟为何要打埃及，除了刘更生外，其余人都不得而知。
就算任弘说了，他们恐怕也无法理解。
等众人告退后，一路行舟有些晕乎的任将军有些疲倦地靠在屋子里，上了年纪后比不得少时，但此事是他为自己后半生定的小目标，不亲自来可不放心。
正待闭目小憩时，却听到了“喵”的一声叫唤。
任弘睁开眼时，却见敞开的窗户不知何时钻进来一只花白相间的猫，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驾轻就熟，看来是这屋子的常客了，也不知昔日的主人是埃及人还是希腊人。
这下任弘可不困了。
中原也有狸花猫，但狸花猫与其说像猫，更像小型的豹子，牙尖爪利，性情更加凶猛，诗经里说“有猫有虎”，显然算作猛兽，撸它们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印度猫也一样。
这埃及猫就和后世的宠物家猫接近多了，说起来古埃及人才是吸猫界的鼻祖啊，已经吸了一两千年了吧？猫儿还是他们崇拜的动物神之一。
任弘露出了笑，他决定了，等办完事回家时，除了运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外，还得将这“外来物种”带上几十只回去，在船上抓抓老鼠，他老婆和女儿应该会喜欢这动物。
“外头被亲卫们围了三圈，亲卫队长号称鸟都飞不进来，却拦不住你啊。”
任弘朝它招手，甚至扔了点肉干过去，猫儿却不为所动，动了动鼻子后，就高傲地在原地舔起了爪子，姿态优雅，仿佛它才是埃及的王。
托勒密大臣眼中来自东方的可怕入侵者，在中原不会被轻易说出名字的“那个男人”，在河中与印度言辞犹如帝王般被履行，被无数人膜拜尊崇的任大将军，在猫主子眼中，不过是一介愚蠢凡人。
……
三月份时，北上进攻阿尔西诺伊港的行动很顺利，认为阻碍几乎没有，大自然就更难缠点，这个港口北风盛行，礁石又多，船只得分批次进，卸完人后还得回南方的港口停泊，等最后一名汉卒踏上港口后，任弘也得知了新的消息。
刘更生已经可以客串埃及语翻译了，将俘虏口中的情报转告任弘。
“他们说，法老遣大将击之，女王战败，手下募兵全部覆没，只在亲信与一位海寇船长护送下出了海，不知所踪。”
这已是一个多月前，贝伦尼斯港围攻战时发生的事，这下女王是真的不知去向了。
不过，那位名叫“阿基拉斯”的托勒密大将带着王国的主力在叙利亚，即便坐船，返回下埃及仍需要一段时间。
吴在汉等人陷入了思索，若没有女王帮忙，形势朝他们不利的方向偏移，将军手下不过三千余人，虽然都是在印度打小国练了十年的老兵，但对上托勒密数万大军，也不一定占优势。
陈汤也皱着眉，汉军现在若是西进，就别想留兵守阿尔西诺伊港——托勒密大将阿基拉斯会直接从北面抵达，断了汉军后路，那他们就真真孤悬域外了。
“凯撒与庞培的战事如何了？”任弘却更关心这一点，他的对手，可远不止是托勒密的军队啊。
埃及女王当初被逐出亚历山大城时，朝叙利亚方向逃走，目的就是想借助庞培的力量复辟——几年前她的父亲，吹笛者托勒密十二世就是靠了庞培帮忙才复位的，也是那次之后，托勒密埃及成了罗马人的附庸。
不过庞将军现在恐怕顾不上管埃及内乱，从一些在港口的犹太商人口中得知，庞培已经放弃了意大利，撤退到了希腊，他不断要求东方附庸于罗马的各国提供军队，好组织反攻，而凯撒也准备进军希腊。
罗马的两位巨头即将迎来决战，那边的事，任弘是鞭长莫及，也不知蝴蝶效应是否会影响结果。
既然罗马人暂时顾不上埃及，那就好办了。
任弘拿起了地图上代表汉军的铜骑俑，将其向西移动，重重砸在了拥有尼罗河巨大三角洲处！
“乘着犁轩城空虚之际，向下埃及进军！”
“拿出火烧姑衍山的气势来！”
任将军全然没了海上过木桥的踌躇，他这个人，在小事上惧，在大事上却勇得不行，鼓励众人道：“想当年在匈奴无人草原，汉军缺水缺粮，我与营平景侯赵老将军尚能够犁庭扫穴。”
说到已故的赵充国将军，任弘心中不由一叹，老将军的晚年是平淡而幸福的，还经常与任弘通信。
“而今下埃及丰腴肥饶之地，粮食取之不尽，且埃及人与希腊人不同心，加之内斗未熄，以我雄壮之兵，击其瓦解之国，又何惧之有？”
陈汤亦表态道：“将军所言甚是，大众已集会，岂能轻易退却？”
众校尉各有心思，但唯独不能被人看扁，都陆续支持。
不过在汉军离开港口前，倒是又来了一位号称“女王亲信”，来传递消息的人。
来者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皮肤黑褐色，头发扎成凌乱的辫子随意放在肩侧，腰上插着两把短刀，一看就是个凶悍之辈。
吴在汉附耳说，此人确实是女王的贴身女护卫，但任将军对刺客很谨慎，艾雅没能靠近，只通过吴在汉传话禀报，她还送来了一样“信物”。
这是任弘送给女王的礼物之一：金色手环，上面用汉语和埃及语写着“汉埃友谊地久天长”之类的话。
东西确实没错，任弘让吴在汉问艾雅：“女王在哪？”
若真能将埃及女王控制在手中，最起码在下埃及征粮时，能让汉军少些麻烦。
这个自称“艾雅”的女人朝任弘低头致意：“女王在百门之城，在孟斐斯。”
孟斐斯，乃是埃及古都，正好是汉军前往亚历山大城的必经之路，可克里奥佩特拉不是在叙利亚战败亡命海外了么？怎么逃到孟菲斯去的？有这本事，直接来港口不好么？
任弘心中了然，这埃及女王虽然是丧家之犬，除了几个亲信一无所有，但显然还有她自己的算计和心思，艾雅传达了她那圆润得体的话。
“女王听说赛里斯共治者抵达埃及，十分高兴，可她愚蠢的弟弟，竟然用弓箭和长矛来对准赛里斯的朋友，一定让共治者十分失望。”
“女王想让共治者知道，埃及是好客的，作为主人，作为真正的法老，她当然要在上下埃及最凸显庄重和礼仪的城市，亲自迎接！”
“为共治者，敞开白城的大门！”

第559章 让学者和驴子走中间
“让学者和驴子走中间。”
这是离开港口进入东部沙漠时，骠骑将军下达的命令。
于是褚少孙便和刘更生等人一同，被保护在军队中间，骑着驴子，身后是辎重、淡水和埃及人的食物“面包”，是烤出来而非蒸，吃起来味道和馕差不多。
一路上景色并不单调，时常能遇到古老的遗迹，有时是废弃的城郭，被盗墓者破坏的墓穴，亦或是矿场遗迹。他们还遇到了一条巨大的坡道，由两行并排的木梯组成，楼梯中间是供石材通过的斜面，沿楼梯有大量成排的柱孔。
“用来运送巨石的坡道。”
埃及人翻译瑞达如此解释，并说这起码都是一千年以前的遗迹。
“柔软容易雕琢的雪花石可以制作雕像，法老和神明的雕像，这种石头有与神明沟通的能量，只有身份崇高的人物才能使用。坚硬的石头运去修筑法老的陵墓，等过了孟斐斯城，先生就能看见了。”
褚少孙颔首，看着这废弃已久的巨大道路，可以想象许多年前，无数被太阳晒得脊背脱皮的埃及人光着上身，拉拽巨石缓缓向西行进的场景。
在走出东部沙漠前，褚少孙还以为这托勒密埃及国与西域一样干旱贫瘠，直到他们抵达了尼罗河附近，这是一条波澜不惊的平静大河，两岸景物的倒影十分清晰，岸边林木茂盛，高大的椰枣树直指蓝天。
苇荡芦花在微风中摇曳，水面不时掠过各种鸟儿，有苍鹭，还有一些粉红色褚少孙叫不出名的鸟群。船只往来河中，有人在河边钓鱼，有小孩在水中嬉戏。
不过在看到汉军出现后，埃及人先是一愣，稍后发现这并非托勒密军队，就统统跑光了，惊恐不已。自从托勒密王朝建立后，三百年来，这一带再没有遭遇刀兵之灾。
而他们逃去的方向，是尼罗河西岸一座巨大的城市，围墙是白色的，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远远高出城墙的建筑，两面类似汉阙的白色高墙，屹立在城市东面，白墙下是黑色的巨大石像，墙上则飘着托勒密家族的红色旗帜。
现在是公元前48年，但这座城市，已经三千岁了，虽然早非埃及都城，种种光环逐渐被亚历山大港夺去，但依然是神圣之所和富庶的城市。没有军队来阻挠，看来托勒密王朝的主力，还正在从叙利亚回师亚历山大里亚的路上，任弘一面让专司工程兵的三河卒砍伐岸边的棕榈树、椰枣树架设浮桥，一面召来女王的亲信艾雅。
“女王说好的友好相迎呢？为何我只看到孟斐斯大门对我紧闭？”
……
将近三百年没有遭遇围攻的孟斐斯十分恐慌，虽然早就有传言说，上埃及的港口遭到了来自东方的神秘赛里斯人进攻，但那离孟斐斯太遥远了，托勒密王朝在这驻扎的军队只有一千多，只能匆匆上城墙。
此时在城墙上的不止是托勒密的军队，还有普塔神庙的大主祭帕塞拉普塔。
普塔是孟斐斯地区笃信的造物神，主管手工艺与建筑，也有保佑土地丰饶的神性。孟斐斯人为其营造了宏伟的普塔大神庙，而尊贵的阿比斯圣牛也在此供奉，它被认为是普塔的化身，每年的圣牛节，上下埃及无数人都会涌向孟斐斯。
帕塞拉普塔身上披着豹皮披风，裙摆上有献词和冥王欧里西斯的画像，他扶着白墙，神情惊恐地看着尼罗河东岸的不速之客。
一个身上披着白色罩袍遮住了容貌，打扮成神庙侍女的年轻女子则站在他身边——埃及的女王，克里奥佩特拉七世是秘密逃亡到此的，她尚未公开身份，但看向汉军的目光却充满欣喜，指着那支军队，大言不惭道：
“看到了么？大主祭，这就是我雇佣的军队！”
“这些赛里斯人，是女王引来了他们？他们想对孟斐斯做什么？”
祭司们对外来入侵者充满了恐惧，几百年前，亚述人和波斯人先后入主埃及，对孟斐斯大肆洗劫破坏，尤其是波斯人，他们的祆教是极度排斥外国神灵的，视埃及的众多神明为邪神。
与之相比，希腊人就友善多了，毕竟他们的神明也多种多样，加几个埃及神明来崇拜完全不是事。亚历山大进入埃及时，甚至亲自前往锡瓦绿洲请求阿蒙神赐福，让埃及的祭司阶层好感倍增，将其视为消灭波斯人的解放者，也乐于将亚历山大说成“拉之子”。
主祭最关心的是，赛里斯人究竟将以怎样的态度进入孟斐斯？
“这取决于大主祭的选择。”克里奥佩特拉带着笑，表现得好像一切都在她计划之中。
“是让孟斐斯在战争和洗劫下遭到毁灭？神庙遭到洗劫。”
“还是为赛里斯人敞开大门，我，埃及真正的法老会保护你们和神庙！”
说完她伸出了手，等待主祭向她行礼。
但主祭却结结巴巴地说，要去请示一下圣牛，以求得普塔神的预兆。
克里奥佩特拉点头，主祭是她登基后一手扶持的，她那愚蠢的弟弟还没来得及将其换掉，要出卖她的话，也不用等到现在，前几天就下手了。
但她心中仍是愠怒而不耐烦，等主祭离开后，才在白墙上低声道：“你们不恳求面前真正的女神，却要去请示一头牛？是要通过它的粪便来分辨普塔神的启迪么？”
克里奥佩特拉见过那头黑色的阿匹斯公牛，它头戴太阳盘和圣蛇浮雕，每天披着丝绸和鲜花，悠闲地在神庙偏殿里散布，坐拥十多牛母牛妻妾。还有两名小侍女负责给它喂食洗澡，孟斐斯人相信，阿匹斯公牛是普塔神化身，它的强壮健康象征着本地的富饶。
当一只圣牛濒临死亡，整个孟斐斯城中几万人都会为它哀悼，一周之内不许喝酒，不许寻欢，每个人都得穿上黑色的衣服，再从它的子孙里挑一头新的圣牛，世代相传。
“我的父王乘上太阳舟升入永恒的天国时，也不见他们这么伤心。”女王却对这信仰嗤之以鼻，但也不妨碍她故作虔诚，她被弟弟和大臣们逐出首都，现在继续埃及人和祭司阶层的支持。
说来可笑，法老的王朝很容易就会中断灭亡，但阿匹斯公牛的“王朝”却不会，就像这普塔大神庙一样。
但前提是，新的征服者还能尊重孟斐斯的信仰。
克里奥佩特拉再看向正在搭设浮桥的汉军时，目光中没了主祭在时的傲然和自信，而充满忐忑。她是向赛里斯的共治者任弘将军发出了邀请不假，但那只是客套的热情，若是真来，就不是惊喜，而是惊吓了。
不过现在，赛里斯人也成了她夺回权力的最后指望——在叙利亚组织的雇佣军败了，庞培忙着与凯撒内战不理会她的求援，而她和凯撒又没有交情。
在汉军架设好浮桥，堂而皇之地抵达孟斐斯城下时，普塔大主祭也回来了。
“普塔神给出了预兆。”
主祭朝女王鞠躬：“既然赛里斯人是女王邀请的朋友，那普塔神的仆从，会打开东南方的门迎接。”
女王露出了笑：“既然是神的旨意，想必无人反对。驻军那边，我的亲信阿波罗多洛斯也已经去说服了一队卫兵，他们会打开西南方的门，我听说赛里斯人温和知道礼节，孟斐斯会少流很多血。”
克里奥佩特拉眼中带着疯狂与决绝，在几个月前，她还是至高无上的女王，却在一夜之间一无所有，仓皇逃窜。
但这是个巨大的转机，她必须利用一切力量——利用城外的汉军来逼迫孟斐斯的祭司们和自己站在一块，再利用祭司们的威信和孟斐斯的粮食，来和赛里斯的共治者任将军讨价还价。
她握紧了双拳，虽然现在还两手空空，但很快，她就将赢回一切！
“剩下的事，就交给大主祭和阿波罗多洛斯了。”
既然大事已经定下了，女王也不想在白墙上看那些血污与厮杀，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我要去睡一觉，沐浴、更衣，在神庙附近的花园里，等待与任将军会面。”
……
随着孟斐斯城东南、西南两角缓缓打开，即便中间的白墙再高，也无济于事了。
忽然被自己人卖了的托勒密军队不知所措，而汉军陈汤、王凤两部则乘机杀了进去。
任弘则在后指挥，骑在萝卜——萝卜的孙子，名为“花心萝卜”的五花马上啧啧称奇。
刘更生道：“女王果然在城中有内应。”
任弘摇头：“丧家之犬耳，早就一败涂地，城中不论是祭司还是驻军，恐怕都不会帮她，除非……”
“狐假虎威！”
这可是他最擅长的一招啊，任弘大概猜出埃及女王的策略了，类似那个“世界银行的副总裁与盖茨女婿”的段子。明明两手空空，却先用汉军兵临城下逼迫城内开门，再利用孟斐斯城和她早就失去的上下埃及来和任弘讲条件，看来这也是个无中生有的高手啊。
结合历史上她的种种艳名与传说，漂亮不漂亮不知道，但一定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
任弘来了点兴趣，喃喃自语道：“等进了城，我得亲自去会会这只聪明的小狐狸！”

第560章 埃及艳后
靠着内鬼，汉军几乎是兵不血刃进入孟斐斯城。
任弘骑着花心萝卜入城时，飞快下达了三个命令。
“陈汤，带人控制城防，处死一切胆敢反抗者。”
“王凤，跟着祭司和翻译，去控制粮仓。”
“军法官，约束好士卒，勿要抢掠，也不要进入神庙。告诉他们，等打完仗回程时，我容许人人都带点本地特产回家。”
任弘来之前做足了功课，通过吴在汉的口述，对埃及的阶级、贫富有了个大致了解。抢孟斐斯的神庙，是会激起埃及老百姓众怒的，相反，去抢更加富裕亚历山大里亚，看到住在那的希腊人倒霉，埃及人恐怕还会拍手称快。
听到这个命令，走在队伍中间，负责保护辎重和学者的高梧桐对褚少孙笑道：“十年前进身毒时，骠骑将军可是让吾等放开了抢。”
那会淘玉工们真可谓穷凶极恶，不过在身毒做了十年人上人后，不止是胖了一圈，过惯了舒服的好日子后，强盗性子稍稍收敛，一般的东西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这趟远征，吾等不图钱财，升武功爵更重要些，这可是能传子孙的……”
说完高梧桐就停下了脚步，看着白墙边上，一只头上顶着金色圆盘的公牛雕像，眼神中满是贪婪：“这是金子么？”
……
当然不是，只是镀了一层而已。
而在刘更生、褚少孙两位学者眼中的孟斐斯，和普通士卒是大不相同的。
街道倒也平平无奇，埃及人都紧闭门户不敢出来，在抵达神庙附近时，这古老国度的魅力就开始显现了。
首先是街道两侧，两排雪花石制作的狮身人面雕像，趴在街道两侧相迎。
而走近白墙大门，广场中央是赫然屹立的方尖碑，门两边则是赫然站立的巨像，由整块花岗岩雕成，雕工精美异常。看那高大的帽檐，应是埃及的古代王侯，翻译问了祭司，说这是“拉美西斯二世”的雕像，已经在此屹立了足足一千年。
“一千年前，那相当于殷周之时了。”
其实孟斐斯城中最古老的方尖碑，是两千多年前立下的，距离现在的历史，比现在距离未来2020年的历史还要久远。
刘更生和褚少孙都有些兴奋，这些巨像与整齐的雕塑，高大的白墙，还真有点神圣之所的感觉了。
任弘却没有他们的兴奋劲，他是掩着鼻子进城的，孟斐斯啥都好，就是有点臭，毕竟是两千岁的古城了，污水源源不断流入尼罗河中，但也污染了地下水。历史太久的城市都有这弊病，长安也有端倪了。
而城内从贵族到平民都事死如生，只要有条件的，都想死后变成木乃伊，城内的神庙旁就是制作木乃伊的地方，大车大车的泡碱运进来，虽然尸体确实弄干了，但能不臭么？
等任弘带兵来到神庙前时，举起手，让士卒们重重踏步停了下来，仰头看着白墙之内，一架人力抬着的坐辇正缓缓向他迎来。
那坐辇上挂着用名贵的推罗染料染成的挂布，抬杆上用金片包镶，等到了跟前，任弘令士卒让开持戟阻拦的道路，让坐辇来到面前。
挂布被埃及女仆掀开，露出了里面的女王：她打扮成维纳斯女神的模样，安卧在串着金线，薄如蝉翼的丝绸纱帐之内，女仆侍立两旁，各执香扇轻轻摇动，而虔诚的祭司们则跟在身后，看来她已经收复他们了。
克里奥佩特拉直起身来面对任弘，她年纪二十左右，黑色的柔发垂在白皙的脖子与金箔束腰上，即便以任弘的东方的审美看，依然算明艳动人。
真是奇怪，不是传说她奇丑无比赛母猪，凯撒、安东尼都瞎了眼么？
坐辇被放了下来，而任弘纵马上前，他没有下马，花心萝卜的马蹄一直踩到步辇前，居高临下。
等更近时，才闻到女王的坐辇和身上皆是香气缭绕，和臭烘烘的孟斐斯形成鲜明对比。
而在克里奥佩特拉眼中，对面这位态度倨傲，不下马来她面前问好的将军，却有些似曾相识。
“是了，他和庞培长得很像。”
七年前，她和流亡的父亲，吹笛者托勒密十二世逃到罗马时，是庞培帮了他们，对那位微胖的罗马将军印象深刻，至少任将军比庞培年轻些。
毕竟是有求于人，平日里骄傲无比的克里奥佩特拉，只能笑着在辇上朝任弘施礼，但她尽管仰着脸，也没有卑躬屈膝，而是得体大方。她虽然是失败者，可现在，在这座神圣的白城中，她依然是埃及的女王，女神！
“我被坏心肠的弟弟，勾结了宦官和大臣发动叛乱，不得已离开了亚历山大里亚，听说赛里斯共治者应邀请来到埃及，而我那无知的弟弟失礼冒犯，就亲自来孟斐斯迎接。”
哦，原来女王是“南狩孟斐斯”啊。
女王挺直身子：“但我依然是埃及的法老，守护上下埃及，孟斐斯为赛里斯国的共治者，敞开了大门，也请共治者约束军队，不要侵犯神庙，我愿意为赛里斯军队提供粮食。”
她用埃及语大声宣扬了一遍，让身后的祭司们安心，又让翻译向任弘传达善意，她还是假装自己有许多牌，希望能与赛里斯人平等谈判，搞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大汉没有什么共治者，也不存在副王。”
任弘让吴在汉纠正了这翻译的小误会：“女王可以叫我任将军，或者……大司马。”
也不知道希腊人是否会把大司马理解成了“大养马官”。
“至于面包和牛奶……”
任弘看了一眼来向他禀报，说城防与粮仓都已拿下的王凤，笑道：“应该由我向女王提供才对吧？”
……
克里奥佩特拉是带着挫败感回到神庙旁的花园行宫里的，她将身上费尽心思贴了的金箔和首饰一点点摘下来扔在地上，生气之余，脑子却在飞快转动，知道今天与赛里斯人的会面，是自己搞砸了。
那任将军丝毫没有先前相互遣使送礼物时的和善，而是极其强势，一进城就派人控制了城防和粮仓、工坊，要求工匠制作符合赛里斯人弩机长度的箭矢。
这都是她本想摆在谈判桌上的筹码，却被任弘先一步拿去，如今女王身边就只剩下一群侍奉阿匹斯圣牛的祭司了，他们有什么用？
而在谈到未来的计划上，赛里斯人也是模棱两可，这让克里奥佩特拉十分心惊。
克里奥佩特拉反复强调自己是上下埃及之主、法老，却越发显得苍白无力。
而任弘总是笑而不言，仿佛在说：“谁控制了上下埃及，谁才是法老，现在的你，连孟斐斯的主人都不是了。”
最后，女王在对方那神秘莫测的微笑中越发心虚，狼狈地败下阵来。
小狐狸还是不敌老狐狸啊。
仔细一想后，女王知道自己输在什么地方了，不止是失衡的实力，还有情报。
对方很清楚她想要什么——借助塞里人的力量，杀向亚历山大城，将托勒密十三世踢下王位，夺回权力。
可她却对任将军的目的一无所知。
“那位任将军莫非是想做第二个亚历山大大帝？征服上下埃及，就靠几千人？”
克里奥佩特拉想不明白，于是女王招来与赛里斯人一起行军穿越东部沙漠的艾雅，问起她是否打探到赛里斯人的目的。
艾雅则说起任将军让吴在汉问她的一件事。
“吴使者问我族裔，我说是希腊与埃及人混血。”
“吴使者就说，埃及不应该是希腊人的埃及，而应是埃及人的埃及。”
这或许也是任弘的意思，克里奥佩特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托勒密王朝刚建立时确实很得人心，但那是和残暴统治当地的波斯人相比较。
三百年过去了，希腊人和埃及人的矛盾与日俱增，尤其是孟斐斯、底比斯等地，反抗不断。希腊人的文化根本没有影响到这，埃及人却饱受重税，多有怨言，已经出现过很多次，道路旁的托勒密王雕像被人打碎摧毁的事了。
赛里斯人用几千兵征服埃及是很难的，即便有后续的援军，战争也将持续很多年。可如果任将军打着“埃及人的埃及”的名义，效仿亚历山大当年的作为，扶持祭司阶层的话，恐怕就会聚集一大股力量。
如此一来，女王唯一拉拢在身边的祭祀阶层，也会迅速抛弃她。
女王有些困扰，抱着膝盖想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
“艾雅，你说，任将军的目的，有没有可能是我？”
艾雅摇了摇头：“在港口时，赛里斯的官员和士兵都曾索要过女人。”
“唯独任将军没有。”
“这就更好了。”
克里奥佩特拉眼波流转，轻轻抚摸自己纤细的胳膊：“就只从他在港口时算起，到抵达孟斐斯，至少半个多月，身边都没有女人。”
“而据我所知，五天，最多忍受五天，男人就一定会渴望女人！除非他是……”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克里奥佩特拉露出了笑：“没有结婚的人誓言要娶妻子，而结过婚的人则骑马回家，迫不及待找妻子寻欢去了。”
这是色诺芬描绘观众在私宅宴请中观看情色表演后的反应，类似的活动，亚历山大里亚可不少呢。
“而任将军身边，现在可没有妻子。”
克里奥佩特拉有了主意，既然打扮成高贵的女神不被他放在眼里，那么……
就换一招！
“任将军来埃及的目的，最开始可能不是为了我。”
“但今晚，却不一定！”
克里奥佩特拉恢复了自信，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相较于弟弟的优势。她闻了闻自己的头发，开始宽衣解带，看来，在出门沾染了孟斐斯的灰尘的臭气后，她又需要沐浴一次了。
“艾雅。”
女王在褪下丝绸袍踏入浴池时回头喊了女侍卫：“准备一张厚毯子！”
……
而住在行宫隔壁，卫士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的花园内，刚与校尉们开完会的任将军，就得到了亲卫长的禀报。
“骠骑将军，那女王派仆从来了。”
“来做什么？”任弘蹲在地上晃着根狗尾巴草，又想逗猫，漫不经心地问。
“说是夜晚天冷，特派人给将军送条毯子！”

