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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飞花
作者：八月薇妮
内容简介
 无艳下山之前，师父嘱咐她：除非遇到真心喜欢你的人，否则不能告诉他你的秘密。 无艳问师父：怎么才能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 师傅曰：为了你，他会无所畏惧，甚至付出生命。 尉迟镇三次娶亲，三次妻死，流言四起，陷于克妻漩涡，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克下去。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一个人。 她是丑丫头，却有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 她身量瘦小，却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叫他一声大人，却惹得他心乱如麻。 他觉得了解她，却又看不清她。 当面纱一层层揭开，他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为她，他无所畏惧，甚至付出生命。 只愿得此情，艳与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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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
尉迟家长公子已是第四次娶亲了，这次，仍然引得整个青州府一团轰动。
因为在此之前，尉迟镇娶了三次亲，但那三位妻室，都在成亲当夜，无故身亡。
一次是偶然，两次为巧合，三次……那就不可说也。
私底下流言纷纷。
有好子虚乌有鬼神论者，便笃定尉迟家被恶鬼缠身，因此每个新嫁娘都没有好下场，需要请僧尼道若干，做足多少多少场水陆道场，才能抵消孽债，让尉迟镇的亲事顺利而行。
有好命理推算布衣神相的，便坚称尉迟镇命中带“煞”，且是天煞孤星，命硬专门克妻的，故而每次娶亲，新娘子前脚进门，后脚便莫名横死。
至于有些自称是跟尉迟家有些牵连的知情人，则说，乃是尉迟镇身怀“过人只能”，故而新娘子们无法承受，才……
前两个说法，太过飘渺虚幻，最后一个说法，却最叫人浮想联翩。
一时传出有关尉迟大公子隐私问题的若干传闻，譬如他的那物，有驴儿似的大小，最是勇猛无匹，女子沾不得身……又譬如说尉迟镇性暴虐，那三位娘子，都是被他凌虐而死……
有了这前车之鉴，尉迟镇当下便是青州以及周围百里未婚姑娘的黑名单头一个，就算是寡妇、丑妇也自惜命，不肯“下嫁”这看似花团锦簇高门大族的尉迟家。
这一番，尉迟家要第四次给大公子娶亲，城中的好事之徒，纷纷开设赌局，一边赌生，一边赌死，每日下注的人络绎不绝，赌死的人，比赌生的竟要多两倍。
下注离手之前，有人便问：“这次要嫁过去的是什么人？竟这样大胆？”
话说从头。
在这青州观前街上，有个财主，名唤张发财。
发财哥起初是个乡下进城的野小子，在开杂货铺的牛家当学徒，因他聪明肯干，牛店主心喜，便将他招赘，把自家女儿嫁了给他，百年后，又把铺子也传给他。
张发财机灵，见青州当地人喜爱打扮，衣裳样子流行极快，但好的衣料稀缺，他便背井离乡，跑到南边，辛苦牵引货源，运了大批好料子进城，果真极受欢迎。
自此以来，一发不可收拾，加上妻子牛氏也十分会持家，夫妻两个齐心协力，一家铺子变作两家，两家变作四家，数年下来，张发财也俨然成了青州地方一富。
这日张发财正依例巡查铺子，却见有个买了布匹的客人抱着一匹布来店里，道：“店家，你的这匹布被虫儿咬烂了，怎可仍卖于我？”
伙计上前查看，张发财也站着瞧，却见那客人拿的正是时下流行的天祥锦，十分贵重，一匹要有一两银子。这天祥锦极为难织就，因其中一种蚕丝很是引虫儿，因此保管不易，但张发财向来谨慎，因此这还是头一次出事儿。
原本是店家的不是，可张发财利心极重，见这锦缎名贵，若是认错，自然白白损失一两银子，于是便不肯收回，示意那小伙计坚决不认，只说货物出门，概不负责。
那客人十分冤屈，道：“我信你们老字号，才未曾检查急急带走，路上心喜，打开看看，才发现破损，没想到你们竟如此。”
张发财怕他闹出来，叫别人看见很不像话，又欺负这客人是外地口音，便喝道：“定然是别家派来捣乱的，赶走！”
几个活计一起涌上，把那客人推了出去。
那客人被推倒在地，气得大骂。
张发财揣着袖子，冷冷说道：“你若再叫，便去告官，治你个污蔑之罪！”
那客人人生地不熟，又知道他有些小小地位，生怕惹祸，当下忍气吞声去了。
张发财护住了一两银子，有些自得，正要回店内，却见门口上有个身着青色布衣、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眉眼细长带冷峭之意，望着自个儿，似在微微冷笑。
张发财心虚，便恼怒道：“你是何人，望着我笑是何道理？”
那文士道：“你昧了良心，做这等事，留神回头便报应在你最紧要之物上……你若听我的，快去把他叫回来，赔他一匹布就是了，也免得那飞来横祸。”
张发财笑道：“我以为是什么人，原来是个说胡话的疯子，他已经走了，且我又不亏心，怕他怎地？”
文士道：“罢了，信不信由你，横竖以后你自知道。”没头没脑说完，便飘然而去。
张发财望着那文士背影，便啐了口：“亏你走得快，走得慢，老子便打你这乌鸦嘴。”
过了五日，张发财早把那件事抛之脑后。
此日回府，牛氏接了，眉开眼笑道：“有件喜事要与你说。”
张发财问道：“何事？”
牛氏道：“今儿有媒人上门，定了孩子的终身大事了，你说可是不是喜事？”
“什么？”张发财大急，忙问，“怎不与我商量，私自做主？定的谁家？”
牛氏道：“别急，是朝阳街上的于府……我本也是想等你回来商量的，是囡囡偷偷叫丫鬟叫我进去，让赶紧应下来的。”
“这是为何？”张发财震惊。
牛氏笑道：“我也不知，只不过看囡囡那样儿，那于公子她必然是见过了，相当中意才催着我赶紧定下的，怪道她这两日一直都恹恹地精神不振，原来是有了意中人，那于家，咱们也是知道的，是个书香门第，能看上咱们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张发财仔细想了想：“倒是不错……不过，囡囡是怎么跟那于公子见面的？”
牛氏道：“可记得前些日子的庙会？便是去庙里烧香时候遇见的。”
原来五天前，正是当地的庙会日，张小姐便随着丫鬟去进香。
正烧了香许了愿出庙门，就听见门口旁边有人哭叫不休，道：“你们青州城的人都黑心，昧我的钱，我大老远跑来买缎子，却给我一匹烂缎子，却不肯认，我回去如何交差？倒不如死在这里。”
张小姐听到“缎子”两个字，自然想到自己家里，心头一惊，正要仔细看端详，却听有人问道：“你说什么黑心！谁昧你的钱了？”
张小姐定睛一看，却见前面的柳树下，站着个翩翩白衣少年，生得面如冠玉，风姿极好，正对着坐在地上的一人说话。
那地上之人哭天抢地，道：“自然正是你们青州府的人，好大名头的张记绸缎庄不是？竟用烂缎子来哄我，白瞎了我一两银子，你们青州人，忒也坏了！”
白衣公子便皱眉，道：“商人自是重利，但他是他，你休要说我们青州的人不好。”
地上那人道：“张家那铺子岂非就是青州的？见我是外地来的，便上下一伙地欺负我，岂不就是你们青州人心黑？”
此刻张小姐已经知道这人说的是自己父亲，虽然那白衣公子不曾留意她，她却已经有些脸热，又有些暗恼，也不知恼自己父亲，还是这客人。
客人说罢，白衣公子喝道：“住口！不过是一两银子罢了，值得你如此么？”说着，抬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竟掏出一块银子，扔给那人，道：“这是一两还多，你收好了，把你的话自收回去！”
那客人愣怔：“你……你是何意？”
白衣公子哼道：“区区一两银子罢了，就丢了我们青州府的体面么？少爷自不放在眼里！只求一口气而已！平心而论何止青州？普天底下有好人，自也有那些良莠不齐的奸商……如今你收了这银子，且不许再乱说我们青州人如何，不然的话，我饶不得你。”
那客人兀自发呆，捧着银子，如同做梦般。
白衣公子却不再理他，迈步就走，无意中跟张小姐四目相对，便向张小姐微微一点头，十分温文有礼。
目光相对这刹那，把张小姐羞的满面通红，一颗心却如鹿撞一般。
耳听得旁边的人啧啧赞叹，道：“于家是书香门第，难得于公子生得如此斯文，性子却如此豪爽，难得，难得。”
张小姐回到府中之后，谁也不想，镇日只想着当日柳树下那白衣少年，想着他清秀面庞，想着他风流举止，想着他含笑行礼……简直气若游丝，魂不守舍，得了那传说中的“相思之症”。
一直到此日，听闻有人上门提亲，急忙便叫丫鬟打听，本是有些不乐意的……谁知丫鬟回报，说是朝阳街的“于公子”，又说媒婆说起，于公子跟小姐有过一面之缘，顿时张小姐便按捺不住，以为因庙中惊鸿一瞥，于公子便也如她一般，对自个儿上了心，如今大好的姻缘上门，自要紧紧抓住。
于是竟不顾女儿家羞涩，急忙催促着母亲牛氏把亲事定下，唯恐放跑了那翩翩佳公子。
张发财本有些不踏实，听了娘子的话，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方略觉安心。
谁知又两日，“于家”的人又来，竟是要定婚期，张发财仓促里，便择了个黄道吉日……定下之后才觉得不对，亲自去于府打听一番，却才得知于府并不曾去府上提亲。
原来来定亲的，是令整个青州未嫁的黄花闺女唯恐避之不及的另一户“尉家”。
张发财确认之后，如五雷轰顶，他生意场上十分得意，子嗣却单薄，只有这个掌上明珠，本来打算招赘个女婿，顺便继承家业的，没想到“于家”来提亲，因迷于对方“书香门第”，故而仓促应承，却不想竟上了贼船。
偏偏尉迟家的当家主母十分厉害，张发财虽是当地富户，却难跟这种门阀抗衡，贼船上了便难下，一时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张小姐知道一番心意错付东流水，且又是定了个跟“阎罗殿”的亲事，也是急得跳脚，于绣房里头哭叫不休，屡屡寻死觅活。
张发财走投无路之时，便忽然想到那青衣文士的话，当下便命小厮四处找寻那人。
谁知找了数日找不见，等张发财无意临门而站的时候，却见那文士打眼前路口经过。
张发财当下撒腿跑过去，揪住那文士，大声叫骂：“你这乌鸦嘴，竟咒我出事，如今果出了事，我跟你拼了……”
文士望着他，冷冷静静，一双狭长眼睛如许锐利，竟让他有些骂不出声来。
张发财心中憋屈，何况就算真打死这人，也救不得自家女儿的，酸楚之下，反落下泪来，哭道：“你为何要那样诅咒我，如今，我要害死我亲生女儿了，呜呜呜。”
文士见他落泪，便道：“当日你不信我，如今信了，却已是晚了，不过不打紧，或许这是一桩好姻缘，只要度过一个关卡……”
“什么关卡，鬼门关么？”张发财倒也机灵，眨着泪眼相问。
文士见他头脑转动果真是快，不愧是商人，便笑道：“不必事事都往坏处想……”
张发财见他笑的高深，一时福至心灵，拉着文士的袖子便跪下去：“高人，是我有眼无珠得罪了您，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舍不得让她去送死，求您指点迷津，救救我们一家。”
文士起初不理，张发财豁出去，厮缠不放，百般哀求。
最后文士叹了声：“你这人，虽然贪图蝇头微利，是个奸诈商人，但却舐犊情深，有拳拳父母之心，罢了……”
他叹了声，想了片刻，便道：“相救你的女儿，倒也有个法子，你只需在这街头上站个七七四十九天，在这四十九天之中，会有个小姑娘打这儿经过，你若是能拦住她，求她应了帮你，那你女儿便会平安无事了。”
张发财半信半疑，唯恐是敷衍之语：“高人，什么样儿的小姑娘，什么时辰来？小女可还有一个半月就要出嫁了……”
文士笑道：“保管在四十九天之前来到，什么时辰我也说不准，样貌我倒可以跟你说，保管你认不错别人，但是要我说给你知道，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只管说？”
文士慢悠悠道：“我要你二百两银子。”
张发财一听要钱，委实心疼……然而二百两银子跟自己的心肝宝贝相比，却也不算什么了，于是忍着心疼，道：“只要真的管用，二百两银子自然是使得的。”
文士道：“你若不信，我转身就走。”
张发财把心一横，在怀中摸了摸，摸出两张银票双手递过去：“求您点拨，务必救一救。”
那文士把银票收起来，才笑道：“你这人，倒还有救。好，你附耳过来……”
张发财如溺水之人握到救命稻草，忙将耳朵凑过去。
青州，又称北海郡，乃是古之九州之一，地理书《尚书禹贡》中称“海岱惟青州”，海指渤海，岱便是泰山，临近山海，地势风水绝佳，也是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无艳仰头看着那古城之上气势雄浑的“青州”两字，喃喃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可是饿坏了。”走了一天的路，委实累了，连皮囊里的水都喝光了，无艳草草将这城门打量了会儿，迫不及待地往城内而去。
城门外，便似两个世界。无艳入了城，随着人潮逐渐进了繁华街面，却见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来来往往的人物，不知是当地土著亦或是外来客，皆是衣冠楚楚，整齐之外，更见风度。
无艳一路上穿州过省，自也见识过不少地方，见此地的人物打扮如此出色，便知道果真是中原大省，其繁华鼎盛非别的地方可比。
无艳因肚饿了，无心仔细观赏风景，急着要找东西吃。猛然间鼻端嗅到一股香气，无艳歪头一看，却见路边上的包子铺刚掀开笼屉，露出新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白胖饱满，香气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无艳看了，双脚顿时不由自主地飞快挪动，来到了这包子铺前面。那小伙计正嚷嚷着：“新出炉的包子，皮薄馅大，快来买啊。”等热气退却之后，便见个身量瘦小的女娃儿站在跟前，头发有些蓬乱，衣裳更是简朴，肩头斜斜地背着一个布口袋，垂在腰间。
小伙计随口道：“女娃娃，要买包子么？一文钱两个，新鲜出炉，格外好吃，你要几个？”
招呼之间一抬头，望见无艳的脸，顿时两只眼睛瞪得大了一倍。
无艳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包子，望见了一炉之中最大的两个，便道：“劳驾，我要两个！——这两个！”无艳伸出手指，虚虚一点自己看中的那两个肥胖包子，一边伸手入怀中，努力掏了会儿，从钱袋里掏出两文钱，递了一枚过去。
小伙计忙低头：“好、好……”把无艳相中的两枚包子取了，用油纸包了递给她，便仍垂了头，竟不敢抬头看，也不抬手去取钱。
无艳道：“给你钱。”把那铜钱放在小伙计手边的台子上，双手捂着包子转身。
小伙计瞅着无艳离开了，才松了口气，看了会儿那铜钱，终于默默地收了起来。
无艳捧着包子，走了会儿，先试着啃了口，果真皮薄，刚咬开松软的面皮，浓香新鲜的肉汁便溢出来，无艳忙小口吸了吸，舌尖又烫又鲜，只觉得浑身舒泰。
无艳且走且吃，开始转头打量周围，只见清早的街头，喧腾热闹，吃早点的，开早市的，逛街散步的，赶集置货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一派俗世风光。
无艳的眼睛扫来扫去，无意中却看到不远处墙角边儿缩着一个小小身影。是很不打眼的一个人，一不留神就会忽略，缩头耸肩地抱着腿睡着，也不知多大了，如此蜷缩起来，却只有成年人的小腿高，看起来几分可怜。
无艳身不由己地走过去仔细打量，却见这人腿跟双臂都是瘦骨伶仃地，右手放在膝上，食指破损，指甲磨秃，顶端渗着血。
看通身的骨骼身量情形，大概也不过七八岁。
无艳抬手在小乞儿肩头轻轻一推：“喂！”
那小乞儿正模模糊糊睡着，被人一推，兀自不醒，只含糊呢喃了一句，然后又把那渗血的食指顺势塞入嘴里，咀嚼了两下。
原来他的食指渗血，是因为如此所致。
无艳骇然，她曾听师父说过，有些饥饿过度的人，会不知不觉地咬吃己身，如今这小乞儿自然就是如此了。
无艳忙唤道：“小兄弟，快醒醒！”
那小乞儿皱了皱眉，迷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又用力吸吮了一下手指，竟不觉得疼似的，只是懵懂地看着无艳。眼前渐渐看得清楚后，小乞儿忽地叫道：“鬼呀！”细瘦的身子发抖，本能地又缩回头去。
无艳好奇地看着他，正要再叫一声，小乞儿却又抬起头来，忽然挺胸道：“真的是鬼我也不怕，你带我走吧。”
无艳问：“什么？”
小乞儿呆呆看她，说：“死了的话大概就不会饿了。”
无艳听了这句，心中一痛，却笑道：“这不对，你要死了，就成饿死鬼了，当然也会饿。”
小乞儿愣神，眼睛却转开，看向无艳手中的包子，目光发愣瞬间，已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你为什么流浪街头？想吃么？”无艳看看他，伸手把那一个半包子递过去：“给你。”
“真的给我？”小乞儿大惊，不信地问。
“是啊，当然是给你。”无艳冲他眨眨眼。
小乞儿望着她黑白清澈的双眼，不知为何竟没起初那么惊惶了，反而觉得心中竟有些暖暖地，情不自禁地说：“我……我是从乡下来的，没爹没娘，就在街上讨饭了。”
小乞儿说着，伸手把包子接过来，唯恐无艳反悔似的，低头看着包子，伸长脖子张大了嘴就要咬一口，关键之时却又生生停下，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
“你怎么不吃？很好吃的。”无艳歪头看他，好奇。
小乞儿看看她，又看看包子，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来，因起的快，一阵头晕，无艳忙扶住他，这才发现这孩子不止是七八岁，大概已经十岁左右了，只不过太瘦了，故而缩起身子就显得很小。
小乞儿拼命站稳了脚，看了无艳一眼，怯生生地说：“谢谢姐姐。”然后推开她，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里，渐渐跑的远了，大概是饿得久了，脚步还有些踉跄，跑起来一歪一扭。
无艳目送那小孩儿远去，心里有些担忧，也有些好奇：明明是饿坏了，为何却不肯吃？反而跑走了？
无艳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自己才吃了半个包子，肚子还不饱，正在想要不要再回去买两个包子，慢吞吞地转身，面前光线一暗，却多了两个拦路的。
这两人突如其来，无艳惊诧抬头，却见其中一个身形瘦长的中年男子，打扮的颇为富贵，两只眼睛望着她，眼神里透露出“小友我看你骨骼清奇这里有一本如来神掌你要不要”的意思。
旁边圆脸的大娘，笑眯眯地，搓着胖手，像是随时要上来拉客。
无艳以为自己拦了别人的去路，就往旁边退开一步。
张发财跟妻子牛氏心有灵犀地也跟着平移过去，不偏不倚地挡在无艳跟前。
无艳才想试着往另一边移开，对方两个人四只眼睛，却都牢牢地盯紧了她。
无艳只好停下：“这位大叔，大娘，不知你们可是有事？”
张发财盯着无艳，目光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十几遍，才吭吭哧哧说道：“我看小姑娘你斯文有礼……为什么沦落街头，跟乞丐们混在一起？”
无艳越发疑惑，回头看一眼巷子，那小乞丐已经跑了个无影无踪了，无艳抓抓头：“其实我只是……”
牛氏却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啧啧，瞧这一身儿这么单薄，可冷么？瞧你年纪又小，真真可怜，我们老两口最怜贫惜幼，不如你跟我们回家去，保你有吃有喝，冷暖都有着落。”
天上掉馅饼么？无艳目瞪口呆。
牛氏话音刚落，张发财急切地看着无艳，道：“你要什么都使得，是了，看你方才跟那小乞丐分包子，莫非你想吃包子？我们家也有……”
牛氏眉开眼笑：“是啊，不是老娘自夸，我的手艺可是家传的……”
无艳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终于一阵见血地开口问：“你们是拐子吗？”
张发财愣神，然后急忙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我……”
张发财跟牛氏对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在这里把目的说出来……却听得巷子尾传来一阵哭号声音，仿佛打闹。
无艳听见了，仔细一想，听出其中有个声音正是方才那小乞儿的，顿时脸色一变：“失陪了！”
张发财跟牛氏互相对视，他们在街头上吹了整整一个月的风，才好不容易把人盼来，怎么能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见无艳转身便跑，他们自也忙一前一后跟上。
无艳沿着那小乞儿离开的巷子一口气跑到巷尾，听到哭叫声正是从旁边的院落传来的，无艳正要过去细看，却见院门口跌跌撞撞爬出一个小小身影，正是之前那瘦弱的小乞儿。
那小乞儿倒地，却哭叫道：“是个好心的姐姐给的，不是我私自买的，并没有要到钱，千真万确并没有说谎，你让我把包子给弟弟吃了再说，他快要饿死了！”
里头出来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抬脚踢向那弃儿，骂道：“你已经一个月没有交钱过来了，再偷懒，打断你的腿！”
小乞儿求道：“再给我些时间，或偷或抢，我都把钱弄来，求求你给弟弟吃了那包子……”
大汉伸手便打向小乞儿脸上，骂道：“还敢犟嘴！”
电光火石之间，有个声音道：“住手！”
地上的小乞儿跟那大汉齐齐转头，却见旁边有个姑娘飞奔过来，小乞儿如见救星，泪汪汪道：“就是这个姐姐给的包子，我没说谎。”
那大汉却打量着无艳，眼中透出鄙夷来：“你是哪个地盘的？敢在我白三儿的地头上闹事？”
无艳自不知这大汉也把她当作乞丐了，自是不理。只是站到小乞儿身旁，这孩子本就瘦弱，被打了一顿，更是狼狈可怜。
无艳气愤地望着那大汉，叉腰道：“你干什么打他？”
此刻张发财跟牛氏也在巷口露头，张发财认得那打人的大汉，正是青州府的一个地痞，专门逼迫一些无家可归的小乞丐坑蒙偷抢，或者行乞……敛了钱财便交给他，为人是十分凶恶赖皮的。
张发财知道这人不好惹，生怕坏了自己好事，正要出头，牛氏将他拉住，道：“别去！”
张发财道：“可是……”
牛氏狐疑道：“这女娃娃生得这样……又瘦弱，当真是救咱们闺女的救星么？不如趁机看看她有没有什么本事……若是有，再去求她不迟，免得像是上次一样，平白就给了那人的二百两银子……”
张发财听了，想到自己病急乱投医……仓促里答应给那神秘的青衣人二百两银子，一时肉疼，当下便听牛氏的话，也站住脚看。
这会儿，正见那地痞白三儿耍横，骂道：“哪里来的小贱人，我管教自家的小畜生，要你来管？你是哪个地头的……莫非是刚进城没有人管？”
小乞丐见状，生怕无艳跟着遭殃，便推她，泪汪汪道：“姐姐你快些走……”
白三儿见小乞丐护着无艳，越发怒：“好个畜生，竟吃里扒外！”一抬手臂，蒲扇大小的手掌便扇下来。
小乞丐是被打习惯的，见状也不敢躲，只是抱头准备吃痛。
“你这人好生无礼！”无艳皱眉。
电光火石间，白三儿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点星光划过……一闪而没，而后，整个人身上一软，浑身的力气就在瞬间仿佛被抽空了。
小乞丐等了会儿，那巴掌迟迟落不下来，颤抖着害怕地睁开眼，却见白三儿的手僵在眼前，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再也难以往前分毫。
白三儿脸色古怪，抬手去握自己那条手臂，却好像握到了什么树枝石块之类，总之不似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白三儿又怒又惊，望着无艳道：“你、是你做了什么？”
无艳不疾不徐把银针放回布袋里，拍拍手，笑道：“你这人面目可憎，又爱动拳脚随便打人，这下便不叫你动了。”
小乞丐如在梦中，还不晓得发生什么。
无艳低头看他，笑眯眯道：“你弟弟呢？快带出来，我们吃包子去。”
小乞丐半信半疑，不知该如何是好，试着挪动脚步，白三儿却握着手臂叫道：“人都死了不成，快点出来，老子给人欺负了！”
白三儿一声吼，里头的狐朋狗党顿时又跑出几个，如狼似虎地奔过来。
小乞丐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无艳却毫无惧意，上前一步，把他挡在身后，正在危急时刻，却听得身后有人叫道：“住手！”

第二章 日暮汉宫传蜡烛
张发财按捺不住，虽然见无艳一抬手，白三儿就动弹不得了，果真是有两把刷子的……心中一阵波澜起伏，此刻见些地痞倾巢而出，料想一个小小女娃儿，再怎么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生怕无艳被打坏了，于是便挺身而出。
同是青州府“有头脸名气”的人物，张发财认得白三儿，白三儿自然也是认得张发财的，便说：“原来是张老板，哪阵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白三儿浑身无力，手臂也兀自竖着动弹不得，这句话说得也带了几分尴尬。
张发财是生意人，见面先带三分笑，道：“这女娃娃是我认得的，大概跟白三爷有什么误会，大家以和为贵，别伤了和气是真。”
白三儿诧异：“什么？张老板认得？你们是何关系？”
张发财厚颜讪笑：“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女儿……”
无艳转头看了一眼张发财，皱眉道：“大叔，你为何说谎，我跟你非亲非故，方才才见面而已。”
白三儿一听：“张老板，你这是何意？”
张发财暗暗叫苦：“这个……那个……”
白三儿冷笑了声，道：“张老板什么时候开始发善心了，实话说，这丫头有些古怪，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把我的手臂害成这个样子了，我饶不得她，兄弟们，给我捉住她！”
张发财张手要拦住：“三爷别忙，有话好好说……”
那边几个地痞冲过来，无艳却不慌不忙，嘻嘻一笑，手在口袋里轻轻一捻，牛毛般细的金针在手，当空划过，手势如同凤凰点头，金色光芒流溢，如同银河乱落，刹那间，那前面两个先冲过来的地痞双腿一软，竟倒在地上。
张发财跟那小乞丐的眼睛皆瞪得如铜铃一般，简直不敢相信所见。尤其是那小乞儿，他站在无艳身后，自然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然而只见无艳一抬手的功夫，下一刻，两个比虎狼还凶狠的大汉便软绵绵地倒下了。
突生变故，白三儿跟其他两个地痞都也惊呆，白三儿吓得倒退一步：“你……你这妖女干了什么？”
无艳抬眸看他：“你再胡说，我让你连话也说不出来。”
白三儿对上那双极为清澈灵动的双眸，喉头发紧，舌头一卷，居然真的不敢再乱说话了。
无艳这才转头看向小乞丐：“你弟弟呢？还不去带着走么？”
小乞丐双腿有些发软，但是看着倒了一地的人，又看看白三儿“不敢还嘴”的模样，当下鼓足勇气，拔腿欲跑向院子，却被其他两个地痞老鹰捉小鸡似地拦住。
小乞丐一时不敢动，无艳喝道：“你们干什么，还不让开！”
两个地痞虽畏惧无艳，但毕竟横行霸道惯了，当下皆看向白三儿，想听他示下。
这白三儿素来赖皮凶恶，青州府里，就算是张发财这样的小地主都不敢对他如何，见面儿还得叫一声“白三爷”呢，生怕被赖上，但是如今，却栽在个看似风吹吹就倒的女娃儿手中，着实下不来台。
白三儿气恼之余，便只看张发财：“张老板，这女孩儿真的是你的远房侄女儿么？”
张发财自然机灵，知道白三儿逮不到老鹰便拿兔子撒气，忙道：“三爷您方才可听得一清二楚，我跟这娃娃也是刚才见过一面。”
白三儿牙齿咬紧，无艳也明白他不会善罢甘休，当下不慌不忙道：“不必着急，你是想要报仇么？我告诉你我是谁就是了。”
白三儿正有此意，他认得的狐朋狗友多，难道会奈何不了一个小小女娃儿？
张发财见无艳委实“不知天高地厚”，正要绞尽脑汁想个法子劝阻，免得她进一步惹祸上身……却见无艳在怀中摸了摸，竟掏出一物，向着白三儿面前举起，道：“你且看一看，认不认得此物？”
白三儿撇着嘴看过去，只以为这女孩儿是死定了，谁知定睛一瞧，却见眼前，是一枚檀紫色正中镶金之物，金牌正中，是个不大不小的“玄”字。
白三儿无法相信，凑近了又细看一眼，顿时脸色大变：“这是……”
张发财好奇，在旁边转头也看了一眼，顿时之间也直了眼睛。
无艳道：“如何，你不认得？”
“认、自然认得！”白三儿不敢怠慢，捧着胳膊跪地，颤声拜道：“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不知道是慈航殿的大人……”前一刻还趾高气扬想着寻仇，这会子却伏底在尘埃之中，什么报仇妄想，只盼人家别记自己的仇就是了。
无艳笑道：“咦，看样子你果然是认得的……”
“除非是小人眼瞎了，才会不认得这紫檀令，”白三儿如丧考妣，带着哭腔道：“小祖宗，您既然有此物，为何不早点拿出来？竟差点叫我闯了大祸……”
白三儿说着，用那只好手给了自个儿一个耳光：“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小的！”
张发财在旁边看着，一双眼睛鼓得如金鱼似地，任凭他生意人巧舌如簧，此刻竟也发不出声儿来，只是看呆。
无艳不耐烦听白三儿大人前小人后，只道：“好了，不必打。既然如此，他可以去带他弟弟出来了？自此你不许为难这些他们，如何？”
白三儿楞了楞，旋即磕头道：“大人既然吩咐了，小人自然一千万个照办，以后断不敢为难他们，只当他们是大爷伺候……”
无艳道：“我才不信这些，若是你以后再虐待他们……”
白三儿伏地，叫道：“小人死也不敢！死也不敢！对天发誓……”
张发财在旁边看着，如一脚踩入云端，如梦似幻，但心中却有个响亮的声音大叫：“有救了，有救了！”
那小乞丐果真将他弟弟带了出来，这小孩儿只有三岁，皮包骨头，瘦弱的如一只狗崽子，被小乞丐领出来，竟站不住脚，只是软软地趴在兄长身上，嘴里也吮着手指头。
无艳见那孩童头大身小，面色铁青，生怕他有什么病症，忙先把脉，才知这孩子是因饥寒交迫弄得体质过于衰弱，这倒也好治，只需以后好生养着，便能渐渐恢复正常，但若是再如此一年半载下去，这孩子就算是活下去，也会酿成终生弱症，幸亏救得及时。
无艳瞧这两个孩子如此凄惨，恨不得打那白三儿一顿，然而看他恭顺伏地的模样……她又不是个喜好动武的人，便只道：“你做了好些坏事，以后且收敛些吧！”有意让白三儿等吃些苦头，便不替他料理那只手臂，也不管地上倒着的两人。
眼瞧着无艳跟人离开，白三儿那两个兄弟才来扶起他：“大哥，这是怎么了？为何竟如此惧怕这女娃儿？应该把她扣下才对，她害得我们……”
白三儿身子一颤，回手便是一个巴掌：“闭嘴！敢对慈航殿的大人不敬，你找死么？”这两个地痞见识尚浅，不如白三儿年纪长经验丰富，但见白三儿都如此惧怕，忙双双住手，不敢多言。
一厢惊悸，一厢欢喜。
路上，小乞儿用力抱着弟弟，惊魂未定，问道：“姐姐，你是神仙么？”对他而言，无艳一抬手就制住了白三儿跟两个大汉，自然是匪夷所思的。
无艳笑道：“才不是，只是我用针的手法快些罢了，唬唬人倒是绰绰有余。”
张发财在旁听了，便忙道：“大人可别这么说，光是慈航殿的令牌一掏出来，这又何须动手，吓也自把人吓死了。”
张发财一脸地笑小心奉承着，这回可算是心中有底了，见那小乞儿抱着幼弟有些吃力，竟不惜屈尊降贵地帮他接过那孩童来，帮着抱住，路上遇到有认识之人，都知道发财哥是个悭吝性情，今日竟一反常态带着乞丐而行，皆都惊啧，不晓得他是怎么了。
张发财一路喜气洋洋，如迎了财神一般，把无艳领回府中，牛氏早先一步回府忙碌起来，不多时准备好了吃食。
张家客厅里，无艳吃了两个包子，整个人饱饱地，那小乞儿抱着才三岁的弟弟，兄弟两个头一遭儿看到一桌子山珍海味，几乎发狂，无艳一边吃，一边盯着他们，不许他们一下子吃太多太快，也不许吃得太饱，——瞧着有七分饱了，便唤了张发财，让张家下人带两个去沐浴更衣，暂时安置。
牛氏在门口上看着，偷偷拉拉张发财：“为什么你跟换了个人似的？对这女娃娃如此亲热……”
张发财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小声说：“早知道那人说的是慈航殿的大人，那二百两我也就不用肉疼这么久了，别说二百两，两千两也使得！你是妇道人家，故而不知道慈航殿的名头……这些大人们，是身负皇旨的，寻常的达官贵人家里，出千金万金，都难请他们露面呢，只怕咱们这小庙请不了人家这尊真神。”
牛氏咽了口唾沫，忐忑道：“竟然是这样大来头的人物？那……那咱们囡囡也不是病了啊，她真的能帮的上？”
张发财道：“我们如今便如溺水了般地，好歹来了一根梁柱，自要紧紧抱住，不知如何，我觉得这小女娃娃虽然看起来……那个、其貌不扬，但她如此好心，又有能耐，来头又大……我觉得救咱们一家，真真非她莫属。”
牛氏听了这话，忙感激地念阿弥陀佛。
无艳喝了口茶，转头打量客厅里的布置，一看就知道是暴发户的家庭，金碧辉煌，花红柳绿，厅正中挂着富贵吉祥图，烫金大字，辉煌夺目。
张发财跟牛氏两个不敢坐，毕恭毕敬，敛手站着。
牛氏吸吸鼻子，红了眼圈，诉说原委：“大人，我们委实是走投无路了……”
张发财泪眼纵横：“那天杀的尉迟家，仗着家大业大，朝中有人，我们干不过他们，欺骗在先，非要我家小女嫁过去，傍晚就来迎娶，立刻就要洞房！可他们那大公子，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克妻命啊，先前，连娶了三次亲，三回，新娘都横死洞房……”
“可不是，”牛氏咬牙切齿恨了恨，又一脸忧虑：“都说尉迟家里冤魂索命，还有人说那尉迟大公子是专吃女人精气的妖怪呢。”
无艳摇头：“这个恐怕不是真的……神鬼之论，子虚乌有，不足为信。”
牛氏唯恐她不信：“可真真儿地死了三个好端端地大姑娘啊，其中一个新娘子我是认得的，一顿吃三碗，走路虎虎生风，怎么一进他尉迟家门儿就不行了？”
无艳眨了眨眼：“那你们叫我来是想……”
那“干什么”还没出口，两老对视一眼，才要诉说真情，内堂却传来一阵嚎啕，紧接着一个小丫鬟鸡飞狗跳地跑出来：“老爷夫人，大事不好了，小姐又要自寻短见了！”
张发财跟牛氏听了，提心吊胆地双双往里拐去。
张家虽是暴发户，女孩儿的绣楼倒是颇为别致，二层小楼，亭亭而立，楼前一棵桃花，将开未开，颜色还是淡绯，惹人喜爱。
无艳一进内堂，远远地就看到牛氏拉扯着一个年方十五六的少女，两个人你拉我夺，你来我往，宛如拔河，身子都如被风吹的荷叶，翻来覆去，摇摇晃晃。
其间张小姐哭叫：“我不活了，你们把我嫁给那个吃人的怪物，倒不如我现在死了好，都不用拦着我，叫我死了干净。”
无艳心中本担忧这位张小姐，但听到这嚎啕声音高亢，顿时一颗心放进肚子里。
牛氏急忙安抚爱女：“我儿，你莫哭，我跟你爹请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一定会想法儿救你。”
张家小姐半信半疑回头，看到无艳，浑身一颤：“那位大人……就是她？”
无艳看了看这位小姐，见她脸儿白白胖胖，生得倒有几分姿色，只是表情有些怪异。
张小姐定了定神儿，打起精神再看无艳的脸，心噗噗乱跳，抓着牛氏道：“娘，她长的怎么……怎么这样啊，尉迟家肯定不会要……”
牛氏狠狠地拧了自家闺女一把，小声骂：“死丫头闭嘴！胡说什么！”
张发财假装没听见，只仍求无艳：“大人！求你务必帮帮忙，尉迟家的人说了，只要人过去，好好地过了洞房，就万事安好。故而求大人您今晚上代小女出嫁，帮我们全家过了这个关，只要您答应——您要什么我们都答应，就算要我们全部的家产，也是使得的。小人虽然并不是首富，但也有十几家绸缎铺子，每一家一月也有数百两的进账……”
无艳好不容易才把关注点从“数百两”上转回来，问道：“说什么……代张小姐出嫁？”
张发财见她呆怔，忙又弹动三寸不烂之舌，道：“您是慈航殿的人，有朝廷法令庇佑，还有观音菩萨护体，尉迟家的人绝不敢动您，必然无碍……我们老两口儿只有这一个小女，还指望她养老送终呢，实在不想就不明不白地让她送了性命……”说着，噗通一下便跪了地。
牛氏跟张小姐闻言，双双也跟着跪下哀求：“求您大慈大悲，救救我们一家。”
无艳出神，一时没有做声。
张发财擦了擦泪，哽咽着说：“我知道此事是强人所难了，如果您不答应，也是理所当然，我跟她娘，只不过是怀着一丝侥幸，若、若小女真的不幸……那我们两个老的也自尽跟她去了就是。”
牛氏张张嘴，看看老伴儿，又看看自家女儿，伤心之余便嚎啕起来：“自生自养从小捧在掌心上的宝贝闺女，怎么舍得就送去阎罗殿，可怜的女儿，娘真是恨不得替了你……”
张小姐见状，也动情哭道：“都怪我，才连累父母！不如，就让我去了吧，就当没生养过我，以后不能孝顺爹娘了……”
无艳看着三人，张发财跟牛氏颇为狡狯，但对待张小姐倒是一片拳拳父母真心，所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无艳抓抓头：“对不住了三位，我不能答应代替小姐出嫁……”
三人闻言，哭声越发大了，恨不得立刻去跳崖。
无艳却又深思熟虑地说：“除非……”
哭声不约而同地停下，在听到“除非”两字的时候，张发财那刚要离体的魂魄也缓缓归位。张发财发誓，不管这“除非”的是什么，他都一定要牢牢抓住。
鞭炮声劈里啪啦，花轿临门。
牛氏亲自搀扶着新娘子出了门，送上花轿，干嚎了几声。
迎亲队伍晃晃悠悠，耀武扬威离开，牛氏袖子遮着脸，见花轿远去，转身便回府内，命人死死关了大门。
厅内，张小姐听得那锣鼓声远去，还有些心有余悸：“爹，娘，那个小女孩儿，真的是慈航殿的人？”
张发财若有所思：“那样的身手，还有那令牌……白三儿一看就腿软了，跪地直叫祖宗呢，哪里能是作假的。”
张小姐还有另一方面的忧心：“爹，慈航殿那么大名头，我们这么做……使得么？”
张发财咬牙切齿，一脸的大仇即将得报：“我们还不是给逼得走投无路了！但事儿既然做出来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据说慈航殿出来的医者，虽不是官，却等同五品官的势力，寻常的朝廷官员都不敢为难他们，名头大正好，才能压得住那尉迟家！谁让他们仗势欺人想强纳强娶的，也不亏我跟你娘在街头吹风吹了这一个多月……”
张发财拭泪，说到这儿，想到自个儿好不容易保养得白细的脸皮都被风吹糙吹黑了，有点悲从中来，想到尉迟家或许要倒霉了，又转为欣喜。
张小姐继承了张发财的机智和牛氏的细心，追问道：“可，那女娃看来有些……万一……她也给尉迟家害死……”
“呸呸，据说慈航殿的医术能够起死回生！而且这位姑娘，看样子……”张发财正欲竭力赞扬，忽然回忆起无艳的容貌，咽了口唾沫，“样子、样子嘛的确就其貌不扬了些，但是她是玄字号的弟子！好久没听过慈航一苇玄字号的弟子出山了，哪会轻易给人害死……”
牛氏正急急回屋，见父女两人竟在这关头扯起龙门阵，喝道：“干你娘！什么玄不玄的！闲扯什么蛋，赶紧趁着这个空闲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儿若是万事大吉才好，若是不行，咱们就得逃命去了！”
张发财回过神来：“我瞧着这小女娃儿年纪不大，人却是个有底气的，何况她也提了那样的条件，不至于就害了我们，但你说得对，我们也要两手准备才是……”
夜渐渐深了。窗外有虫儿在声声地叫，无艳打了个哈欠，捏碎剩下的两个花生，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吃了，吃过后了，又觉得口有些干。
这洞房里居然没有其他丫鬟婆子，早在送她进来之后，那些下人就唯恐避之不及般退出去了，只留她一人在此。
无艳听周遭无人，便扯下盖头，透了口气。
忙活这半天，从张家化妆，换衣裳，到上轿，进了尉迟府，被安排着拜天地，无艳被摆布着行着行那，倒觉得这规矩繁琐的有趣。
只是一直蒙着盖头，难免气闷。
其实，起初无艳并不想答应张家人，毕竟代人成亲，实在离谱。
起初无艳想，由自己出面，前来尉迟府相劝，让他们暂时搁置这门亲事。
谁知张家三人听了，叫苦连天，哭天抢地，原来这几日他们遍请城中有头脸的人物说情，却都无功而返，到后来，不管是谁上尉迟家，尉迟家人都闭门不见，且让人守着城门，不许张家外逃。
无艳听了这些话，心想这尉迟家也太作威作福了些，怎能强逼人嫁，怪道张家人惶惶不安，一副死到临头之态，或许这尉迟家真有什么不妥，以婚嫁为名，暗中谋人性命？
“扶危济困，行侠仗义”乃是慈航殿的行事宗旨。
且听张发财说家有十多家的绸缎铺子后……无艳脑中一转：或许，这的确是个“扶危济贫行侠仗义”的好机会。
她救下的那小乞丐兄弟两个，正愁无处安身，且看这架势，青州府恐怕也有许多如这乞儿兄弟遭遇的可怜孩童，不知有多少在街头冻饿倒毙，或者被白三儿那样的地痞凌虐压迫而死，想到那小乞儿咬的血肉模糊的手指，无艳没法儿让自己撒手不管，毕竟一件事既然揽下，便要善始善终。
因此无艳便向张发财提出，要他一间铺子，而铺子里所有的进项，都用来照料如此无家可归的孤儿们，这也是个长久之计，若是能够造福百姓，就答应张家所求，倒也无所谓。
无艳想的快活，不由摆了摆腿，心道：“师父若是知道我如此能干，必然会大为开怀。”
无艳干坐了会儿，想来想去，不觉有些饿了，幸好桌子上有些点心吃食，芝麻糕，茯苓糕，桂花松子糖，花生糖之类。
无艳闻了闻，捡了几块尝了尝，只觉桂花松子糖很好，花生糖尤其可口，又甜又香，入口酥脆。
不知不觉，无艳吃了小半碟，看着空空的碟子，觉得有些太不像样，于是把剩下的几块重新在碟子中心摆放了一遍。
无艳拍拍手，见旁边还有一壶茶，摸摸还是热的，她正觉口干舌燥，当下提起茶壶，一边随意打量这新房。
房间颇大，还有几扇窗户，都没有关严实，只要她愿意，即刻就能逃之夭夭。
无艳挑了挑眉，一边看着新房布置，边扬头喝了口茶水，茶水入喉，觉得有点怪，她摸摸喉咙，打开茶壶盖闻了闻，果真嗅到一股淡淡奇香。
无艳皱着眉，把茶壶放回桌上，探手入怀，掏出银针，在自己右手食指上轻轻刺了一下，刚要推拿，门外忽然有响声传来。
无艳忙后退到床边，手忙脚乱坐下，直着脖子看着门口，忽然间觉得奇怪，噗嗤一笑，才又把盖头拉下来。
门果真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进来，还不止一人，磕磕绊绊往前。
无艳垂眸，从盖头底下，看见三个人的脚，中间那个，坐在床边靠着她的地方，床也随着一沉。
其他两个撒了手，其中一个笑道：“你看看镇兄，堂堂大男人一个，酒量却这样浅，才喝了几杯就醉的不像样了。”
另一个说道：“宋大哥你就饶了我哥哥吧，醉成如今这幅模样，还怎么洞房，岂不是苦了我这嫂子？”这说话之人，却是尉迟镇的二弟尉迟昆。
那宋大哥大笑两声，俯身上前：“镇兄，镇兄？”
他家了两声，不见回应，便说：“想必真醉糊涂了，却是我的罪过了？让嫂夫人独守空房了，只不过，过过这个坎儿倒也挺好，我可听说，镇兄那话儿是带钩儿的，委实厉害，能把女子的肚肠都……所以前几个新娘子才……”
尉迟昆忙咳嗽，将他的话打断：“宋大哥，你也醉了！快快跟我出去吧！”
宋大哥醉得厉害，嘻嘻笑道：“不成不成，我得闹洞房呢！镇兄，你醒醒，不如你让我看看那话儿是不是真的，呃，带钩儿……我也是替嫂夫人安危着想，先验验……嘻……”
尉迟昆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拼命拉住他：“宋大哥，快快打住！嫂子，我们先出去了，你照顾着哥哥……”
无艳努了努嘴，从红盖头底下见两人拉拉扯扯，双双退了出去，房门又关上了。
新房内一片寂静。
无艳扭头，盖头底下，看到身边躺着很颀长的一个身子，一动不动。
无艳的手放在膝盖上，忍不住抓了抓裙子，她的手指刚一动，尉迟镇便嘀咕了声，含糊不清，又翻了个身。
无艳见他重新静下来，略松了口气，想到姓宋的方才所说，歪着头想了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转头看看尉迟镇，他像是死了一样沉沉地躺着，空气中有股浓烈酒味散开，果真醉得不轻。
无艳见他半侧身躺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搭在旁边。
无艳端量了一下，便俯身过来，她的盖头流苏垂下来，在他身上轻轻抚过，无艳伸手想去捏他的手腕，谁知尉迟镇喉头呜噜了一声，手臂一伸，双手并起，枕在脸下面，重又呼呼大睡。
无艳呆了一呆，只好扭身，一条腿半跪在床上，锲而不舍地又追向尉迟镇脸上去，想要趁着他醉把那手拉出来，起码先把一把脉，她顶着盖头，眼前有些看不太清，隐约见到流苏在那人露出的小半儿侧脸上划过。
流苏晃动，可见底下那人的半边脸容，鼻梁笔挺，双眸紧闭，竟是挺长的眼睫毛，并浓黑剑眉，修出很好看的轮廓。
忽然手上一热，无艳摸了摸，又捏了捏，反应了会儿，才知道自己竟摸到了尉迟镇的脸了，最后捏的，却是他的鼻子。
摸着陌生而温热的肉体，无艳有些不好意思，正想再去探索他的手，尉迟镇忽然低低咕哝了句什么，然后身子挺了挺，他居然从床上爬了起来。
无艳撤手的功夫，尉迟镇已经坐起来，他仿佛对她视若无睹，只极快下了床，走了开去。
无艳正在想要不要在这时候跟他摊牌，耳畔却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她起初没在意，忽然想起一件事，抬手将盖头掀起，匆忙叫道：“别喝！”
正在桌子边上，手中握着茶壶喝了一气的尉迟镇听到声音，缓缓转身，最后一口茶水正咽下去，猛地看到眼前的女子，差点又把茶水喷出来。
无艳眼前，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一身喜服，剑眉星眸，鼻直口方，相貌堂堂，英俊的颇为大气，但脸上却无丝毫喜色，也没什么醉意，双眸清清冷冷。
他淡淡站在那里，通身有种浑然天成的沉稳气质，笔挺如剑，又不动如山。
无艳心中头一个念头便是：他怎么好像没喝醉……那之前又是怎么回事？
既然露了面，无艳索性起身：“这茶水不能喝。”
尉迟镇看着她，眉头略蹙，听了无艳的话后长眉挑了挑，声音也很平静，带很浅的一点疑惑：“你……为什么不能喝？”
无艳来不及回答，便握住他的手腕。
尉迟镇察觉她温热的小手碰到自己，顿时皱眉，一抬手避了开去：“你干什么？”
无艳抬手去够他的手，尉迟镇身量极高，见她不依不饶地，当下把手往上擎起，无艳踮起脚尖，脚下站立不稳，顿时扑到他胸前去。
尉迟镇失了耐心，扶着她肩头令她站稳，脚下后退一步，眼中更透出嫌恶之色，心道：“这女子竟主动地投怀送抱……”
无艳抬头看向尉迟镇，两人在瞬间目光相对。
尉迟镇望着她的眼睛，察觉对方的眼睛黑白分明，十分清澈，只是这张脸……脸色微黄，同样地淡色眉毛，容貌着实平庸不说，且右边脸颊上，不知何故，竟有一团痕迹，不知是外伤，或者是天生的胎记，一时之间看不清楚，但这张脸自然跟“美貌”两字，相差甚远。
巴掌大的小脸，稚嫩青涩地模样，纤瘦未长开的身体，方才她撞上来，只勉强到他胸口……
尉迟镇皱眉：这孩子最多应该只有十四五岁。
尉迟夫人迫不及待想要长孙的心情可以了解，但也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个份儿上。
尉迟镇面上露出一抹冷笑：“你是谁？”
无艳见他识破，却并无惊悸慌张之意，反而笑道：“你喝的茶水里有很厉害的药，我给你解毒，我不是张家小姐的事，你就不要再追究了，可好？”
尉迟镇原本如渊渟岳峙，此刻便像是冰封雪冻的寒山了，由内到外地散发幽幽冰雪之意：“你到底是什么人？想来干什么？是你在茶壶里下药？”
无艳见他误解了，急忙摇头：“不是我，我也中了毒，你看……”她伸出先前刺了一针的手指，指头上还残留一点血。
尉迟镇扫过她细嫩的手指，又听到她的声音……这女娃儿生得难看，倒有一把好嗓子。尉迟镇心中想着，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异样。
尉迟镇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不是你？你一味说茶里有毒，那究竟是什么毒？”
无艳眨了眨眼：“其实也不算是毒，起码对有些人来说……”
尉迟镇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奇异：“你到底是何意思？”
无艳本来觉得他可能是知情的，但看到尉迟镇的反应，就知道他也蒙在鼓里：“这里头有惹意牵裙散。”
“什、什么？”尉迟镇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牡丹花、天仙子、天茄花各等分，磨成末，放在茶酒之中，服下之后，有助于行房……”无艳忽然注意到尉迟镇的眼神越来越亮，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你……要不要我帮你解？”
“说的啰嗦，这不就是春药么？”尉迟镇看着这莫名冒出来的女人，手要腰间轻轻一压，压制腹中的窜动，眼神像是要杀人了，暗中咬牙：“不妨说来听听……你想怎么解？”

第三章 昨夜洞房停红烛
尉迟镇以为：这来历不明的女子，面容又生得如此奇异，恐怕是张家请来的异人，这茶壶里的药也多半是她所下，故意说出来要挟自己，恐怕还有些不堪的龌龊手段待用。
本来想将她立毙掌下，以尉迟镇的能为，能看得出她的内功似并不深厚，起码对他来说，不足为虑。
但是不知为何，当她说话的时候，他望着那双明眸，竟看不出有任何污浊恶意。
尉迟镇问无艳想要如何解这药之时，几乎认定她会用色诱的法子了，虽然对她来说有些难度，但如果这茶壶里的药量足够，或许她有信心令他神魂颠倒？
尉迟镇心底戒备，却见无艳起身走了过来，而他暗中运气，手掌如刀，只等她使出下作招数，立刻就将她毙于掌下。
无艳走到尉迟镇身前，鼻端又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如小狗一样掀动鼻子嗅了嗅，随口便说：“你是故意装醉的吗？可是要装的很像恐怕也不容易，你一定真的喝了许多酒。”说着便低头，小手在怀中掏了掏。
尉迟镇正提防她会掏出什么极厉害的暗器，或者迷药之类，却见她果真掏出一个裹着的小包。
无艳抬头看他一眼，大概察觉他有些紧张，便笑：“你别介意，我不是怪你装醉，我的意思是，这种惹意牵裙散，遇到酒的话，效力会加倍，所以你现在一定不大好受。”
尉迟镇正觉得浑身燥热，闻言却心头一凛。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无艳虽无恶意，但在这种情形下，此话在尉迟镇听来，岂非正如要挟？
无艳却自顾自地抬手：“会有点疼，你要忍一忍。”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针，捏在指间，同时去握他的手。
尉迟镇极快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无艳诧异看他。
尉迟镇发现她眼中有抹迷惘之色一闪而过，似乎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大反应，然后她说：“我给你解毒啊。”
尉迟镇皱眉，厉声道：“你不要同我玩花样！”
无艳很是不解，反问：“玩什么花样？解毒不需要玩很多花样，就像是我这样，在手指上刺一下，揉一揉，不需要很麻烦。”
她微微歪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笑得带了几分顽皮：“啊，你一定是怕疼，放心吧，不会太疼的，就像是……被蚊子咬一样。”
尉迟镇觉得自己额头上冒出汗来，也不知是因为药效的缘故，还是因为听了这些话。
无艳却上前一步，招呼他：“你要快些啦，不早点帮你解了，会伤身体，你压也压不住。”
她竟看出他在暗中压制？尉迟镇迟疑着，然而望着对方瘦小的身材，如许模样，心道：“怕什么？只看她玩什么就是，若有不妥，立刻动手，又有何难？”
尉迟镇转念一想，反而上前一步，走到床边落座，大义凛然道：“既然如此，你来吧！”
无艳见他答应，才笑了笑，跑回床边，自自在在地也坐了，居然离他很近。
尉迟镇挑了挑眉，压住心头的抵触感。
无艳握住他的手，手指极快地在他手腕上拂过。
尉迟镇只觉得手腕处被绵软地一压，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竟然一荡，急忙看向无艳面上，却见她正垂着头，眉头微蹙，说道：“药性已经发作啦，难得你竟还能压住。”语气遗憾中，居然带几分钦佩之意。
尉迟镇冷笑，故作不屑道：“这点不入流的毒药还奈何不了我。”
无艳却认真地说：“可不能这样说，这药会迷惑人的神智的，尤其是……但你别担心，因为我在嘛，只不过你中的药厉害，恐怕要多疼两下了。”
尉迟镇听她的口吻里又带几分愧疚，正欲问她究竟何意，手指忽然极快地疼了疼，等他反应过来后一垂眸，却正好看到她的银针从自己的小手指上撤出，而就在他左手的五根手指指腹上，正各自极慢地渗出一丝血点。
尉迟镇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太快了！他几乎都没看清她如何动作的！竟然在一眨眼的功夫刺破了他的五指！
同时一阵后怕：若是她有心对付他，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足够了！
额头上隐隐见了汗。
“你、你做了什么？”尉迟镇其实明明知道，可是又不太愿意去信。
“不疼吧？”无艳略觉自得，“师父说我下针很快，门内也只有大师兄能比我快，而且我还扎的很准呢。”
“师父？大师兄？……很准？”尉迟镇啼笑皆非，浑然没发现无艳将他的袖子挽起来，一直至手肘以上。
“是啊，师父从不骗我，所以应该是真的，但也不一定，或许是师父太偏向我了……对了，方才你觉得疼吗？”无艳探出拇指，顺着尉迟镇手肘处的血管，缓缓往下推。
“我倒是没有觉得怎么……”尉迟镇不知不觉顺口接下去，然后感觉那绵软的小手紧紧地贴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
他低头，差点把人拍飞出去：“干什么？”
无艳被震开双手：“替你解毒啊……”
尉迟镇咽了口唾沫，身上更热了，甚至一阵阵地轻微战栗。
无艳安抚：“别怕，毒血都出来后就好了。”她自然而然地又拉住他的胳膊。
尉迟镇竟没有反抗，他得分神对抗那剧烈如潮涌的药性。
那双小手按着他的胳膊，顺着往下推，也不知她用的什么手法，他竟渐渐觉得浑身上下极为舒服，只有一个地方不舒服。
耳畔忽然响起无艳的声音：“好硬啊。”
尉迟镇猛地又一震，浑身汗毛倒竖：“什么？”
无艳看着他的胳膊，啧啧羡慕：“你手臂上的肌肉好硬，看样子你一定是勤练过武功，比大师兄的都要结实。”
尉迟镇额头上的汗嗖地一下就流下来，正要咳嗽一声以掩饰，忽然之间目光转动，顿时面红耳赤。
在他腰下，有一处地方，正挑了旗杆，像是水帘洞外金箍棒朝天而起，挂了“齐天大圣”的名号，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甚是尴尬。
尉迟镇不安地看了无艳一眼，发现她并没有留意，于是他偷偷地把腰下的衣物扯了扯，幸好喜服繁琐重叠，一时倒也看不出异样。
“你看，出血了。”无艳心无旁骛，冲着他的手指一努嘴。
尉迟镇看过去，果真看到五根手指的指腹上冒出黑血，他看着手指，又看看无艳，心里有些不太是滋味。
“你真是替我解毒？”他问出一个自认为愚蠢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无艳瞪了瞪眼：“不然要干什么？”
尉迟镇觉得自己脸上挨了个巴掌，他皱了皱眉：“这药真不是你下的？”
无艳也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下药？而且……茶水里兑了这个，味道很不好。”她撅了撅嘴，有些嫌弃地摇头。
尉迟镇无奈地垂头：“那么是谁下的？”
“我不知道。”无艳继续替他推血，尉迟镇看着那细嫩的手指一寸一寸从自己的手臂上往下滑，忽然口干。
“对了，”无艳看着他手指的出血情形，一边说，“你还没有答应我，不要去追究张家的事呢。”
尉迟镇看她：“你是张家请来的？他们让你来对付我？”
无艳摇头，又急忙商量着说：“他们是怕你们家，所以才叫我来说和的，你不要再为难他们了好不好，我都给你解毒了。”
尉迟镇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探究之色：“我怎么知道药不是你下的，这一幕不过是你自己安排。”
“我为什么要……”无艳皱眉，有些气愤地看尉迟镇一眼，然后说，“我说没有就没有，我们慈航殿的人都不会说谎的。”
“慈航殿？”尉迟镇失声。
像是被他忽然的大声惊到，无艳的动作停了停，然后才端详了一下尉迟镇手指流出来的血，说道：“你的毒血已经差不多都出来啦，应该会无碍的，但是你今晚上不能再饮酒，只能喝清水。”
尉迟镇却只看着她，目光炯炯：“你真是慈航殿的人？”
无艳不太高兴，皱着眉瞪向他：“都说了我不会说谎。还有，你还没答应我不去为难张家的人了呢。”
尉迟镇凝视着她的眼睛，打量着她的容貌，忽然冷笑：“空口无凭，若是有个人冒出来在你跟前，说他是慈航殿的人，你难道就信了？”
无艳抬眸，看了尉迟镇一会儿，叹了口气，抬手在怀中摸了摸，摸出紫檀令：“张家的人应该就是看到了这个，才缠着叫我来说和的，你要是还不信，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啦。”
尉迟镇抬手接过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惊喜交加。
无艳见他不说话，似是信了，此刻他毒性清除，身子无碍，无艳便趁机将他浑身上下又细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某处。
无艳凝视着那有些古怪之处，歪头看了会，又疑惑又好奇，终于抬手过去，蠢蠢欲动地往那看来很不自然的地方摸了过去：“这是……”
新房之外，宾客还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隐隐有劝酒声传来。
洞房之中，却一片寂静，甚至呼吸声都不闻。
尉迟镇正全神贯注在那令牌之上，忽听无艳喃喃自语了句，尉迟镇抬眸功夫，整个人虎躯一震，忙出手如电，不偏不倚握住无艳手腕。
尉迟镇跟无艳两个人面面相觑，彼此都受惊不小。
一个想他怎么反应如此之大，另一个想这女子实在荒淫大胆，竟然敢当面就……此一刻，大眼瞪小眼。
尉迟镇压着惊怒问：“你干什么？”握着无艳的手腕，将她的手远离那紧要地方。
无艳皱着眉心叫：“喂喂，疼啊！”只觉得尉迟镇的手如铁锁一样，快要把自己的腕子给掐断了，细细地眉毛因为疼几乎拧在一块儿。
尉迟镇反应过来，察觉她的手腕很细，有种稍微用力就会捏碎的感觉，于是赶紧放松了一点，却仍目光凌厉地望着她。
无艳挣了挣，有些不解地看他：“你怎么了？莫非……还难受吗？”
尉迟镇看着她懵懂认真的表情，心中掠过一丝困惑：“你……”
无艳瞪着他：“为何你的那里……那么大呢！”
尉迟镇只觉得脸上像是要喷血了：“你！住口！……无耻！”
无艳察觉他的不悦，忙说：“你别恼，我对这个不是很懂，不知道为什么，师父不让我看，也不让我学与此相关……”
尉迟镇打了个哆嗦，又有些汗毛倒竖：“不让你看？学……”
无艳点点头：“是啊……”她忽然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珍禽异兽，“你要不要让我看看？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我总觉得你这样不太对……”她一边说着，眼睛又溜向尉迟镇胯下，满脸好学不倦。
尉迟镇浑身的燥热涌起，却又觉得冷飕飕地，水火交加，十分难熬。
他赶紧松开她的手腕。
无艳揉着被捏痛的手腕，一边打量尉迟镇的神色，眼神有些异样地发亮。
她本来是极为怕疼的性子，但是大概是因为从小跟着研究医理的缘故，一旦遇到了跟医学有关的东西，就会暂时忘记了疼。
镜玄真人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病，略带偏执的病症。
无艳饶有兴趣地看着尉迟镇：“对了，方才我听他们说你是带钩的，这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似很不正常，你放心，我虽然不太懂，但师父说我很聪明，而且……我也偷偷看过师父记录的一些……”她神秘兮兮地自夸数句，又道，“或许我会治好你的，我要是治好你，你就别为难我，也别为难王家的人了，好吗？”
这回尉迟镇有点相信她是慈航殿的人了：如此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算此刻他制住了她，将要对她不利，她居然还想着要为王家人讨价还价，而且是在如此令人尴尬的时候。
尉迟镇对上无艳渴望的眼神，感觉自己在她眼中就如什么珍禽异兽，而她充满兴趣，很想深入研究研究。
尉迟镇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俊脸慢慢地变黑：“我……你……”生平第一次有些失语，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无艳歪着头看尉迟镇，满怀希望地等候他的回答：“当然，我并非希望你有病，如果你没有病，那么我会对众人说明，你前三位夫人的死跟你无关，那样，那些女子就不会害怕嫁过来了，流言也自会烟消云散，你说可好？”
尉迟镇脸黑黑，垂眸看到那面令牌，闷声道：“多谢。”
无艳急忙摆手：“不必谢我，毕竟我对此缺乏经验，没有十足的把握……”
尉迟镇一愣，然后忍笑：“姑娘你太谦虚了。对了，你是慈航殿玄字号的弟子？你叫什么？”
无艳近距离看着他的脸，觉得这张脸很耐看，看常了也觉得很舒服，于是心甘情愿地回答：“我叫无艳。”
“哈……”尉迟镇不禁莞尔。
长得如此，名字也跟历史上那个著名的丑女“钟无艳”差不多，尉迟镇几乎就想问问无艳是否姓“钟，”但他到底是个有涵养的人，即刻知道陡然失笑是十分失礼的，便忙又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无艳问道：“故意什么？为何要道歉？”
“这……”尉迟镇语塞，望着她诚恳的脸色，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轻轻咳嗽了声，随意说道，“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姓什么？”
苍天可鉴，他只是随口问问，转移话题而已。
无艳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有姓。名字也是师父起的，因为师父对我说，我长得太过貌美，恐怕不是好事，会惊世骇俗甚至惹祸上身的，故而要用这个名字压一压。”
“太、太过貌美？”尉迟镇体会到什么叫做“目瞪口呆”，他定神看了无艳一会儿，疑心她是在故意说个冷笑话逗自己玩儿，然而她的模样实在是太正经了，让他无法疑心她说这话的认真度。
尉迟镇生生压下自己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强忍笑意让他的声音略显古怪：“真、真的吗？”
无艳深信不疑地点头：“是啊，师父这么跟我说的。”
尉迟镇低头，笑：“令师……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品味、相当不俗。”说了这句，忽然目光炯炯又问，“令师可是有‘起死回生’之称的镜玄真人？”
无艳歪头：“起死回生什么的我可不知道，但师父是叫镜玄真人没有错。”她忽然皱眉，“为什么你总是问我，你到底要不要我帮你把脉？”
尉迟镇张了张口，他很想说自己其实没病，但是望着无艳认真的神情，不由心念一动：“好啊。”
无艳听他答应，一阵欢喜，摩拳擦掌：“太好了！那你是不是不计较张家人的事了？”
尉迟镇哑然失笑：“你收了他们多少银两，居然这样维护他们？还代人出嫁，你可知道……”她可知道，倘若真的遇到个好色的登徒子，她就不像是现在这样安然自在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敬畏慈航一苇的名头的。
想来，慈航殿那位镜玄真人，还真放心将这样天真的小徒弟放养出来呢，虽然生得如此……但到底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无艳窃笑：“银两我并没有要，但我要了别的……希望他们不会反悔罢，主要是我看他们怕得实在厉害，所说的传言也十分离谱……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而且我自己也觉得好奇……”
“好奇什么？”尉迟镇不由自主问出了声，然而话一出口，却又立即后悔，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无艳的目光正在他的下身晃悠。
尉迟镇略觉尴尬：“行了……我……”难道要说“我那里没有问题”？罢了，尉迟镇咽下解释的话，默默地伸出手：“不是说要诊脉吗？还有这令牌……”
无艳嘻嘻一笑，收回令牌：“你们可真奇怪，宁肯相信令牌也不相信人。”
尉迟镇挑眉，隐隐觉得这话有几分意思。
无艳挽起尉迟镇的衣袖，看着他的手腕，又看看自己的，简直是参天古木跟细细翠竹的鲜明对比，于是用一种羡慕的语调说：“好生粗壮。”
在经受数次惊吓后，尉迟镇已经淡定了许多，于是听了这句后，仅仅是嘴角略抽搐了一下：在这女娃儿嘴里，今晚上他不仅“大”了，而且“好生粗壮”……果真是洞房的氛围。
尉迟镇表面淡定，内心咆哮，嘴里淡淡地“哦”了声，看着她探出三根手指，轻轻压在自个儿的腕上，手法十分地老练专业。
尉迟镇见状眉端一挑，又看无艳听脉的时候，不笑不言，神态肃然，倒显出几分令人敬畏的气息来，跟之前的天真懵懂判若两人。
此一刻，才真信了她是慈航殿出来的。
无艳压着尉迟镇手腕的脉，起初是正面细听，隔了会儿，便又转头，微微闭上眼睛，又过片刻，手指头弹压数下，头又转向另一侧做入神状，渐渐地，又摇摇头，双眉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尉迟镇既然信她是慈航殿的，见她如此，心中不由有几分发毛，生怕自己真有什么“绝症”被诊出来，真真没病也吓出病来。
一直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无艳才将尉迟镇放开，她看尉迟镇一眼，唉声叹气，大摇其头。
尉迟镇的心怦怦乱跳几下：“如何？难道真有什么不妥？”
“奇怪，奇怪，”无艳眼中透出疑惑之色，又有些不满，屈起小手指挠挠唇角，叹道，“你怎么竟没有什么病，反而十分强健呢？”
尉迟镇正被她两句“奇怪”吓得悬心，听了最后这句，心头一宽，想要大笑，又觉得自己该大怒才是，两种情绪交加，脸上表情就有点似笑非笑，哭笑不得：“喂，你这是什么话？”
无艳回头看他：“等等，别急，我忽然想到……”
她仔细地凝视他的脸，从额头，眉眼，口鼻，下颌……一直看到尉迟镇的胸前，那种目光太过直白，就像是面前的人没穿衣裳一样。
尉迟镇一震，本能地想用手挡住胸口，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娘儿气，强行镇定，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无艳思忖着，说道：“看你……脸色润泽，身体壮硕，大概是练过武功的缘故，你的寸口脉实而不疾不徐，关脉充盈不张不驰，故而你阳气充沛，中气十足，阳火极盛，所谓‘龙精虎猛’是也……”
尉迟镇徐徐松了口气。
无艳又说：“我看过的《难经》《素问》》《金匮要略》这些有名的诊脉医书……你阳火太盛，又是这个年纪，这种体格，最好‘阴阳调和’一下，可若是与你行房的女子体质阴虚，就会虚不胜补，若是承受不住而一命呜呼，也是有的。”
尉迟镇难以置信，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黑。
无艳一口气说了这些，双眸微微发亮，似是解决了个极大的难题：“故而就算你没有病，也是会害死人的……但你不必怕，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我给你开两剂药调理身子，以后你找个身子康健壮实的女子，在房事之上再略加节制，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尉迟镇眼皮跳了两下，脸色青青白白一阵后，又变成原来那种面沉似水。
一直听无艳说完，他才“哦”了声：“原来是这样啊。”
无艳叹：“照我看是如此……但我对这方面所知有限，只是推测而已，若是师父或者大师兄在此，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她说到最后，忽然走神，脸上露出一丝思念着谁的表情。
尉迟镇暗中磨了磨牙：“那么，据你所说，先前那三个女人都是因为我行房无节制，才不幸殒命的？”
无艳点头：“我说的对不对？”
看着她等待夸赞的眼神，那眼睛跟面容不同，生得委实是好看，亮晶晶地，如秋水盈盈，如星子烁烁，灵动清澈，很难想象这样一双至美妙眸，会生在这样一张脸上，尉迟镇一怔。
无艳伸手，在尉迟镇面前一晃：“喂……”
尉迟镇察觉自己的失态，忙掩饰般微笑，道：“很抱歉，慈航殿的无艳姑娘，我只是想跟你说，那三个新娘子，我连碰也没有碰过她们……”
脑袋里“嗡”地一声，无艳觉得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你……”
尉迟镇好整以暇地翘起腿来，顺便展了一下自己的喜袍，目光极快又扫了扫某处，嗯……已经平复下去，极好，情况仍旧都在掌握之中。
尉迟镇淡定地微笑，进一步解释道：“我并没有碰她们，更不曾行房，那么……她们是怎么‘虚不胜补’的呢？难道我跟她们对面坐坐，便足以让她们虚不胜补了？哦是了……其中有两人，我连见也没见过，因为我……”
尉迟镇欲言又止，忽然警醒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话多了，无端端要把自个儿的事向这个才认识不久、来历又如此神秘的人抖搂出来：这些话，他连至亲之人都不曾说过。
真真咄咄怪事。
“连见也没见过？”无艳眨眼，迷惘，且失望。
尉迟镇淡淡地，惜字如金：“嗯。”
无艳半信半疑，抬手抓了抓头，疑惑：“可是、怎么可能……”
尉迟镇正在用“你是个庸医”的眼神看她，忽然脸色一变，目光扫向窗口某处，然后他忽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探手，将无艳一抱，顺势把她压在床上。
无艳正冥思苦想，身体就被尉迟镇压在下面，她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抬眸正对上男人深邃的眸子，不由问道：“你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根有些粗粝地长长手指，及时地压在她柔软地唇瓣上。
无艳觉得异样：“唔唔……”低呜两声后，努起嘴顶了顶那根手指。
尉迟镇急忙化手指为手掌，手心压在她的唇上，又低低在她耳畔说道：“嘘！别出声。”

第四章 妆罢低声问夫婿
毫无预兆地竟被压在床上，捂住了嘴，无艳微怔之下，挣扎不得，于是努起唇顶顶尉迟镇的手心。
尉迟镇身子微抖，手心传来极为奇异的温热绵软，他竭力让自己镇定，板起脸来低声道：“别闹！”声音里，三分肃然七分无奈。
无艳眨眼看了他一会儿，身子扭了扭，努力把手抽出来，握住尉迟镇的大手，——忽然之间发现他的手有她两个大，她好奇地比了比，边低声问：“外面有人在偷听吗？”
尉迟镇见她竟也猜到，便一点头：“你怎么知道？”
无艳慢慢地说：“我的武功也还是可以的。”
尉迟镇忍不住一抿唇，心想：这个就见仁见智了，对付普通人当然是没有问题，但是遇到中等以上的高手，恐怕就只有被人摆弄的份儿。
这黄毛丫头，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尉迟镇双眼眯起，似笑非笑地瞥她，却也不说破。
无艳却并没再跟他说下去，她凝眸看向虚空处，若有所思。
外头门口处以及窗户边儿上，几道人影闪烁，都是来听墙根儿看热闹的。
不知谁嘀咕：“怎么没声儿呢？不会是……”
有人回答：“闭嘴闭嘴，不要乱喷，这遭儿大爷在里头呢，听闻先前那遭亲事大爷醉了，没回来睡，才让邪祟坏了新娘子，这回大人在里头，保管平安无事。”
“那、那也不能没声音呀，是了，大爷先前醉了……总不会睡死过去了吧，又或者……哎哟！”
那人还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开了去。
那踹人的拍拍手：“好个乌鸦嘴，我哥哥喜事，你却在这嚼口叽歪，亏我也跟来看看，哼！若不是好日子，定打烂你的狗嘴。”
幸存的围观者们咋舌，庆幸自己没乱说话，又纷纷奉承：“四爷好手段，好手段，这种不识相不长眼的就该打！”
打人这位，却是尉迟家四公子尉迟彪，因年纪小，性子烈，是个炮仗，无人敢惹。
尉迟彪打了人，挽起袖子便凑上前来，从窗户往里看：“怪哉，怎么没声响？”
旁观众人心想：方才说的什么呐！
尉迟彪皱眉：“莫非哥哥真醉的睡了？不成，这是洞房花烛夜，可不能空错过了，我进去把哥哥叫醒！”
这位爷，说走就走，当下便要直接从窗口跳进屋里。
听墙根儿的大家伙儿一看，慌忙拦住，窗外顿时一阵暗哑哑地鼓噪。
里头尉迟镇听到这里，知道尉迟彪的性子，恐怕他真的挣脱众人跑进来，到时候……
尉迟镇看看无艳，见她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儿，他眼皮一垂，计上心来，当下在无艳巴掌大的小脸上一捏。
无艳呆了呆：“你干什么？”
尉迟镇意外，手指上传来的感觉……似乎有些儿奇怪，却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他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想到正经事：“你怎么不叫？”
本以为他捏一把她的脸，她会惊呼起来。
无艳看着尉迟镇：“我为什么要叫？”慢慢地又说，“你怎么也跟师父和师兄们一样爱捏我的脸啊。”
尉迟镇一听，哑然失笑：怪道她不惊不叫，原来是给捏惯了。
可转念间，心里头却又觉得有点儿奇怪，似乎有些不太舒服，皱眉说：“难道你师父跟师兄们经常捏……算了，你叫两声。”
“为什么？”
“外头的人听不见动静就会进来，现在不宜让他们看到你……你叫两声，他们就不会进来了。”
“为什么？”
尉迟镇笑：“……因为、让你叫你就叫，总是问什么。”
“那……怎么叫？”无艳认真地问，忽然间抬手，伸出细细地手指，在尉迟镇胸前轻轻戳了戳，“还有，你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尉迟镇看着底下的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伸出指头戳他的时候，他的身子竟像是过电一样……有种奇异的感觉。
此一刻他才反应自己居然一直都压着人家，可，怎么说来着，“骑虎难下”，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翻身下去。
只是这小家伙实在难搞，让她叫她不叫，还问怎么叫。
耳畔几乎听到窗外尉迟彪把人打飞的声音，尉迟镇无奈，咳嗽了声：“啊……”
无艳竖起耳朵，惊讶地看着忽然叫出来的男人。
他这是……在“呻吟”？还是“低吼”？
然而……这声音还不赖。
尉迟镇对上底下那双灵动的眸子，忽然间脸热了：“就这么叫，快叫。”声音无端带了一点凶狠，微微有些恼羞成怒。
无艳灵光一闪：“哦，原来你是教我啊……我知道啦！”
然后她就开始叫：“啊……啊！啊！”
尉迟镇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了。
不得不说这丫头叫的有点拙劣，虽然他这个老师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可是听着听着，竟让人心里空落落地……有点心慌。
可是效果却还是很明显的。
窗外那干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们，顿时鸦雀无声，像是秋后的草虫们，尽数偃旗息鼓。
无艳叫得兴高采烈：“啊……啊……啊……”似乎上瘾了，变着花样地，调儿长长短短，然后压低声音问，“我叫的像不像？好不好？”
尉迟镇的脸像是烤过火，身体有些不适。
“好……”尉迟镇憋出一个字，声音略有些嘶哑，“但是不要叫了。”
“为什么？”她叫的正欢喜呢，“既然好为什么不要叫了。”
“总之不要叫了。”尉迟镇闷闷地，可恶，他的魂儿都跟着荡起来。
窗外有人叹：“大爷果然生猛！佩服，佩服！”
尉迟彪更是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是我大哥呢！先前谁说哥哥喝醉了不行的？站出来！我揍死他！”
众人吓：那不正是四爷你自己么？
尉迟镇更郁闷：“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无可奈何，忍无可忍，尉迟镇扬声喝道：“老四！还不滚开，等我出去揍你吗？”
尉迟彪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大哥，闻言顿时跳起来，结巴叫道：“哥哥，我是来替你赶这些不识相的人的……我即刻就走了！不扰你，你继续、继续……”
众围观者一听：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顿时赶在尉迟彪窝里反发飙之前一哄而散。
里里外外，终于安静了。
尉迟镇松了口气，翻身从无艳身上下来，两个人双双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只是不同的是，无艳是真的如释重负：尉迟镇终于不压着她了，他可真沉！幸好他双臂在侧撑着，没有实打实压着她，要知道，他长得这样高大健壮，如果真的压实落了，恐怕直接要压死了她！不死也要断两根骨头的。
为防万一，尉迟镇下地，把门窗都关了，才又回来，放下半边红帐的帘子。
他沉吟着看无艳：“你……”
无艳说道：“算啦，那个……是我学艺不精，医理不明，故而一时还解不开，但是我可以帮你另一件事。”
尉迟镇意外：“啊？”
无艳问道：“你知道……茶壶里的药是谁下的吗？”
尉迟镇怔住，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是啊，差点儿忘了。
无艳说：“起初我以为是你，可是你都不知情，那会是谁？这惹意牵裙散，按理说只是一味催情药，若是中了这药，顶多是意乱神迷，把持不住，应该无性命之虞，我原本以为，你前头娶的三位新娘子，是因你而亡……你明白的，如果你喝了这催情药，你真的会害死人的哟！”
若非亲眼所见，尉迟镇真不敢相信有女孩儿会在他面前用如此正经的口吻说起如此隐秘难以启齿之事。
尉迟镇把脸转开，暗影里脸色发红，身子热烘烘地。
“可是你并没有碰她们，这就奇怪了，我方才忽然想到……”无艳却默默地沉思着，忽然问，“你能不能把你前三位夫人的死状跟我描述一下？”
非要这样吗？这分明应该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偏说这些晦气过往。
尉迟镇抬手在额头上摸了一把：“也好。”
桌上，喜气洋洋地龙凤红烛，照亮红帐下一对儿新人。
两人都是一身喜服，烛光下红帐内，面面相对，喁喁细语，倒真有些“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美妙之意。
尉迟家的当家主母张夫人，带着随身嬷嬷并两个丫鬟，缓缓地正走过回廊，忽然见小儿子尉迟彪兴冲冲地跑过堂前。
张夫人一拧眉，喝道：“彪小子！慌里慌张地成何体统，今儿晚上是你哥哥的大喜之日，你别在这毛三五六的，留神冲撞了！”
尉迟彪见了母亲，当下低眉顺眼地过来，却笑嘻嘻地：“娘，这你保管放心，哥哥的事儿，是怎么也冲撞不了的！”
张夫人瞪四爷：“又在胡说什么？”
当着嬷嬷跟丫鬟的面儿，尉迟彪也不遮掩，笑着说道：“娘猜我从哪里来？可不就从哥哥的洞房过来，我跟几个听墙根儿的坏胚子……咳，总之您啊，一颗心放到肚子里，就请好吧。”
那嬷嬷还能掌住，身后两个丫鬟却忍不住抿嘴而笑。
张夫人听他说的蹊跷，便把他往身边一拉，避开身后几个，低声问：“你别颠三倒四地跟我浑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尉迟彪见娘压低了声音，他也随着低声：“就是、就是……就是我听哥哥房里头热闹着呢，嗐！我那嫂子，叫的跟什么似的……哥哥可勇猛着呢，照这势头，娘你很快就抱上孙子了！”
张夫人一听，顾不得训斥儿子，只是大喜：“当真？你没听错？”
尉迟彪笑：“可不是真？你儿子我亲耳听到的，还有一大帮子人在呢……哥哥还嫌我聒噪，打扰了他办事儿，喝我走呢！”
张夫人喜出望外，搓着手嘀咕：“如此可就太好了！先前那三遭，阿镇不是喝醉了睡到别处，就是还没来得及进洞房就……呸呸，不提那些，这下可好了，尉迟家的列祖列宗保佑……”
张夫人双手合什对天祷祝片刻，忽然又道：“我可得去跟祖先烧香去！”回头喜滋滋看了随身嬷嬷一眼，“秦妈，快点跟我去祠堂！”
一行人浩浩荡荡，如风般离开，尉迟镇见娘亲高兴，他也嘿嘿笑了两声，兴高采烈，摩拳擦掌回房去了。
尉迟镇同无艳说了半晌，听外头万籁俱寂，知道人都走了，他是习武之人，精力充沛，虽然应付了整日，却并不觉得疲倦，只是看时间不早，就说：“咱们先睡吧？”
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失言，尉迟镇正要解释两句，却见无艳答应了声：“好啊，我也有些困了。”说着，就往里让了让，开始脱外面的衣裳。
尉迟镇瞠目结舌，非礼勿视，急忙转开头去：“你干什么？”
无艳停手，转头看他：“不是说要睡觉吗？”
尉迟镇咳嗽了声：“无艳、我们可并不是真的夫妻，如此、大大地不妥。”
无艳怔了怔：“我知道啊。”
尉迟镇转头重看向她，却见无艳笑道：“你这人当真古怪，睡觉就睡觉，说什么是不是真的夫妻……只要你答应了不计较张家的事，我明天就也走啦！当然不会跟你是真的夫妻。”她摸索着腰间衣带，被那些繁复的系带难倒，不由嘀咕：“这个衣裳真难脱，如果是我自己穿，还不知怎么穿呢……唉，算啦，就这样睡吧。”
尉迟镇见她嘟了嘟嘴，很不乐意似的，然后便和衣卧倒。
尉迟镇哑然失笑，无艳闭眼的当儿，忽地看他不动，就探手拍拍身边的空地儿，问他：“你怎么还不睡？不困么？”
尉迟镇忍了笑，道：“你我既然没有夫妻之名，那同床共枕大大不妥，我……”想说自己去书房睡，又怕扔下她在这儿会节外生枝，想来想去，便抱了一床被子，在床下地面上打了个地铺。
无艳惊讶，欠身看他：“是吗？但我经常跟师兄弟们一块儿睡……有什么不妥？莫非你习惯睡地？”
“什么？一块……”尉迟镇的心又惊了惊，然后闷闷地说：“嗯。”
无艳摇了摇头：“山下的人怎么这么多怪癖。”
尉迟镇喉咙里咕噜一声，忍住了一声笑：奇了，竟然被这怪异少女说有怪癖，他该……与有荣焉？
婚床极大，尉迟镇既然不来分享，无艳便往中间挪了挪，摊开手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入睡。
尉迟镇侧卧在地上，听到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之后，便响起恬静的呼吸声，知道无艳已经睡着。
尉迟镇不由地叹了口气，再次怀疑：慈航殿到底是怎么会放心让她下山的？虽然其貌不扬，又有慈航殿令牌随身，但毕竟是个年轻少女……万一遇到心怀不轨的歹人……
尉迟镇疑惑重重，且又忧心忡忡，糟糕的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为了这个懵懂的少女担心。
然而听着床上之人那香甜绵长的呼吸声，尉迟镇却又一笑，心也莫名随着安稳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相安无事，一觉睡到天明。
尉迟镇惯常早起，练武健身，且又因晚上睡得好，因此天还不亮他便睁开眼睛。
虽然是睡在地上，但先前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草丛，岩石地，山沟，甚至水边都曾滚过，因此对他一点影响都无。
尉迟镇睁开眼睛，只觉昨晚睡得十分餍足，不由地长长舒了口气，伸开双臂舒展了下腰身。
谁知道目光转动瞬间，却看见眼前有个放大的脸儿，两只眼睛十分灵动地盯着他。
尉迟镇情不自禁心头一凛，却又飞快反应过来：“无艳姑娘，怎么了？”
无艳的目光跟尉迟镇对上，便又移开。
尉迟镇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顺着无艳的目光往下，顿时之间几分尴尬：他竟忘了，每天早上都会……
一柱擎天。
无艳坐在床边，两条腿垂在床下，此刻就快活地晃了晃，让尉迟镇想起小狗快活时候会摇尾巴的情形。
无艳捏了捏耳朵，颇为好学地问：“你的那里怎么又那样儿了？”口吻自在的像是在问“你吃饭了么”。
尉迟镇觉得腹部绷紧，忙把身子侧了侧，让自家小弟避开某人好奇的目光。
尉迟镇自觉不能把纯真少女教坏，于是厚着脸皮转开话题：“无艳姑娘，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无艳道：“我在山上的时候，经常天不亮就得去采药，有很多珍稀的草药是半夜或者清早时候才能开的，比如像是月光草，不能见太阳光，一见了光就会枯萎。”
“是吗？”尉迟镇好奇问了声，盘膝坐起，背对着无艳开始运功。
无艳看他静坐，倒并不觉得好奇，这种情形她也见过，当下自己下地，走到桌边上，端量着桌上的点心，又捡了几块。
无艳吃着点心，嘴里塞得满满地，心想这点心虽然好吃，但不能都吃了，总要给尉迟镇也留几块。
心想到尉迟镇，于是回头看他，却见男人正襟危坐，脸色端庄。
无艳歪头看了看，忽地察觉尉迟镇长得有几分像是师父……她一怔，仔细又看了会儿，才发现并不是像，大概只是那种腰身笔挺面无表情打坐时候的气质类似，只不过师父打坐的时候双手是交握团在腰间的，尉迟镇却是双手分开，搭在膝头。
心里产生这种感觉，无艳嚼吃点心的动作都放慢了，生怕声儿略大惊到了尉迟镇。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男人终于徐徐出了口气，双手一抬，平心定气，而后才睁开眼睛。
尉迟镇正好对上面前无艳乌溜溜的眼睛，她吃的十分开心，嘴里塞着满满地点心，两个腮帮子都鼓起来，嘴唇上沾着些许点心酥皮，看起来，有些呆呆地，又有些可怜……还有几分……可爱？
尉迟镇心中转念，面上却还不动声色：“你在吃什么？”
无艳张口，点心渣子便掉出来，她慌忙闭嘴，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碟子，咽下那口之后才又说：“我没都吃完，给你留了一半。”
尉迟镇“老怀欣慰”，忍笑道：“多谢。”
一大早儿，尉迟镇的娘亲张夫人就起了身。
昨晚祠堂上香之后，到子时过后才好不容易睡着，大清早却又毫无睡意，想着亲自来看看尉迟镇跟儿媳。
话说张发财家的那个女儿，她起初是看不上的，小门小户，听闻姿色也很是一般，只是偏偏八字跟尉迟镇相合，只要旺儿子，张夫人倒也认了。
尉迟镇少年从军，最好的岁月都在军中蹉跎，眼睁睁看着家里头妾室生得两个儿子都接二连三娶亲，老大甚至还得了子，而她这个正房出的尉迟镇跟尉迟彪却还是两条光棍，张夫人觉得自己越来越气弱，几乎要呕血了。
偏偏那朱姨娘得意非常，得空就在她面前显摆，老爷在世的时候，她就很会献媚邀宠，连生了两个儿子后，更是差点爬上张夫人这个正妻的头顶，幸好尉迟老爷子虽然好色，却并不昏聩，虽爱朱氏，却也坚持正妻不下堂的原则，仍是雷打不动地让张夫人管家。
尉迟老爷去世的时候，尉迟镇早就去了军中历练，那时尉迟彪才九岁，正是顽皮的时候，朱姨娘两个儿子，一个将要娶妻，一个也早过了顽皮捣乱的年纪。
朱姨娘虽然很有“宠妾灭妻”的野心，只可惜一来尉迟老爷不答应，二来……尉迟镇也不是个好惹的。
但让朱姨娘宽慰的是，她的两个儿子接连娶亲，老大更是得了个女儿，给尉迟家开枝散叶，指日可待。
尉迟镇跟尉迟彪两个，却还毫无预兆。
后来尉迟镇自军中回来，先后娶了三次亲，三次都喜事变成悲剧，朱姨娘心底乐开花，觉得这是老天给自己的兆示，这尉迟家的家业，以后怕是要落在自己跟两个儿子手里了。
那张夫人压了她一世，最后还不是一场空？每每想到此事，都觉人生乐无穷。
因此这日，朱氏也起了个大早，想要看看尉迟镇这一次的娶亲又是以什么结局告终……
张夫人跟朱氏两人，在新房之外不期而遇，两人都带着丫鬟，加起来足有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从廊下在新房门外汇合。
碰面之后，朱姨娘低头笑道：“给夫人贺喜了。”
张夫人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朱姨娘道：“大公子的好日子，我自然要来沾沾喜气，且看看大少奶奶是什么样儿的。”
张夫人哼道：“你急什么，待会儿奉茶的时候，难道你看不到的？”
朱姨娘软语道：“大好的日子，夫人何必这样儿，还是赶紧看看大公子跟少奶奶到底如何了吧……”
张夫人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幸灾乐祸，顿时心火暗烧，若不是一直来涵养极好，简直就要上去撕朱氏的脸。
张夫人深吸一口气，吩咐贴身丫鬟：“去敲门，看看大少爷起来了不曾。”
那丫鬟上前，正要敲门，门口诸人却听到里头一声惊呼，张夫人虽然面上镇定，但心中也是没底儿的，毕竟“三人成虎”，先头有那样荒唐的三次经历，这一遭儿莫非又……
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听到惊呼之后，张夫人心惊肉跳，颤声唤道：“镇儿！”也不用丫鬟，自己上前一步推开新房的门，便闯进去。
朱氏也跟着急急入内，定睛一看，却吃了一惊。
就在众人眼前，在旁边的窗户边儿上，尉迟镇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个娇弱少女，状甚亲密。
虽只是惊鸿一瞥，朱氏自也认得：这女孩儿，并不是张家该嫁过来的女儿。

第五章 城上春云覆苑墙
无艳早起，并未穿昨日婚服，但里衣也是张家准备，仍是重叠垂地的裙摆。无艳本坐在床边，闻听外头人声起了，便跳下地来，冷不防脚下踩到裙角，顿时栽了过去。幸好尉迟镇身手敏捷，从旁一把牢牢抱住。
无艳惊魂未定，听了门响，便从尉迟镇臂弯中探头出来。
门口朱氏见两人如斯，先是大惊，望见无艳面孔之时，惊诧之余便噗嗤一笑，道：“我以为大少奶奶生得什么国色天香呢，这脸儿是怎么了，一大早上妆唱戏吗？好生热闹。”
张夫人正绷紧心弦，对上那双亮晶晶地眼睛，望着这陌生脸容以及脸上那道颇为醒目的痕迹，又气又惊，脑中一昏，眼前发花，往后便倒。
室内轰然，尉迟镇忙放开无艳，前去查看张夫人。
此刻尉迟镇的两个庶出弟弟，二弟尉迟昆跟三弟尉迟顺，闻讯双双而来，看门口上人头攒动，彼此对视一眼。
尉迟昆咳嗽了声，几个外围的侍女看见二爷三爷来了，忙闪开，让两人进了门。
尉迟镇抱着张氏，唤道：“母亲，醒醒！”见张氏紧紧合着双眼，鼻息微弱，尉迟镇心头乱跳，不知如何是好，却听旁边有人道：“别急，无碍。”
尉迟镇仓促抬头，却见说话的正是无艳，尉迟镇忙唤：“无艳姑娘，快来救救我母亲。”
这会儿朱氏正幸灾乐祸，又看到自己两个儿子来到，越发猖狂，面儿上却故意流露两分担忧之色，道：“哟，夫人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给自己儿媳妇给吓晕过去了？”终究忍不住心中得意，掩口而笑。
尉迟镇抬眸，冷冷地看了朱氏一眼，朱氏对上那如海眸色，面上薄笑便如乌龟脖子，嗖地缩回去了，人也不由自主讪讪地后退了两步。
无艳并不动作，只道：“她并无大碍，你轻轻掐她人中便是。”
尉迟镇守着个现成的“名医”，又因晕厥的是至亲，一时情急竟不知所措，闻言才忙伸手，在张夫人人中轻轻按落，如此片刻，张氏叹息了声，果真幽幽醒转。
尉迟镇心头一宽，张氏睁开眼睛，看看他，并不见之前的那少女，才松了口气，道：“镇儿，方才娘有些发晕，还以为看到了……”
正说到这里，便听得门口处有人道：“你干什么？”出声的正是尉迟昆，原来无艳正在他跟尉迟顺之前，仰头打量他们。
张夫人闻声看去，猛可里看到门口处尉迟昆尉迟顺身边站着的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娃儿，绛红衣，斜斜背着个奇异的布袋，挂在腰间，打扮的倒也利落。
楚腰纤纤，看身形仿佛只十三四岁模样，双眸倒是澄明，然而面孔……
张氏这才知道方才并非错觉，一时发抖。尉迟镇明白母亲意思，忙道：“娘亲，休要着急，这位不是别人，是……”
谁知张夫人心情起伏之下，不等他说完，便叫嚷起来：“她不是张爱姐！是什么人？莫非是张家弄鬼不成？”
张氏能主张尉迟家这许多年，自然不是等闲人物，当下便猜到其中蹊跷。
尉迟镇哑然，才要继续解释，张夫人已从地上起身，暴怒骂道：“好个混账的张发财，也不想想他是什么出身，起初流浪到青州府的一个泥腿，入赘后仗着有几分机变才发了家，顶多也只是个暴发户罢了，尉迟家愿意结亲是他们家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们不应倒也罢了，如今竟弄个……”张氏义愤填膺，说到这里，看了无艳一眼，复皱眉骂道：“我绝不与他们甘休！”
尉迟镇还未及说话，那边无艳乌溜溜地眼睛一转，道：“这话说的不对，若不是你家仗势欺人，且又欺骗在先，张家怎会答应与你们家的亲事？怎么你的话中之意，反像是他们巴结似的？”
张夫人浑然没料到无艳竟会反嘴辩解，一怔之下，便看向她：“哪里来的小丫头，好一张伶牙俐齿，敢跟我顶嘴？！”
无艳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管我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且只说，是否是你尉迟家欺骗婚事在先，逼迫人嫁在后？莫非许你们横行霸道，就不许他们自保不成？”
张氏气得双眸瞪圆：“臭丫头，你说什么！”
无艳见她疾言厉色，不由后退一步，躲在尉迟镇身后，才又道：“我说的是实话，虽说难听了些，却毕竟是你们做出来的，许做莫非不许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张氏才醒过来，被无艳几句话，差点重又气昏过去。
鸦雀无声里，尉迟镇回身看了无艳一眼，嘴角隐隐挑起。
除了尉迟镇，在场其他人皆目瞪口呆，因张夫人在尉迟家乃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谁敢顶嘴？如今见张氏吃瘪，真真是罕事一件。
朱氏心喜，望着无艳道：“哟，这丫头果真是伶牙俐齿，看把夫人气得……你从哪里来的？莫非昨晚上跟大公子圆房了么？若真如此，你岂非就是我们尉迟家的大少奶奶了……”
朱氏笑意盈盈，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张夫人一眼，心中笑道：“若这丫头成了尉迟镇的妻室，迟早晚岂不是会把她活活气死？那才好呢。”
张夫人果真被气得头发晕，竟上了朱氏的当，语无伦次道：“什么尉迟家大少奶奶，除非是我死！”
尉迟镇见情形不妙，便才出声，道：“母亲，且稍安勿躁，这位姑娘并无恶意，且她不是旁人，乃是……”
尉迟镇说到这里，便转头看无艳，心中一时犹豫要否直接将她身份揭出，却见无艳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尉迟镇才又继续说道：“她是慈航殿之人，并非心怀叵测的歹人，母亲大可放心。”
张氏正如一枚炮仗嘶嘶发声，随时欲炸，乍然听了尉迟镇说“慈航殿”，顿时心头一凛。
白三儿在青州府地面厮混多年，张发财亦是个如游鱼一般消息灵通的商贾，而张氏，却是青州府地面头一户尉迟家的当家主母，未嫁尉迟家之前，也是出身当地大族，知书达理不说，也常接触一些常人所不知道之事，自然明白“慈航殿”三字代表什么。
慈航殿，乃是天下医者所梦寐以求的地方，若说天下的至尊自然是天子，天子所住的地方是皇宫。那么，慈航殿三字，就是医界的皇宫，而慈航殿的掌事之人，则是医界的至尊。
而这医界的至尊，就连天下的至尊都要对其恭敬三分。
除了朝廷，就连江湖之中，也无人敢得罪慈航殿中的人。
毕竟，但凡是人生在世，绝不敢保证的就是自身没病没灾，江湖人更是，刀光剑影里，多少凶险，但只要一口气在，不管伤的多重，只要慈航殿的人在，便会起死回生。
蒙受过慈航殿恩惠的江湖人士，历年来不计其数，且都是有头有脸，跺跺脚便能一方震动的，若是得罪了殿内的人，不用殿中之人动手，其他的人便会争先恐后地替慈航殿杀之后快。
慈航殿的地位超然，可见一斑。
知子莫若母，张夫人自然知道尉迟镇绝不会在这个当口开此等玩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原本高涨的怒火，飞速地消退大半。
朱氏是个小户出身，争风吃醋最为擅长，自不知慈航殿三字意味着什么，见张夫人有些畏缩之意似的，她便有心挑拨离间，便道：“姐姐怎么了？莫非是旧日认得的？若是倒也好了，岂非是亲上加亲……大好的日子，说什么生呀死的，何必闹得这样僵呢。”
张夫人镇定下来，淡淡道：“你闭嘴。”
朱氏吃了一梗，张了张嘴，果真竟不敢造次，只道：“我也是好心么……不然，去哪里再找个新娘子呢？”
张夫人厉声：“你再多嘴，我便打你的耳刮子！”
朱氏吃惊之下，后退两步：“你……”目光相对，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畏惧来，果真便不敢再说，含羞带气地咬了牙。
尉迟昆在旁看着，到底是朱氏生得，便打圆场，笑道：“大娘别怪我娘亲，她不过是担心哥哥，才多了嘴。”
张氏来不及跟这母子计较，只看无艳。
无艳见张夫人喝止朱氏，倒是一派威严，见她打量自己，便自尉迟镇身后探头，鼓足勇气道：“夫人，你也不必着急，我并非是仗势欺人的，只不过张家被你们吓怕了，迫不得已，我才答应代嫁，实则是来调和的……这样，你也不必生气，我答应你，会替尉迟大人解决娶妻横死之咄咄怪事，以后尉迟大人再娶妻，便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不会再有不利之事发生。”
张夫人其实心中正在酝酿该如何找台阶下，尉迟家虽是青州府的头一等大户人家，但却不敢得罪慈航殿，忽地听无艳自己说出来，张氏脱口问道：“真的么？”
这些年来风调雨顺，张氏并没什么挂心之事，唯一忧心的就是尉迟镇的亲事，如今听无艳如此说，自十分惊喜。
无艳见她面色缓和，才从尉迟镇身后走出来，道：“但是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不得去为难张家的人。如何？”
张夫人听了，便道：“这有何难，若是姑娘替我解决了镇儿的难题，让他能够平安顺利地娶妻，我何必去娶张家的女儿进门！”
尉迟镇在旁边听到此处，咳嗽一声，便看向无艳：“无艳姑娘……”
无艳冲他一眨眼，道：“大人，你为何不跟夫人说昨晚上你中毒之事？”
张氏跟众人听了这句，齐齐惊诧，忙问缘故。
尉迟镇骑虎难下，只好把茶壶之中有毒，自己不慎饮下，全靠了无艳才顺利解毒之事说了。
无艳道：“夫人，你听到了么？这分明是你府中的人动了手脚，想害人呢，之前的三位新娘子，怕也是被相同之人所害。”
张夫人听了，陡然大怒：“是谁干的？可恨，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弄鬼！”说着便目光炯炯地看向屋内所有人，目光特意在朱氏面上停了停。
朱氏莫名一阵心虚，忙摆手：“姐姐别看我，此事跟我无关……我可从来不曾去过这新房里，你是知道的。”
张夫人细细想了想，因为有过三次前车之鉴，因此张氏为尉迟镇办这婚事，十分地细致小心，婚房更是严防死守，不许别人擅入，何况张氏也非傻子，新娘子过门便死，自非巧合，鬼神之论又不足信，张氏心中自也有过怀疑，怕有人成心使坏，因此格外防着一直跟自己作对的朱氏，不许她靠近婚房……
无艳道：“只要找到是谁经手过这茶，或者有嫌疑进屋内的，便好了。”
说到这里，忽地听门外有人笑道：“昨晚上我倒是瞧见二哥扶着哥哥进屋去过。”
众人回头，却见发声的正是四爷尉迟彪，这位四爷见此处人多，以为有热闹看，便忙跑过来，正好听见最后数句，忍不住便发声。
尉迟彪说罢，尉迟昆喝道：“老四，你说什么！”
张夫人却断然喝道：“凡是进屋的，都有嫌疑，除了你，可还有别人么？”
朱氏本正畏惧，忽地见张氏针对自己儿子，顿时道：“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昆儿对大公子不利？若说进过这屋子的，我倒也见过，昨儿下午，四公子也是进来过的，他岂非也有嫌疑？”
尉迟彪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挠头。
张夫人诧异：“彪儿，你也来过？”
尉迟彪道：“我想来瞧瞧哥哥的新房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尉迟昆冷笑道：“昨晚哥哥醉了，我也不过是好心扶他进来，又替他将纠缠的宋大哥撵走，莫非宋大哥也有嫌疑？”
无艳却又看向默然不做声的尉迟顺，道：“原来你们兄弟四个，却有两个进过这房子，那不知这位呢？”
尉迟顺闻言，便皱眉看向她，尉迟顺身形瘦弱，眉宇之间有几分冷郁。
却听得张氏身后的嬷嬷低低道：“回夫人，说起那茶，奴婢曾见过三公子在昨儿丫鬟送茶进来之前，仿佛拦着丫鬟说过些话……”
尉迟顺一听，脸色越发有些难看。
朱氏气不打一处来：“既然如此，兄弟四个，三个都有嫌疑了？这是何意！”
尉迟镇看向无艳，却见那小脸上隐含几分笑意，笑意虽浅，却让人心中陡然一宽。四目相对，无艳道：“大人别急，我有法子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一语惊四座，张夫人回神，便叫闲杂人等先退出去，只留几个可靠抵用的伺候。
无艳放眼周遭，道：“我有一种能叫人说出真话的药，只要给人吃了，那人便只能说真话，若敢说半点假话，毒药就会发作，令人肝肠寸断而死。”
尉迟镇略有些动容，尉迟家其他三子面面相觑，脸色阴晴不定。
朱姨娘冷笑道：“这不是谋害人命么？到底是哪里来的小丫头，这样胡说八道！”
张夫人见朱姨娘不明就里，便不屑一笑，然而心中却也对无艳所说半信半疑。
无艳道：“若是那人说真话，自然就平安无事，怎会是谋害人命？”
朱姨娘瞧着无艳的打扮、长相，十分瞧不起，只因看到张夫人之前听闻“慈航殿”三字面露怯色，才不曾发作，若非如此，早就迫不及待地叫人把无艳赶出去了。
此刻朱氏便喝道：“住口！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凭什么要信你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被人指使……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此刻，四爷尉迟彪面上露出几分感兴趣之色，跃跃欲试道：“世间真的会有这种神奇的药么？无艳姑娘，可否给我看看？”
无艳道：“你可要试试看？”
尉迟彪正要回答，张夫人喝道：“彪儿！”
朱氏瞧出张夫人的踌躇之意，复冷笑道：“真真是谁的儿子谁心疼，夫人不肯让四公子试，就是不想四公子担风险，可不是么，若是说真的，那可是毒药，万一把人毒死又怎么说，何况这小丫头来历可疑，说这些风言风语，谁敢信……”
无艳见屋内从上到下都抱怀疑态度，不由地嘟起了嘴，便低下头去。
沉默之间，却听有人道：“我信。”正是尉迟镇。
无艳亦有些意外，张夫人则双眉皱紧，略放低声量，道：“镇儿，你怎么也跟着、跟着胡闹？”到底忌惮无艳出身，不敢出言呵斥。
尉迟镇微微一笑，道：“娘，我相信无艳姑娘不会信口雌黄来骗我们的。”他的笑容和暖，令人观之身心俱畅。
无艳眨了眨眼，双眸乌溜溜地望着尉迟镇。
四爷尉迟彪一听尉迟镇开口，便忙不迭地说：“这事儿好玩，无艳姑娘，不如你让我们见识一下这种神奇的药吧？”
张夫人见状，越发着急，顾不得众目睽睽，便走到尉迟镇身边，越发低声道：“镇儿……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当真信她？”
尉迟镇道：“娘，你听我说，我虽然相信无艳姑娘，可是毕竟这非同等闲，我并没权利让弟弟们冒这个险，因此……此时还是作罢罢了，权当没有发生，以后多加小心便是。”
他们两个说话声音虽低，周遭的人却仍能听见。
无艳默默听到这里，欲言又止，尉迟镇回头看她一眼，才又对张夫人道：“另外，这番跟张家之事，儿子也想就这样罢了算了，娘也别去为难张家，就算是看在无艳姑娘……跟慈航殿面儿上，如何？”
张夫人又惊又急，道：“你、你是不是巴不得如此？娘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成亲，却又落得一场空？”
尉迟镇笑道：“娘，这不是缘分，再费心机也是枉然。”
两人对视片刻，张夫人忽地说道：“好，亲事可以作罢，但是娘一定要知道究竟是谁暗中下手害你。这事不弄明白，我咽不下这口气不说，也难向尉迟家列祖列宗交代。”
尉迟镇不知她要如何，却见张夫人回头，道：“无艳姑娘，你当真有那药么？”
尉迟镇陡然明白张夫人之意，忙唤：“娘……”
张夫人抬手，在他臂上一按，沉声道：“这事你不必管，横竖尉迟家上下之事都是娘在打理，若真的有那些暗中使坏下毒的下作坯子，娘怎么能容得下这样丧尽天良的人留在家中，难道要他继续为祸不成？今儿的事，就由我做主。”在场之人，被她目光扫到，都觉得心头凛然发凉。
张夫人说到最后，便看向无艳：“无艳姑娘，劳烦你帮我行事，若找出真凶，我尉迟家跟张家的纠葛便一笔勾销。”
无艳松了口气，谁知朱姨娘却叫道：“不行！我不答应，你这是要拿我的儿子去冒险！”
张夫人道：“别忘了彪儿也在其中！彪儿也是我亲生的。如果下毒的是他，我也一样饶不了他！”
朱氏看看张夫人，又看看无艳，道：“谁知道这小丫头是从哪冒出来的，如果是跟你一伙儿要算计我们娘儿仨的呢？”
张夫人面不改色，鄙夷而笑，道：“但凡我想要算计你们娘儿三个，昆儿顺儿又岂能活到现在？别说这个，若我没有容人之量，你连生也别想生下他们！”
朱氏见她说的厉害，倒退一步，面白如纸：“你、你……竟敢这样说……”
张夫人朱姨娘对答之间，无艳低头，从腰间的布带里头翻翻找找，找出了三颗丸药，举在手掌心里，拨弄来拨弄去。
那边尉迟彪看见了，便走过来：“无艳，就是这三颗药丸？”
无艳点点头，道：“这药一般我还不给人吃呢，给你们吃了，就只剩下两颗了。”说着，竟是一脸地惋惜。
尉迟彪原先心里还有些发毛，见她如此，反而笑出声儿来：“瞧你说的，倒像是什么好东西一般。”
无艳认真道：“真的是好东西来的。”
尉迟彪听了，回头看着尉迟镇，发笑道：“哥哥，如此说来你吃不到，岂非可惜？”
尉迟镇忍不住也挑眉一笑。
无艳也回头看他：“大人想吃？”
尉迟镇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无艳举起掌心药丸，对尉迟彪道：“那你呢？要不要先吃？”
朱姨娘护子心切，刚欲再争，二爷尉迟昆探手将她一拦，道：“四弟，切勿操之过急，且让我先看一看。”
尉迟彪答应了声，并没想其他的，尉迟镇跟张夫人去极快明白尉迟昆的意思，他或许是担心这药不妥，但更担心的，却是怕这三颗药是不一样的。
那边尉迟顺见状，便也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无艳掌心，却见眼前的小手，掌心之色，如雪如玉，肤色细腻明净，虽不曾触碰，却能想象握住之时的触觉。
尉迟顺盯着无艳的掌心，并没多留心那三颗药丸，只是草草扫了眼，便转头看向无艳面上，一看之下，顿时大为扫兴，单看这手，便觉她的主人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儿，然而这面孔么，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
尉迟昆却细致认真地将那三颗药丸看了个仔细，甚至略靠近嗅了嗅上头的气味……察觉无碍，才点了点头。
张夫人道：“若是不放心，你们三个随意挑选其中一颗便是。”
尉迟昆正有此意，跟尉迟顺对视一眼，道：“三弟先请。”
当下，尉迟顺随意选了一颗，尉迟昆看看尉迟彪，犹豫着，自己也取了一颗。
无艳嘻嘻一笑，把剩下那颗放进尉迟彪手里，道：“四爷，这是你的了，你们谁先来呢？”
尉迟彪瞧着她嫣然一笑，明眸闪烁，仿佛倒影着什么灿灿霞光似的，澄澈明艳，他心中竟然一荡，不由自主便道：“我先！”
张夫人见状，便往前一步，原本刚冷的面上带了几分关切忧色，尉迟镇站在张夫人身后，眉头微蹙，低头望着张夫人，轻声唤道：“娘……”
张夫人手掌暗中握起，也是紧张，对上尉迟镇双眸，才道：“我意已决，不必说了。”
两个人各自担忧，那边尉迟彪望着无艳双眸，豪气干云地，把手中药丸放入口中，舌尖一卷，便吞了下去。
张夫人悬着心，叫丫鬟送茶，尉迟彪咕嘟咕嘟喝了，一抹嘴唇上的水：“味道还不赖，无艳姑娘，现在要怎么样了？”
无艳见他一脸满不在乎，不由笑道：“现在我就要问你啦，你记得要说实话哦，不然的话肚子就会开始疼啦。”
她的声音清脆娇嫩，如一泓甘洌清泉，尉迟彪很是受用，飘飘然点点头：“那你问吧，你要问什么呢？”
无艳想了想，便问道：“四爷，你进过这屋里吗？”
尉迟彪道：“进过！但我只是好奇而已，没干别的。”
无艳道：“那你害过大公子吗？”
尉迟彪叫道：“我敬爱大哥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他？自然没有啦。”
无艳笑道：“那你害过大公子的娘子们吗？”
旁边尉迟镇听到“娘子们”，剑眉微挑。尉迟彪则是一愣，然后又摇头：“我连她们的样儿都没见过，怎么会害她们，当然也没有。”
无艳点点头，上前一步，握住尉迟彪的手腕。
尉迟彪还是个半大小子，却也懂男女之妨了，从小到大未曾近过女色，被无艳握住手腕，只觉她的手掌绵软温暖，莫名地脸便红了：“做、做什么？”
无艳在他的脉上听了会儿，便才放手：“没什么，好啦。”
尉迟彪不敢相信：“什么？这便好了？”
无艳笑道：“是啊。”松手退到一边，便看尉迟昆跟尉迟顺。
张夫人惊愕之余，忙把尉迟彪拉过去，上下打量，生怕有个闪失，尉迟彪如在梦中，无法做声。
尉迟昆跟尉迟顺也自惊愕，见状，尉迟顺便踏前一步，道：“我先来吧。”说话间，便将手中的药丸放入嘴里，如法炮制也喝了口茶，而后便也看无艳。
无艳笑吟吟问道：“三公子，你已经娶亲了吗？”
尉迟顺面露轻蔑之色：“这是自然了。”
无艳目光移开，看向尉迟顺身后不远一个正情急看着尉迟顺的少妇，知道那便是尉迟顺的夫人，尉迟家三少奶奶。
无艳问道：“三公子还没有儿女？”
尉迟顺皱眉，勉强道：“没有。”
无艳沉吟，围着尉迟顺转了一圈，尉迟顺察觉她在打量自己，有些忐忑，也有些不耐烦，便道：“如何？为什么不问了？莫非也问完了么？”
无艳端详他的面色，道：“还有一个问题，三公子你在床笫之间，是不是‘力不从心’？”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齐齐色变。尉迟顺愣怔之下反应过来，顿时一张脸儿红里泛青，恼羞成怒道：“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无艳却追问道：“三公子，你到底是不是不行呢？”
尉迟顺大怒叫道：“住口！谁说我不行！荒唐！”
无艳见他浑身乱颤，却叮嘱道：“三公子，切记不能说谎。”
但凡是男人，最忌讳被人说“不行”，尉迟顺气急，语无伦次叫道：“谁说谎了！三爷我……我明明、明明很……”
最后那个“行”还没说出口，尉迟顺脸色大变，原本瘦削的身形微微伛偻起来，手紧紧在腹部捂住，表情逐渐扭曲。

第六章 林花著雨燕脂落
尉迟镇面沉似水，心底惊涛迭起：小丫头跟他相处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不太了解房中之事，之前“误诊”了他，倒是情有可原，但如今这又是什么情形？
眼瞅着三弟尉迟顺捂着肚子，惊声惨叫：“疼！肚子好疼！”
无艳在旁看着，道：“三爷，你必然是说谎了肚子才疼的。”
尉迟顺瞪她一眼，恨不得满地打滚，瞬间竟出了满头地汗，顺着脸颊边儿往下滑落。
朱姨娘更是心疼的上去抱着儿子，一边大骂无艳：“你到底给他吃了什么！快点治好我儿子，不然我……”
无艳道：“只要他说实话，腹疼自然就好了，不然一直会疼到肝肠寸断……”
尉迟顺正摇摇欲坠，听到“肝肠寸断”四字，心惊胆战，忍着剧痛叫道：“我说实话，我说实话，你说的对，我的确是力不从心，因为、因为……我有龙阳之癖！”
尉迟顺心惊胆战，说出这极隐秘的内情来，顿时之间满屋子尉迟家的人都也呆了，三少奶奶闻言，呆若木鸡之余，忽地叫嚷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怪不得你一直不肯碰……”到底羞于启齿，掩面哭着跑出门去，张夫人震惊之际，忙叫丫鬟跟上。
说来也怪，尉迟顺说出这话之后，便觉得腹中那剧烈绞痛缓缓消退了，尉迟顺逐渐站稳双脚，喘了口气，抬头对上屋内众人异样眼神，内心一阵羞惭之余，反笑道：“反正我就是个不成器的，多我不多，少我不少，这尉迟家的门风又不靠我支撑……”
朱姨娘反手一个巴掌，打得尉迟顺一个踉跄。
张夫人也自喝道：“你说够了！素日你那些不上台面的举止，当我不知道呢！我只以为年轻人风流性情，你再长几岁自就好了，只当不知道的，没想到你竟连你的媳妇也不碰了？怪道成亲这两年连个喜信都没有！——你快看你养的好儿子！”
张夫人骂着，最后一句却是向着朱姨娘的，朱姨娘打了尉迟顺一个巴掌，听了张夫人这句，脸色极为难看。
尉迟顺脸色也是颓然，听了张夫人这句，便破罐子破摔，道：“夫人何苦骂我娘，我成亲两年没有喜信，可是大哥还一次也没圆房过呢，他整日在军中，厮混的可也都是男人。”
尉迟镇一听，剑眉蹙起。张夫人倒退一步，回头瞪了尉迟镇一眼，才要发作，那边尉迟昆忙打圆场：“三弟，你疯了！怎么这么说话，哥哥是要紧功业，你当他跟你一样有那下作爱好呢！快些给夫人和哥哥赔不是！”
尉迟顺给逼急了，才说出这话来，听了二哥这两句，才有些懊悔，便讪讪道：“是我气急了，一时失言，哥哥别怪我……”
尉迟镇只是淡淡一笑，却听旁边有人悄声问道：“大人，你真的也有那种爱好么？”
尉迟镇低头，正对上无艳水灵的双眸，正好奇看着自个儿，尉迟镇哑然失笑，便低了头，不答反问：“你不是对这些不太懂么，怎么竟还知道三弟‘力不从心’？且还给你猜对了？”
无艳听他问，又见他俯首下来，便踮起脚尖，手拢着嘴边，在尉迟镇耳旁低声道：“师父有一本册子，我偷看了几眼……我看你三弟气虚体弱有肾水不足之症，就猜他如师父所写那样‘力不从心’…我只告诉你一个，你别跟其他人透露………”
若不是非常时刻，尉迟镇真要大笑出声，见无艳神秘兮兮说完，他便也一本正经道：“好，我谁也不说。”
无艳见他面色郑重，她很是欢喜，暂时压下心中一点疑惑，回过头来道：“对啦，我还没有问完，三爷，你害过镇大人的娘子们么？”
这是她第二次说“娘子们”，尉迟镇听得耳朵发热，却也无可奈何。
尉迟顺镇定下来，道：“我不曾害过。”而后，便心有余悸地捂住肚子，仔细体会了下，察觉腹中一片平静，并未有丝毫痛楚，这才松了口气。
剩下的，便只有老二尉迟昆了。
无艳道：“二爷，可以开始么？”
尉迟昆看看手中的药丸，目光转动，从无艳跟尉迟镇面上扫过，然后道：“罢了，不用吃药了，我认就是了。”
朱姨娘正在恍惚之间，听了这话，惊慌失措：“昆儿，你说什么！”
尉迟昆道：“慈航殿的大名，我也听过，既然无艳姑娘插手，又有这样的能耐，我自诩是无法瞒天过海了，事情是我做的，我认就是。”
朱姨娘震惊之余，椎心顿足：“逆子，你说什么，快些住口！”
张夫人却冷冷地看着尉迟昆，尉迟昆避开朱姨娘的泪眼，扑通跪地，道：“虽然我们是庶出，但从小到大，哥哥对我跟阿顺照料有加，一视同仁，从不曾恃强凌弱，我心中对哥哥自也是十万分敬重。”
尉迟镇淡淡不言。张夫人道：“既然如此，你却恩将仇报要来害他？”
尉迟昆道：“我从来不敢谋害哥哥，那些药，只对体虚的女子有效，我只是不想要哥哥成亲后生下孩儿。”
张夫人皱眉：“何意？”
尉迟昆道：“夫人自也知道，老爷临去之前有遗言，三年之后若是长子无后，便由次子继承家主之位。”
张夫人胸口一阵冷意侵袭：“你、你是图谋家主之位？”
尉迟昆抬头看向尉迟镇，面上露出羞愧之色：“我本来不敢跟哥哥争，但哥哥心不在青州府，大娘又总是……于是我……想要为娘亲争口气，所以才斗胆……”
瘫软的朱姨娘脸色一变，张夫人道：“是你娘指使你的？”
尉迟昆摇头：“夫人误会了，是我……不甘心我娘总是低人一头，所以想……想让她……”
张夫人闻言冷冷笑道：“原来是这样。想必老爷临终遗言的事，也是她跟你说的？”
朱姨娘神情呆滞，转动目光看向尉迟昆：“我、我只是气不平，这两年，家中事务都是你跟老三在里外活动，你且都有了儿子，我就想……你们该有个更好前程才是，我、我不过是随口唠叨的，你怎么……能这么糊涂？”朱姨娘说着，眼中泪滚滚落下，掩面大哭起来。
尉迟昆面色惨然：“娘别伤心，其实儿子也有私心，大概正因为哥哥太出色了，儿子也同样不甘心，鬼迷了心窍，才……才狠心作出差事来。”
尉迟昆说着，膝头转动跪向尉迟镇：“如今事发，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任凭哥哥发落就是了，但这件事跟我娘跟三弟都没有关系，求哥哥跟夫人高抬贵手，不要连累他们。”
天边的阴云像是灰蒙蒙地翅膀，遮住清晨的阳光，小风寒嗖嗖地刮过，吹得窗扇时不时地摇摆，发出慵懒地吱呀声响。
无艳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户边儿上，见尉迟镇高大挺拔的身躯自廊下转出，他走路的姿态很好，加上身姿端正，腿长腰挺，整个人英武俊朗，十分夺目。
无艳一见他便露出笑容，从窗口探身出去，冲着他招了招手，尉迟镇早看到她，便也笑笑。
尉迟镇略微加快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无艳已经迫不及待地说道：“尉迟大人，你的家事料理完了么？”
隔着窗，尉迟镇“嗯”了声，方才因尉迟昆招认了，真相大白，尉迟家的家务，无艳自然没心思参与，尉迟镇叫了个丫鬟领她偏房歇息。
无艳道：“那夫人以后不会为难张家啦。”
尉迟镇停了步子，不由笑道：“无艳，你可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始终不放心张家么？”
无艳摇头晃脑道：“那可是，我要了他们的东西，若是不好好替他们办好了，怕他们反悔。”
尉迟镇见她抬手挠头的顽皮模样，笑道：“你到底要了人家什么？看不出，无艳姑娘竟是个小财迷。”
无艳道：“我要了他们一间铺子。”
尉迟镇的财迷之说本是笑谈，没想到无艳竟真的认了，一时吃惊：“当真？为何要一间铺子，莫非你要留在此处？”
无艳摆手道：“才不是。”见左右无人，她便按着窗台，纵身一跃，要跳出来，尉迟镇知道她的功夫乃是三脚猫等级，生怕她有个闪失，急忙在她纤腰上一握，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
无艳落地，道：“我见街头上有些流浪孤儿，十分可怜，他们无家可归，总会被人欺负，正好张家托我此事，且说不管我要什么都行，我本不愿答应，然后想想……师父说要‘救人济世’，于是我索性要他一间铺子，以后的进账之类，都用来照料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大人，你说我做的对不对？”
尉迟镇心头巨震，脸上的笑意也都敛了，重将无艳上下看了一遍，见她神态认真地等候答案，便才道：“对，你做的……很对。”
无艳见他回答肯定，这才笑道：“不知为何，我觉得大人你跟我师父很像，我正怕我做的不对呢，你说对，我就放心啦。”
尉迟镇微微一笑：“你很听你师父话呢。”
无艳道：“这是当然啦，从小到大都是师父最疼我了。是了，这件事既然完结，我就要走啦。”
尉迟镇听了一个“走”字，心头竟然一凉：“要走？这么……快？”
无艳道：“不快不快，我本该早走了，还要去跟张家说一声儿呢……免得他们不放心，是了大人，你说张发财会不会赖我的帐啊？”
尉迟镇正有些心神徘徊，闻言便又笑笑：“放心，他不敢，别说你是慈航殿的人，我……也会叫人看着他的，管保他赖不了你的帐。”
无艳闻言，大为放心：“大人，你真好。”
尉迟镇只觉心中像是给人打了一下，酸酸软软，说不出奇特的感觉……无艳却整理了一下衣裳跟腰间背包，道：“那么我要走啦。”
尉迟镇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无艳见他怔然，便冲他摇摇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大人，有缘再见啦。”
尉迟镇越发哑然：“你哪里学来的这些词儿？”
无艳道：“是师兄们教我的，说下山要用到这些话，我用的对么？”
尉迟镇叹了口气：“很对……”见无艳嘻嘻一笑，转身欲走的模样，尉迟镇无奈之余，忽然间也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忙叫道：“无艳姑娘且留步！”
谁知无艳正也站住，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
尉迟镇对上那双黑白灵透的双眸，心头跳动：“何事？”
无艳脸上露出忸怩之色，似有些害羞道：“大人，我是想、想要……对了，大人你叫住我是有事么？”
尉迟镇见她欲言又止，颇有些着急，然而他是个稳重之人，当下便不露痕迹道：“是了，我方才才想起来，你给我弟弟们吃的那药，真的有能叫人说实话的灵药么？”
天际那翅膀般的阴云颜色越发深了几分，此刻本近正午，庭院里却灰蒙蒙地。
无艳听了尉迟镇问，笑道：“嘻，给你看出来啦。”
尉迟镇虽然猜到几分，却不敢确定，听无艳如此说，又见她面孔上流露出几分狡黠顽皮之色，便道：“莫非……真不是？”
无艳见左右无人，才小声说：“其实要做出那种药，倒也不是不可以的……师父说我现在用的这种，用得好的话，其实也跟说实话的药是一样的。”大概是怕尉迟镇不懂，无艳便解释到：“我给三爷四爷们吃的，其实是我制的具有强身健体功效的药丸，对于体虚病弱之人最是有用。”
尉迟镇一听，才明白无艳跟老四说“这药确是好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尉迟镇笑问：“既然如此，为何老四吃了无事，老三反而就中招腹疼起来呢？”
无艳掩口偷笑，说道：“这药有一种缺陷，若是吃下的人心平气和，便自无事，若是吃下药的人大动肝火，药效便会加倍发作，令人腹疼难忍，越是心慌意乱，越是疼痛不止。”
尉迟镇忍不住大笑：“原来如此，怎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药？”
无艳抓头，道：“我闲着无聊，便会做些出来，师父不管我，倒是师兄骂过我几次。”
尉迟镇道：“你不会捉你的师兄们试药吧？”
无艳睁圆眼睛：“你怎知道？”
尉迟镇望着她的双眸，内心暗暗感慨：无艳外表虽……但是性子聪明伶俐，生性又善良，从昨夜洞房相谈，他也能猜得出慈航殿内众人对她必然疼爱有加，怎会舍得骂她？必然是她做出什么来……当下一猜便中。
无艳看着尉迟镇笑吟吟地样儿，没来由有些心虚，便道：“我真个儿不是故意骗你们的，只不过因答应了张家，故而才想了这个法子，幸好我事先从二爷身上嗅到天茄花残留的一丝甜味，心里有数……尉迟大人，你不会怪我吧？”
尉迟昆做贼心虚，自然不敢先行试药，必然要尉迟彪跟尉迟顺打头阵，就算他没有提早承认下毒，服下这药丸后，无艳拿捏毒发时间再以言语相诱，尉迟昆也是逃不了的，何况尉迟顺的惨状在前，慈航殿的威名在上，自然让尉迟昆连狡辩之心也都退的一干二净。
话说回来，这果真是个逼人说出真相的好法子，难得她竟用得如此巧妙。
尉迟镇心里叹服，笑着温声道：“自然不会，你放心。”
无艳抬手摸摸胸口：“吓死我了……”
尉迟镇望着她娇憨天真的举止神态……越看越觉有趣，他原本是个谨言慎行的性情，没想到面对着女娃儿，却每每不知不觉多话起来，连笑也跟着不知多了多少倍。
尉迟镇察觉，便慢慢敛了面上笑意，无艳道：“你也放心，那药没什么坏处，过了最初那一刻钟，以后便只有好处啦。”
尉迟镇咳嗽了声，刻意将目光从那双亮晶晶地眸子上移开，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要……要什么？”
无艳一拍额头：“我只顾说话，差点又忘了，大人，我……我觉得你们府里的点心很好吃……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拿一点儿，我带着吃？”
无艳说着，两根细嫩的手指头便对在一块儿，双眸也小心翼翼地望着尉迟镇，几分期盼，几分不好意思。
尉迟镇情不自禁地转头看她，正对上她这幅表情，忍不住便又笑出来：“我当是什么……原来是这个……你啊……”连他自个儿都没有发觉，口吻之中竟带几分爱宠之意。
尉迟镇去而复返，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另一只手里却握着一把油纸伞。
无艳见状，便飞跑过去迎上，尉迟镇把食盒递给她，道：“这些你带着路上吃……这把伞，我瞧着要下雨了，你这时候走的话……”
无艳已经忙着道：“咦，这么多吃的吗？用油纸包起来就好……没关系，我要先去张家一趟，免得他们等急啦。”
尉迟镇本想问她要不要留下，等雨过了再走，听了无艳的话，胸口一堵，便没再多说，只道：“那这把伞你带着……免得……淋雨。”
无艳把伞接过来，叹道：“大人，你对我可真好，谢谢你啦……如果不是你身体太好了用不着我的药丸的话，我要把剩下的两颗送给你。”
尉迟镇哭笑不得，却依旧亲自送了无艳出府，站在府门口，望着那纤弱的身影越走越远，临转角处，她回身，又冲他摆了摆手，笑面如花。
尉迟镇心中竟有几分惆怅，一直到无艳拐弯离去，他望着眼前空落的街头，转身回府。
无艳一手提着食盒，肋下挟着雨伞，慢慢地走过街头，走了片刻，便听到空中一声雷动，果真落下雨来。
无艳紧跑两步，想要打伞，一时半会儿手忙脚乱，竟把伞掉在地上。
此刻街头上的行人也个个飞奔，无艳生怕被人踩坏了伞，急忙俯身捡起来，那雨落的却越发急了，正好路边有个茶楼，无艳便飞跑到檐下避雨。
在屋檐下站住脚，抬起袖子擦擦脸颊上的雨水，见眼前无艳上落下的雨如水晶帘，耳畔也是一片哗啦啦水声，无艳心想：“尉迟大人说的还真准，果真下雨了。”
无艳站住脚，抬手进食盒里摸了一块糕点出来，慢慢吃起来，一边看雨，正吃得香甜，忽地察觉不对，无艳低头，却见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看似三四岁的小男孩儿，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点心。
这孩子生得粉妆玉琢，十分地水嫩漂亮，衣着华贵，一看便似大户人家的孩儿，无艳微怔之下，本能地问道：“你想吃吗？很好吃的。”
小男孩眨了眨眼，正要回答，却听到有个冷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道：“紫璃，回来。”
那小男孩闻声，小小地身子微微一缩，无艳的手已经摸到食盒了，想要掏一块点心给这孩子，忽地听到有人出声阻止，便转过头去，看向茶楼里头。
此刻阴天，周遭都是灰蒙蒙地，然而当看到那人的时候，却恍如看到一枚夜明珠般，满目光华，极为耀眼。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白衣，宛如高山雪色，纤尘不染。脸色亦白皙胜雪，双眉如画，修长入鬓，眸若寒星，透着冷飒慑人之意，通身散发着拒人千里高高在上的冷漠气息，但这张面孔，却堪称人间绝色。
而在这少年身后及身侧，站着有五六名身形魁伟的大汉，自然是这少年的护卫了。
如此阵仗，加上这少年极为出色，整个酒楼里在座众人，有意无意都偷偷看过去，眼神各异。
那叫紫璃的小男孩显然很是敬怕这少年，听他呼唤，便乖乖地回到少年身边。
白衣少年冷冷地看了无艳一眼，才垂眸看他，目光里透出几分暖意：“不是跟你说过么？不许吃外面不干不净的东西，更不许跟些奇怪的人说话。”
紫璃怯生生道：“可是……哥哥……”
少年不等他说完，便不悦敛眉，淡淡道：“你竟不听我的话了？”
紫璃忙乖乖地道：“我听我听，我自然都听哥哥的……”
无艳本正好奇，听这白衣少年话里似大有不善之意，便不以为意地自顾自转回头来，把摸到的点心又塞到嘴里，慢慢吃起来。
少年见无艳看他之时，目光肆无忌惮，却并没其他意思，平静地就仿佛看着一个寻常人似的，不由皱眉。
这少年因长相出色，出身高贵，所到之处，众人无不动容，万分恭敬相待，不敢有丝毫怠慢，少年受惯了被众人以惊艳眼神注视，此刻见无艳看着他竟然面无表情……莫名竟有种受辱的感觉。
少年冷峭绝艳的脸上透出几分薄薄怒意，即刻就要发作，这当儿，紫璃却靠着他膝头，轻轻又唤道：“哥哥，我饿……”
少年垂眸看幼弟，转念之间，却又生生忍了那股怒气，摸摸紫璃的头，道：“你想吃点心，自跟哥哥说便是了，我叫人去弄，吃那些来路不明的，留神肚子疼。”
紫璃软软答应，听少年叮嘱过了，却又偷偷转头看向檐下的无艳，望着她津津有味吃点心的模样，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羡慕之意。
无艳吃了两块点心，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不再耽搁，撑开伞复又冲到街上。
茶楼里的少年搂着弟弟紫璃，望着无艳的身影消失茫茫雨丝之中，忍不住冷道：“哪里来的丑八怪，难看死了。”
旁边的侍卫微微躬身，道：“殿下……”
少年瞥他一眼，眼神极冷。那侍卫心头一颤，忙改口道：“启禀主人，这雨怕还要下一会儿，出了青州府，还有一段山路，怕不好走，不如暂时在城里歇了？”
少年道：“事不宜迟，越是早到京城越好……等会儿雨小了些，便启程。”
侍卫不敢辩驳，忙低头回道：“主人说的是，属下遵命。”

第七章 龙武新军深驻辇
无艳一手撑伞，一手提着食盒，踏得脚下雨水四溅，飞快地跑回张家，却见张家大门紧闭。
把伞收了，无艳用力敲了几下门，门里才有人问道：“是谁？”
无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珠，道：“是我！尉迟家的事儿已经解决啦……”
无艳还没说完，门内一阵乱响，门打开，露出张发财惊喜交加的脸：“无艳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发财迫不及待地把她拉入厅内，里头正提心吊胆的牛氏跟张小姐也露了面。
无艳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却并没直接说行凶的人是尉迟昆，只说自己如何被尉迟镇发现，又如何跟尉迟家达成和解协议，最后道：“所以尉迟家并没有什么害人的鬼怪，新娘子只是被一种毒所害而已，现在已经查明，以后就不会有不幸发生了。”
张家三人兀自半信半疑，正聚精会神听，全没留意厅门处来了个人。
那人见客厅中四人坐着，便抖了一身雨珠儿，笑道：“看样子我来的正好。”
张发财恍惚里看去，头皮一紧，他在青州城里厮混，自然认得来人乃是尉迟家惯常在外行走的老管家。
张发财心怀鬼胎，不知吉凶，忙笑迎出去：“您怎么来了？也没人通报声，该打该打……”
无艳也跟着走到厅门口，却见那老管家示意小厮收了伞，便对张发财道：“无妨……我奉夫人跟大公子之命前来，特告知张掌柜的，大公子跟令千金的亲事取消，从此两不相干，请张掌柜的放心。”
张发财嗷了一声，头发倒竖：“您老人家说的可是真的？”张发财虽也是个小小土豪，但尉迟家的一个大管家的腿，却也得比他的腰粗，且此事又非同小可，生意人心细，务必要个确定。
老管家笑了笑，道：“怎么，张掌柜的信不过我？放心吧，今番你是找对了人，故而夫人也才肯忍了这口气，幸好无艳姑娘也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因此夫人答应，同你家之事，一笔勾销，从此就当没发生过的，你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张发财双腿发软，感觉像是天大的一个喜字打中了脑门，打得太重，整个人竟有些晕眩。
老管家又道：“只不过，我们家公子却也知道了无艳姑娘同您的约定，想让我说一声儿，这事儿以后尉迟家也会参与，您给无艳姑娘的用以救济孤儿的铺子所出的银两，尉迟家会添补一些，在青州府里建一所善堂，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夫人得闲也会过问，因此让掌柜的别忘了这件事。”
张发财神魂归位，自知道这是尉迟镇怕他见无艳“好欺负”似的，免得他赖账才特意叫大管家过来说这些，张发财作揖不停：“这是自然了，如此好事，我怎会反悔？绝不敢的。”
老管家说罢，又看向无艳，笑眯眯说道：“无艳姑娘，小人临出门前，大公子还叮嘱，若是遇上了姑娘，就让我跟姑娘说：先前姑娘走的急，相处又短，以后若是有缘再见，必会好好相谢姑娘的善心热肠，江湖路险恶，风雨无常，人心难测，也叫姑娘好生保重。”
无艳怔怔听着，听到最后，一阵心暖，望着那一脸和蔼的老管家，问道：“尉迟大人这样说的？”
老管家咳嗽了声，两鬓边银发苍苍，慈眉善目道：“不错。”
无艳大为感动，叹道：“唉，尉迟大人果真对我很好。”
老管家听着无艳自言自语，含笑仔细看着她，心道：“是啊，大少爷几时如此关心过一个女子？自她离府，便颇有忧心忡忡之意，又巴巴地叫我来张府传话，我瞧着镇唬张发财是假，叫我来看看她是真，虽说这女孩儿生得有些……但她秉性至善，自此之后，不知会免了多少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倒毙街头，少爷虽只叫我说后面一句……不过我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的，很知道镇少爷是个外冷内热的，因此补上先头一句，倒也无妨。”
老管家传信之后，便问道：“无艳姑娘可有话让我带给镇少爷？”
无艳愣愣出神，旁侧张发财算是看出几分蹊跷，上前轻轻拉拉无艳袖子。
无艳这才醒悟：“我倒是也忘了一件事，如果以后能再遇见尉迟大人，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无艳说到这里，眼珠儿骨碌碌转了转，终于及时停口。
老管家跟张发财皆十分好奇：“是不是真的什么？”
无艳掩口笑道：“你回去跟他说，他就知道啦。”
老管家见她不肯说，便笑道：“也罢，老朽这便回去传信，另外……无艳姑娘要去哪里？”
无艳把手一抬，道：“我得往那边……”
老管家一看方向，眼中笑意越盛，道：“甚好，甚好。”
老管家怕尉迟镇等的着急，便先行告辞。剩下张发财一家才知道这悬命之事果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张发财跟牛氏欢喜雀跃，难以自持，张爱姐更是冲上来，将无艳紧紧抱住，道：“好妹妹，谢谢你。”全没有当初初见无艳时候的些微抵触跟轻视了，只是满心感激。
无艳从小到大，没被女子抱过，闻到爱姐身上香气，趁机嗅了嗅，便道：“没什么啦，再说，你们家也许了我一间铺子。”
逼命的难题解决，张发财跟牛氏无怨无悔，道：“一间铺子值什么？我们一家子都要当无艳姑娘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以后还得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跪拜。”说罢，把爱姐一拉，三人齐齐便向着无艳跪了下去。
听闻无艳没有吃饭，牛氏忙又去厨下亲自忙活，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站着，陪无艳吃了一餐，无艳饱吃一顿，心满意足，又见两个小乞丐兄弟情形甚好，以后且也有地方落脚，算是去了一桩心事，当下便告辞。
张发财一家跟小乞丐兄弟十分不舍，苦留不住，冒雨送出张府，一直随着走过了两条街，无艳一再挥别，五人站在街头，一直看到无艳身形消失濛濛雨中，才垂泪回府。
无艳撑着伞，背上的包裹里包着牛氏给她准备的一些包子点心路上吃，还热腾腾地，手中也提着尉迟镇给的点心盒子，一路潇潇洒洒，前往青州府城门。
出城之后，无艳回头看了一眼风雨之中的古城，被雨水洗刷，古城显出一种鲜明凛然之色，无艳歪头看了会儿，抿着笑意，复又转身，往前头那青山绿水之中翩然而去。
无艳离开青州府，自不知因她一行，青州府所引发的变化：张发财拨了两处的铺子，尉迟家拨了一处旧居，作为善堂住址，其他，尉迟府张夫人亲自出面，请大夫，请教习，以及负责膳食的厨娘嬷嬷等等，专门收容无家可归的孩童，编名入册，有病的先治病，身体康健的，按照年龄编入学塾，让教习负责教导。
从最初的三四人，一直到十数人，最后收容的不仅是流浪孤儿，连一些贫苦人家，也乐意把孩童送来学习四书五经。
而就在善堂建立半年后，张发财府上，又来了一名提亲的媒人，这一回，却是真真儿地朝阳街上的于小公子。
成亲夜，张爱姐跟于小公子说起结缘起始，种种起伏，末了叹道：“我本以为同你是一生的惦念，没什么指望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是了，我曾听闻于先生甚是瞧不起商贾之家，为何这次，你们竟肯上门提亲了？”
于小公子笑道：“说起来，在庙里那时我也瞧见了你，然而我自也知道是你爹克扣了那外地人，因此心里更有几分瞧不起你家，谁知道后来，你家里居然肯出两间铺子来建立善堂，救济那么多的贫寒孤儿，免了他们死于街头不说，让他们学习四书六艺，却是有利千秋后代的大大好事。连我爹都称赞你父亲，说岳父虽是商贾，但颇有‘豪侠之风’，才肯舍弃门第之间，答应你我的亲事。”
张爱姐怔住，内心悲欣交加，没想到他们两人，因为一点蝇头小利之纠葛而结缘却阴差阳错，却又因为无艳从中行事而得佳偶天成……张爱姐叹念几声，靠在于小公子胸前，转头看向梳妆台上放着的一面长生牌位，上面刻着一行字：
恩人无艳姑娘，长宁安康。
青州府外，城南不远，便是大名鼎鼎地云门山。
山并不高，但山势棱峻，陡崖峭壁，更兼松柏苍苍，风起时松风呼啸，令人观之忘忧，山中又多飞禽小兽，山如笔法画卷，穿行其中，却又处处生动趣致。
无艳出城之后，雨小了许多，变作淅淅沥沥。
无艳并不着急赶路，慢悠悠地走走停停，渴了喝口水，饿了便吃点东西，又不停游览观看周遭精致，雨后山景也是焕然精神，空气亦是清新无比，因此颇不寂寥。
渐渐地，无艳将上了山顶，越是往上，风越大，风吹得松树上的雨滴纷纷落下，宛如急雨，无艳紧紧地搂着食盒，一手撑着伞努力往上而行。
这云门山顶上，有一洞窟，贯穿南北，风起雾漫之时，石洞朦朦胧胧，宛如仙境，因此又称“云门仙境”，历朝历代，有些好佛道之人，因喜这境地，便在山上凿刻许多的佛像，还有好些风流才子，游览至此，留下若干墨宝供人观赏。
因风大，路也有些陡峭，无艳一时也没心思游山玩水，她自不知自己竟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云门洞前，反而十分忐忑，生怕自己走错了路，若是天黑之前翻不过这座山，她可就要在山上过夜了。
一念至此，无艳忙加快了步子，谁知刚走了四五步，便听到有人喝道：“什么人，站住！”
乍闻这忽然而来的声响，无艳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却又一喜。无艳万万没想到这空旷山中，落着雨的此刻竟会遇到“同路人”，但既然有人，那边好办了，总强过一人乱闯的好。
无艳忙抬头，想要问问那人可知道翻山的路如何走，谁知抬头一看，却瞧见面前站着个玄衣的彪形大汉，看来有几分眼熟，无艳呆了呆，道：“啊……你们……”
这一刻，彪形大汉身后又有一人跃来，身形十分敏捷：“何事？”
先前拦路的大汉回头躬身，低声道：“禀告沈统领，是个……”
沈统领双足落地，定睛一看，却也一惊：“是你？”原来两方是认得的，这拦路的两人，竟是在青州城里无艳茶楼檐下避雨之时，跟随在那白衣少年身侧的护卫之人。
无艳望着面前的青年侍卫，喜道：“大叔，你认得我？你们怎么在此？是了，我有些迷路了，不知道这是不是翻过山的路径？再不急走，天就要黑啦。”
沈玉鸣双眉一皱，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有人暴声喝道：“谁在叫嚷？滚！”
无艳一惊，随即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面前沈玉鸣闻言，大为忌惮，忙压低声音道：“小姑娘，此地禁止通行，你速速离开！”
无艳奇道：“怎么了？难道这里不是翻山的路么？”
沈玉鸣回头看看，才又小心翼翼道：“别多话，今日你先下山，改日再……”
无艳哪里肯依，忙摇头：“不行！我好不容易上来的……”
这边正在说着，便听到云门洞处，传来一声细细呻吟，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如这洞内飘出来的缕缕雾气。
无艳敏感地竖起耳朵：“这是……”
随之，先前那人却又厉声喝道：“为何还在？若还吵嚷半句，便给本王即刻杀了！”
雨雾交织，山气氤氲，云门洞处白茫茫一片，果然不愧“云门仙境”之称，看去就像是一扇登天的大门洞开，只要从彼处入内，便能身至天界一般。
听得那边异样声响，伴随着厉声暴喝，无艳耳朵动了动，便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去，只可惜什么也看不到。
此刻沈玉鸣将她挡住，焦急道：“听到了么？这里是你不能惹的人，识相的就快快离开，不然的话谁也救不了你……”
无艳正欲说话，就见自云雾中又出现一人，正是沈玉鸣的同僚，名唤韩日。韩日快步到了跟前，扫了沈玉鸣一眼，压低嗓子道：“厮缠什么？这样一个丫头，叫侍卫打发了便是，快点回去看看吧，小殿下情形不妙。”
沈玉鸣拧眉，商议道：“这荒山野岭，又没有其他大夫，不然，先返回青州府？”
韩日叹了口气：“这一下山，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只怕殿下不肯，还得看殿下的意思……”
两人说到这里，韩日便看向无艳，皱眉道：“这不是先前见到的小姑娘么……怎么出现此地？罢了，速速离开！”
无艳道：“你们说什么殿下……什么情形不妙的？”
沈玉鸣还未及说话，韩日喝道：“这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滚！”说着，不耐烦地在无艳肩头一推。
无艳站立不稳，加上山风吹拂，身形晃动，往后倒去，沈玉鸣见势不妙，忙探手握住无艳手腕，将她拉了回来。
无言惊魂未定，看着沈玉鸣，道：“多谢！”
沈玉鸣皱眉一点头：“快走吧……不然的话……”
韩日见状，冷笑说道：“你跟她多说什么？你倒是好心肠，然而惹怒了殿下，你我都讨不了好！”说着又对无艳喝道：“赶紧滚开！”
无艳见他动手在先，若非沈玉鸣相救，只怕她要跌下去，山势如此陡峭，恐怕非死即伤，他竟还全不以为意，反而继续恃强凌弱。
无艳便道：“你这人太过霸道了，你凭什么这样凶？”
韩日没想到无艳竟敢还嘴，反而向前一步，瞪着无艳道：“你再敢厮缠，老子就杀了你也是使得的！”
沈玉鸣探臂将他拦住，道：“算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无艳向着韩日怒道：“你这人太坏了！你当我会怕你么？我偏要把这里走，害着谁了？横竖这座山又不是你家的，你拦我试试看！”
韩日闻言，目露凶光，沈玉鸣暗暗叫苦，正要说话，便听到身后云门洞处传来的呻吟声更大了些，渐渐地，呻吟成了哭叫，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叫道：“哥哥，好难受！哥哥救我！”
之前暴怒大喝那人叫道：“紫璃，紫璃！你怎么样？……人都死到哪里去了！”末了竟又大吼一声，声音凶狠暴戾，但隐隐地却又透出几分惊慌绝望之意。
沈玉鸣跟韩日一听，来不及再多说，双双转身，往云门洞处掠去。
那先前驻守的侍卫倒不曾随他们而去，但却也转头，呆呆地看向云门洞的方向，无艳见两个拦路虎忽然离开，她眨了眨眼，便也迈步往前。那个正张望着的侍卫发现她走过身边，一怔之下，忙欲叫住，然而耳畔却又听到一声似哭喊似愤怒的声音，吓得他嗓子口一紧，竟没顾上拦阻无艳，再晃神的功夫，已看她走了过去。
沈玉鸣跟韩日掠回云门洞中，却见洞内一侧的岩石上，铺着一床锦被，其中躺着个小小孩童，正是当日在客栈中想跟无艳讨点心、名唤紫璃的孩子，旁边却坐着那白衣的少年，一脸冲天的恼怒跟透骨的慌张交织，战战兢兢想去抱紫璃，却又不敢，手指虚点，颤抖不已。
一见沈韩两个回来，白衣少年丹缨扭头，咬牙切齿道：“现在到底如何是好，紫璃到底是怎么了？”
沈玉鸣为人稳重，略一踌躇，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道：“殿下，如今还是依照太医之见，不如暂时先……”
不等沈玉鸣说完，丹缨重吼道：“住口！这个庸医，全无用处，本王要杀了他！现在无法给紫璃止痛，山路颠簸，往下这么一走，岂不是要活活疼死！只怕青州府还未到，人就给你们折腾死了！”
太医瑟瑟发抖，沈玉鸣见丹缨情绪十分激动，只好闭口。
丹缨回头，却见紫璃情形似稳定了些，不再高叫腹痛了，但是丹缨的心却仍高悬着，回头看向韩日，道：“韩统领，你是什么意见？”
韩日沉默片刻，道：“殿下，距离此处不远，就是云门寺，这天马上就黑了，天气又不好，不管是回青州府还是下山，都要颠簸跋涉，不如今夜先借宿云门寺中，属下听说寺中有几位有道高僧，佛法无边，或许对小殿下的病大为有益呢？”
丹缨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点了点头，正欲下令，忽地听到有个小小声音道：“现在移动他的话，对他可是全无好处……”
这声音清清甜甜，突如其来，在这雨雾交织之中，宛如一股甘泉，极为动听。
被人插嘴，丹缨本极恼怒，然而听了这个声音，心中却一震，转头看去，正看到一个小小人影走到沈玉鸣身侧，望着岩石上的紫璃，又道：“还是让他静静地躺一会儿为妙。”
丹缨一看她的脸，心中那一震顿时转作无限嫌恶，皱眉道：“怎么是她！”
沈玉鸣见无艳竟忽然现身，他自深知这位殿下的性情，怕无艳惹祸，忙将她拦住：“姑娘，休要在此造次！还不退下！”
韩日却哼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丑女。”
这句话却正中丹缨心头，丹缨正欲发作，忽地听紫璃又低低呼了一声，丹缨扑到岩石边上，握住紫璃小小地手，只觉那小手冰凉，丹缨正无计可施，急需找个替罪羊迁怒，当下转头看向无艳，怒道：“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一而再地相遇，紫璃又无缘无故腹痛难忍，是不是你暗下毒手？”
无艳吃惊道：“你在胡说什么？”
丹缨一听，越发愤怒：“你这妖女居心叵测，无礼犯上，本王要将你千刀万剐！”
无艳皱眉道：“你这人实在不可理喻，人皆会生病，岂不闻‘病来如山倒’？你不想着如何才能好好救人，反而只想伤及无辜，先是要杀太医，现在又想杀我，你的戾气怎么这样盛的？”
旁侧侍卫皆听得心中颤抖，他们跟惯了丹缨，知道这话虽然很对，但说出来却是大为不对，因为以丹缨的性子，必然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玉鸣壮着胆子道：“姑娘，快向殿下请罪。”
无艳道：“请什么罪？莫非我说的不对么？”
韩日冷笑道：“沈统领，你对这女子倒是很另眼相看，屡次为她开脱，莫非你对长相如此奇特的也有兴趣？”
沈玉鸣面上掠过一层薄怒，道：“韩统领，你非要在这时候口出不逊么？”
两人争执之间，无艳却往前一步，低头看向锦被中的紫璃，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垂在腰间的手不知不觉探出，探往紫璃细瘦的手腕脉上。
丹缨正警惕地看她，见状一把打开无艳的手：“大胆！”
沈玉鸣跟韩日一怔，底下太医却瞧出无艳手法不俗，当即叫道：“小姑娘，你莫非也是医者？”
这太医倒霉，遇上个坏脾气的主子不说，偏又遇上小主子生病，又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真真除死没有别的路，忽地看到无艳方才露出诊脉的手法，顿时如见救星，不管好歹，都要试一试。
果真，听了太医叫嚷，众人都静下来，丹缨不可置信地看向无艳，目光之中满是怀疑：“你……”刚一张口，便见岩上紫璃缩起身子，复又大叫一声：“疼死我了！哥哥，哥哥！”
丹缨听着紫璃声声呼唤，扑过去将紫璃抱住，撕心裂肺：“紫璃！”低头一瞧，却见他小脸上满是汗，抬手一摸，冰冷如雨。
沈玉鸣走到无艳身旁：“姑娘，你当真是医者么？可知道我们小公子是怎么了？”
韩日道：“你是狗急跳墙还是病急乱投医，这样一个女娃儿，能是什么医者？”
丹缨心浮意乱，大叫道：“都别吵！”低头看着紫璃，却见他小脸苍白，毫无血色，却又哭道：“紫璃，你到底是怎么了？老天！为什么你要折磨他，为什么不是我替了他！”
丹缨正哭着，没留神身边多了一人，无艳握住紫璃手腕，垂眸听了会儿，又看他的脸，看完了脸色，便去掀他的眼皮瞧。
丹缨抱着紫璃，本想把无艳呵斥开去，不知为何，看着她镇定的神色，却又没有出声，绝望之极，也无心发火了，只是身子颤颤地忍着哭。
无艳又捏开紫璃的嘴，嗅了嗅，眉头微蹙，丹缨望着她认真之色，心中慢慢地竟萌生一缕希望。忍不住问道：“如、如何？”
无艳垂眸思忖片刻，低头从袋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红色布袋，摸出一枚药丸，便塞向紫璃口中。
丹缨身子一抖，便将她拦住：“你干什么，这是何药？”
无艳道：“试一试总是无妨的。”
丹缨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之前本以为是小病，因此也没当回事，然而一路上山乃至停在此处，随行的太医不知喂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都无济于事，他才急了的。
如今听了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自然复又大怒。
无艳见丹缨阻止，便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他？”
丹缨对上她的双眸，却见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竟透出几分肃然，丹缨一怔，迟疑着把药丸接过去，却又咬牙道：“好……但是、若是害得紫璃更不好了，我、我不会放过你。”
无艳不以为意，低头仍在布袋里找什么。
丹缨扫她数眼，把药丸掰开来喂给紫璃，沈玉鸣奉了水，送了药下去。
无艳掏出一枚金针，小心翼翼地在紫璃身上数处穴道扎下去，那地上的太医本是想捉一根救命稻草的，然而看着无艳不疾不徐地落针，下针的穴道，看似无理，但几处合起来，却极为玄妙，那惶恐的脸色不由地转作惊艳，才知道果真是遇到救命高手了。
雨雾缭绕，众人聚在云门洞中，仿佛置身天庭，外头传来滴滴答答地雨落声音，却是尘世声响，近在咫尺，因云雾隔着，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丹缨震惊地望着无艳动作，她的一举一动，都仿佛牵动他的心魂，令他惊心动魄，针起时，带着他的魂飞，针落下，更是钻心疼痛，他几乎忍不住想叫无艳停手，但是她的脸色很是平静，无悲无喜，有种超脱悲欣之意，云雾朦胧中，只有双眸依旧清亮冷静，让丹缨躁动不安的心绪逐渐平静。
奇迹的是，紫璃也不再呼痛，原本急促不定的呼吸也逐渐平稳，看脸色，也不似之前的可怕了，又一会儿，竟睁开眼睛，看到丹缨之时，微弱叫道：“哥哥！哥哥……不疼了……”
丹缨大喜，小心将紫璃抱入怀中：“没事了，紫璃，没事了。”
天色渐暗，已经有侍卫打了防风灯笼，挑在旁边，沈玉鸣见状，大松一口气：“殿下，天黑了，方才韩统领说附近有座云门寺，不如且先去那处借宿。”
丹缨许可，又向沈玉鸣使了个眼色，沈玉鸣心领神会，便对无艳道：“姑娘，天黑路难走，不如也一块儿跟我们去云门寺吧？”
无艳却也答应了，丹缨在侧听了，徐徐松了口气。
当下一行人启程，便往云门寺而去。宋太医死里逃生，对无艳很是感激，同她走在最后，喜形于色，道：“小姑娘，不知高姓大名？尊师是谁？这次真真多亏了你才救了小殿下……”
无艳却叹了声，道：“大叔，你可知道你们小殿下是怎么了？”
宋太医愣神，随即道：“不是寻常腹痛么？现在已经给姑娘医好了。”
无艳摇头：“就算寻常腹痛，是因为吃坏肚子，或者中毒，或者其他……都要有个原因，可是我看不出究竟是为何而腹痛的，想必大叔你也没看出来，既然找不到原因，又怎能说是医好呢？”
宋太医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悬起：“姑娘，你的意思……是……”
无艳道：“这孩子的病，还没好呢。”
宋太医脑中一昏，差点晕了过去。
细雨翻飞交织，黄昏的山上，一行人默默而行，前头已经隐约可见云门寺的形状，无艳抬头，却见前方一人正也回头看来，借着朦胧灯笼的光，隐约可见伞下斯人如画，冷如清雪，正是殿下丹缨。