第561章 一个纯粹的人
克里奥佩特拉是从毯子里滚出来的。
她白天时那夸张的维纳斯妆容已经换下，不施粉黛，梳成辫子垂下的头发用金箔装饰，纱丽披风下的躯体着衣甚少，她不慌不乱，背着手在任弘的房间里左右打量，目光落在刀笔吏匆匆卷起的埃及地图上。
而亲卫与小吏在震惊之余，在任将军的颔首下，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刺杀？今晚谁刺谁还不知道呢。
他们离开时嘿然而笑，说今晚的事定瞒不过夫人，回到身毒可有好戏看了。
任弘似是料到有这一出戏，扔了手里逗猫的狗尾巴草，邀请女王就坐，看着她光滑的肩膀：
“女王不冷么？”
他还在寻思两个人没翻译，如何交流，靠肉体么？不曾想克里奥佩特拉一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语。
“正因为冷，所以给将军送来了毯子……”
“还有毯子里的我。”
她将手放在胸前，眼睛满是引诱：“一个人冷，两个人就不冷了，想必这个道理，在赛里斯和埃及都一样。”
汉语说得好溜，传说中女王是个语言天才，不但会希腊、罗马语，更是自称“法老”的托勒密家族里少数流利使用埃及语的人。
女王很自来熟地提起酒壶，倒了紫红色的葡萄酒递给任弘，目光中满是她故意装出来的含情脉脉，既然女王的排场唬不住任将军，那一个崇拜他的小女孩如何？像任将军这个年纪的人，最容易对年轻少女感兴趣了。
别问她怎么知道。
而眼下任弘没有直接赶她出去，说明有戏。
女王必须了解任将军想要什么，既然白天他不轻易开口，那等到床笫之欢后，女孩缠着男人脖子撒娇时，就容易问出来了。
这是二人从陌生到熟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女王没有时间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脸上带着笑，一步步朝任将军靠近，她要掌握主导。
任弘却叹了口气：“女王深夜来访，莫非是想知道我来埃及的目的么？也罢，就开诚布公与女王说个明白吧。”
这么容易？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女王点头，却听任弘说道：“我想要姿势。”
呸呸，说茬嘴了，好在女王没听懂，任弘修正道：“我想要知识！”
“知识？”女王愣住了。
“就是书。”
任弘道：“我听说亚历山大里亚有一座大图书馆，三百年来，历代托勒密王收集了这世界上几乎所有书籍，藏书达到几十万卷，这些书，不论莎草纸的、羊皮纸的，我统统都要！”
女王当然知道大图书馆，她登基前还曾多次去里面徜徉过。这图书馆是王朝的开国之君，托勒密一世“救世主”所建，建造的目的就是“收集全世界的书”。
若要问继业者之一的托勒密一世为何如此重视知识，因为他是亚历山大的伴读，也是亚里士多德的弟子，想要实现老师世界知识总汇的梦想。
托勒密二世、三世继承了这个伟大的理想，从希腊雅典等地想方设法搜罗书籍，下令每一艘进入亚历山大港口的船只，只要发现图书，不论国籍，马上归入图书馆。
荷马的史诗、希腊的戏剧、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以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的著作甚至是手稿，历史、医学、地理学、天文学、哲学，无所不包，无所不纳。
希腊文、古埃及文、腓尼基文，整个西方世界有史以来的智慧结晶，几乎都凝结于这座图书馆内，真是完美的“他山之石”。
但随着托勒密国力的衰弱，内政的混乱，祖先的遗训被忘记了，接连几位托勒密王都是不学无术之人，也对收集图书再不上心。
谁能想到，在遥远的东方，居然还有一位和托勒密一世一样的爱书之人。他为了得到知识，跨越一片大洋，对另一片大陆的国家，发动了一场战争！
和冲冠一怒为红颜相比，哪个浪漫？
女王小嘴微张，有些难以置信，但这是唯一能解释赛里斯人不寻常举动的原因。在她眼中，任将军变得更加神秘了。
那是当然，要继东西方往圣绝学，做出“为知识开战”的决定后，任弘将军已经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任弘摊开手，又开始满口胡说：“所以女王。”
“我根本不必同托勒密王交战。”
“使者已经去了南方，与狄奥多图斯交涉，我只需要展现大汉军队的实力，让托勒密王感到威胁，然后逼迫他交出书卷，国家和图书哪个重要，想必托勒密王很清楚。”
克里奥佩特拉听出了任弘的言外之意：一旦协议达成，托勒密十三世交出图书，而任弘则会将她交出去！这不是很完美的交易么？
这是女王未曾想到的结果，但她旋即抚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任将军太高估我弟弟了。”
女王说道：“德拉马克金币有两面，我家族的血亲婚姻像是抛硬币，生下的孩子一面天才，一面是愚蠢，我的弟弟就不幸抛中了背面。”
至于她，当然是一个抛中正面的天才。
她不是被弟弟所败，而是输给了她父亲在世时就掌控国家的大臣们，他们只需要傀儡，才驱逐了不愿配合的她。
可现在，女王却要强调托勒密十三世的权力和愚昧。
“他就是一个没长大的顽童，做决定不是看局势，而是根据自己的喜怒。”
“他可能会拒绝任你的条件，而将军阿基拉斯手里，还有好几万人的大军，他更倾向于交战。”
女王握紧拳头：“战争不可避免，而我能帮将军赢得它。”
“大图书馆里的书有几十万卷，要用骆驼和马车运几天才能运完，将军想要把它们带走。要先走水路，再穿过东部沙漠去到红海港口，需要很多船只和人力牲畜。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法老坐镇亚历山大城，来保证安全，而不是随时可能撕毁和平的孩童。”
她的声音带着雌性的诱惑：“任将军，我的弟弟最多只能给你书。”
“而我，还能附赠很多礼物。”
说着就开始解自己的丝绸纱衣，好好话说脱什么衣服啊！任弘止住了她：“女王请自重。”
克莱奥帕特拉哪里听得懂这个词啊，将身上的衣物轻巧地褪去，仰望着任将军道：“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嫁妆，完整的上下埃及。”
任弘有点不纯粹了，眼睛上下打量，还是有点动心的，同时不由感慨，年轻就是好啊……
且慢，女王方才是向他求婚了？
克莱奥帕特拉下了决心：“将军不是说，赛里斯没有共治者和副王么？征服了印度的你，名声传遍埃及、希腊、帕提亚和罗马的你，居然只是区区将军？”
“众神欠你一顶王冠！”
“迎娶我。”她伸开双臂，自信地展示身体。
“将军就能成为我的共治者，成为王，上下埃及的神！”
而她，也会成为印度的女王，多妙的政治联姻啊，各取所需，然后相隔着大海几乎不见，各玩各的。
作为托勒密埃及的传统，身为一个独身的女王应该去找一位丈夫，并立他为共治的国王。克里奥佩特拉的姐姐，贝勒尼基四世就在吹笛者被驱逐期间独自统治，她的朝臣强迫她与塞琉古国王塞琉古七世结婚，但她这位新娘却把塞琉古七世勒死……
当然，这件事任将军就不知道了。
但国王之类的名号，以及眼前的诱惑没有冲昏任弘的头脑，他叹了口气，捡起女王的薄纱，披在她肩膀上，这无疑是对女王自信心的又一次打击。
“我有结发妻子，也是一位女王。”这么说来，娶了乌孙小昆弥的他，还真算“西乌孙国共治者”呢！
“我还有儿女和孙子，在印度等着我回去，这趟来埃及，只是一次旅行。”
言下之意，最多是老男人寻求刺激的一夜情，要他负责任的话就算了。
“再者，印度和巴克特里亚已经足够富庶广袤，我不需要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寻求疆土和人民。”
拿完书拍拍屁股就走了，谁爱留谁留，反正他不留。
“至于王位，女王恐怕不知道，大汉的皇帝迟早会加封我。”任弘很确信这一点，十年的时间，“关西不得封侯”的故旧规矩已经形同虚设，他手下都有几十个“关西侯”了。
而“非刘氏不王”的祖制，也迟早会消失，形势比人强啊，但任弘宁可不接到朝廷的封王诏令，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是他薨了，就是刘询将崩。
所以任弘表现得一点不稀罕埃及的王冠。
克莱奥帕特拉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垂下了头，有些绝望，知道自己又失策了。
“我应该先献上自己的身体，再谈条件，男人和女人床笫之欢后，就不会这么冷静与理智了。”
女王眼角波光闪烁，思索下一步对策，眼前这位任将军，绝非那种被女色诱惑就昏了头的人啊。
“不过……”
任弘已经给了女王足够的打击，看她绞尽脑汁，放下尊严，而他牢牢控制着主导权。现在，该给她一点希望了。
他也明白，想要亚历山大城的藏书，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将城市打下来，再扶持一个亲汉的法老善后。
而汉军真正的强敌，是很快就将结束内战的罗马人，一旦拖到凯撒南下，事情恐怕就要黄了。身毒都护府的远征是一波流，罗马人却源源不断。
于是任弘道：“若能保证书完整运出，让女王成为埃及的法老，让都护府多一个盟友，大汉在海西多一个朝贡国，又未尝不可呢？”
任弘举起葡萄酒，递到女王手中。
“听好了。”
克莱奥帕特拉乖巧地抬起头，楚楚可怜，她放下了女王的尊严，伏在任将军面前，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吧。
任弘确实像逗小猫一样，撩了一下她的头发。
“如果女王能答应我的条件。”
“那么今晚，我很乐意同女王，达成交易！”

第562章 交易
克里奥佩特拉是在黎明时分回到行宫的，脸色绯红，恢复了自信的笑，眼中十分满足——也许吧。
艾雅心情复杂，给穿着单薄的女王披上衣裳，而女王的亲信，曾是赫里奥波里斯城的“诺姆长”，脸上带着一道疤痕的阿波罗多洛斯也在行宫里。
他们都是誓死追随女王的人，跟着她逃亡冒险，很想知道，女王和赛里斯人达成了怎样的交易？
是如女王所愿的，与任将军联姻，让埃及多一位新的国王——如此一来，托勒密十三世就成了女王的“前夫”，可以被赛里斯人碾碎了。
但女王却摇了摇头，唯独这件事，她没谈下来，任将军虽然吃下了糖衣，但退回了炮弹，显然不打算负任何责任。
“勒索了黄金？”阿波罗多洛斯很难不这么想，埃及是富庶的，但早已衰弱，与塞琉古打了六次叙利亚战争，最终耗尽了国力，反而被罗马人捡了便宜。从托勒密十二世起，最后的海外领地塞浦路斯也被罗马夺走，还要埃及缴纳一大笔贡金，让埃及不堪重负。
“都不是。”
女王眼里闪着光，对这笔交易极其满意：“任将军的条件，对埃及无比有利，有利到你们无法想象！”
任弘的要求很简单：第一，他承认女王为埃及唯一的法老，而女王要尽力拉拢上下埃及掌握实权的诺姆长和祭司们，为汉军提供衣食牲畜，保证顺利向亚历山大城进军。
第二，等夺取亚历山大里亚后，女王必须将大图书馆、博学馆里的数十万卷藏书，连同在图书馆讲学、研究的希腊学者，一起打包送给汉军！再提供船只，让汉军将他们统统运走。此外，还要交出玻璃工匠、石匠各百名。
第三，从今以后，对来自印度的汉船收税减半，为滞留埃及的船员提供免费的粮食。
第四，女王要向大汉皇帝遣使称臣，并受汉印绶。
大汉给周边朝贡国的印是有规律的：东夷蛇钮，西域驼钮，西羌羊钮，匈奴马钮，近十年来在任弘逼迫下新近称臣的印度一些小邦，受的则是他们最爱的牛钮。
思维开拓些，埃及国可以整个狮身人面钮嘛。千年后埃及考古时，说不定就能挖出来“汉埃及法老王之印”了。
亲信们越听越惊讶，也觉得这条件对埃及十分有利，不是每个人都如亚里士多德、托勒密一世那样爱书，知道知识和学者的重要性。而女王听任弘说，与大汉的朝贡是有回赐的，比罗马人的贪婪和横征暴敛不知好多少倍。
罗马人骑在埃及头上作威作福已经有很久了，十年前亚历山大里亚发生了哗变，女王的父亲，“吹笛者”托勒密十二世不得不带着她仓皇登上战舰，渡海逃到罗马求助。
吹笛者在罗马到处借钱告贷，什么夸张的条件都肯答应，凑足了一万塔兰特，雇佣了一支强大的罗马军团，终于夺回亚历山大港，重登宝座。并且下令残酷地处死了悖逆的女儿——女王的姐姐贝勒尼基四世，结束她的统治。
她记得呢，姐姐是被剥光了衣裳，裸体当众砍头，首级还被父亲用托盘端着，拿到宫廷的酒席上展览示众，也传到了她的面前！
克里奥佩特拉当场吐了出来，而她一旦失败被弟弟俘获，这恐怕也是她的下场。
虽然夺回了埃及，但托勒密十二世欠了罗马一大笔债，罗马人派了一支雇佣兵在亚历山大里亚收债，每年从埃及运走大量粮食，去养活罗马将军们的军团，临终时更糊涂地说什么“要将国家赠送给罗马”。
而她弟弟刚继位时，又被罗马敲诈了一番，被强迫拿出大量的黄金和粮食，只为换一个“罗马人民和罗马元老院之友”。
埃及已是罗马的保护国了，在引入赛里斯人的势力后，也不会更糟糕。
“现在庞培和凯撒也在交战，赛里斯人的介入，能获得巨大利润的丝绸贸易，甚至有机会让埃及乘机从罗马手中独立，托勒密王族重新荣耀于世！”
这是女王的梦想，这是她用自己的卑躬屈膝换来的条约，不过交给赛里斯人一些古旧没大用的书，一群吃白饭胡言乱语的学者，还有卑贱的工匠，以及称臣的虚名罢了。
还以为任将军各种打击戏耍她，是要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就这？就这？
克里奥佩特拉觉得，自己昨晚占大便宜了！
回想着昨夜的事，女王松了口气，有些疲倦地趴在桌前，看着希腊式陶器上男女亲热的图案，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低声对温柔又大方的任将军说一句。
“谢谢啊！”
……
而到了次日，任弘与女王再见面时，还送了她一样礼物。
这是一支做工精美的竹制乐器，有指尖到手肘那么长，样子像笛——她父亲最喜欢的笛子，还因为擅长此道被冠以“吹笛者”的绰号。
不过任将军说，这东西不是横着吹，而是竖着吹。
克里奥佩特拉明白了：“很像阿夫洛斯管。”
但希腊人的阿夫洛斯管是V形的管乐，有两支，常被用于酒神赞歌和戏剧伴奏，这东西却只有单独的一根。
“它叫做‘萧’。”
任弘将这乐器凑到唇边试了一下，指尖按压间发出了美妙的声响，却是一曲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确实很适合历史上的埃及艳后啊。
他手把手教了女王，将这东方乐器作为昨夜那床毯子的回礼送给她，说克里奥佩特拉一定会擅长的，别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父亲不是号称‘吹笛者’么？”
任将军不怀好意，笑道：“也许女王练熟后，会被冠以‘吹箫者’克里奥佩特拉七世的称号。”
女王虽然经验丰富，但还是太年轻，没明白，收过洞萧后昂头道：“不，我希望我以后的称号，是‘伊希斯’！”
托勒密几乎每一位君主都有绰号，一世是“救世主”。而伊希斯是埃及神话九柱神之一，掌管生命、魔法、婚姻和生育，被视为完美女性的典范，也是尼罗河的象征。
女王希望重振王朝的渴望一览无遗，她相信，自己是获得新生后的伊希斯，如尼罗河一般生生不息！
……
接下来，在普塔神庙内，在阿匹斯圣牛的雕像前，举行了神圣的赐福仪式，普塔祭司们一致拥护女王为埃及唯一的女法老，像十八王朝的纳芙蒂蒂一样！
粮食和壮丁都准备妥当，士卒得到了休憩，是时候离开孟斐斯，向北方三角洲与海交界处的亚历山大里亚进军了。
女王期盼复仇，将弟弟的头颅放在托盘里，而任弘将军，则要去获取他的战利品。
出发前夜，女王也不管老任弘吃不吃得消，又溜进了他的房间，将头埋进被褥，事后又不免钻出来问道：
“现在我与将军，算什么？”
她设想中的联姻，埃及的女法老嫁给印度王，算是告吹了，任将军又不愿意留在埃及，迟早会离开，也许再也见不到，所以他和她，是各取所需的情人么？
俩人没有任何感情，但克里奥佩特拉知道，自己得装作迷恋的模样，像一个陷入爱河的小女孩，这会让对面这个老男人心中得到无比满足和得意。
他以为她是他的猎物，不，她才是猎人！女王如此笃信，要设法让任将军爱上自己，以在这场结盟中，获得更大主导权。
克里奥佩特拉故作忧伤，用埃及语和希腊语念了“情妇”这个词，又想知道，大汉是如何称呼这种关系？这方面，她真是求知若渴啊。
任弘倒是陷入了思索，他们的关系……
额，奸夫淫妇？
任弘现在却有点心虚了，养小三偷吃一时爽，但这件事回家可不好交待啊，葡萄架子倒下来砸到脸可是很疼的，下军令，泄密者斩？
等等，军队里好像还有个史官！还是该死的杨恽塞进来的，他要是像司马迁那样，记些有的没的上去……
不过因为季风的缘故，若是秋末前埃及的事还不能了结，他们起码要待到明年三月才能回，算算日子，十一个月，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自然直。
任弘如此安慰着自己，嘴上却不忘占便宜，对克里奥佩特拉笑道：“在大汉，你我这种关系，女王可以叫我……”