第八章 何时诏此金钱会
古刹沐雨，黄昏之中越见庄严，随从前去叩门，说明来意，里头小沙弥往内通报，片刻，寺内知客僧先迎了出来，将丹缨无艳一行接了入内。
云门寺也算是青州府的大寺，对于前来进香的客人自有一套安置法子，那知客僧迎来送往，双眼最是厉害，瞧着丹缨容貌绝艳，气质高贵，便知道并非凡俗，越发恭敬小心地迎进了客房中。
丹缨见僧人恭敬，心里才有几分受用，只是仍焦心紫璃的“病”，因此刚安置妥当，就叫韩日把无艳叫来。
丹缨原本自是瞧不起无艳的，甚至恨不得“敬而远之”，然而在云门洞中，丹缨见识过了无艳只一颗药，几针扎下，便叫紫璃不再叫痛，于是便勉强无视她的容颜。
丹缨把紫璃放在床上，嘘寒问暖，紫璃眨着明亮双眼，安抚丹缨道：“哥哥，我已经好了，你别担忧。”
丹缨见他如此懂事，安慰之余越发感伤：“是哥哥没把你照料好，你乖些，歇息会儿，哥哥叫个大夫进来再给你看看。”
紫璃答应，又问道：“哥哥，你说的大夫，是那个好看的姐姐么？”
丹缨一怔，听到“好看”两字，竟无法跟无艳联系在一起，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时又是吃惊又觉好笑，忍不住笑问道：“你说的是那个丑丫头么？她哪里好看了？”
紫璃也是呆了呆，而后道：“姐姐很好看啊……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肚子不疼了。”
丹缨咳嗽了声，不以为然道：“那是因为她医术还不错的缘故……”心道：“紫璃到底是小孩子，不懂得何为好看……竟错把无盐当西施。”
丹缨如此想，却不料，小孩子的心是最灵的，成年人耳闻目濡那些光怪陆离，往往被浮华的表相所迷，却看不到底下的真淳。
丹缨同紫璃说了两句，等不到无艳前来，他便安抚了紫璃，起身走到门口，刚要喝问人为何还不至，却听到廊边上似有争吵声响。
丹缨皱眉，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得有人道：“按规矩寺院是不能收女施主的……方才天黑一时没看清……请施主们不要为难小僧……”
丹缨一听，便知道他们说的该是无艳，这刻，就听沈玉鸣道：“如今风大雨大，又是山上，若把无艳姑娘赶了出去，要她去往何处？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何必如此不通情理？”
那知客僧哑口无言，却依旧拿些规矩之类的说辞出来喋喋不休，丹缨走上前去，探手握住无艳手腕，冷道：“这是本王的侍女，本王在，她便必须在，如何，贵寺莫非不允么？”
知客僧猜测丹缨是有来头的，却不晓得竟是个王爷，当下吃了一惊。
韩日便道：“我们王爷是当今陛下第四子东平王，奉命返京路过此处，小心伺候，不许聒噪。”
知客僧忙诺诺道：“不知王爷驾到，请恕小僧怠慢！”
丹缨冷哼了声，不再理会他人，将无艳从沈玉鸣身边拉开，一路领着到了客房，进了门后，才忙不迭地松手，掏出一块帕子，不停地擦拭手掌，一脸嫌弃，不言自明。
无艳之前被他忽然擒住，正有些惊愕，见他如此，便道：“你这人，这样过分！”
丹缨扫她一眼，淡淡道：“若非为了紫璃，本王何须如此？”
无艳问道：“何须什么？你掐的我的手腕很疼，反而还一脸委屈。”
丹缨道：“你是什么身份，本王碰你，是何等的荣幸，好了，休要多话，本王不跟你计较，你速进来看看紫璃如何了，若是他真的没有大碍了，本王重重有赏。”
无艳气道：“我才不稀罕你的赏赐，之前你还叫人赶我走，十分凶恶，让我很不喜欢，这会儿既然想要求人，就该客气点儿。”
丹缨双眸瞪向无艳：“好大的胆子！谁说本王求你了？”
无艳仰头看他，分毫不怕：“那我何必要帮你看病？横竖你的赏赐我不稀罕，但若是我跟那个太医一样救不好人，恐怕就要枉送性命，你当我傻么？”
丹缨一时语塞，然而他身份尊贵，自来不曾有人跟自己如此顶撞半醉，正欲发怒，便听得里头低低一声咳嗽，而后紫璃慢慢走了出来，抬头看着两人，先唤了声：“哥哥……”
丹缨见状，忙跑过去半抱住他，小声道：“你怎么竟起来了？”
紫璃靠在他身上，却又看向无艳，软软唤道：“姐姐……”
无艳见小孩儿露面，却也不争执了，几步上前走到紫璃身边：“你觉得怎么样了？”
紫璃道：“多谢姐姐救了我，我现在已经好啦。”说着，便抬起手来，试图握向无艳的手。
无艳望着紫璃水灵灵的双眼，心想：“这个孩子真的比他哥哥要讨人喜欢的多呢。”然而喜欢之余，却又怀着担忧，握着紫璃的小爪儿，手指顺势搭到脉上，问道：“真的么？那你跟我说说，你肚子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之前可曾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么？”
紫璃想了片刻，道：“觉得……像是肚子里有什么……一跳一跳地疼，倒是没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在城里的时候，吃过半碗面，一块儿点心。”
无艳见他脆生生地回答，越添可爱，忍不住伸手摸摸紫璃的脸，紫璃很依顺地将脸贴在无艳的掌心：“姐姐，你真的是大夫么？那我是怎么啦？”
无艳有些为难，便只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不过姐姐会好生再看看的。”
丹缨在旁听着，眼神阴晴不定。紫璃反而笑着说：“姐姐在就好了，我之前本来疼得没有法子，看到姐姐的眼睛，不知怎地，就不疼了，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医好我。”
丹缨意味深长地看了无艳一眼，便抱住紫璃，道：“你现下已经是好了，若是不饿的话，就回床上好生歇息，如何？”
紫璃答应了，丹缨便抱起他，将他抱回床上放好了，紫璃仰躺着，双眸却看着丹缨，道：“哥哥，你不必替我担心，也早点歇息。”说罢，转头又看向旁边的无艳，冲她一笑，道：“姐姐，我睡了。”
紫璃闭了双眸，说睡就睡着了。丹缨见他呼吸绵长沉稳，也放了大半儿心，走开几步，便看无艳：“紫璃是否无事？”
无艳不答，丹缨疑惑，垂眸看她面带忧色，不由问道：“怎么，莫非你有不同见解？”
无艳这才抬头看他，压低了声音，道：“师父曾跟我说过，世间最难医的病，便是不知从何而起的病。抱歉，令弟的病，我看不出是从何而起。”
丹缨愕然，旋即道：“紫璃这样小，闹肚子也是常有的，无非是吃了不干净之物罢了……”
无艳道：“以殿下的性情，怎能容许他吃不干净的东西？而且若真如此，太医何至于束手无策？何况我也瞧过令弟的舌苔，并无什么中毒的迹象，连脉象也是平稳如常，对你来说这或许是无碍之象，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可怕的。”
丹缨给她说的心惊肉跳：“你这是何意？你不是给紫璃吃了药，也下了针了么？什么可怕……”
无艳看他担心之态，又看看紫璃熟睡之容：“我给他吃的药，是解毒镇痛的，起了效用也未可知，或许、或许真……是我多心啦，总而言之，且先过了今夜，若是无事，就万事大吉了。”
是夜，丹缨便在客房中搭了两个长凳，守在紫璃床前，生怕他有个万一，夜渐深沉，丹缨听着夜雨敲窗打叶得声音，想着无艳一言一行，裹了裹被子，竟觉周身有些冷。
这股冷意在天将明时候越发明显，丹缨是生生被冻醒了的，醒来后头一件事，就是赶紧去看紫璃如何，见他仍恬然睡着，丹缨大为安慰，便把自己那床被子也给紫璃盖上，密密地掖了被角。
丹缨开门出外，站在廊下，一夜风雨过后，清晨的气息格外清冽，因是绝早，放眼出去，满目所见的天地还浸润在蓝黑色晨曦之中，空气中荡着浓浓地雨气，天虽为大亮放晴，丹缨的心情却十分快活，他负手抬头看天，唇边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直觉今日必然是个好天气。
“你起来了？”耳畔忽地传来青嫩的声音，丹缨一惊，转头看去，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廊下正走来一道小小人影，却正是无艳，双眸乌溜溜地看着他，十分精神。
丹缨怔然之余，望着她问道：“你，这是……起身了？”
无艳点头，站住脚张开双手，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道：“不早啦，我来看看紫璃。”
丹缨挑眉，“紫璃”的名字无人敢叫，除了他之外，如今听无艳唤了出来，心中滋味不免异样。
丹缨便道：“我方才看过了，他仍在睡着，应该是无碍了。”说到这个，才重有些喜形于色，眼望着无艳，正犹豫着要否说句感谢之语，却听得屋里一声闷哼传出，丹缨尚未反应过来，无艳已经变了脸色，飞快地从丹缨身侧跃了进去，丹缨一惊之下，也急急跟着入内，门口上两个守卫见状，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忙去传沈韩两位统领。
床上被褥凌乱，紫璃蜷缩身子，双手捂着腹部，嘴里发出声声痛哼，丹缨睁大双眼，心凉如冰，无艳探手把住紫璃的脉，拧眉闭眸细听，丹缨趁机抱住紫璃，唤道：“怎么了？肚子又疼了么？”
紫璃竟无法回答，唇也变作青紫之色，看起来十分吓人，这么快的时间，眸色都恍惚了，握住丹缨的衣袖，大叫了声：“哥哥！”声嘶力竭，凄怆绝望，丹缨似能感觉到那稚嫩声音里头的撕裂痛楚之意。
丹缨抱紧紫璃：“到底是怎么了？不是好了么！”
无艳正听脉中，闭着的双眸微微睁开，像是受惊似的，却不看丹缨，复又闭眼细听。
这空隙，紫璃越发大叫数声，奋力一挣，竟从丹缨怀中挣扎开去，小小地身子在床板上一撑弹起，又重重落下，情形妖异之极！
丹缨胆战心惊：“紫璃！”
这功夫门口上沈玉鸣跟韩日双双赶到，沈玉鸣身法较快，见势不妙先掠到床边，见丹缨抱住了紫璃，而紫璃脸色铁青，虽然不懂得医术，但沈玉鸣心头一震，本能地察觉这是个死相！
此刻那随行太医也赶到，忙一把脉，吓得跌在地上。
丹缨自察觉紫璃没了气息，见太医也如此，他惊滞之下，心神俱裂，正好无艳探手，似要握紫璃手腕般，丹缨反手一掌，打在无艳脸上，竟将她小小地身子打得跌了往外。
幸好沈玉鸣将无艳拦住，无艳才未跌在地上，韩日上前，看着紫璃脸色，怒道：“你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害死了小殿下！”
丹缨盛怒之中听了这句，咬着牙冷道：“快快给我把她杀了！”
沈玉鸣心中一凛，知道紫璃已死，丹缨暴怒之中，要收回成命是不可能的，恐怕今日无艳性命难保，他心中乱糟糟地，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担忧而无奈地看向无艳。
无艳摸摸脸，说道：“他还没有死，你如果不想救他，只要再耽搁一会儿，他就死透了，那就神仙也救不了。”
丹缨伤心彻骨，闻言震惊，韩日却道：“又来妖言惑众！鼻息都没有了，你还空口说白话？我杀了你给小殿下报仇！”
沈玉鸣见韩日抬掌，便忙将他拦住：“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便不可放弃！”他飞快扭头看无艳，道：“无艳姑娘，你当真……”
无艳探手入怀，掏出慈航殿的令牌，道：“这个如何！”
丹缨伤心欲绝，含泪看去，等看清无艳掌心之物，双眸陡然睁大，竟震惊的说不出话。
沈玉鸣站得近，脱口叫道：“这是……紫檀令！你是慈航殿之人？”
韩日双拳握紧，嘴角肌肉抽搐：“不可大意，谁知道她是不是冒名顶替？”
沈玉鸣顾不得跟他分辩，只从无艳掌中接过紫檀令递给丹缨：“殿下且看！”
丹缨垂眸，只看一眼就知道是真非假，丹缨悲从中来，眼中泪珠一晃跌落，哽咽道：“若你果真是慈航殿的人，又怎能把紫璃生生害死？”
无艳本来不愿拿出紫檀令，然而此刻生死攸关不能耽搁，偏遇上的又是丹缨如此暴怒刚愎的主儿，恐怕只有紫檀令才能震慑他，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沈玉鸣见丹缨不复盛怒之态，便拉住无艳：“无艳姑娘，拜托你再给小殿下看一看。”
无艳咬了咬唇，她方才吃了丹缨一掌，唇角已经见了血渍，她却全未在意，只道：“都别做声。”说着，便复握住紫璃手腕，闭眸细听。
室内奇静无比，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门口的侍卫都也知道这是生死之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听到风阵阵吹过，仿佛天地叹息。
顷刻，无艳睁开双眸，面上露出一丝惊骇之色，丹缨伤怒攻心，却又压着，无艳飞快看他一眼，道：“把他放平。”
丹缨皱眉，却也不曾说什么，把紫璃重放在床上，紫璃小小地身体软软地躺着，一动不动，看得丹缨又落了几滴泪。
无艳却不管这些，抬手去解紫璃的衣裳，丹缨一怔，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无艳抬手一挥，“啪”地便把丹缨的手挥开，丹缨大怒，正要发作，沈玉鸣忙拦住：“殿下！”
地上，太医连滚带爬闪开一边，先头听见“慈航殿”三字，脸上才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此刻看忙碌，便偷偷半起了身子，伸长脖子看过来。
众人面色各异，无艳不理会周遭，只是飞快地把紫璃的衣裳解开，露出底下幼嫩的身躯，袒露在众人之前，无艳紧紧地盯着紫璃的身体，丹缨目视这一幕，差点把一口牙咬碎了。
无艳看了会儿，目光落在紫璃的腹部，双眸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仿佛那里有什么，周围众人随着看过去，包括太医在内，却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无艳看了片刻，便抬手，覆压在紫璃的肚子上，轻轻一用力，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紫璃本静止的身子竟随之一抖！
丹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医更是死死捣住嘴，生怕不留神惊呼出来。
丹缨正欲扑过去，无艳道：“丹缨殿下，我想救你的弟弟，可是没有十足把握，只能试一试，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丹缨听了这话，哪里还有别的想法，本以为紫璃已死，没想到竟还一息尚存……眼前既然有希望，又怎能放弃？丹缨忙道：“我自然是答应！你有何法子，快些救紫璃！”
无艳自始至终都只看着紫璃，并不抬头，道：“好，如果你想我救他，得答应我一件事。”
丹缨急问：“何事？”
无艳道：“你们都出去，这里……只要留沈统领就好。”
沈玉鸣听了，大为意外。丹缨道：“为何要我出去？我自然要留下，其他人出去便是！”
无艳道：“你若出去，我才动手，你若不肯，就在此等你弟弟断气吧。”
无艳自露面以来，说话从来都是清清甜甜，令人十分受用，可是此刻，声音里却透出几分肃然跟冷漠之意，仿佛凛凛地刀光，带着杀意一般。
若是平时，丹缨早就使出性子来，可是现在却是非常时刻，丹缨便道：“好，你别急，我出去便出去，只是你……真的能救我弟弟？”
无艳道：“我说过没有十足把握，只是试试而已。”
丹缨一半的心悬着一半的心沉底：“你这是……好，你想用什么法子？”
无艳手中捏着金针，头也不抬地在紫璃身上各处刺下，闻言喝道：“你再啰嗦，什么法子也没有了！”
丹缨自出娘胎，就注定身份尊贵，几曾被人如此呵斥？当下一张脸白了又红，沈玉鸣道：“殿下，姑娘既然是慈航殿的人，恐怕自有妙法，不能为外人所见，不如殿下暂且回避。”
韩日道：“是不是慈航殿的人还有待核查，这女子说话模棱两可，尚无十足把握救小殿下，怎能冒险？”
两人说到这里，却听丹缨道：“不必多言！沈玉鸣留下，其他人跟我出去！”
沈玉鸣跟韩日齐看向丹缨，却见丹缨微微昂头，一脸骇人的冷静，往外大步而去，心道：“管她是不是慈航殿的……若是救不活紫璃，我必杀之！”韩日无法，只好跟着出外，其他众人也跟着离开屋内。
沈玉鸣掩了门，回到床边，正要问无艳该如何行使，却见无艳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扁平长形的匣子，正打开来。
沈玉鸣一看，心中生寒：原来匣子里整齐地放着一排雪亮的薄刃小刀，也不知是如何打造的，一看就知道极为锋利，虽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却一看就叫人生畏。
沈玉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无艳道：“大叔，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你都不要出声。”
沈玉鸣毛骨悚然，硬着头皮道：“好。”
无艳把旁边的小瓷瓶先取出，拔开塞子，倒了一些透明液体在双手上，又涂向紫璃腹部靠下，那些水沾上肌肤，极快地却又消失，仿佛被肌肤吸收了一般。
沈玉鸣鼻端嗅到一股浓浓地类似酒气的味道，正在猜测，却见抽出中间一把小刀，在手中比量了一下，便探向紫璃的肚子上。
沈玉鸣大吃一惊，伸手便要挡，却听无艳道：“大叔，别动，我留下你是帮手的，不要添乱。”
她的声音竟有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沈玉鸣无法动弹，与此同时，那把刀子已经切上了紫璃的肚子，果然如沈玉鸣猜测的一般锋利，刀尖碰上肌肤，如同碰上豆腐，不费吹灰之力地切了进去，随着刀刃压入，刀子边儿迅速渗出几滴鲜红的血，连成一片，在幼童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若非有极大的克制力，沈玉鸣几乎承受不住，无艳却头也不抬，刀子往下压去，真如切豆腐一样，一丝不苟地切开半个巴掌大小的创口。
沈玉鸣只觉浑身的汗刷刷地往下，里头一层衣裳都已经湿了。
无艳却是眼睛都不眨，死死地盯着那个被切开的创口，探指往内。
眼睁睁地看着手指没入那伤口之中，沈玉鸣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抽光了，双腿发软，缓缓地要往地上倒去。
无艳却面不改色，手指在紫璃的肚子里，不知道在摸什么似的。
沈玉鸣脑中跟耳畔齐齐轰鸣，隐约可见无艳似是在捏着紫璃腹中的……沈玉鸣委实是承受不了，眼前一阵模糊，恨不得晕过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真的！”
正在如梦似幻之时，房门却猛地被撞开，丹缨出现门口，目眦俱裂地望着无艳，歇斯底里叫道：“你竟敢……本王要杀了你！”
沈玉鸣神志恍惚，呆怔之中，却听无艳道：“大叔，把无干人等赶出去。”
沈玉鸣勉强抬步，却见丹缨飞速地冲了过来，沈玉鸣鼓足勇气，想要拦住丹缨，然而眼前却闪现无艳剖开紫璃肚子的那幕，一时气虚体弱，此刻，丹缨身侧韩日飞身而出，骂道：“沈统领，你想伙同这妖女糟践小殿下尸身么！”
沈玉鸣闻言，手再也抬不起来，轻易给韩日制住。
电光火石间，丹缨已经同他擦身而过，冲到无艳身边，望见无艳的手仍在紫璃肚子里，丹缨怒火直冲九霄，抽出沈玉鸣腰间佩刀，大喝一声，砍向无艳后背，以他盛怒之下的力气，会不费吹灰之力将她砍成两半，这自然也是丹缨所望的，他绝对无法容忍紫璃“死后”还给人“开膛破肚”，亲眼看到这一幕，后悔相信无艳之余，极想把她千刀万剐。
生死关头，无艳却纹丝不动，双眸仍盯着紫璃的创口处，随着手指的探动，她的眼神一变，就仿佛黑暗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正当丹缨的刀锋贴上无艳后背之时，却听到身后有人沉声喝道：“住手！”一道人影闯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韩日跟沈玉鸣身侧掠过。
韩日欲拦，那人雷霆万钧一掌拍出，双掌相对，韩日窒息，踉跄倒退出去。
那人身形不停，如风似地掠到丹缨身侧，抬手一拂，将丹缨手腕托起，顺势把他手中的刀拍了开去，那腰刀自空中滑一道弧，当啷一声，跌在地上，时机恰到好处，若是差片刻，无艳就要毙命床前。
无艳却始终心无旁骛，仍紧紧盯着紫璃腹部创口处，面上竟透出前所未有的惊慌之色。
来人目光转动，正看到无艳的手从伤处缓缓退出，在凌乱血色之中，有一物伏于手底腹肠之下，微微窜动。

第九章 梨花淡白柳深青
这及时现身之人，生得剑眉星眸，容颜俊朗，一身利落武官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气质宛如皓月清风，又如渊渟岳峙，令人一见倾心，竟是之前跟无艳有过“洞房之缘”的尉迟镇。
尉迟镇跟丹缨几乎同时转头，然而反应却大相径庭。
丹缨身子一晃，沈玉鸣及时将他护住才没叫他跌在地上：“殿下！”丹缨置若罔闻，只是抬手，颤抖地手指指着前头。
尉迟镇面上惊疑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往前一步，沉声道：“无艳姑娘！”
无艳听了这个声音，眼睛眨一眨，道：“大人……”
尉迟镇听出她声音底下压着的颤抖之意，知道她也是害怕的，便温声道：“放心，我在此……你……你想怎么做？”
目光所及那伤处的诡异情形，若非尉迟镇生性沉稳，又屡经历练，此刻断然也是无法直视的，只见无艳左手两指，轻轻捏着的是紫璃的一段腹肠，而在那肠道之内，却似有活物在躁动挣扎，显得极为骇人。
听尉迟镇问，无艳凝视手底，长睫轻抖：“大人帮我……”
之前紫璃死了过去，丹缨几乎发狂之时，无艳却仍去听紫璃的脉，这自然是有缘由的……但纵然是做足了破釜沉舟搏一搏的准备，对无艳来说，却是头一次看到如此骇人的情形，且还要她独自面对，她虽然聪明机敏，也学过些皮毛，但毕竟没有足够经验，此时此刻，忍不住也有些慌了。
尉迟镇不知该“如何帮手”，然而虽然他不是医者，却也知道此刻正是生死存亡之时，无法迟疑或者后退，当下尉迟镇断然应道：“好！”
无艳闻言，再无迟疑，暗中缓缓吸了口气，小手抖动，握着的薄刃轻轻一划，旋即灵巧而快速地往上一挑……只见一物从割开的肠中飞跃而出，在空中扭出一道狰狞的弧线。
这一下子，沈玉鸣及身后的众侍卫也看到了，顿时之间有人忍不住爆出一声惊呼，惊慌失措惨叫道：“蛇？蛇！”
丹缨骇然之极，已经动弹不得，只是眼睁睁看着。伴随那物飞出的，还有一道溅出的血，沾在无艳脸颊边上，滚烫火热。
眨眼之间，站在无艳身侧的尉迟镇单掌一扫，那东西在空中一荡，被尉迟镇拍向床内，尉迟镇出手如电，从无艳的药箱中捏出最细的那柄薄刃，随之扔了出去！
只听得极细微的一声“吱”，那东西被薄刃死死地钉在了墙上，身躯兀自扭动了两下，才静下来。
无艳抬眸扫了眼，复低下头，飞快地放了手中刀刃，挑了那穿了线的金针，以令人咋舌的手法将方才割开的肠缝合，洒落一层药粉，旋即又将创口同样缝合，在她一口气做完这些之后，屋内的众人，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反应过来，只有尉迟镇仍站在身边，一眼不眨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无艳将紫璃的伤口缝合，洒了药粉，双手才停下来，停下来的那一刻，手已经无法遏制地抖个不停，如筛萝一般，不受控制地拼命颤动。
尉迟镇暗中松了口气：“无艳姑娘！”
无艳浑身战栗，没有应声，仿佛所有力气都在方才那一场中耗尽了。
尉迟镇早有准备，张开双臂将她拥住，无艳无力倒在他的怀中，这一刻，才有闲暇看向他：“尉迟大人，真的是你。”方才她听到尉迟镇的声音，还以为是太过紧张听错了，然而当时，却连转头看他一眼的空隙都无。
尉迟镇冲她一笑：“是我，无事了，你做的很好。”
无艳瞧着他温暖笑意，眼睛睁得大了些，像是惊讶，也像是要把尉迟镇看得更清楚一些。
尉迟镇看着面前这张其貌不扬的脸儿，脸颊边上，浸着汗，把头发都湿了，她的眼睛也是湿漉漉地，显得越发地……
两人对视一眼，那边丹缨终于清醒过来，受惊匪轻：“这、这是什么……为什么紫璃的腹中居然会……”
无艳听了这个声音，很不喜欢，索性将头埋在尉迟镇怀中，声音微弱道：“叫太医把伤口包扎妥当，这些他该会的，其他的，余后再说。”
无艳的声音很是冷淡，丹缨一怔，然后问道：“我……紫璃没事了？”
无艳合了眸子，声音更低：“得再过两三时辰才能知道。”
丹缨目视无艳，欲言又止，他方才所做差点杀死无艳，却没想到，无艳真的是在拼命救紫璃。然而此刻要说什么？心中有些愧疚，可是以他的身份，“对不住”三字，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丹缨的目光从无艳身上看向紫璃，复后知后觉看向尉迟镇。
尉迟镇瞧出丹缨眼中疑惑，便沉声道：“卑职乃是山西道靖州守将尉迟镇，见过东平王。”
丹缨略微动容，而后点头：“原来是尉迟将军，早闻大名。”
尉迟镇道：“无艳姑娘刚劳累过度，需要歇息，卑职先带她离开片刻，等她醒了，再跟殿下详谈。”
丹缨见他举动不卑不亢，气度沉稳大方，真真大将之风，一时也来不及问他跟无艳是何关系，便道：“好。”
尉迟镇将无艳打横轻轻抱入怀中，复向着沈玉鸣韩日两位一点头，便出门往旁边僧房而去。
丹缨回头目送尉迟镇离开，才又到了床边，看看紫璃，又看那被钉在里头床板上的狰狞丑物，见那物其实不大，只有小半截手指长短，如蛇如虫，首部扁平，隐约可见有细碎利齿，通体透着一股邪恶。
丹缨心中惊悸未平，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紫璃腹中？”沈韩两人齐齐摇头，自也不认得，丹缨越看越觉得堵心，咬牙道：“速速拿去烧了！”
韩日俯身取了那东西，沈玉鸣犹豫了会儿，倒也没说什么。
太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小心地把紫璃的伤口包扎妥当，又把了紫璃的脉搏，喜形于色，小心翼翼道：“殿下，小殿下有脉了。”
丹缨微微点头，沈玉鸣道：“殿下，等无艳姑娘恢复了，一切便自明白。”
丹缨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尉迟镇将无艳抱入旁边的僧房，小心放在床上，见她双眸紧闭，昏昏欲睡，左边脸颊跟两只小手上却沾着血渍……尉迟镇出门，唤了僧人，叫打了水来。
顷刻水到了，尉迟镇把帕子浸水，拧干，回到床边，先小心将她脸颊边儿上的血渍擦去，又握了无艳手腕，用湿帕子将她手上的血渍擦拭干净，如此换了几盆水，才将那沾血的小手擦的干干净净。
无艳显然累极，闭着双眸，长长地睫毛静静地，一动不动，尉迟镇看了片刻，门口有人唤道：“尉迟将军？”
尉迟镇回头，却见是沈玉鸣，便起身迎了：“沈统领何事？”
沈玉鸣道：“殿下叫我来看看无艳姑娘如何了。”
尉迟镇淡笑道：“睡着了，也不知是受惊了还是累坏了，且让她睡会儿。”
沈玉鸣见他面色如常，话底却藏着锋芒，便尴尬一笑，道：“紫璃殿下是丹缨殿下最疼爱的弟弟，再加上……当时那情形实在惊世骇俗，是以殿下才差点伤了无艳姑娘……”
尉迟镇却若无其事道：“沈兄哪里话，我并没说什么。”
沈玉鸣碰了个软钉子，便道：“是了，尉迟将军怎么认得无艳姑娘？”
尉迟镇道：“无艳姑娘对我有恩，幸好这次老天庇佑，我赶得及，才没做了那恩将仇报的事儿。”
沈玉鸣又是一阵尴尬，尉迟镇自是没有做恩将仇报的事，但是丹缨却好像才做过。
沈玉鸣心道：“这位尉迟将军好厉害的嘴。”他摸不着尉迟镇的底儿，不敢跟尉迟镇多言，只陪着笑道：“既然是故交就好了，此处有劳将军照料无艳姑娘……只是若姑娘醒了，还请……”
尉迟镇笑道：“沈兄误会了，无艳姑娘对我有恩，只有她吩咐我做事的份儿，我可不敢吩咐她。”
沈玉鸣又吃一记，心中哀叹了声，然而这也是丹缨自作自受，沈玉鸣干笑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报殿下了。”
沈玉鸣离开之后，尉迟镇回到床边，低头看看无艳，见她如同昏迷又像是熟睡的容颜，轻喟一声，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尉迟镇坐了半晌，不管外头各种声响，只默默出神，不知不觉中，目光却落在无艳身上，渐渐地便停在她的脸上。
正好便看到她脸上那团印记，尉迟镇看了会儿，微微倾身往前，屈起手指，垂落她的脸颊之上。
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似曾相识……尉迟镇沉吟之际，无艳却动了动，尉迟镇见她即将醒来，忙蜷起手指，握进掌心。
无艳睁开眼睛，眼神茫然，看到尉迟镇之时，才道：“啊，大人……”
尉迟镇微笑，若无其事道：“怎么这么快醒了，觉得如何？”
无艳喃喃道：“好累……吓死我了……”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来：“对了……”
尉迟镇起身将她扶住：“累那就好好睡会儿。”
无艳摇头，道：“我得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了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了无艳问，尉迟镇便回答：“我是请了假回来的，如今事情既然已经了了，自然要回军中去了。”
无艳奇道：“那你不娶亲了？”
尉迟镇见她双眸乌溜溜地看着自己，便故意叹了声，道：“不娶啦，已经是第四回了，若再第五回，别人不烦不怕，我自己却烦了怕了。”
无艳心性单纯，见尉迟镇流露忧愁之态，便信以为真，安抚道：“你别担心，我都跟他们说了，新娘子亡故跟你没有干系，以后若是娶亲也都会好好地平安无事，你要娶几个都可以。”
尉迟镇听了这话，着实忍不住，便笑道：“什么娶几个都可以？一个便够我受的了。”
之前说到尉迟镇红鸾星运奇差无比，娶妻三回，皆是悲剧告终，一直到了此回，无艳插手，才找出了其中症结。
无艳去后，张夫人自兴高采烈，当下便要趁热打铁，给尉迟镇再张罗一门好的。没想到尉迟镇却说要回军中，张夫人哪里肯答应，便道：“你也已经二十有六，换作其他人家，早就孙子孙女满地跑了，你却还是光棍一条，叫你娘我怎么面对青州府父老百姓，怎么向尉迟家列祖列宗交代？如今也都已经查明，症结不在你身上，娘即刻给你找个好的！这回怎么也得替尉迟家开枝散叶才行。”
尉迟镇笑道：“这青州府的人见了娘你应该都怕了吧？索性不去招惹这嫌，娘你也消停些，再过一年半载，老四也都好娶亲了，不如且向着他使劲儿。”
张夫人佯怒道：“胡说！老四是老四，你是你，你毕竟是尉迟家的长子，自要替娘生一个长孙出来。”
尉迟镇道：“真是姻缘赶不走，不是姻缘莫强求，之前我全凭娘做主，结果三个进门，三个出去，白白害了别人家女孩儿，这次幸亏是无艳姑娘解了这疑惑，以后娘就别为我操心了，顺其自然罢了……”
张夫人怒道：“不行！你倒是顺其自然了，害你娘我被四邻八舍笑话，骂尉迟家无后！你别打量之前的事儿我不知道，那第三个进门的黄家庶女去哪了？”
张夫人像是抛出杀手锏，得意洋洋看向自家儿子，没想到尉迟镇却分毫不慌，反笑道：“我也知道瞒不过娘……不如这样好了，娘如果告诉我这次为什么会选中张家的女孩儿进门，我就跟娘说黄家的女孩儿是怎么回事，如何？”
洞房花烛那夜，尉迟镇跟无艳说过之前三位新娘子之事，但尉迟镇重点是说前两位，第三位黄家的庶女却一笔带过，让无艳以为这女子也是误打误撞死于毒药。
尉迟昆所用的那毒，并非是剧毒，春药的功效之外，还有令人神智恍惚产生幻觉的功效，第一位进门的新娘子，身体本就虚弱，喝了掺药的茶水之后，承受不住暴毙。但是第二位新娘，却是因为听闻了传说，又中了毒，产生种种可怕幻觉吓死了的，至于第三个，却是另有内情。
那女孩儿本是黄府的庶女，平日不受父兄待见，这次只是为了跟尉迟家攀亲，才不惮那些吓人传闻把她打发过来的，成亲当夜，尉迟镇因经历了前两次的“不幸”，故而特意派了个近身随侍去新房盯着，那侍从见黄女哭泣不止，以为她害怕，不免出言安抚，两人你言我语之间，不免都吃了茶……
正乱作一团时候，尉迟镇回来。黄女跪泣，欲一死了之，尉迟镇本想打发她回府，黄女却道若是打发她回去，必然会不容于父兄，还不如死在这里，反正自她出阁之时，黄府的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了。
那侍从便替黄女求情，愿意代死，尉迟镇见状，叹了声，索性打发他两个悄悄离开，成全一对鸳鸯，对外也只说黄女暴毙而已。
此事尉迟镇谁也不曾说，却仍瞒不过张夫人的双眼。
尉迟镇想到这里，便问无艳：“无艳姑娘，你可认得一人，中年文士打扮，白净脸，瘦长身形，看来颇为干练精明？”
无艳想了想，摇头：“不认得啊，什么人？”
尉迟镇道：“说来奇怪，是这个人对家母说，若是要我婚事顺利，就得娶张家的女孩儿，因此家母才动用手段，跟张家结亲的。”
“是吗？”无艳眨了眨眼，道：“啊，你不说我倒忘了，我听张发财说，也是有这样莫名其妙地一个人，指点他找我帮忙的。”
两人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咕噜”一声，尉迟镇看向无艳，问道：“你早上没吃东西么？”
无艳摸摸肚子，点点头。尉迟镇忍了笑，起身叫了小沙弥，吩咐送了滚热的茶来，才把门虚掩，回身道：“我带了点吃食，你就着茶水，先吃一些。”说着，便把随身包袱解开，又小声道：“有四喜肉丸子，佛门净地本不好如此，然而瞧你脸色不太好，吃点这个对身子有好处，趁着没人，悄悄地吃几口。”
无艳眼睛发亮，道：“你给我带的点心我还没吃上呢，还有牛夫人给我做的包子，也还有两个，你吃不吃？”
尉迟镇又笑：“我清早吃了饭出来的，不饿，你吃罢。”
尉迟镇将油纸包着的丸子打开，又递了筷子给无艳，无艳冲他嘿嘿一笑：“那我吃啦。”夹了一筷，只觉得入口即化，十分美味，便道：“好吃，为什么叫四喜肉丸子？”
尉迟镇道：“是我们青州喜宴上都预备的，有四个大肉丸子，取个吉利。”这自然是他“婚宴”上的菜色了，如今婚事又告吹，王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尉迟镇临出门，就特意吩咐丫鬟卷了几个肉丸子给他带上。
尉迟镇见无艳吃的香甜，便又笑道：“喝口茶，本来热的更好吃呢。”
无艳心满意足，冲他一笑：“大人，你对我可真好，这次又多亏了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尉迟镇听到“报答”二字，心头一跳，却面不改色道：“无妨，这也是……你我有缘……”
若说缘分，可就巧了，昨晚他一夜辗转反侧，听窗外风雨声不断，便不停地想无艳会歇在何处，是否已经下山，一夜难眠，今日起了个大早，便上山来，走到中途，遇到云门寺打水的和尚，尉迟镇谨慎，便问了句，果真知道端倪，他特意往云门寺绕了一段路，才正好及时将无艳从丹缨刀下救出。
现在想想，多亏了他多心绕了这段路，不然的话……
尉迟镇想到这里，便蹙眉道：“之前那种危险情形，你很该自保才是，为什么竟全无抵抗？”
无艳嚼着丸子，道：“我好不容易捉到那异种，若是放手，紫璃就死定啦，而且那时我只顾救人，也不知道那个王爷真的要杀死我。”
尉迟镇微微一笑，眼角余光往门口处扫了眼，仍不动声色道：“世间如无艳姑娘这样仁心仁术的医者太少了，只可惜世人多是忘恩负义之辈。”
正在此刻，却听得门口有人咳嗽了声，而后道：“本王来的唐突了么？”
尉迟镇一听，便站起身来，回头行礼道：“见过殿下。”
门口上站着的，正是东平王李丹缨，身后跟着一个随侍。
丹缨若不发脾气，倒是翩翩美少年，若璀璨明珠，光彩照人，引人注目，然而自他出现，无艳却只看了一眼就垂了眼皮，连动也没动，仍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肉丸塞入嘴里后，又悄悄地把盘子往自己胸前扯了扯，似怕别人来抢似的。
丹缨见无艳如此，也知道自己之前做得过火，便又咳嗽了声，客客气气道：“之前叫沈玉鸣过来看，说是无艳姑娘小憩中，如今是醒了么？”
尉迟镇垂手旁立，并不多话。
无艳嚼着肉丸，含糊道：“明知故问，你自己不会看么，难道我是睡着了在吃东西？”
丹缨双眉一皱，却仍矜持笑道：“无艳姑娘倒是风趣，是了，还烦请姑娘去看一看舍弟，他至今还未醒来，我甚是担心……”
无艳不等他说完，便道：“不去！”
丹缨一惊：“什么？”
无艳哼道：“我又不是你随身的大夫，凭什么要听你的？何况若是做得不好，便随时都会掉脑袋，如今我仁至义尽了，才不去管你的事，你走吧！”
丹缨闻言，心凉之余，又气又怒，他是为了紫璃才肯来亲自请无艳的，自诩已经很是低声下气，没想到却被无艳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绝，丹缨当下变了面色，道：“你把紫璃弄得半死不活，就要不管了？”
无艳道：“若我不插手，他早就死了，或者说，如果不是尉迟大人及时赶到，不仅是他早就死了，连我也一块儿死了！都给你害死了！连半死不活都不能够，是不是？”
丹缨面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你……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无艳飞快地把剩下的丸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吃边说：“我就是说了，又怎么样？”
丹缨气的鼻孔冒烟，若无艳不是那救命的人，此刻肯定要立刻杀了。
室内气氛一时紧张，寂静里，尉迟镇的声音缓缓响起：“殿下，无艳姑娘是慈航殿的人，朝廷有令，慈航殿弟子在外行走，相当于五品以上的官员，就算是王爷，也不能随便处置的……之前王爷，的确是有些冲动了。”
丹缨一听，尉迟镇似落井下石，顿时又瞪向他。无艳却顺势道：“是了，我正要说这个呢，我不计较你意图谋害我就已经罢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仗势欺人，哼哼，我才不怕你。”
丹缨碰了一鼻子灰，把出生以来没吃过的“气”都给吃尽了。看看尉迟镇，又看无艳，心中怒涛起伏之余，面上却反而冷静下来，丹缨道：“的确是我做错了，故而亲自来请无艳姑娘，若姑娘还责怪我，本王向你道歉便是了。”
无艳见他居然没有再发作，反而有些意外，便哼了声，不理不睬。
丹缨又缓缓说道：“然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慈航殿行走世间，便也是济世为怀之意，何况，本王有错，自有本王一力承担债孽，万万不可连累他人，姑娘以为呢？”
尉迟镇见他这么快就平静下来，且说的也在情在理，不由心中微动，想道：“这位王爷小小年纪，倒是颇有城府，这么快就能压下怒气，能屈能伸，若是年纪再大一些……”
丹缨说罢，无艳才看向他，道：“你可真会说话，明明是你的错，如今说的反像是我不对似的。对了，取出来的那只虫呢？”
丹缨道：“已经叫人烧了。”
无艳睁圆双眼，叫道：“烧了？”
丹缨一怔，有些忐忑：“如何？不行么？可是做错了？”
无艳叹息了声：“本来想好好地看看的，这个东西，很罕见呢，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想到之前动手之时，兀自心有余悸。
尉迟镇看出无艳的不安，便温声问道：“那究竟是何物？”
无艳听他出声，便道：“那叫‘噬虫’，是西域传进来的种，后来经过改造，便成了一种很残忍的蛊，会进入人的肚肠内，一旦破封而出，就会食尽……”无艳说到这里，皱着眉，含含糊糊一掠而过，只又道：“若是破封的话，那宿主自必死无疑，但表面却看不出是为什么，也不会有中毒迹象，多半人都以为是急病而死罢了，起先是我诊脉听出他脉象里似另有一道异脉……”
丹缨脸色惨白，这才明白紫璃“死”后无艳上前诊脉以及解开紫璃衣裳观他腹部是为什么，当时他气怒之下什么也看不出，却原来她所做都是救命之举。
丹缨只以为自己是气怒之下才没看出什么，但事实上，就算在场的太医跟沈韩两位侍卫都也看不出什么，那蛇蛊实际上极小，又蜷缩肠道之中，动的有限，只有无艳才能看出肌肤上那细微的异动而已。
丹缨咬了咬唇，道：“紫璃体内……怎会有这种东西？”
尉迟镇旁观不语，有些事儿，外人不便参与，尤其是涉及皇族。无艳却不解这些，反道：“这种邪物是极罕见的，养育也麻烦，因此绝不会是误食。”
丹缨抬手捂住嘴，脸色如雪，喃喃道：“难道、难道……”他来不及多说，转身如风似地掠出门去。
尉迟镇走到无艳身边，轻轻拍拍她的肩头。无艳抬头看他：“尉迟大人，他又怎么啦？”
尉迟镇对上她清澈的双眸，心中一叹，道：“王爷大概想到……是谁给小殿下下这种蛊了。”

第十章 惆怅东栏一株雪
尉迟镇见无艳眼睛滴溜溜乱转，便懂她心中想些什么，笑问：“你是不是想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无艳吃饱睡足，精神大好，又想到方才尉迟镇在丹缨面前维护自己的举止——若不是他当时提示说出慈航殿弟子在外行走相当于五品官、连王爷也不能随意处置之事，无艳自个儿是想不起这个的。
想到丹缨那难看的脸色，无艳噗嗤一笑，只觉在尉迟镇身边，有种前所未有的放松，闻言便握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好啊，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好么？”
尉迟镇瞧着她一派天真娇憨，不知为何心里暖融融地很是受用，便道：“你想去看，那咱们便去看看，只不过……”
无艳问道：“不过什么？”
尉迟镇本想嘱咐无艳，关于丹缨之事，还是少插嘴为妙，丹缨毕竟是皇族中人，又年少气盛，不是个好相与的，无艳却是这样毫无阅历的无邪性情，只怕若是多嘴的话，不知怎地就会说错话，让丹缨听了去，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来。
尉迟镇对上无艳双眸，只觉面前的眸子清澈无尘，仿佛永远不会被尘世污糟沾染，尉迟镇话到嘴边，却又转开话题：“没什么……是了，我还没有问你，你离开了青州，是要去哪？”
无艳心无城府，且又十分仰赖尉迟镇，听他问，便毫不迟疑脱口答道：“我要去玉关。”
尉迟镇一惊：“去玉关？那是边塞荒凉之处，且又千里迢迢地，去那里做什么？”
无艳道：“我也不知，只不过师父跟我说了，让我下山后一路往西北去，到了玉关，自然就会知道是什么了。”
尉迟镇被她三言两语勾起好奇之心，可他毕竟极有教养，这些涉及别人隐私之事，总不好就继续刨根问底，因此便只道：“从这里去玉关，紧赶慢赶，总也要三四个月，你一个人……”
无艳眨眨眼睛：“你担心我去不了么？放心吧，我自下山，在路上也走了一个月多啦，还不是好好的？放心吧。”
无艳说着，情不自禁地在尉迟镇臂上抚摸两把做安抚之意，握着他粗壮的手腕之时，忽地反应过来尉迟镇这句话里大有关心自己的意思，于是感动叹道：“尉迟大人，唉，你人怎么这么好呢？”
尉迟镇在军中以严明著称，同僚尊重，百姓敬爱，从没有人当面儿这样频繁地夸他“是个好人”，没想到短短两天内，被无艳夸了数次。
这会儿又听到她这么说，尉迟镇哑然之余，笑着摇头：“罢了，我们去看看东平王爷到底要做什么。”
无艳听了，才又高兴起来，自然而然挽住尉迟镇的手臂，嘻嘻笑道：“好啊，我们去看看那坏脾气的王爷又要砍哪个倒霉蛋的头了。”
尉迟镇听到“倒霉蛋”三字，低头又看她笑得烂漫，他的心情竟也大好，便笑道：“不管是哪个倒霉蛋，只要不是我身边儿这个就好了……嗯，咱们便去看看。”
尉迟镇说完头一句，心中怔然，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在跟这丫头说玩笑话……然而他们认识才不到三天，分明没有那样熟悉，可不知为何，只要看着她，心里就有种难言地轻松跟快活似的。
天慢慢放明，天空仍有些许阴云，如同灰色的薄纱，飘在空中，阳光被蒙在阴云之上，透出了脆弱的微光。
远远地，传来晨钟声响，钟声悠远，于空中激荡，禅意悠远，更显得寺院格外静谧。
僧房前的院子里，一棵腊梅正盛放，淡黄的花朵缀满枝头，散发出幽甜馨香，从敞开的窗户中飘进来。
丹缨垂眸看着昏睡不醒的紫璃，现在的紫璃已经恢复了呼吸，虽然呼吸微弱，却比之前心跳全无令人放心的多了，丹缨望着紫璃幼嫩的脸，双眸中的温柔之色渐渐隐退，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丹缨回头，道：“之前的那怪虫，已经烧了吗？”
丹缨身前所站的两人，正是沈玉鸣跟韩日，闻言两人皆是一愣，而后韩日道：“回殿下，照殿下吩咐，已经烧掉了。”
丹缨问道：“你们知道那是何物？”
沈玉鸣跟韩日双双摇头，丹缨道：“本王原本也不知那是什么，还以为是病体所生的寻常恶物，幸好紫璃命不该绝。”
沈玉鸣脱口问道：“殿下是何意？莫非您已经知道那是何物了？”
丹缨不答，只是看着在场两人，目光冷若冰川之水，不动声色地流淌着淙淙寒冷杀机。
这突如其来的静默让人很不舒服，沈玉鸣跟韩日自然也察觉到了，两人又彼此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垂头默然。
寂静中，却听得窗外隐隐地有笑语传来：“尉迟大人，你要去哪？”声音娇嫩甘甜，令人闻之忘忧。
浑厚的男子声音答道：“我要先行回长安一趟，到兵部述职，然后再回山西。”
这两人自是无艳跟尉迟镇，两人商量着要来看究竟，却也不急，边走边说。
无艳道：“啊，那么我们便不同路了。”
尉迟镇回答：“是啊，下了山后……就分道扬镳了。”
无艳道：“那我先祝大人一路顺风啦。”
尉迟镇轻笑道：“这莫非又是从你师兄们哪里学来的词儿？”
无艳嘻嘻笑笑，两个人说着，便走到门口处，门口自有丹缨的侍卫们把守，便将两人拦下。无艳却探头往内看去，正巧里头便传来丹缨的声音：“是无艳姑娘跟尉迟将军来了么？请两位进来。”
无艳听了，便冲着尉迟镇撇了撇嘴，扮个鬼脸，才转身入内，尉迟镇唇角含笑，也跟着她迈步进了屋内。
无艳东张西望，目光从丹缨跟沈韩两人面上掠过，就去看床上的紫璃，便自顾自走过去查看。
丹缨见她如此，倒是松了口气，也不复之前的处处戒备了，反倒盼着她来给紫璃多看几回。
尉迟镇上前，向丹缨见礼，丹缨道：“尉迟将军不必客套，请坐。”
尉迟镇道：“王爷面前，末将站着便是了。”
丹缨一笑：“我虽是王爷，也不过是个发配出来不受宠的，顶着虚衔罢了，哪里比得上尉迟将军戎武出身，是实打实地军功，将军不必客套。”
尉迟镇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更为意外，却道：“多谢王爷抬爱，然而毕竟尊卑有别，法不可乱，末将是万万不敢僭越的。”
丹缨闻言，望着尉迟镇的双眸之中才流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尉迟镇跟丹缨应答的当儿，无艳已经瞧过了紫璃的情形，之前她动手之前，紫璃已经进入假死状态，若是施救差上片刻，让这种状态多延续一会儿，紫璃不死，也会永远昏迷不醒，再者，若给那噬虫破封而出，那就立死无疑。因此无艳后退无路，才义无反顾地立刻选择剖腹破肠的法子。紫璃虽假死，但剖腹之痛自然非同一般，因此无艳先用金针封了紫璃数处穴道，让他无法中途醒来，正好将那非人的痛苦挨过去。
此刻虽然也痛，却比之前要轻许多了，只要好好休养，调养得当，紫璃就会很快醒来，恢复如初。
这些都是无艳意料之中的，对她来说，最艰难的，就是剖腹取蛊那一刻，如今回想，都捏一把汗，若非她有超乎寻常地医术跟心智，又或者当时不是尉迟镇及时出现，巧妙配合……此刻，她跟紫璃恐怕都已经做了地下之鬼。
因此经过了那一段惊心动魄，此刻无艳的心情十分轻松，大概也有尉迟镇在侧的缘故。
丹缨见无艳面色轻松，便知道紫璃没什么大碍了，他心中自然也无限宽慰，便问道：“无艳姑娘，紫璃还好么？”
无艳不太愿意理会他，两只眼睛便往斜处看去，道：“自然啦，死不了。”
无艳说罢，便又跑到了尉迟镇身边，就近近地站在他的身侧，尉迟镇躬身抱拳，道：“王爷，无艳姑娘之前劳累晕厥，方才醒来，不如且赐她坐了。”
丹缨略觉尴尬，却道：“本王正有此意，请。”
无艳全没想到会如此，张口道：“大人，我……”尉迟镇却冲她一笑，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着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无艳扭头看尉迟镇，知道他是一片好意，她抓抓头，只好坐了。
丹缨瞧着无艳，见她对自己“爱理不睬”，对尉迟镇反倒是十分“亲近”，而尉迟镇也对这个小丫头很是关切……他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丹缨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却不曾流露分毫，下巴微挑，道：“原来本王也不知这是何物，多亏了无艳姑娘提醒，这原来竟是来自西域的邪物。”
韩日道：“殿下，这莫非是说……有人想害小殿下么？”
丹缨道：“不错。依你之见，会是谁下的手？”
韩日吃惊：“属下不知，这也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丹缨却不追问，只又看向沈玉鸣，道：“他既然不知，那你可知道？”
沈玉鸣怔道：“属下也是才知此事，这……殿下是说这随行众人之中有人动的手？”
丹缨淡淡道：“不然呢？可是不必担心，本王这一行所带随从虽多，但是能接近紫璃的，也无非是那么两个。”
沈玉鸣跟韩日双双心惊，两人齐齐跪倒下去：“殿下恕罪！”
丹缨问道：“恕什么罪？”
沈玉鸣道：“恕属下等护卫不力之罪。”
丹缨冷笑：“仅仅如此？恐怕，在护卫不力之外，更有谋害之举。”
沈玉鸣跟韩日两人听出丹缨话中有指责之意，顿时伏倒身子，一个道：“属下等怎会如此？”另一个道：“请殿下明察！”
无艳在旁看着，沈玉鸣对她曾几度维护，此刻见他被丹缨呵斥，跪地战栗着，无艳不忍，刚要张口，肩头却被人一握，无艳抬头，见尉迟镇轻轻一摇头，无艳会意，这才并未出声。
丹缨道：“你们两个，在本王没离皇都之前就已经跟随左右，按理说本王不至于疑心到你们身上，但是紫璃的起居饮食，本王素来十分上心，除了我之外，能接近他也有能力下手的，只有你们两个。”
沈玉鸣跟韩日面面相觑，丹缨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问题是，你们两个之中，究竟是谁下的手，为什么下手……但是本王保证，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生不如死……”
无艳听着丹缨的声音，有些发冷，竟打了个哆嗦，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尉迟镇，尉迟镇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无艳才又转回头去。
沈玉鸣道：“殿下，此事大概有些误会，我们对殿下跟小殿下忠心耿耿，又怎么会做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韩日也道：“沈统领说的对，殿下明察，卑职们绝对跟此事无关。”
丹缨恍若未闻，轻笑道：“你们可知道那蛊何其厉害？穿肠而出后，将噬尽五脏六腑，这种痛苦，本王想象不出究竟如何，幸好本王跟紫璃都是幸运之人，才遇到慈航殿的弟子，想必你们都知道慈航殿是何等了得的……本王小的时候就听说，没什么能难得倒慈航殿……”
在场之人都不知道丹缨为何忽然开始夸奖起慈航殿来，丹缨却探手，从袖子中摸出两颗药丸来，放在身边桌上，道：“这是无艳姑娘方才给我的，她虽跟紫璃才认识不久，但却是个仁心仁术的医者，见不得紫璃小小年纪便被如此残忍折磨，因此她送我这两颗毒药，虽比不上之前的噬虫蛊，却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吃下去，不出一刻钟的功夫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无艳瞪大眼睛，才要说话，尉迟镇轻轻咳嗽，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乖乖听着，别做声。”
无艳眨了眨眼，心道：“我哪里给过这个王爷毒药？难道他也是在用之前我在尉迟家那招么？”
沈玉鸣道：“殿下想要怎么做？”
丹缨道：“你们跟了本王两年，大概也知道本王的性子，本王，是宁肯错杀一万，不会放过一个的，既然不知道你们两人哪个是害紫璃的人，那么只好……”
此刻所有人自然都明白了丹缨的意思，无艳差点出声，想到尉迟镇的叮嘱，才强忍住。
韩日惊道：“殿下！”
丹缨波澜不惊，俯视两人，继续道：“你们两个既然都忠心于本王，自然就早也做好了为本王而死的准备，何况你们两人为侍卫统领，负责守护本王跟紫璃，却差点害了紫璃性命，这等失职之罪，也是死罪！故而如今谁若是不肯吃这药丸，谁就是背叛本王的那人，同样一定得死！”
丹缨说罢，无艳心头乱跳：“原来他不是用我的那招，而是比我那招更狠，这王爷实在太坏了，居然要不分黑白把这两个人一块杀死么，不过……他从哪里弄来的毒药？我可没给过他。”
无艳正胡思乱想，那边沈玉鸣跟韩日都是面色惨白，丹缨道：“若真忠心于本王，该知道怎么做了。”修长的手指在桌边上轻轻一敲，发出微弱声响，却震得两个侍卫统领都浑身震了一下。
片刻，沈玉鸣拧眉，说道：“殿下，若我们两人都是无辜的，若是其他人趁着不防备动的手呢？那么属下等岂不是枉死？属下并不怕死，只不过若这样便死，实在有些不甘心。”
沈玉鸣说罢，丹缨冷哼道：“你这就是不想吃了？”
沈玉鸣伏低身子：“殿下，属下说了，不是不敢，而是怕殿下误杀了好人，白白放过了奸人，若是我跟韩统领都死了，也没有人护卫殿下跟小殿下了，岂不正中奸人下怀？”
无艳觉得这话十分有道理，只可惜尉迟镇仍没什么动静，无艳瞅他一会儿，只好重坐正了身姿，忍着不去插嘴。
丹缨冷冷一笑：“这个不劳你操心，尉迟将军此行是进京的，正好跟本王路线相同，由他暂时代劳护卫便是。”
沈玉鸣转头看向尉迟镇，尉迟镇微微欠身道：“既然王爷不弃，末将愿意代为效劳。”
无艳大为吃惊：“大人……”尉迟镇冲她一眨眼，无艳撅起嘴，有些不太高兴。
沈玉鸣见尉迟镇如此，更是面无人色，丹缨逼问道：“如何，你可放心了么？既然放心，那么……”
沈玉鸣看一眼桌上毒药，又回头看一眼韩日：“韩兄……你我曾一同随殿下出京，没想到，今日竟要一块儿共赴黄泉。”
韩日同样脸色惨然，磕头道：“殿下，求殿下……”
他话虽然没有说完，却已经是求情的意思，丹缨脸色愠怒，还未开口，沈玉鸣却道：“好了，都不必说了，殿下，我认了便是，事情是我做的，跟别人无关。”
无艳大惊，忍不住跳下椅子：“大叔……”
韩日也震惊地抬头相看，丹缨却并无吃惊之意，问道：“真的是你？”
沈玉鸣叹了口气，道：“不错，是我，我愿意接受殿下处罚，请殿下不要连累无辜。”
丹缨冷笑道：“果真是你，怪不得当日紫璃发病之时，你故意拦着无艳姑娘不让她上前……必然是害怕她撞破你的好事了？”
沈玉鸣张口，却又未曾辩解，其实当日侍卫们乃是奉命守着云门洞口，不让闲杂人等上前。
丹缨又道：“还有无艳姑娘救护紫璃的时候……本王一时意气闯入进来，你居然没有拦阻，恐怕正是想要借本王的手杀了无艳姑娘罢？”
沈玉鸣皱眉低头：那时候他是给吓傻吓呆了，又被韩日呵斥，才软了手脚未曾敢拦住丹缨，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丹缨问道：“那么那邪物你是从哪里得来，又是谁指使你害紫璃的？”
沈玉鸣呆了呆，有些茫然，喃喃道：“属下……”
“你还敢不说？”丹缨喝骂了声，看向韩日，咬牙道：“韩统领，沈玉鸣已经招认，他果真是谋害紫璃的奸贼，你还不立刻把他拿下？”
韩日目光闪烁，终于道：“遵命！”他起身看向沈玉鸣，道：“沈兄，得罪了！”
丹缨一声“将他拿下”之后，沈玉鸣闭上双眸，自诩必死，然而良久，耳畔却毫无动静。沈玉鸣睁开眼睛，陡然吃了一惊，却见尉迟镇不知何时已经来至身前，他的手正从韩日胸前撤离，而韩日探手往前，右手五指张开，仍保持着向自己袭来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沈玉鸣大惑不解，如在梦中。面前韩日人不能动，却能出声，当即叫道：“尉迟镇你……这是干什么？殿下？！”
尉迟镇微微一笑，看他两人一眼，转身回到无艳身边儿，见无艳呆若木鸡，尉迟镇便握住她的手，正温声安抚：“别怕，没事。”
丹缨见尉迟镇功成身退，便道：“多谢尉迟将军。”
尉迟镇道：“举手之劳，殿下不必客气。”
无艳抓住尉迟镇的手：“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
这话正也是沈玉鸣想问的，沈统领讪讪道：“殿下……这是……何意？”
丹缨道：“那你先告诉本王，你为何要认下自己没做过的？”
沈玉鸣身子一震：“殿下……怎么……知道？”
丹缨淡淡道：“左右都是死，本王不信，能下狠手害紫璃的人会主动认罪，但是最重要的是，你有维护韩日的心，可是他呢？在你承认之后不问青红皂白就迫不及待地要出手，只有他做贼心虚想要你当替罪羊，才会丝毫也不肯在我面前出言维护你一句就也认定你是凶手。”
尉迟镇也道：“沈统领，你看韩统领的手法。”
沈玉鸣本没留心，闻言抬眸，看到韩日出招的手势之时，惊道：“锁喉指？你……”
尉迟镇道：“不错，这一招下，就算你不死，以后也无法发声，韩统领是打定主意让你做替罪羔羊，正如殿下所说，只有他心怀鬼胎，才会丝毫不顾同僚之情，下如此狠手。”
无艳一直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当下抱住尉迟镇的手臂，喜道：“大人，你好聪明！”
尉迟镇笑道：“我不过是顺着殿下的意思罢了。”
无艳听了，撇嘴看了一眼丹缨。
丹缨的目光跟她相碰，却又飞快转开，对韩日道：“真的是你？”
韩日方才听着几个人解释，冷汗频频，几乎要昏过去，听了丹缨问，忙否认：“不、不是我！”
丹缨复缓缓一笑，笑意令人不寒而栗，他转头看了一眼桌上药丸，道：“沈玉鸣，你拿一颗，喂给他。”
沈玉鸣略一迟疑，丹缨莫测高深看他一眼，沈玉鸣低头，忙取了一颗，送到韩日嘴边。
韩日起初还叫饶命，见药丸送过来，便闭嘴不肯吃下，无艳方才见识了丹缨跟尉迟镇两人“演戏”，此刻便窃窃跟尉迟镇道：“这肯定又是骗人呢，就像是我在你家做的一样，拿不是毒药的药哄人。”
尉迟镇含笑看她一眼，目光转开，笑意却隐没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之色。
丹缨一拍掌，外头进来一个侍卫，捏着韩日下巴，喂他吃了那颗药。
丹缨又命沈玉鸣解开了韩日穴道，才问道：“为何害紫璃，谁是背后指使之人？若是说出来，本王还可考虑给你解药。”
韩日捂着胸口，提心吊胆：“殿下……”
丹缨道：“实话跟你说，这药不是无艳姑娘给的。”
无艳挡着嘴，对尉迟镇笑道：“看吧，这回给我说对了。”
尉迟镇笑而不言，韩日跟沈玉鸣怔住，丹缨耳朵灵光，听见了无艳的话，却不动声色，道：“想必你听闻过‘望清明’这个名字吧。”
韩日一愣，然后双眸往外一凸。
沈玉鸣惊道：“殿下说的是宫内处死罪大恶极之人的那种毒药么，服下之人必定会疼足三天三夜才会断气，且死状……听闻因太过残忍而给先帝禁了。”
丹缨淡淡道：“禁是禁了，只不过是禁了不许再造，这两颗，是我出宫之时，母妃所赠，本王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如今正好验一验。”
丹缨话音刚落，就听韩日惨呼一声，身子扑倒地上，双腿蜷到胸口，抽搐不已。
丹缨瞧了一眼，冷笑道：“看这模样，必定是真的了。”
韩日只觉得似有一把利刃在体内翻滚搅动，壮硕的身体如离水游鱼，翻滚抽搐，叫道：“殿下，殿下我招了！求殿下……赐我痛快！”
丹缨见状，才起身走到韩日身畔，垂眸看他：“谁指使你的？还不快说？”
韩日强忍剧痛，抬头看着丹缨，脸因痛楚扭曲而狰狞，颤声微弱说了一句，丹缨脸色微变，负在背后的双拳紧紧一握。

第十一章 昨夜风开露井桃
无艳猜到了一半，却万没想到丹缨的心意竟变幻莫测，说的话假中带真，令人防不胜防，见韩日惨状，整个人吃惊非浅，尉迟镇站在旁边，虽早就料到一二，见状还是微锁双眉。
僧房之外，云门寺的主持等人听闻消息，急忙赶来，刚到门口，就见僧房内地上卧着一人，正在惨叫着滚动，地面血迹斑斑，起初以为那人是受了什么伤，细看才发觉，是肌肤裂开渗出的血，就好像被用了凌迟之刑。
那主持一看，当即大念阿弥陀佛，欲进门求情，却给门口侍卫拦下。
韩日身边不远，沈玉鸣亲眼所见此情此景，魂飞魄散，实在不忍，跪地求道：“殿下，不如还是赐他痛快一死。”
丹缨深恨，分毫不为所动：“若是紫璃中蛊而无人察觉，那谁来怜惜紫璃所受之苦？”
韩日惨叫的声音都沙哑了，听了沈玉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说道：“沈兄，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你……给我个痛快……”
沈玉鸣泣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殿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尉迟镇皱了皱眉，挪步挡住无艳身前：“无艳姑娘，我们先离开此处吧？”
无艳正忍无可忍，被尉迟镇一挡，便摇头道：“不要，大人……这个人就算是个坏人，可、可也别这么折磨他……”
尉迟镇早知道无艳会于心不忍，然而丹缨又不是个能听别人左右的，何况韩日先下手毒杀紫璃，如今也是他罪有应得罢了，虽说丹缨的手段残忍了点儿，但也未尝不是一报还一报。
何况丹缨是王爷之尊，他所决定了的，又岂容旁人置喙？
无艳见尉迟镇不答应，便从他身前跳开，已经冲着丹缨道：“你既然知道他是坏人，就直接杀了他就是了，何必这样？”
丹缨见她终于对自个儿说话了，却淡笑道：“本王处置犯人而已，有何不可？他害紫璃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一个四岁孩童也会遭受如此的痛苦？他可有半点不忍？”
无艳回头看一眼紫璃，握了握拳，道：“他现在已经受了惩罚，你也可以适可而止了。”
丹缨道：“以下犯上，背叛故主，谋害皇族，他的罪上诛九族……如今如此，已经是便宜了他。”
韩日听到这句，哀嚎了声：“殿下，求你杀了我……你答应我的……”
丹缨皱眉，一脸嫌恶：“本王答应给你个痛快，但‘望清明’要痛足三天三夜才会叫人断气，那本王就明日再杀你，也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韩日跟随他良久，自知道他的脾性，当下不去求他，却向着无艳泣血道：“姑娘，求你救我！求你让殿下痛快杀了我！”他浑身酸软，说话也都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休，但偏偏无法昏厥也无法自行寻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这种非人剧痛。
无艳胸口起伏不定，上前一步，却给侍卫拦下。
尉迟镇见状便快步过来，生怕她吃亏。仓皇间，无艳跟他清明双眸一对，终于又看向丹缨，孤注一掷叫道：“你如果还想我照看紫璃，就不要再折磨他啦！”
这话一出，丹缨才抬了眸子，静静道：“当真？你……愿意照看紫璃了？”
无艳跺脚道：“当真！”
丹缨才淡声道：“既然无艳姑娘求情，那么，本王就赏这畜生一个痛快。”
尉迟镇心中一叹。
丹缨含笑说完，便看向沈玉鸣，沈玉鸣心头震动，对上韩日染血的眼睛，把心一横：“韩兄……对不住了。”到底同僚一场，虽然不忍，可也知道多拖延一刻，韩日就多受一刻的苦楚折磨，沈玉鸣拔剑，剑光一闪，刺入韩日胸口。
韩日身子一震，缓缓出了口气，闭了双眸。
无艳正呆呆看着，却被尉迟镇往胸前一抱，单手捂住她的双眼。
经过此事，无艳有些无精打采，幸好紫璃在中午刚过的时候醒了，醒来后，便偶尔叫痛叫饿，无艳早叮嘱，让他只先些稀粥，不让多吃东西。
丹缨牢记，竟无视紫璃嚷饿，只劝：“等身子好了再吃好的。”紫璃虽是孩子，却很懂事，当下便不再叫嚷。
无艳在旁边看着丹缨十分细致耐心地哄着紫璃，又问长问短，竟不像是哥哥，反像是个当娘的，跟之前冷若冰霜、动辄要杀要打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无艳坐在门槛上，目光从丹缨紫璃身上移开，捧腮看着庭中腊梅，轻轻叹了口气。
丹缨哄好了紫璃，便起身走到门口，无艳见他过来，就拍拍裙子站起身：“小王爷，你弟弟没事了，那我也该走了。”
丹缨惊道：“什么？你要走？不是说要留下来照料紫璃的么？”
无艳见他目光之中重又透出几分急怒之色，便哼道：“紫璃已经转危为安，不必我照料了，再说你有太医随身。只要静养两天，给他按时吃我留的药，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很快就会恢复如初。”
丹缨摇头，情急之下按住无艳的手：“无艳姑娘……”
无艳忙把手抽出来，警惕地看丹缨：“你想干什么？”
丹缨看着她的脸，眉头微蹙，道：“我没有恶意，只不过，之前本王跟无艳姑娘已经约好，你得留下来照顾紫璃。”
无艳道：“你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该说的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而且我还有事，跟你们又不同路……”
丹缨苦苦道：“本王不想听这些，你是医者，该明白病来如山倒的道理，谁知道紫璃是否还会出现别的状况，你若一走了之，到时候本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该如何是好？你既然答应本王，就该善始善终，莫非慈航殿的弟子，喜欢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么？”
无艳皱眉：“你别胡说，照你的意思，莫非我要跟着你们一辈子不成？”
丹缨一怔，却道：“自然不是，只要一路上紫璃平安无事，到达长安之后，你要去哪里，本王都不会拦阻。”
无艳嚷道：“这怎么行，说了我要去玉关，跟你不同路，耽搁了我的事怎么办？”
沈玉鸣在旁听了，便低声道：“其实只是绕了一段路而已，并不算是南辕北辙。”
丹缨忙也道：“不错！只是绕了一小段路而已，只要你答应本王，到了长安，本王命人快马加鞭送你去玉关，如何？”
无艳嗤之以鼻：“谁稀罕！而且你的脾气如此之坏，若是路上有个差池，或者一言不合，我得罪了你……我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丹缨啼笑皆非：“本王……不会的，之前不知道无艳姑娘的身份，又兼紫璃病重，急怒攻心才多有冒犯，以后，必定恭敬相待。”
无艳嘀咕：“我才不信呢。”
丹缨好不容易捉到救命之人，哪里舍得放手？当下举手向着无艳行了个礼，竟道：“无艳姑娘，尉迟将军说你仁心仁术，就算是本王求你啦。”
无艳歪头看他：“那尉迟大人也说了，世人多是忘恩负义之辈，你难道没听见？”
丹缨语塞，然而听着“尉迟大人”四字，望着她戒备的小脸，顿时又计上心来：“无艳姑娘，尉迟将军也是要一块儿回京的，若是有他一路同行，你是不是就放心多了？本王瞧你们感情甚好，好不容易重逢再就此分别，是否有些可惜？不如随本王一起回京，一路还能照料紫璃保证万无一失，岂不是两全齐美的事？”
无艳眨了眨眼，懵懵懂懂道：“感情甚好？”
丹缨见她似有心动之意，忙道：“无艳姑娘，尉迟将军为了你才特意来到这云门寺，这份情谊可是难得的。”
无艳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特意来的？他说是正巧经过这里罢了。”
丹缨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光，笑道：“尉迟将军要赶紧回京复命，怎会无缘无故拐到这寺里来？自是惦记姑娘你……才宁肯耽误行程也要来保护姑娘安危……”
自紫璃安定下来，丹缨就命人调查尉迟镇跟无艳之事，自然从寺僧口中得知尉迟镇曾打听无艳。丹缨又看到尉迟镇对她多有维护，自然便猜到一二。
无艳眨着眼睛，有些发呆，此刻廊下走来一人，身材挺拔魁伟，英伟俊朗，正是尉迟镇，见两人站在廊下，尉迟镇便先向丹缨见礼，又问无艳道：“可给小殿下看过了？如何？你何时要启程？”
无艳定定看他，神色有些不自在：“我……”
丹缨抢先一步，道：“尉迟将军，无艳姑娘要跟我们先回京。”
尉迟镇意外地看向无艳：“是么？”
无艳张了张口，竟目光闪闪地低下头去，抬手把玩腰侧背包上的絩带。
丹缨从旁见状，便知此事可成，嘴角微微挑出一抹浅笑。
次日，无艳依旧起了个大早，先来看望紫璃。天还没亮，她怕紫璃仍睡着，便特意放轻脚步。
到了床边，见紫璃闭着双眸，果真正睡得恬静般，只是小脸的脸色已经不复昨日一般苍白骇人。
无艳看无碍，才探手替他把脉，手刚握住紫璃的手腕，紫璃便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向她，便唤道：“无艳姐姐。”
无艳一怔：“啊……你醒了？”
紫璃道：“嗯，无艳姐姐，你也起的好早。”
无艳见紫璃乖巧驯顺，如此静静躺着，更如瓷娃娃一般十分可爱，便抬手爱惜地摸摸他的头。
虽然无艳医术高明，晚上特意给紫璃喂了镇痛的药，但毕竟是肚子上开了道口子，要说丝毫痛都感觉不到却是不可能的。然而紫璃很是坚强，一夜竟不曾叫嚷，只不过因为痛楚折磨而睡得断断续续罢了。
此刻外头天还未亮，他便早就醒了，见无艳来照看自己，却很是欣喜，闭着眼睛任凭无艳摸头，便道：“无艳姐姐，天要亮了吗？”
无便点头：“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大天亮了，你觉得怎么样？”
紫璃眨了眨眼，道：“好多了，肚子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多谢姐姐。”
无艳见他果真懂事又乖觉，比那动辄炸毛的丹缨要好上许多，便越发喜欢他，轻轻笑道：“我知道伤口还是会有些疼的，你忍一忍，再过半日，就不会再疼了，但以后会有些痒。”
紫璃道：“我不怕疼……为什么又会有些痒？”
无艳道：“那是伤口在愈合，你记得，再痒也不能去挠去碰哦。”
紫璃乖乖点头：“我知道啦，谢谢无艳姐姐。”
无艳摸摸他软嫩的小脸：“不用谢，只要你快快好起来就行啦。”
丹缨站在卧房门口，听着里头一问一答，无艳的声里透着一股温柔之意，紫璃的声音虽微弱，却隐隐透着欢喜，显然是要好起来的迹象，丹缨摸摸胸口，倍觉欣喜。
侍卫准备了一顶软轿，丹缨小心抱了紫璃，将他放在轿子上，又细细盖了轻薄的羊毛毯子防着风吹，这样兀自不放心，俯身在轿子旁边问紫璃可有不适。
无艳跟尉迟镇一块儿从寺内走出来，尉迟镇手中提着无艳的食盒，无艳斜背着包，背着雨伞，却是两手空空。
青山新雨，清晨气氛十分宜人，无艳张手伸了个懒腰，打量着周遭，道：“看样子待会儿会出太阳。”
尉迟镇看着她，笑而不言，那边紫璃听见了，便歪头过来，唤道：“无艳姐姐！”
他有伤在身，自然声音微弱，无艳却听见了，当下迈步过来，望着斜躺在软轿上的紫璃，笑道：“小紫璃，你的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好了许多，本来你这伤得多养几天才好，这样仓促赶路你能撑得住么？”无艳说着，便瞥了丹缨一眼：“是不是王爷的主意？”
丹缨还未回答，紫璃道：“不是哥哥，是我想早点回长安，而且我也知道无艳姐姐跟尉迟将军都有事在身，不能为了我再耽搁下去。”
无艳惊奇看他，丹缨道：“之前我劝你留下的时候，给他听见了。”
无艳嘴儿一嘟，尉迟镇走了过来，道：“既然是小殿下的意思，倒也好，此地毕竟是山上，就算有无艳姑娘在，却少一些须用的药物，且这软轿看似稳妥……应该无碍吧？”
最后一句，却是看向无艳，无艳听尉迟镇问，才道：“只要动作轻些，别扯了伤处就好。”
尉迟镇笑道：“这句话着实叫人放心不少。”
无艳望着他笑意暖暖，便忍不住也抿嘴一笑。
一行人就此离开云门寺，往山下而去，下山的道路有些陡峭难走，但幸好抬轿的都是好手，且紫璃年纪小身子轻，因此小心缓慢行来，一路竟无惊无险。
丹缨走在紫璃身旁，不时看他的脸，若看他脸色不对，便会叫停轿子，又唤无艳，委实紧张的很。
无艳跟尉迟镇起初跟在轿子后，被丹缨几番呼唤，不知不觉就走到轿子前去了，无艳走着，看路边的桃花绽放，被雨洗过，娇艳欲滴，便抬手指给尉迟镇看。
尉迟镇见她喜欢，便纵身跳过去，折了一枝回来，递给无艳，无艳很是高兴，擎在手中，跟尉迟镇边走边说。
丹缨望着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道：“尉迟镇这人，倒是会装，明明也不喜欢这丑女，却跟她如此亲热，还很会讨她欢心，莫非因为她是慈航殿的人，故而有心笼络么？哼……”
终于下了山，又行了一阵，便看到路边有个茶摊，无艳正有些累，便跑过去，拉了一张长凳坐了，把桃花放在桌上，捧着腮笑嘻嘻看后面的尉迟镇跟丹缨众人。
尉迟镇负手过来，笑道：“渴了么？”
无艳道：“倒是不渴，有些累了，尉迟大人你不累么？”
尉迟镇笑道：“方才看你走得那么快，还以为你不累呢，因此我自然也不好意思说累。”
无艳捂着嘴，嘻嘻哈哈笑起来。
尉迟镇目光在茶摊上扫过，却见靠内已经有两个客人模样的正在喝茶，尉迟镇扫过那两人身形，慢慢把食盒放在桌上，却并不落座，只是回头看丹缨一行，正好软轿落地，丹缨正要去抱紫璃，却听得不远处马蹄声声。
丹缨不以为意，抱起紫璃，便走进茶摊，侍卫们护卫身侧，或站或坐。
此刻尉迟镇转身眺望，却见数里开外，飞驰来四五匹马，不多时已经也到了茶摊之前，马上的人并不下马，反而看向茶摊内，似在找寻什么。
丹缨的侍卫见状，便警惕起来，纷纷起立。
丹缨皱眉：“这些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马上骑士打量茶摊内众人，目光转来转去，终于落在无艳身上。
无艳却并没留心周遭，正在忙着搬弄食盒里的吃食，嘴里嘟囔道：“好饿，我要吃芝麻糕，桂花糕，千层饼……”
无艳如数家珍地摆弄吃食，对面紫璃依偎丹缨怀中，听到这么多好吃的，忍不住便咂了咂嘴。
丹缨发觉，当下转开注意力，对无艳道：“紫璃如今能吃这些了么？”
无艳一呆，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还有紫璃这个病号一般，想了会儿，终于把其中一包往前推了推，道：“可以吃点山药茯苓糕，但是也不要多吃。”
丹缨听了，忙把那包糕点给紫璃抢过去，这两天紫璃只是喝粥，让丹缨十分心疼，此刻见无艳开了金口，当下便忙不迭把点心拿去，早忘了当初在青州城内曾呵斥紫璃，不许他跟无艳讨吃的。
一个侍卫倒了水，丹缨洗了手，掏帕子擦干了水，才打开点心，取了一片喂给紫璃。
这会儿，那马上的来人终于吼道：“你这小姑娘，可是大夫？”
紫璃吓了一跳，差点呛到，一时轻轻咳嗽起来，不免牵动伤口，当下满脸痛色。
丹缨大怒，扭头道：“谁敢在这里大吵！”
无艳见状，也顾不上吃东西，急忙起身查看紫璃的伤，小心解开衣裳，掀起纱布，瞧见伤口并未绽裂才放心，然而伤口不能暴露在这等野外地方，无艳忙又快手快脚替紫璃包扎妥当，又轻抚紫璃胸口。
马上来客之中，有一人看到紫璃肚子上似有一道伤痕，顿时叫道：“那小家伙身上有伤！”
丹缨听他们仍然大声叫嚷，且语气很是无礼，登时怒极。
马上领头的大汉却满脸喜色，翻身下马，嚷道：“小姑娘真是大夫么？好极好极，快跟我们走一趟！”
沈玉鸣见丹缨脸上透出愠怒之色，当下冷冷一哼，两个侍卫上前，喝道：“东平王爷在此，什么人敢聒噪，滚开！”
领头大汉皱眉，目光在尉迟镇跟丹缨之间逡巡，最终落在丹缨身上，半信半疑道：“东平王爷？堂堂王爷怎会在此？”
沈玉鸣见他不信，便道：“王爷奉命回京，你们还不速速退下！”
大汉身边的其他人不由面露畏惧神情，领头大汉却叫道：“管你是不是王爷，这小姑娘若是能救命的大夫，就得跟我们走！”
丹缨气急，正欲开口，无艳站起身：“你们是土匪么？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方才因为你大声吵嚷，差点害了我的病人，不要在这里捣乱，快快走开！”
大汉道：“小姑娘，若你真的不跟我们走，那我们可要动手抢人啦。”
无艳睁圆双眼：“你们还真是土匪？我更不能去了。”
大汉道：“当然不是，实不相瞒，我们是船帮的，我们大头领被怪鱼咬断了腿，听人指点才赶路来这儿，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无艳很不以为然，尉迟镇却道：“既然是船帮的，距离此地最近的大清河总也有五六十里，你们怎会知道有大夫会从此地过？”
大汉道：“不错，我们正是从清河过来的，头领的伤，看过几十个大夫都束手无策，幸好得到一位高人指点……才寻了来。”
无艳便看尉迟镇，尉迟镇道：“可是个身形高挑的中年文士？”
大汉不解：“不错，你怎么知道？”
丹缨已经不耐烦，道：“聒噪的很，沈玉鸣，打发他们走！”
这些船帮之人看似凶悍，实则不通武功，被侍卫们三拳两脚打的跪了一地，那领头的大汉见势不妙，便求道：“小姑娘，求你发发慈悲，我们船帮一百多号人，都靠着大哥主事，他若不好，我们必然四分五裂，无处安身了。”
丹缨听了，暗恨，他好不容易求了无艳一路跟随照料紫璃，却不料又杀出这帮程咬金来，自然不能许他们坏了事，当下喝道：“赶他们走！”
侍卫们拳打脚踢，将这帮人赶的四散，但他们很是执着，竟仍盘桓周围，一个个或站或坐，或皱眉或流泪，就是不肯离开。
尉迟镇见无艳面有不忍之色，然而丹缨却一脸杀气，他便问道：“殿下，今日若是走到天黑，就是顺县，可要在那里投宿？”
丹缨道：“自然了。”
尉迟镇一笑，在无艳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无艳惊诧看他，顷刻便点头。尉迟镇抬手在她肩头一拍，起身走到船帮领头汉子身旁，道：“你们若是带大夫回去，也要半天时间，何况大夫此刻也有病人，走不开。我如今出个主意，你们急急回去，然后带了病人赶到顺县，若是在明日我们离开之前到达，大夫给你们看一看是无妨的。”
大汉听了，双眼发亮，翻身跪地道：“多谢大人开恩，不知您高姓大名，若是能救了我们大哥，船帮上下百多口人都对您感恩戴德。”
尉迟镇道：“不必这样，能救了人固然是好，救不了却是命了……不要耽搁，快些回去吧。”
尉迟镇跟那大汉说话之间，丹缨便问无艳：“他跟你说什么了？”
无艳无心隐瞒：“大人说让他们带病人到顺县，让我给看一看。”
丹缨闻言便皱眉：“何必多管这些闲事。”
无艳叹了口气：“看他们也怪可怜的。”
此刻那些船帮的汉子们翻身上马，却留下一人仍在，大概是怕回来时候找不到人……丹缨很是不悦，面色冷冷，看着尉迟镇回来，便冷声嘲讽道：“将军真是宅心仁厚。”
尉迟镇看看他，又看向无艳，冲她一眨眼，无艳会意，便偷偷笑笑。
说话间，内侧的那两个茶客丢了钱在桌上，双双起身离开。
那送茶的小二收了茶钱，喃喃自语道：“难道是要进山么？一大早就跑来喝茶……却也不像……”
尉迟镇目送那两人离开，忽然问道：“殿下可认得方才离开那两人么？”
丹缨一愣，回头也看一眼，道：“不认得，怎么？”
尉迟镇摇摇头：“没什么。”
是夜，果真抵达顺县，便在客栈歇了。无艳稍作洗漱，摊开手脚躺在床上，正略有困意，便听到敲门声音。
无艳扭头道：“谁？”
门口有人道：“是我……”
无艳听了这声音，顿时跳起来，跑到门口，开门就见尉迟镇正站在门外，无艳忙把他迎进来：“尉迟大人，你怎么来了？”
尉迟镇道：“我有两句话要跟无艳姑娘说……可有空么？”
尉迟镇走到桌边，正欲落座，却见桌上的食盒旁边，正放着他折给无艳的那支桃花。
无艳问道：“什么事？”
尉迟镇若有所思地抬眸，才又微笑道：“我是想来跟你说……明儿，我就要先走一步了。”
无艳怔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尉迟镇道：“殿下身边自有侍卫，不必我跟着，何况我回京的期限将至，无法耽误，因此只能先行一步了。”
无艳道：“是、是吗？”望着尉迟镇，意外之余，心头空空，生出一股不舍之意。
尉迟镇温声道：“这一路上，你只需要跟着殿下……只要小殿下无碍，殿下就不会对你如何，因此应该不会有事的。”
无艳身不由己道：“既然是这样，那我知道啦。”
尉迟镇本还有些话要叮嘱，目光扫过那支桃花，便只一笑，道：“那我不打扰姑娘歇息了。”他说完之后，便起身欲走。
无艳看着他走向门口，忽地叫道：“尉迟大人！”
尉迟镇停步，回身，目光温和如初：“何事？”
无艳呆呆问道：“尉迟大人，小王爷说你是特意去寺里找我的……是、是不是真的？”
尉迟镇一怔，而后仍笑了笑，道：“哦，是这件事……其实……”他胸中迟疑片刻，终于道，“其实是因为，我跟云门寺的主持大师是旧时相识，因此……想过路的时候去探望一番，如此而已。”
一阵风自他身后吹来，掀动他的衣袖，桌上的烛光也随之一晃。使得整间屋子的光芒都暗了暗，连同她脸上的神情。尉迟镇望着面前那双清透眸子，道：“无艳姑娘……好好歇息……”说罢之后，终于转身迈步出了房间。

第十二章 平阳歌舞新承宠
到了半夜，客栈外头一阵鼓噪声响。原来是船帮的人终于赶到，被那留守之人接应过来。无艳听了动静，睡眼朦胧起身，开门后到栏杆边往下一瞧，正好看到几个汉子抬着伤者进来。
无艳之前是和衣而睡，此刻揉揉眼睛，睡意去了大半，旁边房中丹缨披衣出来，来不及制止，就看无艳已经下楼去了。
丹缨无奈皱眉，却见对面房中尉迟镇也走了出来，他竟也是衣裳整齐地，也不知是未睡，还是根本没脱衣裳。
两人面面相对，丹缨道：“将军没睡？”
尉迟镇道：“尚未。”说话间便走到楼梯口处，垂眸往下看去，却见那些船帮汉子把伤者放在地上，无艳跑了过去，那小小地身影便被大汉们包围在内，有些看不清了。
丹缨见尉迟镇细看下方情形，便轻声问道：“将军明日真的要走？”
这会儿，底下一个船帮汉子抬手握住无艳手臂，问道：“我们帮主可有救么？”
尉迟镇一眼看到，顿时皱了眉，却又反应过来丹缨在问话，便道：“回殿下，正是。我回京的期限将至，不能再耽搁了。”
丹缨微笑：“那无艳姑娘必然是很失望的了。”
尉迟镇目不转睛地看着人群中的无艳身影，口中道：“无艳姑娘早再青州城内就已经同我道别，她虽是女子，却是个洒脱磊落毫不做作的性情，让许多男儿自愧不如，她当我是好人，就此别过的话自然会觉失望，我承她一片情，其实也是舍不得这样的好朋友的，但山不转水转，有缘的话，以后自有相逢。”
丹缨听他语声沉稳，不疾不徐说罢，倒有些意外。
尉迟镇却又见两个船帮汉子挨着无艳，不知吵嚷什么，把她的瘦小的身子撞得东倒西歪，尉迟镇拧眉，实在忍无可忍，手在栏杆上一拍，翻身跃下。
无艳正给这帮急躁的汉子吵得头晕，忽然之间身边空闲了好些，她抬头一看，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在身边。
尉迟镇冷哼道：“若是想要大夫治病，就都安静！”
尉迟镇下楼之后，便进了人群之中，一边走一边使出擒拿功夫，把近身的这些人或推或摔，赶了开去，之前围着无艳的几个汉子更是给他远远抛开，就如摘菜劈柴般容易，当下四周鸦雀无声。
无艳看着那道沉稳的影子，心中也迅速安定下来，忙低头又看向那帮主的伤处：“这里不够亮……”
话音刚落，尉迟镇道：“把伤者搬到桌上，再让店家多点几根烛！”
这船帮帮主被大鱼咬伤了脚，又受了鱼毒，这些日子苟延残喘，从七尺汉子瘦成了一把骨头，因连夜赶路，此刻又累又是病弱，竟晕死过去。
无艳一手把脉，一边看他腿上的伤，见那断骨处已经溃烂，隐隐发黑，无艳叫道：“我的布袋……”
尉迟镇闻言，便看楼上，丹缨一皱眉，示意沈玉鸣：“去取。”
沈玉鸣这才回到无艳房中，见她的布袋放在桌上，便小心取了，返身回来，亲送到无艳手中。
无艳翻出一个瓷瓶，从内倒出一颗红色药丸，塞进那人口中，又用金针刺穴之术，尽量先护住他的心房，免得被寒毒侵蚀。
沈玉鸣见无艳接着又把她那个狭长的盒子取出来的时候，就有种不妙的预感，而接下来无艳所做的，对于高高在上的丹缨来说，简直像一场噩梦。丹缨本是想看热闹的，再者，是看看无艳究竟有什么法子救这病的如一个骷髅似的人，若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丹缨一定不会看下去。
此后一整夜丹缨都没睡好，耳畔全是“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如人狠狠磨牙齿发出的……却是不折不扣锯骨头的声音。
无艳累极，次日醒来后，尉迟镇已经离开了，另一件事，则是船帮的帮主终于苏醒了。
几十个船帮汉子尽数拜服，对无艳顶礼膜拜，无艳交代了些此后的注意事项，写了一副“袪毒汤”的药方给他们，可以将伤者体内残留的寒毒逼除，一一妥当后，便同丹缨紫璃启程了。
侍从们买了马车，因此这一路都是乘车而行。
丹缨靠在车壁一边，望着对面的无艳，想到她昨夜所做，几乎疑心是一梦。
听着车轱辘声响，枯燥无味，丹缨心中窜动，终于咳嗽了声，道：“真真是人不可貌相……”说了这一句，忽然心头一揪，这话若是放在别人身上，大概也就是个夸奖之意，可偏生无艳不是一般人，丹缨话语一停，有些担心地看向无艳，生怕她以为他是有心嘲讽而生气。
无艳问道：“什么？”面色平静，双眸清明，写着好奇之色。
丹缨才悄悄松了口气，露出几分笑意，道：“本王是说，你看似瘦弱，没想到竟有那样大的胆子，居然敢去锯、锯……真真惊世骇俗啊！”
无艳敢做，丹缨却有点说不出，然而他虽没说完，无艳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道：“若不那样，那处的溃烂会一直发作，他很快就死啦，为了救命，便顾不得许多了。”
丹缨听了这句，心里略有些感慨：那日她剖开紫璃肚子，是否也是因这个道理？对她来说，只想救人而已？
丹缨面上的笑缓缓收敛，问道：“无艳姑娘，之前你……在慈航殿也做过这些吗？”
无艳道：“我并未亲手做过，但是看过几遭。”
丹缨额头的冷汗悄然滑落：“哦……”此刻东方日出，其道大光，丹缨不愿再说这些话题，便有意道：“是了，无艳姑娘你去玉关有何事？”
无艳道：“不知，师父叫我去的。”
丹缨道：“哦……你放心，到了京内，本王派人护送你前往。”
无艳摇头：“不必啦，我自己去就成。不用别人护送。”
丹缨是个多心的，当下眼珠一转，便道：“是了，尉迟将军今晨走了，他昨儿已经跟你说过了吗？”
无艳道：“说过啦。”
丹缨见她脸色依旧如常，也没什么不快活之意，他心中竟有些放松，便微笑道：“其实尉迟将军先行一步，估计也还有一个原因。”
无艳问道：“什么原因？”
丹缨笑道：“我此番进京，是因先帝病危，所以才召外封王爷回京的，尉迟将军是个守将，若叫人知道他跟我一块儿回去，恐怕会引人注目，生出许多不便来。”
无艳却不懂这些，皱皱眉道：“我不懂，大家一块儿走罢了，会有什么不便？”
丹缨见她全然不解，他竟毫无不耐烦之意，笑意盈盈扫了无艳一眼，慢悠悠道：“是啊，本来我是不在意这些的，大概尉迟将军多心……想避嫌罢了。”
无艳自然听不出丹缨话语中的“挑拨”之意，只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让大人跟着我们慢慢地走，好像也不妥当，毕竟他也不是王爷的随从，跟我更没有什么关系啦，要走要留，都由得他罢了。”说完之后，便趴在车窗边上看去风景去了。
丹缨见她面上并无什么悒郁之态，这几句话也说的颇为光明干脆，不由地就想到昨晚尉迟镇在客栈楼上跟自己说过的那段话……丹缨挑了挑眉，便想看紫璃如何，谁知目光转动，就看到无艳放在旁边的食盒上，搁着一支桃花，花儿快要谢了，有的花瓣的掉了两三片，剩下的花色浅绯，带着几分眼熟。
无艳趴在车窗边上，歪头往前路看去，此刻正是春暖花开之时，风景绝佳，加上阳光灿烂，和风吹拂，沐浴其中，舒适之极。无艳沉醉春风之中，半醉半睡，信口哼唱道：“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丹缨正在细看紫璃，忽然听到婉转歌声，唱得却是《诗经》里的古曲，他讶异地抬眸，却见无艳趴伏窗边，探头向外，从他的角度看来，正见那玲珑的身姿，以及露出的半截颈间肌肤，色泽如玉光华，形状优美绝伦，伴随甘甜吟唱，十足一副绝代佳人春困图。
紫璃正朦胧之际，闻声动了动，手握住丹缨的指头，喃喃道：“真好听。”
丹缨眼皮一垂，却又抬起，望着近在咫尺的那瘦弱身影，心中掠过一阵迷惘。
无艳随口哼了几声，才慢慢睁开眼睛，却见远处青山之外，似有城池隐现，不知是否长安。
这一路行来，无艳把紫璃看顾的无微不至，紫璃也很爱腻着她，但凡跟无艳相处，便总会笑眯眯地。这几日行程，他的伤口度过了痛痒期，正迅速痊愈着。
随着长安越近，紫璃竟有些惧怕，丹缨见他闷闷不乐，很担心，屡次问他是否是身子不适，终于有次，紫璃开口道：“哥哥，到了长安后无艳姐姐就离开了么？”
丹缨道：“是这么跟她说的，我怕你路上有什么不妥，才劝她跟着，若到了长安，自有经验丰富的御医，那就不必她了。”
紫璃垂了眼皮，一脸抑郁，丹缨看出蹊跷，便道：“怎么，莫非是你不舍得她？”
紫璃眨了眨眼，眼中竟含了泪，丹缨又惊又吓，急忙轻轻将他抱入怀中：“是真的因为这个才不高兴？乖，咱们跟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何况她跟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分开的。”
紫璃很难过，带着哭腔说：“我不想让无艳姐姐走。”
丹缨听了，有些哑然。紫璃从小最信赖的人是他，也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肯哭哭笑笑，没想到这一回难过落泪，竟是为了那样一个小丫头。
丹缨笑笑，便掏了帕子给紫璃拭泪，半是玩笑般道：“她有什么好的，让紫璃这样惦念不舍？比哥哥还好么？”
紫璃吸吸鼻子，却重复道：“姐姐是很好，我不要她走。”
丹缨起初以为紫璃是一时任性，没想到越是靠近长安，他就越是不安，几乎整天都缠着无艳。丹缨看他们两人相处，看来倒很投契似的，却始终不知无艳身上究竟哪点好，引得紫璃如此，倘若不是她能救紫璃的命，丹缨连一眼也不愿多看，更何况好言好语对待呢。
但紫璃虽百般不舍，长安却始终到了，丹缨望着那阔别数年的古都，落日之中显出一种慑人的庄严，丹缨低头看看紫璃，却见他缩在无艳膝边，闭着双眸仿佛睡着。
宫内陈妃派的内监在城门口守候多时，见丹缨抵达，忙不迭跪地迎接。丹缨叫他起身，那太监道：“今儿天晚，宫门要闭了，王爷明儿再进宫才好。”又道：“因王爷久不在京，这番回来，娘娘为免除惊扰，便叫王爷暂时住在宫外，房子已经早就安置好了。”
丹缨欣然从之，道：“甚好，本王正有此意。”
当下那太监领路，打着灯笼，东拐西拐过了数条街，车马停在一座大宅院之前。
丹缨看着那宅子，悚然心惊，道：“这不是昔日二王兄的宅邸么？”
太监说道：“正是。皇后娘娘听闻两位王爷要回京，就帮陈妃娘娘在皇上面前求情，特意把二王爷的这宅子赐给两位王爷住。”
夜色中，丹缨的眸色有些冷意闪过，望着太监，却仍一笑，道：“虽然受之有愧，但因是娘娘一片心意，倒是不好推辞。”
那太监见他笑意晏晏，并无异色，才松了口气。
这宅子显然是长久没住人了，虽然已经打扫过，却仍散发着一股霉味，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无艳刚进门就留意到了。
但宅子却是极广阔的，譬如迎客的正厅，便足以容纳数十人阔绰而坐，绝不会觉得拥挤，但除了正厅这边，院子其他地方多都没有燃灯，显得黑漆漆地，都不知这庭院到底多深多大。
无艳在厅内踱步看了会儿，便对丹缨道：“这里有些阴凉，小紫璃的房间要先烧烧炭驱除寒气，有些被褥之类的，都要干净新换的。”
丹缨道：“好，本王亲自去看看。”
等紫璃的房间收拾停当，无艳又去转了一趟，在他床前挂了个香囊，这是她临时用几味草药做出来的，香囊是向丹缨要的，草药塞进去后，胡乱缝制起来，显得皱皱巴巴。
紫璃却瞧着香囊，欢喜道：“姐姐，这是哥哥的香囊，你向他要了来？”
无艳道：“是啊，不过里头我换了几样药，可以宁神袪毒的，能让小紫璃好好睡觉。”
紫璃伸手碰碰那香囊，又叹息了声，把头靠在无艳肩上：“姐姐对我真好。”
无艳闻言一怔，而后想起：同样的话她也如此对尉迟镇说过。当初说的时候是实心实意的，却并不知，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里会是如何感觉……只不过，尉迟镇是否也如她此刻的感觉一样？
虽然赶路辛苦，又忙活到半夜才得安睡，但无艳因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因此次日，耳畔隐隐听到一声鸡叫，她便又爬起身来，头一宗自然是先去看紫璃了。
拨开帐子，却见紫璃整个儿身体裹在锦被里，露出一个头在外面，且睁着双眼，乌溜溜地看着无艳。
无艳一惊，旋即笑道：“小紫璃怎么啦，这么早就醒了？”
紫璃望着她的笑容：“我怕无艳姐姐走了，不敢睡着。”
无艳听了这软软地声音，心头一动，却又笑着摇头，听了会儿他的脉，又掀开衣裳看看伤处，此刻紫璃的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不必纱布裹着了，无艳看过无碍之后，替他把衣裳整理妥当，才道：“再过一会儿才能天亮呢，你再睡会吧。”
紫璃眼巴巴看着她，道：“姐姐呢？”
无艳道：“我……”当初丹缨说只要陪他们来到长安就行，因此无艳是打算今日启程离开的。
紫璃见她欲言又止，便抢在她之前道：“姐姐跟我一块儿睡会好么，不然我睡不着。”
无艳一怔，凑近了些看紫璃，却见他眼皮微肿，面带倦意，仿佛一夜未睡似的。
无艳心也软了，当下小心翼翼地把紫璃往床内挪了挪，便靠在外头卧倒了，紫璃很欢喜，身子微微发抖，道：“我本来想去跟你一块儿睡，又怕哥哥知道了担心。”
无艳隔着被子将他抱住，轻轻一拍，道：“那现在你放心啦，乖乖睡吧。”
紫璃把头往她怀中靠了靠，道：“无艳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走？”
天很快就亮了，外头传来鸟鸣的声音。丹缨一大早起来，准备沐浴更衣，他知道今儿必然会有一场好忙，因此要早点着手。
先去看了紫璃，却惊见床上无艳抱着紫璃，紫璃靠在她怀中的姿态，丹缨皱着眉，握着拳，看了片刻，却又悄然转身离开了。
沐浴更衣过后，外头便有侍从来报，说是三王爷驾临。
丹缨听了，便忙出来会面。三王爷李庆瑞，昔日跟丹缨关系不错，他一直没有出过长安，在京内自有府邸。如今一早就来拜会，可见情深。
兄弟相见，李庆瑞将丹缨一抱，道：“自从旨意下了后我就一直盼着，日思夜想，老四你总算是回来了。”
丹缨道：“三王兄这向来都没怎么变，本该我去拜会三哥的，怎么你倒先来了。”
李庆瑞道：“我知道你今儿忙，又等不及，所以着急先来看一眼，昨儿晚上得到消息时候已经太晚，不然早就来了，对了，怎么来的如此之慢？紫璃呢？”
丹缨便道：“紫璃路上生了场病，所以稍微耽搁了行程，幸好现在已经无碍了。”
李庆瑞怔了怔，而后便道：“真是辛苦你了，按理说当初紫璃年纪还小，该留在宫内才对，他还好么？”
丹缨道：“过去的事儿就不必提了，幸好老天庇佑，一切安好。”
李庆瑞点了点头，隔了会儿，便道：“今儿你进宫后，可去拜会太子么？”
丹缨皱眉道：“不去。”
李庆瑞叹息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然而你此番回京，总要跟他搞好关系才是，表面上软和着点，吃不了亏的，父皇也会高兴。”
丹缨不以为然道：“总之我是不去的，大不了还回封地。”
李庆瑞正要再说，却见厅门口出现一个瘦小身影，竟是个身着布衣看似十四五岁的女娃儿，见了两人，却不行礼，目光转动，落在丹缨身上，道：“王爷，这里已经没我的事啦，我也该走了，你待会儿去看看小紫璃。”
丹缨起身：“这就要走？”
无艳点点头：“说好了的，王爷有客人，就招呼客人吧，我走了。”她说着，便伸手，向着丹缨晃一晃做别离之意，丹缨往前一步，忽然想到李庆瑞在侧，顿时便又停下，只唤沈玉鸣来，吩咐了几句。
这会儿，无艳已经转身离开了。
丹缨有些怅惘，李庆瑞诧异道：“四弟，这女娃儿是什么人？”他还是头一遭见到有人当着他们两个王爷的面儿居然不行礼的，不行礼倒也罢了，举止还是如此地自在，毫无顾忌。
何况丹缨的性情他也明白，虽然不至于到达洁癖的地步，但他周遭伺候的不管是侍卫还是宫人，都是相貌出众的，这位却……
丹缨回头，才一笑：“是个大夫，正是她救了紫璃。”
李庆瑞越发诧异：“啊，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瞧她生得那样……咳，但是两只眼睛倒是极好看的，可惜，可惜。”
丹缨心中虽然早也曾百般腹诽无艳是个丑女，但此刻听李庆瑞的话中也透出这个意思，他的心里却隐隐地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表面却仍淡淡一笑，做不在意状。
且说无艳往外而行，沈玉鸣飞奔赶上，叫住她。无艳问道：“有何事？”沈玉鸣掏出怀中钱袋，道：“王爷吩咐，让给姑娘些盘缠带着，你这一路去，必然要用钱的，只别嫌少。”无艳推开道：“我自己会挣钱，不用。”沈玉鸣握住她的手：“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上回多亏了姑娘救命。”
无艳见他十分恳切，才收了，道：“这是你的钱，那你岂非没有钱了？”沈玉鸣见她神情娇憨，便笑道：“回头王爷自会补我，放心吧，只是无艳姑娘，真的就要离开长安了么？”
无艳点头道：“是啊，我要走啦，不过会在城内转转的。”沈玉鸣点头，道：“我跟王爷说说，让我陪姑娘走走罢。”无艳忙道：“不用啦，我一个人习惯了，何况你们才回来，必然会忙，大叔，我走啦！”
无艳说罢，嫣然一笑，转身往外而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见沈玉鸣兀自站在原地，她便抬手挥挥，才又去了。
无艳离开王府，便沿着大路往前信步而去，这是她首次来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可是毕竟是帝都，虽然是清晨，路上人来人往，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无艳边走边看，倒是大饱眼福，走了会儿，不免饿了，便掏出沈玉鸣给的钱袋，买了两枚包子，捧着吃了。
太阳升起，街市上越发热闹，无艳更是看到了好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背肿起的骆驼，给大胡子的西域商贾牵着，慢慢走过街头，比如杂耍的艺人，使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招数，惹得围观众人声声喝彩，还有各色琳琅满目的吃食，引得她垂涎欲滴。
不知不觉，无艳逛遍了小半个长安城，双脚也有些累了，见旁侧有一棵树，便靠在上面歇息。
此处偏离了热闹街市，人迹罕至，是护城河穿城而过的地方，数丈开外便是滔滔河水，再往前数里，就是城门口。
无艳靠在树上，却见头顶有一只鸟儿，呱呱叫了数声，流矢般飞离。
无艳的目光随着那鸟儿消失的地方往下，却瞧见沿着城墙，走来一人，确切地说，是有人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无艳扫了一眼，却见那推轮椅的人戴着个斗笠，半遮着脸，轮椅上坐着的那位，身形端正，面无表情。
可虽然面无表情，却无损他的容颜，这竟是一张很“艳丽”的脸，艳的叫人一言难忘，但是从他的身形看来，却分明是个男子。
在无艳见过的人之中，尉迟镇俊朗不凡，丹缨更是容颜出色，但是尉迟镇是武官，丹缨虽是少年，却通身冷傲，不至于让人看错性别，但是这轮椅上的男子，却叫人有种雌雄莫辨之感。
无艳很少动容，甚至在见到出色如丹缨的时候都一脸淡然，可是在看到这男子的时候，却有些发呆。
那斗笠男子推着轮椅，沉默往前，轮椅上的艳美男子同样一语不发，渐渐地两人到了护城河边，那斗笠男子脚步一停，然后双手往前用力一推，顿时之间，轮椅上的男子就被“倒”了出去。
无艳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几乎无法相信自己双眸，可是从她的方向，却看得很清楚，那轮椅上的美男子明明是身不由己地被摔入水中，但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微微挑起，仿佛带着一抹笑，然后，那人便被滔滔河水迅速吞没。
斗笠男见得手，正要后退离开，却见旁边树后有人跑出来：“你……你……”瞪他一眼，就又跑向河边。
斗笠男一怔，犹豫之间，却见城墙上有一道魁伟身影飘然而下，人未到，声先至：“站住！”

第十三章 飒飒东风细雨来
尉迟镇从城墙上掠下的时候心中就想：“早知道遇到这小丫头就会出事……”可是却无可奈何，谁让他在街上看到她闲逛的时候，并未当机立断转身离开，然而饶有兴趣地跟上了呢，纵然心里不停腹诽：这样的丫头有什么好看的？可是仍身不由己地暗暗尾随着她，看她盯着骆驼睁大双眸，看她站在杂耍场边喜笑颜开，看她对着些吃食咽着唾沫，看她拿着摊子上的小玩意惊叹欢悦……尉迟镇只能说服自己，那是因为无艳身份特殊的缘故，所以他才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一直到了这城墙上，看她靠在树上稍作休息，他在城墙上也觉茕茕，身后是繁华的长安，脚下却是一条寂寞河流，并一个萍水相逢的奇异少女……
那只鸟儿从头顶翩然掠过，也牵引她的视线，尉迟镇竟后退一步躲了开去，生怕给她看见……也正是这个动作提醒了他：他这是在做什么？不免荒唐。
尉迟镇索然无味，挥挥衣袖，正欲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最后一转，却正撞上这一幕！若他不现身，以她的性子，必然是要跳到水里去救人了。
也不知是谁自投罗网，尉迟镇闪电般掠到跟前，把无艳拦住，自己却跃入水中。
无艳踉跄后退，才后知后觉地叫道：“尉迟大人！”这一刻，那斗笠男皱着双眉，倒退数步，然后迅速地离开了。
尉迟镇消失河水之中，也让无艳屏住呼吸，河水起伏，就如她的心绪，但是很快，河面上显出尉迟镇的身形，他单臂抱着那被扔进水中的男子，纵身跃出，将人放在地上。
无艳急促地欢呼一声，拔腿跑过来，这一刻，护城河边上的一些闲人也凑近过来，似要看热闹。
无艳查一查那人鼻息，脉搏，望着那张艳若桃花却毫无生机的脸，双手按压他的胸口，想要将他胸中的水控出来。
那人嘴角沁出些水来，人却还是不醒，无艳双膝跪地，捏住他的下巴，低头便凑近过去。
尉迟镇在旁边瞧着，见她竟然是要亲吻过去，十分骇然，伸手将无艳挡住：“干什么！”竟有些气急败坏似的。
无艳茫然看他，却又急道：“不把水吸出来的话他会死的。”
尉迟镇无端恨得牙痒痒：“不许！”把无艳死死拦住，望着她震惊的眼神，无奈又斩钉截铁道：“我来！”
此刻周围已经围有三四百姓，都在看热闹，其中一人道：“这不是百草堂的薛大公子吗？怎么会掉入水中？是死了么？”
尉迟镇骑虎难下，握住那男子下巴，望着眼前双唇，虽然他不愿如此，但总比让无艳一个少女做这等事要好些。
当下尉迟镇把心一横，低头便欲压下，正在这时，那艳美男子却缓缓睁开双眼，看见尉迟镇之时，面上顿时露出嫌恶跟恐惧交织之色，沙哑着嗓子怒骂道：“滚开！”一边骂着，一边竟抬手打了过来。
尉迟镇及时将他的手腕握住，然而薛公子却仿佛发狂一般，竟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别碰我！禽兽！”
被人无端端骂了“禽兽”，就算尉迟镇涵养极好，脸色忍不住也有些发青，手腕一抖，愤愤将人放开。
薛公子跌回地上，兀自气喘不休，双手在地上乱抓乱动，仿佛要逃走似的，但是无论如何竟爬不起来身来，显得狼狈而可怜。
无艳在旁看着，已经瞧出这男子从腰往下仿佛失去知觉一般，竟全然没有动静，无艳心中一惊，往前握住薛公子的手臂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尉迟大人救你上来的。”
薛公子混乱之中，把手一挥，竟打在无艳肩头，手劲居然极大，无艳吃痛，身子往后一跌，幸好尉迟镇及时过来，将她抱入怀中。
尉迟镇见无艳面带痛色，任凭他再好的性子也发了怒，道：“这人恩将仇报，无艳姑娘，咱们不管他了。”
地上的薛公子闻声，竟厉声笑道：“谁让你们救我了？多管闲事，滚！”
无艳握着被打痛的肩，歪头看向薛公子，见他倒在地上，湿淋淋地身子上又滚了好些泥土，连头发跟脸上也沾了好些泥跟碎草，手也因为乱抓而被地上的树枝石块擦破了……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脸色各异，像是看什么怪物一般，有人发出窃笑。
大概是听见了笑声，薛公子的肩头抖了抖，他试图蜷起身子，可惜双腿却不能动。无艳推推尉迟镇，起身到了薛公子身边，低声道：“你怎么啦？”张手在薛公子的后背轻轻抚摸，引得他又是一震。
无艳抚了两下，道：“你别怕，尉迟大人是好人，我们都不会伤害你，你冷么？”无艳说着，感觉手底的身子瑟瑟发抖，她心头一动，就去解自己的衣裳。
尉迟镇见状，忙又握住她的手腕：“你又干什么？”
无艳仰头：“大人，他冷呢，我脱件衣裳给他……”
尉迟镇皱眉道：“胡说什么！你是个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怎好脱衣？”望着无艳的眼神，尉迟镇无法，叹了口气，迅速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用力拧了拧水，本来想盖在薛公子身上，想了想，就递给无艳。
无艳极快一笑：“谢谢大人。”尉迟镇正在拧身上衣衫上的水，闻言心中一怔，叹道：“你啊……怎么总会遇上这些奇怪之事。”
无艳把衣裳抖开，替薛公子披上，又道：“你方才落水，恐怕呛到了，我是大夫，给你诊一诊脉可好？”
薛公子本来面孔朝下，闻言才转过头来，迷蒙的双眸看向无艳：“大夫？”
无艳点头，见他不动，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薛公子却又道：“大夫……”这一次，声音里却带了明显的冷笑。
无艳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却听尉迟镇道：“小心！”与此同时，无艳手腕上剧痛，却是薛公子一口咬了过来。
尉迟镇大怒：“快点放开她！”薛逢竟不松口，尉迟镇抬掌就要拍落，无艳叫道：“大人不要！”
尉迟镇的手停在薛逢后心上，只差一毫，薛逢瞪着无艳，两只桃花眼里带一抹血红，血从他的唇角流出来，却是咬破了无艳手腕流出的血。
尉迟镇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掌劈死薛逢罢了。正在这时，却听得有人大叫：“大公子，大公子！”飞快地跑上前来，见状扑过来，叫道：“大公子，快松开，快松开！”
薛逢的神情更见了几分凶狠，无艳望着他的眼睛，只觉得这貌似狰狞的人，眼中却是无尽地绝望，无艳心头一酸，道：“不要逼他！”那赶来的小厮却置若罔闻，正急着去拉扯薛逢，无艳提高声音，叫道：“不要动他！”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那赶来的薛家小厮。尉迟镇从旁看着无艳，却见她双眸竟也有些微红，无艳抬起左手，在薛逢的头上轻轻摸过：“没事啦，别怕。”声音如此温柔，充满怜惜之意。
薛逢愣了愣，无艳的手从他沾着草跟尘土的发上掠过，重又柔声说道：“乖，没有人会伤害你。”
薛逢凝视她的双眸，嘴巴一动，竟松开了无艳的手腕，尉迟镇捧起她的手，却见细瘦的腕子上一个深深地牙印，血绕着手腕蜿蜒。
尉迟镇望着这处伤，心也跟着颤动。
薛府的小厮扶着薛逢，合两人之力才将他抱到轮椅上：“公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是怎么了……唉……”
薛逢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嘴角还沾着血，乱发中的双眸扫了无艳一眼，又缓缓合上。
薛逢被薛家小厮簇拥着离开，只有几个百姓还在议论纷纷，有人道：“薛公子自从残了后，性子也变了，今儿是怎么又掉进水里了，莫非是自寻短见？”
又有人道：“百草堂好大的名头，大公子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么竟像是个疯子一样？真是可笑又可怕。”
尉迟镇不理这些，只问无艳：“这伤如何料理？”无艳道：“不碍事。”单手在布袋里翻来翻去，找出一瓶药粉，尉迟镇见她只手动作不利落，便接过来，道：“撒上就行？”无艳点头，尉迟镇拔出瓶塞，小心给她伤口敷了一层。
眼睁睁见那血已经止住，尉迟镇才松口气。
无艳见他湿淋淋地，便道：“大人，你怎会在这里？你衣裳都湿透了，留神着凉，到哪里换换呢？”
尉迟镇道：“我住客栈，距离此处不远……”无艳道：“那你快些回去换衣裳吧。”尉迟镇自是这么想的，但把她就这么扔在这里，却又万分不放心：“你呢？”无艳道：“我差不多也要出城了。”尉迟镇道：“这么快？”无艳正欲回答，忽地想到方才薛公子那泛红的眸子，便道：“最迟明儿就走了。”尉迟镇一笑，道：“那你跟我来，咱们可以住在……同一间客栈了。”
尉迟镇叫店小二打了热水，把湿衣裳脱下，用热水擦洗了身子，正收拾妥当，便听得敲门声响，无艳的声音隔着门扇传来：“尉迟大人，你弄好了么？”
尉迟镇忙打开门，却见无艳手中端着木盘，里头盛着一碗汤似的东西，无艳举高托盘，望着尉迟镇道：“大人，这是姜汤，趁热喝了，也好驱驱体内寒气。”
尉迟镇道：“你做的？”担心她手上有伤，忙接过来。
无艳笑了笑道：“我不会做饭菜，勉强会弄这个，大概不好喝，不过对身子是有益的。”尉迟镇低头尝了口，觉得滚烫热辣，便笑道：“好喝，正觉得心头有股冷意。”无艳道：“才盛出来，留神烫。”
尉迟镇让了无艳进门落座，自个儿捧着汤，一边儿吹一边喝，很快将姜汤喝光了，只觉浑身也热腾腾地，很是舒服。
无艳见他脸色润泽，知道寒气已去，便问道：“大人，你当时怎么也在城墙那里？好巧。”
尉迟镇闻言便有些不自在，咳嗽了声，道：“是啊，我……见天色不错，因此想到城墙上看看长安全貌……没想到，这样巧。”
无艳点头道：“大人什么时候出京？”
尉迟镇道：“我在等兵部的批示，也就这两天。”说完了这句，便又道：“那位小殿下没事了？”
无艳道：“小紫璃已经好了，所以我才跟王爷说要走了。”
尉迟镇沉吟片刻，道：“这样也好，长安这个地方……太过复杂了，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无艳想了想，道：“长安虽然大，不过我没怎么乱走，因此倒也还好，不曾迷路。”
尉迟镇听了这话，情知无艳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笑一笑，看一眼无艳，瞧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禁不住又是一叹，想道：“这孩子不通世事，若是留在长安……一不留神，掺入那些钩心斗角的龌龊争斗中去可就大不妙了，幸好她没有久留的意思。”
无艳见他不语，便道：“既然大人没事了，那么我也该走啦。”
尉迟镇才跟她会面，听了这话，便道：“这么着急？”
无艳道：“嗯……也不是很急，只是我怕耽误了大人的正经事。”
尉迟镇道：“我现下也不忙……”忽然间想到：当初他急急离开了丹缨跟无艳，是不是因此才让无艳有些避讳？自从城墙下见了她，她的表现仿佛拘谨了许多，不似之前那样全无芥蒂地跟他相处了。
尉迟镇心中转念，便道：“你的手可还疼么？”
无艳看了一眼抱着纱布的手腕，道：“不疼了。”
尉迟镇道：“以后遇到这样的人，且不要忙着去救了，你瞧，他竟不识好歹地咬了你一口，若是还作出其他的事儿来，又没有人在旁边救助你，那可怎么办？”
无艳摇头道：“这样的事毕竟是少，而且我看那个人大概是受了惊吓才这样的，不是有意。”
尉迟镇皱眉道：“我才是受了惊吓呢。”
无艳歪头看他：“大人说什么？”
尉迟镇看她惊奇之色，便道：“总之你以后行事，务必要留神，就算是要救人，也要先保证你自己好端端地，我不管他们是受了惊吓亦或者刺激，倘若你给伤着了，或者伤的更重，别说救人，连自个儿也要赔上，你懂了么？”
无艳眨了眨眼：“懂了。”
尉迟镇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又回答的这样快，是不是在怪我多事？或者是不想听我的？”
无艳抿嘴笑笑：“没有，我只是觉得大人你这会儿说话的样子，像是师父……教训我的时候……”
尉迟镇意外，愕然之下便笑道：“又是你师父……不过说起你师父，我真是不明白，什么样的师父竟然教自个儿的徒弟去亲别的男人？就算是救人，未免也太过了，你毕竟是个未嫁的少女，若是给人知道了，谁还敢娶你？”
无艳却道：“难道不是救人最要紧么？师父说在那种情形下，嘴对嘴吸一吸是最有效的了。”
尉迟镇听着“嘴对嘴吸一吸”，头皮发麻，皱眉道：“你师父或许是对男弟子说的，你是女弟子……总之不许！”
无艳嘟起嘴来，这回却是真的“不想听他的”，这幅表情看的尉迟镇心中一阵忐忑，同时因为这种莫名忧虑而引发了加倍的焦躁。
尉迟镇无奈，也不怕被嫌啰嗦，苦口婆心又道：“我是为了你好，不信的话回头你问你师父，他或许也是如我一样想法，他是不是没有亲口跟你说要你去亲陌生的男人？”
无艳思忖着，手指无意识地戳了戳腮：“嗯……这倒是没有说过。”
尉迟镇忍笑道：“那你听话么？”
无艳又嘟了嘟嘴：“好吧，我听大人所说就是了。”
尉迟镇叹息了声：“你这孩子，真叫人……是了，你为何总叫我大人？”
无艳道：“那么我叫你什么？”
尉迟镇心头一动，含笑道：“我听你叫王爷身边的沈统领‘大叔’？你可知他比我还小一岁？”
无艳目瞪口呆：“啊？可是我看他的样貌……好似比你大许多呢。”
尉迟镇哈哈笑道：“那或许是我面相年轻些罢了……既然如此，不如你就也如此叫我。”
无艳仔细看了看他：“看着着实不像……大人你是不是诳我？”
尉迟镇正色道：“我怎会诓骗你？不信你可以问沈统领。好歹你叫我大叔，总比叫大人要亲切些。”
无艳鼓起腮帮子：“知道啦，那好吧，尉迟大叔。”
尉迟镇看着她的样子，不由想起在青州府家中“洞房”早起，无艳吃点心的模样，很是可爱。他咳嗽了声：“连名带姓地叫何其生分，叫大叔就成了。”
两人说了这会儿，无艳便站起身，道：“大叔，我得走啦。”
尉迟镇忙道：“不是说今日你要住在这客栈里么？我跟店主说声便是了，现下又去哪里？”
无艳眼前浮现那薛逢公子临去之时的眼神，便道：“我出去随便走走。”
尉迟镇看到她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惘然之色，心中暗惊，便道：“你不会是还惦记着那位薛公子吧？”
无艳受惊，瞪圆眼睛看尉迟镇：“你、你怎么知道？”
尉迟镇搁在桌上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丫头，你听我的话么？”
无艳问道：“什么？”
尉迟镇道：“帝都不比别处，这里的人多，事多，恩怨情仇也多，有些事和人，不要去理会，才是明哲保身的法子。”
无艳略有些疑惑：“我没有想怎么样，只不过、看着那个人……怪可怜的，何况我只是想想，不至于就这么快又碰上……”
尉迟镇又叹了声，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叹息都在认得她的这几天里发生了。尉迟镇道：“这世上可怜之人数不胜数，莫非你一个个都要放在心上？”
无艳道：“若是给我遇上，若是我能做些什么，我自然是不能袖手不理，能救一条性命，总是好的。”
“可……若是因此惹祸上身呢？”
无艳疑惑道：“我只是想救人罢了，什么惹祸上身或者其他……怎会去想那些多余的。”
尉迟镇哑然：当初在云门寺，丹缨的刀几乎贴上她的背了，她兀自不动，只为了一放手的话，就会害死紫璃；之前薛逢咬住她的手腕，她第一反应，竟还是护着薛逢。都说医者父母心，但做到这点的，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可偏就在他面前，有此一人。
或许对无艳来说，并没想其他什么大道理，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只是单纯地想救人而已，可这点，却又是最难能可贵的。
尉迟镇本是极能劝服人的，但是此刻，看着一片赤子之心袒在自己面前，他竟没有法子用他那套人情世故明哲保身的道理来劝她，或许，是不忍，这少女如雪一般无邪的心意，若是需要谁在上面踩上污糟的一脚，他不愿那个人是他。
尉迟镇垂眸，心念转动，便故意皱眉道：“对了，我差点忘了，这两天我急着打马回京，生怕误了期限不敢稍作停留，回来后，却觉得双腿到了夜间就一阵阵地疼……不知是怎么了……”
一听这个，无艳果真没再说其他，忙问：“是么？是怎么样儿的疼？”她说着便靠过来，俯身看向尉迟镇的双腿。
尉迟镇拧着眉道：“是膝盖这里，隐隐作痛，我也没得空去找大夫……”
无艳很是关心，扶着尉迟镇的膝盖便蹲下身子：“我给大叔看看好么？”
这自然正中他下怀：“有劳，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无艳的手在尉迟镇的膝头轻轻按落，问道：“这样儿可疼么？”
尉迟镇道：“不疼。”目光从她面上落到她的手上，见那细嫩的小手轻轻在膝头摩挲，忽地想起……曾经是握过她的手的，只不过现在仿佛已经忘了那种感觉。
无艳却认真地又看他一眼，试探着问道：“大叔的腿曾有过旧伤不曾？莫非是受过寒？我能不能仔细看看？”
尉迟镇身不由己道：“不曾受过旧伤……曾有过几次野外露宿，或许受过寒也不一定……好，你看吧。”虽这样说，却浑然不知无艳会如何替他看。
无艳扶着尉迟镇的腿，将他上面的袍子轻轻地撩起来，神情凝重。
尉迟镇望着她的动作，身上忽地有些发热，他喉头一动，瞬间心跳也莫名急促。
“无艳姑娘！无艳姑娘你可在？”掩起的门忽地被用力推开，门口来人面色仓皇，一眼看到眼前情形，呆若木鸡。

第十四章 金蟾啮锁烧香入
那进门之人陡然看见眼前这幕：无艳半跪半蹲似的俯身在尉迟镇腰间，尉迟镇坐在椅子上身姿端正笔直，面上却带一丝紧张神色……若是个不通风月心无邪念的人看了倒也罢了，还不至于往别处去想，但这来人偏生是很懂这些，且这又是客栈，孤男寡女，姿势暧昧……不由得不往那歪处想了。
来人倒也机警，见势不妙，忙欲倒退出去，谁知身形一动刹那，却听尉迟镇沉声道：“沈统领，有何事寻无艳姑娘？”
门口来人自然正是跟随四殿下丹缨的沈玉鸣，之前从云门寺跟无艳同行回京的“老熟人”。
听了尉迟镇一声唤，沈玉鸣才堪堪住脚，有些尴尬地扭过头来重新看向两人。
无艳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沈玉鸣急急进来，又似要忙着“离开”，只觉疑惑。
尉迟镇云淡风轻一笑，道：“我的双腿近来酸痛，正要劳烦无艳姑娘诊治一番，沈统领可是有急事？”说话间，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无艳才也随之起身。
沈玉鸣一听，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看看尉迟镇，又看看一脸茫然的无艳，不由有些面红：“原来……咳咳，是了，我是有事来寻姑娘的，幸好打听了人，说是尉迟将军领着一位……咳咳，才来一看的……”
尉迟镇一笑，委实镇静。无艳却问道：“沈大人，为什么来找我？”
沈玉鸣正在震惊跟羞愧之间难以自拔，听无艳问，才记起正事，忙又道：“是了，姑娘快随我回王府吧，嗯……是小、小殿下有事。”
无艳陡然色变：“什么，是小紫璃么？他怎么啦？”
沈玉鸣脸色有些不自在，又咳嗽两声，道：“总之，有些不太好，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无艳惦念紫璃，又见沈玉鸣说的模糊，自焦急难安，回头对尉迟镇道：“大人，回头我再来给你看腿……”
尉迟镇冷眼旁观，见沈玉鸣竟松了口气似的，便问道：“沈统领，是临江王有恙？”
沈玉鸣怔了怔，然后讪讪道：“这个……倒是没有。”
无艳一愣，尉迟镇却仍笑笑地，又问：“那究竟是怎么样呢，说的跟急病似的，何况既然是要用到无艳姑娘，自然是因急病了，莫非不是？”
沈玉鸣没想到尉迟镇竟这样难缠，然而他奉命而来，又怎能功亏一篑，当下硬着头皮道：“其实是小殿下舍不得无艳姑娘，发觉她离开之后，十分惦念，四殿下怕他思虑之下对身子不好，因此才命我急寻无艳姑娘回去。”
尉迟镇道：“是么？但今儿是两位殿下回京头一日，按理说该是进宫面圣才对……”
沈玉鸣脑中“轰”地一声，恨不得把尉迟镇一掌拍开，看一眼无艳，咳嗽道：“方才……刚回来了。”
尉迟镇正欲再说，却听得门口有人道：“就是这间么？”店掌柜的声音道：“正是正是。”先前那声音道：“人在里面？开门给我看看。”
门随之打开，门口处站着数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屋内。正中一人，明显便是主事的，周围几人都似是他的随从跟班一般，此人身着圆领青色锦袍，乃是个玉树临风的青年，俊秀斯文的面上自来带着些傲然之意，他漫不经心地扫向室内，当看到无艳之时，青年的脸色一变，眼中更透出堪称惊艳的神色。
皇帝比想象中病得更重，丹缨跟紫璃入宫后所见到的，是斜倚在龙榻上半昏半醒的皇帝，大概是听见了他们来进见，双眸似闭似睁看了一眼，神态懒懒地。两人甚至没有机会听到皇帝的声音，就在内侍的示意下默然往外退出。
出了寝殿，丹缨握住紫璃的手，兄弟两个缓缓往外而行。走了片刻，紫璃忍不住仰头，看着丹缨小声问道：“哥哥，父皇也是病重了吗？”
此处太静，就算紫璃已经放低了声音，却仍显得突兀，在这沉寂地宫室中，稚嫩的问话，令人惊心。
丹缨不知皇帝是因为昔日旧事的原因不愿理会他，亦或是真的病得厉害，却知道宫内不比别处，要处处留心，便道：“会好的……对了，你觉得身子如何？伤处可妥当？”
若不是因要进宫面圣，礼不可废，丹缨是不会答应让紫璃走这么多路的，生怕对伤处有损。
紫璃却若无其事地道：“我没事的，哥哥，现下我们要出宫去么？无艳姐姐真的走了么？”
丹缨望着紫璃隐隐带着一抹期望的眼神，语塞道：“这……”
两人说话间，便出了寝殿，丹缨正在想该如何回答紫璃，门口处有个公公上前一步，俯身道：“殿下，小人奉陈妃娘娘之命来接殿下。”
丹缨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惊喜交加：“林公公，是你……”
林广恩抬起头来，笑容盛开的脸上皱纹也跟着跃动，往寝殿内看了一眼，方压低了声音道：“殿下……”
丹缨会意，迈步往旁边走去，叹道：“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林广恩道：“殿下比之前长高了许多，也越发出息了，自从殿下离京，娘娘跟老奴都是日夜惦念，终于盼来了现在这天。”
丹缨点点头，此刻身边没有旁人，丹缨便问道：“母妃可还好么？父皇……怎么会病的这样？”
林广恩道：“皇上也是年纪到了……娘娘倒还好，尤其是自从皇上下旨召殿下回京，娘娘高兴地跟换了个人似的，整天念叨着殿下。”说话间，才又看向紫璃，赞道：“五殿下也长高了。”紫璃很是礼貌，道：“多谢公公夸奖。”
眼见将到慈恩宫，隐隐可见殿门处站着几人，林公公把眼一望，道：“娘娘大概是等不及要见殿下了……”
丹缨正也看着彼处，却见数人之中，有一道人影越众而出，往前走了几步，怔怔又急切地看着这边，丹缨跟那人的目光相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酸涩并欢欣交织的复杂之感，喃喃地唤了声：“母妃！”松开握着紫璃的手，丹缨加快脚步，拔腿往那边跑了过去。
丹缨快步小跑到了陈妃跟前，望着陈妃，双膝跪地，红着眼道：“孩儿拜见母妃……”一句话还未说完，陈妃已经俯身下来，抱住丹缨双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快起来！”声音颤抖，眼中的泪也随之掉了下来。
母子两个相见，自然是一言难尽。陈妃打量着丹缨，发觉儿子比之前长高许多，也越发出落了，更是一表人才，出众的很。陈妃见状，心酸之余却又生了几分喜悦来。
这刻，紫璃也徐步过来，小人儿懂事，举手行礼，嫩声嫩气道：“见过陈妃娘娘。”
陈妃愕然，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当下望着紫璃肃然认真的小脸，微笑道：“临江王何必多礼。”
当下众人进殿，分别落座。不等陈妃吩咐，林公公自让无干的宫人退下，让殿内只留陈妃的心腹人等。
待情绪平复了些，陈妃便又细细问了丹缨在封地的情形，又问一路上京如何，丹缨也一一回复。
陈妃见丹缨一言一行，应答的颇为自若得体，她自越发欣慰，频频点头，心中暗自念佛，然而目光转动，望见坐在丹缨身侧的紫璃，陈妃面上笑意略敛了些，问道：“是了，母妃算计你该早两天就到了，怎么竟耽搁了行程？”
丹缨方才并没说紫璃“病”了的事，见陈妃问起，便才道：“回母妃，是五弟在路上生了场病，因此才稍微拖延了些。”
陈妃“哦”了声，皱眉道：“现在可无恙了？”
陈妃问话时候，就看紫璃，丹缨也看向紫璃，紫璃像模像样地起身道：“回陈妃娘娘，已经没事了。”
陈妃见状，忍不住失笑道：“王爷年纪虽小，却也封王了，不必如此拘礼。”
丹缨才也笑道：“紫璃年纪虽小，却比我还礼数周全呢。”便起身，小心把紫璃拉回座位，叮嘱道：“在母妃宫里，就如回家了一般，别这样多礼，再说还要留神你的伤呢。”
紫璃才点头：“我听哥哥的。”
陈妃望着这一幕“兄友弟恭”，微微一笑，目光又落在丹缨身上：“阿缨你说的是什么伤？五王爷不是病了吗？”
丹缨本想将此事虚掩过，却不想失口说出。见陈妃问，又不好再隐瞒，当下便简短地把紫璃腹痛，幸好遇上无艳救助之事说了一遍，但却不曾特别提及韩日之事。
陈妃十分惊讶，道：“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肚子里生虫不说，还竟有人能够行剖腹的惊人之举……天底下竟有这等惊世骇俗的事……若非听阿缨亲口说，我必然要当个离奇故事来听了。”
丹缨道：“我本不想跟母妃说，就是怕母妃受惊。但那位医者说，人身本就奇特，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对身子都有影响，若说……”
丹缨说到这里，戛然而止，陈妃正听得入神，见状道：“怎么了？”
丹缨笑笑：“我跟母妃久别重逢，怎么竟说这些……总之这事儿是过去了，是五弟的福分，上天保佑，才有惊无险，如今不提也罢。”
原来方才的话，并不是无艳跟丹缨亲口说的，乃是从云门山往下的时候，无艳跟尉迟镇闲聊，丹缨自个儿听来的。
丹缨自视甚高，一来因为身份尊贵，二来颇为歧视无艳的容貌……不愿与之亲近。因此当时看尉迟镇跟无艳“相谈甚欢”似的，他心中还暗自腹诽来着，自觉若是他的话，是绝不会跟无艳废话的，连听都不屑。可却没想到，他自以为对无艳毫不在意，实际上却将她的“废话”都记了个一清二楚。
陈妃自不知丹缨的心情，只是默默，似是沉吟之态。丹缨见陈妃不言，便道：“母妃？”
陈妃抬眸，道：“阿缨，你所说的那位救了五王爷的医者，是什么来头，竟有如此通天的能为？”
丹缨不知何意，道：“说起来这位姑娘倒的确有些来头，她是慈航殿的出身，母妃问这个做什么？”
陈妃双眸陡然一亮：“当真？”
丹缨莫名其妙：“本来我也不信，但自见识了她的能为之后，便不由我不信，何况她也带着慈航殿的令牌。”
陈妃陡然放心，露出欣喜之色，丹缨越发不解：“母妃为何高兴似的？”
陈妃身侧的林公公却笑了笑，见丹缨疑惑，便故意悄声道：“娘娘莫非是在想……皇上的病？”
陈妃面露喜色，却问丹缨：“这位姑娘如今在哪里？”
丹缨一怔，紫璃却道：“无艳姐姐在早上的时候已经离开啦……”
紫璃跟无艳认识虽短，对她却“情有独钟”，因怕她离开，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清晨看到无艳前来才放心，谁知醒来之后，却被告知无艳早已走了，紫璃极为懂事，自然不至于大哭大闹，但心却也因此凉透，暗暗牵念，此刻听了陈妃问起无艳，竟忍不住先开了口。
陈妃听了，一惊：“什么？已经走了？”
丹缨道：“回母妃，这位姑娘本来就不是来京城的，是因我担心五弟身体不适才求她一路陪同的，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地方，就没理由再强留她了。母妃难道是想借她的手，看一看父皇的病么？”
陈妃见他已经会意，便道：“不错，你父皇近来缠绵病榻，朝政之类的很少理会，大部分的政事安排都交由太子料理……总之，你才回来，母妃觉得这是个机会，慈航殿的弟子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既然你有如此机缘，若那姑娘有能耐让你父皇身子转好，你父皇一高兴，以后……咱们母子也不至于相隔千里了。”
丹缨道：“可是……此刻她或许已经离京了，而且父皇的龙体向来是太医院的御医们照料，他们若是没有法子的话……退一步说，就算找到了无艳姑娘，她也未必肯插手的，毕竟慈航殿的人性情都很古怪，这位无艳姑娘……”
紫璃心中一急，忍不住道：“无艳姐姐人很好，四哥，不如，先派人去找一找，或许会找得到呢？”
丹缨看一眼紫璃，不知为何，听了陈妃的提议，丹缨心中竟没多少欣喜之意，反觉忐忑。
紫璃就在眼前，丹缨的眼前闪现的却都是云门寺那日，无艳为他动手的情形，惊心动魄，令人魂飞魄散。
而且丹缨吃不准的是，父皇的病情究竟如何，且不论无艳能否治愈皇帝，但万一无艳用的又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法子，皇帝身边众人：太后，皇后，以及大臣御医等的反应，绝不会比当日丹缨的反应要好。且万一此中出了什么差错，恐怕就不仅是贬斥出京这么简单了。
丹缨心中犹豫，终于道：“母妃，孩儿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冒这个险。”
陈妃一怔，而后笑道：“傻孩子，那可是慈航殿的人，莫非你还不信他们的医术？”
丹缨苦笑：“母妃，你没见过当时的情形，你也没见过无艳姑娘……”
陈妃却敛了笑意，道：“是啊，母妃都没见过，但是你出京这两年来，你可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整日行尸走肉一般，如今你好不容易回京，这个机会，母妃一定要抓住。”
丹缨望着陈妃美艳的脸，看出脂粉底下的苍白跟憔悴，但她的眼中却带着一股坚决之意，仿佛什么也无法改变她的心意，什么也无法阻挡她的决定。
客栈之中，继沈玉鸣来到之后，尉迟镇房外又来一位不速之客，这刚露面的青年看似傲慢睥睨，然而在一眼看到无艳的时候表情却陡然大变。
这跟他周围随从们的反应正好相反，几个跟随他的男子看见尉迟镇跟沈玉鸣之时神情还算镇定，但当看到无艳之时，有的震惊，有的皱眉不已。
顷刻间，中间的青年男子已经迈步进来，他完全无视尉迟镇跟沈玉鸣，反而只看着无艳，双眼发亮，神情惊喜，道：“你、你……”
尉迟镇看向无艳，却见她一脸懵懂，正莫名问道：“怎么了？”
沈玉鸣在旁低咳一声，对尉迟镇道：“这位是太医院的何靖何太医。”
尉迟镇一听这个名字，顿时肃然起敬，就算他不常在京中，却也听说过这位何太医的大名，他年纪虽轻，却是太医院中最不容小觑的御医，甚至连太医院首座都要让他三分，被誉为本朝的天才医者。
正在沈玉鸣跟尉迟镇交流之时，那位天才医者何太医望着无艳，面上难掩激动之色，却又说不出其他话来，周遭众位都在睁大眼睛看热闹，众目睽睽之下，却见何靖一撩袍摆，向着无艳跪了下去，举手行礼，口中毕恭毕敬，道：“何靖拜见小师姑！”
尉迟镇跟沈玉鸣双双吓了一跳，几乎从无艳身旁闪了开去，何靖身为太医，论品级也是从四品，比沈玉鸣还要高阶，何况何靖年少盛名，向来眼高于顶，就算是皇亲贵戚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哪里想得到头一遭见面，这位傲慢青年就给无艳跪下了。
莫说是尉迟镇跟沈玉鸣，何靖身后的一干人等也都震惊的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个呆若木鸡，无法置信。
面对何靖的突如其来，无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却是向着尉迟镇的身边，小手在他的胳膊上轻轻一抓，却又醒悟一般放开。
尉迟镇望着无艳举止，挑了挑眉，却没做声。
无艳看着地上的何靖，迟疑说道：“你、莫非是……”
何靖单膝跪地，抬头，双眼闪闪发光望着无艳：“弟子有幸曾拜在西亭师父门下，修习过两年，早听闻小师姑大名，也曾远远地看过小师姑数眼……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相逢，小师姑是来长安久住还是路过？不管如何，务必要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无艳恍然：“原来你是大师兄的徒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何靖道：“是跟随东平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回来说的，弟子听说了后便忙四处找寻，幸好及时找到，没有跟小师姑错过。”何靖说着，便握住无艳的手，双目越发闪亮。
无艳看看被握住的手，又看看何靖，道：“其实我很快就要离开啦，话说回来，你先起来……”
尉迟镇跟沈玉鸣看到此刻，大约也知道了何靖跟无艳之间的渊源，怪道何靖竟行此大礼，原来按照慈航殿的辈分来派，他不过是无艳的“师侄”罢了。
门口数人自惊骇中清醒过来，然而看到向来冷傲的何太医竟跪在个弱质少女跟前，露出如孩童孺慕长辈般的虔诚表情，受惊匪浅之余，有几人便觉这场景又惊人又有点好笑，正露出几分窃笑，却见何靖转头，脸色冷峻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来见过我小师姑？”
何靖这一声，却跟方才跟无艳说话时候的那种殷切大不相同，令人闻之只觉寒风恻恻，当下门口那几人退无可退，硬着头皮进来，本来极不愿意跟无艳行大礼，却被何靖冷冽眼神一扫，三三两两尽数跪地，参差不齐地嗡嗡道：“参见小师姑。”
无艳从未见过如此场面，有些面红，扶着何靖胳膊道：“不必如此，快快起来。”
尉迟镇在旁冷眼相看，却见何某人在望着无艳的时候，那种赤裸裸地眼神，就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之宝一般，又听他口灿莲花，句句动听，尉迟镇心中不悦，便有意跟沈玉鸣道：“沈大人，头先你不是有事么？”
沈玉鸣听他明知故问，略觉无奈，心道：“若不是他故意问三问四，此刻我已经带了无艳姑娘走了，现在倒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门神本就难缠，又来个何咬金。”
沈玉鸣正欲开口的当儿，何靖回头吩咐自己的那些随从、弟子、同僚们，道：“你们先退，我要跟我小师姑多相处相处。”声音略冷，重又恢复之前那高傲之态。
众人却如听纶音，如蒙大赦，齐齐喜道：“是是……”说话之间，行礼毕了，忙不迭地奔走离开。
何靖瞅着众人去了，才又恢复笑脸，回头看着无艳，笑嘻嘻道：“小师姑，既然来了，不如且到弟子舍下一坐？是了……”他自说自话旁若无人似的，说到此，才留心到沈玉鸣跟尉迟镇，顿时转过头来：“这两位是……”
沈玉鸣跟尉迟镇分别见礼，自报家门。何靖听了，不以为意，目光在沈玉鸣面上一扫：“原来你就是东平王的随侍。”声音极为淡然，“东平王”三字给他说的如同什么平头百姓一般。只在看尉迟镇的时候，何靖才正色了几分，声音却仍没什么热络气息，淡声道：“尉迟将军好。”
尉迟镇啼笑皆非，他涵养好，何况本就知道京中卧虎藏龙，异人极多，这位何太医又是御前炙手可热的，尉迟镇便道：“何大人久仰。”
沈玉鸣自忖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便鼓足勇气道：“无艳姑娘，之前所说的……”无艳道：“是了，我得去看看小紫璃。”何靖一听，皱眉道：“小师姑要去看谁？”无艳道：“是王爷的弟弟。他的身子有恙，我去瞧瞧。”何靖道：“哦，我记起了，是临江王，但我听闻因小师姑援手，他已好了，今晨还进宫去了，又去瞧什么？”最后这句话，却是向着沈玉鸣问的。
沈玉鸣面红，却强撑着：“是我们小王爷惦记无艳姑娘，他们感情甚好。”
何靖越发皱眉：“哼，临江王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罢了……”才要“出言不逊”，忽然看到无艳面色，便及时刹住话头，问道：“小师姑，你真的跟他……”
无艳叹了口气：“我担心小紫璃，还是去看看他。”
此言一出，沈玉鸣大为开怀，何靖却极失望，道：“那我怎么办？是了……既然如此，我跟小师姑一块儿去。”
无艳看着他殷殷表情，忽然想到一事，便道：“你不要去，我只是不放心那孩子而已，其实我……另有一件事想你帮忙，不知你愿不愿意？”
何靖闻言，惊喜交加：“是何事？小师姑但讲无妨，我一定竭尽所能做到。”
尉迟镇在旁静静听到此刻，心头一沉。