第563章 文明
公元前的金字塔，在阳光是真能反射金色光辉的，顶端镶嵌的金属吸收太阳的能量，似乎沉睡在里面的古代法老终有一日会重返人间。
孟斐斯城以北一百里，吉萨大金字塔下，向北行进的汉军正在这死者之城附近驻扎休整。
刘更生正在用耿寿昌制作的高度仪测量，加上简单的勾股定理，测这几座金字塔的高度。
最高大的“胡夫”金字塔，他测得700汉尺。
稍小点的是“哈夫拉”金字塔，顶端覆盖着石灰岩，塔前有狮身人面像，埃及人说这是“斯芬克斯”——任弘确认过了，鼻子还十分完整。
哪怕是最小的“门卡乌拉”金字塔，仍是座巨大的建筑。
“高度已经超过了五陵，最大那座，能与秦始皇帝陵比肩。”
放下高度仪后，刘更生不得不承认这点，一旁的褚少孙连忙记录下来，这异国的陵墓制度，也是他感兴趣的部分。
不过，可别让中原的王侯们瞧见学了去，都护府也一样，要是有人欲效仿，任将军回去就教他们做人。
而后褚少孙又感慨道：“埃及也不算大国，建造如此大陵，不知要耗费多少民力？又要费时几载？”
他想起东部沙漠里那些废弃的采石场和巨大的梯道，又问了问这几座陵的年代，听闻是两千年前，更是惊讶，又觉得埃及人似是将所有财富都用来建造神庙与陵墓，事死太过。
“内耗严重，骄奢淫逸，人力和智慧全投入到神庙和死事上了，所以埃及有朝代三十二世，却终究局限于一地，未能拓展出去啊。”
任弘也在仰望这古代世界的奇观，感慨良多。
在后世，它是一块凝固的文明化石，没有亲代，没有子代。政权更迭，异族入侵，文字死了，人种被替换，信仰遭到遗忘，只剩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依然伫立在黄沙间。
任弘曾将古埃及历史和中国历史相比较，发现只就表面来看，实在是太像了。
独树一帜的文化，早期与其他文明的地理隔绝，自诩天朝上国的心态，最后是循环往复的王朝周期——从传说中的美尼斯到托勒密，将近三千年时间，一共三十二个王朝，十个历史时期，真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早期独立于世外无敌手，埃及之外皆蛮夷。
曾经一度强盛的四处扩张，但很快就退了回来，还几次陷入“南北朝”的状态，上下埃及数次分裂。
还有没完没了的异族入侵，东南西北都有：驾驶战车的西索克人，南方的努比亚人，海上民族、亚述、波斯、希腊。
打个比方，托勒密王朝就相当于埃及版的我大清，亚历山大入关成功，他去锡瓦拜阿蒙神，得到了“拉之子”的称号，而托勒密一世接受法老称号，这两位是聪明人，跟满人皇帝拜尊孔尊儒继续华夏天命一个套路，艳后则相当于埃及的叶赫那拉。
不过随着汉、罗两大列强战舰临门，埃及只得开口通商，割地赔款，托勒密十一、十二两世量埃及物力，结罗马欢心，内部起义不断矛盾重重，很快就药丸了。
如果说大汉现在才是文明的青年期，那埃及，在走了三千年后，已经垂垂老矣，只好歹维持了王朝世系，曾经将无数入侵者同化的文化，已渐渐落伍。
“埃及真是中国的一面镜子啊，这趟是来对了，赶在中原像历史上那样，踩进马尔塞斯陷阱，进入历史循环前。”
任弘记得，历史学家汤因比有一套理论，文明的“挑战和应战”。人类从古代到今天，都曾经面临着外来的挑战，智者和广大人民一起，对挑战做出回应，从而推动文明的轮子，让酋邦变成国家，进一步发展壮大。
挑战可以是天灾，也可以是敌国——大汉能够完成从高、惠到汉武的蜕变，来自匈奴的挑战至关重要。
但若外部挑战太过巨大，可能毁灭一个文明。挑战若是太小，则无法激励内部足够的动力。按照人类的尿性，每当这时候，就要开始无穷无尽的作死了，贵族豪强兼并，腐败从上到下滋生，文恬武嬉……
一如孟子的话：“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任弘开创的左传一派，最近正在张敞、耿寿昌主导下，鼓捣子学文艺复兴——荀子、墨子等人的著作被整理印刷传播，加上任弘加塞的理论，算是内部的“法家拂士”。
但若没有外部刺激的话，任弘悲观地认为，他和刘询死后，只需要几代人，大汉朝照样完蛋——既然外部没有敌人，或者敌人足够远够不成任何威胁，为什么还要夙兴夜寐呢？
这是他出走的重要原因，任弘自己做急先锋，冲出了华夏固有的地域，不止是想让汉人的眼界和底盘扩大。
据任弘所知，刘询在朝中主动学习一些任氏的做法，比如重新把武功爵拎出来，设立了安东都护府，在朝鲜半岛上，气候比东北温暖的临屯、真番分封了一些有功的“关东侯”过去，还是实封，这两郡之前都已经撤销了。西南夷地区也一样，已被放弃的象郡也封了几个小侯——不能让河中和身毒成为大汉有志裂土封侯的人才们唯一出路啊。
朝廷甚至还在东海和南海着手建设海军，任弘听说后就乐了，看来，阿询还是留着一手啊。
嘴上说是防大秦，实际上，防谁呢？防他的“西海舰队”吧。
加上刘询那“王霸道杂”的治国理念，抑制兼并，不纯用德治，轻徭薄赋下又不断移民至江南，这十年的中原，确实有小康之势。
这是外部刺激带来的变局，大汉朝不需要人扶着和指导，已经开始自己寻求改变，这刺激和挑战不是什么大秦国，而是他任弘啊！
刘询还不算太怕他，可阿询的子孙们，恐怕会一直觉得卧榻之侧，有任氏安睡，但因为隔得远，又很难撕破脸打起来。
而若局势和走向不对时，任弘确实随时都可能回去拨乱反正的。
“我走后，他们会给你们修学校和医院，会提高你们的工资，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好人，而是因为我来过！”
任弘喃喃自语，现在，只差抵达亚历山大里亚，将最后的拼图取下，送回中原，任弘的后半生，全靠此念想撑着。
他不是一个好人，可以说德行有亏，底线下限一点点丢失，绝对做不成圣人，却想在死之前，完成这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打破历史循环，有可能么？
不知道。
“尽人事，安天命吧！”
而就在这时，尼罗河的对岸，托勒密王朝的老佛爷也回来了。
……
“看来女王还真带了不少人来。”
女王已经戴上了代表法老的红白相间王冠，身后是她从富饶的赫里奥波里斯带来的军队——一千名埃及人被征召为士兵，穿着简单的亚麻甲，加上孟斐斯以及各地加入的人，女王手里已变出了三千兵。
克里奥佩特拉主动向任弘炫耀她的胜利：“阿波罗多洛斯本来就是赫里奥波里斯诺姆的长官，那里还有一些忠于我的官员，听说我要重新夺取王位，都十分支持。”
诺姆相当于大汉的郡，托勒密王朝地方独立已经难以遏制，各地诺姆长如同诸侯。
现在在上下埃及交界的地方，已经有孟斐斯等三个诺姆长支持克里奥佩特拉，加上普塔大主祭也为她背书，还真骗了不少埃及人。
不过这些埃及人无法起大用，只能作为仆从兵，帮助汉军占领沿途经过的诺姆和城镇——任弘偷偷派去亚历山大城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托勒密十三世果然有孩子的脾气，拒绝任何和谈，只要求赛里斯人交出他姐姐，并立刻撤退！
连使者隐晦表示，可以送女王过去换书的条件都不答应。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打了。
被蒙在鼓里的女王还征集了许多牛马，为汉军拉千里迢迢从印度用船运来的武器，十分笨重，只是蒙着布不知样貌。有一支特殊的部队看管，部队中有工匠也有任弘亲自挑选的士兵，这可是他和弟子刘更生鼓捣了好几年才做出来的好东西。
一路上还真有不少埃及人朝女王欢呼，这让她变得十分自信，向任弘展示她的得人心：“两个法老，一个会用埃及语来祭祀神灵，经常巡游各地让人亲近，另一个却躲在都城，连埃及语都说不流利，埃及人会支持谁？”
“那亚历山大里亚中的希腊人呢？他们又会倾向谁？”任弘反问，女王身上埃及色彩越重，港口里的希腊贵族们就越敌视她吧？这或许也是她被托勒密十三世和大臣驱逐无人相助的原因之一。
女王已经有了打算：“只要将军能够击败我弟弟的军队，兵临城下，他们知道该怎么做选择，只要我承诺保护他们的财产，给贫民分发面包，一一召见贵族，废除从他们处额外征收的税，就能得到拥戴，骗得他们打开城门。”
反对罗马人是一张好牌，亚历山大里亚的希腊人，还生活在泱泱大国的虚幻之中，对罗马的压迫十分不满。十年前，因为吹笛者将塞浦路斯割让给罗马，给罗马送粮食导致物价上涨，亚历山大的希腊人发动了一场政变，将吹笛者驱逐。
与父亲一同流亡的克里奥佩特拉对那场遭遇印象深刻，很清楚自己的子民想要什么。乘着现在罗马陷入内战，若能取消多余的税款和贡金，她就能同时得到希腊、埃及人的支持。
唯一的麻烦是，若是罗马人结束内战，可能会对埃及进行干涉和报复。
女王瞥了一眼任将军，罗马人就在埃及边上的叙利亚和昔兰尼，赛里斯和印度太远了，能帮她赢回国家，却无法一直保护埃及。
看来在利用完赛里斯人后，自己还得为埃及另想出路，城里的贵族要讨好，对罗马人也不可太过得罪。
但嘴上，她依然道：“我的父亲吹笛者是靠着罗马扶持才坐稳了王位，我弟弟也一样，但我，要依靠将军，依靠赛里斯皇帝，还有人民！”
信了你的鬼，任弘却笑道：“看来女王的智慧，不输美貌。”
不知为何，来自任将军难得的夸奖，竟让女王心花怒放。
……
他们离开了吉萨金字塔的阴影，继续向北沿着尼罗河行军，一路上褚少孙越发深刻地体会到，所谓埃及，其实就是尼罗河沿岸绵延数千里的大绿洲，左右皆是戈壁沙漠。不过这“绿洲”养活的人，可是西域的数十倍。
时值盛夏，河流里除了零星的船只外，还能见到凶恶的蛟（鳄鱼），以及一种在水里生活，有着血盆大口，上下颚长着骇然利齿的可怖怪兽，在中原从未见过！叫褚少孙看着都深感骇然。
任弘道：“这是河马，吃草的，让士卒别惹它们，脾气暴躁与犀兕颇似。”
每年在埃及，惹怒河马被弄死的人，可比遭鳄鱼咬噬的更多。
在六合四年五月中旬（公元前48年6月），汉军终于抵达亚历山大里亚的近郊，一片广袤的湖泊出现在面前，马留提斯湖与海交汇的地方，就是亚历山大港，到了晚上扎营时，任弘在女王陪同下，隔着湖泊和城市，都能看到那火光璀璨的大灯塔。
又是一个奇观。
而到了次日清晨，托勒密十三世纪的军队，也拦在大湖西侧的必经之路上扎营，这片湖畔广袤的平原，就是战场了。
“敌军足有两万余人。”任弘手持千里镜远眺时，陈汤前来禀报，他们还是选择了野战而非守城啊，有自信！
“一定是阿基拉斯的军队，他曾带兵去叙利亚，击溃了我从犹太和阿拉伯募来的雇佣兵团，回来得真快。”
女王也知道了前方的消息，她征召的三千埃及人是顶不了大用的，只能靠不到四千的赛里斯军队以少敌众。
而托勒密埃及是头瘦死的骆驼，在地中海是有七八十艘战舰的，若是与红海连同，西海舰队连登陆都不容易。
靠着千里镜这挂，汉军斥候不用靠太近，就对敌人布阵时的兵种了如指掌。
“大多数是弓手与不着片甲的徒卒，但也有持盾竖长矛的希腊人阵列。”
“还有两千骑兵。”
“轮上安装了卷镰的战车数十辆，还有一些车辆，可能拉载着轻形弩砲。”
“斥候甚至看到了十几头象兵！”
听着斥候汇报，女王颇为忐忑，她唯独对打仗一窍不通，不然也不会输得这么惨。阿基拉斯可是托勒密的老将了，赛里斯人能赢么？
任弘则是下马踩了踩，地面有些湿软，这对骑兵和战车不利。正好，他们几乎是纯步兵，太多战马无法运到埃及，这战场埃及人选的并不好啊，大概是军队回来得迟，或是托勒密十三世不愿让他们南下，选择在首都以逸待劳。
“问题不大。”
任弘说道：“我有四千名身经百战的汉家儿郎。”
在炎热的热带、沼泽地区如何打仗，这批以淘玉工为主的士兵，可是在印度练了十年！但他想尽量减少伤亡。
还有一个好消息，没有下雨！
任弘笑着拍了拍牛车上载着的笨重家伙。
“更别说，还有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第564章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开战之前，托勒密王朝的将军阿基拉斯让人摆了祭坛，像传说中特洛伊战役前阿伽门农做过的事一样，杀了一头肥壮的公牛，向宙斯敬献了祭品。
“希望宙斯父神保佑我们取得胜利！”
和特洛伊一样，这场战争，也是一个女人引发的。本来阿基拉斯已经追到叙利亚击败了她组织的雇佣军，结束了内战，谁料克里奥佩特拉居然引来了东方的赛里斯人。
这是地中海沿岸诸国，头一次对上的陌生敌人。
好在赛里斯人的军队并不多，是亚历山大城里的国王和亲信宦官高估了他们的数量。阿基拉斯观察到，对面顶多有七八千人，其中一半还是女王哄骗来的各诺姆军队。
反观阿基拉斯这边，托勒密家族红色的旗帜下，却足有两万多大军。
三千多名由希腊人后裔组成的长矛兵是主力，他们组成了24排的纵深，装备方阵部队所拥有的全套配备：绪斯同长矛、弗里吉亚头盔和伊利里亚圆盾，不过由於埃及炎热的气候大多穿著亚麻甲，只有前排才配备胸甲——托勒密王朝经济困难，已经不如极盛时了。
靠前四排的士兵，腿部著传统的青铜胫甲，手持椭圆形的加拉太式盾牌，腰上还挂着色雷斯曲面剑，以便在长矛折断时使用。
这三千人站得十分整齐，让对面赛里斯人阵列中名为陈汤的校尉见了都忍不住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夹门鱼鳞阵”！
位于左右的则是一万二千名埃及人组成的“庞度达波伊”，也就是征召步兵。他们并不是特别可靠的部队，不著盔甲，甚至光着上身，能用於防御的也只有一面可怜的劣质轻型盾牌，手里是较短的矛。
远程方面，三千名埃及人组成的弓箭手、一千名从牧羊人里征召的投石手，他们虽然不如罗德岛投石兵那般强悍，投石环索亦能在中等距离击中敌人。还有一千名背着轻皮盾和短矛袋的投掷矛兵，十多辆轻便的埃及战车，还有几架弩砲被安置在阿基拉斯的指挥部附近，但无法在主动进攻时使用。
位于阵列右翼的是两千骑兵，装备矛和战斧，并不能像帕提亚的重骑兵那样用雷鸣般的冲锋击垮敌人战线，但作为一种侧翼骑兵，可以配合方阵，打出继业者国家经典的锤砧战术。
这段战线上，托勒密军队有3:1的数量优势，但士气不高，他们刚从遥远的叙利亚被紧急召回，疲倦不堪，而关于女王已经控制了整个上下埃及的传闻也在军中散播。
“若不是塞普提米乌斯说要守城，不愿意带着两千罗马雇佣兵参战，优势会更大。”
但这么大的优势，已足够让阿基拉斯主动进攻了，被女王带着赛里斯人兵临城下，港口里人心浮动，必须尽快击溃敌军，才能恢复秩序。
他观察到，敌人几乎没有骑兵，靠前排的步兵几乎人人着甲，也是方阵，但手里的武器并非单纯的长矛，而是长短适中，多有剑盾——他将环首刀误会成了罗马人的短剑。
赛里斯人采取了守势，在外围摆放了卸了马匹的战车保护远程部队，又占据了稍高的地点，还在制高点架设了一些器械，大概是传说中的“巨大腹弩”。
只要击破了那整密的赛里斯方阵，就只剩下效忠女王的各诺姆军队，可以轻松击败。
于是阿基拉斯做出了继业者国家普遍的战术：“方阵向正面压迫，再让右翼象兵向敌军进攻。”
大象，这是阿基拉斯手里的关键武器。
十多头全副武装的大象从右翼向前进发，这里的土地有些湿软，不太适合笨重的象兵，但它们依然坚定地向前行进，身上安装的象塔乘坐三名士兵——一名驭手，一名箭手，一名长矛兵。
象兵是托勒密军队的标配，但和迦太基使用的北非象、塞琉古使用的印度象不同，托勒密王朝只能从南方的努比亚等地搞到体型最小的森林象。即便如此，它们也比马匹高大许多，身上和头上披挂了硬甲防箭，更有繁复精美的铃铛与装饰，以自己庞大的身躯让敌人发抖。
但赛里斯人远程武器的强大还是让阿基拉斯吃惊，在前排的长矛手背后，是三排弩兵，交替轮番射弩，象兵面对的是一轮轮弩矢。
象兵是对付密集阵列的不二法门，面对散兵和远程时效果很差，但赛里斯人军队人数少，弩箭不够密集，除非大黄弩直接命中，否则无法破开甲片加厚皮的组合。尽管逼迫几头战象调头，但剩下的十余头还是一往无前，开始像训练时那样跑动起来，光靠弩是阻止不了这群巨兽的。
战象身后跟着的托勒密掷矛兵和投石兵则难以承受弩矢造成的伤亡，无法前进，只有方阵兵撑着盾牌迈步而行。只要象兵冲散赛里斯人左翼，他们就会一压而上，骑兵也会同时出动，绕道敌军侧后方，完成锤砧战术的经典配合！
随着它们越来越近，换了一般军队已经动摇，但汉军过去十年在印度经常与大象打交道，硬是一动不动！
到此为止，战役的走向还在阿基拉斯预料中，但接下来，却出现了他始料未及的事。
只见赛里斯人布置在阵列后方高处的地方，随着士兵举火，忽然闪起了一阵奇异的火光，然后是尖锐的呼啸。
一道白烟划空而过，落到了行进中的象群正上方，然后发生了爆炸，伴随着两声巨大的响声！
象兵是有弱点的，过去和塞琉古人交战时，托勒密王朝用了铁蒺藜阵对付象兵，甚至还有放猪群恐吓的情况。但托勒密的战象经常关在猪圈隔壁，已经习惯了那气味，唯独对火焰与突如其来的巨响依然十分畏惧。据说两百年前，罗马人在抵御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远征意大利时，就用装载炭火的战车吓退了象兵。
更何况，现在是发生在头顶的爆炸？虽然，效果只是听个响。
但战象登时受惊，接着，一道道闪光、呼啸和白烟陆续出现，显然是赛里斯人的武器，甚至还有落到象兵脚下爆炸的。
一时间，两军阵地间的空地上烟雾缭绕响声不绝于耳，距离敌阵不过二十多步的战象乱了阵脚。
加上弩箭连续不断，它们本能地调头，避开对面发射烟火和炸雷的赛里斯阵地，或向左右冲撞，或直接向后奔走。
慌不择路的象群在后退过程中，竟一头冲进了正严阵以待的托勒密左翼方阵兵中。也被那烟火和炸雷所惊，还来不及放平长矛的密集方阵，顿时就被战象践踏七零八落。
一如一百多年前，托勒密四世的军队在拉菲亚会战中遭战象反噬的那一幕重现，阿基拉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翼方阵就此大乱。
而赛里斯人却乘机前进，灌钢法制造的环首刀轻松划开了托勒密士兵的亚麻甲，即便身着青铜胸甲的人，肘、大腿也没有任何防护，被狠狠捅了一刀后痛苦倒地，在混战中，右翼托勒密军开始退却。
阿基拉斯愕然不已，面对陌生的武器，最好的办法就是退却，但是……
他手下的大军都处于呆滞状态，前排的瞠目结舌，后排的则垫着脚尖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在与敌人接阵的情况下匆忙撤走，必然会导致一面倒的追杀和大溃败。
于是他试图做最后的补救，迅速做出判断，看上去，敌人的武器也就听个响。从前面逃回来的象兵驭手顶多被洒落的黑色粉末遇火烧伤，却没有一人致死，发射频率也不高，让方阵兵上去，盾牌护着头顶就好。
于是他让五千人去救援濒临崩溃的左翼，剩下的两千方阵兵，以及左右一万埃及征召兵压上。
埃及人都畏畏缩缩脚步迟疑，训练有素的方阵兵倒是坚决执行命令，迈着脚步举着长矛上前，他们的盾牌顶住了赛里斯人的弩机攒射，对面的弩矢越近威力越大，甚至能将方阵兵的圆盾射穿击裂。
但每倒下一个人，后面的人就会补上他的位置，两千人一共二十四排，放平的长矛犹如豪猪的刺，距赛里斯人越来越近！战役进入到希腊人最擅长的长矛互捅环节，继业者军队的长矛已经比亚历山大时更长，在距离上无疑是占尽优势。
但赛里斯人的战术和罗马人很像，虽也是方阵，但兵器种类较多，长短结合，在长矛平举的空隙里，甚至有人从阵列里滚出来，来到希腊人面前一刀砍向他们的腿，希腊人也还以颜色，两边都只有零星伤亡。
若是没有其他力量介入，这样的互戳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前后排轮换作战，考验的是士气和秩序，直到一方承受不了崩溃。
但阿基拉斯无疑更占优势，他还有两千骑兵。
随着笛子吹响，侧翼的骑兵轰然开动，向赛里斯人侧后方扑去！
但他们要面对的可不止是女王征召的弓手和赛里斯人的车阵弩兵，卸了牲口的车上，一些青铜做的桶状物被搬运下来，揭开了前方的盖子，用木架固定斜斜向上，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看着像无数箭头。
在骑兵顶着弩矢冲向车阵准备投掷短矛时，随着赛里斯士兵点火，亮瞎所有人的一幕出现了！
一根引线引发了数十根的连锁反应，随着嗖嗖作响的声音，一根根亮着火光的飞箭从桶中疾速飞出，朝托勒密骑兵脸上飞来，一旦命中，便是深深扎入人马体内，还连带着燃烧。
虽然准度很差，但视觉效果max，一筒能飞近百步，覆盖范围广达三十步，从来没见过这场面的骑兵连人带马都大惊失色，当场甩落下马十数人，更多的则是没命地调头而走，又被弩矢带走一批。
反观对面的赛里斯人却丝毫不慌，除了陈汤的先锋队外，其他人显然在印度就受训，习惯了任将军鼓捣的新武器。
同样的武器，也被对准了原地不动的呆板方阵，随着无数烟火嗖嗖破空飞来，以秩序著称的希腊人方阵面对这天火流星，竟然发生了混乱和退却。火箭造成的伤害远不如弩机，但这些火箭落地后引燃了希腊人的恐慌，加上赛里斯人的进攻，方阵开始从后方开始崩溃。
而布置在方阵左右的万余埃及人，更是在挨了一次后掉头就跑，但中箭身亡和被烧着头发的只是极少数。
位于后方的预备役队伍目睹了这一幕，都瞪大了双目，在远处看到的场面更加夸张，仿佛是地中海中火山爆发的场景，无数岩浆和浓烟朝人们头顶倾泻而下，脚步不由得往后挪动。
“这莫非是宙斯的雷霆！”希腊人窃窃私语，连阿基拉斯也嘴唇发颤，想起《伊利亚特》里的故事：
“父神宙斯迅速掷出炸雷，正在狄奥墨得斯的马前炸开，光芒刺目，并引发了可怕的流火，使骏马惊恐万分，向后顶着战车退却！”
简直一模一样啊！
“难道说，宙斯，站在女王和赛里斯人一方？”
从未见识过这种作战，差点惊掉了下巴的克里奥佩特拉倒是知道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瞪大了眼睛看向硝烟弥漫中，从容指挥的任将军。
这，就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看来，她得重新评价赛里斯人的实力的。
也许赛里斯国，真的能保护埃及，从罗马手中赢得独立！
……
象兵、骑兵、方阵兵都遭到了挫折，伤亡虽然极小，但他们的士气和精神遭到了巨大打击，而敌人还不知有多少奇怪的武器没有使用。
阿基拉斯产生了动摇，咬咬牙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赶在赛里斯人使用更大的杀器前撤退。
但这种情况下的撤退必然伴随惨重的伤亡，汉军开始有条不紊的追击，连女王手下的三个诺姆长也反应过来，跟着打顺风仗追亡逐北，期间遭到骑兵的反扑，又败退了回来。
“真可惜。”
而战场原地，那神秘的“神机营”处正欢庆胜利——并非首战，赶在来埃及前，任将军已经对某个中印度小国悍然开战试过两次了。
看着遭遇挫折后撤退的敌人，任弘不免拍了拍因为太过笨重和操作麻烦，没派上用场的第三样武器，让人重又盖上了布。
“‘炼丹’七载，制器三年，才做出了三种可堪一用的武器，前两种还是次数越多越没用，唯一堪用的你，却得等下一次才能上场了。”
而一直在阵列后方的褚少孙，已经捂着耳朵许久，此刻也张大嘴走了过来。赶在神机营收工前，他看到刚开始吓退象兵的武器——不过是丫字型木叉顶上一根斜斜的木槽，槽中放一根着带纸制双翼，箭杆上绑了小竹筒的武器，后面有一根引线。
至于一次连发数十支火箭的武器，则是青铜桶与蒸饼似的圆盘的组合，塞了数十支箭，只箭端绑着与前者一样的小竹筒，一大股异物燃烧的臭味，呛得人咳嗽，士卒们的脸也被熏黑。
褚少孙小心翼翼地问任弘这是什么，任将军却让刘更生应付他。
刘更生脸也是黑的，他少时本来想学着淮南子里那些方士炼得真金，可却被夫子带偏了路，学了那些称之为“元素”的知识后，知道水银丹砂是变不成黄金的，但却在任弘的引导下，炼出了名为“黑火药”的东西来，又被制成了武器，效果出奇的好，将军也不反对他将这些东西带回大汉。
“此物本来想叫一窝蜂的，如万蜂出筒，烈火蜇人，多好。”
“但骠骑将军却取了个胡名，叫什么‘喀秋莎’。”
“也不知是哪国言语。”刘更生略有抱怨。
这低配版的火箭炮本是大明战神李景隆所用，虽然视觉效果惊人，但也就第一次吓唬时好使，敌人习惯或足够坚定的话就不顶用了。可没办法啊，他们师徒和许多工匠合作鼓捣几年，就弄出了三种性价比较高武器来，其他不是屡屡失败就是太昂贵，只能凑合用了。万幸，他们挑了只有微风的时候逼近会战，不然根本用不了。
“这又是何物？”褚少孙问的是那单枚发射，落地时爆炸响两次的武器。
刘更生笑道：“此物，我本想叫它神火飞鸦。”
然后又苦了脸，有老师在，他根本没有命名权：“但骠骑将军，却因其响两声，非得叫它……”
“二踢脚！”

第565章 宙斯之雷霆
作为演员和剧作家，留着大胡子的希腊人小法诺斯对亚历山大城的历史，再熟悉不过。
将近三百年前，亚历山大进入埃及，在这停留的短短几个月中，先在孟菲斯取得法老地位，又并去锡瓦绿洲请示神谕。
据说亚历山大曾在梦中看见白发苍苍的荷马站在他身边吟诵诗句：
“那时在狂暴的海中有一个岛屿，在埃及的前面，人们称它法罗斯。”
那时候的法罗斯，不过是下埃及三角洲西部，介于地中海和马留提斯湖之间的一片狭长的沙地，荒凉的海岸只有一个小渔村。但亚历山大和亚里士多德看中了这儿，认为非常适合修建大港，用大麦粉在黑土地上划出战袍形状的城郭，命名为“亚历山大里亚”！
这是第一座，也是最著名的亚历山大城。
希腊传统的长方形城市由建筑师迪诺克拉蒂斯规划，从后来伫立大灯塔的法罗斯岛开始，一条长长的大堤连接城市。长堤东西各有一个港口，又有运河连接马留提斯湖，阿尔西诺大街东西向贯穿整个城市，宽度可以容几辆车并行。
城内的剧场就位于阿尔西诺大道北侧，圆形的屋顶下，14排白色大理石的座位，连坐带站，能容纳800名观众，但现在，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却只有寥寥几人在座，都沉着脸，看着小法诺斯在镶嵌马赛克的地板上，为他们演绎《伊利亚特》。
“女神啊，请歌唱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愤怒，那一怒给希腊人带来无数的苦难，把战士的许多健壮英魂，送往冥府，使他们的尸体成为野狗的猎物，和各种飞禽的餐食。”
这希腊版的《封神榜》在亚历山大城很受欢迎，但眼下小法诺斯演绎这史诗，却让旁观者们心情复杂，因为他们的城市和特洛伊一样，也遭到了围困！
阿基拉斯的军队是十天前从城市西南方败退的，带出去两万人，回来的却不到一万，剩下的那一半有被赛里斯人追上俘虏的，也有些诺姆长官见势不妙投降的。
而关于军队如何被远少于他们的赛里斯人大败而归，有无数传闻。
其中传播最广泛一种，是军队里那些低阶没见识的希腊士兵里传开的：说是女王和赛里斯人得到了宙斯的帮助，雷霆劈在军队里，让大象惊恐调头，引发的天火烧得骑兵和方阵溃败！
传说中，宙斯的雷霆是由独眼巨人打造的，连众神也会为其力量震慑。
“其时，黎明抖开金红色的织袍，遍撒在大地上。”
小法诺斯正好演绎到这一幕，他声情并茂地吟诵道：“喜好炸雷的宙斯召来所有的神祇，聚会在山脊耸叠的奥林匹斯的峰巅。他面对诸神训活，后者无不洗耳恭听！”
“听着，所有的神和女神！我的话乃有感而发，受心灵的驱使。”
“无论是神还是女神，谁也不许反驳我的训示；相反，你们要表示赞同——这样，我就能迅速了结这些事端。”
“要是让我发现任何一位神祇，背着我们另搞一套，前去帮助达奈军伍或特洛伊兵众，那么，当他回到奥林匹斯，闪电的鞭击将使他脸面全无！”
只有愚昧不识字的人才会相信宙斯在帮助女王——尽管他们占了城里希腊人很大一部分，但今日聚集在剧场的，都是城内的智者、贵族，自是知道，那只是赛里斯人的神秘武器罢了。
但在座众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托勒密十三世和女王的争端里，这几人是隐隐站在女王一边的，只可惜政变发生得太突然，他们也只能选择蛰伏，一如剧作家小法诺斯，他对托勒密十三世和三位大臣的政策十分不满，相信聪明的女王能更好治理这个国家。
现状有了赛里斯人的帮助，本已惨败的女王似乎又占了上风，倒戈和投降不断发生，有风言风语说出了亚历山大城和海军还在托勒密十三世手中外，整个上下埃及都投降了女王——虽然城外协助赛里斯人的军队不见得增多，顶天一万人，才能围住城市一角。
有大湖作为屏蔽，加上高大的石头城墙，亚历山大可不容易攻打。
但赛里斯人的武器，显然不止是任将军口中的“喀秋莎”“二踢脚”这两样中看不中用的家伙，虽然配重投石机一时半会造不出来，但光靠缴获来的弩砲，加上另一种神秘武器，也足以让整个城市的人心惊胆战。
戏剧进行到一半，众人又听到西边传来的动静了！
连小法诺斯都停了下来，与他们一起看着外面，即便在室内，也难以忽略那炸雷般的巨响，伴随着的还有守城士兵的哭喊尖叫，他们确实被吓坏了，已经有人拒绝上城墙，被气急败坏的托勒密十三世砍了头。
“我去城墙附近看过。”
一个人说起话来，他也是城内显贵之一：“士兵说，赛里斯人发射的不是弩砲，而是用桶状的器械点火，伴随着一声巨响，将圆形石弹抛射而来，威力比弩砲更大！”
小法诺斯也见过被抛入城中的石弹，不算太大，但却砸蹋了一座木塔楼的屋顶，深深嵌入地面。
而听说石弹砸在城墙上的，能将一整块石砖砸得迸裂。
在夜间发射的时候，从城墙上看，能瞧见燃烧的引信向外喷射出火花，令划行的石弹在夜幕中看起来，就像拖着炎尾的流星一般，令人恐惧。
好在城墙足够厚，而那些武器的准度显然不如弩砲，总也瞄不准城门，只占了射程的便宜。唯独这炸雷般的声响太过吓人，但只要适应后，依靠人数守住城不是问题。
谁也不能违抗宙斯的意志，哪怕他十分强健——宙斯的勇力凡人不可及比。
但赛里斯人的武器，确实没强到这种地步。
所以想要攻克这座“特洛伊城”，还需要一个木马。
这也是小法诺斯今天召集亲女王的贵族富人们，唱这出戏的原因。
他对众人说道：“并非所有人都如图书馆里的智者一样聪明，大多数人光是听说宙斯雷霆的传闻，就决定投降。女王已经招降了城市周边的诺姆长，粮食断断续续才能运进来，面包价格已经在上涨，国王和大臣们能吃饱，但埃及区里的平民却不能。”
“交战和围城会让亚历山大城损失惨重，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赛里斯人的雷霆会打到剧院来，让亚历山大像特洛伊一样毁灭。”
“但谁能保证，赛里斯人进城后，不会烧杀抢掠呢？”
说话的人念起了伊利亚特的另一段：“儿子被杀，女儿被拉走俘获；藏聚财宝的房室被抢劫一空，弱小无助的孩童被投摔在地面，死于残暴无情的战争中；阿开亚人会抢拉走我儿子的媳妇，用带血的双手！”
“我能保证！我已经和赛里斯的将军，达成了约定！”
一个女声响起，从剧场后慢慢露出了身形来，掀开了兜帽后，居然是克里奥佩特拉本人，她已经恢复了坚定和自信。
木马，已经进城了。
亚历山大的城墙比想象中厚，靠任将军的第三种武器：原始的青铜臼炮，汉军死活打不破城墙。他们从印度带来的黑火药即将耗尽，一边准备挖地道抬棺炸塌城墙，一边也得从内应上想办法了。
任弘派出的几十名死士，便乘着一艘尼罗河上运送粮食的船进城了，藏在燕麦和黑麦的袋子堆里，托勒密十三世还有七八十艘战舰，牢牢控制着海上。
而实际上根本没能招降上下埃及的女王，眼看迟迟不能击破首都，来自上埃及的敌人却越来越近，也一咬牙，决定亲自来做这“木马”，潜入城市，联络自己人，从内部打开亚历山大。
女王扫视众人，接受他们的膜拜：“我被愚蠢的弟弟驱离了这座城市，乘着一条小船匆忙逃走，而现在，我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将她赢回来！”
毕竟任将军都这么夸她了：“女王，你的勇敢，肯定不亚于美丽和智慧！”