第十五章 贾氏窥帘韩掾少
何靖站在薛府门前，抬头仰望顶上那“百草世家”四字，正是当朝皇帝亲笔御赐，这份荣耀可不是等闲才有的。
薛家跟太医院也有些来往，听说何靖来到，薛家二公子薛柯急忙迎了出来，进了厅内，彼此落座，薛柯春风满面，笑问：“何太医可是稀客，不知今儿是哪阵风把您送来了？”
何靖虽然落座，却仍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听薛柯相问，便懒懒散散道：“冒昧来扰，有事相商，贵府大公子可在？”
薛柯有些意外，道：“您是来找家兄的？不知……何事？”
何靖道：“受人所托，有事要见令兄，还需跟令兄面谈。”
薛柯沉吟道：“何太医见谅，不是小人不肯，只是……家兄性情古怪，近来更是自闭院中，连家人都不肯见……”
何靖闻言，有些烦恼，皱眉道：“家人不肯见，外人未必不肯，莫非二公子连通报都不肯去通报一声么？”
薛柯瞧着他不善之态，不敢违背，便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亲自去跟大哥说说看……您先稍候片刻。”
何靖打鼻孔里喷出一道气：“有劳了。”
薛柯去后，何靖在厅内坐了会儿，听着外头沉寂一片，十分焦躁。何靖之所以来此，自然是因无艳的嘱托，何靖对这位“小师姑”奉若神明，连推脱都不曾推脱便一口应承。
何靖按捺不住，本想让薛府家仆去看一下，转念之间，却起身问道：“你们大公子住在何处？为我领路。”
薛府的一个丫鬟面露迟疑之色，被何靖注视，望着他俊秀的脸，却又忙低头道：“是……”
那丫鬟领着何靖出厅，于廊下左拐右拐，往内院而行，经过一处水阁，丫鬟犹豫着停下步子，道：“大人，前头过了那道月门，就是大公子所住……”
何靖见她似不愿再走，也不勉强，一点头，迈步往前而行，将到月门之时，却见对面有一道窈窕身影姗姗而来，竟是个妙龄女子，这女子显然也看到了何靖，双眸中流露惊讶之色，脚下也迟疑着，不知该进还是后退。
何靖却并不理会她，自顾自昂首阔步到了门口，看也不看那女子一眼，转身进了月门，往内径直而去。
进了月门后，便见前头又是一重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桃树，开得正艳，何靖情知这该就是薛逢的住处了，于是负手拾级而上，正一步迈进门槛，便听得耳畔有人笑道：“瞧你这幅模样……”
何靖听出这是薛柯的声音，然而这声音却充满调笑不屑之意，何靖一皱眉，进了大门往内，却见这是一座不大的小院子，头前是正房，两侧是厢房，房门之前都种着花树，开得郁郁馥馥。
进院门的人只需一抬头就能看到正房，旁侧的窗户开着，透过那繁美盛放的花枝，何靖看到窗户里头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他的目光凝注在那人影上面，却见那人正微微侧着脸看向院中，不知是看花还是看什么其他，这瞬间，花面交融，那张脸也显得奇艳丽无比。
何靖有些愣神，刹那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误入了薛府哪位小姐的居处，正欲退出，却听薛柯的声音又道：“你到底在外头招惹了什么？竟让太医院的人也亲自上门来要找你……”
何靖听了这句，惊诧之下脚下挪动，往偏厢房的地方移了移，这样一来，果真看到窗户侧边站着一人，正是薛柯，薛柯说话时候，微微俯身，却正看着那艳美之人。
何靖目瞪口呆，却因他方才动了动，即刻被窗户里那人发现，那美人冷冷看他，眼神微微异样。
薛柯发现异状，便也跟着抬头，一眼看到何靖，脸色顿时风云突变。
无艳随着沈玉鸣重回王府，刚进门，转了几步，就见前头甬道边儿上有一道小小人影在徘徊，一下子看到她，脸上才漾出欢喜笑颜，欢快叫道：“无艳姐姐！”
这小孩儿自然正是紫璃了，终于给他盼了无艳回来，紫璃十分高兴，拔腿就欲跑过来，无艳见状，忙道：“别动！”
无艳喝止紫璃，自己反加快步子，急急跑到他的身前，才半蹲下，摸摸他的小脸，问道：“不是告诉过你不许乱跑了么？可有哪里不舒服？”
紫璃听问，眼珠便转了转，此刻丹缨从厅内出来，道：“他就是格外想你，虽然他不说，可总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无艳姑娘，真对不住，还要劳烦你再回来了。”
无艳莞尔道：“无碍，只要紫璃没事就好了。”
无艳到底是不放心，复挽着紫璃小手进厅内，掀开他衣裳看了看肚皮上的伤，紫璃很受用，挺了挺肚子，嘻嘻笑道：“现在痒的也轻了，几乎都不痒了。”
无艳见他果真无恙，才松了口气，笑道：“既然伤是好了，做什么叫沈大人去叫我，吓我一跳。”
紫璃闻言才没了笑容，紧紧挨过来，靠在无艳身上，道：“你别走好么？”
无艳哑然，丹缨在旁看到这里，便道：“无艳姑娘，若是行程不紧的话，还请在府里多留几日，一来别让紫璃这样牵肠挂肚的，二来……”
丹缨踌躇着，有些说不出口。紫璃却跟无艳偷偷地小声说道：“姐姐，陈妃娘娘想要拜托你给父皇看一看身子。”
无艳怔然，丹缨见紫璃替自己说了，便叹道：“无艳姑娘，这并非是我的主意，只不过我母妃……她……唉……”
紫璃见丹缨并无责怪自己的意思，才又再接再厉，说道：“陈妃娘娘想，要是姐姐能治好父皇的龙体，父皇高兴，就会留四哥在京内，他们骨肉不至分离啦。”
丹缨听紫璃把自己要说的全说了，便冲他一点头，却又有些紧张，不知无艳会如何回答。
无艳听罢，道：“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丹缨一听，心中一半是失望，一半却是莫名地放松，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
紫璃却问道：“姐姐，为什么？”
无艳摸摸他的头，道：“皇帝有御医照料，我不便插手。”
紫璃眨眨眼：“可是我觉得姐姐很厉害，比御医……”
丹缨咳嗽了声：“紫璃，别乱说。”
紫璃才捂住嘴，却又道：“那不插手就不插手好了，姐姐只在王府多住几天好么？我们一块玩耍。”
无艳哑然：“我已经答应尉迟大人，要回客栈住了，而且最迟明日就也离京了。”
紫璃听了，大眼睛里泪花闪烁，无艳忙安抚他：“别急，我再想想。”
丹缨却又道：“咦，你跟尉迟大人又……在一块儿了？”
无艳道：“是啊，之前正巧遇上了。”
丹缨淡淡一笑：“果然是巧极了。”
无艳随沈玉鸣离开之前，尉迟镇本想叮嘱她几句，想了想，却也罢了。
下午时候，尉迟镇便往兵部走了一趟，办了些公事，至此他在京内的任务也算完成，只需择日出京便可。
黄昏时分，尉迟镇回到客栈，慢慢上楼，楼梯口小二见了他，忙哈腰迎了，又道：“大人您回来了，之前您的那位女伴也回来了，照您的吩咐，把您对面的房间开给了她。”
尉迟镇听了，心中莫名一阵欢喜，本以为无艳去了王府，三天两日必然是走不了的，没想到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尉迟镇笑道：“甚好，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这是小人应当做的。”小二忙道。尉迟镇性格温和，虽是武官，却丝毫骄横跋扈之气都无，且出手慷慨，店小二对这位客人十分之满意，格外奉承。
尉迟镇说完，迫不及待地便要去看无艳，小二见他转身，自也欲走，迈步间忽然想到一件事，猛回头待要叫住尉迟镇，却见他已经大步流星拐过转角了。
尉迟镇快步来到无艳房前，见房门掩着，他抬手推开房门，唤道：“无艳姑娘……”一抬头，却见眼前站着两人，一个是无艳，另一个却是何靖，而何太医一身圆领袍服扔在旁边床上，高挑的身上只着丝白里衣，正大张着双臂，仿佛要拥抱无艳。
尉迟镇忽然明白了之前沈玉鸣的感受，眼见此情此境先是头大如斗，轰然发声，而后脸皮发涨，眼睛睁大，双脚也不知是要前进亦或后退。
然而尉迟镇毕竟不是沈玉鸣，他生生按下断喝一声飞身向前把何靖一掌拍开的冲动，暗中吸了口气，双眸锐利地又看过去。
果真，那边两个人毫无动静，只有何靖在看见他出现之时，脸上的笑意立减，如阳光之遇乌云，换上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无艳却回头看向尉迟镇：“大人你回来了？”
眼见如此平静之态，尉迟镇挑了挑眉，暗中松一口气，却仍道：“你们……在做什么？”
何靖懒懒洋洋，摆出一副你奈何我的模样，无艳却道：“阿靖人很好，他答应让我看看他的身体呢。”
尉迟镇听了这句话，差点破功：“什么？”
无艳却已经不再看他，反而看向何靖身上，目光从他的胸口一直往下到腰间……手还抬起来，在何靖胸前摸过，同样顺势往下。
何靖张着手，满脸得意洋洋，却一动不动。尉迟镇见无艳的手在他身上摸摸捏捏，忍无可忍，上前握住她的手腕，道：“行了。”
无艳疑惑抬头：“怎么了？”
尉迟镇只觉头顶烧了一簇火苗：“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跟陌生男子亲近……接触么？”
无艳道：“可是我得仔细看明白了才好治病啊。”
尉迟镇问道：“治病？治什么病？”
何靖在旁插嘴道：“尉迟将军，你管得倒是挺多的么。这么关心我小师姑，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尉迟镇听他的语气里几分好奇并警惕，还有更多不屑跟傲慢之意，尉迟镇便道：“何大人，无艳姑娘天真无邪，你却是个堂堂男子，当知道有些事儿是不能叫她做。”
何靖嗤地一笑：“这幅口吻又是怎么回事，有些吃醋的味道。我自然是堂堂男子，但我也是个医者，就像小师姑一样心怀天下……若是能够借我此身帮小师姑多救几个被病痛缠身之人，我也自然乐得奉献。”
何靖侃侃而谈，嘴里说的大义凛然，眼睛却冲着尉迟镇狡黠一眨，他侧着头，无艳是看不到的，尉迟镇却看得极为明白。
尉迟镇看何靖如开屏孔雀般炫耀自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便哼了声。
此事若是换作丹缨，必然会怒发冲冠即刻发作，然而尉迟镇毕竟是尉迟镇，素来的稳重镇定，他看一眼何靖，会意般点头道：“这话说的倒是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何靖见他并不发作，便越发得意，高声道：“知道了就好，闲杂人等还不快出去，莫要打扰我跟小师姑切磋医理。”
尉迟镇双拳甚痒，真想把这骄蛮少年一掌拍飞了事，然而面上却还是镇定自若，对无艳道：“只不过……丫头……”
无艳答应了声：“什么事？”
尉迟镇道：“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看我的……”
无艳双眸眨动，有些不解：“什么？”
尉迟镇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只觉心怦怦乱跳，看一眼何靖，故意更拉长语调，慢吞吞道：“你忘了么？就是在青州我家里……‘洞房’那夜，你说过的……”
何靖正在旁边密切盯着，闻言吃了一惊：“什么？洞房？”
无艳却恍然大悟：“啊……你是说……”
尉迟镇“嘘”了声，故意神秘兮兮道：“噤声，此事不能跟外人说。”
何靖听到这里，气急败坏，冲过来揪住尉迟镇的衣领，叫道：“你这衣冠禽兽，你骗我小师姑做什么了？什么洞房？谁的洞房？快给我说清楚！”
尉迟镇自然不会乖乖交代，只一反手便擒住何靖，一手拎起床上的衣物，将何靖连人带衣裳一块儿扔出门去。
无艳早在何靖失控之时就已过来，然而在两个成年男子之间，娇小的她简直无能为力，还未反应过来，何靖已被扔了出去，无艳跑过来：“喂喂，尉迟大人……”
门外何靖更是叫道：“尉迟镇，你敢如此对我！我必让你后悔……小师姑，这男人不怀好意，阴险狡诈，你万万别上了他的当！”
尉迟镇挡在房门前，将无艳拦住，他的身材魁梧修长，站在面前真如“门神”一般，无艳自然越不过去，只急得道：“尉迟大人，你怎么把阿靖赶出去了？快让开……”
尉迟镇见她在身前踮起脚尖，左冲右突，不知为何双手有些不听使唤，在她纤纤腰间一搂，便将人抱入怀中。
无艳猝不及防，呆了呆后仰头看向尉迟镇：“尉迟……”
四目相对，各自一震，尉迟镇看着眼前双眸，心神恍惚，手在无艳腰间一紧，鬼使神差地竟向着无艳凑近过来。
无艳见他垂头靠近自己，却不知尉迟镇想做什么，只睁大双眸呆呆看着。
正在此刻，旁侧窗户边上，何靖正不屈不挠地爬了上来，见状惊道：“你、你们……”
听了这突兀一声，尉迟镇才警醒，定睛看看无艳，察觉自己方才想要做什么……尉迟镇惊疑之余有些恼羞，愠怒之下挥掌往旁边一拍，正中何靖。
何太医是个不通武功的，“啊”地惨叫了声，便从窗户上掉下去。
正巧小二经过，见状惊道：“客官你没事吧？这……何至于这般？”这小二起初见尉迟镇百般照料无艳，自以为他对无艳有意，谁知尉迟镇不在之时，无艳却同何靖两人在房中甚是“亲近”，之前尉迟镇回来，小二本想提醒，却没来得及……这会儿见状，自以为是三人争风吃醋之故。
此刻何靖气得跳起身来：“尉迟镇！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无艳正怕尉迟镇打伤了何靖，听他即刻爬起且又中气十足喝骂，才知无事。
尉迟镇却对何靖这死缠烂打的性子有些头疼，总不能就真的对他动手。
思忖间，尉迟镇已经松手，而无艳小心翼翼后退一步，仓皇看了看尉迟镇，才转头道：“阿靖，今天有些晚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你再过来。”
窗口上何靖探头进来：“可是小师姑，这人实在龌龊……”
无艳点点头：“我自有分寸，你快回去吧，把……衣裳穿好。”
何靖很不情愿，嘴也撅起来，看了看无艳，又狠狠瞪了尉迟镇一眼，最后跟无艳道：“小师姑，男人都是禽兽，你别让他占了便宜去，快把他赶走，不然我不放心。”
尉迟镇在旁冷道：“你再在这儿嚷嚷片刻，整个京城的人都要知道此事了……”
何靖心中一惊，忙停了口，冲尉迟镇压低声音道：“你给我等着。”他扭头走了几步，忽又回来，望着无艳道：“小师姑，你之前答应我的……别忘了……”
何靖对着尉迟镇便横眉竖眼，此刻对着无艳，却笑嘻嘻地，一脸讨好，跟他素来的冷傲大相径庭，看得尉迟镇叹为观止，却又好奇他指的是什么。
无艳道：“我记得呢，我离开之前会给你的。”
何靖听了这句，才如吃了定心丸，笑眯眯地转身去了。
何靖去后，尉迟镇才复镇定下来，问道：“他……说的是什么？”
无艳道：“他听四王爷的太医说了我救小紫璃的事，问我详细，还向我要……”
“要什么？”
“没什么，就是师父给我的一点东西，他没有。”
“你师父是特意给你的？”
“嗯……”
尉迟镇默默点头，道：“你师父只给你的物件，必然珍稀，这小子大概很是贪图，别给他太多。”
无艳道：“知道啦，阿靖也不敢要许多。”
尉迟镇听她叫的如此亲昵，再度挑眉，复问道：“是了，你去东平王府上，却如何？”
无艳简简单单将面见丹缨紫璃之事说了，也说自己拒绝了他们相请，丹缨也未曾为难自己，尉迟镇才松了口气，问道：“那咱们明儿便走了？我是说，你明日便能离京了？”
无艳道：“我、我还有一件事……”
尉迟镇一皱眉，望着她为难神色，终于道：“是不是你托付何太医去做的那件事？你真的……想要救那位薛大公子？”
无艳见他全然猜中，倒也不觉讶异，一路相处至今，她也知道尉迟镇是个敏锐心细之人，更是洞察入微，之前沈玉鸣前来邀她过府，他问三问四，便自然是因他已经猜到了丹缨请她过去其实是为了老皇帝之事了。
可是尉迟镇之所以那样，却也是为了她好，怕她掺和这朝堂之中。无艳便并不避讳，直言回答：“是。”
尉迟镇听了，叹道：“我、不明白，既然你连皇帝……都推了，怎么偏偏对这位大公子……如此……”
无艳愣了愣，眼中伤感之色跟迷惘之意交织，看得尉迟镇一愣。
无艳伸手在头上慢慢地抓了抓，道：“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一看见他，就好像、好像看到什么熟悉的人，心里忍不住就很难过……”
尉迟镇心头一震：“是么？像是什么熟悉的人？”
无艳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很可怜……不能不管。”她的声音很低，略微颤抖，弱弱说到这里，却又振作起来，道，“至于皇帝……师父其实曾跟我说过，不可随便插手皇族的事，当时救小紫璃，是因为当时几乎是绝境，我无法不理会……而皇帝么，阿靖医术精湛，不在我之下，有他在太医院，就更不用我多手了。”
尉迟镇默默：“那你，是管定薛公子之事了？不过，你今日叫何太医前往薛府，此事交付他料理不就行了？”
无艳道：“是啊，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不过，阿靖回来说，那位薛公子很是难缠，竟不肯让他诊治，且还以极其恶毒的言语骂了他一顿，还要打他，害得他很是受挫呢。”
尉迟镇听到这里，忍俊不禁，道：“这恐怕又是他一面之词，你这位师侄，本来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且我看他十分想讨好你，自然将此事说的难之又难，把自己说的可怜无比，好让你觉得他不易，他才好得逞所愿。”
无艳呆道：“不会吧？”
尉迟镇哼道：“是了，你为何竟要用到他……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又除了衣裳。”
无艳道：“这又有什么，以前我也经常跟师兄弟们……”
不等无艳说完，尉迟镇大声咳嗽起来：“咳咳！”
无艳急忙停了，伸手抚摸他的后心，担忧道：“大人，你怎么了？忽然咳的如此厉害，对了，我差点忘了，之前说要给你看腿的，来，你坐，我给你看看。”
尉迟镇被她小手抚摸数下，通体舒泰，此刻便任凭她搀扶着自己，自觉倒像是个需要伺候的老者，他心下暗笑，却想道：“我说何太医是个把事说的难之又难，把自己说的可怜无比的，如今我之所做，竟也不遑多让，全是骗她的好心罢了。”
无艳摸摸他的腿，便去撩他的袍子，尉迟镇良心发觉，微微俯身握住无艳手腕：“丫头，且慢。”
无艳抬头看他，人却被尉迟镇拉了过去，靠在他的腿边儿站了，无艳不由问：“什么事？”
尉迟镇问道：“我的腿现下不疼了，且你才回来，还是先歇一歇，不打紧的。还有……你看何靖的身子，莫非，是为了治疗薛公子打算？”
无艳眼睛忽闪忽闪，道：“阿靖说他明儿还会去薛府的，再试一试。我看阿靖，却是因为之前我跟大人说的，对这些不熟……阿靖正好也愿意……”一直说到这里，无艳才将尉迟镇又上下打量一番，那无邪的目光还特意停在他腰间部位盯了会儿。
尉迟镇微微觉得身上有了汗意，喉结上下一动。

第十六章 春心莫共花争发
尉迟镇浑身发热，几乎坐不住，心中却翻波涌浪地想道：“倘若我晚回来一步，岂不是给姓何的小子……糟误了这丫头的眼么？以那小子的性情，再若是见色起意……”
尉迟镇自记得何靖跪地见礼时的姿势，那副如同见了稀世珍宝般的神情，恨不得抱住无艳大腿……却也的确握住了她手的举止，以及方才那小人得志般的飞眼……越想越觉得不对。
尉迟镇自顾自想着，浑然忘了若是以世人眼中的容貌而言，无艳其实算是没什么“色”的。
尉迟镇飞快思谋，终于说道：“若你真的想……若是看过的话会对你的医术有些帮助，那么我……应该也是可以的，毕竟上回在青州我也承你的情……”尉迟镇尽量镇定，却仍忍不住面上发热。
无艳听他期期艾艾地，说的颠三倒四，隐晦不堪，难得她竟听懂了：“大人，你肯给我看了？”
尉迟镇本来还有八分隐忍，听了这句，顿时全然破功，一张脸飞快红了起来，掩羞说道：“休要乱说，不过……我之前在军中，因都是男儿，也经常会袒身露体，不过是平常事罢了。”
无艳自不知尉迟镇不过是自说自话，试图说服他自个而已，只顾高兴道：“这样就太好了，可以看看是不是弯的了……”
尉迟镇吃了一惊，心中有种不祥之感：“弯的……什么？”
无艳伸出手指，点点尉迟镇胯下之处，尉迟镇复咽了口唾沫：“其实，不是那样……”
“总之终于可以亲眼一看了。”无艳拍手，然后跳过来：“快脱衣裳。”
尉迟镇见她大又迫不及待之意，心中窘羞交加，下意识地就要避开。可他是个堂堂大男子，虽然不适应，可又怎会如女子一样扭捏？且当他看着无艳烂漫笑容之时，竟觉得两人复又回到了青州府内洞房之夜，虽然是初次相识，她却对他毫无防备，亦或者是在云门山上，她笑意甜美吃着四喜丸子，毫不把丹缨放在眼里，而下山之时，两人一问一答，当时只觉得心情畅快，但现在才发现，那实在是极为值得珍惜的时光，能够被她毫无戒心地对待，充满信任的依赖。
回头想想，那种感觉，实在好极。
尉迟镇起身脱衣，动作缓慢，屋内光线暗淡，无艳已经雀跃地去点灯了，烛光摇曳，映的室内光影闪烁，尉迟镇垂眸望着，此情此境，何其荒唐，然而，却偏又无法抗拒，骑虎难下。
无艳捧着蜡烛放在桌上，便又跑到尉迟镇身边，帮他把衣裳接了。尉迟镇的手按在领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他，手指竟也微微颤抖。
无艳放下衣裳，却开始慢慢地打量尉迟镇的身形，此刻他脱去武官外袍，也只着中衣，跟白日何靖一样了，但相比较何靖而言，尉迟镇的身形更为高大挺拔，不愧是武将，肩头宽阔，一路往下，到了腰间线条却又紧致地收了起来，再往下……无艳呆呆站在旁边，看得入神。
尉迟镇本正赧颜之极，耳畔寂静无声，他转过身，却见无艳呆立旁边，双眸望着自己，俨然出神，尉迟镇一怔，发现她的双眸，水光摇曳，却是满满地着迷跟敬畏之色，仿佛看到了什么值得惊叹跟探究的神迹一般，专注而纯粹。
尉迟镇动作一停，在看见无艳这个眼神的时候，他心中那游动不安的疑虑跟羞愧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之感，伴随着淡淡地欢悦，缓缓地自心尖上涌动蔓延。
把腰带解下，手指撩开衣领，白色的里衣从肩头褪下。尉迟镇垂眸，看到近在咫尺的无艳，其实之前他说了谎话，就算在军中厮混，尉迟镇也从不曾在别人面前袒露过身躯，他虽是武将，但生性稳重，极有分寸，军中的同僚属下之类都不敢随意跟他玩笑，更遑论其他。
而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即将如初生的婴儿一般赤裸，接受她的“探视”，望着无艳专注的神情，尉迟镇心中竟不复之前的惶惑羞赧，反在平静中有些莫名地好奇跟期待：究竟他的身体，这具完美无缺的男性身躯，会带给这小丫头什么。
是有用？亦或者……
无艳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身躯，当初洞房之时，两人略有接触，但都是隔着重重衣物，当时无艳便惊叹尉迟镇肌肉非常之“硬”，如今褪去衣裳，才看得清楚。
从尉迟镇的肩头往下看，这便是典型的猿臂蜂腰，虽然用“蜂腰”形容有些过，事实上尉迟镇的腰并不细，且劲而有力，只不过他肩宽腰细，身体的比例绝好，显得如此罢了。
眼睁睁地看着无艳的手在身上游走，尉迟镇暗中深吸一口气，略抬起头，双眸微闭，不敢再看。然而眼睛可以不看，身体的感觉却越发鲜明，手指滑过肌肤，就像是星星焰火落在柴堆之上……
无艳发现尉迟镇的腹部绷紧，因这份紧绷，腹部的数块肌肉显得格外鲜明，无艳数了数，心道：“原来男子的身体竟可以这样……好生厉害，我必须好好研究才是。”惊叹之余，手指顺着腹肌下滑。
尉迟镇一阵紧张，几乎按捺不住就握住无艳手腕不许她再“造次”，然而无艳望着他底下还未来得及脱下的亵裤，却并未去动，只是轻轻抬起尉迟镇的手臂，一低头，竟从他肋下转了过去，到了他的背后。
尉迟镇大为莫名，不知无艳将要做什么，便微微转头，从他的角度，刚好可见无艳正凝视他的背部，一边仔细看着，一边仍伸出手来，手指缓慢而认真地勾勒他的背部曲线。
尉迟镇略微放松，趁机暗中又连吸了几口气以镇定心神，幸好他不是那种登徒浪子，且又毫无邪念，才按捺得住，若是换作其他男人，必然会欲罢不能。
尉迟镇暗中调息之际，便又想到何靖，心想得再叮嘱无艳几句，不然的话以后万一……
无艳却全神贯注，手在尉迟镇背上抚过，手指描绘那肌理底下骨骼的形状，她动的极慢，这让她的姿势乍然一看，显得很暧昧。
尉迟镇望着无艳专注神色，想打断她，却又不忍。
渐渐地，无艳的手缓缓移到了尉迟镇腰间，手指轻轻滑过背脊的凹陷处，一直到了那劲瘦的腰间。
尉迟镇暗暗吸了口气，身子微微发抖，有几次她的小手用力，那股力道不痛不痒，却销魂蚀骨，令他几乎克制不住叫出声来。
室内极静，外间却时不时地传来脚步声，人声，烛光时而轻轻摇曳，越发显得这一室无言流动的静谧。
蓦地，尉迟镇浑身一震，感觉无艳不再只是以手指，而是以手掌贴了过来，绵软的小手压在他的腰侧，尉迟镇忍不住扭头看去，谁知与此同时右边腰侧同样一阵暖意，竟是她以双手分别贴在他的腰上。
尉迟镇不知她到底要做什么，唤道：“无艳姑娘！”
无艳却置若罔闻似的，只是凝视着尉迟镇的腰，目光细细描绘过每一寸，小手缓缓用力压下，略微停留，才又慢慢放松。
尉迟镇克制着，闭起双眼再度调息，黑暗与寂静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压抑却无法消失，低低秘密地响起。
再度反应过来之后，却见无艳已经重到了他的身前，尉迟镇一怔，见无艳的目光从自己胸前往下，一直到了腰间，她的眼中透出迷惘之色，像是遇到了什么难解之谜，她端详了会儿，重又伸手，以掌心贴上尉迟镇的胸前，手势随着目光的移动而移动，一直又到了腰间。
尉迟镇见无艳表情凝重，他心念一转，竟问道：“你在想什么？”
无艳并不抬头，仍凝视着尉迟镇的腰，喃喃道：“我在想，如果从这里开始的地方……”
无艳还没说完，尉迟镇忽地眉头一皱，探臂取了外袍往身上一披，喝道：“门外何人，鬼鬼祟祟！”
与此同时，掩起的门陡然打开，有一道人影俏生生立在门口，笑道：“好厉害的人，害得人家偷袭的机会都没了……”
说话间，此人莲步轻移，进了门来，门扇无风自动，重又掩上。
尉迟镇把无艳一拉，挡在身后，来人目光转动，却偏看向无艳，复又笑道：“听闻慈航殿送了个极厉害的玄字号女弟子下山，却没想到，竟是个这样风流的人物，公然跟男人在客栈里寻欢作乐，啧啧，可真快活啊。”
尉迟镇听她声音充满放荡之意，便喝道：“住口！”
来人却仍笑道：“怎么，敢做却不敢说么？曾闻慈航殿向来门规甚严，然而我瞧今日情形，改日指不定连慈航殿的小东西都要弄出来了，不知真人听闻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无艳听到这里，便叫道：“你是谁，在胡说什么？”
无艳气愤之下，便从尉迟镇身后跑出来，谁知电光火石间，眼前闪过一道彩色光芒，耳畔却听到一声惨呼，无艳全不知发生什么，待要细看，人却已经给尉迟镇抱入怀中。
门口来人娇喘数声，骂道：“真不愧是铁关镇世，只不过，听闻尉迟将军素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今日却是怎么了，给这丫头迷晕了心智不成？”
尉迟镇沉声道：“我之前已经手下留情，你却得寸进尺，方才只是小小教训，你若还敢再造次，我必杀你。”
无艳从尉迟镇怀中探头出来，嗅到气息，脸色大变，急忙低头翻出一颗药丸一枚银针，先把药丸塞进尉迟镇嘴里：“大人张口。”尉迟镇并不迟疑，张口含了。无艳捏着针，又急忙刺他周身数处穴道。
那女子玉容失色，咳出一口血，手捂胸口道：“好个不懂怜香惜玉的将军大人……只不过，你也中了我的失魂散，你若是肯服软，别护着这丫头，我便给你解药，免你枉死。”
尉迟镇冷笑道：“邪门魔道，竟想要挟我么？”
女子笑道：“我不过是瞧你生得可人意的，你却真真不解风情，罢了，你想要慈航殿的这小丫头救你……那便看你的造化跟这丫头的能耐了……”
无艳抬头道：“计九幽！快把断离的解药给我！”
尉迟镇听无艳喊破这女子名头，心头凛然，看着计九幽道：“你是修罗堂的人？”
计九幽笑吟吟扫向他：“将军大人也听说过本堂名号？不错，慈航殿专门救人，修罗堂便专门杀人，只不过他们救得人远远比不上我们杀的多罢了。”
计九幽说话间面上大有得色，无艳却怒道：“你少罗嗦，快把断离的解药交出来！”
计九幽这才转开目光看向无艳，仍笑着问道：“小丫头倒是有几分眼色，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断离，不是失魂散？”
方才无艳嗅到那药粉味道，才猜破这女子身份，她知道情形危急，待要从尉迟镇怀中出来，尉迟镇却怕她冲动之下离开自己身边儿反遭遇危险，于是忙道：“别动。”
无艳跳脚：“尉迟大叔，快把她捉住要解药！”
尉迟镇不知这“断离”是何物，但见无艳如此焦急，他便即刻道：“好！”
计九幽见状，咯咯笑道：“小丫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叫男人对你服服帖帖地？何妨教教姐姐？”
此刻尉迟镇讨厌她乱说，便叮嘱无艳道：“你别动。”他说罢放开无艳，跃步往前，计九幽情知他武功厉害，自己不是对手，之前她在外头偷听的时候，尉迟镇一早察觉，本可以出手的，只不过他光明磊落，不肯偷袭，才出言警示。但方才一过招之间，他立刻就伤了计九幽，虽然自个儿也中了毒。
计九幽忙后退，尉迟镇道：“把解药留下。”说话间，一掌拍出，计九幽慌忙闪躲，身形如风中之柳，被掌风压制的娇喘不迭，堪堪跳出门口。
尉迟镇冷哼一声，待要伸手擒下她，计九幽却只着一袭极单薄的衣衫，裹着玲珑凸透的身段，行动间，似能看到娇躯乱颤，且又有一股浓香滚滚扑鼻，也不知有毒没有。
尉迟镇心中迟疑，不愿就去碰这女人，趁此机会计九幽闪身逃出一步，回头道：“大将军，你忙着对付我做什么？你看你身后是谁来了……”
尉迟镇本不屑理会这等调虎离山的浅薄伎俩，但鼻端竟嗅到一股淡淡气息，是一股冷冽薄香，尉迟镇眉头一蹙，那边计九幽已经闪身跳下栏杆，道：“大将军既如此多情，可要寸步不离地看好了那小丫头，不留神可就给别人拐走了！”也不知是威胁还是如何，那咯咯笑声渐渐远去。
穷寇莫追，尉迟镇咬牙回头，却见身后果真来了一人，头顶的圆灯笼光芒淡淡，映的那张脸格外美艳，双眸炯炯看过来。
无艳从门口跳出，忽地看到来人，也是一怔，然而却来不及管他，只是向着尉迟镇跑过来：“大人你没事么？”
尉迟镇见她竟没理会那来人，反冲自己跑来，他心中一阵喜悦，那股喜色便也自面上微微透了出来，尉迟镇温声道：“没事，只不过解药没得到手。”
无艳一听，略有些失望。尉迟镇问道：“怎么啦，难道是很厉害的毒药？但我已经吃了你给我的药丸，现在也没觉得怎么样。”
无艳看看他，欲言又止，眼中水汪汪地，尉迟镇心知她在替自己担心，便笑着在她肩头轻轻一抚，道：“小丫头，没事的……对了，你仿佛有客来。”
两人说话间，旁边的薛逢坐在轮椅上，始终不动声色，也不发一言。
无艳对上他的目光，才道：“薛公子，你怎么来了？”
薛逢闻言，脸色微变，道：“我来谢过两位的救命之恩，如何。”
无艳摆手道：“那个不算什么……”
薛逢见她眼神闪烁，神情里似有忧心忡忡之态，便道：“看样子我来的不巧。”
无艳呆呆出神，一时竟没搭腔。薛逢脸色一变，道：“既然如此，先告辞了。”
尉迟镇在侧旁观，便道：“薛公子何出此言，只不过方才有人来捣乱，把无艳吓到了，不如且到屋内说话。”
薛逢眉头微蹙，方才他也是见到那一幕的，因此也没做声，他身后的小厮动手，便推着轮椅，送他进了屋内。
尉迟镇拉拉无艳，见她呆呆怔怔，便笑着低声道：“小丫头，你巴巴地叫你那师侄上门去给人瞧，如今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你反倒不理不睬？”
无艳才也反应过来，便道：“我不是……我只是在想……”
尉迟镇道：“是在担忧那计九幽的断离吗？别怕，我现在并没觉得如何，你先跟薛公子说话罢了，待会儿再给我看。”
无艳担忧地看他：“大人……好吧，你若是觉得有任何不适，就务必开口跟我说。”
尉迟镇笑着看她，道：“我知道了，一定跟你说，且我也还有些关于修罗堂的事儿想要问你呢，你先去吧。”
两人在门口喁喁细语似的，你问我答，你叮我嘱，门内的薛逢转头看着，神情越发冷冷地。
无艳进了门，尉迟镇也跟着进内，把自己的衣物取了，便先回自己房内。
剩下无艳跟薛逢以及他身后那仆人，无艳是个不善言辞的，自不会那些客套的话，张口道：“薛公子，为什么我听闻你不许阿靖帮你看病？”
薛逢皱眉道：“阿靖？”
无艳点头：“就是何太医，今儿他曾去过府上。”
薛逢才道：“原来是他，没什么，一来我没有病，二来，我不想他帮我看。”
无艳哑然，隔了会儿才问道：“那你的腿……”
薛逢道：“我不过是个残疾之人罢了，自会如此，何劳挂念。”
无艳被他几句话堵得低了头，也不知还要说什么，薛逢却道：“何靖真的是姑娘你的师侄？”
无艳答应了声，薛逢又问道：“那姑娘在路上，把临江王开膛破肚之事，也是真的？”
薛逢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微微颤意，也带一抹疑惑。无艳道：“你怎么知道？的确是真的，但也是迫不得已的罢了。”
薛逢微微动容：“慈航殿的人，果真有非凡的能耐。”
薛逢说着，他身后的仆人便道：“公子，既然如此，何不请这位姑娘帮你看看？或许会治好也不一定。”
薛逢冷道：“用你多嘴？”
无艳打起精神来，道：“薛公子，我方才看了尉迟大人的身子……”
薛逢骤然变色：“什么？”
无艳却并未留意，只是正看着他的身躯，思忖着说道：“你能不能也让我看一看？”
薛逢冷笑：“这是何意。”
无艳道：“大人的身体是正常男子的身躯，我方才看了一点，对于他的骨骼经脉，已经了然，若是你让我看，我才能知道你身上哪处受了伤损，也好知道从哪里下手医治，如何医治。”
薛逢脸色稍微好了点，却断然拒绝道：“不行。”
无艳问道：“什么不行？”
薛逢有点焦躁：“不能给你看。”见她的目光只在自己身上游走，竟有些不安。
无艳道：“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薛逢拍动轮椅，喝道：“不能给你看就是不能，问什么为什么，你是个未嫁女子，也要顾惜自己名声，这样成何体统。”
无艳道：“我不懂，在我看来，能令你重新站起来、如常人一般行走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未嫁，什么名声……那又是什么，有何关系……”
薛逢闻言，双眸蓦地一睁：“你、你说什么？”
无艳不知该怎么跟这人说，于是便道：“对了，我是个大夫，你只当我是大夫罢了，何分男女，何况，起初我叫阿靖去给你看，你不是也不愿意他看么？”
薛逢怔怔听着，他身后那仆人轻轻一咳，薛逢目光往旁侧一扫，终于又道：“你当真想要帮我看？”
无艳点头，薛逢问道：“我跟你不过萍水相逢，你为何要如此？”
无艳想了想，道：“之前大人也问过我这个……我只是觉得……不忍心，看到你的时候，就好像……看到我……”
薛逢听前一句的时候，脸色还极为冷肃，甚至隐隐带一丝鄙夷，听了最后三个字，顿时毛骨悚然，抬头看向无艳：“你说什么？”
无艳抬手在额角一扶，也有些迷惑，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想给你看看，若是能医得好最好了，若是不能……你也别怪我，毕竟我只是个初出茅庐的……”
薛逢脸色变幻不定，最后说道：“好，我可以答应你帮我医治……要如何都依你，但是，你也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听来略有些荒谬，普天下之人对慈航殿的弟子皆都趋之若鹜，宁肯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相请到，可是薛逢竟还开出条件，但最荒谬的是，无艳竟道：“是什么条件？”
薛逢对上她清澈的双眸，心中犹豫，终于道：“我现下还没想好，但是……等我想好了，你须得答应我。”
无艳正要答应，门扇却被人敲响了两三下，尉迟镇推门而入，微笑道：“打扰了……无艳，若妥当了的话，出来吃晚饭。”
无艳没想到他会来叫自己吃饭，顿时高兴道：“好的大人。”
薛逢看看无艳兴高采烈的模样，又望着门口的尉迟镇，冷笑道：“两位的感情真是深厚，令人羡慕。”
尉迟镇笑而不语，无艳却一本正经道：“尉迟大人是个好人，我一路上多亏了他照料。”

第十七章 玉漏铜壶且莫催
薛逢出了客栈，那一直陪同的仆人站在身后，手自他肋下抄入，将人抱起，放入轿中，又将轮椅收了，一行薛府家丁打道回府。
轿子落地之时，那仆人依旧将薛逢抱出，放在轮椅上，俯身之际，便低低说道：“公子怎地没跟那女子说起正事？”
薛逢淡淡道：“我自有道理。”
仆人道：“公子这样，家主怕会不高兴。”
薛逢冷笑道：“不高兴又能如何，他能杀了我么？若真那样，倒也干净。”
仆人见状，便不再开口。薛逢看向他，眼神冷而不屑：“我以为你还会多说两句，怎么，这一路盯着，这会儿是要去跟父亲告状么？”
仆人躬身：“小人怎敢！”
两人说到此，门内二公子薛柯走出来，见薛逢回府，便笑道：“大哥终于回来了，父亲等了半日了。”
薛逢理也不理，眼皮垂下看着地面，倒是他身后的仆人道：“有劳二公子，小人这就送大公子去见主人了。”
薛柯扫一眼薛逢，微微笑道：“去吧，且好生照料着你主子，别再让他不留神掉进井里河里什么的。”
仆人推着薛逢前去书房，走到半路，薛逢忽道：“不去了，你送我回房。”仆人惊道：“公子？”薛逢道：“你也听见他说了，我才是你的主子不是么？莫非你不当我是主子，故而不愿听？”仆人躬身道：“小人自然是不敢的，就怕公子不去见老爷，回头又要挨骂。”薛逢道：“那不是家常便饭么，何况，挨打挨骂且都是我的事，我说回去就回去！”
仆人正要领命，却见一人从前头的廊下踱出，道：“怎么，又在冲谁发脾气？”
这来人大概四五十岁，生得富态体面，看来似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着一身褐色绸袍，和蔼之中更显得有几分贵气，正是薛逢的父亲薛嘉年。
仆人见状，便行礼，退后一步。薛嘉年走到薛逢跟前，将他上下一打量，问道：“如何，看过神医了？她怎么说？”
薛逢问道：“父亲是说我的身体呢，还是父亲托我去办的事？”
薛嘉年眉峰一动，旋即笑道：“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话？你的身体自然至关重要，不然为父为何一听闻有神医来到就急忙叫你去见，至于那件事……不过是顺便而已。”
薛逢道：“哦？当真么？那么若是我说，我的身子神医答应医治，但是父亲所交代的事情却没办成呢？”
薛嘉年脸色微变，目光往上，越过薛逢看向他身后的仆人，那仆人自也将两人对话都听见了，此刻察觉薛嘉年打量自己，知道他是在问薛逢所言是否是真，便迟疑着摇了摇头。
薛嘉年轻声一哼，脸色寒霜微凛，一时并未再说什么。
薛嘉年哼声虽轻，但薛逢却听得明白，登时便笑了数声，笑声里却颇有凄凉之意。
仆人站在两人之后，便道：“主人息怒，其实事情还有转圜余地，那神医对大公子很是看重，公子也是想看准时机才开口，那样胜算会大一些。”
薛嘉年听了这话，脸上寒意微退，垂眸看向薛逢，道：“逢儿，既是如此，你为何不跟父亲直说？竟让为父着急，其实我也是知道的，只要你愿意，便没有办不成的，你是不会让为父失望的，对么？”
薛逢嘴角挑着一抹冷然笑意，垂头不语，薛嘉年见状，便冲那仆人一使眼色，转身望内而去，仆人便跟在身后，两人一块儿离开了，只剩下薛逢茕茕独坐，仍在栏杆边上。
四周静寂，薛逢望着面前花圃之中，满目繁华，然而他眼中却泪光隐隐，眼前的景物尽都模糊了，此时此刻，当真只有一句“看花满眼泪”。
耳畔忽地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薛逢并未转头看，只是愣愣望着眼前，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到了他身后，然后，一股大力从薛逢背上传来，薛逢身不由己往前一栽，从栏杆内侧跌了出去，倒身花圃之中。
啪啦数声，是花盆被撞跌破的声响，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薛逢孤零零地躺在乱花之中，缓缓抬手，雪白的长指在额头上摸过，果真摸到湿润温热的血，薛逢凝视着那鲜艳的血色，看着血从指腹上缓慢滴落，鲜红的颜色几乎令人窒息，薛逢透过沾血的手指缝隙，望见高远的天际，刹那间，眼前却仿佛出现一张陌生的脸，只有双眸异常明亮，她跪在身侧，道：“我是大夫……”
甘甜如泉水般的声音沁入心脾，那双极亮的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并非隐藏的厌恶，亦非虚伪的同情，她说道：“就好像……看见我……”
薛逢痴痴地笑起来：看着他，就好像看到她自己么？那个小丫头又懂什么，她又怎会有如同他一般的经历……却大言不惭的胡说八道。
但是，虽然觉得无艳是在胡说，但他却难以忽略当时她那种眼神，望着那双眼眸，薛逢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心软了。
所以才没有直接开口说出薛嘉年的托付，因为薛逢知道，若是无艳答应了，那么，就是他一把把她拉入了复杂龌龊、污秽不堪的宫廷争斗中去，但是，看着那双如雨后天青般的双眸，他不想让自己犯下如此的罪恶。
薛逢去后，尉迟镇拉着无艳一块儿下楼吃饭，看着她瘦弱体态，特意多点了两样京内的名菜，幸好尉迟镇跟她一路相处，对她的脾气、胃口都有些了然，果真他点的那些菜色无艳都很是喜欢，而望着她欢喜吃着东西的模样，尉迟镇也是全程带笑，不知不觉多吃了一个馒头……而他却未曾发觉自己的异常。
两人吃过晚饭，小二上茶，又喝了杯，尉迟镇见客栈外头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便动了兴致，道：“丫头，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无艳正有此意，刚要答应，又问道：“大叔在京内没有认识的人要会么？你若忙，就不必特意陪我的，我自己走走也使得。”
尉迟镇道：“我在京内相识甚少，小丫头别想太多，走吧。”他说着，竟忍不住抬手，在无艳头上摸了一把。
无艳一愣，而后却嘻嘻一笑，显然也不以为意，更不曾抗拒。尉迟镇起先还颇为高兴，陪着无艳出门之时，忽然心头一惊，想道：“她如此不恼我摸她的头……必然又是因为之前在慈航殿内，她的师兄弟们也经常如此对她，所以习惯了，嗯，之前我们洞房，以及我捏她的脸……她都是如此说的，唉，我究竟在想什么？”
两人并肩而行，渐渐走到最繁华的一段路，只见花灯林立，照的如同白昼，百姓们行走其中，川流不息，委实繁盛。尉迟镇见无艳跳跃其中，不时跑来跑去看热闹，时而那小小人影没在人群中看不见了，他忽地有些担忧，见她跑的远了，便加快几步跟上，非要到她身边儿才能放心。
如此你追我赶，正行走间，前头不知为何一阵拥挤，无艳被人群一推，踉跄后退，幸好尉迟镇在侧，将她轻轻抱开。
无艳落地，吐了吐舌头，道：“吓了我一跳。”
尉迟镇又笑又气，便握住她的小手，道：“不许乱跑了，若是给挤倒了，这样多的人，很容易受伤，不是好玩的。就慢慢地随我走吧。”
无艳耸耸鼻头，道：“好吧。”
尉迟镇扫向她：“怎么了，不高兴？”
无艳道：“当然没有，我知道大人是关心我才如此。”
尉迟镇心中安慰，微笑道：“知道我关心你么？嗯……对了，那计九幽来之前，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无艳正高兴，听到“计九幽”三字，不免想到尉迟镇中的毒，顿时没了欢容，有些无精打采。
尉迟镇见状，自知道无艳是为何如此，顿时有些后悔提起此事，他便有意道：“怎么不说了？莫非……我的身子对你没什么用？”
无艳闻言才忙道：“不不，很是有用……只要等薛公子让我看过他……对比大人的健壮身子，我便可以找出他不能动的症结。”
尉迟镇听她如此说，反倒堵心起来，长长道：“啊……”
无艳却并不知道尉迟镇的心情，只是叹道：“唉，薛公子是个要强的人，不知会不会让我看呢。”
尉迟镇不由地泛酸哼道：“求你医治的人不知有多少，你却偏要招惹这麻烦的人……嗯，或许只有我不是个要强的人，才会给你看么？”
无艳听出他微嗔之意，忙抱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晃，道：“不是啦，我说过大叔是个好人，才肯帮我……”
尉迟镇听了“好人”两字，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恼，然而看着无艳仰头撒娇之态，却又觉可喜可爱，而就在此刻，街上有几人成群结队又过，一人在无艳肩头一撞，尉迟镇喝道：“当心！”一掌把那人推了出去，一边将无艳搂入怀中，紧紧护住。
无艳靠在尉迟镇宽阔结实地胸前，嗅着他身上淡淡清爽的味道，这刻，才回想起白天她看尉迟镇身子的情形，当时心无旁骛，完全没想别的，但是这一会儿被他紧紧搂着，一颗心忍不住嗵嗵地跳起来。
抬头看一眼尉迟镇，却见花灯之下，他的脸极为英俊，剑眉入鬓，星眸锐利，无艳的心怦怦跳了会儿，忍不住竟想：“他长得真好看啊。”
尉迟镇低头急问：“如何？有没有被撞疼了？”脸上却是关切跟温柔交织，无法掩饰。
无艳“啊”了声，脸上发热，竟有些害羞。
尉迟镇一愣，若有所思地望着无艳闪烁的双眸，一手仍环抱她腰间，一手却抬起，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与此同时，就在几步之遥的花灯底下，东平王丹缨手中提着一盏金鱼灯，双眸死死望着前头相抱的两人，浑然不曾发觉握着灯杆的手越握越紧，骨节泛着玉白，灯笼随着动作，微微摇晃。
留不住无艳，紫璃颇为失落，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丹缨怜惜幼弟，生怕他抑郁成疾，知道紫璃喜欢花灯，此夜，便亲自出门，在专门制作花灯的走马斋买了一盏精巧金鱼灯，正欲回府，不料却见到眼前这幕。
有些意外，也有些震惊。丹缨不太明了自己此刻的心情，当初为了让无艳留下照料紫璃，丹缨才哄她说尉迟镇对她如何之好，甚至不惜暗示尉迟镇对无艳有意……以便她心动留下，可是在丹缨看来，尉迟镇起码出身世家大族，又有功勋，相貌堂堂……自然不会看上无艳，可是一路上到现在，峰回路转，这两人竟还是凑在一块儿，而这会儿又是如此亲昵地情形，丹缨一来觉得尉迟镇怎会如此想不开，二来，便理所当然地怀疑尉迟镇或许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居心。
丹缨暗哼了声。
尉迟镇轻轻捏着无艳下巴，金色的灯光之下，尉迟镇只看到她双眸中也是金影闪烁，如晚霞澄澈，嘈杂的人声在耳畔涌起复又消退，尉迟镇咽了口唾沫，胸腔中一颗心嗵嗵大跳。
直到有个声音淡淡响起，道：“没想到竟又在此遇到两位，真真好巧。”
尉迟镇回头，却见东平王李丹缨手中握着一柄金鱼灯，就站在身侧三两步远。
尉迟镇手一震，放开无艳，但却依旧站在她的身侧，向着丹缨见礼，丹缨道：“不必多礼，免得引人注目。”
无艳却道：“殿下，你怎么在这儿，这灯好生漂亮。”
丹缨所买的金鱼灯自是名师所制，鱼尾还能左右摇摆，十分灵动，栩栩如生，丹缨便道：“紫璃喜欢这个，故而我出来给他买，并不是我要玩。”
无艳道：“原来是这样，殿下你对小紫璃真好。”
丹缨微微一笑，又看向尉迟镇：“尉迟将军明儿大概就要出京了吧？”
尉迟镇道：“公事都已办妥，随时都可以离京。”
无艳听了这句，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想到什么，盯着尉迟镇，有些发愣。
丹缨心中有些焦躁，却不知要说什么好，目光在无艳面上掠过，盯着那块印记，心中焦躁更甚。
正在此时，却听到有个声音惊喜交加道：“小师姑，你在这里……让我好找！”
丹缨则罢，尉迟镇一听这个声音，便觉头大。
无艳回头，却见人群中奋力挤出一人，正是何靖何太医，飞快地跑到无艳身边，道：“小师姑，你要逛街，自等我陪你，要去哪里都使得……方才我去客栈寻你不见，生怕你走了。”
无艳道：“有尉迟大人陪我呢。”
何靖闻言，反应就如尉迟镇听见他的声音一般，当下皱起双眉，便看向尉迟镇，一看之下，才留心到尉迟镇身侧的丹缨。
何靖有些惊诧，面上的笑也敛了去，不卑不亢地见礼道：“东平王殿下，微臣有礼。”这态度，跟之前招呼无艳时候简直如天壤之别。
丹缨心中滋味莫名，面上却也淡淡道：“何太医不必客气。”
何靖说罢，无心纠缠，便对无艳又道：“小师姑，你要去哪，我陪你走走？我知道前头有个好玩的地方……你要不要去？”
这简直是诱骗孩童的口吻，尉迟镇听得眉峰微动，丹缨也略微侧目，只有无艳很是受用，笑道：“好啊。”然而她虽答应了，却回头看尉迟镇。
尉迟镇对上她的目光，正欲跟丹缨告辞，好跟两人一块儿去。丹缨却道：“尉迟将军，本王尚有几句话想跟将军说。”
尉迟镇意外之余，只好对无艳道：“你随何大人去，只是别走远了，我跟王爷说完了话，便去寻你。”
无艳才点头，那边何靖听丹缨要留人，早乐不可支，见尉迟镇发了金口，便握住无艳手腕，急不可待道：“小师姑，咱们走吧。”
两人便自离开，剩下丹缨跟尉迟镇面面相对，尉迟镇便问道：“不知殿下想对卑职说什么？”
丹缨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本王听闻，将军好似要跟无艳姑娘一块儿离京？是紫璃很不放心无艳姑娘，我才想问问的。”
尉迟镇道：“这个也不一定，无艳姑娘似还有事。”
丹缨目光一变，问道：“有事？是说在京中么？”
尉迟镇想到薛逢之事，便道：“也可以这么说。”
丹缨问道：“不知究竟是何事？”
尉迟镇道：“这是无艳姑娘的私事，请殿下恕我不能多嘴。”
丹缨望着他淡然稳重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将军果真是个谨慎之人，不说便不说罢了，对了，上回本王跟将军说……你跟无艳姑娘的感情颇为不一般，将军还矢口否认，且先行一步回京，可是今夜，在本王看来，可全然不是将军说的那样。”
尉迟镇波澜不惊，道：“无艳姑娘性子淳朴，妙手仁心，我自当她是我的良师益友，能跟她相识，是我的福气。”
丹缨笑道：“哦？将军的意思，是说跟无艳姑娘只是朋友相交？”
尉迟镇不答反问道：“殿下为何对此事如此感兴趣？”
丹缨微微语塞，继而道：“好吧，索性此刻无人，不如就跟将军挑明了说，无艳姑娘……虽则是慈航殿出身，身负惊人之能，但是她毕竟……”
尉迟镇问道：“毕竟如何？”
丹缨道：“毕竟有异于常人。”
尉迟镇道：“殿下是说无艳的脸么？”
丹缨竟承认了，道：“不错。”
尉迟镇道：“卑职同人相交，自是交心，而非看容貌的美丑。”
丹缨全不信这话，面上透出不以为然之色。尉迟镇却又道：“何况在我看来，无艳姑娘虽然有些异于常人，但她最异于常人的，是她全无害人之心，甚至防备之心都甚少，反而是一片仁心，至真至纯，难能可贵，至于面孔，请殿下见谅，在卑职看来，无艳姑娘虽不是世人眼中的美人，却胜过那千千万万世人眼中的绝色佳丽。”
丹缨心头震动，双眸眯起，道：“又非当着她的面儿，将军何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本王听闻在青州府的时候，她待人拜堂，跟将军洞房之中相处一夜，但天明却各自分散，将军大概也知道，这对女子名节来说乃是极要紧重大之事，却轻易放她离开，而全无负责之意，这何尝不是因为将军心底觉得无艳姑娘不是良配故而才想打发她离开，如今却对我说这种她比什么绝色佳丽更美的话，不觉得虚伪么？”
两人站在花灯边儿上，一侧是川流的人群，另边身侧却是林立的花灯，花灯那畔，也见人影闪烁，另有行人经过。
人声鼎沸，此刻却有些渐渐地静了，丹缨凝视尉迟镇的双眸，心中有几分不屑。
顷刻，尉迟镇终于开口道：“殿下说的不错。”
丹缨一怔，尉迟镇点头，沉声道：“当初我的确有远离无艳的意思，但当时我跟她相识尚浅。一路至今，才发觉她是个可敬可爱的人，是的，殿下说的的确没错，我总说跟无艳相交是朋友之意，其实或许，并不仅仅如此，事实上，在殿下说出方才这话之前，我尚一直不知自己的心意为何，但是现在，才蓦然发现，我对无艳姑娘，的确是超出一般朋友的交情了。”
丹缨双眸睁大，差点忍不住后退一步。
尉迟镇沉吟道：“嗯，我若是喜欢上她，便是喜欢了，跟她的出身或者面容都没什么关系。殿下不必担心。”
丹缨终究忍不住，脱口道：“你、你说什么……本王、不信！还有，本王有何可担心的？”
尉迟镇对上他的双眸，道：“殿下不是担心无艳被我所骗，故而才质问我的么？”
丹缨双拳一握，金鱼灯随之摇晃：“胡说八道！”
尉迟镇道：“嗯……或许卑职的确是胡说八道，若是殿下没别的事，还请恕我失陪，我得去找那丫头了，何大人缠的她厉害。”他微笑着一施礼，后退一步，才转身离开。
丹缨眼睁睁看着尉迟镇离开，心中一股怒火上涌，气恼之下，恨不得将手中的灯也扔了，然而怒意飞速涌上，却又极快退下，取而代之的是心头一片凄惶苍凉，仿佛没了什么要紧之物。
何靖拉着无艳，匆匆离开花灯旁侧。
无艳默不做声，只低着头，何靖气急败坏道：“小师姑，你别信那什么鱼翅还是燕窝的话，男人皆是如此，极会骗人的！”
方才，在丹缨跟尉迟镇说话的功夫，两人从花灯另一侧的街道往回走，正好将丹缨质问尉迟镇，尉迟镇回答的那几句听了个正着。
路边流水淙淙，垂柳窈窕，无艳蹲在青石栏杆前，望着底下流水，水中映出一轮半月，瑟瑟闪烁。
何靖见无艳蹲着发呆，便也陪着蹲下，问道：“小师姑，你怎么了？”
无艳捧着脸，道：“阿靖，我也不知怎么了，只觉得心跳的好快。”
何靖吃了一惊，暗暗后悔方才带无艳偷听丹缨跟尉迟镇的谈话，便问：“是因为听了那人的话么？”
无艳道：“不知道，不过，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就经常会这样，无端端心会跳的很急，有时候又很慌……阿靖，我不是得了什么病吧？”
何靖睁圆双眼，怔了片刻，道：“是了，小师姑你一定是下山之后……有些病了，别急，我这里有宁神的药丸，你吃一颗，心就不慌了。”
无艳道：“那快给我吃一颗。”
何靖翻翻口袋，看了看，犹豫说道：“保险起见，还是吃两颗吧。”
无艳点头：“好好，那就吃两颗，快给我。”
何靖将药丸递过来，无艳塞入嘴里，咬了口，尝着味道道：“你里头有甘草，甜的，但是这草不如我在山上采的夜见草药效好。”
何靖嘻嘻笑笑，抬手摸摸无艳的头：“小师姑，你带了么，也给我点儿吧？”
无艳歪头看他：“你再跟我要东西，我就跟大师兄说。”
何靖忙举手求饶，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只要小师姑在就好了，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不远处，尉迟镇望着两个人蹲在地上，不知为何。尉迟镇啼笑皆非，负手踱步过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第十八章 谁家见月能闲坐
无艳跟何靖双双抬头，看到尉迟镇近在咫尺，无艳先跳起来，道：“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儿？”
何靖看看两人，望着无艳略有些惊慌失色的脸，本能地站到她身前，对尉迟镇道：“我们在私下里说话，大人为何忽然出现？”
尉迟镇见无艳倒好象做了坏事似的，便笑道：“那你们……可说完了么？”
何靖打鼻孔里哼了声，没好气道：“说没说完，关你什么事，我们要说多久就说多久。”
尉迟镇挑挑眉，道：“也没什么，我就是问一声，无艳……”
无艳才要回答，何靖张手一拦，道：“是了，我也正要跟尉迟将军说，我小师姑来了京内，没理由要住在客栈，我怎么也要尽个地主之谊，我想请小师姑去我家里住，尉迟将军就自个儿回去吧！”
尉迟镇一听，有些诧异地看向无艳。
无艳也正惊愕中，便对何靖道：“阿靖，你说什么？”
何靖转向无艳，却又换了一副谄媚似的表情，道：“小师姑，我也正要跟你说来着，你住在客栈里，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不如就去我家住上数日，不然的话以后师父知道了，小师姑你来京我却没有招待，师父必然要责怪我的。”
尉迟镇听何靖口灿莲花，他便先不做声，只看无艳，却见无艳正也回看他，才又迟疑着对何靖道：“可是我最多明后日就走了，还是不去了。”
何靖被拒绝，却不肯罢休，索性握住无艳手臂，缠道：“小师姑，去吧，很近的，顺便我陪你游山玩水，要什么有什么。”
尉迟镇见何靖软磨硬泡，便无奈地摇摇头，然而想到方才跟丹缨所说及自己的回答，却又双眉轻锁，若有所思。
无艳正看着尉迟镇，见他皱眉，便跑过来，问道：“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尉迟镇看她一脸紧张，蓦地想到计九幽之事，他自不喜何靖总是纠缠无艳，这倒是个借口。尉迟镇便顺势道：“也没什么，只觉得胸口稍有烦闷。”
无艳手指搭在尉迟镇脉上，变了脸色：“其他呢？”
尉迟镇见她如此关心，倒是有些不安起来，试着运了一下气，点头道：“其他都好。”
何靖见无艳撇下自己，极为不满，便踱步过来，不屑道：“他会有什么事？不如我看看。”
何靖随口说着，便搭上尉迟镇的脉搏，谁知稍微一听，便也随之陡然色变。
何靖以为尉迟镇必然是装不适好蒙骗无艳博取同情，自然就想戳穿他，谁知一握他的脉，才察觉脉象有异，何靖不由换了正色，定睛看了一眼尉迟镇，又看看无艳，便又垂眸细听。
无艳正盯着他，问道：“阿靖，你觉得如何？”
何靖缓缓撒开尉迟镇的手腕，这会儿也不说笑了，微微皱眉问道：“小师姑，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脉象里似乎有一股奇异的躁动……”
无艳心头一凉，道：“你听出来了？”
何靖点点头：“这是怎么了？按理说不该如此，这种脉象，轻则昏迷，重则随时都会……”
无艳急忙道：“不许说！”
何靖一怔，却见无艳双眸之中水光闪烁，竟像是涌出泪来，吓得他忙道：“我不说我不说，小师姑……你别生气。”自己紧紧地捂住嘴，不敢多说一个字。
何靖虽然没说完，尉迟镇在旁听的明白，又看无艳似忍着泪的模样，便问道：“丫头，我怎么啦？”
无艳听他问，便低下头，低低道：“之前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不知为何忽然就这样了。莫非是师父给的药也压不住了……”
何靖满腹疑问，却又不敢问。
无艳说到最后，泪便扑簌簌落下来，尉迟镇心头一软，把无艳拉到身旁，道：“我其实没觉得如何，只是骗你的，你不必紧张。”
无艳抬眸看他一眼，轻轻摇头，转身对何靖道：“阿靖，你帮我找几味药，我想用……”
何靖闻言，才精神一振，道：“好的小师姑，是什么，你只管吩咐，我一定给你找来。”
无艳道：“我要冰麝，海底沉香，天山雪莲，还有无心草。”
何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道：“小师姑放心，我即刻去、尽量找来。”
何靖听无艳说了这几样，也知道必然是事态严重才会如此，他不敢怠慢，说走就走。
尉迟镇看无艳很是难过，他暗中又运气调息了一番，自觉的除了胸口有股气微微压着似的，其他倒是没什么不妥。
尉迟镇便轻轻一拍无艳的肩膀，道：“何太医既然去找了，我们干等着也无济于事，走，咱们再去逛逛，别不高兴了。”
无艳看着他，吸吸鼻子：“我……”
尉迟镇见她可怜兮兮地，便笑着将她搂入怀中，轻揉她的头：“傻孩子，生死由命，何必担忧，何况有你这神医在旁，我不会有事的，莫非我都相信你，你却不相信自己么？不许再落泪了，我看了也会不开心。”
无艳忙擦擦眼睛，尉迟镇叹了口气，握住她手，自从怀中掏出帕子替她擦脸，道：“怎么这样让人不放心呢。”
无艳呆呆地站着不动，任凭他帮自己擦干了眼睛跟脸颊，她微眨双眼看着尉迟镇，他的脸容，半边在灿烂的灯影里，半边却在阴影里，显得又英俊，又幽魅，无艳心想：“一定不能让大人出事，何况事情因我而起，我一定得救他。”
尉迟镇把帕子收了，便拉着无艳重回到大街上，顺着灯火辉煌往前而行，一边用心说着些凑趣的话哄无艳开心，果真无艳给他逗得破涕为笑。
两人正行走间，无艳忽地道：“啊，这是……”
尉迟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前头有个极大而气派的门首，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坐镇，门头挑着大大地灯笼，门中出入的人，川流不息。
尉迟镇往上一看，却见门的匾额上写着“百草”两字，他便道：“啊，这是……”
这自然正是京城薛家的百草药行，无艳已经往前走去数步，在门下往内一看，却见里头就是大堂，厅堂宽阔，足以容纳百人而不显拥挤，正前方是抓药的柜台铺子，许多客人等候，里头药材柜子冲天而起，几乎到了屋顶，有小伙计顺着梯子爬上爬下取药。
左边仿佛是大夫坐诊，头顶悬挂着灯笼，照的屋内如同白昼。
无艳定神看了会儿，只觉得眼前发花，有种琳琅满目之感，尉迟镇走到她身后，悄声问道：“怎么了？莫非是想要在此找那些药么？”
无艳正有此意，正要上前去问，却见廊下有个小伙计匆匆而出，竟不偏不倚走到两人面前，行礼道：“请问是无艳姑娘么？我们家主人有请。”
尉迟镇问道：“你们家主人是？”
小伙计道：“是我们家大公子。”
尉迟镇闻言，便看向无艳，似笑非笑地说道：“啊，这位薛公子可真是有心人。”
何靖回府途中，正巧撞上了东平王李丹缨。
丹缨人在轿中，听到何靖的声音便命人停轿。轿帘撩起，丹缨人却端坐不动，只道：“何太医，何其之巧，又见面了。”
何靖行了一礼，道：“殿下安好。”
丹缨道：“何太医不是跟无艳姑娘一块儿么，怎么这么快便分开了？瞧你形色匆匆，可有急事？”
何靖道：“劳殿下相问，有件小事要去料理，殿下若是没别的事，我便要先行一步了。”
丹缨不由问道：“可是事关无艳姑娘？”
何靖正行了礼欲转身，闻言便复又站住脚，抬头看向丹缨，道：“殿下为何这么问，莫非，是关心我小师姑么？”
丹缨微微一笑，道：“本王总算跟无艳姑娘有同路之谊，问一句也是应该的。怎么，莫非本王不该问么？”
何靖凝视丹缨，便想到之前他跟尉迟镇说的那些个话，唇边隐隐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殿下，请恕我直言，殿下觉得我小师姑相貌丑陋，让殿下难以入眼么？”
丹缨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错愕，但他是个颇有城府的性情，心中虽错愕而恼怒，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对上何靖双眸：“何太医何出此言？”
何靖淡淡一笑，半是倨傲半是不屑道：“我只是想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何况我小师姑……以我看来，这普天之下，再没有比她更美之人，若我小师姑算得上丑陋，这世上之人，都早已不堪入目。”
这相似的话，尉迟镇之前才跟丹缨说过，但是丹缨却知道，何靖此刻所指的，跟尉迟镇所指的并非一个意思。
尉迟镇是说不在乎无艳相貌美丑，但是何靖，却仿佛对无艳的相貌具有绝对的自信。
丹缨皱眉问道：“你这是何意？”
何靖含笑行礼：“也没什么，只是微臣一点胡说罢了，请殿下恕罪，微臣还有急事，告退了。”
丹缨忍不住自轿中起身：“你……”
何靖却已经后退一步，转身迈步而行。丹缨听得他的声音，于夜色中幽淡传来，却是吟的一首诗，道：“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可叹，可叹啊……”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因为倾国倾城的容颜，本是浣纱女的西施从越国到了吴国成了宫妃，相助越王勾践复国、成就一世霸业，王维的这首《西施咏》几乎人尽皆知，但何靖在此刻说出来的意思，却很是微妙了。
无艳的容貌，在世人眼中自然是奇丑的了，如此又怎能用西施做比？
丹缨目送何靖身影消失，到重坐回轿中之后仍是狐疑不定，不明白何靖究竟是何所指。
百草药堂之中，那仆人接了无艳跟尉迟镇，引两人往后而去。
从廊下转向堂内，却见竟跟外头的大气建筑不同，白墙黑瓦，十分素净清雅，经过廊下的时候，看到白墙边上有一株红梅烁烁绽放，红白相衬，格外醒目，且又格外出色，可见此间主人必然是个雅趣之人。
无艳回头道：“大人，这里很好看。”
尉迟镇看她回眸一笑，灯光之下，那面上的痕迹若有若无，唯有极柔美的轮廓显了出来，且两只眼睛，水光荡漾，惊心动魄。
尉迟镇一怔，竟觉得满目所见，有种说不出的奇美，满心隐隐震撼，一时竟有些不由自主地，没法儿张口回话。
无艳见尉迟镇不答，便歪头又唤：“大人？”
前头那仆人见两人放慢脚步，便也随之慢了些，且回头看来。
尉迟镇忙收敛心神，双眸一闭才重又睁开，定睛仔细看了看，却见无艳仍是无艳，仍是那张带着痕迹的脸并未变过，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跳的如此之快，像是失控般。
尉迟镇便笑道：“是啊，跟外头真真是不同，别有洞天。”
仆人听两人谈论，便道：“这儿原本是大公子坐镇的，从大公子小时候一直都在这总号里头，原本这儿不是今日这般的，之前很是简陋破旧，没有人愿意来，都是大公子一手扶持布置起来的，才成了货真价实的薛家总号。”
无艳见尉迟镇无碍，便回过头，听仆人热心说罢，无艳道：“你们大公子好似是个厉害的人呢。”
仆人笑道：“那是自然，若说我们薛家药堂能到今日这个规模，全是我们大公子的功劳，就是……”
无艳见他欲言又止，面上露出不虞之色，便道：“怎么啦？”
仆人摇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讪讪地低头继续带路，显然是不想再多话了。
尉迟镇负手而行，不疾不徐跟在两人身后，听到这里，便想：“薛逢的腿不是天生便有疾，这仆人有内情而不说。这薛家，更不知会有什么秘密呢，丫头掺和进来也不知是福是祸，瞧她对薛逢很是不同，也不知究竟为何……”
他想来想去，不知不觉便又将注意力转到无艳身上，看着面前她的身形，便又想：“方才我是怎么了，看着她之时，竟会有些无法自控，莫非真的是因为动了心，故而……情人眼中出西施么？那可真真糟糕了。”
尉迟镇想到自己一把年纪居然为了个没认识多久的丫头几乎失态，便忍不住自嘲地笑笑。
这药堂从外头看不觉如何，进到里头，才知道地方颇大，若无那仆人领路，必然是要迷路的。
无艳左顾右盼，道：“还没有到么？”
仆人把手往前一指，道：“大公子就在前头那堂里了。”
尉迟镇跟无艳双双看去，却见不远处果真有一座建筑，大概只有三四间房，亮着灯光。
尉迟镇却看出蹊跷，把无艳的手拉了拉。无艳回头：“大人？”尉迟镇微微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道：“这院子有些古怪。”
无艳问道：“啊？什么古怪？”
尉迟镇道：“这里头仿佛有什么阵法，我瞧着，寻常之人是没法儿找到这里来的。”
无艳不解，正要问，却见那仆人道：“两位留神慢行，底下是湖水。”
无艳仔细一看，吃了一惊，却见眼前脚下果真是一片湖泊，一道曲折的水上小桥，顺着蜿蜒出去，直通那厅堂，因为天黑，若不留神，掉进水里去也是有的。
在此处看来，距离那厅堂不过数百步，然而走起来，却足足地又走了半刻钟。仆人道：“我们大公子平素不见客，极少叫人到无尘居这里来。”
无艳道：“这里距离前面药堂那么远，为什么你们公子竟会知道我们来？”
尉迟镇听她问的大有道理，不由赞赏莞尔。
仆人笑道：“我们大公子无所不能，这自然不算什么，另外，请两位恕罪，小人只能送到这里了，按规矩，小人是不能再入内的，两位一直往前，进了无尘居就见到大公子了。”
尉迟镇道：“有劳了。”
那仆人躬身，等无艳跟尉迟镇两个重新往前而行后，他才转身离开。
无艳看向周遭，道：“大人，原来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周围好像都是水。”
尉迟镇道：“是啊，这位薛公子竟住在这里，有些太冷清了。”
无艳叹了声：“唉。”
尉迟镇问道：“你叹什么？”
无艳道：“他的身子本就不好，在这种风冷又湿的地方，会更不好的。”
尉迟镇道：“你跟他才见过两次，竟这样关心他了？”
无艳略觉尴尬，却又小声道：“我正好也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我要的几样药。”
尉迟镇笑道：“是了，你要那几样药好似都是稀有的，方才我见何太医都面有难色，只不过他不敢违抗你，所以就去了，这里也未必会有……”
无艳又叹了声，道：“唉。”
尉迟镇听她唉声叹气，却只觉可爱，不由在她头上揉了揉，望着她的小脸，忽然心头一动，便故意拉了拉她的头发，拨弄下几缕来，微微遮了她的脸。
无艳眼睛上翻，看着垂落的头发，有些不太自在，便鼓起嘴来吹了吹，问道：“你干什么？”
尉迟镇笑道：“没什么，我们到啦，快进去吧，别叫薛公子久候了。”
无艳正要把那几缕头发撩开，闻言却也顾不上了，转身便要下桥，谁知一眼看去，却见在厅门处，静静坐着一人，长发垂在胸前，气质宛如空谷佳人，正是薛逢。
薛逢冷道：“两位真好兴致，我以为你们要在桥上说个不停。”
无艳乍看见他，见他背后明堂辉煌，人却浸润在门口暗影中，桃花面若隐若现，双眸也似润着幽怨，无艳怔怔地便说不出话来。
尉迟镇反倒微笑道：“有劳薛公子久等了。”
薛逢淡淡抬眸，扫了尉迟镇一眼：“下人办事不力，我本是只想请无艳姑娘来见的，没想见别人，尉迟将军，不如且回头到外间等候。”
尉迟镇略觉意外，便看向无艳，心下有些犹豫，按照他的性子，自然不想如此没有眼色惹人烦，可是另一方面，却放心不下无艳独自在此。
无艳道：“大人是跟我一块儿的，他不能离开我。”无艳指的，当然就是尉迟镇身中奇毒，但是在不知情的外人听来，这话却十分古怪。
薛逢目光闪烁，显然很不高兴：“不管如何，他不许进内，若是不肯走，就等在门口吧。”
这要求自然很是不近人情，无艳叫道：“为什么？”
薛逢竟带薄怒：“若是不肯，你便也走吧！”
无艳虽则吃惊，可是又不想尉迟镇受委屈，当下也有些愠怒。无艳正欲开口，尉迟镇抬手在她肩头一搭，温声道：“没关系，能在这儿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你去吧，给薛公子看过了……你也可以放心。”
薛逢见尉迟镇如此“识大体”，他却淡哼了声，手握着车轮，轻轻一转，向内而去。
无艳恋恋不舍看着尉迟镇，略一踌躇，便叮嘱道：“那好吧……可是你不要离开，有什么不妥，就立刻叫我。”
尉迟镇扫一眼薛逢有些僵的背影，笑着点头：“知道了。”
进了无尘居，迎面却见一面巨大屏风矗立，天青色为底，左右竟是两头瑞兽麒麟，昂首抬足，金睛怒目，十分威猛生动，被角上缀着的灯一照，栩栩如生。
无艳凑近一瞧，才发现麒麟的双眸竟是以黄玉镶嵌而成，怪道方才一看的时候就有种慑人之感，而通身各处以金粉，尤其是四足，闪闪发光，像是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薛逢催动轮椅，从旁侧拐入里间，无艳无暇欣赏屏风，也忙跟着入内，却见里头又是一重天地，放眼皆是素白，床帘都是雪白纱绡，纤尘不染，地上是厚厚的同色羊毛毯子，正中的紫檀木榻上，也铺着雪色的狐裘，薛逢驱动轮椅到了榻边，手不知在哪里一按，无艳听到“咯”地一声，不明所以，回头看看，也没察觉什么异样。
薛逢才道：“我听闻你跟尉迟镇不过是来京路上相识，没想到已经是这样相好了。”
无艳道：“啊？是啊，尉迟大人对我很好，一向多亏了他照顾我。”
薛逢冷冷一笑，将无艳从头到尾看了一眼，道：“男人若对女人好，无非是两件事，一为财色，一为权势，我瞧你没什么色，也没什么财，尉迟镇哪里会平白无故对你好，恐怕只是看中了你是慈航殿的人。”
无艳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个，又是意外，又有点恼，便道：“你胡说什么？我刚跟大人认识的时候，他还不知我出身是慈航殿，后来虽知道了，却也没怎么特别相待，他对我是好是坏，是真心假意，我难道看不出来么？怎么你说的这样难听。”
薛逢道：“哦，小丫头恼了？别不识好人心，我是教你乖，别被人轻易骗了，你却一门心思要为他辩解……等他薄幸负心的时候，你才知道谁是好人坏人呢。”
无艳气道：“你再说大叔的坏话，我就走了！”
薛逢见她气恼起来，双颊似红红地，腮也微微鼓着，眼睛微愠瞪着他，薛逢一怔之下，竟情不自禁哈哈笑了两声。
无艳见他笑得灿烂，如阳光之下的花开，格外明媚，同之前的淡淡幽怨悒郁判若两人，无艳愣了愣，道：“你以为我说笑么？我是说真的。”
薛逢笑得厉害，竟咳嗽起来，低着头略微俯身，背部起伏，看来十分可怜。无艳见状，便跑过来，抬手轻抚他的背替他顺气。
薛逢缓缓停了咳嗽，又深吸了几口气，才又抬起头看着无艳，道：“好吧，我不说了，你别气，也别走。”
无艳听他声音低弱，脸色发红，便摸摸他的额头，道：“你身子不好，本不该住在这环水近水的地方。”
薛逢望着她，一眼不眨，顷刻，才问道：“你对我这么好做什么？莫非……你喜欢我？”他挑唇一笑，妩媚妖娆，更见面颊粉红，在满目的素白之中如一株独自盛开的艳美桃花。
无艳道：“啊？”
薛逢看着她唇角微张的模样，忽地笑笑，抬手在无艳腰间一搂，他虽是个残疾之人，却毕竟是个男子，手劲极大，无艳猝不及防，竟给他搂着坐在腿上。