第566章 为往圣继绝学
任弘是从月亮大门进入城市的。
在围城战第二十天时，克里奥佩特拉亲自充当“木马”入城的情况下，城内亲女王一派与汉军死士一起发动了政变，打开了城门。
然后便是长达一天的巷战，托勒密大将阿基拉斯与一众死忠战死，大多数托勒密士兵投降女王——都是托勒密家族的法老，跟谁不是跟？非要论的话，女王可比国王早统治一年多呢。
进入港口给汉军带来的体验是极其新鲜的，这真是一座极其典型的希腊式城市，与孟斐斯重埃及传统不同，希腊人几百年的文化和传统都凝结在亚历山大。
拱形的城门之内，是宽阔的阿尔西诺大街，街道中央竖立着高大的石柱，柱上有希腊人崇拜的神石像，褚少孙无法分辨是哪一个。
没有夹道欢迎的平民，不论是埃及人还是希腊人，都躲在家里，透过门缝，带着畏惧与猜疑看着这群天天在城外打雷，最后靠着“木马”打开了城市大门的汉军——这是自罗马雇佣军入驻此城七年后，又一批外来者。
乘坐在全副武装的战车上，作为胜利者，任弘将军看向道路的左方：在繁华的港口区域，市场鳞次栉比，一道长堤连接着城市与法罗斯岛，巍峨的大灯塔屹立在那。在汉军破城时，托勒密十三世在宦官和罗马雇佣兵的护卫下，逃到了法罗斯岛，躲在灯塔下的要塞里。
任弘又看向战车的右面，运河沿岸是矮小房屋堆叠在一期的埃及区，甚至还有火焰尚未熄灭，再往东是高大的潘神山，塞拉皮斯神庙屹立在山顶上，雄伟的石柱如同巨人的粗腿。
“站在神庙处，能俯瞰全城风景。”
女王与任弘同车，头戴红白两色冠，手持权杖，享受着夺回城市和法老之位的快乐，顺便给任弘做着导游小姐姐的工作。
“王室区叫博鲁克昂，亚历山大的陵墓、大图书馆、剧院等皆在附近，王宫也在花园当中。”
她说任弘今晚的住宿就安排在王宫内，任弘哂然，在宫里睡，任太师夜宿龙床么？如果埃及有的话。
再向东，城外几英里处便是托勒密王室的消遣胜地坎诺普斯，那儿有赛车场，但现在也冒着黑烟，战争这怪兽的铁蹄总是会让文明伤痕累累。女王说，等战争结束后，希望能同任将军去感受希腊人的戏剧和赛车驰骋的刺激。
“还有什么娱乐和游戏，能比战争更刺激？”
任弘显然没忘记自己来埃及的目的，安排了汉军与女王的亲信一起控制城防后，就匆匆带着刘更生等人赶往大图书馆。
坐落在缪斯神庙旁边的建筑便是图书馆，一共两层楼高，占地甚广，红褐色的屋顶，正门高处是一对眼镜蛇的浮雕，让褚少孙难以接受的是……
门口怎么还有两座裸着上身的女子雕像？还雕琢得惟妙惟肖，让路过的人很难不去注意那对玉兔。
他也看了好几眼，随后大摇其头：“竟于藏书之地立裸身之像，袒胸露乳，如何让士人专心向学，这希腊人果戎狄之俗也。”
但进了图书馆后，褚少孙也不得不承认，希腊人收集天下图书的愿望，确实是认真的。
图书馆内的木架上，摆放着一卷卷莎草纸，这种用莎草按压风干的书写材料材质和大汉的纸张有点像，很方便书写。各个区域分门别类，数学、天文地理、诗歌、史诗、戏剧、医学、哲学、修辞学等，都有学者管理。
唯一让褚少孙在意的是，图书馆里还是有半裸雕像！他的眼睛又开始飘了。
能换成裸男么？
任弘与弟子刘更生徜徉在这莎草纸组成的海洋里，他笑着对弟子道：“如何，现在眼见为实了罢？”
刘更生服了：“此地果然是海西的‘石渠阁’。”
比石渠阁还是要更大，年代更久点的，毕竟从托勒密一世起，已连续不断收集了两百多年的图书，几乎集尽了地中海世界所有智慧，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希腊诸贤的作品在此收藏。而欧几里德、阿基米德等著名学者也在此游学讲课，日心说在此萌芽，甚至测量了地球的周长，在公元前做成这件事，东西方的天文学家们交相辉映，同样伟大。
只是建造大图书之处的目的：实现世界知识大汇总，托勒密家族已经力不从心。恐怕得靠任弘来此，帮已死的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一世实现了。
任弘看了一些莎草纸，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这就是他后半生奋斗的目标之一啊，将这图书馆内数十万卷书籍，连同馆内的希腊学者们，统统用船搬回大汉去，送到石渠阁翻译成汉语，实现东西方知识智慧的大会师！
学者有自己的国籍，但使用知识时就不要拘泥族别了，只要是对人类有益的学问，无问西东，皆可兼容并包。
“这才叫，继往圣之绝学！”
你管这叫抢劫？不不，这是抢救！历史上正是这个时间点，大图书馆在凯撒和埃及人的冲突中迎来了第一次毁灭，不如让希腊学者们远离动荡的地中海，去印度或大汉，摆下安静的书桌，为翻译事业做贡献吧。
图书馆里穿着希腊式袍子的学者们对任将军的险恶用心茫然不知，包括留着灰色大胡子，为破城立了大功的戏剧家小法诺斯，都对他观感极好。
汉军一破城就有一屯人来接管大图书馆，学者们最初还十分紧张，后面却发现，汉军居然是来守卫大图书馆，防备失火和抢劫的，顿时大受感动。
小法诺斯也感慨：“有传言说，赛里斯人文明、温和、公正，是善良的民众，处事方式低调内敛，不愿和邻国发生战争，看来至少有大部分是真的。”
任弘也不急着暴露目的，想将图书馆内的数十万卷书籍统统搬走，得靠这些希腊学者相助才行，得让他们被卖了还帮忙数钱。
也离不开女王的号令，若不帮她彻底赢得战争，这件极其庞大的工程便难以完成。
任弘顾不上细细寻找大图书馆内他需要的《几何原本》等书，只让已习得希腊文的刘更生负责这些馆藏，他则又抵达了北面的港口区，这儿的战火尚未完全熄灭。
港口曾经无比繁荣，将上下埃及物产，诸如粮食、玻璃、莎草纸、橄榄油等运往海外，又将黄金、布匹、葡萄酒等运入此地，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大港。
可现在，却尽是混乱，商人们抛弃了摊位，许多船只沉没在港湾里。
女王也向汉军通报了敌人的虚实：“我愚蠢的弟弟手下可不止有几百名王室卫队，还有两千罗马雇佣兵。”
那批罗马人，是七年前，受庞培之命，来帮吹笛者复辟的，女王很了解他们。吹笛者胜利后，庞培为了扶持他不被国人再度驱逐，也为了监督埃及还债，军团中许多军官和老兵，以提前退役的方式留在亚历山大港，他们在埃及娶妻生子，为首的军官是庞培昔日的亲信，一个高大的比提尼亚人，名叫“塞普提米乌斯”，绰号胡狼。
算了这群雇佣兵，托勒密十三世手中还有三千人，以及一支完好无损的三座桨帆船队，它们游弋在法罗斯岛和港口间，而汉军和女王控制在手的船只，只是十来艘民用的商船。
西海舰队在红海过不来，从海上是别想突破了，那道狭长的长堤，就成了唯一的通道。
“如何了？”
任弘皱着眉召来浑身湿漉漉的陈汤询问战况，他刚刚发动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那长堤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派死士试图突破，但未能成功。”
任弘已经考虑推青铜臼炮去轰他娘的，但不止是罗马雇佣兵如乌龟壳般堵在长堤尽头，还有船队看护，向任何试图穿过它的人用弩砲抛射石弹。
“即便攻破了长堤，敌军还能龟缩在灯塔中。”
任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法罗斯岛上的奇观，法罗斯大灯塔高达百余米，只较最壮观的胡夫金字塔差一点，第一级底层为四方形，再往外则是竖起石墙的要塞，可容两千人防守，下凿地为两层，砖结甚密，一窖粮食，一储器械，面包可以吃一个多月。
唯一的好消息是……
“法罗斯岛上没有淡水。”
一时间，法罗斯岛和大灯塔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只要托勒密十三世在那一日，亚历山大城的形势就可能再度剧变，而强行攻破是要耗费很长时间，付出巨大伤亡的。
他们，还有时间么？
任弘已经在考虑，放弃攻打，抓紧时机将图书馆内的莎草纸书和希腊人学者们打包运走，留着埃及这个烂摊子，让艳后姊弟和罗马人慢慢玩去吧！
但很显然，老天爷连这时机都不给他。
在夺取亚历山大的第三天，陈汤对法罗斯岛的第三次试探进攻再度失败，但港口处眼尖的斥候兵，却在北方的海平线上，看到了一支舰队乘着秋天里地中海夏末最后的南风，正在缓缓朝港口驶来！
与托勒密的战船不同，那几艘船撑起的风帆，被涂成了醒目的红白相间条纹！
“是罗马人的船。”
港口的希腊人奔走相告，感觉不妙，罗马的干涉，永远是悬在埃及头顶的一柄剑，但他们不是在打内战么？怎么还有余力派船来埃及。
“是大秦国？”
褚少孙则与刘更生站在图书馆顶端的塔楼远眺，至少目前为止，“大秦国”依然是汉军的假想敌，只是汉人尚未直接遇上过。
“不能让我弟弟得到罗马人支援！”克里奥佩特拉十分焦急，她怎能不记得，七年前的罗马军队，是如何帮她父亲复国的。那强大到对埃及军队摧枯拉朽的实力，赛里斯人能抵挡得住么？
唯独任弘皱眉看着一会，在千里镜中，望见那些伤痕累累的罗马战船在法罗斯岛附近停靠，有小船往岛屿划去。
来的确实是罗马人不假，但问题是……
“哪个罗马人？”
凯撒，还是庞培？
……
而法罗斯岛的码头处，一位神情疲倦，容貌与任将军当年最胖时还真有点相类的中年人，踏上了这片土地。
三巨头之一的格涅乌斯&#183;庞培，看着前来相迎把他当做救星的托勒密十三世和塞普提米乌斯，面露愕然。
“赛里斯人？这十年来，罗马人为他们的丝绸痴狂，连做梦都希望越过帕提亚直接往来的赛里斯人，就在对岸？”

第567章 大秦摄政
陈汤本以为，敌人得到增援将更难进攻。但谁也没料到，罗马人的到来，反而导致了长堤的失守和法罗斯岛的陷落。
被陈汤安排在长堤另一头的汉军士卒都震惊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新来的那十几艘“大秦”战船突然与托勒密的船队交起战来，法罗斯岛上也发生了火拼。曾经是庞培部下的罗马人雇佣兵们在呆愣片刻后，高呼着庞培的名字加入了战斗。
等火拼结束时，汉军已乘机冲过长堤，占领了法罗斯岛的港口和小镇，只剩下璀璨通明的大灯塔还控制在罗马人手中。
只隔了一小会，罗马雇佣兵的首领塞普提米乌斯就走出了要塞，手里提着一个头颅，说是代表庞培，要和赛里斯共治者、女王谈判。
塞普提米乌斯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早已淘汰的柯林斯式甲胄，这位“胡狼”擅使流星锤，其手中拎着的，居然是托勒密十三世的亲信，财政大臣、宦官波提纽斯的脑袋。
这宦官就是埃及内战，法老和女王决裂的主谋，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对此人恨之入骨，见了头颅后仍不解气。
“应该将他喂给鳄鱼！”
她又瞪着塞普提米乌斯，冷笑道：“我弟弟也一样！塞普提米乌斯，你既然要投降，为何没有带来他的尸体？”
塞普提米乌斯没有答话，而是低下头，事情走到这个局面，是他不曾料到的。
作为一个加比尼亚人，他曾在二十年前，庞培剿灭地中海海盗时，做过他的百夫长，七年前庞培又派他护送吹笛者回国，重新登上法老之位，从此就带着两千名罗马雇佣兵留在了亚历山大城。
名义上效忠于托勒密，可实际上，这支雇佣兵仍是庞培的人，这位伟大的将军，在他长达三十多年的征战生涯里战功赫赫：平定过斯巴达克斯起义，将6000名俘虏活活钉在十字架上，征服过北非的努米比亚，将小亚细亚的本都王国、塞琉古都变成了行省，成为第一个进入犹太圣殿的罗马人。还曾打到高加索附近，将罗马共和国的疆域推进到极东。力排众议，出兵保护托勒密王朝后。
庞培本人成为东方王国的“王中之王”，再加上控制了西班牙，他俨然是罗马最有权势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罗马内战中，被只拥有高卢，被庞培和元老院宣布为“公敌”的凯撒击败了！
去年，凯撒越过了渡过卢比孔河，庞培在意大利失败，不得已和共和派逃往希腊，重新组织军团打算反扑。
塞普提米乌斯对老主人本来充满信心，上次得知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庞培军在希腊半岛西海岸击败凯撒，听说很快就要反攻意大利，返回罗马。
他和托勒密君臣困守法罗斯岛时都期望，庞培在收拾完凯撒后，会南下支援。
可这才过了月余，庞培就忽然失去了一切，只带着两千人和十几条船匆匆南下，为的居然是得到托勒密王朝的帮助，协助他击退身后追击的凯撒。
然后双方便发现，大家都自身难保。
波提纽斯遂向托勒密十三世和塞普提米乌斯建议，既然庞培输掉了战争，那就只能指望凯撒帮助埃及人了，不如将庞培骗来杀死！
塞普提米乌斯也曾心动，但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他是庞培旧部，有些旧交情；二是庞培虽老，但多年征战，尚有威望，雇佣兵里持崇敬他的人不少，一旦双方大打出手，岂不是让汉军轻易登岛，击破要塞？
于是，塞普提米乌斯将托勒密君臣的计划偷偷告知庞培，引发了火拼，托勒密十三世已被罗马人挟持。
当着女王和任弘将军的面，庞培的这些惨状，塞普提米乌斯当然不会照实说。
“执政官说，他与吹笛者托勒密十二世是挚友，又在罗马见过年幼时的女王，知道吹笛者的遗愿，一定是让女王掌权。”
塞普提米乌斯补充道：“我也从未反对过女王。”
是啊，他只是带着罗马雇佣兵们坐看托勒密王室的内斗，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埃及真正的统治者。
庞培又让塞普提米乌斯向任弘转达了他的问候。
“执政官早就听说了赛里斯共治者的大名，对你在印度和巴克特里亚的征服十分敬佩。”
“我也经常听说庞培之名。”任弘让充当翻译的吴在汉告诉此人。
“在大汉，庞将军已经被誉为海西第一名将。”
任弘露出了笑：“可近十年来，庞培将军似乎懈怠了啊，我更频繁听到的，是凯撒的名字！”
任弘道：“请回去问问庞培将军，凯撒的追兵距离埃及，还有几天路程？请不要再派人反复往来了，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庞将军想反败为胜，一雪前耻，特地邀请他带着那孩儿法老，来港口与我和女王面谈！”
……
“将军对罗马居然这么了解！”
克里奥佩特拉有些吃惊，罗马人近年来风靡丝绸，不管是埃及，还是帕提亚，其实都有意无意阻挠赛里斯人和罗马的直接往来，希望能垄断丝绸之利。
可任将军看上去，似是对罗马内战了如指掌，能一口说出庞培的窘境。
能不知道么？毕竟各类影视、游戏将这段历史演绎了那么多遍，对了，在那些故事里，埃及艳后可占了很大戏份。
“女王对庞培和凯撒了解多少？”
艳后对庞培了解比较多，无非是他的征服史和权势，七年前，女王跟吹笛者去罗马求救，曾多次在宴会上见过这位五十多岁的胖将军，他那时候还娶了凯撒的女儿，老夫少妻。
至于凯撒，相比于苏拉、马略时代就崭露头角的庞培，凯撒本是三头同盟建立时最弱小不足道的一位，十年前就任高卢总督才声名鹊起。
凯撒征服高卢之际，正好也是任弘在印度大杀四方的时候。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极近了！
“凯撒恐怕也在追击庞培，不久之后，就要抵达埃及了。”
任弘看着女王：“女王做好准备了么？”
女王则看着地上的宦官首级：“虽然我痛恨波提纽斯，但他的办法恐怕是最好的，埃及无力与整个罗马抗衡，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庞培，将他的头颅浸泡在橄榄油里送去，换来凯撒退兵。”
站在埃及的利益来看，这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对任弘来说不是啊。
而且……以凯撒和庞培这恩怨纠葛的交情，看到老庞培死了，凯撒恐怕反而会勃然大怒吧？
任弘摇头，开始劝起艳后来：“女王不是想要恢复托勒密家的荣光，让埃及从罗马手中赢得独立与自由么？”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为何要白白放弃？”
“庞培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向你我求助，你的盟友，将不止是大汉，还可以加上庞培！”
“一个分裂的罗马，对埃及最为有利。”
也对他最有利啊，任弘可没因为轻易击败托勒密军队而膨胀，他要对付的，可是罗马人！原始的青铜炮虽然比弩砲优秀，但只有几门，黑火药也只够再打一场仗之用了。
现在正好是南风季节的尾巴，凯撒的大军没法通过船队直南下，可即便只有两三个军团，也足够汉军和女王那刚刚招降的军队喝一壶的了。
所以任弘需要庞培帮忙，他、庞培、女王三方联手击退凯撒，才能从容运走图书，并让地中海的统一延迟。
任弘还苦口婆心地对女王讲起了中原“唇亡齿寒”的故事。
“庞培对埃及没有野心，否则七年前就不会帮助吹笛者复国。而凯撒，他能征服高卢，谁知道就不会征服埃及呢？”
历史上，是埃及艳后征服了凯撒，可现在她已先被任弘征服，克里奥佩特拉轻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她是狡黠的，掂量着轻重，若全由她拿主意，肯定是倾向于杀庞培求得凯撒的和平。
可现在，汉军控制了亚历山大里亚，而任将军，则亲自带着一队卫兵控制着她！
女王明白，任将军看似在咨询自己，实则已经替自己作了决定，未来自己可以改换阵营，再与凯撒和谈，可今天，只能听从赛里斯人安排。
她看着任弘，露出了笑容：“我见识过赛里斯军队掌控雷霆的力量，相信就算凯撒带着几个军团登陆，将军依然会轻易击败他！”
就让这些男人相互厮杀吧，不管谁赢，她都将是最后的得利者。
而去了法罗斯灯塔的吴在汉，也在此时带回了消息：
“骠骑将军，那大秦国庞将军，愿意带着伪法老，来港口与将军会谈！”
……
这是历史性的会面。
两位同样身材微胖的将军，一个是来自罗马的“唯一执政官”庞培，虽然战败窘迫，但排场不能落下，他身旁是手持束棒插斧头“法西斯”的卫队，只是那束棒上今日特别缠着橄榄枝。
身后还押送着神情惶恐的托勒密十三世，他虽然才十五六岁，但却明白自己落入姐姐手中，定会有一个凄惨结局。
另一位是来自中国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安侯任弘，亦是假黄钺之仪仗，亲自来迎庞培，汉军士卒肃穆严阵以待。
二人在亚历山大港口碰头，任弘朝庞培拱手作揖，庞培则还以罗马人的礼节。
他们鸡同鸭讲地说了几句后，甚至还在埃及艳后笑容嫣然的介绍下，哈哈大笑着相拥，仿佛一见面就成了至交。
大汉侍郎褚少孙垫着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庞培的身份“执政官”，被他理解成“大秦国摄政”。
而对凯撒和庞培的战争，褚少孙理解为争夺摄政之战，毕竟任将军的《海西大秦国志略》都说了，大秦人心怀复国，故其创立者有遗训说：“复中原者帝。”所以无君无父，只有摄国之人，每几年更换一次，并且每一代都锐意东征。
所以就庞培这地位，说一声“位超三公”绝不为过。
至于庞培仪仗里的“法西斯”，则被他认为是：“大秦国亦有斧钺之仪也！虽断发而衣戎狄之服，然细微处亦有中原礼制之余韵也。”
碰面和寒暄结束后，在港口边的一座小神庙中，闲杂人等被驱散，新三巨头在此就地会谈，因为是密谈，只有吴在汉作为翻译陪同，连褚少孙都未能入内，好不郁闷。
但也理解任将军的决策：“如今凯摄政操持大秦国政，而这庞摄政兵败而走，将军这是欲联庞制凯啊，使大秦内乱不熄，以消耗其国力啊。”
褚少孙只能内心焦急地在外围转悠，仔细观察罗马人的装束，并差人帮忙转译，对庞培的儿子，人称“小庞培”的罗马军官塞克图斯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庞公子。”
褚少孙十分严肃，朝听了翻译后，一脸懵逼的塞克图斯作揖：“我在大汉时，听说庞摄政乃是魏将庞涓之后，这传闻是否为真？”

第568章 凯撒
据庞培说，凯撒手里至少有十八个军团，而一个军团四千到五千人，将近十万大军。尽管凯撒在东方只带了四个军团，却击败了人数两倍于他的庞培，收编了大量俘虏，即便只派几个军团南下埃及，亦是强敌。
所以为了对付凯撒，大汉骠骑将军、庞培、埃及女法老，新的三头同盟在亚历山大港口达成。
女王又应任将军要求，声称为了要“保护”大图书馆，防止战火波及，或被野蛮的罗马人烧杀抢掠，大图书馆里的重要书籍被陆续运出，送到城市南方的港口保存，一旦形势不妙，就顺着尼罗河，送往孟斐斯保存。
刘更生与戏剧家小法诺斯主持这庞大的运书工程，小法诺斯依然不知道塞里人来埃及的目的居然是这些除了学者外无人问津的书籍，只为赛里斯人对知识的重视而感动。刘更生会希腊语，二人几天下来已成了忘年之交。
“据我所知，希腊人对罗马人的自然态度，是一种夹杂着恐惧的鄙视。”
小法诺斯与刘更生闲聊时，说起希腊人与罗马的关系。
“希腊人认为自己是更文明的，我们懂得欣赏戏剧，而罗马人只知道观看奴隶与人、兽决斗，凶悍嗜血，但罗马人如今却有着更大的成功。”
小法诺斯指着这繁华的亚历山大城感慨：“现在从陆地到海洋，都是罗马在主宰一切，希腊人的城邦王国相继灭亡，被罗马统治。”
“造成这种形势的是什么？是希腊人的耽于逸乐，不够团结，是政治上的软弱。而罗马的伟大，乃是由于有着希腊人所缺乏的某些优点。”
罗马仍然充满着希腊已经丧失的希望和进取，希腊人的时代就要结束了——不，恐怕已经结束了！
褚少孙也在一旁一一记下这些事，又请译者询问小法诺斯关于罗马的历史，他自从来到亚历山大里亚后，通过与希腊、罗马人的交谈，发现自己眼见为实的东西，与任将军《海西大秦国志略》上的记载有很多出入。
“罗马人的祖先？”小法诺斯摸着胡须道：“他们自己传说，是特洛伊王子的后代，从被围困毁灭的特洛伊城里逃出来，带着少数的人最后流落到意大利，建立了罗马。”
因为翻译不知道用汉语如何解释“特洛伊王子”，于是就翻译成了“东方来的王子”，这让褚少孙更加迷惑，因为这确实是《大秦国志略》所载。
褚少孙又托翻译询问希腊人，是否知道罗马乃是赛里斯国上一个王朝余孽，在一百五十年前逃到西方的后代时，小法诺斯等人面面相觑，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这当然不可能。”
希腊人又不是印度，一百多年前的历史还是有记录和记忆的。
不说别的，光是托勒密王朝与罗马打交道的历史，也已超过了两百多年。就亚历山大图书馆里所藏的书籍所载，一百五十年前，根本没有赛里斯人西来之事。倒是那会正值第二次布匿战争，罗马和迦太基在西地中海频繁作战，但即便是汉尼拔的远征，也未能杀进罗马城。
不说褚少孙似乎发现了任将军著作的错漏与误会，亚历山大城北边的港口区域，汉军士卒也在打量与他们防区毗邻的庞培手下。
庞培的残部大概两千人，加上效忠法老多年的雇佣兵团两千，与汉军不相上下，只是士气低沉，毕竟他们刚经历了一场大败和逃亡——最打击士气的不是失败，还有战役开始出现不利情况时，庞培看到骑兵被逐回，嫡系部队陷人一片混乱，对其余军团的就更失去了信心，竟离开战场，径自策马奔回营寨，又连夜乘船离开，导致了之后的大溃败。
即便拥有了新盟友，这些跟庞培逃至此处的士兵依然耷拉着脑袋，对抵御凯撒毫无信心。
反观汉军却是士气正盛，他们刚击败了托勒密将军阿基拉斯的两万大军，攻占了一座大城，骠骑将军论功行赏，当场让军法官给众人升了武功爵，又承诺打完仗回到印度发地发农奴，他们的子女可以享受更好的教育和待遇。
听说又有场仗要打，不论爵位高低，官兵们都摩拳擦掌，同时观察一堤相隔的庞培军装备。
这不是正统的罗马军团，大多数反而是庞培在希腊临时征募的新兵，大多数人依然带着希腊式的柯林斯头盔，但身上的甲已经换成了锁子甲，手中武器是罗马短剑和希腊式圆盾，风格有些混搭。
倒是其中的百夫长们让高梧桐等人印象深刻——他们头盔上是犹如马鬃的头冠，显得高大威猛，军阶更高的则披着红袍。
庞培得以继续驻守大灯塔所在的法罗斯岛，汉军控制港口，埃及女王也在出力。
克里奥佩特拉七世在夺回权力后，将她的弟弟残忍地喂了鳄鱼，宣布自己为唯一的法老，又囚禁了她那野心勃勃的小妹，立了另一个年幼的弟弟作为共治者——以后女王可能还要嫁给他。
接着，女王又亲自露面，在亚历山大到处煽动希腊人。
“罗马人正在慢慢形成一种侵吞埃及的习惯，几年以前，奥卢斯&#183;伽比尼乌斯就曾带着军队来过埃及。”
就是为了护送她和吹笛者父女归国而来的，但女王故意遗忘了这一点，她在埃及人面前是法老，现在又穿着希腊式的长袍，将自己包装成希腊传统的捍卫者，想利用希腊人对罗马的恐惧和鄙视。
“凯撒现在又带着军队来了，如果不能把他赶出去，埃及就将变成罗马的一个行省！”
上下埃及已陆续服从了她的统治，希腊富人们害怕遭到凯撒军队的抢劫，在罗马人和女王之间，他们自然选择后者。数以万计的奴隶和市民被武装起来，但任弘有点担心他们玩出倒戈那一幕，只作为后勤布置在城市里。
任弘希望从这临时同盟里获得的，自然是埃及人和庞培海上的力量。汉军的船队在红海干着急过不来，而任弘若有人力将船队陆行扛到地中海，还不如带着书直接跑路呢。
庞培那十条伤痕累累的船，与托勒密十三世死后，归顺女王的二三十条三桨战船，在战役中将至关重要。
但任弘却拒绝了陈汤请命，带兵接管埃及舰队加入海战，并将青铜炮带到船上的提议。
“罗马人海上交战，靠的主要是接弦战，以青铜炮的准头，无法改变战局，若不慎为敌俘获，反而不美。”
远征而来的汉军是输不起的，任弘不愿将一切都赌在海战上，让士兵驾驶他们从未用过的船型，就好比战场上递给他们陌生的武器。
更何况，任弘的计划中，舰队并非是要阻止凯撒登陆。
“而是去东方的大绿海中隐藏，待罗马人的军团登陆后，再从东方驶来袭击其船队，让罗马人海陆不能相互接应！”
而就在此时，伴随着惊呼，大灯塔如同大汉的烽燧，在看到敌人的第一时间，燃起了烟柱！
本就高耸的大灯塔上，烟柱冲天，而港口处则金鼓齐鸣，汉军集结，庞培的手下们则忐忑地望着远方。
过了好一会，二十多艘撑着红白纹路风帆的船只才出现在蓝绿色的海平线上。
这是庞培登陆后的第三天，一直咬着他尾巴不放的老对手，终于到了！
“凯撒来了！”
……
任弘的计划刚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凯撒的船队在发现亚历山大港外只有少数船只，一击即溃后，没有傻乎乎地直接登陆，遭受三方势力的联合进攻。
他们在海上滞留了好一阵，竟放弃了亚历山大，向东边尼罗河入口的大绿海进发。
“和庞培预料的一样，凯撒看穿了我的计谋。”
任弘笑着摇摇头，这计谋确实骗不过身经百战的凯撒。不过可气的是，凯撒的船队，本来是庞培与共和派过去一年间花大钱建造的，可非但没能阻止凯撒渡过亚德里亚海，更在战败后为其俘虏招降。
好在庞培运输大队长这次没去海战，而是让他的儿子，历史上也曾纵横地中海，让后三头深深头疼的小庞培作为指挥官。
半天之后，从大绿海方向，驶来了几艘残破的船只。
大绿海之战，以凯撒的胜利而告终，士气低落的庞培船队再度被击溃，庞培的儿子，被褚少孙叫成“庞公子”的小庞培虽然作战骁勇，却也无力回天，与几艘船不知所踪。
而刚被女王招降三天的托勒密舰队，在遭到凯撒派船进攻后，直接放弃了战斗，逃入岛屿星罗密布的尼罗河入海口躲避。
凯撒的船队不久后也返回了亚历山大港附近，在城市东北方的罗塞塔港停靠——那座港口有一座托勒密五世继位的纪念石碑，用希腊文字、古埃及文字和当时的通俗体文字刻了同样的内容，不过现在，埃及文字尚未被遗忘。
又半日后，没有战船阻挠，顺利登陆的罗马人便出现在亚历山大以东。已经调防到东边太阳之门的高梧桐等汉军士卒，也终于见识到了真正的罗马军团，而非庞培手下打光了老兵后，实为希腊人的冒牌货。
那是一整个满编的军团，整整四千多人，在亚历山大东部的太阳之门外数里外列阵，锁子甲颜色偏黑，罗马头盔整齐划一，手持短剑、重投枪、方形大盾牌，放目望去尽是一片红色，士气比庞培的残兵败将不知高到哪去。
各大队、营前，则是他们各自的旗帜，说是旗帜，其更像仪仗。有的尖端顶是矛尖、手掌，有的则在杆上镶嵌金色花环、银色圆环，掌旗官都头戴兽头盔，披着皮革。
“若为狼，则为大队队旗旗手。”
“若为熊，则是营旗旗手。”
“若是狮子呢？”任弘让翻译问与他一同站在太阳门上的老庞培。
在罗马军队前方，最大最显眼的，正是一位狮子兽头盔的高大掌旗官，举着一面精神抖擞的红色旗帜，上面是一只镀金的雄鹰，展翅欲飞！似是要将尖锐的鹰爪，朝汉军与庞培抓来！
“是金鹰旗，代表军团。”
城墙上的庞培认出了对面的部队，仿佛看到先前那场大败里，这支军队的所向披靡，正是他们的进攻，让他一败涂地。
“是第十军团！”
……
第十军团组建于十年前，乃是凯撒手下最负盛名的军团，为凯撒征服了高卢，又在与庞培的决战里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眼看罗马人识破了己方的策略，女王提议防守，亚历山大的东城墙依然坚固，城内粮食充足，人力又多，区区几千罗马人不构成威胁。
但任弘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就对罗马人越有利：在这支先锋队之后，是真的可能有十个军团的，加上罗马的各路附属国军队准备南下埃及的——虽然现在刮着南风从海上不好登陆，但大可从昔兰尼，从犹太的陆路过来。
如今制海权已失去，若不一鼓作气将登陆的罗马军团打败，那随着敌人支援越来越多，汉军就只能仓促撤离埃及了。
“主动迎战。”
任弘如此决定，并亲自带着汉军三千人到了城外，又让吴在汉带着百余人，在城墙上“保护女王”——任弘其实是忌惮这位女王在形势不对时，翻脸就卖了盟友，她定然是做得出来的。
至于那反复无常的塞普提米乌斯，也被软禁了起来，庞培的大儿子控制了雇佣兵，眼下部署于汉军旁为左翼。还有女王亲信，阿波罗多洛斯带领的五千托勒密军队，为右翼。
让人诧异的是，对面的罗马人，除了第十军团的金鹰旗外，居然还有另外九面陆续被举了出来。
这导致庞培军队一阵骚动，士气更加沮丧，埃及人也十分诧异，难道凯撒这么快就带了十个军团南下？二十多艘船恐怕是装不了这么多人。
“不。”
那些各式各样的军团鹰旗让任弘身边的庞培感到羞愧和刺目，他眼窝深陷，自从溃逃以来，庞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人也瘦了一圈。那场大败，几乎将他的脊梁骨都打断了：
“那九面军团鹰旗，是凯撒从我的军队中缴获的！”
在希腊的决战失败后，庞培几乎是抛弃军队孤身逃离的，他找到一匹马，扯掉自己身上的统帅服饰，从后门奔出营寨，驱马一直向拉里萨奔去。他在那边也没停留，一路收集起一些正在逃跑的自己部下，仍旧用同样的速度，日夜不停地奔驰。他带着三十名骑兵随从，赶到海边，乘上一艘粮船，又去与自己的妻儿汇合，带着各路汇聚的两千人南下。
而在希腊陆续投降凯撒的，却是这人数的十倍。
羞耻啊，庞培一生的胜利和辉煌名声，连同执政官的名号，现在统统被凯撒夺走，而赛里斯人的任将军，是他走投无路时，眼前出现的最后一点希望。
任弘看中的，就是庞培的这一点——他与凯撒是绝不可能和解的。
更何况，作为凯撒的朋友、女婿和敌人，庞培太了解他的。
“第十军团和这些鹰旗，只是一个幌子。”庞培确实做出了判断，指着对面的罗马军团，他们是诱惑赛里斯人和他出城迎击的诱饵。
“凯撒，不在这！”
……
亚历山大海外，一艘巨大的三列桨帆船上，一位年龄介于庞培与任弘之间，发际线比较高的瘦削秃子，后脑勺上稀稀拉拉的头发向前梳着，但又被海风给吹得向后。
秃子正在远眺亚历山大港，目光严肃而深邃，自言自语。
“人出于本性，往往更加相信和畏惧没有见过、隐秘陌生的东西。”
“来自东方，神秘的赛里斯人，这就是庞培最后的希望？”
当凯撒得知庞培逃亡埃及时，只随身带着第十军团，以及十一军团的两千多人，二十艘从罗得岛来的战船，至于大部队，则留在了希腊。但凯撒自信他战胜的威名足以先声夺人，毫不犹豫地带着这支力量单薄的军队南下。
然后便惊闻，赛里斯的共治者也抵达的埃及，并与女王击败了托勒密十三世，还接纳了庞培。
凯撒露出了笑，招呼了船上两个跟随他多年的百夫长过来：“乌瑞纳斯。”
“波罗。”
“带着十一军团，登上港口，夺取这座城市！”
“战争让征服者获得对被征服者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力，太阳照耀的地方都是罗马的土地，富饶的埃及也不例外。”
“而如果我带回了赛里斯的共治者，将是比埃及的粮食，更能让罗马人疯狂和兴奋的战利品。”比起素未谋面的埃及女法老，真男人凯撒当然对任将军更感兴趣。
那位任将军，在罗马拥有“巴克特里亚与印度的征服者”之名号，其威名，十年间通过帕提亚和丝绸商人不断传到罗马，常被人与征服了西班牙和高卢的凯撒并称。
而他们相遇的城市，亦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所在！
作为亚历山大的众多崇拜者之一，凯撒不相信这是巧合。
仿佛是诸神设计好的一场角斗，让本不可能相遇的两人，在此碰面！
那就试试看吧。
通过一场演绎给诸神看的酣畅淋漓战斗，看谁，才是亚历山大后，最伟大的征服者。
这场仗，将是他已经动笔的《内战记》中，比击败庞培更值得大书特书的一役！
“我在卢比孔河投掷出的骰子，将在此处拾回！”

第569章 天将雄师
“大汉六合年间，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安侯任弘友好访问埃及，与埃及女王互生情愫。恰在此时，遭到女婿凯撒迫害的罗马将军庞培逃命至埃及，双雄在亚历山大港相遇，从开始的兵戎相见到惺惺相惜，最终化敌为友。”
“与此同时，凯撒为追杀庞培，也亲自带兵赶来埃及。为保护庞培和埃及的安危，任弘将军发挥了国际主义精神，与庞培联手，同与凯撒在亚历山大城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战！”
这是任弘可以预想到，后世某部烂电影对这件事的演绎，克里奥佩特拉七世还可以跟三个男人来场四角恋让剧情更加狗血，而三个老男人甚至可以组CP卖点腐。
可这场戏的结局是喜剧还是惨剧，却得看今日交战的情况。
他摸了摸自己掌心的汗，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穿越二十余年来，从未遇到过的强敌，凯撒和最精锐的罗马军团。
幸好还有千里镜这好东西，可以让任弘站在几里地外，依然能清晰看到罗马人的装备的布阵，犹如开了上帝视角。
却见扛着金鹰旗的第十军团已经摆开了阵势，普通兵士穿着长度到膝盖的锁子帷，举着方形的大盾，头盔上插着标志着即将投入战斗的飘拂的马毛盔缨，脚上是在复杂地形里如履平地的绑鞋，除了短剑外还有标枪，后排也有部分弓箭手，大概是从克里特等地招募来的长弓手。
任弘还注意到，队伍后方，更有许多赶着马车、扛着器械的奴隶，听庞培说，最理想状态下，罗马人一个军团编制十门抛石机，五十五门弩砲。但第十军团跨海抵达埃及，又从罗塞塔港穿过潮湿的三角洲抵达亚历山大城附近，抛石机统统留在了船上，弩砲则只带了十来门，且主要用于攻城，野外战场里，它们显得太过笨重了，移动十分不便。
请庞培指挥左翼的罗马雇佣兵，任弘自己位于中部，又让女王的部下阿波罗多洛斯带着一千托勒密军，对罗马人布置在右翼的一个大队，发动试探性的进攻。
尽管这十年来也收集了不少关系罗马军队的情报，任弘甚至和军官们推演过与之遭遇的应对之策。但百闻不如一见，面对陌生的敌人，任弘必须让军官们知道敌人的战法。
阿波罗多洛斯驱赶不情愿的托勒密步骑向前移动，他们是一个月前，在城口外“宙斯神雷”那一战后投降女王的，今日能有勇气站在罗马军团对面，是期望当日击败自己的东方神雷，也能劈在罗马人身上，却没想到是自己先出击。
直到女王在城墙上，许诺了德拉马克的犒赏后，他们才缓缓出阵，朝还未站稳脚跟的罗马人前进。
托勒密士兵依然是典型的马其顿方阵，继业者战争里被盲目加长的萨里沙长矛缓缓放平，对准主动向他们进攻的罗马人。
而对面的罗马人则伴随着哨子响，右翼一千多人组成了几个坚整的方阵，第一排士的盾牌举在腰部的位置，而第二排的盾牌架在前一排的肩膀上，盾牌与盾牌的间隙中，露出了他们的重标枪。
当双方即将接触时，托勒密军中的轻步兵也向前投掷标枪，但大部分都被罗马人的盾牌弹了回去。
反观罗马人这边，他们没有急着还击，而是在敌人进入极短距离后，随着一声简洁的命令，盾墙忽然重新展开，士兵们将盾牌搁下，立起身躯，齐齐扔出了身上的重标枪。
这些标枪力道十足，如冰雹般落下，扎穿了托勒密士兵的血肉之躯，他们的小圆盾难以将身上全部防护，而脆弱的亚麻甲在锋利标枪面前不堪一击。
也有运气好用盾牌顶住，但沉重的标枪深深扎进了木盾牌，倒钩让它们很难拔出，前排托勒密士兵没法再举起防御，盾牌几乎是废了。罗马人以更快速度掷出手里的武器，接着就拔剑撞入敌方阵线。
而在两个方阵接触的那一刻，罗马方阵的灵活和托勒密方阵的死板形成了鲜明对比，长达数米的长矛只在刚接触时占了点小便宜，罗马人对付希腊人的方阵经验丰富，他们利用长盾夹住长矛，毫不犹豫地挥剑砍掉矛头。
在矛与盾都失去后，托勒密前排士兵仿若被铁乌龟拔掉刺后的光溜溜的刺猬，刀俎下的鱼肉，托勒密士兵陷入了无法遏制的混乱，争着转身逃逸。
从始至终，因为其他几个罗马方阵稳固地保护侧翼，侧面的托勒密骑兵也没起到任何作用。有心存侥幸试图去进攻的，却闯入了百人队间故意让开的空隙，在两个百人队迅速合拢时困在了里面，被盾墙侧边的罗马人用短剑或者投石与短矛击落马下。
整支一千人的托勒密军试探部队，接战不过区区半刻钟，就遭遇了灭顶之灾，这还是里面较为精锐的希腊人，战斗力更差的埃及人只怕崩溃得更快。幸好任弘将他们都留在了城里，他们在混乱的巷战里扔几颗石头还是可以的。
“我现在知道，罗马人为何能征服整个地中海了。”
任弘不由感慨，如果说，轻松击溃托勒密军已让人了解罗马军团的战斗力，那么在第十军团面对全线溃走的托勒密军队，竟不追击，而是举起短剑齐声欢呼后，便坚守起各自的队形岗位，原地不动起，就更让任弘肃然起敬了。
任将军手下的校尉、军头们也都收起了征服埃及带来的骄傲。他们也看出，对面这支军队，从行军到作战，与托勒密军队截然不同，别看就掷矛、盾墙等三板斧，但各列配合得当，不同方阵会轮换作战井然不乱，打仗仿佛是他们的本能一般。
“不愧是秦军啊！”
他们纷纷严肃起来，吆喝手下士卒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但吾等，是汉军！”
刚才的战斗是双方的试探，罗马人轻松击退了任弘故意派上前的一千托勒密军，但他们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在原地停下，盾牌歇在脚边，双方就这样隔着二百多步距离观望起来。
庞培派翻译过来说，这是因为罗马人的装备沉重，先进攻的一方要奔跑双倍距离，会耗费大量体能。
在他败给凯撒的法萨卢战役里，庞培就是如此打算，结果双方你不冲我不冲，在集体沉默中对视许久，反倒是骑兵先打起来。
不过今天，凯撒的军队里几乎没有骑兵，不论是面前的第十军团，还是仍在船上的第十一军团，都不是满额，总数也就六千左右，其中还包括大量划船的奴隶和附属军团士兵。
“彼辈是想拖住我军。”
任弘回过头，亚历山大里亚的城墙上不断有斥候纵马而来，通报港口那边的战况。
凯撒选择了两面进击，他大概是认为汉军、埃及人、庞培作为临时联盟，若是立足点亚历山大失守、着火，就会让三方心绪大乱，好让第十军团顺利取胜。
这赌徒，心太贪了！
“既如此，就迫使罗马人不得不动，要么进攻，要么，败退！”
罗马人方才也出动了几个百人队，顶着盾小心翼翼地试探过汉军的射程，双方现在的距离在弓弩射程外，不管是克里特弓箭手，还是汉军的弩机。
而罗马人的弩砲，则还落在军团后面，应是在防御或取得攻城阵地后才安装。
时间站在罗马人这边，但他们显然错估了汉军的最远射程。
“神机营。”
任弘决定不等了，下达了命令：“把我的‘意大利炮’拉上来！”
……
而另一片战场上，罗马的战船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法罗斯岛与城市间的港湾，试图在距离王宫最近的码头登陆——罗马人不知从哪得知的消息，说托勒密十三世还活着，被囚禁在宫殿里，某位秃子显然希望通过解救埃及的法老，让埃及人重又站在自己一边。
三列桨帆船上架设着罗马弩砲，与托勒密王朝的略有不同：在两个机轴之间固定着一根坚固的铁条，铁条很长，如同一支极大的量尺。铁条扁平光滑，中段特别经过打磨抛光，上面有一支更长的方型木梁，木梁上沿着长中线刨出一条平直狭窄的箭槽。
射手站在一侧的弓臂旁瞄准，之后很小心地把一支大箭放入木梁的箭槽中，在装箭的同时，几个健壮青年迅速转动旋杆将弩砲拧紧，然后便是瞄准码头后的王宫，猛地释放！
粗壮的箭射在塔楼上，船上也有些扭力投石机在投掷石头，倒不指望将厚厚的托勒密王宫轰坍，只求压制上面的弓箭手——只可惜距离有点不够。
城墙上却是能打到码头的，女王的亲信艾雅带着卫队，也以弩砲反击，但准头很是一般，也无法对船只造成致命伤害。罗马人陆续从船上下来，他们的装备与秩序只略逊于第十军团，同样是结阵缓缓向前，盾牌紧密以防御箭雨，像一只披着甲的向前爬动的大乌龟。
“这才是真正的夹门鱼鳞阵啊，与之相比，大夏和埃及的希腊人之阵，皆不如也。”奉任弘之命，带一千汉军在此抵御敌人奇兵的陈汤不由赞叹。
自从十年前，他效仿任侯爷，弃勺从戎以来，陈汤从未如此兴奋过，他们遇上的是百载难逢的强敌！
但陈汤又自信地说道：“若使我于平原相遇，以驰射甲骑可败之！”
几年前安息人就曾大败“秦军”，杀了一个叫克拉苏的将军，那场战例是任将军派人去打听来，将过程印刷出来，让军官们反复学习的。
但今日，是守城之战，没有骑兵。
任将军说过，面对强敌，什么样的手段都不过分，只要为了赢得胜利！而更强的敌人，意味着他们在研制新式武器上，会得到更多动力——若总是弩机重甲轻重骑兵一波解决，为什么要更新换代呢？
随着陈汤的命令，塔楼上原本发射弩砲的缺口，陆续被推上来一架架青铜铸造的器械，打磨得噌亮。
在围攻亚历山大城时，陈汤算是熟悉了这种骠骑将军和刘更生创造的新武器，一共带来埃及五十门，三十门在城东，二十门在这。
此物造价不菲，是用大汉朝继承自周代春秋那精湛无比的铸铜技术所制，看上去像个挖空了的铜柱，长五尺，口呈喇叭形，听刘更生说是为了“散膛压”。此物固定在木制炮架上，可以调整角度，木架又与坚固的轮子相连，在战场上可以短距离推动。
任将军曾感慨说，他让船队从南海岛屿弄来硫磺等物，到处寻找硝矿——对不起印度没厕所。费十年之功，才用炼得的火药做了三种武器，那所谓的“二踢脚”和“喀秋莎”都是杂耍戏的，只有这“炮”才能发扬光大。
身为河中、印度之主，资源和时间虽够，但信得过的人手不足，在火枪和火炮间，任弘选择了后者。经过无数次失败，最终定下几种大小型号，专门带来打罗马人的这一批，命名为“意大利炮”。
这又不知是哪国的鸟语，任将军却振振有词，说什么“器物用来打了什么人，便用何名！”
比如十年前在大宛试过的配重投石机，就叫“大宛砲”，而听说大秦国都城罗马所在之地名为“意大利”，故取此称。
陈汤对这名很无感，士卒们也一样，于是私底下对这武器，有许多称呼，或曰“骠骑将军炮”，或曰“铜将军”。
工匠们则喜欢叫它“子母炮”，因为炮尾中空，可以将装火药和弹丸的子炮塞进去，楔上固定子炮用的木质或铁质炮闩，才能点火射击，如此能减少炸膛的几率，发射起来也快许多。
神机营的工匠士卒们调整好了十门铜炮之际，罗马人的几个方阵，也已沿着狭长的码头朝王宫位置移动，他们的方阵和盾牌，可是连弩砲发射的箭、矛甚至是石头都能硬扛住的！
“不省了，今日不用石弹，用从身毒带来的铁弹！”
神机营的屯长等这天很久了，当初他们炮轰亚历山大城，却打不动厚厚的城墙，让期待“糜烂十里”场面的兄弟部队十分失望，以为无大用，也就声音大能吓唬到埃及人而已。
可今日，他们要打的可不是石制夯土的城墙，而是木制的船，血肉之躯的人！
还有什么，是比密集方阵和停着不动的战船更好的靶子呢？
炮口伸出了塔楼，角度调低，有的瞄准远处的船，有的则瞄准缓慢移动，想要在港口占领阵地的龟壳阵。
火绳是点燃，闪着火花嗞嗞作响，最后消失在青铜炮尾部，照顾炮的五个人在一旁捂着耳朵。
“砰，砰，砰！”
刨除熄火的两门，城中的王宫码头响起十八声巨响，王宫内外协助汉军抵御罗马人的希腊士兵惊呼“宙斯之雷霆”再度出现。
码头上最身经百战的罗马百夫长，也不由让士兵们停下了脚步，诧异地四下望去，万幸的是，方才那轮炮都没打中他们，只将几步外倒霉的希腊裸体雕像击得粉碎。
连刚刚乘船靠岸的凯撒也吓了一大跳。
亲卫们立刻架着盾保护在他周围，在盾牌的缝隙里，凯撒似是看到有异物从王宫疾速飞来，在船舶周围溅起几个水花，接着战船左弦靠岸的位置，又被重物撞击，整条船都猛地一震。那东西击穿了船舷，又在甲板上砸出了一个洞，船舱里的划船奴隶惨叫连连。
弩砲是没有这威力的，这是什么武器？
与此同时，亚历山大城以东太阳门外的主战场，也响起了二十余声巨响，仿若回音，又像是赛里斯的任将军，对凯撒的宣告：
“大人，时代变了！”