第十九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
被抱入怀中，无艳慌里慌张地抬头看向薛逢，却正对上薛逢潋滟双眸，他的唇角勾起，薄唇嫣然，是个极撩人的弧度。
薛逢垂眸打量怀中的无艳，瞧她神色惊慌，便笑道：“怎么了，莫非尉迟镇没有这样抱过你？”
无艳听他问，就本能地仔细一想，薛逢眯起眼睛：“真的没有？”
室内格外寂静，除了两人说话，竟无其他杂响。
无艳终于回过味来，便忙跳起身：“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逢搂着她，双手不肯松开，无艳抬手去掰他的手：“喂喂，你干什么，快点让我起来，我不喜欢这样。”
薛逢看着她皱眉挣扎之态，便又笑道：“你怕什么？我又不能真的吃了你，天真的小丫头。”薛逢说着，鼻端嗅到一股淡淡地气息，似乎微苦，细查之下，又有点甘甜，如花香，却比花香更清雅，如蜜糖，却没蜜糖那么甜腻，薛逢嗅着，不知不觉便凑过来，在无艳颈间轻嗅。
无艳察觉他靠近，似乎有意轻薄，便恼道：“你怎么这样讨厌，我要叫大人进来啦！”
薛逢被她如此一声，才反应过来，双眉一扬重看向无艳，道：“你想叫尉迟镇么？那你只管叫好了，只怕他听不到。”他话虽如此，手却松开了，无艳趁机跳起来，站到距离薛逢两步开外。
薛逢似话中有话，无艳隐约听出来：“你说什么？莫非你对大人做了什么？”
薛逢笑道：“尉迟将军人称铁关镇世，是有名的稳重谨慎，足智多谋，且又武功高强，等闲的人哪能奈何得了他，我听闻昨儿有修罗堂的人去找碴，都在他手底下吃了亏。”
无艳惊道：“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件事？”
薛逢道：“我若说京城内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一二，你信不信？”
无艳歪头看他，想了想，便道：“那你知道我来见你，除了想给你看身子之外还想干什么吗？”
薛逢笑道：“想给尉迟镇找药，治计九幽的毒？”
无艳叫道：“你真的都知道了？”
薛逢道：“你如今才相信了？”
无艳咬了咬唇：“那你知道我想找的是什么药么？”
薛逢哈哈一笑：“我只是比别人消息灵通一点，京城内发生的事会比别人早知道一些，但是你想找的，是可以解断离的药，我对毒药一窍不通，对解药更是毫无所知，毕竟你是神医，而我只是个开药铺的，药方自然是得你开，但是我听说，断离是计九幽最新制出来的，号称无人能解，故而我也是拭目以待，想看看你的解药是什么……”
无艳垂眸，有些难过：“其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想要试一试。”
薛逢挑眉：“你这试一试，代价可高了，好则罢了，若是不好，你那情郎可就一命呜呼了。”
无艳脸热：“你又胡说啦，什么情郎！也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薛逢道：“好吧，那你说说你想要的药都有哪些，我看看我这里有没有，看在你想给我治病的面上，但凡能找到的，我都不会藏私。好么？”
无艳听了这句，双眸闪闪发亮：“好啊。薛公子，这么看，你人还挺好的。”
薛逢似笑非笑，道：“这么说，之前我在你心目中，都是挺坏的了？”
无艳忙摇头：“不是！”
薛逢见她心虚之态，忍不住便又笑数声，他笑的时候微微仰头，垂在脸颊侧的长发便滑落耳畔，原本遮着的额头便也露出，无艳看着薛逢的额角，本来如玉无瑕的脸上，额头处有一道疤痕，已上了药，但仍能一眼看出是新伤。
无艳问道：“你这里怎么啦？”
薛逢怔住，抬手在额头伤处轻轻一摸，才又将头发撩过来遮住那处，敛了笑意，淡淡道：“没什么。”
无艳望着薛逢变的淡漠的脸色，道：“是你自己不留神伤的？还是……”
薛逢莫名地有些焦躁：“说了不打紧，不用理会，很快就好了。”
无艳见他着急否认，便不再勉强，只道：“你以后要留神些，行动不便，就叫人在身边跟着，免得出什么意外。”
薛逢本不愿对此多说，听了无艳这话，忍不住竟冷笑道：“出意外？我倒是恨不得如此。”
薛逢这般口吻，倒又让无艳记起他在护城河被推下水之事。方才她进来途中，一路东张西望，却也没见到当日那个推他下水的人，然而无艳却也知道，此刻若是问他那到底是为什么，薛逢必然是不会回答的。
薛逢见无艳面露狐疑之色，自己却笑起来，道：“行了，不说那些，你之前说要给我看病的，可知道我想提的条件是什么？”
无艳道：“我都忘了，你要提的是什么？”
薛逢道：“你过来，我才跟你说。”
无艳道：“你别又骗我。”
薛逢忍笑：“不骗你。”
无艳才小心站到他轮椅之侧：“那你说罢。”
薛逢看着她防备之态，果真便道：“我……想要你留下，给一个人看病。”
无艳问道：“啊，是谁？”
薛逢微笑：“总之你只要给他看就行了，不必问他是谁。”
无艳很是不解，薛逢道：“这便是我的条件，你若答应，自然如你所愿，你若是不答应……你大概不知道，我原本也不甚爱惜这残躯，你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无艳问道：“为何你不能跟我说要医治的是谁？”
薛逢笑道：“因为那个人身份特殊，也跟我一样，是个不太喜欢看大夫的，所以要保密。”
无艳叹了口气，道：“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怪人。”
薛逢见她露出几分忧愁之态，便凑过来，在她颈间轻轻一靠，道：“你的尉迟将军也是怪人？”
无艳转头看他：“大人自然不是了。”又抬头将薛逢推开，道：“你离我远些。”
薛逢哼了声：“尉迟镇没如此亲近你？听闻他已近壮年，但却还是未婚，此人常年混迹军中，必然是好色如命，跟你相处却偏假做君子，可见他不是真的对你有意。必然是别有居心的。”
无艳指着他气道：“你又来了！不要再说尉迟大人坏话了！”
薛逢哈哈大笑，道：“我一说尉迟镇你便着急，可见你是对他动心了，可偏偏他的城府深沉，丫头，以后有的你苦头吃，恐怕被他玩弄股掌之中。”
无艳咬牙，斜视薛逢。
薛逢瞧出她真动了怒，便挑挑眉，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道理你难道不懂？唉，我不过是枉做歹人罢了，好，我不说了就是，那言归正传，你答不答应我？我先跟你说，我也非是死缠烂打强人所难的，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强，自此一拍两散。”
无艳道：“你真是个固执又难懂的人，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了。”
薛逢眯起双眸，显得眼眸细长，眼尾微红，这让他看起来有几分邪魅之气，而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无艳，问道：“你这样就同意了？不……再想想？”
无艳道：“又想什么？”
薛逢思忖着，道：“倘若，我居心叵测想要害你，你轻易答应，岂非跳进陷阱？”
无艳道：“给人治病能有什么陷阱，何况是我想要看你的，就答应你罢了。”
薛逢仰头大笑：“这话若是给尉迟镇听见，当气死他。”
无艳奇道：“为什么？尉迟大人不喜欢么？”
薛逢挑唇道：“上回在客栈，我才说出这句，敲门声就响起来，尉迟镇是生怕你当时答应我才露面的，没想到这回你却又答应了我，你说他若知道他一片苦心付之东流，会是什么反应？”
无艳拧眉道：“真的？”
薛逢似笑非笑：“怎么，想要反悔了么？就这么怕他不高兴？”
无艳摇了摇头，薛逢看了她片刻，道：“好了，既然达成交易，那么，你是想现在看呢，还是明儿？”
无艳道：“事不宜迟，现在吧。”
薛逢唇角一动，情不自禁又想笑，却又生生忍住，故意道：“好啊。那你来帮我宽衣。”
薛逢坐轮椅，自然行动不便，无艳也无异议，当下走到薛逢身边，便替他解衣。
无艳俯身之时，头正好探在薛逢胸前，仔细瞅着他的衣裳，研究如何去解。
薛逢垂眸看她，一瞬又想笑，转念之间，却又目光闪动，想道：“为何她丝毫防人之心都没有？天真的就像是……怪道尉迟镇形影不离似的，百般维护……不然的话，恐怕要被人算计的体无完肤吧。”
薛逢心中转念，不知不觉眼神也变得柔和，目光在无艳面上流连，却见他右边脸颊上，一团乌色痕迹，就像是不留神抹了一块炉灰，他皱了皱眉，目光随之往下，一路从她的脸颊上，游走到颈间。
因无艳垂头，薛逢自然轻易便能看到她衣领下的脖颈，只见素颈如玉，毫无瑕疵，比脸上肤色不知明净多少倍。
薛逢看了会儿，心中又道：“可惜，可惜，若是这脸上痕迹不在，再打扮打扮，恐怕也不失为一个美人……不、不对，为什么我要这样想，长得美又有什么好处？这丫头又是如此天真无邪不知防备的性子，倘若再有几分姿色，不知会遇上什么可怖的事，反倒不如这样平安。”
薛逢心中百转千回，正叹息间，忽地心头一震，那目光便又转回来，重在无艳面上跟颈间逡巡，如许看了良久，薛逢的双眸逐渐睁大，鼻息也随之变得沉重。
无艳正在专心解薛逢的衣裳，忽然察觉他身子一震，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急促，无艳不明所以，抬头看向薛逢：“薛公子，你怎么了？”
薛逢对上她流光溢彩的晶莹双眸，竟说不出话来。无艳睁大双眸，问道：“莫非你身子不适？”
薛逢勉强开口，道：“我……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
无艳这才松了口气：“何事？”
薛逢却并不回答，反而伸手捧住无艳的脸，定睛再度细看。
无艳皱着眉，便将头转开去，试图摆脱他的掌心，略觉烦恼道：“薛公子，你这样盯着我看干什么。”
薛逢双眸微微眯起，一眼不眨地看着无艳的脸，闻言便道：“丫头，这样问或许冒昧，但是……你的脸，我是说你原本的容颜是不是并非这样儿？”
无艳大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薛逢没想到她竟然会轻易承认，便望着她震惊之色，微微一笑，道：“果真是这样儿？那你原来的容貌，是不是极美的？你如今这副模样，是为了什么？”
无艳见他不疾不徐说着，她便着急，向着薛逢连连摆手，急道：“嘘！你别嚷，不能给别人知道。”
薛逢挑眉：“哦？为何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可明白，世人多是以貌取人之辈，你以这张脸出来行走江湖，得多受许多白眼？”
无艳道：“白眼有什么要紧，师父跟我说这样是最好的，我自然听师父的，而且我觉得这样跟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对了，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应该看不出来的……”无艳说着，便抬手摸摸脸颊，略微苦恼似的。
薛逢心中越发好奇，便笑道：“你师父他故意叫你如此的？嗯……是了，你若真的是一张如花似玉甚至倾国倾城的脸，如此出来……那果真是比现在这幅模样更危险千百倍。放心，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也只有我。”
无艳又是不放心，又略好奇，便问：“是么？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薛逢道：“别忘了我开的是药草店，对这些易容奇术法略知一二，何况……”
薛逢欲言又止，看一眼无艳：何况她双眸有慑人之美，颈间肤色欺霜赛雪，轮廓秀丽，五官精致，若不留心看那面上痕迹跟肤色，分明是个一等绝色的美人坯子。
薛逢只道：“丫头，你原本究竟是什么样儿，这种模样又是怎么弄出来的？我看并不是戴着面具，且弄得甚是巧夺天工，叫人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这易容术实在精绝，连他几乎也无法确定，若非无艳心无城府，一惊之下说了实情，薛逢是无从知道真相的。
无艳见他追问，便小声道：“师父自然有法子啦，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好么？……这是我的秘密。”
薛逢却不肯轻易放过，玩味地看着无艳，缓缓道：“哦，是你的秘密……好啊，要让我答应不跟别人说也行，你让我看看你原来的容貌，我就守口如瓶。”
无艳眼神闪烁，却坚定摇头：“这个不行。”
薛逢皱眉问道：“为何？你不给我看，我可就说出去了……嗯，你那尉迟大人若是知道你原本生得极美，或许会被你的美色所迷……哈……”
无艳不高兴道：“你又胡说了。”
薛逢咳嗽了声，略有些尴尬，心道：“为什么我对着这小丫头，就会多嘴起来，什么都往尉迟镇身上……”
这会儿，无艳又道：“你答应我，别去跟人家说好不好，尤其是、是尉迟大人。”
薛逢见她面上略露出几分忸怩之色，他心头一动，便想再调侃几句，生生忍住了，正色道：“好啊，如我方才所说，你要我不讲出去，便给我看你的真容。”
无艳捧住脸，摇头道：“不行不行，师父弄成这样，我自己不会弄，另外，师父说过，不能给别人看，除非……”
薛逢怔怔听着，道：“你师父倒是……倒是个有趣之人，除非什么？”
无艳脸有些红，犹豫片刻，才道：“师父说，除非有人真心喜欢我，喜欢我现在的模样，才可以给他看原来的模样，所以我不能给你看啦。”
薛逢听了，一则震惊，一则疑惑，心中转念之间，便笑道：“那你怎知我不喜欢你如今的模样呢？我若说喜欢呢？”
无艳眨了眨眼，道：“你说谎，你虽不十分讨厌我，却也并不是喜欢我，我看得出。”
薛逢听了这话，心中没来由竟有几分愠怒，或许还有几分挫败之感，面上却偏笑了笑，情不自禁便道：“好啊，那在你心中，你的尉迟大人，是不是真的喜欢你现在的脸呢？”
无艳愕然，旋即低头。
薛逢冷笑道：“怎么，哑巴了么？怕他也并非真心喜欢？”
无艳咬了咬唇，目光在薛逢身上停住，道：“说了不要说这些了，我已答应你的条件，你也答应让我看你的身子，至于其他，都跟这个无关不是么？”
薛逢听她提起此事，到底是正经事要紧，便沉吟。
无艳见薛逢不再总是缠着说她的脸，便松了口气，道：“但是你的衣裳我不太会解，另外……”
薛逢哼了声，道：“怎么了？”
无艳迟疑道：“我、我忽然想到……”
薛逢没好气道：“想到什么？”
虽然看无艳的真容并不在薛逢计划之中，甚至连他也是刚刚才发觉小丫头易容过的，可她生得如何，跟他半点关系也无，但薛逢极少主动跟人要求什么，但凡要什么东西，也从来都是无往不利，没想到今夜竟偏不能如愿。
无艳道：“我想到……尉迟大人一直都没动静，不知他还好么？”
薛逢见她竟是惦记尉迟镇，便哼了声：“你倒是多心，他会有什么不好？”
无艳吞吞吐吐道：“薛公子，你能不能让大人进来，跟我一块儿啊。”
薛逢气道：“你说什么？”
无艳道：“他曾经跟我说过……让我要留心，不能跟陌生的男子……这样……”
薛逢又气又笑，想说的话委实太多，可也正因为太多了，就算伶牙俐齿如他，也不知从何说起，便只道：“是谁之前跟我说是以大夫的身份看病人的，怎么这会儿却忌惮起来了？”
无艳垂眸道：“尉迟大人对我好，他说的也一定是好的，我当然要听啦，否则岂非白负他的心意……再说，他已经在外头等了许久了，夜晚风冷，他还……你让他进来好不好？”
薛逢断然道：“不行，我方才已说了不行，怎能出尔反尔？”
无艳道：“那我先看他一眼，跟他说声，免得他担心。”
薛逢提高声音道：“不许！”
无艳道：“你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许，我都答应你的条件了，你就让一让我又怎么样？”
薛逢正觉气恼，却听得外头有人道：“薛公子，无艳姑娘？”
无艳听见尉迟镇出声，便道：“大人！”她拔腿往门口跑去，薛逢喝道：“停步，快些回来！”
无艳自不理他，径直跑到屏风处，忽然之间“砰”地一声，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人竟给弹了回来，跌在地上，幸好她跑的不甚快，地上又是厚厚地毛毯，才没有跌坏。
无艳昏头昏脑地，勉强爬起身来。
薛逢催动轮椅往前，面色紧张，见无艳无碍，才又放松笑道：“小丫头性子太急，让你停步，你却不听，这下吃亏了吧？”
无艳捂着头，看看薛逢，又看向前头那害她跌倒之处：“你这是……水晶石么？”
无艳说着，便站起身来，重新走到瑞兽屏风之侧，小心伸手摸过去，触手所及，那看似浑然无物之处果真有一层真真切切地阻隔。
原来薛逢这无尘居里不仅另有洞天，而且另有巧妙机关，之前他领着无艳进来，便动了机关，以水晶石做的暗门弹出，把外间跟里屋隔开。
薛逢见无艳竟知道“水晶石”，便笑道：“小丫头果真有些见识。”
无艳道：“我之前只见过小片的水晶石，像是这样大的还是头一遭见。”
薛逢闻言，面上略有得色，道：“这水晶石是海外的客商，千辛万苦用海船运来的，本朝恐怕只有我这两面。又以能工巧匠修整镶嵌，才做成这两道暗门，人在里间，可看到外间情形，但外间却看不到里间情形。”
薛逢说着，无艳果真见面前多了一道魁伟身形，自然正是尉迟镇，无艳惊喜交加，叫道：“大人！我在这里！”
这水晶门是透明的，灯光之中，将门外的尉迟镇的神情照了个一二清楚，却见他面带疑惑之色，正往内凝望，却非看着无艳的方向，明显是没听到无艳的唤声。
无艳正欲再叫，薛逢道：“他看也无用，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睹墙罢了。”
无艳回头：“你怎么竟这样，大人着急了，我要出去！你快开门。”
薛逢道：“要出去倒也使得，除非你先履行方才跟我说定了的，先跟我去给那个人看病。”
无艳叫道：“什么？”
薛逢望着无艳，笑意极淡，忽道：“若是不去也成，只要你给我看你的脸，我就放你出去，跟尉迟镇快活相会。”
无艳气道：“说了我自己不会弄，而且你这人这样坏，我即便是会、也不要给你看。”
薛逢闻言，面上笑容消退，眼神暗沉：“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
无艳顾不得理会薛逢，低头去找这暗室机关，动作间便觉眼前微微发花，脑中昏沉。无艳心系尉迟镇，起初不以为意，等发觉手脚都酸软的时候才知不好，忙去摸腰间的背包，一摸之下，却觉腰间空空如也。
薛逢冷眼旁观，见状便冷笑道：“一说尉迟镇你便慌了，连你随身包裹被人取了都不知道。”
无艳双腿一软，身子几乎跌倒，忙靠在墙上，将手指塞入嘴里，试图咬破，谁知手腕一紧，竟被人牢牢握住。
眼皮像是千斤重，无艳竭力睁开看去，却见面前是一张木讷的脸，她依稀记得，这人正是之前陪着薛逢去客栈找自己的那个仆人。
无艳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往下倒去，昏迷之前，兀自喃喃骂了声：“骗子！”也不知骂谁。
薛逢那侍从面无表情，俯身要将无艳拉起来，动作略见粗鲁。
薛逢听了那声“骗子”，唇角挑了一抹苦笑，催动轮椅上前，见状厉声喝道：“轻些！别伤了人！”
侍从见薛逢发声，便躬身道：“是。”小心将无艳抱起来，转身往后，在墙角处停下。
薛逢探手，在墙边一卷画轴下方摸索着按落，很快地，面前墙上便出现个半人高的暗道，黑洞洞地，如一张嘴。
那侍从躬身先入，薛逢也随着入内，他人在轮椅上，高度却堪堪好。
无艳醒来之时，人却在个极空阔的地方，她一骨碌爬起来，摸摸头，却觉得脑中尚有些混沌，无艳抬手入怀，摸了摸，幸好还有个药袋留下，她忙掏出来，捡了一枚药丸塞入嘴里，用力嚼了吃下。
不知何处，传来“咚”地一声响，悠远绵长。
无艳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却见这好似是个空旷的殿阁之中，四周星星点点，燃着灯火，垂幔叠帐，屋顶极高，门扇狭长，雕梁画柱，十分气派。
“这是什么地方？”无艳皱眉，竟不知要去往何处，“是薛公子搞的鬼，他究竟想做什么？我要给他治腿，又不是害他，他为何要这样？真是想不通。”
无艳心下微微愠怒，又想到：“早知道就听大人的话，不去理会姓薛的坏蛋了……我只记得我无缘无故就晕了，必然是他用了什么法儿，多半是迷药，可恨我竟中招了，师父师兄们知道了必然要骂我无用的，可是现在，尉迟大人恐怕也不知道我被薛公子算计了，若是他发现我不见了，不知会怎样着急呢。唉，我真对不住他。”
无艳想到尉迟镇身上的毒还未解，自己却不在他身边，倘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又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一时眼睛又湿了。
无艳吸了吸鼻子，忽地又想：“是了，薛坏蛋说要我治一个人，若是治过了，他应该就会放了我吧，那我快快给那人看一看，就能早点回到大人身边了。”
无艳想到这里，便大叫道：“有人吗？谁在？我是大夫，来给人看病的！”
无艳张手，双手掌拢成一个喇叭，在嘴边大叫数声，声音在大殿内不停回荡，却始终没有人现身。
无艳又是惊惶又是不安，随便选了个方向，拔腿便跑过去，刚跑了数十步，便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从右手边的方向传来，无艳回头看去，却见身后的帘幕之中，缓步走出一个人来。

第二十章 人面不知何处去
尉迟镇凝视面前墙壁，方才他等在门口之时，隐约能听到屋内两人问答，尉迟镇功力极好，按理说只是一门之隔，屋内说话的声音应该会听得极为清楚，如今却……
察觉这点，尉迟镇便转头细细打量这无尘居。
这建筑宛若是浮在湖面的船舶，尉迟镇面前进入无尘居的门掩着，歪头，只能看到那狰狞地瑞兽，灯光下金睛圆睁，像是把门一般。
尉迟镇听着耳畔模糊的说话声响，打量着进口处，想到薛逢的冷淡态度，便并不进入。
尉迟镇往旁侧一看，却见左右手各有一道走廊，绕着无尘居，就像是两条延伸出去的手臂，他心道：“我若从此而行，是否会看到里头的情形？”
尉迟镇心中怀着此念，略一踌躇，便迈步往右手边的走廊上行去。
尉迟镇负手而行，缓缓走出五六步，耳畔说话声响似是大了些，这仿佛说明他人离无尘居内的无艳也近了些，那就是说他此举是对的。
尉迟镇心中微微一宽，复又加快步子，然而十几步后，耳畔的声音却又细微了好些。尉迟镇往那房子细看去，随风却听到簌簌声响，原来沿着墙边种着好些竹子，大概是竹叶声响，挡住了说话声。
尉迟镇起初以为是这个原因，可又走出几步后，他却惊地发现，自己离无尘居越来越远，原来这绕着无尘居的走廊，虽是如同环抱着无尘居一般，但是无形中却斜了出去，就像是往天空长出的树枝，并不是往当中靠拢的，而是伸展开去的。
就在这延伸出去的走廊跟无尘居之间，却是静默起伏的湖水。
从走廊到房舍的距离看似并不远，只要尉迟镇愿意，他振臂跃起，便能直接过去，可这并非君子所为，而且，设计这房子的人若是有意要把走上这座回廊的人跟无尘居隔开，那么在湖水跟房舍上，必然会另有设计。
尉迟镇一皱眉，不知是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回头……放眼前方，漆黑一片，走廊上竟连灯笼都不见了，唯有借助头顶微弱月色。
尉迟镇暗中咬牙，此刻，他的心也逐渐不安起来，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尉迟镇驻足，凝神静听，耳畔万籁俱寂，唯有夜风吹拂，竹叶发声，湖水微澜，拍在廊下的柱石上，哗啦啦如同浪打。
尉迟镇心跳加速，深看一眼前头如浓墨般未知的夜色，终究回身，大步流星往回而行。
终于走回了无尘居的门口，尉迟镇松了口气，又看一眼里头那屏风，麒麟仍旧，只是耳畔却也仍听不见无艳说话的声音了。
尉迟镇心头一慌，顾不得避嫌，迈步一脚踏上台阶，一步往内，跨过门槛。
门内门外，如同两重世界，方才他在外头，双眸习惯了暗色，乍然入内，头顶灯光忽地大盛，照的室内流光溢彩，竟有几分刺眼。
尉迟镇眯起双眸，极快适应了室内光线，可是放眼看去，却并不见无艳跟薛逢身影。
尉迟镇唤道：“薛公子，无艳姑娘？”此时此刻，心头虽有一点慌张，面上却兀自镇定，只盼是自己多疑。
可是并没有声音回答他，尉迟镇双眸睁大了些，此刻他已经将室内看了个明白，望见麒麟屏风旁边有一道门，当下迈步过去。
拐进去之后，却是间敞开窗的居室，墙角摆放着的花瓶中插着三两枝红梅，染的房中淡香幽幽，当中一张八角檀木桌，两个玲珑坐凳，并无人在。
尉迟镇见无艳跟薛逢并不在此间，更是一惊，瞧见那房间右侧仿佛还有个里间，便又急忙寻去。
如此，竟一直走了三四重的房落，尉迟镇才惊而停步，他想起自个儿在来的路上曾跟无艳说过的话：这房子大有蹊跷。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在这屋子里急行，这屋子看似四通八达，一重又一重的房间，院落，令人目不暇给，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可是他却从没看到一个人，从没听到一点声音。
就好像无艳跟薛逢已经消失在这湖心的无尘居之中。
尉迟镇心头阵阵发凉，当下不再往内闯，凭着记忆，往后退去。但就算他有着过人的记忆能力，却差点又走错了路。
这房子果真如他所想的一般，简直是一座迷宫。
当重新回到那麒麟屏风前之时，尉迟镇额头已经见了一层冷汗，他双拳紧握，知道自己中了薛逢的道儿。
死死地盯着那麒麟金睛，尉迟镇深吸一口气，让自个儿镇定下来，他闭上双眸，在心中想着方才所走过的每一步路，飞快地，在他心中，无尘居的大体轮廓渐渐浮现。
就好像灵魂出窍一般，尉迟镇人在空中，俯视自己心中所勾勒的轮廓，他发现了一处异样，而那个，就是他的目标。
尉迟镇睁开双眸，锐利的眼睛散发着冷冷寒光，尉迟镇的目光从麒麟屏风之上转向旁侧，而后，本来垂在腰间的手掌缓缓抬起，平举向前，一掌迅雷般拍出。
刹那间，掌风如飓风横扫，伴随着尉迟镇一声低喝，耳畔响起了玉器碎裂似的声响，就在他的面前，那本来是一堵墙的地方，凭空出现若干道奇异裂缝，然后，便是碎裂一地的水晶石。
尉迟镇见果真被他赌中了，正要一步入内，却又愣住。
就在破裂的水晶石后，静静坐着一人，桃花般的双眸盯着他，微微笑道：“尉迟将军果真聪敏过人，竟看出了我此处的机关，只不过你毁了我这价值连城的水晶门，该如何才能赔得起呢。”
尉迟镇见薛逢现身，他便迈步，踏过一地碎裂的华丽水晶，随着光线闪烁，水晶石也随之烁烁闪光，他却视而不见，只是望着薛逢，问道：“无艳呢？”
薛逢冷笑：“你是真个儿担心她，还有别有用意？”
尉迟镇已经将室内扫了个明明白白，丁点儿不见无艳身影，尉迟镇心中的愠怒如五月天边的云气翻涌，面上淡淡地笑意也尽数不见，对上薛逢双眼，尉迟镇道：“你把她怎么了？”
薛逢皱眉，面上露出厌恶之色，冷淡道：“这是什么话，问的好生亲昵。且我跟小丫头之间自有约定，何须向你交代？”
尉迟镇丝毫不为所动，沉声说道：“她绝对不会放下我就如此自行离开，必然是你用了什么下作的法子。薛公子，无艳一片仁心，救你在前不说，还一心想要医好你的身子，你却如此算计她，你可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薛逢眼角跳了跳，却淡漠道：“真真笑话，我从未请求任何人来救我帮我，是她自己要凑上来的，何况，此刻她前去所做，也是她答应我的，何来下作之说，用得着一个局外的尉迟大人在此说三道四指点江山么？”
尉迟镇道：“好，别的我自不说了，我只问你，她如今在何处！”
薛逢道：“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尉迟镇往薛逢身边走出一步：“我再问你一次：无艳人呢？”
薛逢冷笑着，目光扫过尉迟镇，冷淡看向别处：“你虽在山西道呼风唤雨，在京城，却不过只是个小小地地方官儿，我劝你最好不要逞能，明哲保身，得放手时且放手。”
尉迟镇眯起双眸：“薛公子，你没听到我的问话吗？”
薛逢微微昂起下巴，倨傲不屑道：“听到了，可我不愿意说，如今，你且也听我的：从这里，滚出去！”
尉迟镇笑了声：“我是跟无艳一块儿来的，要走自也一块儿走，她到底，在哪里？”
尉迟镇说着，便微微俯身，双眸盯着薛逢。
薛逢一愣，发现他靠自己颇近，面上便掠过一丝嫌恶之色：“我无须向你交代！”
薛逢手握着轮椅，便要转身，不妨尉迟镇探手，压在他的轮椅扶手上：“薛公子，无艳到底在哪里？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薛逢猝不及防，感觉尉迟镇的大手擦过他的手背，温热，有力，感觉如此鲜明。薛逢当即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弹开，竟打向尉迟镇面上，且高声叫道：“给我滚出去！”
尉迟镇被他突兀的反应惊了惊，但他反应甚快，出手如电，便将薛逢的手握住，一手稳住他有些晃动的轮椅，越发逼近薛逢，有些疑惑地望向他的双眸，却瞧见那双桃花眸里，怒意跟惧意交织。
尉迟镇眉峰微敛，疑道：“薛公子……”
薛逢胸口起伏不定，抬头，对上尉迟镇双眸，鼻端却嗅到男子身上特有的浓烈气息，薛逢脸色一瞬通红，整个人往后，仰头靠向轮椅背上，拼命挣扎叫道：“别靠过来！”
寂寥广厦，暗影重重，有人掀开帘幕踏步而出。
那来人望着无艳，彬彬有礼道：“无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无艳听他的声音仿佛有几分熟悉，便忙不迭地跑过去：“你就是要看病的人？”
那人笑道：“姑娘看看我可像是病人？”
无艳跑到来人身前，近距离仔细打量了会儿，惊道：“啊，是你！”
这赫然现身之人，金冠玉带，卓尔不凡，竟正是丹缨的三哥，三王爷李庆瑞，无艳跟他曾经在丹缨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李庆瑞见无艳记得，便笑道：“正是小王，幸好姑娘还记得。”
无艳道：“三王爷你怎么会在这儿？这又是哪里，难道是东平王府么？”
李庆瑞道：“这儿不是东平王府，我来，是因为受人之托。姑娘不是要给人看病么？我便是来引路的。”
无艳忙抓住他的手臂，道：“这么说你也是认得薛公子的？他在哪里？我有事要问他。”
李庆瑞微笑说道：“他有点儿急事，刚离开了，等他回来，姑娘自己问如何？现下我带姑娘去看病人。”
无艳皱眉一想：“我看过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李庆瑞笑道：“小王不知薛公子是怎么跟姑娘说的，但是对小王来说，来去单凭姑娘意愿，小王是绝不敢限制姑娘的。”
无艳听了这话，本能地就想要赶紧离开，然而毕竟是答应过薛逢的，虽然他用了些诡计。无艳想来想去，便点头：“既然都来了，那你快些领我去见病人吧。”
李庆瑞看向无艳，一笑：“姑娘请随我来。”
无艳看着三王爷在前领路，就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光线微弱，地方颇大，又走了一会儿，还未出门。
无艳转了个圈子，心道：“这里不比浮海要小。”浮海是慈航殿的主殿，慈航殿的弟子常聚集在殿内听课，足能容纳两三百人。
无艳看了会儿，便问道：“三王爷，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病人在哪里？”
李庆瑞回头看向无艳，道：“这个……薛公子未曾跟你说么？”
无艳心道：“本来觉得他可怜，还跟我说大人如何如何坏，原来他自己才是最坏的。”然而想到薛逢那双眼睛，心中的怒气却又消散了些，无奈地想：“我替这不知什么人看过病之后，便回去见大人……至于薛逢，他若真的不愿意我治他，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跟大人一块儿走就是了。”
无艳想到尉迟镇，嘴角忍不住上挑，心里一阵喜悦。
李庆瑞见无艳起初皱着眉心，后来却不知为何竟面露笑意，他便微微诧异，却听无艳回道：“他没跟我说呢。”
李庆瑞笑了笑，温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说了，请姑娘见谅……”
无艳道：“没什么，你们这儿的人都是这样，有什么也不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我不喜欢，不过不打紧，反正我又不一直都在这儿。”
李庆瑞面上笑意僵了僵，深看无艳一眼，便复又转身，如此默然往前行了会儿，无艳见前头帘幕低垂，空气中似有种古怪味道，无艳掀起鼻子嗅了嗅，道：“好重的药气，咦，还有龙涎香的味道。”
李庆瑞意外之余脚下一停，正欲让她噤声，便听得帘幕背后有人用沙哑的声音道：“人来了么？进来吧。”
李庆瑞脸色肃然，低头恭敬道：“是。”
无艳听到这个声音，便跑上前，伸手撩开帘子，却见内侧横着一张床榻，榻上半坐一人，披衣看来，幽淡的灯光中，显出一张略见憔悴的脸，然而双眸却依旧有神，不失威严。
床榻两侧各自站着一人，垂手侍立，一动不动。
无艳歪头，将榻上之人细看。
身后李庆瑞迟疑片刻，终究未曾开头，只低下头去。
榻上那人咳嗽了声，才道：“你就是慈航殿的新出弟子？叫……无艳么？”
无艳点头：“你也知道我？”无艳说着，已靠近榻边，伸手便握住那人的脉搏。
那人挑了挑眉，却不做声。无艳因为惦念尉迟镇，便想速战速决，细听了会儿，便拧眉叫道：“咦，你的身子怎么这样弱？大叔你多大年纪了？”
李庆瑞低着头，闻言便皱眉。
榻上那人却不动声色，缓缓道：“朕……咳，我快五十了。”
无艳道：“奇怪，奇怪。”
那人道：“有什么怪的？”
无艳摇头道：“按理说你的身子不该这样弱的，起码要六七十岁才会显出这样油尽灯枯之态。”
榻上那人听到“油尽灯枯”四字，面色一凛。李庆瑞脸色大变，忙跪地：“父……请恕罪……”
榻上静坐的人一抬手，制止了李庆瑞。
原来此人，正是当朝皇帝，九五至尊，李庆瑞李丹缨等的父皇，李世元。为王为尊者，总是忌讳一个“死”字的，就算李世元缠绵病榻良久，内心也早有所准备，但有慈航殿的医者来看，总是怀着一份希望的，听了无艳这四个字，就如心头直插了一根刺般。
李庆瑞知道不好，刚欲请罪，李世元抬手示意，李庆瑞才及时住嘴。
李世元抬眸，看向无艳：“何为，油尽灯枯？”
无艳瞧出他神色肃然中有几分隐隐颓然，便安抚道：“对不住，你不要介意，然而你的脉象迟涩无力，血气有枯竭之意，我才这样说的，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若是操劳过度，又加心力交瘁有失调养的话，是会导致如此的，我想大叔你一定是个极操劳之人。”
李世元听到此，才一笑，道：“是啊，操劳半生了……但是，我家是个富贵之家，也有请过很多高明医者，一直不缺调养，又怎会如此？”
无艳变换手指，听着李世元的脉，一边细想，道：“若真的连高明的医者都无法将大叔的身子调养起来，那么，或许是因为大叔你患的是心病，心病怕是无药医的。”
李世元双眉皱起，涩声问道：“慈航殿素来有妙手回春之能，听闻小姑娘你又是镜玄真人的得意弟子，莫非，连你也无能为力？”
无艳道：“你怎知我是师父的得意弟子？才不是这样，师父常常对着我唉声叹气，说我愚钝。”
李庆瑞微抖，李世元更是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无艳忙去抚他的背，又道：“大叔，你别急，听我说，你现在的身子，就像是一个腐朽的堤坝，虽然有好些人忙着垒石筑土地维护，但是怎奈海浪日高，迟早是受不住的，若是想好……只能让那海浪退去，对大叔来说，便是去了你的心疾，我瞧这京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大叔你的年纪也大了，若是能找个地方静静修养一阵子，或许会有起色。”
李世元紧紧皱眉，眼神闪烁。正在此刻，有个声音带着怒意道：“哪里来的贱人，敢在此妖言惑众！皇上自要在京城之中，哪里有去什么地方静静修养的，你是何居心，谁派你来的！”
李庆瑞早转过身，躬身行礼。李世元却仍皱着眉，并不做声，无艳回头，见帘幕掀起，有个盛装女子疾步而出，带怒双眸瞪向她。
薛逢反应如此之大，让尉迟镇震惊，然而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又让尉迟镇反感，此刻见薛逢脸色红了又白，尉迟镇不退反进，道：“薛公子哪里不适？好，若是公子不想见到在下，就请把无艳好端端地交出来便是了。”
尉迟镇身形高大，如此俯身，仿佛将薛逢笼罩在身形之下般，薛逢只觉得窒息，偏胸口却一阵翻涌，十分难受，薛逢忍不住歇斯底里叫道：“你休想！快点滚开！”
尉迟镇眉头一皱，索性擒住他的双腕，将他往上一扯，道：“薛公子，你休要逼我！”
他的双手如铁钳一般，薛逢无处可逃，整个人战栗不已：“混、混账……放手！”
尉迟镇见他低头如躲闪似的，便道：“那便快说！”
薛逢脸色难看之极，嗅的男子的气息，又被尉迟镇的气势压逼，再也忍不住，一张口，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亏得尉迟镇及时闪身。
薛逢伏身在轮椅边上，吐得泪水都涌出来，尉迟镇不知他究竟为何会如此，看样子并不仅是被他恐吓所致，且尉迟镇也没怎么用力。
可尽管薛逢看来十分狼狈而可怜，尉迟镇却仍不敢松懈，仍是警觉地看着他，冷道：“薛公子，你休要在我面前玩什么花招，我不是无艳丫头，没她那样好心肠，也不似她心软。”
薛逢身子起伏，喘息不定，闻言便转过头来，竟凄冷笑了数声：“是啊，似你这样冷酷无情才对，似那小丫头一般好心的，才是不正常的……”
尉迟镇忍无可忍，不顾秽物难闻，上前一步喝道：“薛公子！”
薛逢似很畏惧他靠前，可又不肯服软，眼角带泪面色冷淡道：“怎么，你还想如何？杀了我不成？有胆你便动手就是了，看我求饶否。”
尉迟镇见他软硬不吃，他心头一动，便又想到在护城河他跟无艳救上薛逢时候，薛逢那种奇异反应，倒跟此刻有些类似。
尉迟镇凝视薛逢双眸：“薛公子，你很怕我是么？”
薛逢的瞳孔刹那放大，显然是惊惧之意，这自然逃不过尉迟镇的双眸。
尉迟镇眯起眼睛：“薛公子，你不愿我碰你是么？”
薛逢的手轻轻发抖，忙着转动轮椅，想要后退，尉迟镇却探臂，轻而易举地压住他的手，将薛逢手掌牢牢压在轮椅扶手上，他轻声道：“薛公子，你若不好好跟我说话，我可就无礼了。”
薛逢见状，身子一伏，便又想吐，可惜他本就进食的少，方才一吐已是全部，此刻只是干呕。
尉迟镇见他身子抽搐，倒是担心他真有个三长两短，便抬手在他背上一按：“好了……”谁知他的手刚碰到薛逢，薛逢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叫起来：“畜生，别碰我！”
尉迟镇气急，便捏住薛逢下巴，逼得他抬起头来：“你当我愿意碰你？只要你把无艳交出来，我看也不看你一眼！”
薛逢眼中的泪簌簌落下，浑身乱颤，看来委实可怜。然而尉迟镇硬了心肠，竟半点不肯退步。
薛逢咽了口气，却压不住浑身战栗，终于开口道：“你、你……你想要要人么？那好，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有本事你自己去带人好了。”
尉迟镇这才半松开手：“她在哪里？”
薛逢慌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用力擦拭被尉迟镇碰过的地方，道：“她、她在宫中……给皇上看病。”
尉迟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你……你为什么如此，是东平王的主意？”
尉迟镇是知道丹缨想让无艳给皇帝看病、却被无艳拒绝了的，此刻一听，便自以为是丹缨在背后搞鬼。
尉迟镇不再靠近，这让薛逢平静了许多，他讥诮冷笑：“东平王？他才回京，怎么会有胆量做这些事！”
尉迟镇问道：“那是为何？”
薛逢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幻片刻，道：“你真想知道？”
尉迟镇不语，他知道此事必然又涉及朝堂争斗，他来去京城如风，不肯多加逗留，就是不愿插手朝堂之事，生怕沾上，没想到转来转去，竟偏避不开。
薛逢看着他的脸色，道：“我知道你虽是地方官，但涉及京城里的事，未必不是一概不知的，你大概听说了，皇上的病很是蹊跷吧，而在皇上病着期间，谁得益最大，你可知道？”
丹缨的母妃曾说过，李世元缠绵病榻之时，掌权的就是东宫太子，这个尉迟镇自也知道。
尉迟镇道：“这么说，薛公子是想跟太子过不去？这恐怕，对薛公子以及整个薛家没什么好处吧？”
薛逢并不回答，反而说道：“我听说你身中奇毒，你可知道，对你下手的那人，又隶属何人？”
尉迟镇听了这个，却才隐隐动容：“薛公子何意，你是说，修罗堂，如今是太子的人马了？”
对尉迟镇下手的计九幽，便是修罗堂的人，修罗堂向来恶名昭彰，被太子收编，却不是个好兆头。何况细想起来，计九幽其实并不是冲着尉迟镇去的，而是冲着无艳。
尉迟镇极为机敏，很快想到这则，整个人心中凛然。
薛逢低低笑了数声，道：“不愧是尉迟将军，我最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用多费口舌。所以将军大概也想到了，就算我不让无艳去给皇上看病，太子也是不会放过她的，太子早就想先下手为强把她除掉，正是因为她是个隐患，一个能救皇上的隐患。”
何止如此，无艳是跟着丹缨一块儿回来的，倘若真的能救了皇帝，那丹缨对皇帝而言便比之前不同，太子一朝没有登基，便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自要处处防患于未然。
尉迟镇道：“你们未免也太想当然了，无艳丫头虽然出身慈航殿，但却是个初出茅庐的，她来京也不过是为了临江王紫璃而已，若非是因你而多逗留了一日，她恐怕早就出城了。你们将赌都压在她身上，未免小题大做，何况就算治好皇上的病又如何，太子依旧是太子，迟早要登基的。”
薛逢低低笑道：“剖腹取蛊，断腿救人，这些是初出茅庐的生手能做的么？何况，皇上病的那么古怪，连曾在慈航殿修习过的何太医都束手无策，而太子却暗中拥有跟慈航殿齐名的修罗堂，谁敢说这其中没有一点猫腻，哼，但凡有一点儿希望，我便绝不能放过。”
尉迟镇听他语气沉沉，有满满地怨毒之意，便问道：“薛公子你……跟太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么？”
薛逢脸色微变，竟缓缓转过脸去，尉迟镇注意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掌骨节发白，握的死紧，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看样子这答案，纵然薛逢不说，也已经水落石出，不言自明。

第二十一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深监遗恨
无尘居中，片刻静默。尉迟镇看向薛逢，道：“我不管你跟太子之间是何恩怨，不论如何，你不该把无艳牵扯进内，她虽有慈航殿护身，但性子天真烂漫，对万事毫无防备之心，何况也因她是慈航殿出身，树大招风，难免有人暗中虎视眈眈，对她而言，京城就宛如凶险遍布的丛林，稍有不慎，便会有性命之忧。”
薛逢已经平定气息，此刻微微垂头，不知是否在听。
尉迟镇继续说道：“如你所说，此刻她人在宫中？薛公子既然有法子送她入宫，那可有法子让她全身而退？”
薛逢道：“我明白尉迟将军的意思，可正如你所说，朝廷便是浑浊乱流，宫内更是乱流交汇的中心，我只想达成我的意愿罢了，当初并没考虑过小丫头的安危。”
尉迟镇双眸一暗：“好个冷心冷面的人。她一心为你着想，你却总为了自己私欲而让她置身险境……此事是无艳意愿，故而我不会为难你。但是薛公子，以后我绝不会让无艳再亲近你，也绝不会让她再被你所欺，你且记得我这句话。”
尉迟镇说完之后，转身便欲离开。
薛逢扭头看着他坚毅背影，忽地唤道：“尉迟镇。”
尉迟镇脚步微微停下：“有何指教。”
薛逢道：“为什么对小丫头这样好，不要告诉我，你对她动了心、不在意她的容貌之类的假话，我是不会相信的。”
尉迟镇双眸一眨，道：“薛公子这话，也有人同样这般问过我，你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薛逢眉头一皱：“嗯？”
尉迟镇负手而立，身形如渊渟岳峙，淡淡道：“东平王也这样问过我。薛公子你不觉得古怪么？为什么你跟东平王都要为了无艳之事而追问我之真心，你们，表面上口口声声说无艳容颜丑陋，说她不堪配我，说我看不上她，实则究竟为何？为什么要如此看重这个问题？莫非你们心中……也为了小丫头而担心吗？又或者，是不想看小丫头身边有人缠着？”
薛逢眸色微变，道：“哈，我不过随口问问罢了，尉迟大人这样，莫非是因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看上那丫头，就以为别人也会跟你争抢么？”
尉迟镇道：“我倒是并没有这样想过，却反而是薛公子你自己说了出来，莫非这正是薛公子的本意吗？”
薛逢皱起双眉，尉迟镇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而行。
薛逢提高声音道：“那你现在又想如何？去救人？”
尉迟镇道：“我在京中自不像是薛公子这般长袖善舞，但却更不似薛公子一般坐视不理。”
薛逢道：“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地方守将，敢在京中造次，便是找死。”
尉迟镇道：“那就试试看罢。”
尉迟镇迈步欲走之时，却又停下，目光看向屏风之侧，黑暗中，有道影子若隐若现，不留意的话绝看不到，那人平常打扮，面容瘦削，并不出色，正是薛逢那近身的仆人。
尉迟镇冷笑道：“薛公子之前说不许外人入内，恐怕也只是支开我的说辞？”
薛逢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那仆人，便道：“我的确想支开你，但是此处也的确不许外人入内，尤其是男人。”
尉迟镇道：“那这位大概不算在内？”
薛逢道：“不错，他是个阉人。”
尉迟镇想来想去，没想到这一点。看那侍从站在墙角，如木雕泥塑，一动不动，他便只淡哼了声，出门而去。
屋内，薛逢看向仆从：“为何这么快回来，事情办妥了？”
仆从道：“如您交代，三殿下接手了。”
薛逢叹了声，不再言语。
仆从察言观色，小心问道：“公子不放心么？”
薛逢轻轻一笑：“我现在不知道，究竟该不放心谁，是他……还是她？或者……”
仆从自然不懂，却也不敢再问，虽不敢问，但却隐隐觉得，薛逢如此，必然跟方才的尉迟镇脱不了干系。
仆从便道：“公子还是把碧游青鸾叫来伺候为好，若是方才那人意图不轨，小人又不在公子身边……”
薛逢道：“你说的不错，你去吧，把她们两人叫来，你……就回府去吧。”
仆从迟疑，薛逢见他不动，便又道：“不必忌讳，他问什么，你就照实说便是了。”
仆从面上仍是犹豫之色，默默低头道：“小人告退。”
仆从离开之后，薛逢独自一人坐在屏风之后，望着面前那一地碎裂的水晶，烛光下琳琅满目，竟比完整时候更璀璨夺目。
薛逢一笑，喃喃道：“真是古怪，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会为了那小丫头……被人如此着急地护着，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只不过，他一片心意，那丫头估计也是不知道的吧。”
门被打破，冷风从湖上袭来，阵阵吹拂。薛逢身子微微瑟缩，抬手握了握臂膀，摇曳的烛光中，忽地浮现那双晶莹清澈的双眸，薛逢微微怔然。
湖面长廊上，两道窈窕身影极快靠近，侍婢碧游跟青鸾两人联袂而至，见水晶门碎裂，薛逢独自静坐，两人即刻分开行动，一个去取外裳给他披了，一个忙去挑炉煮茶给他暖身。
薛逢望着两个丫鬟忙成一团，心中却恍恍惚惚想道：“她们……又是不是真心实意，一心为我着想的？”
皇宫，将近子时，本该万籁俱寂的宫阙，却起了一阵奇异波澜。
无艳望着帘幕背后走出来的女子，却见她一身华服，雍容高贵，气势逼人。
榻上的李世元道：“皇后，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无艳看看李世元，又看看新到的皇后，这才明白过来，心道：“原来我还是见到了皇帝，这一定就是皇宫了，怪不得薛逢不肯告诉我要看病的是谁，我之前已经跟东平王说过了不会为皇帝看病的，他是怕我不答应才故意隐瞒。”
皇后向着李世元行礼道：“参见皇上，臣妾听说有人夤夜进宫，不知所为何图，实在不放心，就来看看了，没想到竟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皇上，这女子是谁？为何竟任凭她在此妖言惑众，依臣妾之间，速速把她推出去斩了是正经！”
无艳瞪圆眼睛，心道：“实在可怕，我怎么知道这位大叔是皇帝，皇后更是一见我就左一个要杀右一个要杀，我还是及早离开这里为妙。”
李世元正沉吟中，无艳道：“大叔……不对，是皇上，我不知道你是皇上，之前多有得罪啦，我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过好了，我还有事，你让他们送我出皇宫好么？”
李世元惊愕地看向无艳，望着她认真神色，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淡笑。
皇后却惊怒交加：“好无礼荒唐，这是在胡说什么！”
无艳见她逼视地看过来，她却并不害怕，道：“我并未妖言惑众，所说的都是实话，哪里就至于要斩了我？何况我现下也不看了，你们送我走吧。”
皇后气得色变，正欲咆哮，李世元才道：“稍安勿躁，皇后，这是慈航殿的弟子。”
皇后一听，面上愠怒之色才敛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表情，又惊又疑地看向无艳：“慈航殿的？”
无艳索性不理两人，只走向李庆瑞，道：“二王爷，劳烦你送我回去吧。”
李庆瑞面色有些尴尬，皇后微皱眉头，看向李庆瑞：“瑞阳王，此事是你的主意吗？”
李庆瑞低头道：“回娘娘，儿臣也是受人所托。”
皇后正欲再问，李世元道：“不必问了，是朕的主意，听闻慈航殿的弟子来到京中，就想要一见，朕实在是烦了总是躺在榻上不死不活的。”
皇后惊道：“皇上，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可以如此咒自己？谁没有个小病小灾的，何况咱们御医院里，不也有一位太医出身慈航殿么？莫非皇上信不过他？”
无艳知道她说的必然就是何靖了，便道：“阿靖很是能干。何况皇上也没什么病，若说有病，便是‘老’罢了。”
一个确确实实地“老”字，惹得帝后两个双双色变。
李世元肩头一颓，伸手捂住胸口，身子略微有些发抖。
旁侧的李庆瑞见势不妙，忙咳嗽了声：“既然无艳姑娘已经诊过了，就让儿臣送她离开吧了。”
无艳正有此意：“好啊，快带我离开这里。”
皇后脸色有些扭曲，见状便道：“皇上，这口没遮拦的小丫头……亏得你还信她……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心绞痛又犯了？来人，快把金丹给皇上取来。”
李世元神色黯然，垂头道：“不用了……”
“还是吃一颗吧，”皇后安抚了李世元，复瞪向无艳：“定是这丫头胡说，让皇上不悦而如此了，若非是慈航殿的人，必然是要立刻斩了！”
无艳听到“心绞痛”三字，本想上前给李世元再看看，然而见皇后很是凶恶，无艳便冲皇后做了个鬼脸，又对李世元道：“大叔……呃，皇帝大叔，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回去啦。”
李世元见她一派烂漫，便苦笑道：“你去吧……”
李庆瑞正要领着无艳往外而去，外间有宫女捧着金丹进来，低头匆匆自无艳身边掠过，无艳目光一瞥，看向盘中那枚“金丹”，鼻头一嗅，眸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出了内廷，眼见外头渐渐露出月色痕迹，无艳想到出了宫就能见到尉迟镇了，心中放松而欢喜。
行走间，前头瑞阳王李庆瑞便轻声问道：“无艳姑娘，我父皇的身体真的没别的病症么？”
无艳道：“我看是如此的。”
李庆瑞道：“这样我便放心了，也不枉我冒着风险，带你去面圣了……对了，无艳姑娘，方才你怎可在皇上面前说那些话？”
无艳本想问他怎么个冒着风险了，听他问，便道：“什么话？”
李庆瑞转头看她，却见她面色懵懂，李庆瑞笑了笑，道：“没什么……”
两人往前而行，却见前头大殿的门扇敞开，淡淡月色从外头蔓延进来，无艳望着一地银白，眼前却掠过那枚“金丹”……无艳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影子从脑中晃去。
李庆瑞迈步出了殿门，无艳慢慢地跟着走了出来，夜风微凉，吹得人精神一振。
李庆瑞道：“无艳姑娘，你方才说你还有事，不知是何事？”
无艳道：“啊……是……”鼻端千百种味道退却，又有一种涌上来，无艳停了脚步，“不太对啊……”
李庆瑞回头，见无艳停了不走，便道：“无艳姑娘，怎么了？”
无艳皱眉，眼中流露回忆之色，喃喃道：“那金丹……金丹……”
李庆瑞听到“金丹”两字，眼眸微睁：“金丹？”
无艳不答，只是焦急地握着拳头，心道：“怎么办，是我看错了么？要不要回去？还是赶紧出宫？大人必然找我找的急了，可是……”
无艳犹豫不决，脚下挪动，变换方向。
李庆瑞正要再问，忽地抬头看向前头，喝道：“是谁！”
此刻，从外头玉阶上飞快地走上一个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闻言便站住脚，唤道：“三哥？！”
灯光之下，彼此看得分明，这来人竟是东平王李丹缨。
李庆瑞心知有异，上前问道：“四弟，你怎么这时侯进宫来了？”
李丹缨迎着李庆瑞见礼，双眸却急急看向无艳，瞧着她好端端站在跟前，只是脸色恍恍惚惚，仿佛有些神不守舍似的，连他来到都没留心。
李丹缨见无艳无事，暗中松了口气，道：“紫璃身子不适，听闻何太医在宫内，故而我亲自来请……”
李丹缨正说着，那边无艳低低道：“不对，不对……”她转过身，自顾自地竟往回而行。
李庆瑞大为意外，唤道：“无艳姑娘……”丹缨行动却更快，一个闪身冲上前去，一把便攥住了无艳的手腕，低低道：“你去哪里？快点随我出宫！”
无艳惊诧：“王爷？你干什么？松手，我还有点事……”
李丹缨并不放手，沉声道：“不管什么事，都不要理，什么也不要说，随我出宫。”
无艳不知他为何竟如此，便道：“不是，是皇帝的……”
李丹缨心头一寒，紧皱双眉：“不许说！”这功夫，李庆瑞便走上前来：“四弟，怎么了？”
李丹缨望着无艳双眸，又看向李庆瑞，终于道：“三哥，没事，无艳姑娘之前救过紫璃，在这里遇见就再好不过了，正好一块儿出宫。”
李庆瑞道：“可是方才她……”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无艳推开丹缨的手，便想往回走，丹缨怒道：“你站住！”
无艳没想到丹缨竟暴怒，然而无艳对这喜怒无常的东平王没什么好感，当下并不站住，反而加快脚步。
丹缨低声喝道：“快把她拦住！”
李庆瑞看出异状，问道：“老四……你这是？”
丹缨挡在李庆瑞之前：“三哥，此处大概是无事了吧？”丹缨缠着李庆瑞寒暄之际，他身侧一名跟随的侍从却闪身向前，竟极快到了无艳身前。
无艳毫没防备，一头竟撞到他的怀中，那“侍卫”将无艳纤腰一扶，稳住她身形，才低声道：“丫头！”
无艳听到这个声音暖暖，便抬头，月光灯影下望见那熟悉的脸，无艳惊喜交加，正欲出声，那人及时抬手捂住她的嘴，沉声道：“什么也不要说，快点乖乖随东平王出宫。”
这跟随丹缨身旁进宫而来的侍卫，竟正是尉迟镇。淡月无声，无艳惊喜地看着眼前人，心中有无限想问的话，然而却也知道此刻并非是好生叙话的当口。
尉迟镇说罢之后，便行松手，然而另一只手却仍旧挽着无艳的手臂：“丫头，跟我走……”
无艳惊喜之下，眉头又皱起，然而望着尉迟镇的双眸，心头那股冲动竟给生生压下，情不自禁轻声道：“好……我听你的……”
尉迟镇见她乖乖答应，心头一宽，竟露出温和笑意：“乖……”
无艳望着他的笑容，心头残余的烦躁不安竟也淡了去，只觉得什么也比不上他如此欣慰的一个笑。
无艳小手动了动，竟反而抓住了尉迟镇的手，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便双双转身，往丹缨身边走来。
丹缨见尉迟镇带着无艳回来，自也大大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未曾出完，丹缨神色一凛，目光越过尉迟镇跟无艳，看向两人身后。
与此同时，李庆瑞道：“那是……怎么了？莫非出事了么！”
尉迟镇早也听见身后躁动足音，他心头一紧，越发握牢了无艳的手，加快步子，便把她送到丹缨身旁，继而后退一步，便站在丹缨身侧。
李庆瑞扫了尉迟镇一眼，便跟丹缨双双看向前去，却瞧见殿内匆匆跑出几个内侍来，有几人冲到两人跟前，形成围堵之势头。
李庆瑞开口道：“这是做什么？”
丹缨也问道：“发生了何事？”
那领头的一个太监道：“原来东平王也在……奉皇后娘娘命，要请瑞阳王跟这位无艳姑娘在宫内暂留。”
李庆瑞道：“为何，不是说要送无艳姑娘出宫么？”
太监道：“瑞阳王见谅，您有所不知，方才你们二位刚出来，皇上就晕了过去，这期间唯一近过皇上身边儿……来历不明的，可只有这位姑娘了。”
无艳听到这里，便道：“你说什么？怎么晕了？”
丹缨却道：“这是何意，莫非是说无艳姑娘害得父皇晕了不成？父皇本就缠绵病榻许久，身子不好是众所周知的，既然晕了，该速速请太医才是，何必为难无辜？”
李庆瑞本欲开口，听丹缨说了，便只看那太监。
太监道：“自也派了人去请太医了，娘娘的意思，是在太医诊断之前，先请瑞阳王跟这位姑娘在宫中暂留。”
李庆瑞忍不住道：“皇后娘娘竟连本王也一并怀疑了么？娘娘若怀疑我倒也罢了，无艳姑娘出身慈航殿，怎么好连她也一并疑心了？”
太监道：“两位王爷见谅，奴才只是奉命行事。来人，请两位回去！”
有太监便欲拿住无艳，丹缨抬手一挡：“放肆！无艳姑娘医术高明，从无害人之心，怎可如此对待！”
月光底下，太监的脸色竟有些阴森，皮笑肉不笑地道：“王爷，若说放肆，那可不是奴才们放肆了，王爷得去跟皇后娘娘说。”
丹缨气得色变，正欲出声，却被李庆瑞一把拉住：“四弟，稍安勿躁，娘娘也没说别的，只叫我们回去看看，或许，想让无艳姑娘给父皇再看看呢，你不过是进宫来找太医给紫璃看病的，何苦趟这浑水，不如先回去！”
李庆瑞一边儿替丹缨撇清，一边暗示他及早出宫的好，丹缨又何尝不知是这个道理？但是……
那太监急不可待地便要让人带李庆瑞跟无艳入殿，尉迟镇握紧无艳手腕，竟无法放手，此时此刻，任凭他多么处变不惊，却也想不出什么脱身的好法子了，双眸望着无艳，满满地写满担忧焦虑之色。
无艳虽不通世事，可此时此刻，却也看出情势大为不对。
之前她满心惦记李世元之事才心无旁骛，如今见尉迟镇变装出现在自己跟前，又想到丹缨方才不顾一切要让她跟着出宫……再加上这太监不停催逼，李庆瑞替丹缨撇清，无艳心中通明，她看尉迟镇一眼，却对丹缨道：“王爷，小紫璃的身子有不妥么？那等我得空了，便替他看看，王爷不如先出宫吧。”
无艳说到“出宫”两字，目光一转，却看向尉迟镇。
两人目光相对，尉迟镇身子一颤，望着无艳双眸，又是担忧又是不舍，绵绵延延，挥之不去，越发挪不开眼了。
无艳说罢，便将尉迟镇的手推开，又捏捏他的手，冲他一眨眼，便转过身。
尉迟镇双拳紧握，望着她窈窕身影一步远离，恨不得上前把人抢了便走。丹缨站在尉迟镇身侧，怔怔地亦看着，方才无艳明着是对他说话，暗中却对尉迟镇示意，丹缨怎看不出来？一阵夜风吹过，彻骨寒冷，丹缨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浑水已经趟了，鞋子都也湿了，如今再走，算什么？你说呢？”
最后三字，却是向着尉迟镇。尉迟镇长眉一扬，含笑看了丹缨一眼：“王爷果然英明。”
丹缨呵呵一笑，道：“这一句可是真心实意的么？”
尉迟镇道：“绝对出自真心。”
丹缨叹道：“得你这一句，之前你所应允我的，倒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尉迟镇一笑：“殿下肯冒险入宫，微臣那一句允诺又算什么。”
尉迟镇跟薛逢别了之后，便直奔王府，丹缨本是不应的，一来深夜入宫已是犯忌，二来就算入宫，也是凶险重重，令人难以预料。
可是，自跟尉迟镇认得，他从来都是温和在外淡漠在里，对所有人都是若即若离极有分寸，可是他为了无艳，却深夜来访，放低身段相求。
丹缨，竟无法放弃这个机会，一个能让尉迟镇真心实意向着自己低头的机会。
两人便行约定，丹缨答应尉迟镇的请求，入宫相救无艳，但是尉迟镇因此欠丹缨一个情，至于日后该怎么还……
丹缨看向尉迟镇，此刻方觉这人的面容不似之前所想的那般可恨了，或许是两人此刻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与共，故而看起来跟之前才不同了。
丹缨望着檐头那轮中天明月，忽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尉迟镇微微一笑，接了下去，念道：“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
丹缨斜睨他道：“念啊，怎么不念了。”
尉迟镇咳嗽了声：“再念下去，天就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丹缨摇了摇头，一步进殿。
李庆瑞跪在地上，无艳却站在旁边，张皇后道：“你真是你父皇的好儿子，瞒天瞒地，深夜传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宫，到底是想要救命，还是害人？”
李庆瑞俯身道：“儿臣不敢！”
无艳不理两人，迈步便想上前看李世元如何，却被宫女们拦住，无艳道：“你们拦着我干什么？让我看看。”
张皇后冷笑：“还敢让你靠前？之前皇上身子虽弱，却不曾似今夜这般严重，焉知跟你没有关系？休要仗着你是慈航殿之人就为所欲为，你之身份是否为真还有待查证！”
无艳见李世元一动不动，她是医者之心，倒十分担心他有个三长两短，偏张皇后还在叫嚣：“给我把她看住，休要让她逃走！”
无艳皱眉道：“谁要逃走了？”脚下一动，身形闪烁，很是巧妙地避开几个宫女，极快到了张皇后身前，张皇后大惊，正欲叫人，无艳道：“情非得已，得罪啦。”说着抬手，指间银光闪动，张皇后张着嘴，无法发声，亦无法动弹分毫。
李庆瑞震惊非常，抬头叫道：“无艳姑娘……”
此刻宫女太监们纷纷围住了张皇后：“娘娘，您怎么了！”一时竟没有人去管无艳，无艳轻而易举到了李世元身边，抬手便握住李世元的手腕。
这一刻，丹缨跟尉迟镇双双从外进来，见一堆宫女太监围着张皇后乱糟糟地，又有几个扑向无艳，尉迟镇闪身上前，将几个欲对无艳不利的侍卫屏退。
之前带李庆瑞跟无艳回来的那太监正是皇后的心腹，见状叫道：“这是……这是造反了么？东平王！你这是在干什么！”
丹缨见情形已经超出控制，但是此刻，正是许进不许退的光景，若他退缩，便是百口莫辩，不如且豁了出去，当下丹缨并不胆怯，反而喝道：“住口！休要妖言惑众！无艳姑娘是慈航殿高徒，要给父皇看病，谁若要拦着她，才是造反！”
只因丹缨昔日失宠，后又久不在京中，且京内宫中之人都以太子跟皇后马首是瞻，故而十分小觑他，然而丹缨毕竟是正统血脉的皇子，此刻他拿出皇族威风来，倒是煞有其事，一时之间气势十足，竟把一干宫人都镇住。
再加上此刻皇后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因此剩下的众人竟失去主张，不知如何是好，大殿内顿时一片沉寂，连准备再度向着无艳跟尉迟镇扑上去的侍卫们都停了动作。
丹缨表面镇定威严，掌心却也捏了一把汗，侥幸令这些宫人未曾乱动，丹缨便上前一步，道：“无艳姑娘，如何？”此刻只盼无艳能够把皇帝救醒过来，否则的话，等皇后能言能动了，头一个遭殃的恐怕就是丹缨。
偏偏无艳并不回答，丹缨心如火烧，却也知道无艳的性子，当下并不催促。此一刻，外头却又有一人急匆匆进入，正是太医何靖。
何靖进来之后，见皇后娘娘如一尊木雕般矗立，何靖先是一怔，继而便明白这是为何，普天之下又有谁人敢对皇后娘娘动手？何靖震惊之余，却又暗笑。
那太监见他来到，忙道：“何太医，你快给娘娘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了？”
无艳下的手，何靖自然不愿插手，便道：“看样子娘娘只是被定住了身形，片刻穴道自解就好了。”他含糊向着皇后行了一礼，便起身奔到床边，问道：“小师姑你怎在此？皇上怎么了？”
无艳这才抬头，双眸竟有些凌厉，道：“你自己看便是了！”
何靖大吃一惊，比看到皇后不动还要震惊三分，自他跟无艳京内相见，无艳从未如现在般疾言厉色，何靖心弦紧绷，忙去探李世元的脉。
手指搭上李世元的脉，何靖脸色煞白。
无艳道：“皇帝吃的药是不是都要经过你过目的？阿靖，那金丹是你造的？”
何靖张了张口：“那个……小师姑，那个有什么不妥吗？”何靖说着，便飞快地扫了皇后一眼。
无艳道：“我曾在师父收藏的古籍上看到过药方，这药对于病弱之人的确有奇效，甚至有‘起死回生’之能，然而天底下哪里有什么逆天之物？服药久了，必有反噬的大隐患，因此师父曾批注说这药方是害人的，不可传出，你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大师兄传给你的？”
何靖目瞪口呆：“小师姑，这药不是我配的！”
无艳惊道：“不是你又是谁？”
何靖面露难色，无法出口。无艳道：“师父的书除了我能翻之外，大师兄也能看上几本，不是你们的话，难道会是师父？”
何靖低头，咬住唇，低声道：“真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师父，小师姑，这药，是太子殿下献上的。”
尉迟镇在旁听了，眉头一动。无艳呆呆道：“太子？这……这怎有可能？”
尉迟镇见她面露怅惘之色，便提醒道：“丫头，此刻要紧的是救皇上。”
何靖闻声，才看见尉迟镇，却摇头道：“这个，恐怕无法救了。”
尉迟镇面露骇然之色：“什么？”
何靖看向无艳：“心脉……心脉都快没了，小师姑……你说、你说怎么办？”
无艳的目光从何靖面上转开，落在尉迟镇脸上，隐隐慌乱：“大人……”
尉迟镇凝视她的双眸，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他竟微微一笑，将无艳的手轻轻握住，低声道：“别怕，不要去想别的，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么？你所要做的，不过是救人而已。”
无艳张了张口，她的确是心乱，之前她的确只想救人，可是现在，救一人，却涉及了许多人的生死，仿佛丹缨，尉迟镇的性命都也握在她的手上，偏她也没有好法子。
“太子驾到！”仿佛嫌这一场戏不够热闹般，外头一声喝，紧接着，数道人影极快入内，伴随而入的，还有十几名御前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在场众人都围在中央。
何靖心头急转，俯身对无艳道：“小师姑，这是个圈套，太子不会放过我们了。”
就在何靖说话的时候，果真有个略带慵懒的声音道：“把东平王李丹缨，瑞阳王李庆瑞拿下！”
无艳闭眸，深吸一口气，手中银针如流萤乱舞，极快地在李世元身上游走数处。
那慵懒声音继续道：“……把何太医，跟那个丫头，押下。”
尉迟镇身形一动，不声不响地拦在无艳跟前，挡住几个飞扑上来的侍卫。何靖握紧双拳，额头冷汗流落：“小师姑！”
无艳凝视着李世元仿佛沉睡的脸，屏住呼吸，手腕抬起，最后一针扎下，竟是向着李世元的头顶心。

第二十二章 身无彩凤双飞翼
尉迟镇高大的身形，把无艳遮的严严实实，只有何靖看清了无艳的手法，那一刹那，何太医几乎忍不住要伸手阻住无艳，若非对这“小师姑”有着近乎迷恋般地崇拜之情，何靖定会动手，但就算如此，何靖也是脸色煞白，神不守舍。
太子一声令下，东平王丹缨望着围上来的侍卫们，喝道：“谁敢动手！此刻医者正救治父皇，此刻动手，是想干什么！”
太子李嬴道：“是救治，还是谋害？才刚回京你就这样大的胆子，丹缨，看样子之前的教训对你而言还是不够。”
丹缨瞪着李嬴，双眸之中是隐藏不了的厌恨冷漠：“太子就算要动手，也等医者给父皇看过了再动手不迟，需要这么急不可待吗？”
太子看着丹缨冷峻神色，竟泰然笑道：“除去意图不轨的叛臣是东宫的职责之一，难道任由你们谋害父皇我却要缓缓动作？还不给我拿下他们！”
丹缨被侍卫擒住，却仍冷笑：“太子殿下，你这是图穷匕见么！”
太子道：“图穷匕见的愚蠢举止，本太子从来不做。”
这一刻，外头有个声音叫道：“阿缨，阿缨！”
丹缨吃了一惊，这才色变，却见帘幕开处，陈妃踉跄而出，神色凄惶，一看侍卫们押着丹缨，陈妃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丹缨大叫了声：“母妃！”
陈妃趔趄靠前，却被太子的人拦住，陈妃声嘶力竭叫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缨见陈妃来到，整个人才忐忑起来。
太子好整以暇看着这幕，正欲说话，忽然面上笑意僵住，却见原本冲向床榻边的几个侍卫闷哼数声，竟被迫后退回来。
丹缨见状回头，却见李世元的床前，站着一道伟岸身影，他拍拍双手，道：“护驾！”
太子面上表情一僵，闻声笑道：“护驾？乱臣贼子竟说什么护驾，尉迟镇，你现在你退下求饶，本殿下还能饶你一命……”
尉迟镇浑然不为所动，沉声道：“这位无艳姑娘是慈航殿之人，来路上曾救过临江王紫璃的性命，历来朝廷对慈航殿出身的人都以上宾待之，从不敢怠慢。什么时候太子殿下竟连慈航殿的人都不信了，莫非殿下怕慈航殿看出皇上身上有什么不妥，所以想杀人灭口么？若太子毫无私心，何不暂停片刻，便知分晓？”
太子怒道：“你……死到临头，竟还胡言乱语！”
尉迟镇岿然不动，忽听耳畔何靖低低叫道：“小师姑！”声音颤抖，竟似受了极大惊吓。
尉迟镇目光一转，正好瞥见无艳手起，银针往李世元头顶刺落。
就算是冷静沉稳如尉迟镇，见状仍忍不住心头一寒，虽然见识过无艳救紫璃时候那惊世骇俗的场景，但是毕竟身份不同，如今这位，正是这天下之主，倘若有个三长两短……
何况，太子正在侧虎视眈眈。
这一针下去，除非是能够起死回生，不然的话，这一干人等是别想逃出生天了。
床榻不远处仍有些宫女太监，有人自也将这幕看得清楚，当下便叫了起来，纷纷骇然后退，太子站得稍远些，见大伙儿都神色有异，他便挪动脚步往前，一看之下，也惊得目瞪口呆，竟忘了叫人再上！
瑞阳王李庆瑞的反应也是差不多，唯有丹缨，因曾见识过无艳剖腹锯腿之举，神情还略见镇定，可只有丹缨自己知道，他也是死死遏制着想喝止无艳的冲动，满心只盼奇迹发生……因为此刻，众人都已经是骑虎难下，而这落下的一针，不仅关乎在场之人的生死，更是关乎整个天下！
那枚银针细若牛毛，却足有半个巴掌长短，乃是无艳用过的最长的针，因为实在太细，看似吹一口气就会弯曲似的，但随着无艳手指用力，银针竟渐渐地从李世元的头顶心没入，足足进去一半！
站在无艳身畔的何靖浑身冰凉，毛发倒竖，如痴如醉，目光转动，望着无艳专注看着下针处的双眸，何靖身子一震，才从手足无措中反应过来，探手握住李世元的手腕。
仍是之前那微弱的脉动，近乎于无！但幸好还不是消失……何靖连连深吸数口气，又去查看李世元的脸色，忽然之间将手一松，整个人倒退一步。
尉迟镇见太子受惊忘了下令，他却并未放松，正严阵以待中，忽见何靖失态，尉迟镇心知有异，忙飞快转过头来，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尉迟镇赫然色变，却见榻上“昏迷”着的李世元，从他的五官：口，鼻，双眼之中，赫然竟流出了丝丝血迹！那血竟隐隐发黑。
在场的太子、丹缨以及刚刚“苏醒”的皇后、陈妃等也正伸长脖子，一个个仿佛被雷惊傻了般呆呆地看，皇后本正惊心，忽见如此可怖情形，不由身子一软，晕了过去，而陈妃也低吟了声，整个人站不住脚，被宫女扶住。
太子指着榻上，此刻竟也不知如何反应，该说什么了，只顾结巴道：“你、你……这……”本来该下的命令没下，本来该冲上来拿人的侍卫们也都忘了动作，只听得“当啷”数声，有人握不住兵器，佩刀掉在地上，在寂静之中，越发令人惊心动魄。
无艳见何靖倒退出去，她略一抬眼，望见李世元面上流血，手势竟也一停！
相比较众人而言，尉迟镇最关心的便是无艳的反应，见她刹那流露惊愕跟茫然神色，尉迟镇亦觉得心头如被重物击中，心中竟想道：“把这样的重担压在她肩上，到底是不行的……皇上的病，就算是镜玄真人亲临，恐怕也不是轻易就解决的事……”
此时此刻，对尉迟镇而言，最难过的竟不是性命攸关或者其他，而是对无言的怜惜跟体恤。
尉迟镇是武官，虽一心想远朝堂，但毕竟是朝廷的官员，是官员，便多是非，虽说他素来洁身自好，但世事无常，说不定哪一天有些自个儿都不留意的行差踏错被人看在眼里，便遭了那无妄之灾，但是无艳不同，她只是个心怀仁慈的医者，从来眼中都是治病救人，本应如闲云野鹤一般，实在不该让这些朝堂污浊缠缚住她，可偏偏……
而当初，丹缨曾以尉迟镇做说辞，无艳才答应伴随入京的。尉迟镇望着无艳鬓边隐隐现出的晶莹汗意，心中十分后悔，悔不曾加倍细心地护着她，倘若在薛逢那里，他不去在意薛逢想什么，一路跟随她左右，薛逢也不至于这样轻易得手。
无艳看着李世元七窍流血的骇人模样，竟下不去手，何靖呆呆看了会儿，便复冲上前来：“小师姑，这血红里透黑，必然是有毒的，你……你就照你想的去做！”
无艳茫然之中，听到何靖的声音，便看向他：“我、我不是做错了？”
何靖一咬牙，横竖他此刻也退不得了，便道：“小师姑，尉迟镇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你只管……只管做……我、我会一直都在小师姑身边，尽量相助！”
这一番话，倒是让尉迟镇对这个素来不甚靠谱的何太医刮目相看，无艳更是没想到何靖会如此说，她看着何靖，眸子泛红，最终一点头：“好！”
何靖掏出帕子，替李世元擦拭脸上流出的血，而无艳看一眼李世元的面孔，复又低头，纤纤手指轻轻压住银针，又往内以极慢的速度刺入。
此刻太子终于“如梦初醒”，原本的虚张声势变作了十足十地愤怒：“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害父皇，实在是罪无可赦，还不给我上！将这些人统统格杀当场！”
床榻上那位，且不论平日曾如何让太子李赢“又爱又恨”，但那毕竟是自己的“父皇”，如今看李世元“身死”，却又被人如此“作践”，太子气急之下，看着无艳决然的双眸，隐隐地竟还有点儿莫名惧怕。
尉迟镇双手握拳，一直到侍卫近身，才一拳挥出，顿时之间便将两人击了出去，那飞出的两名侍卫，又带倒了身后数人。
太子骂道：“蠢货！若他不死，本太子便将你们统统赐死！”
侍卫们大惊，顾不得害怕，顿时又蜂拥而上，就在此刻，却听得尉迟镇身后有人颤抖着叫道：“住手……住手！”
因为声音太过微弱，一时之间没有人留心。何靖转过身来，张了张口，尽量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叫道：“都住手，皇上醒了！”
冲上前的侍卫纷纷停手，尉迟镇转头一看，忙往旁边闪开，却见榻上，本来双眸紧闭的皇帝李世元被无艳扶着，微微起身，正睁眼看向面前。
顿时时间，在场众人面色各异，太子惊愕之外，隐隐生惧，见皇帝看向自己，急忙上前一步，道：“父皇！您没事了？您觉得如何？儿臣以为这些人……”
李世元目光转动，看向丹缨跟李庆瑞，丹缨忙道：“父皇容禀，多亏了无艳姑娘拼死相救……且父皇洪福齐天，才能无恙，太子说儿臣等跟无艳姑娘是来谋害的，求父皇做主！”
李世元听完丹缨的话，终于开口说道：“朕……不过病了，你们就闹得如此……不像话。”
太子跟丹缨李庆瑞一听，齐齐跪地请罪。
李世元缓缓又道：“今日朕累了，你们且都出宫，各自反省，明日再议。”
三位殿下彼此对看一眼，太子道：“父皇，那位姑娘是否真是慈航殿的人还要经过详查，但是跟着东平王夜闯宫中的，却是山西道的守将尉迟镇……私自结交地方将领且勾结入宫，意图甚是可疑，父皇……”
丹缨心头发冷，正欲辩解，却听李世元道：“你们没听见朕说，明日再议么？”
太子一惊，听出李世元声音似有一股阴冷之意，便低头道：“儿臣也是担心父皇之意，既然如此，儿臣遵命，父皇好生保重……”
丹缨见皇帝并无计较，微微松了口气，不由抬头看向无艳跟尉迟镇，却见无艳正转头跟何靖低低说着什么，并没关心其他，而尉迟镇跟他目光相对，就也看向无艳。
丹缨见状，无奈，眼见太子退出殿内，而李庆瑞也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四弟，走了，不要惹父皇不快。”
丹缨略一迟疑，正要转身时候，便听得有个声音道：“皇帝大叔，我也要走了。”
这声音清脆之中带些婉柔，十分动听，宛若清风吹动银铃，在这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大殿内，令人闻之心生欣悦。
丹缨一怔之下，便看向说话的无艳，却见她站在龙榻边上，柔和的灯影之中，亭亭出尘，无忧无惧，身姿明明单薄纤弱，却令人望之心中安稳。
自皇帝醒来，陈妃也恢复神智，本惶惶不安，但看到丹缨及时反驳了太子的话，而皇帝也并无追究之意，那颗心自然先也放下，此刻见丹缨要出宫，便轻轻一拉他。
母子两人退后数步，陈妃道：“我听闻你进宫，便知事情有变，怎会闹得如此？之前不是说不叫这位姑娘来，怎又来了？”
丹缨道：“此事一言难尽，母妃，待明日入宫后我再跟你详细说明。”
陈妃握紧丹缨的手，在脸上蹭了蹭，含泪道：“方才可真是吓死了我，只要你没事便好了……真真神佛庇佑。”
与此同时，李世元便跟无艳道：“为何不在宫内留下？朕知道，若非是你，朕恐怕就……”
无艳道：“其他该留意的事我都叮嘱阿靖了……他会跟大叔说明的，原本我不知要来医治的是皇帝，若早知道，就也不来了。”
何靖正紧锣密鼓叮嘱太医院的同僚，听了这句，心头又是一颤。
尉迟镇在旁边也忍笑微微摇头，当着皇帝敢说这话，也只有无艳才能做得出来。
难得李世元竟并不计较，只道：“朕也明白，能阴差阳错蒙你相救，已经是朕的福气……当年高祖曾有旨意，就算身为天子，也不可以权势压逼慈航殿的医者出手救人。”
世人眼中所见的李世元，自然是个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皇帝，但无艳眼中，却只是个病危体弱的老者。
此刻见李世元并无苛厉之色，反而态度温和，无艳反倒有些不忍起来，便道：“大叔，我并没有救你……只是让你暂时醒来，毕竟那金丹不是凡物，它之前所起的效用，仿佛逆天一般，这些都要服食者一一偿还的，我只是将你体内累积的部分毒素逼出……你不必谢我，以后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世元叹道：“好孩子，朕知道，既然如此，也不为难你，你出宫吧。”
无艳见他答应的很是痛快，便欢喜行礼道：“谢谢大叔，那你保重了，阿靖会好好照料你的。”
无艳说罢，便握住尉迟镇的手：“大人，我们走吧。”
尉迟镇咳嗽一声，便道：“稍等……”再怎么说，尉迟镇也是敌方守将，冒名顶替秘密入宫，已经是极大逆不道的罪责，尉迟镇毕竟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也知道皇帝大概晓得不对，因此不想就偷偷摸摸地离开。
尉迟镇将无艳的手轻轻一按便松开，脚下挪动，跪地请罪：“微臣……”
然而不等尉迟镇说完，李世元看向他，道：“今日朕乏了，明日，你同东平王一并入宫，朕有话说。”
尉迟镇一听，顺势应道：“遵命。”
当下，丹缨跟李庆瑞，尉迟镇跟无艳数人出了殿内，夜色中的宫阙，暗影沉沉，然而站在这冷月之下，沐浴夜风之中，几人心中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因方才那一幕，几生几死，近在咫尺，毫发之间，实在超出想象，就算此刻站在殿外，兀自觉得如同一梦，不敢回首。
李庆瑞道：“四弟，你不是为了五弟的病才入宫的，是不是？”见到了尉迟镇，又看到丹缨之前的反应，李庆瑞自然猜到几分内情。
丹缨便也不瞒着，坦然道：“是尉迟将军心系无艳姑娘，知道她入宫后，怕她出什么事，便去找我，因为之前无艳姑娘救了紫璃，我……心想不能坐视，因此索性一并来看看，没想到竟果真差点出了大事，对了，三哥怎么会带无艳姑娘给父皇看病的？”
李庆瑞叹道：“之前皇后娘娘也问过我，我只怕我说出那人来，娘娘跟太子都会对他不利，可对你说倒是无妨的，实话说，是薛逢拜托我如此的，我虽不愿插手，但……因也担心父皇缠绵病榻良久不见好转，恰好薛逢又说动了无艳姑娘给父皇看病，因此想一举两得，没想到竟给皇后跟太子知道，更差点儿弄巧成拙……唉，亏得无艳姑娘医术高明，才令这场转危为安，但不知此事如何善后呢，皇后跟太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丹缨便哼道：“之前我听无艳姑娘说起，父皇的病是因太子进献的金丹而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难道父皇就会善罢甘休？今夜父皇伤了元气才不肯发难，放心，以父皇之英明，决不至于被蒙蔽其中。”
李庆瑞复又叹了声：“夜长梦多啊，只盼一切安好才是，我可是不要再经历如方才那样的场景了，那位无艳姑娘，她竟然对父皇……真是神乎其技，匪夷所思。”
丹缨莞尔一笑，两人便转头，正好看到身后，无艳抬手抚摸尉迟镇的额头，不知低语什么，那情形看来，自是亲昵之极的。
李庆瑞忍不住道：“四弟，这位尉迟将军莫非跟无艳姑娘……”
丹缨心头一揪，却淡淡道：“尉迟将军之前跟我说，他也是承了无艳姑娘的情，且又很是欣赏她的性情，故而才知恩图报罢了。”
李庆瑞点点头，道：“我想也是的，毕竟虽然医术出众，可是容颜却……”
丹缨微皱双眉，竟不由自主地又看无艳，却见月影淡淡中，那道人影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而他的心意也是如此，很想去跟她亲近，但却又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抵触，两者相互缠斗，令人焦心。
双王在前说话，那边无艳跟尉迟镇便也跟着，一边走一边说。
从殿内出来的这一段路，无艳都在听尉迟镇的脉搏，见他的脉象只是跳的略快，并没其他异样，才略微宽心。无艳便道：“阿靖说明儿一早就叫人把我要的药送去，他已经找的差不多啦，希望有用。”
尉迟镇答应一声，道：“方才情形很是凶险，你可累么？”
无艳揉揉额头，道：“有点累，方才也把我吓坏了，若非大人跟阿靖在身边……我也撑不住，还好无事，唉，怪道师父让我去玉关，我要乖乖听师父的就好了，这里实在吓人，若再来上几回，我就要给吓死啦。”
尉迟镇见她自顾自地嘀咕着，真性情流露无遗，又见她肩头窄窄，月光下似微微颤抖，他便抬手将她肩膀环住，温声道：“别怕，小无艳其实是最能干的。”
无艳正也有些冷，被他环抱住，又听这般言语，心窝便一阵暖意，情不自禁往尉迟镇怀中蹭了蹭：“大人，你真……”
那个“好”还没叫出声来，尉迟镇便笑道：“对了，我想起一件事。”
无艳抬头看他：“何事？”
尉迟镇道：“你叫皇上大叔，我自然不敢再被你如此称呼了，但是你唤何太医阿靖，却比叫我更亲昵。”
无艳眨了眨眼：“我起先也说你看来年轻，那我也叫你阿镇么？”
尉迟镇揉揉她的头：“我好歹比何太医要大一些。”
无艳张口结舌：“那还叫大人吧。”
尉迟镇道：“不行，太过见外。”
无艳皱起眉头：“咦，你怎么这么难处？不能叫大人，不可叫大叔，也不能叫阿镇，那叫什么。”
尉迟镇捏捏她的鼻头：“罢了，就随你喜欢。爱叫什么便是什么。”
无艳这才笑道：“那好吧。”
尉迟镇看着她言笑晏晏，月光下眸色同漫天清辉交织，好像是什么绝世珍宝，美妙绝伦，吸引着他的眼光，尉迟镇不由地倾身往前，离无艳越来越近。
无艳呆呆地看着尉迟镇，她自是发现尉迟镇正靠近过来，但却不知他为何如此，只是睁大双眸看着，一直到耳畔有个清冷的声音夹杂隐忍的怒意唤道：“尉迟将军！”
无艳回头看去，却见瑞阳王李庆瑞跟东平王李丹缨并肩站着，发声的自是丹缨。
尉迟镇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的意图之后整个人有些发僵，却见无艳回头过来，若无其事地说：“大人，王爷叫你。”
尉迟镇见她面上没什么异样神情，才松了口气，然而看向丹缨之时，望着丹缨写满惊怒的双眸，尉迟镇知道，他的意图没有被无艳看出来，但是却一点不漏地被丹缨看了个正着。
目光相对，尉迟镇心中一阵迷惘，他发现自己的举止有些反常，可他不知这种反常是因何而起，甚至不知是对是错。
丹缨跟李庆瑞两人告别，他开口相邀尉迟镇跟无艳到王府中留宿，念在丹缨之前冒险带他入宫，尉迟镇便答应了。
是夜，两人便留在王府，然而因到王府的时候已过子时，因此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天便亮了。
无艳睁开眼之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亮晶晶带笑看着她的眼睛，无艳眨了眨眼，笑道：“小王爷。”
紫璃趴在床边，始终笑嘻嘻看着她的睡容，此刻见无艳醒来，便鼓起嘴道：“无艳姐姐，你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无艳起身，摸摸他的头：“小紫璃，你怎么不好好睡觉，跑这里来了？”
紫璃道：“我昨晚睡得早，听闻姐姐来了，就赶紧来看看。”说着，便爬上床，很是自来熟地趴在无艳怀中。
无艳顺势将紫璃抱住，摸摸他软软地小身子，嗅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孩童的气息令人安心，无艳笑道：“小紫璃，你这样的话姐姐会舍不得你的。”
紫璃把脸在她颈间蹭蹭：“那姐姐就别走啦。我也舍不得你。”
紫璃是孩童的无邪性情，又是好不容易如此喜欢一个人，便毫无迟疑地尽情流露。无艳却也是个童心未泯毫无杂念的，跟孩童相处反而比跟些心思复杂的成年人相处更容易些，因此两人在一块儿竟格外投契，玩玩闹闹，委实难舍难分。
这天上午，丹缨跟尉迟镇便进宫去了，无艳陪着紫璃玩耍了会儿，便想起一事，紫璃见她要出门，便坚持陪伴，无艳只好答应。
紫璃欢喜连天地吩咐仆人备轿，两人同乘一轿，便往百草堂而去。
薛逢并不在无尘居，而是在花草郁郁地别院里，见两人来到，便在轮椅上向着紫璃先行行礼，道：“见过临江王。”
紫璃点头道：“免礼，今日我是陪无艳姐姐前来，薛公子不必多礼。”说罢之后，便又跟无艳正经道：“姐姐，我在这儿等你，你跟薛公子自在说话吧。”
无艳忙道：“你别出去乱走，就等在这里，我没有要避讳的话。”
紫璃听了这句，才一改脸上肃然之色，笑着扑到无艳身上，道：“那太好啦。”
薛逢见紫璃跟无艳如此亲昵，略觉意外地挑眉，心道：“尉迟镇对她格外关护似肯豁出性命，东平王也不惜深夜冒险入宫，这小小地临江王一个孩童，却也如此喜欢跟她相处……明明前一刻对着我还有王爷架子，面对她却……”
薛逢略微走神，便道：“听闻昨晚上在宫内……很是精彩，能再见到无艳姑娘，实在是令人欣喜。”
无艳不乐道：“你不用这样假惺惺地，你差点害死我，还有大人。”
薛逢微笑道：“我只要你答应帮我救人，并没说那人是谁，不管如何，都是姑娘自愿的，何况我也没料到尉迟镇竟会说动东平王一块儿入宫呢。”
无艳道：“的确是我自愿的……我也不怪你什么了，不过，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不会再给你看病啦。”
薛逢面上笑容一僵：“嗯？”
无艳抱着紫璃，道：“皇帝我看过了，算是完成你要的条件，可是我现在不想给你看了，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在乎这些，而且你也……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所以我不会再求你了，等大人从宫里出来，我就离开京城，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薛逢捏紧轮椅扶手：“你……”
无艳道：“我来就是说这个的，现在我说完啦。”她站起身来，握住紫璃的手：“薛公子，后会无期。”
那一句“后会无期”，宛若利箭一般，劈面射来，令薛逢脸色泛白，原本的笑意荡然无存。
何靖在宫内忙了一夜，早上好不容易得了空，便直奔客栈而去，却被客栈老板告知尉迟镇跟无艳并未回来，何靖倒也聪明，急忙又转去东平王府上，谁知却又被告知说紫璃跟无艳去了薛府。
何靖深吸一口气，暗中后悔自己出宫之时没有派个人详细打听，当下马不停蹄，发疯似得又冲到薛府，却见薛逢一个人坐在花园之中出神。
何靖一路跑个不停，此刻浑身出汗，手脚发软，实在精疲力竭，便靠在门框上略做喘息。
薛逢道：“何太医，你是来找你小师姑的吗？”
何靖深吸一口气：“是，我小师姑去哪了？”
薛逢道：“何太医本不喜欢我，却因她一句话而亲自上门要替我医治，你如此尊敬她，是因什么？”
何靖道：“好笑，那是我小师姑，我自是尊她敬她。”
薛逢道：“因她医术高明？”
何靖喘了几口，略微恢复体力，便冷笑了声：“说起医术高明，我不得不说薛公子你真是个笨蛋，天底下多少人求着我小师姑看一眼，都不可得，小师姑难得看上你，你竟还不愿，你说你是不是傻子？”
薛逢道：“谁说我不是呢？我不仅傻，而且痴，对了，何太医，你上回跟东平王说‘艳色天下重’是何意？”
何靖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薛逢道：“这京城内发生的事，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何太医可否对这句解释一二？”
何靖哼道：“没有这个必要。我小师姑既然不在这里，那我也要走了。”
何靖说着，便转身欲走，谁知薛逢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
何靖脚步一停，疑心薛逢是在虚张声势，但好奇之心却促使他转过头来。
薛逢面无表情，说道：“我跟你小师姑之间的关系，要比你想得更亲密些。无艳早跟我坦白了，她的脸原本不是现在这样，是镜玄真人亲自做得手脚，以便行走江湖。”
何靖简直不敢相信：“小师姑居然跟你说了这个？这、这……为什么！”
薛逢微笑道：“这自然是因为她喜欢我。”
何靖露出吃错了东西的表情：“喜欢你？这不可能！”
薛逢道：“何太医，我听说，皇上的病是因为太子进献的金丹所致，而金丹的配制方子，却是出自慈航殿，何太医你想不想知道，太子为何知道慈航殿的方子？”
何靖越发如见鬼怪：“你、你……”
薛逢了然，微笑道：“我说过，京城内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慈航殿的事，我就很少有知道的了，因为没有人跟我说过，不知何太医愿不愿意跟我说一说你所知道的？若你肯的话，投桃报李，我便告诉你太子为何有金丹之方。”
何靖几乎反应不过来，拼命镇定下来，便道：“你……想知道什么？”
薛逢道：“有关无艳丫头的事，越详细越好。”
何靖叫道：“哦，原来是想打探我小师姑的底细，我对小师姑忠心耿耿，你休想啦！”
何靖极有骨气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耳畔却听薛逢道：“何太医出身慈航殿，金丹的方是慈航殿所出，何太医一直没看出皇上病根在哪，若非昨夜无艳姑娘出现在皇宫，何太医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吧，好，就算你不愿‘出卖’无艳，那么，若是何太医手中有‘续命线’的消息传出去……”
何靖听到“续命线”三字，跳脚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跟小师姑要了这个！”
薛逢的脸上却只露出那种可恨的笑意，淡淡道：“听闻镜玄真人的大弟子、也就是何太医的师父素有‘明见渊微’之称……真真是个极注重门规一丝不苟的人呢，若是知道他的弟子哄骗他钟爱的小师妹……”
何靖怒火冲天，听了这几句，却又哭丧起脸来：“你太卑鄙了。”
薛逢笑道：“虽然卑鄙，却很有效，不是么？”

第二十三章 隔座送钩春酒暖
何靖转念一想：“若给师父知道我泄露小师姑的秘密，同样也是饶不了我。”
薛逢一笑：“这不同，你将此事说给我听，我绝不会告知任何人，连同你跟无艳要续命线的事也会保住。相反，你若不说，那之前一个机密便会泄露，双赢或者暴露，想必何太医自会选择。”
何靖多看薛逢数眼，却见他面孔绯绯，简直是个绝代佳人，这一刻，竟令何靖想到“美若天仙，心如蛇蝎”四字，岂非正是说薛逢的？
何靖便道：“你为何想打听我小师姑的事，莫非你要对她不利？”
薛逢道：“她连自己易容过的机密都说给我了，头一次见面就想给我治腿，足见对我之好，至于我，你放心，无艳帮了我一个大忙，你把她的秘密说给我听，对她只是有利无害，而且我担心，就算你不说，也自有别人知道……我迟早，也会打听到的，倒不如你早些说来，我及早提防。”
何靖惊道：“提防？”
薛逢道：“慈航殿的金丹配方都会泄露，你觉得丫头的事，会无人知晓？你说给我，总比被些有心之人利用的好。”
何靖想来想去，便瞥向薛逢，哼道：“分明也是个满肚子黑水儿的，偏说的自己跟个好人一般。”
薛逢笑道：“实不相瞒，我虽然不算好人，可跟有些人比起来，我简直是个圣人了。”
“哼。”何靖淡哼了声，“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薛逢道：“如此，何太医到底是说不说呢？”
何靖扫他一眼，慢慢走到窗户边上，看向外头一片春光，不由地也想到在慈航殿时候的那些时光……
何靖道：“你也知道，我并非慈航殿嫡出弟子，只是挂名的，有幸在师父手下度过两年时光，但就是在这两年，让我也见识到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机密……”
薛逢道：“这便是何太医的缘分，让你有缘得见，让我有缘可听，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
何靖苦苦一笑，略微出神片刻，才又道：“慈航殿上下，甚是和气，并不因我是挂名弟子而怠慢，师祖座下，有五位弟子，小师姑是最小的一位，奇怪的是，这两年之中，我多多少少都见过几位师伯，可是从没见到过小师姑，我自然好奇了，便问师兄弟们，有人告诉我说，小师姑是师祖的关门弟子，等闲并不在众人面前露面。”
薛逢道：“关门弟子？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
何靖身子一震，道：“你倒是聪明，不错，我接下来所说的，便是那个不便启齿的原因。”
薛逢听到“不便启齿”四字，脸色微微一变：“洗耳恭听。”
何靖双眸微闭，道：“我还记得，那时候，我还有两个月便下山了，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欣喜……那一夜，正是清明前夜，山上已经有些热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披衣起来，正在院中走动，却听得一墙之隔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出事了’……”
那夜，春气融融，山上月色极佳，何靖披衣在院中仰头看一天清辉，月光下层峦叠嶂，山色更好，正在心旷神怡的时候，听到隔院一声响，那声音喘息不定，又压得极低，全因夜深人静，才勉强听清。
何靖微微诧异，他在山上这两年，慈航殿从来平静无波，安静祥和，令他有在世外桃源之感，如今却是如何？何靖好奇之余，便迈步往前而行，果真又听隔壁道：“发生何事？”
先前那个声音颤道：“不知为何，师祖大发脾气，把五师叔的武功废了，双臂折断，关在鼋头碑。”
何靖一听这个，大惊失色。
镜玄真人收了五个弟子，何靖的师父叶蹈海是镜玄真人大弟子，医术高明不说，且为人端方，有“明鉴渊微”的外号，意思是什么也瞒不过他的双眼，是个磊落光明绝不藏私的性情。
五师叔名唤上官兰台，原本算来乃是镜玄公开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上官兰台出身官宦世家，原本是大有前途的官家子弟，因醉心医术，不惜抛弃显赫出身拜在镜玄座下。因他生得俊美人物风流，医术出众，因此有“医相”之称，意思是医界的宰相……虽然当时上官兰台还不到而立之年，但早已盛名在外，天下皆知。
没有人能想到，就在这个春夜，本来前途无量的上官兰台，竟会遭此大劫。
何靖虽然很是崇拜师父叶蹈海，但因叶蹈海不苟言笑，很是严厉，他崇拜之余多是敬畏，而其他几位师叔亦是端正之人，但是上官兰台不同，他是个能说善笑十分风趣的，且对待一干子弟甚是亲和，因此慈航殿上下，喜欢他的人甚至比喜欢叶蹈海的还要多。
何靖听闻上官兰台出事，大惊之余，又是挂念又是担忧，听到外头脚步声匆匆远离，他便打开院门，悄无声息出来。
何靖不知发生何事，但因对上官兰台素来印象绝佳，因此担心之际，还有些不平之意，他一路往鼋头碑而行，因是天黑，此事又未传扬出去，因此慈航殿内仍是一片宁静，何靖提心吊胆屏住呼吸，走了片刻，透过摇曳树丛，隐隐看到前头鼋头碑处灯光闪烁。
何靖小心翼翼靠前几步，随风隐约听到有人声传来，竟正是他的师父叶蹈海的声音，道：“你好糊涂，是鬼迷心窍了么，竟干出这样天理不容的事！”
何靖捂住嘴，心狂跳不休。却听得有一个声音回答道：“大师兄是特意来教训我的么？劝你收起来，不用多费唇舌了。”
何靖听出这回答之人正是上官兰台，他的声音微弱，却冷淡。
何靖壮着胆子探头看一眼，却只看见灯光中背对着他站着的是叶蹈海，而上官兰台，却被关在鼋头碑下的石牢里，何靖自看不见。
何靖听上官兰台如此回答，便知道不好。果真，叶蹈海怒道：“莫非你现在还不思悔改？你以为师父如此对你是错的，而你所做的那些是可以被原谅的么？你可知道，幸亏师父察觉的早，不然的话，你焉有命在！”
何靖不知发生什么，却也知道真相很快就揭晓了，当下几乎都忘了喘气，只是紧张地听着。
上官兰台笑道：“那当然是错的，若是对的，我何必犹豫，早就做了，还等到今日……”
叶蹈海身形一晃，声音颤抖着放低，道：“你说什么？你、你这心思……难道是早就有的……”
上官兰台道：“大师兄，当着你的面，我也不必遮掩了，不错，我那心思，是早就有的，我也知道不对，所以百般压制，只可惜，终究功亏一篑。”
叶蹈海震惊之下，失声道：“畜生！你究竟胡说什么，星华，她不过才九岁！”
何靖偷听到叶蹈海忽然说了这句，整个人震颤莫名，隐隐有些猜想，却又不敢相信。
何靖说完这句，整个人缄默不言，仿佛又回到当时那种惊心动魄不能反应的境地。
薛逢轻声问道：“星华……是无艳丫头的本名吗？”
何靖这才反应过来，定了定神，道：“不错，小师姑之前，是叫星华的，但是那件事发生之后，师祖便给小师姑改名了，不仅是改名，连容颜都换了……但是倒也是一桩好事，因为自从那天后，小师姑可以在殿内自由行走，我也有幸在下山之前，跟她见过几次……”
薛逢道：“你之前还没说完……你的上官师伯，为什么会……”
何靖冷冷一笑，神情竟有些凄怆：“‘艳色天下重’，我可没说谎，平常普通的美色倒也罢了，只会令人赏心悦目，可知有一种美色，是真的倾国倾城，会令人情不自禁……几乎入魔？”
薛逢脸色发白，手紧紧地抓着轮椅。
当时，叶蹈海说完后，何靖瞪大双眸，鼋头碑下的石牢中，上官兰台道：“不错，才这样小，我怎么下得了手？但是，师兄，莫非你一点儿邪念都没有？面对星华的时候……那张脸，那双眼睛，就好像在召唤你扑过去，把她抱起来，简直就是妖孽……”
何靖浑身颤抖，几乎要捂住耳朵不让自己听下去。
叶蹈海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闭嘴！你再敢说一个字，不用师父，我即刻就毙了你！”
上官兰台大笑：“好啊，只要你下得手去，反正我现在也是废人一个了，活着跟死，又有什么区别，但是想到星华……”
叶蹈海怒吼一声，抬手挥落。
纵然是白日，室内却有一股阴测测的意味。
何靖闭口，平息身体的丝丝颤抖，而薛逢坐在轮椅上，脸色很是奇异。
过了片刻，何靖道：“我当时吓呆了，或许是过于紧张，竟晕了过去，第二日醒来，却听得上下沸沸扬扬地说，上官师叔因为犯了大戒，被师祖逐出师门，自此不是慈航殿的人了，更严谨慈航殿上下提及‘上官兰台’这个名字，此事就此告一段落，也没有人知道当夜的内情。”
薛逢垂着眸子，道：“那……上官兰台以后也没有现身？”
何靖道：“起码据我所知，没有人再见到他，或许……他已经是死了。”
薛逢冷笑一声，何靖道：“怎么？”
薛逢道：“只怕这世间格外善待恶人。”
何靖欲言又止，却见薛逢红唇一动，喃喃道：“原来她当时说的……是那个意思。”
何靖问道：“你说什么？”
薛逢抬眸，眸色清冷，如带寒霜。何靖竟然无法再追问，薛逢却道：“我问你，你师父给无艳丫头换了容颜改了姓名，是不是也……消了她的记忆？”
何靖一怔，道：“没想到你竟连这个也想到了……不过，我不知道。因为那件事并未公布，自上而下当然不知底下发生了些什么，可是据我所知，小师姑的确是不怎么记得当日发生什么了，曾有人不小心当着她的面提及五师叔，小师姑神色恍惚，像是不记得他那个人了，我私下里猜想，或许发生的那件事太过……可怕，故而小师姑忘记了也不一定。”
薛逢点了点头：“她当时还小，或许受刺激过甚，或许是镜玄真人用了什么法子……但是忘记的话，的确是好的。”
何靖说完了这绝密，肩头微沉，道：“这件事一直埋在我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说。听闻师祖曾很器重五师叔，我师父跟师叔们对他也极好，没想到他偏偏出了这件事，自此之后，师祖跟我师父，以及几位师叔不约而同地都不肯再收弟子了，可见因此事，大家也都有些惊心，心灰意懒也说不定，总之……可见那倾国颜色之害人。”
薛逢垂眸不语。何靖看看他，又道：“你们都瞧不起我小师姑此刻的容颜，觉得丑的可怕，却不知道，她真实的脸，却更是美的可怕，然而比起之前那张引人入魔的脸，我反而更喜欢现在的小师姑，若非如此，我又怎能有机会跟她亲近？”
何靖说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笑意，隐隐也有几分庆幸的释然。
薛逢淡淡一笑，道：“是啊……”
尉迟镇跟丹缨一个骑马，一个乘轿，分别在王府前停了，便听得有人唤道：“哥哥！”
丹缨抬头一看，却见前头不远门口边上，站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一个是无艳，另一个自然正是紫璃。
一看到丹缨，紫璃即刻撒腿跑了过来。而旁边无艳正也一脸喜色地望着尉迟镇，又看紫璃先跑，她便身不由己地也跟着小跑两步，忽然发觉不对，才又讪讪停下。
尉迟镇把马儿缰绳给了王府侍从，便看到无艳正停了步，略低着头，伸手挠发鬓。
这会儿紫璃快跑到丹缨身旁了，尉迟镇哈哈一笑，自己迈步走了过去，他人高腿长，大步流星，片刻就到了无艳身边。
无艳抬头看他：“大人你回来啦。”
尉迟镇道：“回来了，你去哪里了？”
无艳道：“去见薛公子了。”
尉迟镇一听，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三分：“哦……去给他看过了”
无艳摇头。尉迟镇颇为意外，问道：“没看过？可是他……又变卦了？”
尉迟镇正要说以后叫无艳不要去靠近薛逢了，却不料无艳道：“不是，是我去跟他说，不给他看了。”
尉迟镇十分震惊：“什么？”
无艳道：“我……不想给他看了，反正他也不在乎，昨晚上，又差点害了大人……跟四王爷，实在不该。”
尉迟镇重又面露笑容：“哦，所以小无艳动怒了？不肯给他医治了？以后也不会后悔么？”
无艳低头道：“有什么可后悔的，反正……他本来也不喜欢我多事，这样算了也行。”
尉迟镇颔首道：“好了，你总是担忧别人如何，可有想过你自个儿，从青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哪有人比你更忙，遭遇那些凶险难测之事，劳心竭力，我瞧你比之前更瘦了些。”
无艳呆道：“是吗？”
尉迟镇叹了口气：“整日是别人求你给看病，留神哪日你累病倒了，可求谁去？”
无艳才紧张起来，握住尉迟镇的手道：“我不会病倒的，起码在大人身上的毒解了之前会好好的。”
尉迟镇本是要劝她珍惜自己的身体，没想到无艳却又想到他身上，尉迟镇哭笑不得，她如此担心他，自然让尉迟镇很是喜欢，但一想到她总是这样对“别人”好，却甚少爱护她自己，心中却又有些酸涩，望着无艳尖尖地下巴，不盈一握的腰身，心头格外怜惜。
尉迟镇便温声道：“休要担心我，你瞧，我从未有不适之感，或许是因吃了你给我的药故而毒性已经解了，何必这样惶恐不安？”
无艳却皱起眉心，道：“这修罗堂的人很是古怪，不知道为什么，很是针对我们，我听师父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弄一种新的毒药出来，倘若那中毒的人被我们救了，那他们就会再弄一种更厉害的出来，务必要无药可救才算罢休。”
尉迟镇笑道：“啊，他们倒像是要打败你们慈航殿般，不过也是，他们杀人，你们救人……冥冥中也算是对头了。”
无艳深深忧虑：“下山之前，大师兄偷偷跟我说要小心修罗堂的人，尽量别去招惹他们，我看过有关修罗堂的记载，他们所用的毒我大略都知道，‘断离’是计九幽这两年来一直都在调制的，之前她一用，我就知道比我所看过的那些高明，必是新出的，没想到真的是‘断离’，都怪我，没有早点提醒你多加小心。”
尉迟镇见她面露沮丧后悔之色，便摸摸她的头，唤道：“无艳……”
无艳道：“嗯？”
尉迟镇道：“咱们……”
正要说话，那边丹缨跟紫璃过来，丹缨微微一笑，道：“站在外头说什么？不如先进府。”
紫璃也忙握住无艳的手，无艳正欲说话，忽然看着尉迟镇问道：“大人，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当下三人一起看向尉迟镇，尉迟镇见丹缨打断，本不想再说，更没想到无艳竟会问起。
尉迟镇一笑，便道：“我是想跟你说，如今咱们在京内没别的事了，我打算今日便离京，你呢？”
无艳一听：“啊？那我跟你一块儿吧！”
无艳说罢，别说是尉迟镇，丹缨跟紫璃一听，紫璃先叫起来：“无艳姐姐！”
丹缨也是惊讶非常，看看尉迟镇，又看无艳，最终只是敛眉不语。
紫璃才跟无艳相处了半天，见她要离开，自然不乐，无艳哄了半天，才算安稳。
等尉迟镇跟无艳离开，紫璃泪汪汪道：“哥哥，你怎么也不帮我留留无艳姐姐。”
丹缨面上带着落寞之色，淡淡道：“她不喜欢京城，迟早要离开的。”
紫璃叹了口气：“姐姐好像很喜欢尉迟将军，居然要跟他一块儿离开，本来想姐姐留下跟哥哥一块儿，现在没指望了。”
丹缨笑道：“你在胡说什么？”
紫璃道：“哥哥不喜欢无艳姐姐么？我可喜欢呢，尉迟将军好像也很喜欢她。”
丹缨听他又说起尉迟镇，脸上笑意少了许多，便道：“是啊，尉迟镇这人，倒是让人不可捉摸，之前进宫，父皇说想他留在京内，他竟不肯，仍想去当他的山西守将。”
紫璃呆了呆，道：“若是尉迟将军留下，无艳姐姐是不是也就留下了。”
丹缨见他心心念念记着无艳，便道：“这个我怎么知道，你又是怎么了，巴不得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似的。”
紫璃眼前一亮，喃喃嘀咕：“要是能一块儿就好了。”
何靖在客栈门口终于追上了无艳，众目睽睽之下，何太医高呼“小师姑”，异常亲热地向着无艳跑了过来。
尉迟镇看着何靖冲过来的势头，很想把他一掌拍开，无艳却笑嘻嘻地站着，并不躲闪，似知道何靖是不敢对自己造次。
果真，何靖飞快地冲过来，却又神奇地站住脚，只是牢牢握住无艳的手：“小师姑，我可找到你了。”
无艳道：“你找我干什么？早上你派人送的药，王府的人都给我了。”
何靖想到方才在薛逢跟前把无艳的秘密说了出来，不由一阵心虚，嗫嚅道：“我好不容易在京内遇到小师姑……自要多亲近了。”
尉迟镇见状，便道：“无艳，跟何大人入内说罢，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无艳点头，两人便入店，在门侧的桌子边儿坐了。
何靖望着尉迟镇转身入内而去，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忙问道：“收拾什么东西？”
无艳道：“阿靖，我要离京啦，等会儿大人下来我就跟他一块儿走了。”
何靖目瞪口呆之余便叫起来：“什么？这么快！”
无艳看着何靖吃惊的模样，便低头在背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小小地袋子，道：“我下山的时候没多带东西，这点儿檀心香，就都留给你，对皇帝的病有好处。”
何靖正因无艳说要走而神游太虚，听了这句才反应过来：“啊？给我？”
无艳道：“皇帝的病很难治，金丹一旦反噬，那人必然是没法子再恢复如初了，你也只能尽力，我不在京中，也没法子帮你啦，你要多小心。”
何靖听了这两句，顿时嘟起嘴来，泪眼汪汪：“小师姑，我已经跟你要了好些东西，你还这样关心我。”
无艳道：“你放心，我不会跟大师兄说的，你也不要说，我虽然来这里时间很短，但你对我这样好，我疼你些是应该的。”
何靖的泪劈里啪啦掉下来，哭道：“小师姑，我对不住你。”
无艳抬手擦擦他的眼角，把泪抹去，说道：“别傻啦！你好好保重才是，以后我若是还来京城，咱们再见。”
尉迟镇简单收拾了下东西，下楼之时，便看到何靖靠在无艳肩头，泪眼汪汪地，就如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尉迟镇又是震惊又有些想笑，便不靠前，自先去柜台结账。
何靖靠在无艳身上，心内感动，却又满足，若非畏惧门规，恐怕要伸手抱一抱无艳，垂泪之余，忽然想到一事，便抬起头来，惊道：“小师姑，你说跟尉迟镇一块儿，难道，是跟他一路？”
无艳道：“是啊，我得跟大人同行。”
何靖想到之前尉迟镇向着无艳“袒胸露背”之态，一阵恶寒，警惕道：“小师姑，这人……孔武有力，正当壮年，且一路上你们孤男寡女，万一、万一他对你意图不轨怎么办？”
无艳双眸睁得圆圆地，清透双眸如晴天碧溪色，看得何靖一阵心思浮动，忙镇定下来，心道：“小师姑真真可爱，唉！就算是故意把脸弄得这样丑陋，可是细看，却仍遮不住惊艳之色，比如这双眸……都不敢跟她细细对视，恐怕会令人把持不住……我不信尉迟镇那样精明的人会毫无察觉……”
何靖胡思乱想着，就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尉迟镇，却见他正跟店掌柜说话，仍是温和微笑的沉稳模样。
何靖牙痒痒道：“乍一看倒的确是个赤诚君子的模样，但是谁知道私底下跟小师姑相处起来，会不会就显出色狼之象呢，毕竟男人无非都是那样……我可真真不放心。”
何靖想着，简直恨不得就跟着无艳去，一路上权作护花。
无艳见何靖神不守舍，倒是知道他担忧自己，便安抚道：“阿靖，尉迟大哥人是最好不过的，有他一路上照顾我，你大可放心，而且，不许再说他居心叵测什么的，我不喜欢，之前薛公子也是这样说过，可偏偏他才是最坏的……嗯，你不许再说啦，不然我不理你了。”
何靖听了这话，泪又涌出来：“小师姑，不要这样……大不了，我不说了就是。”
何靖十分悲痛，觉得尉迟镇定然是用了什么奇特法子，才让无艳如此倾心维护，可惜他实在是辈分太低，又不敢忤逆，于是只道：“那小师姑你自己多加留心……别、别让坏人占了便宜去。”无艳才摸摸他的头：“知道啦。”
这会儿，尉迟镇也走了过来，见状忍笑，道：“说完了么？”
无艳才要回答，何靖剑拔弩张地跳起来，道：“尉迟将军，借步说话！”他敷衍地向着无艳笑一笑，便拉住尉迟镇，用力将他拉到一边。
尉迟镇问道：“何大人有何指教？”
何靖看着他平静神色，心道：“这人到底是真好人，还是伪君子呢？若是个伪君子的话岂非太可怕了？”他一阵哆嗦，面上便又露出那种冷傲之色，道：“尉迟大人，听闻我小师姑要跟你一路同行，我有些话想叮嘱你。”
尉迟镇笑道：“请讲。”
何靖道：“我小师姑头一遭下山，她不懂世事，在有些人眼中看来似甚是好骗，但是小师姑毕竟出身慈航殿，若有人敢对她不利，我师父都一个就不会答应，我师父有‘明鉴渊微’的外号，尉迟大人知道吧？”
尉迟镇点头：“明鉴万里，似渊之深微亦可见，久仰大名了。”
何靖见他上道，便又哼道：“这是其一，另外，若我小师姑真的被人欺负，我也是不能坐视的，我何家虽然不算是什么显赫大族，但朝堂上还是能说得上话的。要拿捏一两个四品以上的大员，不在话下。”
尉迟镇面不改色，道：“何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还有别的指教么？”
何靖话说的赤裸，然而尉迟镇从头到尾毫无愠怒或者羞怕之色，何靖越发不敢怠慢，便咬牙道：“暂时没有了！但是，既然是尉迟大人跟我小师姑同行，你可要保证她的安全，别饿着她怠慢她，别让她受委屈……”
尉迟镇笑道：“我知道何大人很是关心无艳，相信你的心情跟我是一样的，我之所以想跟她一块儿离京，也正是不放心，怕撇下她一个人走动，会吃亏或被人欺负，何大人，你放心吧。”
尉迟镇态度淡然温和，并非赌咒发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能力，说的话也甚为贴心，何靖仔细盯着他的双眼，便叹了声，道：“好吧。”
何靖相送无艳跟尉迟镇出了城，等看不到两人身形了，才痛不欲生地返回。

第二十四章 嗟余听鼓应官去
尉迟镇虽是武官，生得也英武非凡，仿佛不沾繁琐之事似的，但实则竟是个很细心之人，跟无艳同行这一路，吃饭住店，安排行程，处处妥当滴水不漏。比如住店，每到一处，他都会亲自看一看房间，觉得满意才住下，有些无艳连想也想不到之处，他都会暗中留心到，因此无艳越发无忧，只觉得跟尉迟镇在一块儿整个人十分舒服，却并没留意尉迟镇早就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加上尉迟镇走过许多地方，胸有丘壑，每每经过有名的地点，他会为无艳指点，比如长平之战的旧址，壶口瀑布，令无艳大开眼界。
尉迟镇知道无艳本是要去玉关的，按理说，若是从长安出发去玉关是顺路，算来跟到山西的路程也是差不多，尉迟镇自然深知这点，但是看着无艳之时，也不知是出自什么原因，竟不想跟她说起这点……一直到出京后三日，眼见路程越来越偏，入夜进客栈之后，尉迟镇才跟无艳道：“丫头，之前有件事想跟你说……你师父说要你去玉关，然而若是你跟我去太原的话，再去玉关，可算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了……你……可愿意么？会不会耽误了你的……行程？”
他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来，并不显得有催人离开之意，自然也并无强行挽留之意。
无艳道：“师父倒是没跟我说需要什么时候到那个地方，无碍的，等我确定大人身上的毒真的没事了后我再走不迟。”
尉迟镇听了这话，没来由竟觉得自己身中奇毒居然也不是件坏事，他欣悦之下，便夹了一筷子藕片给她，无艳夹起来吃了口，道：“好吃。”
尉迟镇笑道：“你太瘦了些，该多吃点肉才是，不过你好像不爱吃荤腥之物？这藕片是排骨炖的，不算太油腻，你多吃些，还有这个春菜，店家说是新鲜才摘的，你尝尝好不好？”
无艳瞪圆了眼睛看了尉迟镇一会儿，道：“怪不得你总是问店家有没有藕，还有笋……春菜……咦，怎么都没有肉！大人，这些……你不会是为了我点的吧？”
走了这几天，无艳渐渐发现，除了开始那一天，此后的每一餐饭，她爱吃的东西越来越多，起初她还偷偷高兴，以为自己的口味跟尉迟镇竟如此一致，一直到现在才发现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尉迟镇见她察觉，便轻轻一笑，道：“自然不是只为了你，我自己也是爱吃的，来，吃吧，你若再瘦几分，我可就要担心了。”
无艳天生不爱油腻之物，只是偶尔才吃一些，她又是医者，自然懂得养生之道，对于饮食上虽然不十分在意，却也还算得当，只不过因为这段时日来需要她劳心劳力的事情有些多，因此才见了几分憔悴。
如今看尉迟镇如此关怀自己，无艳心中一阵感动，捧着碗点点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说不出，便只嘿嘿一笑，低头吃了口尉迟镇给自己夹的春菜炒蛋，只觉得甘甜鲜嫩，便用力点头：“好吃！”
如此行来，除了有些小事，并无扰心大事，无艳闲了便只琢磨该如何给尉迟镇配药，从何靖那里要来的药她已经调制了些，按时给尉迟镇服用，又看他的反应……幸好一直都没事。
渐渐地无艳便也松了口气，觉得大概是用药得当，那毒该是没有大碍了，不然的话不应该一直都没有发作的迹象……
因没有什么让她烦心的事，且尉迟镇又照料的极好，如此终于进了山西境地，到了晋中的时候，已经是半月过去，在尉迟镇看来，无艳似比刚出京城的时候也小小地见了点儿丰润。
到了晋中的时候，已经算是尉迟镇的地盘了，尉迟镇镇守太原，统领大同、忻州、平阳、晋中等地，其中晋中距离尉迟镇的守城太原最近，此地的大小官员们自然对尉迟镇都十分熟悉，且早些日子就有人知道他从京中回来，因此尉迟镇刚跟无艳进城之后，才在客栈里安置了行李，外头便有人来拜见了。
尉迟镇因素衣常服，只两个随从，自个儿又没什么架子，普通百姓自不认得，尉迟镇跟无艳也只在堂下落座，如平常一般用餐，因尉迟镇这几日跟无艳说起晋地的风俗及吃食，无艳很是感兴趣，尤其喜欢吃一种叫做“猫耳朵”的面食，自进了山西后，每日都要吃上一碗，因此尉迟镇进门后便叫随从吩咐店家准备。
那面食以麦粉为主，以手指捏成猫耳的形状，配料有各种时鲜蔬果，又加泡好的黄豆，木耳，黄花，香菇等煮炒而成，山西地方的面十分劲道，如此而成的“猫耳朵”，爽滑鲜香，让无艳大为喜爱。
尉迟镇见她吃的香甜，有句话冲到嘴边，将要说出的时候又停了下来，原来他想说“如此喜欢吃的话，以后就留在此地”，然而他是个谨慎之人，自觉这话似乎有些轻薄之意，便只一笑，道：“只怕你再多吃两顿，就要腻了。”
无艳咬着猫耳，仿佛能听到面筋咯吱咯吱的声响，便笑道：“才不会呢，我爱吃的很。”
尉迟镇道：“你若嫌油，叫店家给你加点醋，可知道除了面食，这里的陈醋是最有名的。”
无艳捂住嘴嘻嘻笑笑：“我知道。”
尉迟镇奇道：“你如何知道？”
无艳道：“我三师兄是山西人，五师兄常常取笑他，说他是‘老西儿’，身上一股山西陈醋味……”
尉迟镇恍然，哈哈一乐，忽道：“我还不知道你的三师兄原来也是此地的人，以后有缘还可一见。”
尉迟镇说罢，却见无艳面色有些恍惚，不笑，也没再继续吃，他察觉有异，便道：“怎么了？”
无艳听了他的声音，才眨了眨眼，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尉迟镇问道：“哪里奇怪？”
“五……”无艳张了张口，面上浮现疑惑之色，皱着眉有些困惑地说道：“我、我不记得了……”
尉迟镇望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之色，心中一凛，见她说不记得了，却温声道：“哦，那也没什么，快吃吧……其实这种面食，就算是各个地方做法都是不同的，你瞧，今日的配料里是不是多了火腿？”
无艳听到说吃，才又低头，笑道：“真的呢！还有虾仁儿，昨儿吃的没有。”
尉迟镇见她重露欢颜，便道：“这是因为越到太原，物产越是丰富的缘故，是以加的好料也多了些。”
无艳津津有味吃着，连连点头。尉迟镇笑笑，把店家送上来的汤亲自端来放倒无艳跟前，道：“慢慢吃，喝口汤。”
无艳听话地停了筷子，便端起碗来喝汤，尉迟镇又叮嘱：“先吹一吹，留神烫。”
无艳果真鼓起腮帮子吹那热汤，尉迟镇见她眼睛圆圆地，腮鼓鼓地，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碗汤，便又想到在青州那日早上，她吃点心的模样也是如此可爱，尉迟镇忍不住又笑，却听得耳畔有个声音唤道：“镇哥哥！”
尉迟镇听了这个声音，一怔之下，敛了笑容，转头看去，却见在客栈门口上站着一道人影，面上惊讶跟气愤之色交织，目光在他跟无艳之间徘徊。
无艳捧着汤，也看过来，之前无艳是侧坐门口，因此门口那人只看到她的脸孔半边，并未见到那道痕迹，无艳一转头，那人便将她的脸看了个清楚，当下面上剩下的只有震惊了。
无艳不以为意，骨碌碌看了眼门口之人，便又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喝了口汤，一时浑身舒畅，才要问尉迟镇是否认得那人，那人却已经飞快地跑了过来，竟直奔尉迟镇，拉着他袖子叫道：“镇哥哥！”
这下，两人自然是认识的，无艳那一声便问不出口，只是打量来人。
这奔过来之人，是一副公子哥儿打扮，看来像是个富家公子，生得面孔俊俏，因打扮入时，又见几分风流。
来者扫了一眼无艳，便又看尉迟镇，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去我家，反跑来这里？”
相比之下，尉迟镇却依旧神色如常，微笑道：“原来是云依，你为何忽然来到，我只是路过留宿一夜，明日早早便会启程，故而就没想打扰。”
方云依皱眉道：“这是何等见外的话，自我哥哥听说了镇哥哥从京内启程的日期后，每日都叫人到城门口等着，今日天晚了才离开的……就是怕错过了镇哥哥，你倒是宁肯住客栈也不肯去我们家啦。”
无艳喝了两口汤，便放下，又开始吃面食，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尉迟镇跟方云依，此刻无艳也瞧出端倪，这人虽是男装打扮，但是身段婀娜，无喉结不说，声音又娇，竟不是个男子，反是个少女。
无艳心道：“这女孩儿跟大人十分亲昵似的，难道是什么亲戚朋友么？”
这厢尉迟镇道：“这是方浩多心了，我要来晋中，什么时候来不了？好了，我已经在此地住下，你便回去吧，也告诉方浩，不必惊动。”
方云依哪里肯答应，叫道：“这些话你若要说，便亲自跟哥哥说罢了，之前下人告诉我们见镇哥哥进城，哥哥就出府来了，我不过比他快一步而已。”
果真，方云依说罢，便听得门口有人道：“妹妹说的对，统兵，你这算是过家门而不入么？瞧不起我是不是？”
无艳听来人声若洪钟，她便抬头看去，却见门口有一道魁梧的身形，大步入内，虽然身形庞大，但动作竟很是灵活，片刻就来到他们桌前，竟敢抱拳相拜，笑道：“末将参见……”
这来人自然正是晋中的守备将领方浩，昔日曾是尉迟镇麾下将领，为人性情豪爽，两人先后升迁之后，他又镇守晋中，跟太原遥遥相望，跟尉迟镇关系自来是极好的，之前称兄道弟，因升迁了，才略微收敛，不似之前般忘形。
方浩因是晋中守将，不似尉迟镇要隔一层，因此他一出现，客栈里的人倒有一半是认得的，又见方浩向着尉迟镇见礼，当下齐齐惊动。
尉迟镇见状，忙握住方浩的手臂：“行了，快免礼……你每回出现都要闹得天下皆知。”
方浩顺势收了礼，嘻嘻笑道：“好好，既然你不许我多礼，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总不能让哥哥就这样路过，却不尽一番地主之谊，虽然相处的机会多的是，但你也离开太原快两个月，可知道做兄弟的心里何等想念？”
无艳见方浩旁若无人，声音仍似炸雷一般，便边吃边笑。
尉迟镇见无艳面露笑意，才也微微笑道：“大庭广众，你且收敛些。”
方浩忙点头称是，忽地看到无艳，一惊之下，便道：“这是？”
方云依也正频频扫向无艳，尉迟镇道：“这是……无艳姑娘……”
方浩道：“倒是稀罕，哥哥居然跟个女娃儿一块儿……听闻你这番回青州是成婚的，莫非……可是又不像啊。”方浩打量着无艳，先是以为无艳是尉迟镇的新娘，然而见无艳又是个少女打扮，便又摇头。
方云依也忙问道：“是啊镇哥哥，你成亲了么？”
尉迟镇咳嗽了声：“这个，说来话长。”
无艳见三人说个不停，她便趁机把一碗面食吃了个大半，又喝了半碗汤，才抹了抹嘴。
尉迟镇一边说，一边看着无艳动作，见她吃完了，便道：“你先上楼去吧，我叫人给你打水洗漱，待会儿我再过去。”
无艳点点头：“好啊。”说完之后，竟自顾自上楼去了。
方浩睁大双眼，看着无艳上楼，才道：“统兵，你……你跟这女娃儿……”
尉迟镇道：“怎么了？”
方浩摸摸头，他是个老粗，平日对男女之事并不上心，此刻自然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样，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对，旁边的方云依却皱起眉来：方才尉迟镇跟无艳说话之时，眼底脉脉有情，声音也比对其他人说话要温柔许多，方云依也算是颇为熟悉尉迟镇的了，从未见他对女子如此，一看之下，自然知道不妥。
到底是盛情难却，再加上跟方浩的确是军中情谊，类生死之交，非同一般，尉迟镇安置了无艳，便跟方浩出了客栈。
方浩早安排了几个昔日跟随过尉迟镇的军官，便在酒楼设宴，权当接风跟相会之意，这些军官们聚会，因多数是旧时相识，因此大多意气相投，边说边喝，气氛融洽而热烈。
大家伙其实都知道尉迟镇这番回去是娶亲的，也对尉迟镇那离奇的姻缘遭遇十分熟悉，此刻见他回来，有人自然便想问，方浩早听尉迟镇含糊说起家中亲事告吹，便事先提示大家不要提及此事，因此这些人倒也很是识趣地避忌，不在这回事上缠磨，只说些别的。
酒过三巡，尉迟镇瞧瞧月影上移，便欲起身，方浩将他拉落下，道：“统兵，瞧你酒也没喝多少，脸皮红也不红，这怎么成？何况又非在军中军务缠身不能喝醉，怎能不尽兴？”
几个军官便也跟着鼓噪，拉拉扯扯之间，众人忽地嗅到鼻端一阵甜香缠缠绵绵而至，与此同时，耳畔也听到一阵悦耳琵琶调子，叮叮咚咚如泉水淙淙，夜色中袅袅传来。
众人一时都有些敛声，齐齐看向楼梯口上，却见正好有位姑娘自下现身，怀中抱着琵琶，虽未抬头，却已经可见花容月貌，令人倾心。
这女子上楼之后，倾身行礼，口中莺莺呖呖便道：“小女子白雪色，给各位军爷见礼。”
几个青年军官顿时看直了眼，再听这一把动听声音，越发荡漾，有人已经认出，这女子是晋中名妓，擅弹得一手好琵琶，更被无数文人雅士，富商名流追捧，且这白雪色性子有些古怪，若是些她看不上眼的客人来见，就算大把银子扔出来都难得与她会面。
尉迟镇咳嗽了声，便看方浩，方浩一怔之下，便忙小声道：“这不是我请的。”
方浩跟尉迟镇格外相熟，自是知道他的性情，虽然跟属下等情同手足，百无禁忌，但是对女色上很是疏离，不知为何。
平日在军中，大家都以为是因尉迟镇军务为上，不想分心分神，可是玩乐之上，都是青壮年的军爷，放松之余，谁不曾有过几段露水之情？可是尉迟镇却仿佛铁打的一般，从未有什么放浪形骸的时候。
因此方浩从不肯做这些事，生怕白白惹得尉迟镇厌烦。此刻见这女子忽然出现，愕然之余，便看在座军官，还以为是其中哪一个请来的。
方浩正欲相问，那白雪色已经缓缓抬眸，一双勾魂夺魄的盈盈双眸，直勾勾地竟看向尉迟镇，道：“初次相见，小女子就先弹一曲‘波心荡’为各位大人助兴。”
白雪色身后一名侍婢放了椅子过来，白雪色行礼过后，慢慢落座，纤纤素手在琵琶弦上一划，乐声随着夜风荡漾而出，如仙乐飘然。
众人尽数无声，只觉得这女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无一不美，尉迟镇本是要离开的，忽地听琵琶音传出，不由一挑眉，却也觉得这音色不同凡响，一时停步。
白雪色轻笑着，纤手在琵琶弦上真如跳跃舞动一般，就算是在座各位有一大半是不通音律的武将，却也忍不住为着美人美音而倾倒，加上或许是白雪色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像是随着弦音散发出来般，醺醺然，有人不由自主举杯继续饮酒，有人却如痴如醉地听着看着，只觉得酒不醉人，人却已自醉了。
尉迟镇随众听了片刻，鼻端嗅到那萦绕不去的香气，随着那琵琶音高低起伏，他的心也渐渐地跳的有些古怪，尉迟镇微微敛眉，暗中调息，勉强重又镇定下来，但鼻端那气息却越发浓郁了似的，竟让他有些恍惚，尉迟镇心中一动，皱眉喝道：“停下！”
尉迟镇喝罢，白雪色手指却依旧划过琴弦，尉迟镇凝视着那女子双眸，手在桌上一拍一扫，酒盏从桌子上跳起来，被他拍的直冲白雪色而去，白雪色一挑眉，并不起身，手指在弦上一拨，高亢音律破空而出，撞上那酒杯。
若是平常酒盏，被这无形中带着气劲的音律一撞，自然会化为粉碎，然而尉迟镇是何人？那酒盏跟音律相撞，只顿了顿，便又击向白雪色琵琶。
刹那间，白雪色一扭身，抱着琵琶跃了起来，纤腰急闪，她旁边的婢女大喝一声，把原本捧在手上的笛子抽出来，往那酒盏上一敲，两下相撞，酒盏碎裂，而那笛子也被磕得显出一道裂痕。
事出突然，一干武官还不知发生何事，方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大胆！竟想谋害官爷！”
白雪色长笑一声：“不愧是铁关镇世，跟这干草包不同，只不过……现在发现，恐怕已经于事无补。”
此刻方浩按捺不住，便想跳起来擒住白雪色，谁知人才一动，只觉双腿如面条儿一般，绵软无力，整个人竟往前栽倒，尉迟镇用力将他一拉，才将他又拉回椅子上。
白雪色见状，便抱着琵琶，复又笑道：“尉迟大人功力深厚，之前中毒之下还能有那份手劲儿，怪道九幽姐姐让我小心你，若非如此，我可也就伤在你的手下了。”
尉迟镇一怔：“你也是修罗堂之人？哼……修罗堂已经将手伸到山西来了么？”
白雪色望着尉迟镇，好整以暇地又拨了一把琵琶，道：“天底下有慈航殿的人，便有修罗堂的人，山西又何足为奇呢。”
尉迟镇听着她的琵琶音，便知道她的音律里头含有一种令人心神波动的功法，然而他在意的却并非这个，尉迟镇凝视白雪色双眸，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被授意在此为难我的，那么……无艳丫头呢？”
白雪色闻言，抬起袖子在唇角一遮，笑道：“啧，真是个多情多义的尉迟大人，这功夫还想着那丑丫头，我听九幽姐姐说你对那丑丫头情有独钟，还不信呢……”
尉迟镇面色微变，厉声喝道：“你们真的对无艳动手了？”
白雪色撤了袖子，拢着琵琶弦，又笑道：“不然我为何要亲自出面在此缠住你，这会子，恐怕九幽姐姐已经把你那丑丫头捉住了，你再着急也是枉然。”
尉迟镇双眸之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只好……”
白雪色道：“什么？”
尉迟镇道：“将你擒下，作为人质。”
白雪色诧异，却又道：“你之前中了九幽姐姐的断离，方才又中了我的迷魂散，还能如何？不过……为何你看来好似不受影响一般……”
尉迟镇跟她说话的功夫，周围的军官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尉迟镇心惊之余，忙试着运功，却发现自己竟然仍旧内力充沛，他虽然不解为何，却多了几分底气，道：“得罪了！”双臂一振，如鹰隼扑击般跃了过去。
白雪色正惊愕于尉迟镇为何竟不曾晕倒，没想到他好端端地不说，行动且如此之快，眼看他鹰隼缚兔一般扑过来，望着他威风凛凛地模样，她竟然心头一颤，几乎忘了闪躲。
关键时刻，白雪色旁边的婢女将长笛一挥，露出底下的细长佩剑，及时向着尉迟镇刺来，把他身形挡的停了停，白雪色才借机及时抽身。
当下尉迟镇便跟两人缠斗起来，尉迟镇心中惦记无艳，不知她究竟如何了，因此想要速战速决，然而这两个女子武功虽不及他，可是轻身功夫倒是极好，且两人配合得当，一时竟相持不下。
尉迟镇正焦躁中，楼下有人叫道：“怎么了？发生何事？”
尉迟镇听见这个声音，心道：“来得正好！”当下便叫道：“云依快来！”
底下来者正是方家小姐云依，因方浩要请客，都是粗豪男儿，方云依虽然不喜，却也无法，但她惦记着尉迟镇，便偷偷自府中溜出来，没想到正遇到如此情形。
方云依听见尉迟镇叫自己，精神一振，当下即刻从楼底飞身上来，一看现状，吃惊之下，便叫道：“哪里来的贱人！”
方云依虽是方家小姐，但是行伍世家，她性子又外向，从小习武，一身功夫倒也过得去，当下拔剑，便抵住了白雪色的侍女。
没了那婢女从旁干扰，尉迟镇沉一口气，再出掌时已不留情，更隐隐流露几分杀机，白雪色起初还有暇发几声琵琶音，后来竟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身形于尉迟镇掌风中摇摆，长发亦散落开，如同被暴风骤雨摧残之下的娇花嫩蕊，几无还手之力。
方云依正跟那婢女对打，渐渐有些落于下风，忽地那婢女脸色大变，竟不再跟她过招，反而退到栏杆边上，将身一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方云依定睛一看，却见尉迟镇一手揪着白雪色的衣领，对她说道：“你下去，叫掌柜的把巡城兵马叫来，再去方府点些家奴，护送你跟方浩等先行回府，我还有事要去料理，处置过后再去看你们。”
方云依来不及反应，呆呆说道：“好的，镇哥哥！”等回过神来想要细问，眼前已经没了尉迟镇的身影。
底下的掌柜小二们听到楼上打了起来，早吓得藏在柜台后，桌子底下，后来见方家大小姐过来，都是认得的，生怕出事，才战战兢兢起来。
方云依看到方浩等不省人事，又不见了尉迟镇，忙跑到楼梯口上，正好看到楼下几人，便大声叫道：“还不去把巡城的全统领叫来！快去！”才有几个小二连滚带爬出去叫人了。
尉迟镇把白雪色衣带解下，捆在她腰间，就如此揪住，风驰电掣般地往客栈而回，心中无限悔恨，不该一时兴起答应了方浩，本以为留了两个亲随守着无艳就足够了，且此处又是他的地头，应该无事，可居然小觑了修罗堂的毅力。
然而话说回来，尉迟镇心中也极为不解：为什么修罗堂的人竟会千里迢迢地追着到了山西？而且他们的目标好像并非别人，而是无艳。
此刻，尉迟镇只盼无艳无事，而倘若真的她落入修罗堂的手中，他也无论如何，就算上天入地，也要救护她周全。
尉迟镇一路提心吊胆急行，终于回到客栈，刚进门，就见到客栈掌柜正也呆若木鸡地躲在柜台后面，尉迟镇心中一凉，往楼上一看，灯火昏沉，看不清什么，他来不及走楼梯，纵身直上。
上了楼便看得清楚，只见前头不远处，地上倒着两个人，尉迟镇一眼就认出正是自己那两名亲随。
这一眼，竟好像是凶多吉少，尉迟镇双腿竟有些发软，几乎不敢靠近无艳门口，提着白雪色的手也有些发抖。
而就在这时，从无艳那房间门口却有道人影走了出来，看身形魁伟，是个男子无疑。
尉迟镇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动手，忽然间又愣住，失声道：“老四？”