第570章 时代变了
发炮时，陈汤让人瞄着两百步外巨大的三列桨帆船，结果二十门炮，顺利打出去的十八发才一中，即便铜炮上安放了准心，考虑到风向等因素，抛物线是极难控制的。
任弘这边则是平放，距离是短了点，但准头更足，二十发有三架哑炮，另外十七发瞄着百多步开外的罗马军团，你别说，还真中了两发！
只是效果却一点都没发炮时的声响震撼，铁球未能洞穿数人，打得罗马人阵列支离破碎，也没有在地上疯狂弹跳伤人，留下残肢断臂——滑膛炮的炮弹没法转起来的，虽然正中方阵，但也只是砸坏了两面盾牌，砸死了后面的人，让这个方阵陷入暂时混乱而已。
就是加强版的弩砲。
那种大炮一发，就响若霹雳，声震三百里，弹子可击三四十里，一遭轰击，山崩地裂，屋宇被击，坍塌平地的黑科技，还是等两千年后再说吧。
任弘这炮啊，就是弱化版的明代佛郎机：最大射程三百步，然虽远无用，炮弹飞到去，早已没了威力，弹子多坠，无力难准，有效射程跟弓箭差不多。
所以任弘倒也没有失落，因为这一轮发炮，是为了涨士气。
“我军有神雷相助，必胜！”
士气是比武器更重要的东西，不然接阵一瞬间，五千托勒密军队和庞培带着的三千人都跑了怎么办？听说庞培之所以输给凯撒，一个原因就是在希腊招募的部队在决战时一触即溃。溃逃就算了，还高呼“我军败了”，顺便跑回营地将许多财物席卷一空，素质相当低劣。
这样的事，现在的庞培和那群雇佣兵说不定也干得出来。
对面罗马第十军团只有四千多，但此处的汉军也仅有三千，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能以众凌寡，绝不以少打多。
果然，原本在托勒密军被罗马军团所败，士气有些低落的联军，在听了十几声响，又看到对面阵列有序的第十军团忽然陷入了一阵混乱和茫然，都兴奋地高呼起来。
跌倒谷地的士气好歹回了一点，至少他们看到了抱赛里斯人大腿获胜的希望，不至于还没开战就调头逃跑了。
这时候，让任弘都不禁赞叹的一幕出现了，在短暂的混乱后，罗马人重整了队列。各个百人队列成三列阵，前面全是举着银灿灿鹰旗的掌旗官，在一阵激越的号声里，不紧不慢地前进着。
和被一窝蜂和神火飞鸦冲脸就吓得退却的希腊佬和埃及人不同，第十军团居然不退反进。
“为何如此无畏？”
“因为他们是‘骑士！’”
这个军团可以说是所有罗马军团中最负盛名的一个了，得名自公元前58年的高卢，第十军团的某一个士兵开玩笑说：“凯撒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他的诺言，他原来只答应过第十军团担任卫队，现在却让他们当上骑士了。”
人人皆是骑士，这是第十军团的自傲，他们自建立伊始就一直被凯撒视为最可靠的部队，在与庞培决战时，第十军团在最关键的时刻决定了战局。
他们一往无前，哪怕是面对未知的武器——军团的长官们一致认为，那是赛里斯人的魔术，威力似乎跟弩砲差不多，不必惧怕，只需要冲到近处，自然失去了用处。
第十军团清一水的重装步兵，以标准的三列横阵方式行进，中间夹杂轻装辅助步兵，中央三个大队一千五百人，左翼面对庞培军两个大队一千人，右翼面对托勒密军四个大队两千人。
右翼的托勒密军队无法承受这如山一般的压力，站在一线的埃及弓手匆匆将手里弓拉满弦，前后不一地胡乱射出了第一波箭矢！
箭矢稀稀拉拉落下，罗马人熟练地举起盾牌，单膝跪地将箭挡住，然后不紧不慢地再度起身前进。
任弘已经注意到，罗马人的阵列并非一条直线，而是斜线。
“阵列依次出动攻击形成斜线，加强的右翼最先接敌人，这是斜击战术啊。”
确实，中央和左翼还在射程之外，右翼的两千罗马士兵，便率先与五千托勒密军接触，他们对埃及人射出的箭无所畏惧，扛了第一波后，便迅速变换成锋矢队形，发起了果决的急速冲锋！
这让刚被“宙斯之雷霆”提了士气的托勒密军队慌了神，命令下的很急促，无非是前排的希腊人方阵放平长矛，后方的埃及弓手继续施射。
但右翼的罗马人一口气就跑完了百余步的距离，成排的重投枪被狠狠掷出，然后是盾牌和长矛撞击在一起的巨响。
托勒密军人数虽多，但不管是希腊人还是埃及人，都怯于和可怕的罗马人肉搏。他们排成巨大而笨拙的方阵，根本无法有效抵御罗马人分队灵活凶狠的攻击，就像一头蠢笨的大象，遭到一群饿狼的围攻。
反观罗马人，兵士们娴熟无比地变换着大队与小队的队形，让整个阵法呈三角形楔入，试图撕裂托勒密军的防线。
他们显然是想先击溃托勒密军，再配合中央的同伴，对汉军实行包抄。
这战术，仿佛是在对汉军大喊：“你们被包围了！”
这让汉军许多军官勃然大怒：“彼辈不过四千多人，就想要包围万余大军？大秦国人也太嚣张了！”
任弘摇头，他和手下的士卒们都感觉受到了侮辱，毕竟和汉军在东方、印度一样，罗马人也在地中海世界以寡敌众惯了。
但这场仗，势必让轻敌的第十军团付出代价！
五千对两千，托勒密军不知还能撑住多久，中央的一千罗马人已经靠了过来，面对未知的赛里斯人，他们比右翼的几个大队更加谨慎。
“蹶张弩准备，发重矢！”
任弘下达了命令，远程火力是汉军最大的优势，务必让罗马人在结阵前就遭受损失。
汉军的弩没有贸然发射，直到敌人进入八十步内，早已上好弦举了许久的蹶张弩才被材官扣下悬刀，菱形的箭矢直扑敌人。
罗马人照例持盾抵御，两排盾牌将正面、头顶防御得严严实实，可当弩矢飞到跟前时，他们还是吃了一惊。
只感觉手里的盾牌遭受重击，好像射来的不是箭，而是一排标枪，力道十足，甚至有弩矢射穿了质量差的盾牌，将士兵的手和盾钉在一起，鲜血淋漓。
七八十步尚如此，更近还了得？
罗马人立刻习惯性放下盾牌，准备像右翼那样，在敌人下一轮施射前冲刺，但只感觉眼前一花，第二轮齐射竟又来了！强弩云集雷发。
怎么这么快！罗马人只得又举起了盾牌，但还是有人应声倒地，锁子甲面对这个距离的锥形重箭，也无法完全抵御，防护较少的轻步兵更是损失惨重。
他们不知道，汉军的材官也以三线列御敌，每列三百人，轮番上前，更有一百人专门负责给弩上弦，这种战术弥补了弩机射击速度慢的缺点，若是配合得当，速度能比得上弓。
这迫使罗马人不敢像右翼那般直接冲锋，不得不结成严丝合缝的龟甲阵，在弩矢连续不断的攒射下前进。
“第二轮炮击。”
敌人已至六十步内，任弘让神机营再度放炮。
后膛子母炮的优点便在这时候显现了，长管形的母炮后部有腹，腹上开有大孔，供安放提前装好弹丸和火药的子炮，母炮是铜铸，子炮则是熟铁，因为铁膛较铜膛耐烧蚀，能延长使用寿命，铜炮管则不易炸裂。这会直接将子炮一换，赶在炮管还不算烫前，还能打一发。
炮口被调低，瞄准了已比第一次近很多的敌军方阵，随着火绳烧到尽头，一阵烟雾伴随着轰隆巨响，二十门炮陆续发射，将铁弹送到了方阵面前！
不再是最远射程的轻轻推攮，而是直接轰碎了两面盾牌，方阵一角直接崩塌。因为罗马人站得太密集，十多人被巨力牵扯摔倒在地，有两人当场死亡，而铁弹则沾着血迹，冒着烟嵌入了地上。
相距百步之内开炮准头足了很多，十可中二三，一共四个百人队挨了炮，在未能重新整队前，又遭了一轮弩矢攒射，伤亡迅速攀升。
五个百人队已经丧失了战斗力，但还有十个百人队没有退却，反而加快了速度，甚至有人捡起了掌旗官死亡后落到地上的鹰旗，继续前进。
谁会让第十军团和大队的旗帜受辱？没有人，除非全部战死！
任弘抬起手，让神机营撤下，理论上子母炮可以几分钟内连发，但炮管无法承受持续射击，隔一段时间就需休息以冷却，不然分分钟就坏给你看。故每时辰平均只可能发射十多发，且根据神机营测试，铜炮约100发后，就已不太堪用。
任弘带来的一共是五十门炮，等带回去时，就是五十架废铜烂铁了。
火炮只是锦上添花，真正得靠的，还是硬碰硬的阵地战。敌人的嚣张士气已经被弩阵和第二轮炮击轰碎，脚步没有之前坚定和迅速，甚至有了肉眼可见的杂乱。
这就是早期火器效果本不如弓弩，却被运用的原因——心理震慑太大了。
又两轮弩矢后，盾牌上扎了许多弩矢的罗马人终于靠近了汉军，随着龟甲阵散开，在炮火和弩阵中没有受伤的罗马士兵们手持重投枪走出队列，伴随着助跑冲锋，朝汉军阵地用力投掷了出去！
这是职业士兵们无数年训练的战术，虽然投枪准确精度不够，但齐齐投掷亦能重创敌人，并产生巨大的震撼力，使敌军阵地短时间内陷于崩溃，而为己方制造冲锋良机。
确实有几根投枪洞穿了盾牌，甚至深深嵌进了汉军士卒的铁扎甲里造成伤亡。
但标枪和火炮的震撼，谁更大？
汉军临危不乱，举盾顶住了重投枪的进攻，虽有些许伤亡，但并未像右翼的托勒密军队那般濒临崩溃，随着一千多名罗马士兵大喊着冲锋上来，双军开始短兵相接。
汉家环首刀对罗马短剑，吴魁藤牌对罗马大盾，戈戟对投枪。双方厮杀在一起，这是男人之间的对决，到处都是鲜血、汗水的气息，甚至还有屎尿气味，大概是某个年轻的罗马士兵被火炮吓尿了。
阵战考验的是勇气与秩序，双方都是职业士兵，都是十年前开始脱颖而出。一方跟着任弘征服了河中和印度，甚至曾远征华氏城；另一方则追随凯撒，征服了高卢，渡过卢比孔河夺取罗马，越过亚德里亚海战胜了庞培。
对方乃是此生罕见的强敌，老兵对老兵，骄傲对骄傲！
但正面战场上，汉军人数是对方的两倍，前排的盾刀兵与罗马人厮杀在一起，稍靠后的戈戟兵则利用长度优势，兵器斜向下，专门进攻罗马人的下三路，盾牌顾不上保护的小腿和脚踝。
罗马士兵没穿胫甲，就一双凉鞋，脚踝被戈胡一划，顿时痛呼着倒地，面前高高举起环首刀的汉人则乘机朝他们狠狠斩下，但又被旁边冲上来到了罗马人将利剑刺入胸膛！
双方不分胜负，但因是以寡敌众，罗马人的伤亡更大些。但他们在死撑，前排的士兵筋疲力尽后，就被后排的同伴替换下去，这也是罗马人的战术，进攻在一条很宽的战线上展开，通常要进行好几个批次的替换才结束战斗。
他们只需要等待右翼的同伴击破托勒密军，包抄过来，完成斜击战术的目标。
但就在这时，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随着托勒密军不出意料的败退，先前没有起用的十门炮早就被安置到了中阵与右翼附近的高地处，瞄准了即将取得胜利，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罗马人。
密集步兵方阵遭遇火炮攻击，尽管抛射准头不足，但面对随时可能了落头上的铁弹，意志再坚强的士兵都会陷入混乱。而汉军的一千弩兵也被任弘调到了这边，列成三排，保护炮兵阵地。
这让右翼的罗马人压力倍增，一个大队四五百人被派遣出来，组成四个方阵，朝炮兵阵地发动进攻。对方的步兵阵列被缠住，击溃弩兵，毁掉赛里斯人那奇怪的武器，只需要一轮标枪投掷和冲锋即可。
赛里斯人的“雷霆”发射频率很慢，罗马人顶着弩矢前进，虽然鹰旗已经连续换了三人，但仍一点点接近了敌军阵地，眼看只剩下二三十步，掷矛手可以出阵投掷了。
但就在这时，前排的汉军弩兵材官在一轮齐射后轰然散开，还没冷却太久的十门火炮也顾不上爱惜了，再度放入了子炮，真的面对着汹涌的扑来的敌军士兵，火炮寿命这样的东西还会有多少人去管他呢？
十门炮瞄着近在咫尺的四个罗马方阵，随着火绳燃烧，再度爆发轰然巨响！
但这次飞出的却不是圆形铁弹，而是数十颗小铅子！
在火药爆炸的力量驱动下，它们飞出了炮管，在数十步的锥形范围之内散布大量的致命的小型弹丸，飞速打向迎面而来的密集方阵！
那些刚跑出方阵准备掷矛的士兵首当其中，每个人都被数颗铅弹打在身上，一时间血花四溅，有的人身体甚至直接洞穿，开了一个个血窟窿。
接下来是听到巨响后匆忙竖起盾牌的方阵，仿佛一千个，不，是一万个罗德岛或巴利阿里投石兵齐齐抛出石子！又像是下了一场金属的暴雨。
四个罗马百人队的方阵皆不能幸免，原本能抵御弩矢的大盾，却被打得满是疮孔，躲在后面的士兵遭滚烫的铅弹入体，他们的锁子甲也无法抵御这力量。
一瞬间，四个方阵好似是被巨力齐齐撂倒，接着是哭天喊地的惨叫和呻吟声。
时代，真的变了，曾经无敌的罗马方阵，现在有了专克他们的天敌。
这一幕让战场上的罗马人、托勒密军队震撼，城墙上观战的埃及女王目瞪口呆，原本还觉得这东西不过是加强版的弩砲，起不了大用，着实是小看了它们。
只顾得上震惊的人们甚至未能注意到，其中一门炮炸了膛，溅射的铅子伤到了自己人，五名神机营炮兵重伤，几个靠的近的弩兵也挂了彩。
正常操作，无伤大雅。
这一轮霰弹齐射几乎改变了战局，罗马人用来突击炮兵阵地的四个百人队损失惨重，伤者多死者少，生还者拖拽着同伴开始撤退，汉军弩兵穷追不止。
而中央的两个大队，迟迟等不来友军的包抄，几次轮换后有些力竭。
左翼的庞培则靠着在埃及待了七年的旧部，用与第十军团一模一样战术，顶住了他们的冲击。
倒是右翼，罗马人的三个大队终于击败了本就士气低落的托勒密军，希腊人和埃及人终究是扶不起，留下一地被罗马短剑斩下的残肢断臂向亚历山大城溃退，不顾城头观战的女王呵斥。
尽管击退了托勒密军，但面对汉军的炮兵阵地，罗马人这次不敢贸然冲击了——其实下一次发射，起码得凉上一刻钟。
右翼的罗马人远离炮兵与弩兵，开始转向，平行移动到中央附近，是要与中路一起夹击汉军步兵？
然而并不是，他们只是掩护了友军的后退，然后便井然有序地开始朝东方缓缓撤离。
“陈汤与王凤也胜了。”
任弘看向北面，罗马人选择了撤退，却不单纯是因为汉军的远程武器与火炮的威慑。而是因为，在距离战场不远的海面上，出现了凯撒船队的风帆，他们也在向东撤离，凯撒带着两千人分兵夺取亚历山大里亚的计划，显然也随着那边的隆隆炮声与燃起的大火失败了。
更让人愕然的是，凯撒的座舰，甚至还冒着滚滚浓烟！

第571章 还我军团！
“追击，必须将罗马人赶出埃及，吾等才能从容回身毒去。”
任弘下达了对第十军团追击的命令，一直游弋在旁的数百托勒密骑兵总算派上了用场，配合汉军与庞培开始了追赶。但他们追得小心翼翼，因为第十军团在火炮轰击、弩阵狙击下，在撤退时依然保持了队列，随时可能杀回来。
而任弘也从城中得知了凯撒船队退却的原因——陈汤发射的火炮只占了极小的因素。汉军士卒占据王宫港口让罗马人无法登陆，而前几天抵达港口的王凤，则奉命和女王使臣去尼罗河与港湾以南的大湖征募船只——商船，渔船，什么都行。
然后便让它们满载着橄榄油，顺着亚历山大的运河抵达港口，乘着南风，数十艘小船朝罗马人停泊在码头的战船发动了袭击，这些小船被点燃后，橄榄油烧得嗞嗞作响，一旦撞上罗马战船，便能将对方引燃甚至产生爆炸。
连凯撒的座舰都起了火，这让他不得不停止了夺取城市让联军丧失斗志的打算，匆匆撤离了港口。
城市里协助汉军抵御罗马人的几万人顾不上欢呼，因为亚历山大码头也起了火，但汉军毫不在乎——这本就不是他们的城市，任将军要的书也已运到城市另一头，故焚之亦不甚惜。
而另一头，追击第十军团的托勒密骑兵果然遭到了军团反击，在沼泽附近遭受重创，但第十军团剩下的三千余人也不好过，他们得再度穿过泥泞的三角洲前往罗塞塔港。沿途惹怒河马，被鳄鱼袭击，亦或是遭毒蛇噬咬，这些战损倒下的人竟比直接被追兵杀死的还多。
等穿过沼泽，罗塞塔港遥遥在望时，却发现那儿也燃起了熊熊大火——庞培的儿子，小庞培从大绿海杀了回来，攻击了罗马人唯一控制在手的港湾。这导致第十军团只能在一座三角洲的孤岛上乘小船登舰，追兵抵达，又是一场交战后，留下了上千具尸体。
而谨慎的任将军还驻守亚历山大，以防凯撒声东击西，现在罗马人没了停泊的地方，只在入海口的大绿海上游弋。
“第十军团战死了一半多人。”
“这场仗，凯撒输了。”庞培的党羽们十分欣喜，唯独庞培还算清醒。
“我一生有很多敌人。”
“海盗、叛乱的角斗士、犹太人、努米底亚王国、西班牙人、帕提亚、本都、亚美尼亚、甚至是最东方的伊比利亚人、阿尔巴尼人。”
这是庞培三十多年的征战史，几乎是打遍了地中海世界。
“但却从未见过像赛里斯人这样的战斗方式。”
他们的弩机还能理解，罗马与希腊也有腹弩，只是应用率不高，但那能发出轰隆巨响，射出铁弹或满天雨点般的铅子伤敌的武器，却已经远远超出了庞培的理解。
跟随庞培南逃的庞培党人，诸如小加图、拉贝利乌斯&#183;西庇阿等人也在城墙上旁观了战局，他们和埃及女王一样，对赛里斯人的神秘武器十分眼馋。
“如果能得到赛里斯人的武器，或许能够彻底打败凯撒！”
“但赛里斯人是不可能给予的。”庞培很清楚，这是对方的秘密武器，丝毫没有与盟友共享的意思。
强夺？且不说那意味着失去一个强大的新盟友，就庞培手下的军队，能打败赛里斯人么？这边内讧才起，凯撒随时可能再回来。
倒是小加图在战场上转了一圈后，有了收获。
虽然战场都被神机营打扫过，连铁弹都回收，几乎一点不剩，但小加图仔细寻找，还是有发现。
他手心是一粒黑色的铅子，让众人闻了闻，确实有一种异样的气味。
“很像硫磺。”小加图确定，赛里斯人的武器和硫磺、燃烧有关，而硫磺这东西，意大利和西西里是最不缺的。
只是其中还掺了别的什么材料，就不得而知了。
庞培倒是不认为，一种新武器能改变他们的处境。
“凯撒输给的不是赛里斯人的武器。”
“而是他的骄傲！”
他给党羽和儿子下了命令：“准备走吧，击退了凯撒，赛里斯人和埃及，恐怕不会再欢迎我们了。”
……
结束了对罗马人追击的汉军回到亚历山大里亚，除了受到女王与希腊人、埃及人的欢呼外，也收获了他们的战利品。
高梧桐在战场上捡了好几根罗马人抛弃的投枪，自己也试了试，但总是无法像罗马人那般丢出二三十步远伤敌。
他的战友则在摆弄罗马人的头盔和锁子甲，对这些东西充满好奇，因为罗马人亦是他们在西域、河中与印度从未遇到的敌人。
汉军与罗马，是两种不同历史环境下，进化出来的作战体系：罗马人面对的敌人是迦太基与希腊化诸国，一切战术都为了针对敌人而改进。
汉军则被匈奴人在白登上了一课后，武器与战术亦在处处针对匈奴而改变，武刚车阵、强弩、骑兵皆是如此。
不过来自身毒的这批人亦不是典型的汉军，他们的对手是羸弱的印度诸邦，打了十年顺风仗，已经很久没像今日一样，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了，亏得有火炮相助，否则胜负着实难料。
任弘亦如此认为：“罗马人并非输给了火炮，而是输给了自傲与轻敌。”
如果凯撒不分兵，将带到埃及的六千余人集中使用，并且亲自指挥，战局将有很大不同。
但连续的胜利让凯撒和第十军团大意轻敌，而对汉军的情报也知之甚少。反观汉军这边，从打算来埃及夺书那天起，任弘就做好了与罗马人相遇的准备，给手下人打了好几年预防针，对战术与武器做针对性的调整，占了先知先觉的便宜。
不过他所率也不是汉军的完整版，河中赵汉儿和长子任白所率的铁骑可是一个都没带来，今日与凯撒的较量，算是各绑起一只手打架，赢了也不要太得意。
任弘还给得意洋洋的陈汤、王凤等上了一课：“纵观史简，每一种新武器出现，就意味着新的兵势战法。”
弓弩的出现让甲胄变得重要，导致了重步兵的登场。
步兵方阵的出现，让战车与不整不阵的徒卒彻底落伍。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骑兵的登场，又一次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不用战术体系相生相克，不论之前的战法多完美，都必须不断适应新的挑战。若是不加以改变，就会变成托勒密埃及依然在用的马其顿方阵，明明已经不适应时代，却抱残守缺，最终屡战屡败。
“这便是孙子所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也！”
听了任弘一席话，陈汤等人应诺，而吴在汉则恭维道：“如此看来，将军便是战神啊。”
任弘笑道：“汝父可不会这么花言巧语。”
历史上真正的战神，在海上呢，任弘不认为自己在同等条件下，是凯撒的对手，只可惜他开了挂。
等回到身毒后，还有更多的新武器要投入试验，刘更生也会将这些东西带回去，反馈大汉。
伴随着火药武器的第一次运用，不但是中国的历史，连世界历史，也随着任弘的这趟远征，而彻底改变。
“骰子已经抛出。”
任弘想起凯撒的这句名言，又摸了摸怀中赵充国当年送他的那枚赤仄钱：“希望落到我与大汉手里的数，一直是六！”
……
“我的军团。”
船队停泊在尼罗河三角洲附近，清点着损失和人数，凯撒十分痛心，因为第十军团四千余人，至少有一半留在了埃及的土地上。被敌人的神秘武器杀死，被弩箭射死，被追击时的马蹄践踏而亡，甚至葬身鳄鱼腹中。
这是一次惨痛的教训，让他从骄傲中猛醒的事。
这不是凯撒第一次失败，几个月前在伊特里亚的迪拉西乌姆会战，刚带着军团登陆的凯撒与在希腊练兵一年的庞培相遇，相持交战后，凯撒的军队伤亡四千以上，不得不选择败退。
不过，在之后的决战里，他又取得了大胜，一举奠定了胜局。
胜利让凯撒和军团都充满骄傲，他来到埃及，除了追击庞培外，还想控制这片被罗马附庸的肥沃土地，为军团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食，并前往亚历山大的陵墓拜谒他的偶像。
他现在以第二个亚历山大自居。
谁料神秘的赛里斯人出现，让凯撒首战功败垂成。
“胜利会使罗马人坚强起来，失败又会使罗马人得到激励。”
冷静下来后，凯撒在船上陷入反思，分兵是个错误的决定，在没有搞清楚赛里斯人数量、军备就贸然进攻更是大错特错。
他手下无法接受败仗的军团长官们嚷嚷着：“把所有舰队从罗得岛和叙利亚、西里西亚召来，并且到克里特去征集弓箭手，到纳巴泰伊国王马尔库斯那边去索取骑兵，再命令塞浦路斯和希腊征集作战机械、发运粮食、调集援军。”
“一个月内，可以集结数个军团，反败为胜。”
“现在正是南风季节。”凯撒却不认为这事那么容易。
除了他这支小小的追击船队外，其他船只已经错过了风向，很难逆风航行，得入冬刮起北风后才能南下。
更何况，凯撒还有其他比埃及更需要操心的地方，一直在这与赛里斯人纠缠的话，代价太大了。
埃及的西边，阿非利加行省和昔兰尼还在共和派手里，至于内陆的努米底亚王国，也一贯支持元老院而反对凯撒，西班牙也有少数残余势力。
叙利亚和犹太虽然归降，但还必须同那些与庞培有良好私人关系的东方国家打交道。凯撒在占领希腊后，向陷入混乱的小亚细亚派遣了三个军团，他最新得到的消息是，黑海北岸，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博斯普鲁斯王国君主法尔纳克二世已经南下。
那人本是本都王国的王子，十多年前，本都被庞培所灭。现在此人看着罗马陷入内战，便开始积极扩张势力。
而凯撒身后的意大利、希腊都谈不上稳固，凯撒是违背了共和国的传统，以武力强取罗马，元老院中反对他的大有人在。
本想通过赢得埃及来带给罗马财富，可现在看来，这场仗没那么好打。
凯撒不仅是位将军，也是个政治家，第十军团两千人的战败和仇恨，他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
“仔细想想，我无法化解的敌人，只是庞培，而不是托勒密的女法老，更不是赛里斯国的共治者。”
罗马对赛里斯国早已耳闻，并心仪已久——他们不知道在汉朝将罗马黑成了前朝余孽，朝野上下公开的假想敌。
在罗马眼里，赛里斯人是唯一能够与罗马相媲美的文明国度，看看那些从帕提亚和埃及转手卖过来的丝绸吧，轻盈、精细、柔滑如流水。比印度棉花更加柔软，跟罗马人惯常穿的布料，色泽和触感简直是云泥之别，贵族男女争相穿着丝绸衣袍以显示高贵的身份。
在罗马时，凯撒就很喜欢紫袍的丝绸衣。
不过现在，丝绸和棉花都被赛里斯的共治者任将军垄断了，在印度通往埃及的航线打通后，丝棉源源不断从亚历山大港卖入罗马，这也是凯撒想夺取埃及的原因之一。
仔细想一想，赛里斯是罗马心仪已久的贸易伙伴，而托勒密埃及也并非罗马的土地，在凯撒的征服次序上，是在小亚细亚和北非之后的。
“或许可以和赛里斯的共治者谈一谈。”
在决定要不要为了埃及，放弃对北非、小亚细亚的征伐前，凯撒决定派人去和赛里斯人接触一下。
凯撒在他的随行人员里看来看去，最终选定了本是庞培阵营中一员，前段时间在希腊投降自己的人。
“布鲁图斯。”
凯撒偏爱布鲁图斯，并且尊重他的意见，而布鲁图斯便极力反对继续与赛里斯人和埃及开战：“乘坐一条船返回亚历山大城，替我向赛里斯的共治者和埃及女法老，送去问候。”
……
布鲁图斯是两天后回来的。
“赛里斯的共治者怎么说？庞培还在亚历山大城么？”
凯撒很关心这点，他刚得到消息，博斯普鲁斯王国君主法尔纳克二世已经重新占领了黑海南岸的本都，进入安纳托利亚，大有夺取整个小亚细亚之势，最担忧的就是庞培向东去叙利亚，与博斯普鲁斯联手。
布鲁图斯汇报：“任将军也认为这是一场误会，赛里斯和罗马并非敌人，他愿意归还战死的罗马士兵尸体，还劝说女王驱逐了庞培。庞培已经带着军队向西，去往了昔兰尼加（利比亚）。”
庞培果然要去昔兰尼和阿非利加负隅顽抗么？这下，凯撒就有新的目标了。
“任将军还让我向执政官转告他来埃及的原因。”
布鲁图斯也不知和任弘谈了些什么，抬起头，将任弘的话翻译成拉丁语，一句本该是一年后，凯撒在征服小亚细亚后说的名言。
“Veni，Vidi，Vici。”
“我来，我看，我征服！”

第572章 征服者的终点
“将军莫非真要为了保护埃及，而与大秦国摄政构难？”
亚历山大城汉军营地里，参与了与布鲁图斯会面的吴在汉有些担忧，有句话他不知当讲不讲讲，这趟远征，本就是将军一意孤行，陈汤等人最初是反对的，知道了将军真正的目标是知识后，吴在汉勉强理解。
可这趟远征，因为疫病劳损与交战，已有数百名士卒永远留在了埃及的土地上，前几天的战役让吴在汉颇感震撼——罗马人的军队确实十分强悍，若非火器之助，孰胜孰负还真不好说。
“将军，埃及距罗马近在咫尺，臣听闻其海军庞大，数万大军随时能海运到此。可汉军却要从身毒千里迢迢，还得等待季风才行。”
说句不好听的，这趟远征，骠骑将军已经带了身毒一半的汉军士兵，要在埃及与罗马角力，全带过来统统战死也不够啊。
“吾等当然要知己，但敌不知我啊。”
任弘笑道：“在罗马人眼中，大汉何等神秘，只知我国土广袤，又见我兵员善战技巧器物不可抵御，以戎狄之性，自然心生畏惧。”
告诉凯撒大汉要罩着埃及，那是任弘的计策，对面这种经验老到的政客，你一旦示弱，他就会看清你的实力不济，难说立刻就调兵遣将杀个回马枪。初战告捷因素很多，要是凯撒再命令一个军团南下埃及，任弘就要吃不消了。
要让凯撒以为，汉军是要长驻埃及了，士兵源源不断西来，让他掂量后，觉得这场仗并不划算打。
果然，不过数日，大灯塔便报告了凯撒的船队西行的消息。
或许是要去西西里，也可能是昔兰尼加。
“看来凯撒还是一心要击败庞培啊，只可惜南辕北辙，庞培去的，是东方的叙利亚啊！”
是任弘催促庞培向东，去往叙利亚和犹太，庞培是完成了“东方战略”的功臣，在东方影响很大，如今乘着凯撒新败，大可去那边笼罗旧部。
而庞培党羽和他的儿子，则去了西边的昔兰尼急加与阿非利加行省，也就是后世利比亚突尼斯一带，那是罗马共和派最后的大本营。
这一东一西，够凯撒打上一两年了，任弘的目标就是让罗马的内战尽量延长，好让凯撒无暇顾及埃及，他方能从容撤走。
而在接见布鲁图斯时，任弘甚至故意称呼凯撒为“罗马王”，在口头上送他一顶王冠，只不知那一心向着共和制度的布鲁图斯作何感想？
凯撒定然不会甘心永远放弃埃及，但等他再回来报仇时，任弘定不在此处了。
任弘心中暗笑：
“装完逼后该怎么办？”
“当然是溜了溜了！”
……
亚历山大的陵墓位于城市主干道以南，毗邻王宫的地方，地表建筑被修筑成了酷似神殿的形状，圆形建筑由许多根大理石柱撑起，顶上是神龛和绿色植被，远远望去像个空中花园。
在庞培残部撤离，而罗马人的船队也离开了大绿海向西追击后，埃及的危机暂时解除。
闲暇之际，导游小姐姐克里奥佩特拉再度上线，为了感谢任弘赶走了罗马人，她今天卸下了法老的装束，穿戴希腊礼服，带着任将军去拜谒这位三百年前的征服者。
刚进陵墓大门，就能看到亚帝年轻时的雕塑，左右则是托勒密一世和亚里士多德，最亲密的战友与导师。
“亚历山大去世后，他的遗体葬到了孟斐斯。”
至于一个马其顿人为什么不葬在他的首都巴比伦也不回故乡，而是跑到埃及来，或许是因为亚历山大信奉了埃及的宗教，自认为是拉阿蒙之子。
“后来又被救世主（托勒密一世）迁到了亚历山大妥善安葬。”
“哦，圣遗物啊。”
任弘表示明白，他听过一种传闻：亚历山大的尸体是托勒密偷来的，谁得到他，谁就是继业者！
“若我也忽然离世了，我的继业者又会有谁呢？妻子、三个儿子、赵汉儿，陈汤？”
任弘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他马上就47岁了，刚刚完成人生里最疯狂的冒险，在对阵罗马人的紧张过后，思索的是更远的事。
女王注意到了任弘的沉思，隐约猜到他似是在想身后事，便道：“救世主将亚历山大遗体运来时，用的是坚实的大金棺，被装在特别订制且镶满宝石的华丽拉车上，并由64头戴着金冠的骡子……任将军你笑什么？”
戴金冠的骡子，任弘就是没忍住，你确定这不是在讽刺亚帝？果然，不管征服者们生前多伟大，死后总会变成闹剧，任人争抢利用。
陵墓的门因为去年一场地震被卡住了，女王的护卫艾雅和一个神秘的兜帽男去内部打开了陵墓，在陵寝大门敞开后，任弘不太放心地让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这才与女王走入其内部。
托勒密王朝的法老们依次站立在走廊两侧，但却没有女性共治者。
“我的雕塑未来也会立在这。”克里奥佩特拉七世骄傲地宣称，她虽然立了另一个弟弟做共治者，号“托勒密十四世”，但那不过是她手中的傀儡。
“只要任将军愿意，依然能成为埃及的法老。”
女王又在诱惑任弘留下，如果说在孟菲斯时，她只是想暂时借助一下赛里斯人的力量，可在汉军用火炮击退罗马人后，女王开始相信，只要赛里斯和任将军愿意，是完全能保证埃及独立的，若是能让他留在这，可保埃及二十年不受罗马侵犯。
任弘笑而不答，他们已经进入了墓室，里面十分宽大，是希腊与埃及风格混搭，有奇异的兽头神，也有希腊式的壁画。
任弘走到靠右第一幅壁画，是一个站在澡盆里的男孩在沐浴，说的大概是亚历山大的出生，旁边的是她的母亲。
“征服者的父亲并不是马其顿国王，而是阿蒙宙斯。”
等等，什么时候埃及的阿蒙与希腊的宙斯变成了一个神了？哦知道了，托勒密王朝特色神话是吧？
往前第二幅，则是青年的亚历山大与一位留着长须的睿智老者，是他的导师亚里士多德。
任弘总感觉这老头眼睛一直盯着他，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在结束交战后，将大图书馆里的几十万卷莎草纸打包带上了船的缘故吧。托勒密王朝几世几年之珍藏，现在都便宜了任弘，亚里士多德世界知识大汇总的梦想，要在东方实现了。
绕了一圈走到另一侧，亦是两幅壁画。
第一幅是亚历山大授意托勒密为继承人，这就是托勒密家族的正统依据啊……好吧反正现在托勒密王朝成了唯一的继业者国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但就事论事，托勒密王朝确实是希腊文化的集大成者。
最后一幅是亚历山大征服已知世界，脚下踩着的最东边，恰好是任弘的基本盘印度。
“我与他真是有些缘分。”缘分是佛家的话，已经快被上座部认为是“转轮圣王”的任弘如此说道。
“他的极东亚历山大里亚苦盏城，恰恰是我十年前开始征服的起点。”
“我进入印度的路线，与他一模一样。”
“现在，我又来到了他的终点。”
这大概也是任弘向西能走到最远的地方了。
“将军是继亚历山大后，最伟大的征服者。”女王谄媚。
“我算什么？”任弘不以为然，他最多也就与凯撒一个级别吧。
不过等站到亚历山大那透明的棺椁面前时，他又忍不住想笑了。
“说好的金棺呢？这怎么是玻璃棺？”
女王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托勒密十世时换掉的，当时埃及爆发动乱，王室陷入财政危机，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亚历山大的金棺材上。
就好比大汉财政困难，融了高祖庙的祭器啊！
“不过如此也好，否则我都无法看到亚历山大的木乃伊。”
一个华丽的木乃伊正是亚历山大死后的容身之所，上面绘画着希腊、埃及文字和各种图案。
“我会还给亚历山大一个金棺。”
见任弘面带讥讽，女王十分认真地承诺。
“等我重新让埃及富庶强大后！一定会将金棺还回来，比原先的更大！”
“你肯定能做到。”
一向对她严厉的任将军，却忽然夸奖起女王来。
“克里奥佩特拉女王。”
任弘在亚历山大棺椁前认真地对女王说道：“总有人会低估你，但其实，你非常聪明且足智多谋。你的魅力让你同这世上最强大的领导者建立了坚不可摧的联盟……”
他比了比自己：“我走之后，维系好你的朋友，你会发现自己是如此高不可攀，与埃及的荣耀一起，准备好赢得整个世界的称赞吧！”
这忽如其来的高帽子让女王受宠若惊，但又很受用。确实啊，埃及的实力不济，想要从罗马手中得到独立，便要在背靠赛里斯任将军的同时，与本都、帕提亚等国搞好关系，赶在罗马结束内战前恢复国内稳定。
任弘知道，他与女王之间的盟约是脆弱的，她随时可能会因为局势而背叛。毕竟，每只小猫都会长大，一开始看起来都很无害，幼小，安静，舔着浅盘里的牛奶。但爪子长到足够长了，猫就会伤人，有时甚至会挠养猫人的手。
就赶在她挠手前走入，让她做只自力更生的野猫儿吧。
一圈看完，任弘与女王走出了亚历山大的陵寝，在被女王问起感想如何时，任弘想了想，回答道：“感想便是……”
“这江山，谁也带不走！”
能长久留在这世上的，绝不是一时的帝国和领土，开拓已经足够，他的晚年，需要为如何巩固这二三十年间创造的东西做准备了。
走出到王宫附近时，吴在汉匆匆送来一份文书，是熟悉的纸书，它来自印度，是杨恽发出的。
“是两个多月前发出的，身毒都护府收到了朝廷制诏！”
那从大汉发出时，已经是小半年前了？
任弘接过来一看，杨恽描述了诏书上的大体内容，读完后，任弘不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病已。”
“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么？”

第573章 千百年后谁又会记得谁？
“骠骑将军出海去了？”
五个月前，六合四年（公元前48年）春，身处未央宫的大汉天子从刚回来的使者谷吉处得知，任弘又西征去了。
卫司马谷吉没见过几次皇帝，再加上这几年传闻陛下身体不适深居简出，更难闻鹤音，有些激动地禀报道：“臣在巴铁城与骠骑将军会，听闻大秦国摄政欲取托勒密埃及，强纳其女王为妾，好以其为跳板东侵。埃及以东有港口可直通身毒与大汉，唇亡齿寒，绝不可让大秦国人获得，故出兵助埃及抵御大秦。”
而刘询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披着厚实的棉襦，看任弘让谷吉带回来的奏疏，无非是自劾奏矫制，陈言兵状，说他部勒行陈，益置扬威、白虎、合骑之校，汉兵、身毒兵合六千余人，船舶六十余条，于一月份时赶着季风的尾巴远航。
“骠骑将军的自劾矫制之奏，已经在天禄阁里堆了不少。”
刘询对一旁的丞相张敞道：“早就说过，他在万里之遥，请命有所不便，可便宜行事，五侯九伯，八蛮六夷，卿实征之。”
自从南下身毒建都护府以来，任弘的征伐确实不少，平均一年两次，每次都能给刘询送回来一批俘获的酋虏，顺便让大汉的朝贡国增加几个，逼得朝廷不得不增加典属国的官吏。
不过这回，却不是在身毒附近挑个小国打，而是出海远征。
“取舆图来，让朕看看埃及国在何处？”
侍从们立刻将皇帝经常查阅的最新“天下九洲舆图”拿上来，是纸做的，却也十分宽大笨重。
中书令弘恭亲自将灯烛弄得更明亮些，又将一物给皇帝递了过去。
“陛下，眼镜！”
因为十余年夙兴夜寐勤勉政务，哪怕晚上有东海鲸油照明，刘询还是得了近视眼，几年前任弘听闻此事后，让玻璃匠人制了透明度极佳的镜片，磨了几种型号送来给皇帝试，原本朦胧模糊的世界再度变得清晰。
刘询戴上眼镜后，还真是个斯文中年人，丝毫没有当年的轻侠少年模样，他少时在郡邸狱长大，尽管丙吉对他很照顾，但就那环境，还是落了一身病，年轻时还不觉得，年纪愈大，就愈是不适。
去年三月，有星孛于王良、阁道，入紫微宫，被认为是大不祥，冬天时，他病重寝疾，差点就去了，好歹挺了过来。
看来，他是没法像世宗皇帝那样长寿，甚至都熬不过西安侯了。
顺着三角形的身毒往西，刘询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了埃及的位置。
“真远，都到大荒西洲去了。”
这“天下九洲舆图”，画的可不止是中国这“小九州”，而是将战国阴阳家所谓“大九州”学说加以改造。认为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九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小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
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洲”也。各大洲之间有裨海高山环绕，人民禽兽轻易莫能相通。
各大洲的名号乃是作图者任弘定的：大汉本土十三州部为“赤县神洲”，又叫“海内洲”——这是山海经的篇目名，不是老有民科说山海经是世界地图么，任弘索性就弄假成真了。
而西域、北庭、安北、安东四都护在汉之北，加上北海以北的未知之地，被称之为“北俱芦洲”，这却是任弘套用了印度四大部州之名，也叫“海外北洲”。
日南、琼崖以南，则是“南赡部洲”，亦叫“海外南洲”，包括了大汉已探明的东南亚，以及任弘笃定往南穿过赤道一定会有的大陆：土澳，据说那儿有个叫“周饶”的小人国。
整个南亚、中亚并西亚，则被任弘称之为“西牛贺洲”，亦叫“海外西洲”。
此外还有泰西欧洲（大荒北洲），玄炎非洲（大荒西洲），至少是已经确定确实有的地域，然而在舆图上，任将军还在茫茫大海中，画了三个根本没找到的大洲出来。
东海瀛洲（大荒东洲）对应北美，南蓬莱洲（大荒南洲）对应南美。
最后是连山海经也没记载的“南极鹅洲”——这名越听越奇怪，任将军在他所作的《天下九洲舆图图略》中描述说，那儿冰天雪地，胜过北俱芦洲，还有一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鹅存在！
《楚辞&#183;天问》里说：“东西南北，其修孰多？南北顺椭，其衍几何？”这个问题，任弘算是用这地图做出解答了。
“天下”的概念，也已随着任弘的开拓与出海汉人不断传回的消息，而变得极大，不再局限于中国一隅，而扩大到了几乎整个星球。
看了一会，刘询摘了鼻梁上的眼镜感慨：“当初在尚冠里时，与道远醉后言志，朕说，朕的志向，是做大汉征西将军。”
“我看啊，他任道远才是征西将军！”
刘询语气里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说完话却咳嗽了几声，他这身体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不过，才带去六千人，够么？不是说大秦国有雄兵数十万么。”
谷吉禀报道：“身毒都护府船舶有限，辎重补给亦难，多的也带不了。”
刘询笑道：“若骠骑将军早说，朕可以派上几千人去驰援，南海舰队、东海舰队，亦已扩军至百艘舰船，就算那大秦国遣船队东来侵我，亦能让彼辈有来无回！”
“对了，河中和身毒谁留守？”
谷吉应道：“河中有堂邑侯驻防，贵山侯白则南下到了巴铁城，更何况，还有安平公主在身毒。”
刘询了然，让谷吉退下，本想再乘着天没黑透，继续看会奏疏。虽是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但大汉太大了，经常会有小灾小祸发生，而安东都护府那边，眼里只有利润而无礼义廉耻的齐地商贾，也与三韩土著冲突不断。
但不知为何，或是故人的消息扰了他的情绪，也可能是对任弘这把年纪还能乘风破浪万里远征感到嫉妒，刘询就是静不下心来，手里的丹笔在奏疏上停了很久就是没落下去。
也罢，他索性投了笔，起身问弘恭道：
“麒麟阁的图，画好了么？”
……
大汉未央三阁：石渠阁乃是皇家图书馆、天禄阁是收录皇帝与大臣们的奏疏文书，最后是麒麟阁。
此阁乃是汉武帝元狩元年幸雍获白麟后所修筑，以纪念那自孔子后五百年未有的祥瑞，用于珍藏图籍。
已立七十余年的麒麟阁没有春秋三传大辩论的石渠阁那般热闹知名，也不如每日小黄门门运着皇帝批注的奏疏副本出入的天禄阁忙碌，一向十分僻静。直到去年天子大病一场后，便招来了许多画匠，在麒麟阁中作画。
已是大汉丞相的张敞念起此事就十分感慨：“今上之世，政教明，法令行，边境安，四夷亲，三单于款塞，天下殷富，六合同风，百姓康乐，其治过于文帝之时，武功胜于世宗之时。”
于是在去年天子从大病中缓过来后，有人便提议：“自古每逢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
然后便列举了天子的各种功绩，从灭匈奴，开六都护等，疆域超过了武帝时，自是有和世宗一样，有封禅资格了。
甚至有人言：“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想要怂恿皇帝通过封禅，向上苍求得延寿命。
天子却还没糊涂，拒绝了：“秦始皇帝、世宗皇帝皆封禅，然皆不得长生也。”
他记得，自己曾与任弘聊过“三不朽”之事，想要获得不朽，觉得求长生能求来的，而是要靠立言立功立德。
任道远这厮已经完成了他的三不朽，刘询自知立言是没可能了，而他的中兴之功无人能够否定，根本不需要通过劳民伤财大操大办的封禅来确立。
刘询这人早年漂泊历尽苦难，虽到了中年稍有些忌刻，却也是个非常感恩念旧的人。经过一场大病，差点被司命牵去黄泉，又见天下已安定十多年，感慨之余，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在时日无多的岁月里，他想的不是封禅泰山之类的拉风之举，而是决定“功画麒麟阁”。
“孝武皇帝《白麟之歌》曰：朝陇首，览西垠。雷电燎，获白麟。”
“爰五止，显黄德。图匈奴，熏鬻殛。”
“辟流离，抑不详。宾百僚，山河飨。”
“掩回辕，髯长驰。腾雨师，洒路陂。”
“流星陨，感惟风，归云，抚怀心。”
其间感慨，也只有到了和曾祖父作歌时一个年纪候，刘询才算明白通透。流星闪过，莫须伤悲，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记得谁？他与那颗西去的太白流星，确实已相隔如参商。
叹息过后，却是倔强。
“谁说，不会有人记得？”
“汉家得以中兴，非独予小子之力也，多赖臣僚百姓之劳。如今戎狄宾服，天下太平，朕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以供后世瞻仰思慕！”
刘询要通过纪念那些对帝国中兴付有突出贡献的元老功臣们，来凸显自己的用人之明，君臣相得。
他要效仿太祖高皇帝刘邦，定个功臣名录出来，通过这类似的事，好让群臣与天下人在给自己盖棺论定时，除了美谥外，还能加上一个无与伦比的庙号——和中兴殷商的武丁一样的庙号。
“高宗！”
德覆万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帱同天曰高！
想要得到这样的庙号，做决断时需要大气魄，为后代筹划考虑时更需要大智慧。
更重要的是，他和他们一起开创的这个时代，值得在千百年后，依然被人牢牢记住！
刘询抬起头，看着高大的麒麟阁：“朕今日来，正是要为汉家中兴二十位功臣，定一个次序！”

第574章 请君暂上麒麟阁
“自古帝王之兴，曷尝不建辅弼之臣所与共成天功者乎！汉兴自秦二世元年之秋，楚陈之岁，初以太祖高皇帝总帅雄俊，三年然后西灭秦，立汉王之号，五年东克项羽，即皇帝位。八载而天下乃平，始论功而定封。”
“文景之际，天下已平。诸吕构祸，吴楚连兵。条侯出讨，壮武奉迎。薄窦恩泽，张冯忠贞。”
“孝武之代，天下多虞，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二夷交侵。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故有长平鞠旅，冠军前驱。将帅受爵，应本约矣。孝昭之世，后世承平，颇有劳臣。”
“及至朕继位，遭值匈奴乖乱，朕念九世之仇未复，以中国一统，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连境征伐哉？故吊民伐罪，信威北夷，三单于慕义，稽首称藩。又逢海西大秦国暴乱，遂遣师西出，立六都护，守之四夷。昔《书》称‘蛮夷帅服’，《诗》云‘徐方既俫’，今民安其业，天下小康，亦当论今代群臣肱股之功。”
“又闻，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能入麒麟阁者，皆功劳勋臣也！”
刘询一道诏令，将为何要在麒麟阁论功，能入选的功臣有何标准都一一道明：必须是拔尖的“功劳勋臣”，一般的小伐小阅就不算进来了。
“今代”，也就是他继位这二十余年的功臣入选二十人，刘询不仅想让他们的姓名留存于世，连容貌也最好保留下来，他依然记得当初在麒麟阁中见到留侯画像的震撼——本以为能刺杀秦始皇帝的人物，其人定是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竟如妇人好女，真是太漂亮了，任弘见了肯定要惊呼：“女装大佬！”
本来刘询还打算让身毒都护府献来的希腊工匠，为二十人打造真人等高的石膏塑像，只是目前尚未完成，只有画像已经完成挂在阁中。
现在正是早晨，外面的阳光透过玻璃镜照射进来，未央三阁是大汉未央宫里最早安装玻璃镜的地方。
现在麻烦的是，这二十人的位次，要怎么排？要知道，里面不少人还健在，排名总是会引发许多矛盾，就比如当年高皇帝定萧何为功臣第一，可惹得不少人替曹参打抱不平，也使得萧曹从朋友决裂，到萧何死都没恢复关系。
刘询自有计划，他已经琢磨了很久，想出了一套公平公开公正，让人无话可说的排序办法。
简单来说，就是在排名时，依照现有或其逝世时的官爵高低来排，鉴于入选者不是朝廷重臣就是封疆大吏，所以就这么排：都护＜九卿＜杂号将军＜丞相御史大夫＜内外诸侯王＜中朝重号将军＜大司马。
于是排名最靠后的，就是挂着都护职务的两位。
“第二十：安东都护春陵侯奚充国！”
那画像上，正是元凤年间，奚充国死守铁门关，渴饮匈奴血，饥餐胡虏肉之事。
“第十九：北庭都护义成侯甘延寿！”
画像上，则是高昌壁之战，甘延寿带着重骑兵初次登场，将马槊插进右奥鞬王嘴巴的名场面。
二人都是六郡良家子出身，甘延寿随任弘在西域多年，尝斩得几个匈奴小王之首，又参与了倒霍之役，夺取便门桥击溃叛军。奚充国资历更老些，是“傅介子旧部”的代表，灭匈奴时在燕然山居功至伟。
麒麟阁功臣名额有限，刘询也不打算整个天罡三十六、地煞七十二来，功劳没有超过这二位的，诸如郑吉、段会宗、金赏、常惠、于定国、黄霸、耿寿昌等人，都只能落选。
刘询继续往下点：“第十八，宜乡侯执金吾冯奉世。”
冯奉世亦是傅介子旧部，近十年间异军突起的新贵，居爪牙官前后十年，他多次为大汉出使，劝降许多匈奴、康居小王归顺大汉，后来还为国守边，做过西域都护，平了莎车之乱，救了刘万年一命。前几年羌人听闻赵充国逝世，再反于金城属国鲜于海一带，冯奉世辅助辛庆忌，一举平定了羌乱。
不过，冯奉世入选勋臣，还有一个原因：他的女儿冯媛是太子妃！
冯媛为太子妃，乃是皇后许平君定下来的，前两年，任弘从身毒送了些狮子回来，关在上林苑虎圈，皇室成员去观狮子和老虎搏斗，结果出了事故，旁边一只熊没关好，突然跑了出圈外。众人皆大惊失色时，唯独那还是“良娣”的冯媛挡在了太子面前。
许皇后深感此女有如此胆识，而冯氏家教也好，加上她不久生下皇长孙，遂立为太子妃，内定为未来的皇后。
既然冯奉世有功勋，又是亲家、外戚，已被刘询视为他驾崩后顾命大臣之一，自然要拉进来。
“第十七：宗正阳城文侯刘德。”
刘德是孝武皇帝亲自赞誉的“汉家千里驹”，有策立之功，他是宗室长者，最大的功劳，却是和儿子刘更生整理了石渠阁藏书。厘定诸子百家著作，整理《战国策》，让子学重新发扬光大，父子俩还一起编写了《列仙传》《列女传》。做完这些事后，刘德逝世，刘更生守孝期间又写了《说苑》《别录》《格物入门》《五行》等，然后才去了西方，想要将外国之书也运回来。
刘询便给刘德定了“文”的谥号，将他比为张苍。
接下来四位，就偏武了，还都挂着杂号将军之名。
“第十六：游侠将军、建章卫尉、轵侯、郭翁中。”
这是刘询最信任的人之一，控制着只忠诚于皇帝的武装“佽飞军”，安东的设立他也功不可没，曾平渤海郡之乱，又击破扶余王，而那画上画的，却是他在莲勺卤中与刘病已不打不相识的事。
“第十五：破羌将军、光禄勋新阳侯辛庆忌！”
那画上画的正是二十年前，辛庆忌以十五岁冲龄，斩得匈奴小王而成为大汉最年轻列侯的事。庆忌质行正直，仁勇得众心，通于兵事，明略威重行，加上他曾在倒霍之役里紧随刘询平乱，被刘询视为国之柱石。
“第十四：龙骧将军、未央卫尉、龙舒侯韩敢当。”
韩敢当也是刘询最信赖的人之一，画像上，是平霍氏乱时，韩敢当追击并生擒范明友之事，说起来，老韩现在也成了外戚，不但和许氏结亲，他的长子还娶了刘询的二公主。
“第十三：灭胡将军、河中都护、堂邑侯赵汉儿。”
画的是赵汉儿在郅居水之战时围单于，斩白纛，杀郝宿王之事。虽然赵汉儿没有九卿之职，但他先围死了虚闾权渠单于，后来又随任弘征大宛，参与了击杀郅支单于，故被人称之为“两灭匈奴”，被刘询封为“灭胡将军”也算实至名归。故四将当中，他尽管不在朝中，排位却最靠前。
接下来又是三位文臣，其中两个都已逝世了。
“第十二：太仆、右曹、给事中、御史大夫建平敬侯杜延年。”
杜延年乃是霍光故吏，但他急流勇退，刘询召回了他，甚至恢复了御史大夫的官职。除了当初的策立之功外，杜延年最大的功绩，便是花了二十几年时间，编订了《小杜律》，这律令纠正了汉武之世时《大杜律》偏于严苛的不足，仁义的表皮将残酷的法家内核包裹得更加严实，颇受喜好刑名的刘询喜爱。
故画像上，正是杜延年修小杜律的那一幕。
“第十一：丞相平乐侯张敞。”
张敞乃是治烦乱的能吏，曾为刘询去“探望”废帝，又任京兆尹，使得京师大治，做了丞相后整顿吏治，抑治豪强。他的画像上，当然不是给老婆画眉。
而是治京兆招抚盗贼之事，这位张丞相，将是刘询的托孤重臣之一。
“第十：太子太傅、御史大夫、丞相博阳定侯丙吉。”
如果说张敞是偏于严，那他的前任丞相丙吉，就偏于宽和，一共做了丞相十多年，选贤任能和轻徭薄赋，画像上，乃是他问牛之事。那是一件趣事，说是丙吉一次外出，碰上有人在打群架，死伤惨重。但丙吉却不闻不问，又碰上有人赶牛，此牛气喘吁吁，热得直往外吐舌头，丙吉却立刻停车询问。
僚吏十分不解，消息传到皇帝处，刘询也好奇问了丙吉。
“丞相不过问小事，百姓斗殴死人，有长安令、京兆尹处理。臣作为丞相只负责考察他们的政绩功过，上奏陛下，或论功行赏，或惩罚失职。但正值春天，天气尚未炎热到酷暑难耐的地步，但牛却热得气喘吁吁，舌头都伸出来了，再看其他牛亦是如此，显然是受了湿热，或得了疾病，若是传播开来，定会影响春耕，坏了天下之本，故臣停车问之。”
丙吉之识大体，能总方略，可见一斑。不过他能排进前十，自然也有当年在郡邸狱中救了刘询，以及策立之功的原因。
接下来的两位比较特殊，却是两位女子！
“第九：乌孙小昆弥、安平公主瑶光。”
画上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却是瑶光随夫出征之事，而当年在尚冠里时，瑶光对刘询夫妻也颇有照顾，长公主难产，母女平安还多亏了她。加上她数次参与战争，高昌壁之役，大宛之战，颇有功劳，刘询便也将现在已是大汉“外诸侯”的瑶光算入功臣之中。
“第八：楚国公主解忧。”
画的是解忧公主归汉图，大汉能在西域、北庭设立都护，最终击败匈奴，解忧公主在乌孙出力甚多，作为宗室前辈，位等诸侯王的楚国公主，自当入选功臣之列。
既然是皇帝亲选，也没人敢有意见。
功臣名额大半已去，刘询目光看向了下一幅画。
“第七：前将军、领尚书事龙额安侯韩增。”
此人其实没太大功绩，可谁让他是策立大功臣之一呢？好歹也与赵充国一起打过天山之战，倒霍时也站对了队。
没错，画上的，正是韩增背刺霍氏兄弟的名场面。
刘询迈步走向下一位，不由嗟叹了一声。
画上，是在惨烈的驼城战场中，浑身是血却依然擂鼓不绝，为士卒鼓劲的将军。
“第六：后将军、燕然将军义阳桓侯傅介子。”
傅介子是今代为大汉开拓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任都护，从斩楼兰王首归，赤谷城之役开始，到阵于燕然，阻单于三日三夜，使不得遁逃，最终力竭而亡，忠义殉国为止，其风烈尤存。
正因如此，所以刘询才将死时只是“后将军”的傅介子，调到了“前将军”韩增前，在不违背排名大原则的情况下，也可以使用一些“春秋笔法”的。
下一个人，更是让刘询重新整理了衣冠，肃然起敬。
“第五：左将军、太子太傅、忠节正侯苏武！”
画的正是苏武持节图，苏公乃是大汉道德楷模，又在典属国操持多年，推动了北庭都护的建立，他立有策立之功，更在霍氏之乱时，第一个站出来斥责诸霍，其气节千古留存！不必多言。
但下一个，就有些微妙了。
“第四：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富平敬侯张安世。”
刘询的神情有些玩味的意思，张安世排这位置，还是托了他兄长张贺的福——刘询心里，是将张贺当成“父亲”的，爱屋及乌，给了张家太过照顾，不过张安世确实有很多“功劳”，诸如废刘贺，策立，他都是仅此于霍光的参与者，不过……
“能躺到功臣第四，真不愧是你啊。”
这下，就只剩下前三了。
第三名毫无异议：“大司马、车骑将军、水衡都尉、营平景侯赵充国！”
这位老将军，出生的时间是马邑之围前后，却直到三年前才逝世，他这一生，见证了整个大汉兴盛、中衰、再到中兴的历史，最后这十多年，更俨然大汉守护神，西羌再叛、扶余之役，都从容调兵遣将。
而画上的，正是赵充国这一生最高能的瞬间：三箭定天山！老将军须发贲张，手操大黄弩连续射死三名匈奴射雕者——艺术加工，艺术加工。
刘询对赵老将军十分钦佩，他逝世后，还让蜀郡来的辞臣王褒给赵充国作了颂：
“营平守节，屡奏封章。料敌制胜，威谋靡亢。
遂克西戎，还师于京。鬼方宾服，罔有不庭。
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诗人歌功，乃列于雅。
在汉中兴，充国作武。赳赳桓桓，亦绍厥后。”
这是将赵充国比喻成周宣王中兴时的名臣方叔、召虎了！
凡十八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但剩下第一、第二俩人，其功劳，已经超越了“劳”“功”的概念，皆是以德立宗庙定社稷，开太平世的“勋臣”！
他们一个代表了过去：画上之人身着卿相服，身材矮小，疏眉目，画的是他策立后从骖乘那一幕。正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宣成侯霍氏。
另一位代表了未来：画的不是中年后赘肉增生油腻之状，而是年轻骁勇的少年之时，穿着白虎纹明光铠，牵着一匹赤马，仗剑而望，那名马旁还注着：“萝卜”。
恰是此时身在埃及的大司马、骠骑将军西安侯任弘。
“皆不世出之人，就算将汝二位放在高惠文景，甚至是孝武之世，恐怕亦是数一数二罢？却都让朕遇上了，何其幸哉！”
一路来未有丝毫迟疑的刘询，却在这陷入了停顿，面露思索。
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

第575章 汉阙（大结局）
“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宣成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功德茂盛，勋如萧相国。”
这是当初刘询给霍光的盖棺论定，即便后来霍氏谋反，除了一个幼孙霍武外全部族诛，依然没有影响这评价——顶多就是将霍皇后葬在霍光墓旁给她加了个恶谥春秋笔法一番。
但明面上，十多年来，刘询对霍光都毕恭毕敬，每年派人去坟墓祭扫，近来又恢复了霍氏孤儿的地位，让他继了博陆侯之爵。今日麒麟阁上众人皆直书姓名，唯霍光不然，只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以示尊敬。
刘询很清楚，霍光承上启下，从天下从土崩瓦解的边缘拉了回来，又有策立之功，没有他下决意，刘询不一定能当上皇帝。
承认他的功绩和地位，就是在维系自己继位的合理性——虽然随着完成灭匈奴和治比文景的成就后，这点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霍光又曾遣傅介子出塞再通西域，谋划了必灭匈奴的国策，给今朝完成此事打下了基础。
但要实打实地论功劳，刘询心中，霍光是略不如任弘的。
“弘有萧何之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有张良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又有韩信之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
真是一个完人，所以才能在短短二十余年间，做下了那么大的事业：开西域，破西羌，救乌孙，辅新君，平霍氏，灭匈奴，兴百业，定春秋，拓丝路，献舆图，他还给刘询留下了无数人才，功如三杰之和，若无他，大汉的中兴将大打折扣。
而在个人感官上，霍光让皇帝芒刺在背，任弘使刘询如沐春风。霍光步步紧逼，任弘却知道退让，用一种犹如自我放逐的方式西行，避免了君臣相杀的悲剧发生，这是最让刘询感怀的事。
“有臣……不，有朋友如此，朕复何求？”
功臣次序和入选都是有其政治原因的，郭翁中、辛庆忌、韩敢当、冯奉世、张敞，是刘询内定的未来辅臣，所以他们即便功劳有所不及，也必须入选！这是他们的政治资本。
霍、任二人亦然，在刘询看来，霍光只代表了过去。
而任弘，代表了现在和未来，看看朝中诸卿吧，数数麒麟阁上诸功臣吧，还活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算“任弘党羽”，连他最信任的郭翁中，都做过任弘旧部。
形势如此，也是刘询无可奈何，他也欲打造自己的班底，奈何天不假年，若再给他十年时间，当不会如此。
“任弘当为第一！”
于情于理，于私于公，他都必须第一！
只是说好的按照官职排序，大将军怎么也比骠骑将军大，这有点不好吧。
弘恭在旁小心地提醒皇帝。
刘询却只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那就拜他为大司马大将军！”
皇帝活着的时候，大汉不需要另一位大将军来掣肘。
可一旦自己驾崩，却必须给任弘这个名号——除了他，谁还有这资格？
随驾来麒麟阁的群臣都暗暗吃惊，只是有人惊惧，有人惊喜。这意味着陛下要效孝武托孤之事，招西安侯归国辅政？不过，皇太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啊，又有天子言传身教，请名师教之，其气质性格，若非要找一位皇帝来比的话，那就是颇似孝昭。
但刘询接下来的决意，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昔时，秦孝公求贤令有言，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故以商於六百里封公孙鞅。”
“而古之哲王，自周以降，至于汉兴，宅中御宇，莫不内封子弟，外建藩维。”
等等，天子这是要做什么？连算是“任弘一党”的丞相张敞，御史大夫黄霸都心生惶恐，这是要封王？
二人连忙站出来劝阻道：“陛下，白马之盟立有祖制，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诸卿误矣，高祖之制，为内诸侯王者方击之。”刘询却大笑。
“但外诸侯王，从闽越瓯越，到如今的乌孙句町等，从未断绝，何来违背祖制之说？”
外……外诸侯？
“《书》曰，方五千里，至于荒服。身毒河中之地，已在九州之外，到了另一个大洲，立国于斯，岂非外诸侯哉？”
刘询让手下举着天下九洲舆图，接过一把玉斧，挥向图中的葱岭位置。
那是赤县神洲和西牛贺洲的分界，遭玉斧轻轻一划，就被分开来。
整个麒麟阁鸦雀无声，群臣稽首下拜，只听到玉斧划破地图的刺啦微响。
“将这西半边的地图，连同朕的制书，一起送去给道远。”
“告诉他。”
“朕承祖考，惟稽古，建尔国家，受兹白社，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
“其国名曰：贺国！”
想要成为“汉高宗”，必须有大气魄和大智慧。
想要君臣善始善终，不出现田氏代齐的局面，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片和中原一样大，甚至更大的“江山”，反正“天下”的概念已经扩大到九大洲，反正那片土地，本就是任弘自己打下来的。
整个西牛贺洲，甚至是更往西的地方，什么欧洲非洲，都给你，只要你吃得下！
这是天子对麒麟阁第一功臣，最大的奖励和承诺。
刘询知道，任弘一定能读懂自己的暗示：
“只要你不回来重走霍氏老路，朕……我保证，自此之后。”
“大汉，分东西！”
“刘与任，共天下！”
……
六合四年九月，托勒密埃及亚历山大港。
“《诗&#183;下武》有云：受天之祐，四方来贺。贺国之土，东至于葱岭，西至于安息，南至于赤道，北至于碎叶。西牛贺洲，十王百侯，汝实征之，以夹辅汉室！”
因为害怕海路船难遗失，制书原文和朝廷使者仍在身毒都护府，等任弘回去亲自接，送来的只是副本。
这却是效仿周代封太公望于齐之事，所谓十王，应该是乌孙小昆弥、奄蔡王、难兜王、康居两王、月氏五部五王等，以后或许还可以算上埃及女王。
百侯那就数不清了，任弘手下在印度做了人上人的“关西侯”们，以及形形色色的投降印度刹帝利小侯。
“贺国，贺王……”
“这下，我也成阿贺喽？”
“病已啊病已，真有你的。”
任弘读罢不由感慨，又是大司马大将军，又是封王。虽然是承认既定事实，但皇帝能下这样的决心，确实足够大气，就像当初封解忧为楚国公主一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看来，他当初果然没选错人，这确实是领导人该有的样子，只可惜天不假年。任弘说过的，他一旦收到这样的诏书，就意味着一件事：天子时日无多了。
再一看制诏发出的日期，已是五个多月前，他走得太远了，老友的音讯最快也要半年才能送到。
任弘不由望向东方：
“陛下，还健在么？”
……
“确凿无疑，任将军从始至终都弄错了，那海西大秦国，或称之为罗马者，与中原之嬴秦，毫无关系！”
在离开亚历山大前，城市南方靠近湖泊和尼罗河的港口里，褚少孙悄悄找到正在认真翻越莎草纸，津津有味看书的刘更生，告诉他这个自己的大发现。
这是褚少孙在托人询问了第十军团的俘虏、庞培的党羽、图书馆里的希腊学者，多方验证后得出的结论。
罗马的历史比他们想象中更长，早在秦始皇帝时就是地海强国，与条支，也就是塞琉古国的冲突，也是罗马自西向东扩张导致，与任将军著作《大秦国志略》里描述的完全对不上，而且观其文字语言习俗，都没有一点中原文化的迹象。
刘更生听罢后抬起头来，却没有太过吃惊，他早就发现了，也就普通的大头兵信之不疑，将军说什么是什么，但凡是聪明人，早就看出了猫腻，恐怕连天子都不例外，只是看破不说破。
于是刘更生道：“这世上，本就多有附会的传说，诸如太史公记载说，夏后氏北奔为匈奴之先，古史言之凿凿，但其实根据不大。”
“将军乃是凡人，而非全知全能，他也会出错。”
这是变相承认了。
“那该如何办？”褚少孙踌躇起来，要知道，任将军西征，乃是建立在“大秦国”这个谎言基础上的，一旦此事被戳穿，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刘更生却笑了，时至今日，西征已毕，事实既成，这个谎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将正在阅读的莎草纸递给褚少孙。
“这是我从一位希腊大贤书中看到的一句话，他亦是帝师，今日便送给你。”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刘更生鼓励褚少孙：“既然褚先生看出了端倪，那便写出来，公布出去，有些事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将军不是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嘛。”
褚少孙颔首，又看了看周围，埃及女王征用了几乎全埃及的船只为汉军运送书籍、工匠和那些被绑架上船的希腊学者，士卒们已经搬运完食物和战利品，随时可以出发。
但就在这时，陈汤却过来唤刘更生，说将军让他们陪同，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
陈汤指着远处，城市另一头的巨大奇观。
“大灯塔。”
陈汤笑道：“今日是九月重阳，将军要带吾等登高望远！”
……
“远看已觉甚高，到了近处，更是仰之弥高啊。”
法罗斯岛上的大灯塔已经被汉军搜了一遍，每层都安排了人看守，以防刺客。
刘更生早在刚到亚历山大港时就尝试远远测过其高度，大概百步，一百三四十米，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高的建筑——大汉最高建筑是建章宫朝凤阙，但也不到大灯塔的一半。
“知道为何能修这般高而不倒塌么？”
任弘也在仰望，百米高楼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公元前的世界，却绝对是奇观。
他告诉刘更生：“因为托勒密王在修此建筑时，不但有匠人，还有数学家帮忙！”
数学史上的不朽先贤欧几里得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亚历山大港，写出了《几何原本》，这本书有多厉害？两千年后，明末的徐光启与传教士利玛窦一起翻译了其中的几卷，依然能有醍醐灌顶式的感悟，哪怕到了20世纪，几何原本依然能被当做几何教材来用。
历经两千年不落伍的巨著，现在其原稿和好几份手抄副本，就乖乖躺在汉军征用的船舱里，仔细防潮保存，还分几条船放。这也是任弘钦定必须第一批翻译出来的书——在几何图形上，希腊佬确实是登峰造极，妥妥的他山之石。
此外，欧几里得的《光学》《圆形的分割》《已知数》等名气稍逊的作品也都有，等送回大汉后，耿寿昌肯定会无比痴迷吧？
工匠的技艺加上几何大师帮忙，才能规划出眼前这举世无双的奇迹：第一层是方形结构，坐落在法罗斯岛的台基上，第二层则是标准的八角形结构，第三层是圆形结构，用8根石柱围绕在圆顶灯楼上。材料是木头、花岗石和铜，真不知耗费了几世几年。
不过要是碰上地震，该倒还是要倒。
进了大灯塔后，是从底端通到塔顶的倾斜螺旋式阶梯，绕了一层又一层。两个年轻人还好，任弘这老家伙，爬了几层就要停下歇息喝口水，果然是上年纪了啊。
抬起头，这灯塔内螺旋上升的通路，真像极了埃及、中国乃至于人类的历史，曲折悠长，似是绕了好多圈子，但终究是在一点点往上。
爬了不知多久，任弘只感觉腿肚子都在颤抖，只暗暗道：“真想念电梯。”
好歹已经到了顶层，刘更生也满头大汗，唯独陈汤健步如飞，还能搀着他岳父走两步。
在幽深的螺旋楼梯上待久了，一出来就吹到了清新的海风，疲倦顿消。
任弘这才发现，这灯塔顶端别有洞天，顶层四角各有一尊《波塞冬之子吹海螺》的青铜铸像，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用以表示风向和方位。
而再看中央火炬位置，橄榄油和木材在晚上会彻夜燃烧，为远方的船舶指明方向，而高处的尖端上，还屹立着太阳神赫利俄斯站立姿态的雕像。
等任弘慢慢挪到灯塔边缘，整个世界，一览无遗。
亚历山大那刚被战火烧过的港湾码头正有无数小人在修缮，城市的花园、街道、剧场、宫殿以及缪斯神庙、亚历山大陵、塞拉皮斯神庙等本来十分高大的地标建筑现在却变得极小。
再往远处看，整个亚历山大外围的赛马场，绿意盎然的尼罗河三角洲和波光粼粼的大绿海尽收眼底，还能看到极远处海平面上的白帆，在罗马舰队离开后，通航的商船又开始往返此地。
刘更生和韩敢当一样，怕高。这和胆大胆小无关，而是本能，刘更生脚已经软了，只蹲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就哆哆嗦嗦。
倒是陈汤扶着剑昂首站立在任弘身边，随他一起看向远方。
但任弘望了很久很久，却发现。
这儿虽高，望得虽远，但还是看不到见家啊。
他看不到悬泉置烤馕的炊烟。
也看不到尚冠里里巷井然的居舍。
更看不到未央宫外，自己和前辈、兄弟袍泽们无数次出入的巍峨汉阙。
独在异乡为异客，独在异乡为异客，任弘忽然感觉很难受。
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在他心里滋生。
任弘摸向了怀中，这是赵充国临别时送他，然后便带了十年的那枚小小赤仄钱。
“要不要回去？”
……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这是汉武时代遗留的习俗，云令人长寿。
本已病入膏肓的大汉天子，今日却忽然有了精神，非要登高远望不可。
他不去帝国最高建筑朝凤阙，也不去苍龙阙、玄武阙，却偏来了十年前新修起来的未央宫西太白阙（白虎阙）。
所有人都明白，天子时日无多，可刘询明明已经通过麒麟阁论功，以及拜大司马大将军、封王这三招，将任弘推到了最高点，他任何不臣之举都会遭到世人指责，身为外诸侯，也可以永为外藩，不必回大汉来争权夺利了。
但刘询却没有因此安下心来，这几个月他试图为太子继位铺好路，又希望能活到明年，因为预定下一个年号是“太平”。
可刘询越来越觉得，自己就算活到明岁，也不好意思用这年号了。
“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已。”
“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宽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
“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
“方今天下少事，徭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
“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
这是刘询义愤填膺失望至极的诏书，治世下的种种阴暗面和乱象让他十分不安。即便有雕版印刷之助，地方上小杜律的推行依然不易，因为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暴动时有发生，为了利益，卖人为奴的情况屡禁不止。
地方豪强得治，贪官污吏得查，他曾寄予厚望的佽飞军也开始堕落，这些昔日的恶少年果然不能信任么？
这天下，距离太平世尚远。
刘询不由担心，自己走后，大汉能走在正轨上，能有朝一日实现“太平”么？年轻的太子，能扛起这责任来么？
最烦躁的时候，皇帝甚至会想念辅佐自己使汉家中兴的那个人来，或许只有他能理解自己的梦想，也只有他的才干与眼界，才能在自己走后，掌好天下的舵，带领大汉驶向正确的道路。
“皇后，朕是否应该更大气些，对道远再信任些？”
夕阳快落了，刘询只感觉到有些冷，握紧了从掖庭开始，陪伴自己一生的爱妻许平君的手。
“平君，朕是否应该，召他回来托孤辅政？”
……
“道远，犹豫不决的时候，就用它来做决定吧。”
这是赵充国将赤仄钱送给任弘时的笑言，但在大灯塔之上，任弘却没抛。
而是恍然有所通悟，大笑着抽剑，将这枚挂在脖子上的赤仄钱一斩为二！
然后就将两半残钱给了刘更生和陈汤二人。
“这是昔日营平景侯送我的，今日转赠给汝等了。”
陈汤与刘更生莫名其妙，却不知任弘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当初接过的，又何止是赵充国的赤仄钱和勉励啊。
任弘曾在大将军霍光病榻前，被他嘱咐说要挑好大汉的担子——虽然那天大将军与任弘说了很多虚言，但这一句，起码有点真吧。
任弘在燕然山驼城战场上，捡起了傅介子的佩剑，追击到郅居水，以其斩了匈奴大单于首级。然后便将剑佩戴至今，磨洗了十年都不舍得换。
他还接过了苏武的节，尽管当时他们一个在北海，一个在南海。
责任、勇敢、节气，是这些东西，助他成就了今日的事业。
而现在，轮到任弘卸下一些东西，将它们交给年轻一代人，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了。
刘更生将继承他的学识和求知，与耿寿昌等人一起，通过将东西方知识大汇总，构建出科学的基础。
陈汤则将继承他的开拓，或许任弘有生之年，能看到他和任白征服整个印度次大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伟人这句话说得真对啊，任弘或许还有二十年寿命，他能够继续护着已被一分为二的大汉继续前行，不论东西！
而他这“贺国”的国徽，任弘也知道该用什么了。
“书与剑！”
至于旗帜，当然是太白为首的五星出东方旗，这还用说？
回到码头后，任弘看着陈汤、刘更生，讷讷有心事的褚少孙，还有在港口等待的汉军士卒。昔日的淘玉工们挣脱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和农民的身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梦想，毅然西行，又跟着任弘，闯出了一方天地，打下了好大一片江山。
他们结束征战后，此刻正在欢声笑语，高唱汉歌，尽管他们不知道，自己跟任将军来埃及做的事，将深深改变中国和世界的历史。
“过去我曾对傅公说过，我要在有生之年，将汉阙修到极远的地方，不止于玉门西域，而要超过葱岭，甚至直达海西！”
“现在算是做到了。”任弘失笑，因为艳后已经答应，为了纪念汉军对埃及的帮助，要在亚历山大港法罗斯码头，修两面“汉阙”以作纪念。配上身后的法罗斯大灯塔，以及希腊、埃及风格混搭的建筑，一定是不伦不类吧。
当年吹的牛，任弘已实现，并有了更多的领悟。
“可我现在明白了。”
任弘看着面前的五千将士，仿佛也看到了在西域的城郭之邦，在东瀛小岛银山，在安北都护的无边草原上，默默戍守或披荆斩棘，想要学着前辈张骞、傅介子、任弘的样子，闯出一片天地的汉家儿郎。
一代接一代，他们会将这无所畏惧的开拓精神，一直传递下去。
“我，就是汉阙！”
“汝等，亦是汉阙！”
当万里长风尽是汉歌响彻的时候。
汉阙，便无处不在了！何惧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不为汉土？
“走罢。”
任弘踏上了船，重重拍了一下船舵。
“启航！”
“回家！”
……
结束远征的汉家儿郎离开了亚历山大港，沿着尼罗河南下，他们将穿过沙漠，登上舰队，沿着红海出埃及。在明年春夏之交的季风推动下，将世界另一半的知识带回去，与东方的文化合璧。
这将掀起一场百年翻译运动，与重新被发掘的诸子百家之学一起，开启一场崭新的文艺复兴。
而在遥远的东方，轻风吹过，拂起宫楼上的赤黄汉帜。
太白阙上人已不在，只余宫檐的瑞兽在风中屹立不动。
他们的故事终会结束，他们的时代终将落幕。但那早已冲出九州之限，遍布天下的无数座“汉阙”。
凛凛如在！
……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