第二十五章 小桃西望那人家
尉迟镇口中的老四，自然正是尉迟家的四公子尉迟彪了。这自无艳房中出来的男子，竟不是别人，正是尉迟彪。
听见尉迟镇唤，尉迟彪转头看来，四目相对，四公子顿时笑了起来：“哥哥！”
尉迟镇如在梦中，正欲问尉迟彪为何在此，却见尉迟彪身后有个人儿探头出来，道：“我听到了大人的声儿……”
尉迟镇的眼睛睁得越发之大，手上一松，白雪色便跌在地上，自是有些痛的，只可惜她穴道被封，因此无法动弹，也无法出声。
尉迟镇竟来不及跟弟弟见礼，直奔他身后那人而去，惊喜交加，叫道：“无艳？”
定睛细看，不是无艳又是何人？尉迟镇心花怒放，竟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将无艳抱住：“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身后尉迟彪跟兄长“久别重逢”，正欲张手扑过去，没想到尉迟镇身法敏捷快如闪电地竟拐过他，径直奔了无艳而去，尉迟彪目瞪口呆，手僵在半空，回头却见自己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于色的大哥竟紧紧地抱着无艳，一副不舍得放手之态。
尉迟彪的嘴半天才合上，惊讶之余无奈地挑眉，却看到地上的白雪色，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白雪色也算绝色佳丽，此刻十分狼狈地趴在地上，无法动弹，却仍是清醒的，睁着的双眸跟四爷的眼睛相对，顿时流露出恼羞成怒之色。
尉迟彪笑道：“咦，这个姐姐好美啊。”
白雪色一听，脸顿时红了，她以“名妓”的身份扬名晋中，见过没见过的都闻她风雅出众的大名，如今被尉迟镇丢布带一般扔在地上，任由尉迟彪看到如此糗态，自然羞怒不已。
且不说尉迟彪在打量白雪色，那边尉迟镇如失而复得般抱紧无艳，良久才低头细打量她：“无恙么？”将无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生怕她哪里有什么不妥。
无艳在里头的时候听到尉迟镇声音，还怕是自己听错，如今见尉迟镇果真出现眼前，也是喜出望外，又见他十分担心自己，无艳便抬手，摆来摆去给尉迟镇看，边笑道：“我好端端地，大人担心什么？”
尉迟镇见她顽皮张手，心安之余，却又有种惊悸之意，忙将无艳的手腕握住，把她拉回自己身边儿，回头看着那两个倒地的随从跟白雪色，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计九幽又来找你麻烦了，莫非……不曾来么？”
无艳抓抓头，道：“来是来过啦，不过给我赶跑了。”
尉迟镇一听这话，越发震惊，问道：“什么？”
这会儿四爷尉迟彪也回过头来，笑嘻嘻道：“当然还有我的一点功劳，那女子本是要纠缠的，看我出现，就吓跑了。”
无艳捂嘴笑道：“才不是，她是惊心之余，把你错看成大人，以为大人回来才跑的。”
尉迟彪叫苦道：“我本想在哥哥面前卖个功劳的，姐姐怎么给我戳破了？”
尉迟镇抬手在尉迟彪后脑勺上轻轻打了一下：“多大了还没正经，你怎么来这儿了？回头再跟我说，现在仔细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尉迟彪抱着头笑道：“哥哥该问无艳姐姐，我来的时候，只也看到地上两个人躺着，后来就看到那女子夺路而逃了……对了，差点忘了。”
尉迟彪说罢，便跑到那倒地的两名随从身侧，将手中的瓷瓶打开，分别在两人鼻端晃了晃，片刻，两人先后打了个喷嚏，便爬起身来，忽然见尉迟镇就在身侧，两人各自吃惊，忙行礼。
这会儿尉迟彪便跑到无艳身边，对无艳小声道：“无艳姐姐，这小瓶里是何东西，如此厉害，送我吧？”
无艳还未回答，尉迟镇横他一眼，尉迟彪一哆嗦：“好好，我什么也没说。”便乖乖把瓷瓶双手奉还。
尉迟镇很是惊奇，不知无艳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化险为夷，当下便问两名随从。
随从惶恐之余，满面愧疚道：“小人等本奉命守在姑娘房外，不知哪里来得一阵香气，令人来不及反应便不省人事，请大人降罪。”
尉迟镇道：“人无事便好，你们下去歇息吧。”
两名随从退下后，尉迟镇吩咐尉迟彪将白雪色弄进房间，便先跟无艳入内，他始终放心不下，便又问事情的经过，无颜见见他惶惑不解，便将计九幽来犯之事简单交代。
正如白雪色所说，她是来“声东击西”的，负责引开尉迟镇注意力，当然，在她们的计划中，最好是要放倒尉迟镇的。
尉迟镇在酒楼上跟军官们觥筹交错之时，客栈中，无艳洗漱过后，便在灯下翻看医书，留心看一些古怪的解毒医理方子，看能用与否，正有些困倦，便听得外头“咕咚”两声，仿佛有什么倒下。
无艳正要起身查看，鼻端忽地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无艳整日跟药草之类打交道，鼻子是再灵敏不过的，当下便知道不好，她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又急忙吞了一颗药丸，这片刻之间，房门已经给打开，一道熟悉的窈窕人影出现眼前，咯咯笑道：“小妹子，我们又见面了。”
无艳见正是在长安见过的计九幽，她倒是不慌，反而有些高兴：“是你！”
计九幽见无艳不曾倒头晕了，更不曾惶恐害怕，反而面露喜色似的，她心中诧异，便飞了个媚眼，娇笑道：“不错，你是想姐姐我了么？”
无艳道：“把断离的解药给我！”
计九幽啧啧数声，缓步向前，她知道无艳武功只是稀松平常，只要尉迟镇不在身边，便不足畏惧，因此很是从容，好整以暇地在桌边坐了，便看无艳：“我以为你是想姐姐了，却不料，仍是为了你那情郎着想……”
无艳道：“什么情郎，你快点把解药给我，不然的话，我对你不客气啦。”
计九幽掩口而笑，笑的前仰后合，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丫头好大的口气……我还是头一次见人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呢……”
无艳气鼓鼓地瞪着她，计九幽收敛笑意，擦擦眼角泪光，叹道：“那碍眼的尉迟镇不在，让人安心了许多，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若不是他，我早就将你……又怎会千里迢迢跟到这里……”
无艳惊道：“啊？你一路都跟着我们？”
计九幽哼道：“若不是尉迟镇奸猾，防的滴水不漏，又跟你寸步不离，让我毫无下手的机会，我又何必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他身上的断离还没发作么？啧，这人虽然可恨，倒的确是个正直的君子。”
计九幽说到最后一句，面上露出几分奇异笑意，似在沉思什么，她扫了无艳一眼，忽地叹道：“唉，未尝不是因为你太丑的缘故。”
无艳正听她说到“断离”，才想问，忽然见她转移话题，便道：“你这是何意？大人的毒跟我长得丑不丑有何关系？我再说一句，快点给我解药！”
计九幽道：“解药我倒是有一颗，不过你真的想给尉迟镇么？我怕现在已经晚啦。”
无艳一惊：“什么意思？”
计九幽吃吃笑道：“你可知道尉迟镇今晚是去做什么？那些当兵的男人聚在一块儿，难道能干吃酒？自然是风流快活……”
无艳迷惑道：“你在胡说什么？”
计九幽见她全然不懂，便一笑，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小妹子，你是乖乖地跟我走一趟呢，还是要我动手？”
无艳道：“跟你走一趟？去哪里？”
计九幽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想要带你回去见堂主的，你若乖乖地束手就擒，姐姐我就不让你吃皮肉之苦。”
无艳道：“我为何要去见你什么劳什子堂主？”
计九幽见她毫无畏惧，便哼了声，起身逼近一步，道：“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啦……上回尉迟镇伤了我的仇，我可还记着呢！”
无艳见她逼近，便露出害怕之色：“咦，你想干什么？难道、难道你要打我？”
计九幽见她眸色闪烁，仿佛受惊似的，又听这等天真言语，心情越发大好，哈哈笑道：“我说过，只要你……”
计九幽张嘴大笑之余，忽地觉得舌尖微苦，她一惊之下，闭嘴收声，睁大眼睛看向无艳，却见无艳的手正从她面前缓缓收回，小丫头面上又恢复原先那种不慌不忙之色。
计九幽心中蓦地升起一股不好预感，同时觉得舌尖有些发麻，她狐疑不定道：“你……”
无艳拍拍手，道：“从上回你跑走后，我就一直在想假如再遇上的话该怎么对付你啦，这会儿你是不是觉得舌头麻了？这种药会很快让你整个人都僵住，嘻嘻。”
计九幽双眸圆睁，简直不敢相信，她行走江湖多年，以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著称，却没想到竟会栽倒在一个武功不如自己，年纪更小过自己……看来更是极好对付的小丫头手里。
计九幽大惊之余复大怒，她之前在长安没有得手，已经颜面扫地，幸好有个尉迟镇当借口，如今事先把尉迟镇调开，本以为无艳是手到擒来，却没想到复又栽了个大跟头，只怕回去也难以交差。
计九幽大怒之下，生出一股狠辣劲儿来，趁着力气尚在，牙关紧咬，便在舌尖上狠狠地咬了口，顿时喷出一口血来。
无艳倒是没想到计九幽竟能如此的，一惊之下，便往后一跳，道：“你若现在把断离的解药给我，我便给你解药，放你离开。”
计九幽气道：“臭丫头！你想也别想！”趁着此刻清醒，便向着无艳扑了过来，无艳掏出银针，叫道：“你再过来我就真不客气啦！”
计九幽正要拼了两败俱伤也要拿下无艳，却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起，她心中一怔，目光转动间，却见房门处有道魁梧身形隐现，计九幽倒吸一口冷气：“尉迟镇？！”
计九幽中了无艳的道儿，本就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跟不凡的武功根底撑住，然而一眼之下，误以为回来的是尉迟镇，她是十分忌惮尉迟镇的，当下心头一凉，想道：“白雪色那丫头难道失手了？可恨！”
计九幽心念转动瞬间，知道此刻不逃，等尉迟镇进来之后再走也就难了，当下恨恨看了无艳一眼：“你等着！”纵身往旁边窗户上跃去，整个破窗而出，逃之夭夭。
尉迟镇听了无艳一番讲述，那高高悬起的心才放下，望着无艳亮晶晶的脸，他忍不住伸手摸过去，笑道：“小无艳，你竟这么能干！”
无艳道：“上回是我没事先防备，才害得大人中了毒，这番我怎么能再犯旧错呢？”
尉迟彪听见了，便忙凑上前来：“什么，哥哥中毒了？”
无艳趁机便起身去打量地上的白雪色，好奇问道：“这也是修罗堂的人么？”
尉迟镇将尉迟彪的手一按：“不碍事。”又对无艳道：“不错，她是跟计九幽一伙儿的。”
无艳眼前一亮：“那不知她是否知道断离的解药。”
尉迟彪狐疑不定，有些担忧。尉迟镇咳嗽了声，起身到白雪色身边，便解开她的穴道。
白雪色喉头一梗，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能出声了，便叫道：“你身上带着的香囊也是这丫头给的？”
尉迟镇一怔，在怀中一摸，摸出一个略显粗糙的“香囊”，里头药气淡淡，正是无艳之前给他的，尉迟镇只以为小丫头一片心意，便一直照她嘱咐贴身放着。
尉迟镇便道：“怎么？”
白雪色十分恼怒：“怪不得我的迷魂香不起效用……该死的臭丫头！”
尉迟镇哑然失笑，才明白这看似不起眼的小香囊竟有如此大的效用，便笑吟吟地看着无艳，道：“丫头，你可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啦。”
无艳被他夸奖，竟有些面热：“这个没什么啦！”
尉迟彪在旁听到这里，从两人言语之间听出端倪，当下不失时机凑过来，便跟无艳道：“无艳姐姐，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个呗？”
若非知道尉迟彪并不曾去过京城，更不认得何太医，尉迟镇定会以为四弟这跟无艳讨东西的坏毛病是跟何靖学来的。
尉迟镇这边示意尉迟彪噤声，那边无艳便跟白雪色问：“你有没有断离的解药？”
白雪色看向无艳，一脸不屑：“臭丫头坏我好事，还敢乱问，以为我会回答你么？”
尉迟镇见她很是嚣张，便道：“姑娘还是客气些好，修罗堂就算再势大张狂，可也不敢正大光明跟朝廷冲突，不瞒你说，我也正愁没有个清剿修罗堂的借口，你不介意的话，今夜刺杀山西诸多武将要员的事，我很乐意上奏。”
白雪色柳眉微挑：“你当我会怕你要挟么？我们的势力又并非在山西这里……”
尉迟镇道：“你大概不知，我此番上京，在皇上面前立了点功，我知道修罗堂跟朝廷中的某些权贵勾结，故而你有所依仗不肯低头，可是只要我上奏，除非你们背后那人正是当朝天子，否则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庇护你们，你觉得如何？”
白雪色脸色逐渐不好，权衡片刻，说道：“尉迟镇，你是个聪明之人，那么就别把事情做绝了，你中了九幽姐姐的断离，只能跟她才能要到真正的解药，所以你最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尉迟镇微笑道：“所以我要姑娘你老实回答无艳的问话，使得么？”
白雪色思来想去，叹道：“那你先解开我的穴道，我的手脚都麻了。”
尉迟镇道：“可以。”他抬手虚空轻拂，手指似碰非碰，自白雪色腰间划过。
白雪色娇躯轻颤，只觉得纤腰一阵酥麻，差点儿忍不住哼出声来，含羞带怨看了一眼尉迟镇，白雪色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尉迟镇淡淡道：“不必试着运功，你现在还不能跟人动手。”
白雪色见他处处防备，果真罢休，只悻悻哼了声，道：“并不是我不愿回答，只是断离是计九幽最厉害的毒药，据我所知解药都是最近才调制出来的……”
无艳问道：“那断离究竟是一种什么药？”
白雪色听她问，脸色有些古怪，看一眼尉迟镇，忽地笑道：“算来尉迟大人中毒也将一月了，竟还未曾毒发么？我是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大人功力深厚压住毒性了呢，还是因为这丫头跟随在侧用药得当的缘故……”
白雪色笑得暧昧，言语之中也颇有古怪之意。
无艳顿时想起计九幽跟她说话时候那表情，跟白雪色此刻倒是异曲同工，无艳便问道：“你笑什么？既然是计九幽最厉害的毒，大人的功力跟我的药自然不足以抗衡了，我听计九幽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我长得丑的原因，又是什么意思？”
尉迟镇本静静在旁听着，听到这里，皱眉之余，便看向无艳，却见她正全神贯注看着白雪色，灯影下，长睫如蝶翼静静，双眸依旧清澈如许，分明又是好看又是可爱，哪里有半分丑陋？
白雪色听了无艳的话，先是一怔，而后便掩口大笑起来。
尉迟镇见她笑得古怪，正欲喝止，却听得外头有人叫道：“镇哥哥，镇哥哥，你没事么？”
凌乱的脚步声很快靠近，有一人抢先出现门口，正是方云依，方小姐一眼看到室内情形，愣怔之下，仍是向着尉迟镇跑过来：“镇哥哥，你没事我就放心啦！”
尉迟镇见她来的极快，便先问道：“你哥哥他们呢？可安置好了？”
方云依道：“放心，我叫了好些家仆兵丁，护送他们回府了，不过他们仍是昏迷不醒，我没法子，又惦记你，就跑来看看。”
尉迟镇惊问：“还是昏迷不醒？是了，白姑娘，解药呢？”
白雪色停了笑，道：“迷魂散没有解药，睡一觉天明醒来就无碍了。”
方云依气道：“好大胆的贱人，敢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不怕我将你碎尸万段？”
白雪色轻蔑看她一眼，似不把她放在眼里，方云依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下一掌挥出，打向白雪色脸上，白雪色无法运功，躲闪不及，竟生生吃了一巴掌，顿时之间那吹弹得破的脸上便浮现几道掌印。
方云依兀自气不休，尉迟镇忙将她拦下，道：“休要造次！”
白雪色捂着脸，看向方云依，眼中透出怨毒之色，方云依被她的眼睛看得很不舒服，当下怒道：“你还看什么？惹怒了我，把你的这狐狸精的眼挖出来！”
尉迟镇喝道：“云依！”
此刻无艳便跟尉迟彪道：“大概他们所中的毒也跟两位侍卫哥哥是一样的，不如你拿着解药去救一救。”
尉迟彪看一眼方云依，面露难色，小声道：“这位方小姐很是凶狠，我有些怕，不如就等他们天明自醒来最好，我们别插手啦。”
无艳道：“我不能亲去，因此不知道他们究竟如何，可若是什么害人性命的毒药呢？还是小心为上，你瞧他们醒来后再回来，这样大人也好安心。”
尉迟彪感慨道：“无艳姐姐，你真是善解人意，又心慈……”
尉迟彪恋恋不舍，虽不愿离开无艳跟尉迟镇，可到底救人要紧，两人说话之时，尉迟镇在旁也听得极为清楚，当下便道：“阿彪你去也成，不过，记得要小心谨慎……另外，你带着这个。”
尉迟镇便把无艳给他的香囊取了，递给尉迟彪道：“暂时给你用一用。”
尉迟彪喜笑颜开：“哥哥还是疼我的。”
无艳见状便道：“回头我给你做一个。”尉迟彪顿时欢天喜地。
方云依因惦记方浩心切，当下也没再纠缠逗留，留下几个士兵守在客栈内以为护卫，便跟尉迟彪先行离开。
两人去后，无艳便跟尉迟镇道：“这位方小姐有些凶。”
尉迟镇道：“从小给惯坏了，不过云依性子虽有些急，人却是不错的。”
无艳问道：“大人很喜欢她么？”
尉迟镇微微愕然，而后笑了笑：“是……何种喜欢？就是因为跟方浩交情不错，故而，也当她是妹妹看待。”
无艳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被大人当妹妹看待好似也不错，起码多个兄长。我曾有一次听人说我无父无母，没有兄长姐妹，很是可怜，我回去跟师父问为什么，师父说，我虽无亲戚，可是却有很多师兄弟们，还有师父都是最疼我的。”
尉迟镇听了这话，一时恍惚，心里酸了又甜，甜了又酸，微甜微酸，反反复复，竟有些情难自已，然而他潜意识里却觉得：还是不要当无艳的兄长最好，虽然他也是很疼爱她的。
两个说到这里，便听得白雪色在旁喃喃恨道：“这一掌之仇，迟早我是要还回来的。”
无艳却自言自语道：“怎么好似有些……”她鼻头耸了耸，往门口走了过去。
尉迟镇心神浮动，听了无艳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他惦记修罗堂一直针对无艳之事，又知道门口有方云依的侍卫，且从方才开始就没别的异动，尉迟镇便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问白雪色：“你们为何要非无艳丫头不可？”
白雪色闻言抬眸，看了尉迟镇一会儿，忽地娇媚一笑，道：“大人，你对小丫头是真动了心么？”
尉迟镇皱眉：“你说什么？”
白雪色咯咯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瞧你的样子，分明是对丫头动心了的，可既然动了心，难道就没往别的地方去想么？我可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情形，据我所知，但凡男子，对一个女子起意，必然是本能地想跟她翻云覆雨……”
尉迟镇不由面热，生怕给无艳听见这些荒唐言语，便喝道：“住口！”
白雪色却道：“怕什么，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对？难道你不喜欢这丫头？啧，真的是嫌弃她的脸么？但叫我看，就算无艳生得这样，却比那方云依什么的要强上数倍，且她又可爱之极，必然有别的男人喜欢她……大人你留神些，你若不及早下手，迟早给别人得手……你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可爱的小无艳被别的男人抱在怀中……为所欲为么？”
白雪色的声音并不高，但因为压低的缘故，更多了一份暗色的暧昧情挑，加上她混迹青楼，极擅长这种撩拨功夫，对男女之情又甚是了解，当真字字如毒，深入人心。
尉迟镇听她越说越不堪，本想干脆封了她穴道了事，可不知为何，听她说到最后，他的心一跳，忍不住竟浮出几幕荒唐场景，难以自已！
无艳走到门口往外一看，却见门口站着几个方云依带来的侍卫，并无异状，无艳正歪头打量，忽地听得身后尉迟镇低吼了声：“你！”
无艳震惊回头，却正好见尉迟镇一掌拍出，白雪色被掌风击中，身形如风中纸鸢，往后飘去。
急变突生，无艳大惊之下，便往尉迟镇身边奔去，而几乎与此同时，门口却又闪电般冲进来一人，竟正是方云依带来的那几个守护士兵之一，那人向着白雪色冲过去，及时将白雪色抱入怀中。
白雪色咯咯笑了声，咳出一口血来，道：“铁关镇世，就算你精明万世，还不是上了老娘的道儿……今晚上、难逃劫数了。”
无艳不去管其他，只冲到尉迟镇身边，见他魁伟身形竟有些摇摇欲坠，便伸手抱住他腰，道：“大人，你怎么啦！”
尉迟镇面如淡金色，却又隐隐泛红，双眸一闭，声音也有些暗哑：“没事，无艳你……”
无艳已握住尉迟镇的手腕，正欲把脉，忽地一震：“好烫！”
尉迟镇却用力将她推开：“不用管我！”
此刻那来人已经抱着白雪色冲出门口，白雪色不顾受伤，语中难掩兴奋之意：“哈哈……好好享受你这剩下的机会吧！”

第二十六章 只恐东风能作恶
无艳见尉迟镇面带薄红，身躯微抖，连一贯清明的双眸也有些迷离，不禁一惊，知道自己最担心的那事还是发生了。
无艳自下山来，几乎从无失手，可一来仗着在慈航殿内所学和镜玄给她各种精妙药用之物，二来她天生胆气正、又是一片仁心以救人为重，才让她就算遇到那些惊世骇俗的病例，也能迎刃而解，化险为夷。
可对于尉迟镇所中的“断离”，自从在京城开始无艳就苦思冥想该如何解毒，她明里暗里也查看过尉迟镇的脉象，面相之类，然而据她所看，他分明丝毫异样都无，无艳有时也想大概是镜玄给她的药把毒解了，事实上却始终无法踏实放心……此刻见尉迟镇忽然发作，无艳大惊之余浑身发凉，听尉迟镇说什么让她离开，她自然绝不会听。
无艳慌张之余，握紧尉迟镇的手，想要为他把脉，平素未曾毒发之时，自然瞧不出有何异样，无艳竭力镇定，想要一观，谁知尉迟镇手腕一抖，竟将无艳的手震开，同时喝道：“出去！”
无艳不知他为何竟如此反常，还未来得及说话，尉迟镇一咬牙，抬手轻轻一掌拍出，无艳目瞪口呆之余，整个人如腾云驾雾一般被送出屋内，眼前房门刷地关起来。
无艳呆站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扑上去叫道：“尉迟大哥，你干什么？快开门让我进去！”
无艳大叫数声，门纹丝不开，无艳心急如焚，忽地想到方才白雪色离开之时是从窗户一跃而去的，当下她便扭身，转往窗边。
索性那窗户还是开着的，无艳大喜，才要扑过去，便听得旁边有个声音嘻嘻笑道：“你最好不要进去。”
无艳百忙中转过头去看，却惊见身畔的栏杆上，坐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正盯着自己，看似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清秀，略显稚嫩。
因方才计九幽来那一场大闹，后来方云依又带了士兵前来，客栈中众人都知道今夜是非频发，均不敢露面，因此方才无艳大叫了阵儿后，客栈里仍旧空荡荡地，除了几个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的士兵，再无其他人影，也无人做声，这少年乍然出现，举止说话，皆透着几分诡异。
无艳见不认得此人，便道：“你说什么？”却又转回头来，探身往内，边叫道：“尉迟大哥……大人？你怎么样了？”
无艳说着，便欲跳进窗内，谁知身子才一动，便听得里头尉迟镇喝道：“别进来！”声音竟嘶哑暗沉，仿佛在竭力压制什么似的，颤的厉害。
无艳一怔之下，到底是不放心的，便道：“大人，你别怕，我给你看看……你不是说我很厉害的么？这个也一定难不倒我的。”
无艳鼓起勇气说着，她内心自然是毫无把握的，可是却大不愿在这危难之时，让尉迟镇一人承受。
无艳说罢，里头一片沉默，似乎能听到尉迟镇重重地喘息声，她只道尉迟镇是在强压痛苦，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动，便要跃入。
谁知无艳身子才腾空，身后栏杆上那少年一招手，无艳只觉得有什么在自己腿上一拉，顿时之间，不曾进去不说，整个人反而跌了下来。
无艳忍痛，低头看去，果然看到自己脚腕处缠着一道青色布索，她顺着布条看去，却见布条另一端，正在那个少年手上。
无艳皱眉道：“你干什么！”
那少年见她趴在地上，状甚狼狈，便快活笑道：“呀呀，哈哈，原来你的武功竟这样差！”他依旧坐在栏杆上，笑得腰肢摆动，前仰后合，仿佛随时都能掉下去似的。
无艳气得从地上爬起来，便去解那布带，少年却促狭，重用力一拉，又将她拉倒地上，无艳气道：“你是什么人？你再乱来我就生气了！”
少年见她发怒，却并不惧怕，轻快地从栏杆上跳下来，双足落地无声，好整以暇道：“我知道计九幽都在你手上吃了亏，所以就格外防着点，你瞧，我离你这样远，你生气又怎么样？还能吃了我不成？哈哈！”
无艳睁大眼睛：“你是修罗堂的人？”
少年笑道：“不错，总之你乖乖地，就不会吃苦……另外，我是说真的，你不能进去，不然的话，你就死定啦。”
无艳咬牙切齿，手底银光一闪，多了一枚薄刃小刀，竟将那缠着脚腕的布索割裂，她迅速站起身来：“你们修罗堂没有好人，我才不会听你的。”
少年挑眉道：“是么？那我软的不行，就只有硬的来啦！”
无艳正欲转身，忽然之间脚腕上又是一紧，她来不及反应，便又被少年拖倒地上。
少年得手，便得意笑道：“呀呀，我也怕会如此，故而多准备了几条，哈，你没法子了吧。”
无艳气急：“你这无赖！我要救人的，你别再乱来了！”
少年双手在胸前一抱，露出无所谓的模样：“小丫头不知好歹，若是平日，我才不跟你多费唇舌，横竖我有热闹可看，但谁让你是堂主特意交代要‘好生’带回去的人呢，呀呀，我也不知道堂主是怎么了……”
无艳见他边说边翻白眼，她便趁机挣脱捆缚，跳到窗边，双手扒住窗棂。
少年一惊，似怕她真的不顾一切入内，当下手腕重一抖，绳索如灵蛇般缠在她腰间，便要将她从窗户边拉回来，谁知无艳早有防备，双手紧紧抱住窗棂不放，少年一抖未曾见效，又看无艳的身子被自己拉的也腾了空，他倒是怕真伤了她，当下急忙停手，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正色道：“我告诉你，你别自讨苦吃，尉迟镇武功厉害，你若进去，我也救不了你了！”
无艳生怕他又使诈，当下死死抱着窗户不放，一边竭力睁大眼睛看屋内情形，一边道：“你胡说什么，大人怎会伤我？”
少年笑道：“你这傻瓜，索性说给你也无妨，计九幽那药是最厉害的，我曾亲见一个被她试药的男人，中毒之后，便如禽兽一般，把跟他交媾的女人活活掐死。”
无艳如闻震雷，呆道：“什么……什么？”
少年吐吐舌头，故意道：“怕了么？那女人死状恐怖极了……”
无艳用力摇头，道：“我是说……这种毒，会、究竟会怎么样？”
少年皱了皱眉，道：“会渐渐失去神智，沦为药人，然后……对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好啦，别管尉迟镇了，是他自找的，谁让他来惹我们修罗堂呢，堂主对他已经很不满了……总之，呀哈哈，你在我手里啦，快跟我回去吧！”
少年说着，便拉了拉带子，无艳听得室内尉迟镇闷哼一声，旋即似乎响起了什么断裂之声。
无艳大叫道：“大人！”
少年不耐烦道：“若不是堂主有命，我才不会对你这样客气。”他抬手在袖中一摸，便摸到一物，正欲动手，无艳忽地回过头来，道：“你想干什么？”
少年见她察觉，便又嘻嘻笑道：“没什么，只不过我有点忌惮你……所以不会靠近你身边儿，但是射一两支带药飞针的话，你应该躲不开吧？毕竟你的武功那样差。”他知道无艳的武功底细，又自恃胜券在握，当下只当猫戏老鼠般，也不怕说给她知道。
无艳听不到尉迟镇的声音，担心之余，心急如焚，胸口起伏不定。
听了少年的话，无艳双眸圆睁，便道：“不错，我武功很差……自然是躲不开的，不过，你最好不要这样。”
少年听她的声音里有威胁之意，便嗤之以鼻道：“哈！你当你是谁，我会听你的？”
无艳忽地撒手，整个人便从窗台上跌到地上，道：“你们堂主不是说要你们好生带我回去么？那么就是说他不会愿意看到我有三长两短了？你若是强要带我走，那就带我的尸体回去吧！”
少年骇然，仔细一看，却见无艳手中握着那把柳叶刀，薄刃抵在颈间，盯着他道：“你知道我的手一抖的话会怎么样，快点放开我！”
少年是修罗堂的出身，自然也知医理，看无艳刀刃抵着的正是颈间大血管，若是稍微割裂，便会血如泉涌，救也救不得，顿时之间少年脸色惨白，也没了之前的轻佻笑意：“你……你……”若换了别人，死便死了，他自然眼睛也不眨一下，可是无艳偏生是修罗堂住欲得之人，少年咽了口唾沫，不知该不该赌一把：就赌无艳不敢自尽，但若是稍有差错，这可是万劫不复。
无艳似看出他的犹豫，忍泪道：“反正若我救不了大人，大人也就死定了，他是因我中毒的，我若救不了他，也只有以命抵命！”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她的眼神，才确信她并非只是恐吓，便道：“你……你别傻了，就算给你进去又怎么样，他的毒发，必然狂性大发，连你也活不了！他自然当然也知道，不然的话，你当他方才为何压着毒发把你推出来？他也是不想害死你！”
无艳此刻才明白尉迟镇方才的用意，顿时泪便涌出来，竟哭道：“我不管！大人若是死了，我就不活了，好吧，我也不进去啦，咱们就等在这儿，若是大人死了，我也立刻死了陪他。”
少年听了这样的话，顿时愣了，握着绳索一头，咬牙道：“你这蠢丫头，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臭男人罢了，你疯了么……”
少年正束手无策，却听得尉迟镇的声音自里头传来，道：“丫头，我无事。”
无艳一听，哭声立停，便忙站起来，含泪惊喜叫道：“大人！”
尉迟镇道：“你不许胡乱寻短见，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
无艳忙把刀子收起来：“我、我不会啦，大人，我进去给你看……”
尉迟镇厉声喝道：“不许！”
无艳脚下才一动，又忙停住，又是委屈又是担心，顿时泪如雨下，带着哭腔小声道：“可、可我不放心……”
尉迟镇叹了口气，忽慢慢道：“你还不动手……在等什么？”
无艳呆了呆：“什么？”
那少年本正听着两人对话，震惊于尉迟镇居然还能如此清醒，同时怀疑计九幽的毒药是否失效……因此竟忘了动手，忽然听见尉迟镇这一句，少年浑身一抖，蓦地反应过来，暗压着震惊，闪电般出手，点了无艳肩后穴道。
无艳正在想尉迟镇那句话是何意，却万万没想到尉迟镇乃是对这少年说的，只觉得身子一麻，手中握着的刀子便落了地。
少年制住了无艳，大大地松了口气，却仍警惕看向屋内，道：“你……为什么这样做？”
尉迟镇的声音很迟缓，道：“若不这样做，怎能保住这丫头不犯傻，你……带她走吧。”
少年眼中迟疑之色闪烁，无艳听着尉迟镇的声音，虽不能动，眼中的泪却流个不停，染的鬓角一片湿润。
少年咬了咬唇，道：“我是修罗堂的暗行使琉璃，若你能活着……”少年说了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当下嘲讽般一笑，果真，借着闪烁不定的灯影，少年仿佛看到那魁梧高大的身影一晃，便往前栽倒。
少年琉璃暗叹了声，抬手在无艳腰间一揽，轻轻将她抱入怀中，低头，却对上无艳的双眼，琉璃一怔，看到她满含泪的双眸，正带着绝望跟祈求之色看着他。
琉璃呆了呆，终究移开目光，转身极快跳下楼去。
琉璃抱着无艳，从客栈中奔出，往前而行，暗夜之中，身形如同一阵夜风般，正匆匆间，忽地看到前头有一盏轿子缓缓行来，琉璃不闪不避，加快身形，正要跟那轿子擦肩而过，忽地听到轿中有个声音道：“拦下！”
一声“拦下”，让琉璃脚步一顿，几乎是话音未落，有道影子从轿子旁边迅速闪出，不偏不倚将琉璃拦住。
琉璃扫一眼那轿子：“滚开！”单手抱着无艳，右手一挥，几枚暗器破空而出！
琉璃出手甚快，银光流星般射出，可却不及旁边之人更快，只见他长剑一抖，便将几枚暗器削落，琉璃惊道：“好出色的剑法！”
此刻，轿子里的人才道：“把小丫头留下，你可以全身而退。”
琉璃听他声音冷冷淡淡，且又不肯露面，顿时冷笑：“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人！”
轿子里的人轻笑了两声，道：“我？是能压你一头的人。”
琉璃大骂道：“放屁！”
轿中人依旧笑道：“小孩子污言秽语，要被打屁股。”
琉璃才要再骂，忽然之间大叫一声，原来他走神之间，那拦着他的人剑招一变，竟侧了剑身，正敲在他的臀上，琉璃一弹而起，心惊非常，这才知道遇到高手了。
琉璃好不容易得手，自不愿轻易放弃，然而跟那持剑人斗了片刻，人却始终落于下风，琉璃越战越是心惊，方才在客栈中他还取笑无艳武功低微，没想到这么快便风水轮流转。
虽然不服，可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越发吃亏，琉璃当机立断，把无艳往前一扔，道：“这丫头你喜欢，你便拿去！只要你知道，你得罪了修罗堂，以后必要你十倍奉还！”
轿中的人及时伸手，将无艳抱住，耳听琉璃的声音远去，便叹了声，无奈一笑。
无艳被点了穴道，无法动弹，用力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挤去，便将面前之人的容颜看了个清楚。
“真的是你？”无艳吸吸鼻子，看着眼前人。
月光之下，轿中之人的容颜仿佛也沾上淡淡悒郁，却依旧俊美秀丽的令人忧伤，正是在长安别离的薛逢薛公子。
薛逢望着无艳，她虽没有说话，可眼睛却泄露了她心中所想，薛逢探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小丫头，这幅丑陋的容颜都挡不住如许多的飞蛾扑火，倘若恢复了昔日的脸，那又该如何是好？”
无艳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之间眼中透出焦急之色，薛逢怔了怔，而后笑道：“好了，知道你担心什么，别急……我先替你解开穴道。”
此刻轿子重又往前而行，薛逢的手在无艳身上摸来摸去，也不知他是故意的或是真的不熟悉穴道，此举若落在别人眼中，等同轻薄无疑。
然而无艳只忧心别的，未曾在意，薛逢见她毫无气恼之色，反觉失望，当下不再戏耍，手指在无艳胸口轻轻一按，解开穴道。
无艳咳嗽一声，整个人坐起身来，头一句话便道：“大人的毒发了！我要回去救他！”
薛逢却并不惊讶，只是眉眼之间的悒郁之色似浓了几分，喃喃低声道：“终于……发作了啊……”
且说琉璃带着无艳离去，客栈中依旧静默无声，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冒险露面。忽然之间，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有个身影以匍匐之姿从门口处出来。
尉迟镇看着空空荡荡的眼前，目光下移，看到地上的一柄薄刃。
他记得，那是无艳曾用过的，而方才她便是想用自戕的法子来救他。
尉迟镇的目光在薄刃上停留片刻，探手将那利刃抓了过来。
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贴，虽然连疼也感觉不到，但指腹上还是迅速出现一抹血痕，果真锋利的很。
尉迟镇记得，这是无艳之前曾为临江王剖腹取蛊的时候用过的，想到方才无艳便是拿着这物要挟琉璃，不由苦笑。若是他还有多余力气的话，一定要叹一声。
握着那利刃，一点一点逼近自己颈间，尉迟镇回想琉璃方才跟无艳说过的话：会渐渐变成药人……
刀刃将要切开颈间的刹那，尉迟镇听到有人大叫了声：“住手！”
因毒性发作，偏又运功强压，两下催逼之中竟让尉迟镇的神志有些迷糊，一时分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是发自谁口，只知道是个男人。
是个男人，并非无艳，这便让尉迟镇有些放心。
与其让她留下，或许有很大的可能被他所毁，他宁肯让修罗堂的人得手，在他看来，这样反而比留在他身边更安全一些。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却带有一点熟悉，但有个人影比这更快，极快地掠上楼来。
尉迟镇抬眸，眼睛却已经看不清眼前景物了，模模糊糊地，仿佛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在逼近。
薛逢吩咐那带自己上来的剑仆道：“把尾巴清扫干净！”方才他们一路前来，又跟上许多修罗堂之人，剑仆明白，看尉迟镇匍匐地上，仿佛已无出手之力了，便冲薛逢行礼后跳下楼去。
薛逢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尉迟镇，叹息：“没想到再次相见，竟会是如此场景。”更想不到，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般姿态的尉迟镇，竟会倒在他的脚下，被他所俯视。
尉迟镇依旧辨不清来人是谁，但是他已经不需要竭力分辨，也不需要保持清明，因为他已经撑到极限。
就在薛逢垂眸打量他的瞬间，尉迟镇一跃而起，扑向轮椅上的薛逢。
薛逢猝不及防，竟被尉迟镇一把抱住，整个人往后倒栽回去，尉迟镇却仍不放手，将薛逢死死压下，如铁般的双手用力，嘶啦数声，顿时便将薛逢的衣衫撕裂。
薛逢这才反应过来，望着对方充血的双眸，也看出这双眸子已经不复清明，薛逢大叫道：“尉迟镇！”
然而已经晚了，就好像狮虎用利齿利爪擒住了猎物一般，只有嗜血撕裂的本能，绝不会松开分毫，这就是此刻的尉迟镇。
薛逢大骂，然而又因为发自心底的惊悚战栗而有些无法发声，只能拼命挣扎，可他的挣扎在尉迟镇看来，微弱的就如同虫蚁一般。
幸亏有人从身后扑了上来，叫道：“大人！”正是迟一步上楼来的无艳。
无艳不顾一切地扑到尉迟镇的背上，从后面用力抱住尉迟镇，大声叫道：“大人，大人！”
薛逢又惊又怕又气，几乎晕厥，厉声道：“没救了！他已经失去心智了！这禽兽，快快杀了他……”
无艳叫道：“你住口！”
薛逢又气又惊，几乎晕了，被尉迟镇死死压着，一刻如同地狱。
因被无艳抱着，尉迟镇似察觉身后累赘，手上一松，便要将无艳挥开，薛逢趁机往旁边挣扎开去，无艳反而捧住尉迟镇的脸，叫道：“尉迟大哥，你瞧瞧，是我，我回来啦，你别怕，我会治好你！”
薛逢惊魂未定，才要提醒她，却见尉迟镇低吼了声，似含糊说了句什么，竟丢掉薛逢不理，一转身，轻而易举地抓住无艳，顿时便将她抱在怀中。
无艳睁大双眸，叫道：“尉迟大哥……你还认得我么？我是无艳啊。”
尉迟镇的脸色有些狰狞，不似昔日般温和，听了这声音，脸随之往前一靠，几乎贴上无艳的脸。
那么一瞬间，无艳甚至有种他已经亲吻下来的错觉。
薛逢双手撑地，勉强坐起身来：“无艳……按照我说的那样……”
薛逢才要示警，无艳忽地大声叫道：“我不要！尉迟大哥不会死的！”
薛逢一惊，尉迟镇身子一抖，继而像是难以自控般地战栗起来，原本睁大的双眸也随之一动，浓眉缓缓皱起。
无艳含泪叫道：“尉迟大哥？大人？大人！”
尉迟镇的手捏着她瘦弱的肩头，力气大的仿佛能将她的肩胛骨捏碎，无艳却一声也不肯呼痛，只是望着尉迟镇的双眸，一直看到他的眸子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之色……无艳心中砰然一动，却听得尉迟镇嘶声道：“不是叫你……走了么？”
无艳闻言，顿时双泪横流，竟大叫道：“大人没事，没事！”
薛逢就在旁边不远，自然也听了这句，惊骇交加，却道：“快……给他这颗药，不，半颗，只能用半颗！”
薛逢说着，抬手将药递过来，无艳扫一眼，仍旧凝视着尉迟镇，却见他低着头，仿佛在强忍什么。
无艳极快探手把药取来，手指捏碎取了半粒，送到尉迟镇嘴边，道：“大人，你快把这药吃了，这是解药，你吃了就好了。”
尉迟镇皱眉，双眸之中却透出疑惑之色，竟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似的。
眼看他的神情重又变得严厉近乎狰狞，薛逢暗叫不好，断离发作，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常人难到的极限，对尉迟镇如此自持的人来说，方才都混乱到把他扑倒在地，可见这药效何其可怕，此刻尉迟镇居然还能硬生生撑着保留一丝神智，薛逢心中的震惊，难以用言语形容。
可是尉迟镇毕竟也是凡人肉身，并非天神，眼看他的身子重又抖起来，薛逢暗中提一口气，准备在他忽然发难之时，先把无艳抢救出来。
就在薛逢打定主意的时候，眼前却出现了让他目瞪口呆无法反应的一幕。
无艳本是把那解药送到尉迟镇嘴边，想要他一口吞掉，然而尉迟镇才清明了一霎的眼眸忽地又迷离起来，他皱眉不耐烦似地一偏头，把那药抵开，无艳着急地又往前一送，尉迟镇大叫一声，抬手把药丸打飞。
无艳僵立，此刻她手上还有残留半颗药，可是如果故技重施，恐怕依然无法奏效。
尉迟镇的目光在她的身上跟脸上逡巡，眼神也逐渐染满凶色。
无艳知道尉迟镇即将再度失去神智，来不及多想，无艳将那半颗药丸放进嘴里轻轻含了，同时抬手勾住尉迟镇的脖子，努力踮起脚尖，主动吻向尉迟镇的嘴。
几乎是本能地，尉迟镇有瞬间的愣怔，而后自然而然张开口，同时无师自通且又迫不及待地含住了那送上来的娇软香唇。
薛逢从呆若木鸡中清醒过来，眼看眼前情形，惊世骇俗之余，又觉心惊胆战。
他做梦也想不到，无艳竟会用这种方式让尉迟镇服药……他也无法预测，这样做的后果，究竟如何，只是魂飞九天般看着，眼睁睁见尉迟镇如猛虎缚兔，狠狠抓住无艳，大有为所欲为凌虐之态，薛逢惊骇之余，想到之前的感觉，顿时一阵凉气自心底而起，他颤声叫道：“无艳，无艳！”
无艳被尉迟镇压住，他的力气实在太大，让她半点也无法反抗，然而她仍旧试着抬手安抚尉迟镇，只盼服下的药有效，耳畔忽听薛逢叫道：“用针封他穴道，封……”
就像是懵懂的人听了一个信号，无艳心中模糊地想：“是了，还有法子……”然而她的手刚动，就被尉迟镇用力握住压下，此时此刻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知，动作也是粗鲁之极，竟让无艳疼得低呼一声。
薛逢见状再无犹豫，手在地上一按，纵身往前，叫道：“尉迟镇，你疯了么，你这样会害死她……”
薛逢不顾一切去拉尉迟镇：“放手！”
尉迟镇大怒，头也不回挥出一掌。
刹那间，有道影子从楼下跃上来，将身一挡，顺势抱住薛逢，踉跄后退倒地，正是那剑仆去而复返。
薛逢倒在剑仆身上，听他问自己如何，却来不及回答，只抬头看向前头，一看之下，紧绷的心弦才略放松。
就在薛逢方才扰乱尉迟镇引他出手的瞬间，无艳拔了银针，刺向尉迟镇胸前两处穴道。

第二十七章 罗袖动香香不已
情急之下，无艳看准这难得时机，骤然出手，她针法精妙，一发即中。尉迟镇魁梧的身形僵了僵，而后才缓缓向前靠来，似是大厦将倾，不复之前的凶恶狂暴了。
无艳见得手，又看尉迟镇将厥倒似的，便伸手竭力抱着他，试图撑住，然而她身娇力弱，反而被尉迟镇压着一点点往地上滑到。旁边薛逢见状，便冲那剑仆示意。
剑仆上前，从后将尉迟镇抱了去，才解了无艳之围。
剑仆便把尉迟镇抱入房中，无艳跟着入内，便去查探他的情形，薛逢身不能动，眼睁睁看着无艳急急忙忙入内，竟没顾上看他一眼。
所幸那剑仆回来的快，把薛逢抱在轮椅上，稍加整理，薛逢定了神儿，垂眸道：“那半颗药丸方才跌到右手边去了，你去找找，务必要找到。”
那剑仆急忙去寻，找了有一会儿，总算找到几块，因这药丸并不十分结实，又被摔落地上，因此不免摔碎了，薛逢看了会儿，道：“罢了，先收起来吧。”
薛逢掏出怀中帕子，把嘴角血迹擦了擦，才让剑仆推着，进了屋中。
此刻无艳已经给尉迟镇查过了，听了动静，便回过头来。薛逢道：“他如何了？”
无艳道：“脉象逐渐平和，薛公子，这次多亏你啦。”
薛逢哼道：“早知道是如此凶险，我又何苦来。”
无艳一笑，回头又看看尉迟镇，才转身走到薛逢身边，薛逢道：“做什么？”
无艳道：“多亏你方才舍命相救，我瞧瞧你受伤了不曾。”
薛逢本以为她过来是有别的所图，没想到竟是为他看伤，登时心中一震，嘴里却偏说道：“你不是说过……不给我看病了么。”
当时在长安，无艳因薛逢骗她入宫给皇帝看病之事动恼，出宫后，便跟薛逢说不会再给他医治腿疾，此刻薛逢故意提起，带几分玩笑之意。
无艳道：“我只说不勉强给你看腿，而且当时你那样坏，所以我才不想理你。”
无艳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查看薛逢浑身上下，薛逢听着她略有些孩子气的回答，便笑道：“哦，那么我此刻就不坏了？”
无艳道：“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可是你总是故意显得的很坏，我不喜欢啦。”
薛逢脸色微变，竟有些怔忪，片刻才道：“你这小丫头又知道何为好人坏人，大概对你来说，待你和颜悦色的大概就是好人，疾言厉色的大概就是坏人，你啊，是天底下最好骗的。”
无艳摇头，认真说道：“才不是，比如方才那么危险，你本来可以不理的，但是你却宁肯以身犯险帮我救大人，如果你是坏人，又怎会命也不顾地如此？”
薛逢张了张口，想到之前被尉迟镇擒住，那种窘迫，难堪，以及恐惧简直无边无际，可是……这一切却多半是出自他的自愿，薛逢扫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尉迟镇，便恨道：“是啊，是我犯贱来着。”
自从长安一别，薛逢所想起最多的，竟是无艳跟他分别时候那一幕，她说的那几句话，说话时候的神情……一点一滴，让他无法忘记，就宛如一个心结，一根刺，时时刻刻地让他觉得不适，于是，到底是按捺不住，一路至此。
先前从琉璃手中救下无艳，他曾戏言说她的脸此刻尚丑陋无比，还引得那么多人“飞蛾扑火”，或许，他也是扑火飞蛾中的一只？
无艳噗嗤一笑，道：“你又来啦，你明明是做了好事，却说什么犯贱？你这人真是不可理喻。”
薛逢听她娇笑软语，不知为何，心中却极熨帖，便看无艳笑颜，道：“是啊，我便是如此不可理喻的坏人，怎么，你还给我看病呢。”
无艳吐吐舌头，道：“我不跟你说啦。”
薛逢看着她娇俏举止，一时如沐春风，有些陶醉，连原本想要说什么也都忘了。
尉迟镇半昏半睡，一直到了早上才醒来，方睁开双眼，就看到床边伏着一人。
尉迟镇定睛一看，唤道：“无艳？”却见小丫头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看向他，才反应过来，欢喜道：“大人！你醒了！”抬手摸摸他的脸，便扑到他的怀中。
尉迟镇如同隔世，本能地抬起双臂将无艳抱住，脑海中浮浮沉沉，兀自记得些凌乱荒唐的场景，也不知是真是幻。尉迟镇抬手，在无艳的发端抚过，大手往下，目光也随之转动，忽地看到她肩头的衣裳破裂，露出底下肌肤来。
非礼勿视，尉迟镇本欲收回目光，然而仔细一看，却变了脸色。
手指在无艳的肩头一拨，从那破了的布料中往内看去，却见那原本细嫩如雪的肌肤，竟是一团乌青，尉迟镇看着那仿佛是指痕般的乌青伤痕，一时呆了。
无艳察觉他的动作，便转过头来，随着尉迟镇的目光看去，便“啊”了声。
尉迟镇道：“丫头……”心中无限疑窦，不知该不该问。
无艳却只是扯了扯衣裳挡住那伤，道：“没什么……大人你觉得怎么样了？这次，多亏了薛公子……”
尉迟镇一听“薛公子”三字，脸色顿时变得越发奇异：“薛……逢？”
无艳点头，尉迟镇心中有种不妙预感，正七上八下，忽地又看到无艳细瘦双腕，顿时又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些都是……”
原来她的手腕上，也各有一团乌青印记，就好像被人用力握着捏出来的一般，尉迟镇看看她腕上伤痕，又看看她的两肩，隐隐觉得窒息。
无艳见他脸色不好，便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觉得不舒服？是啊，昨晚多亏了薛公子及时赶到，他真是神通广大，竟有断离的解药。不然的话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尉迟镇无言以对，正想问出心中疑惑，却听得门口有个声音冷冷淡淡道：“若不是看在小丫头的面儿上，我才懒得管其他人死活。”
这露面之人，自然正是薛逢。
尉迟镇一看他，脸色顿时更加奇异，脑中有一幕荒谬绝伦的场景一闪而过。
无艳见薛逢冷言冷语，她便笑眯眯地，并不插嘴。
薛逢却仍傲然道：“丫头看了这人一晚上，累也累坏了，快回去洗漱歇息会儿罢。”
无艳道：“可……”
薛逢道：“可什么？不见他如今复又生龙活虎的了么？我替你看着，不好便叫人去唤你，你快些去罢。”
尉迟镇闻言，便也忙道：“薛公子想的周到。”仔细看看无艳，四目相对，却瞧出她眸中满是担忧之色，尉迟镇压下心头叹息，摸摸她的头：“放心，我无碍，快些去罢。”
等无艳出门，薛逢才道：“我本以为大人高明，自会护得小丫头周全，却没想到你反而害了她。”
无艳不在，尉迟镇自在了好些，也不似之前面对薛逢的脸难以面对了，当下静了静心，问道：“薛公子，昨夜……多谢相助。”
薛逢嗤之以鼻：“轻飘飘一句话就可掠过了么？不过，我不必要你欠这份人情，毕竟我不是为你而来，救你，不过是为了丫头罢了。”
尉迟镇问道：“薛公子之所以会在此，难道是为了无艳？”
薛逢昂首道：“小丫头之前明明说定了要替我看病，却匆匆走了，我岂非很吃亏？是了，上回一别之时，你说以后不许我亲近她来着，我差点儿忘了……”
尉迟镇一笑，道：“当时我只怕薛公子居心叵测，会伤到无艳，你若是并无恶意，我又何必做恶人？”
薛逢听了这句，才哈地一笑，道：“你这话跟小丫头方才的说法倒是如出一辙。”
尉迟镇挑眉，却并未追问，只道：“薛公子，我昨晚服的可是断离的解药？”
薛逢眯起眼睛看他，慢慢问道：“你都记得昨晚的事？”
尉迟镇咳嗽了声：“有些记得，有些却模糊了……不知薛公子为何有断离的解药？”
薛逢冷哼道：“我是生意人，自然手通八方，你药也吃了，如今也清醒了，还问做什么？余下的我自跟小丫头去说，不劳动问。”
两人说到此，外间尉迟彪迈步进来，见尉迟镇坐在床边，便喜道：“哥哥，你醒了！”
尉迟镇点头，见他精神饱满，便道：“你几时回来的？”
尉迟彪道：“将天明的时候才回来，方大人他们都醒来了，也都无碍，方才派了人来通报，说是等会要亲自来接哥哥去府里呢，我怕惊动他们，就没说哥哥昏迷之事。”
尉迟镇道：“你做的甚好。”
尉迟彪被夸奖，十分高兴，看屋内并无无艳，便问：“无艳姐姐呢？”
尉迟镇道：“方才叫她去歇息了。”
尉迟彪闻言叹道：“也是，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守着哥哥呢，眼里还泪汪汪地，我要替她看着哥哥，她都不愿。”
尉迟镇心中酸甜交加，尉迟彪说着，便又看薛逢，道：“薛公子，你也醒了。”
薛逢神情冷淡，只“嗯”了声，尉迟彪道：“我听无艳姐姐说，昨晚亏了你，我替哥哥谢谢你了。”
薛逢眼皮也不抬，道：“不必。”
尉迟彪见他态度十分冷清，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讪讪地停了口。
顷刻方浩果真亲自前来，进门之后，便跪地请罪。他本是一团热络想要为尉迟镇接风来着，又怎想到竟会闹的如此惊险？尉迟镇自知道此事跟他无关，修罗堂的人从京城开始就盯着他们了，自然是会找所有可乘之机动手，不是方浩，改日也会有别的机会。
方浩起身后，便道已经在晋中多派了几倍兵力，沿街挨家挨户查找可疑之人。
方浩说罢后，方云依便道：“镇哥哥，昨晚捉到的那个贱人何在？”
尉迟镇道：“不留神，给她逃走了。”
方云依眉毛一挑，跺脚道：“可惜！可惜！”
方浩却看着薛逢，问道：“这位是？”
尉迟镇便将薛逢介绍了一番，方浩久居地方，自不知道京城里之事，听闻尉迟镇说是“京城最大药庄的少主”，还以为只是生意人而已，便只胡乱点头答应。
倒是方云依，把薛逢多看了几眼，见这位青年公子容颜殊丽，便有些好奇。
尉迟镇不想在晋中耽搁，何况如今方浩已经开始搜寻全城，若再迁到他的府内，必然越发要大张旗鼓了，因此他执意未从方浩，只等到中午，吃了饭后，便打点启程去太原。
方浩无法，不敢强留，只好安排相送，又约定隔日再去太原探望。
此番启程，薛逢自也同行，不过他自有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之中，却是尉迟镇跟无艳两人，尉迟彪便跟些侍卫们骑马而行。
无艳睡了一个上午，精神也好了些，起来后，先替尉迟镇把脉看过，尉迟镇见她仍穿着那破损衣衫，愧疚之余，越发怜爱，心中一阵阵异样涌动。
无艳给尉迟镇看过了，便握着他的手，道：“大人，你一定会好的，我向你保证。”
尉迟镇见她神情坚决，一本正经地，便哑然失笑道：“傻丫头，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么？”
无艳欲言又止，眼中却掠过一丝忧伤神色。
尉迟镇只当她是担心自己，便反手将她小手儿握住，把她轻轻一拉。
无艳以为他要说什么，便倾身靠过来，谁知尉迟镇单臂一抱，竟将她搂入怀里。
无艳动了动，道：“大人……”才欲说话，便听耳畔尉迟镇叹息似的说道：“昨晚上……害你吃苦了。”
车厢内狭窄，两人一时无声，只听到车外马蹄声哒哒做响，车轱辘咕叽咕叽，夹杂着尉迟彪跟侍卫谈笑之声，反衬得车内格外寂静。
尉迟镇抱着那娇小身子，仿佛嗅到她身上那股独特地清淡微苦的香气，一点一点沉浸心底，漾起微醺地涟漪。
尉迟镇察觉无艳似在动弹，便于她耳畔柔声说道：“好丫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无艳眨了眨眼，到底没开口，下巴搭在尉迟镇肩上，过了会儿，又偏了偏头靠在他肩上，此刻，虽不知究竟为何，心却怦怦跳了起来，空着的小手儿在身侧抓了抓，便试探着，慢慢地攀上尉迟镇的腰间。
正在此刻，外头传来急促马蹄声响，很快逼近，尉迟彪跟两个侍卫回头看去，却见官道上打马飞快地来了一人。
尉迟彪跟侍卫们回头查看，却见后方一人一马，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白衣飘飘，乍看像是个清俊少年，随着马儿越来越近，才看得分明，原来并非别人，正是晋中守将方浩的妹子方云依，此刻她仍做男子打扮，匆匆而来，不知何故。
尉迟彪见是熟人，才放下戒备，迎上前去，问道：“方姑娘，你怎么追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之前忘了？”
方云依看他一眼，道：“没什么事就不能跟镇哥哥一块儿了？我是特意赶来要跟镇哥哥去太原的。”
尉迟彪正看到她身后背着小小包袱，腰间带剑，闻言一惊，便道：“去太原？你只身一人？”
方云依下巴扬起，道：“怎么啦？你不乐意？你不乐意也是枉然，横竖也跟你没有关系，之前我也跟过哥哥去太原的。”方云依说着，便左顾右盼，道：“镇哥哥在哪辆车上？”
尉迟彪见方云依十分伶牙俐齿，便偏不回答，只笑道：“既然跟我没有关系，我又何必告诉你？”
方云依一怔，旋即气道：“你不跟我说，我不能自己看么？哼！”
方云依说着，便拨转马头，一边唤道：“镇哥哥，镇哥哥！”
两人说话的当儿，正好薛逢的马车经过身侧，方云依唤了两声后，便伸手去推车门，不料才一动手，便有人喝道：“不得造次！”
原来是旁边随车而行的薛逢那剑仆，探臂一挡，把方云依的手格开。
方云依色变，手按剑柄，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拦着我？”
尉迟彪见她一言不合，大有动武之势，忙打马过来道：“这是薛公子的马车，不可无礼啦！”
方云依听了，才哼道：“原来是那瘸子的车，本姑娘稀罕么？”
尉迟彪大吃一惊，因他知道昨晚上多亏薛逢，因此对薛逢格外尊敬，见方云依如此，刚欲拉她离开，便听到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说道：“云依住手！”
另一个却道：“掌她的嘴！”
尉迟彪正惊呆之间，那剑仆反应奇快，身不动，反手一掌出去，只听“啪”地一声，已经在方云依脸上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
方云依虽然手按剑柄，却几乎连出手都没来得及，只顾捂着脸颊，同惊呆了。
马车内薛逢的声音再度缓缓传出，道：“你若再敢胡说一句，我就叫他在你脸上划上一道，有几句算几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人前嚣张跋扈。”
方云依张着口，泪顿时涌了出来：“混……”
尉迟彪见势不妙，顾不得其他，伸手牢牢捂住方云依的嘴：“方姑娘，你少说几句，我哥哥叫你过去了，走走……”
尉迟彪死死地拽着方云依，才将她从薛逢马车边儿拉走，一路横拖竖拉，把她送了过去。
方云依上了车中，见了尉迟镇，委屈之际，便哭起来：“镇哥哥，那……欺负我！”本来想继续骂“瘸子”的，忽然想到薛逢冷冷的口吻，顿时不敢骂出声。
尉迟镇无奈，安抚道：“薛公子脾气有些冲，可是你也不对，为何竟出口伤人？”
方云依道：“我哪里有？他不就是那样么？难道我有说错？”
尉迟镇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道理你难道不懂？”
方云依原本以为尉迟镇会安抚她几句，没想到竟又被训了一顿，尤其是当着无艳的面儿，让她很是没脸。
方云依一边哭，一边看无艳，望着她脸上的痕迹，想到薛逢威胁自己的话，顿时悲从中来，又道：“镇哥哥，你怎么对我这样坏了，那人还说要划坏我的脸，难道这也是他对么？”
无艳听到这里，便道：“放心，薛公子不会这样做的，他这人虽然看来有些坏，可其实是个好人来的。”
方云依怒道：“谁要你多嘴！”
尉迟镇正在笑无艳“低估”了薛逢，薛逢那个人，应该是外表看来人畜无害，内里却绝非善类。“好人”之说，举目世间恐怕只有无艳想的出来。
而且方云依犯了薛逢忌恶，恐怕他也是说到做到。
尉迟镇正要解释，忽听方云依呵斥无艳，面上才浮起的一丝笑意顿时荡然无存，反而冷冷道：“云依，无艳是好心，你却如此对她？”
方云依本是恼羞成怒，又瞧无艳很不顺眼，才发泄在她身上，没想到又遭尉迟镇呵斥，方云依吃惊之下，竟忘了哭。
尉迟镇肃然看她，道：“无艳昨晚上自己遇险，却还惦记着你哥哥等人身中迷药，你以为为何他们会那么快醒来，还不多亏无艳叫阿彪前去救援？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她有恩于你，只是个陌生人，人家并无恶意从旁解释，为何反遭你刻薄对待？之前你对薛公子冒犯在先，惹出祸端，就怪不得人家出手。这也是因为你从未行走过江湖，可知在江湖上，有时候仅仅因为只言片语，便能闹出人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一分，我必十分回之’，薛公子说要划伤你的脸，虽听来狠厉，却未尝不是不可能的！若是遇上一些蛮横之人，恐怕会做出更过之事！你在晋中，有方浩护着，人人给予三分颜面，才得平安，若是一人落单的话，你可以试想一下，以你的脾气，又会如何！只怕寸步难行！”
方云依听得目瞪口呆：“镇哥哥、你、你……”
无艳听尉迟镇说起这些，她虽然“行走江湖”，可是这些却也不知道，当下听得一愣一愣地，心想：“大人懂得真多啊。”
无艳敬佩之余，见方云依泪眼婆娑，她便不忍，道：“大人，她现在已经懂了，你不要再说她啦。”
方云依正在气头上，闻言将无艳一推，道：“我不用你装好人！以前镇哥哥对我不这样的！都怪你！”
尉迟镇见无艳被她推得撞在车壁上，便忙抱住无艳，关切问道：“撞疼了不曾？”
方云依见状，越发怒气升腾：“我不理你了！”竟回过身，推开车门纵身跃了出去。
无艳摸摸手臂，昨晚尉迟镇毒发之际，对她十分粗暴，她的两肩跟腰上都留了大片淤青，稍微碰到便隐隐作痛，就算是大幅度的动作也不敢做，得亏无艳不是那等娇气的，又怕尉迟镇愧疚，因此处处隐忍，面上并不表露分毫。
方才方云依用力之际，正好无艳的肩头撞在车壁上，顿时疼得闷哼了声，听尉迟镇问，却道：“我没事……啊，方姑娘跑啦！”
尉迟镇见她虽说无事，可是双眼中却泪光隐隐，气道：“这丫头太过骄横，不用理她！”
尉迟镇低头便看无艳的肩，透过衣衫缝隙看到底下的青紫之色，心中忍不住一颤，顿时明白过来。
此刻无艳探头往外看去，却见方云依翻身上马，打马狂奔，居然不是往回而行，也不是往前，而是往旁侧的野地中乱跑而去。
无艳大惊道：“大人，她这样乱走，会不会出事？”
尉迟镇心里又愧又悔，又是恼怒，很是不愿理睬方云依，闻言随之一看，皱眉道：“真是无法无天……”
正好尉迟彪探头过来，道：“哥哥，方姑娘怎么了？”
尉迟镇动怒之余，却仍不失分寸，当下道：“阿彪，你跟宋三追去看看，若是她无恙回晋中就罢了，若是胡闹或者为难你们，便不用管她。”
尉迟彪听了，有心不答应，可有不敢忤逆，只露出苦瓜脸。尉迟镇又对侍卫宋三道：“你们跟她会儿，看她到哪里歇脚，你便叫地方守军，派个人去晋中通知方浩。”
尉迟彪跟宋三两个领命而去，无艳问道：“大人，你方才对她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尉迟镇见她对方云依分毫怨恚都无，反而一心为她着想，便道：“我反倒后悔以前对她太宽待了……之前因她是方浩妹子，年纪又小，我便多加照料，又因跟她不算亲近，所以见她有些跋扈犯人的地方，也并不指出，恐怕她反倒当作我是默许她如此了……”
无艳见他皱着眉头，便道：“怪不得方姑娘说你之前不这样。”
尉迟镇道：“之前送行时候不见她，我就觉得古怪了，必然是她瞒着方浩偷偷跟来的，等宋三通知了方浩，将她带回去便也是了。”
无艳点点头，知尉迟镇动怒，便抚了抚他的胸口，道：“你别生气啦！她以后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尉迟镇挑眉，苦笑道：“丫头，你当谁都似你这般善解人意么？”
无艳听出尉迟镇话中的赞赏之意，便道：“以前师父师兄们都说我愚笨哩，怎么大人却一直夸我？恐怕是安慰我。”
尉迟镇哈哈笑道：“你师父师兄定然是故意这般说，免得你自傲，依我看，世间哪里会有人再如小无艳这般聪明伶俐？医术高，心又好，机灵能干，简直无一不好！”
无艳大为赧颜，心越发跳的急促，竟不敢跟尉迟镇对视，尉迟镇见她含羞低头，想到之前两人相依相偎，何等的……尉迟镇心头一跳，抬手在无艳鬓角轻轻掠过，手指正要滑到她的脸颊之时，却听得外头有人道：“我以为守关调将是尉迟大人的强项，没想到对甜言蜜语更是很有一套。”
这略带嘲讽的声音，自然是薛逢了。
尉迟镇掀开车帘，果真便看到薛逢的马车跟自己这辆并行，薛逢正在车窗口露面，刹那间路边风景皆是衬托，车窗如画轴，映出他人面桃花，好一张浑然天成异常夺目的绝色美人图。
只不过这美人出言甚是刻薄，四目相对，薛逢瞧见尉迟镇抱着无艳，顿时又微微冷笑道：“尉迟将军，小丫头是无邪的性子，也不解风情，你可不要用什么古怪法子拐骗了她去。”

第二十八章 轻云岭上乍摇风
无艳从尉迟镇怀中探头，才要开口，冷不防尉迟镇抬手在她头上一按，竟把她轻轻地又压回自己怀中。
尉迟镇面不改色，对薛逢道：“尉迟镇粗人一个，从不懂何为甜言蜜语，只不过有些话，想到了……自然而然便说出了口，不像是有些人，需要处心积虑谋划而后说之行之，何况无艳自会辨别真假好坏，她之前还对我说薛公子虽看来不似好人，实则是个大大地好人，足见她十分聪明，不会被假象蒙蔽……薛公子以为然否？”
薛逢没想到尉迟镇反应如此迅速，便冷哼道：“尉迟大人嘴皮子真真伶俐的很，让薛某甘拜下风。”
尉迟镇微笑道：“哪里哪里，因一直都在军中，接触的多是性情男儿，说起话来未免有些过于耿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薛公子见谅。”
薛逢白眼向天，无艳在尉迟镇怀中拱来拱去，终于重新探头出来，道：“大人，薛公子不会介意的……”
尉迟镇哈哈一笑，道：“是啊，无艳既然都这么说了，薛公子定然是不会介意的。”
薛逢见两人相依相偎，十分亲热，竟越看越觉刺眼，索性将帘子放下。
晋中到太原极近，马车行了一个半时辰便到了地方，太原众官员将领早得了消息，但因尉迟镇素来低调，不爱张扬，因此只有三个武将并两名文官轻衣简从出迎，两下见了，尉迟镇吩咐数句，便一同入城。
尉迟镇久不在太原，但因有良将贤官，因此倒也没什么大事，尉迟镇安置了无艳，便去前堂听官员们呈报这段日子来的诸事。
将军府内自有两个使唤丫鬟，见尉迟镇带了个少女回来，都十分惊奇，小心伺候无艳沐浴洗漱，又按照尉迟镇吩咐，给她备了一套新衣物。
无艳换了新衣出来，只觉神清气爽，丫鬟们又捧了香喷喷的茶饭上来，无艳饱饱吃了一顿，打了个哈欠，便爬到床上睡了。
无艳睡得迷迷糊糊中，依稀觉得有人在身前晃来晃去，起初以为是错觉，试着抬起眼皮看去，果真瞧见有个模糊的人影，正俯视着她。
无艳睡了有一会儿，便索性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面前一双亮晶晶的眼，无艳呆了呆后，叫道：“紫璃？”
无艳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没想到竟是真的，听到她的唤声，临江王紫璃便从床畔爬上来，爬到无艳胸前张手将她抱住，亲热唤道：“无艳姐姐！”
无艳懵懵懂懂，却本能地将紫璃抱住，任凭紫璃在胸前蹭来蹭去，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低头看去：“紫璃，你怎么在这儿？”
紫璃高兴异常，咯咯笑道：“无艳姐姐，我偷偷跑出来找你的。”
无艳吃惊道：“偷跑出来？你一个人么？”
紫璃笑道：“当然不是，我让沈侍卫带我来的。”
无艳眨了眨眼，尚在反应。紫璃跟无艳久别重逢，只顾抱住她不肯撒手，自然不会细细解释更多。
无艳正疑惑，却见外头有人缓步而入，却是熟人，正是之前认得的沈玉鸣沈统领，沈玉鸣见两人相拥，便一笑上前，行礼道：“无艳姑娘……”
无艳怔怔看他：“沈大叔？你怎么……”照紫璃的意思，他是偷偷跑出来的，那么丹缨必然不知此事，沈玉鸣是丹缨的忠心侍卫，居然敢瞒着丹缨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当真是令人震惊。
沈玉鸣似看穿无艳的疑惑，行礼过后，便微笑道：“我瞧小殿下实在想念姑娘，闷闷不乐……生怕他闷出病来，正好小殿下求我带他出来……我实在于心不忍，索性就拼了受东平王责罚，冒险带殿下出来了，因知道姑娘是随着尉迟将军来太原的，因此我们一路上只奔太原急赶，幸好一路平安无事，还比姑娘跟尉迟将军早到半天呢，之前听人说姑娘跟将军回府了，小殿下便迫不及待地让我一块儿来看姑娘了。”
无艳听他侃侃而谈，不疾不徐，才解开心中疑窦，抱着紫璃道：“原来是这样……可是，你们偷偷出来，东平王一定会很担心……他那个脾气……”
沈玉鸣道：“姑娘放心，我在路上已经派人送信回去了，告诉王爷我会保护好小殿下的，王爷虽然性子急，但也是疼爱小殿下的，消了气后便会无事。”
无艳这才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啦。”
沈玉鸣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无艳，见状笑着一点头：“小殿下真的跟姑娘很亲近呢，一路上催着我快些……好早点见到您。”
紫璃听无艳跟沈玉鸣说话，便在无艳身上蹭来蹭去，道：“无艳姐姐，我好想你呀。”
无艳听他稚嫩言语，却是发自内心的话，也心花怒放，在他脸上蹭了蹭，道：“好乖，姐姐也想你，只不过以后你不可这样啦，会让东平王着急担心的。”
紫璃道：“我知道啦。”
两个人彼此抱在一起，十分亲热，沈玉鸣在旁看着，唇角含笑，眼睛却沉沉如海。
因紫璃忽然来到，室内气氛融洽之极，无艳跟紫璃正难舍难分，却听到门口有人道：“我听说有贵客来到？”
沈玉鸣回头，却见薛逢被剑仆推着，正进了门来，四目相对，薛逢一怔，沈玉鸣一点头：“薛公子。”
薛逢将沈玉鸣上下一打量：“沈……统领？”
此刻无艳放开紫璃，便牵着他的手下了床来，见薛逢进来，便道：“薛公子！”
薛逢目光转开，看向紫璃：“……临江王，真的是您。”
紫璃见了无艳，欢悦之情难以掩饰，更无暇理会旁人，只仰头看着无艳，笑眯眯道：“无艳姐姐，我们出去玩儿吧！”
无艳摸摸他的头，便对薛逢道：“薛公子，你找我有事么？”
薛逢皱了皱眉，终于道：“我来看看你睡醒了不曾，只怕你总惦记着跟尉迟镇相处，忘了正经事。”
无艳微微窘然，道：“我记得呢！不过紫璃才来，我先陪他出去玩会儿，待会儿就去找你。”
薛逢哼道：“你倒是颇为忙碌，好吧，记得就好。”
无艳见他答应，这才放心，拖着紫璃的手道：“好啦，我们出去玩儿吧。”
两个人一拍即合，手拉着手便出门而去，沈玉鸣向着薛逢一点头，也随之而去，只剩下薛逢跟伺候的剑仆在屋内，薛逢望着三人离开的身影，眼神有些飘忽，忽地听身旁剑仆说道：“这位沈统领，武功大为不凡。”
薛逢有些漫不经心，随口问道：“是么？”
剑仆望着那身影远去，道：“他的武功，不在我之下。”
薛逢这才一惊：“你没看错？”
剑仆摇头：“绝不会看错。”
薛逢摇动轮椅到了门口，看向前头，却见沈统领正随着无艳紫璃拐过右手侧的廊下，斯人仍是垂头恭顺之态。
薛逢若有所思地看着，却见沈玉鸣身形即将隐没廊口月门之时，忽地转过头来，向着薛逢一笑点头，刹那间，虽然是满庭春光明媚，薛逢却忽地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悄然掠过心头。
尉迟镇听完公事，吩咐了几句，正欲让官员们散了，忽地听到一阵嬉笑之声从外传来。
尉迟镇侧耳一听，顺势便解散了官员，众人鱼贯退出，尉迟镇见大家伙儿走的差不多了，便也随着起身，走到门口处，负手向着左侧看去。
左边廊下，有一道侧门，通往后宅，此刻廊前的绿树摇曳，叶片上顶着金色阳光，那笑声便仿佛是从玲珑的叶子上轻盈跃下的，格外欢悦。
尉迟镇忍不住笑了一笑，迈步往旁侧而去，走到廊首，过了侧门，往后一看，却见庭院中有两道影子，一高一矮，正围着一棵花树嬉笑追逐，自然正是无艳跟紫璃。
紫璃之前已经跟尉迟镇见过，之后才去见无艳的。因此尉迟镇并不惊讶，只是含笑看着两个玩闹。
却见两人似是捉迷藏般，紫璃迈动小短腿，好不容易追上了无艳，当下一个虎扑过去，便抱住无艳的腿，牢牢地不再放手。
无艳笑着，脚下转动不灵，竟跌在地上，幸好身后是草丛花束，因此不至于跌伤。
饶是如此，尉迟镇竟有些担忧，不由地迈步走了过去。
紫璃跟无艳正抱做一团，听到脚步声，无艳抬头看去，正看到尉迟镇过来，他是背光而来，头顶阳光洒落，整个人如沐浴在阳光中般，一张脸更是英俊异常，无艳怔怔看着，只觉得阵阵脸热。
紫璃瞧无艳不笑了，才若有所觉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尉迟镇，便道：“尉迟将军，你来啦。”
尉迟镇向着紫璃行礼，而后便冲无艳探手过去：“地上凉，快起来。”
无艳抬手，尉迟镇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无艳只觉有些窒息，几乎不敢看尉迟镇，满心只想：“他长得真好看啊，为什么我的头晕晕地……”
紫璃问道：“无艳姐姐，你怎么啦？”
无艳手足无措，问道：“什么？”
紫璃道：“为什么你看起来……”
无艳忍不住又看一眼尉迟镇，却见他笑吟吟地正瞧着自己，无艳望见他的目光，顿时眼前发花，脚下发软，身子竟也随之一晃。
尉迟镇本没多想，见状才觉不对，忙抬手在无艳腰间一搂，低头看她，关切地柔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艳感觉心狂跳不已，她不敢再看尉迟镇，甚至也不敢再听他的声音，如鸵鸟般深深低头，惊慌失措地想：“又来了！怎么办？早知道该跟阿靖要几颗药丸准备着……”
正在此刻，旁边沈玉鸣不慌不忙道：“无艳姑娘好似是跟小殿下在太阳底下玩闹太久的缘故，有些暑热……不如进房休息片刻。”
尉迟镇扫了一眼，道：“沈大人所言极是。”正欲送无艳回房，沈玉鸣上前一步，道：“将军公务缠身，我送小殿下跟姑娘回屋便是。”
正好有个军府士兵从外匆匆而入，好似有要事，尉迟镇示意那士兵等候，便低头问无艳道：“无艳，你可还好？要不要我抱你回去？”
无艳正紧张万分，听了一个“抱”，字，越发紧张欲死，忙慌乱摇头。
尉迟镇略微踌躇，终于道：“好吧……如此有劳沈大人了。”
沈玉鸣道：“将军客气，将军请。”
尉迟镇无奈，往旁侧走开两步，跟那士兵说了几句，再回头，却见三人已经入了廊下，果真往后宅而去，尉迟镇的目光只在无艳身上，一直目送他们身影不见，才觉得哪里似乎有些不妥，待细思究竟是什么……却又着实想不出。
进了房内，沈玉鸣见丫鬟不在，便倒了杯茶，递给无艳。
无艳伸手接了，道：“谢谢沈大人。”沈玉鸣轻声笑道：“就叫我大叔便是了。”无艳喝了口茶水，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的年纪没有那么大。”沈玉鸣道：“初相见时候你便唤我大叔，仿佛比叫大人更亲切些。”
紫璃在旁边道：“无艳姐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对。”
无艳摸摸脸：“是吗？”此刻她的心跳已经比之前缓和了不少，却仍有些许晕眩的感觉，无艳不由叹道：“唉，也不知怎么啦，我一看到大人就觉得心慌。”
沈玉鸣见紫璃开口，便往后一步，站在无艳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听了这句，眉端却微微蹙起。
紫璃想了想，道：“无艳姐姐，你很喜欢尉迟将军么？”
无艳一听，差些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咳咳，你说什么？”
紫璃仰头看着她，面露失望之色：“唉，你果真是喜欢他的。”
无艳越发吃惊，有些不安地看看身侧的沈玉鸣，却见沈玉鸣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口。无艳才小声问紫璃：“嘘，不要嚷嚷，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来啦，我当然喜欢大人，我、也很喜欢你啊……”
紫璃嘟嘴道：“这个可不一样，若是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肯定就说喜欢啦，怎么会像是刚才那样……”
无艳怔忪，紫璃又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觉得，你该喜欢我哥哥的，现在可如何是好。”
无艳正在发呆，听了这句，却又失笑道：“什么又说到你哥哥啦。”
紫璃爬上凳子，小手托着腮，有些失落地说：“我四哥生得好，每个女孩子见到他都会喜欢上他，我本来以为你也会喜欢他，那么你将来就是我嫂子了，我们可以天天在一块儿，但你要是嫁给尉迟镇的话，我要见你岂不是很难？”
无艳啼笑皆非之余，心又有些乱跳，无意中摸了摸脸，觉得脸上微微发痒，却并未在意，听紫璃说完，看着他惆怅之色，便道：“这些话你不要出去说，会叫人笑的，而且据我所知，大人虽然人好，但是……但是他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所以……”
无艳头一次对人说起心事，没想到却竟是对着个小小地孩子，脸上也越来越热，她伸手又抓了抓，苦恼道：“总之有些不对，我会尽快找到法子把大人身上余毒消去，然后离开的。”
紫璃面露疑惑之色，正欲说话，忽然看到无艳的脸，顿时道：“无艳姐姐，你的脸……怎么、怎么……”
无艳此刻也觉得不对，忙站起身来，跑到梳妆台前，举了镜子照了照，却见脸颊上有些发红，似乎有块小小地斑，却不明显，无艳疑惑道：“怎么忽然痒痒的。”
紫璃跟着跑过来，道：“无艳姐姐，是不是生桃花癣了？”
无艳轻轻抓了两下，却又觉那痒并不十分厉害了，便道：“好像是有些，不要紧，我会配药，涂一涂就好了。”
紫璃道：“我去年也生过，痒了好几天，哥哥急得跟什么似的，也叫太医配了药给我每天都涂，还不叫我抓，无艳姐姐，你自己会配药？那你快点配，我给你涂。”
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前一刻还因为无艳当不成四嫂而惆怅，此一刻，却又精神抖擞跃跃欲试起来。
无艳见紫璃十分主动，便也应承道：“好啊，我带的药不齐全，叫人去买几样回来就可以配啦。”
紫璃半刻也等候不了，立即就叫沈玉鸣唤人来买药，顷刻小厮出外抓药，无艳便跟紫璃说道：“我答应过薛公子要给他看病，你留在这儿，等药买回来了便叫我。”
紫璃听了吩咐，便一口应承，当下忙不迭地跑到前堂去等那小厮归来。
无艳见紫璃去了，自己便点算了一下背包里的东西，便去看薛逢。
因为方便行事，薛逢住在将军府的偏院里头，无艳叫个丫鬟领着前去，进了门，便看薛逢正在院中，坐在轮椅上仰头看那棵花树，那剑仆远远地站在墙边，似是避免打扰之意。
无艳走上前去，道：“薛公子，你在看什么，看花儿么？”
薛逢道：“看花，也看这些蜂蝶，你瞧他们乱纷纷地，忙什么。”
无艳嘻嘻笑笑，道：“它们也像是你一样，在看花儿啊。”
薛逢听了这般回答，便才转过头来，一眼看到无艳，微微一怔，才道：“你……的脸……”
无艳摸了摸脸颊，道：“我好像生了桃花癣，不过不打紧，已经叫人去抓药了。”
薛逢将她左右看了看，才缓缓道：“桃花癣啊……不是桃花运就好了。”
无艳听他说的有趣，便又笑起来：“什么桃花运？是了，这段日子我除了想断离的解药方子，也想过如何治你的腿，只不过或许要吃些苦头，你能忍么？”
薛逢淡淡哼道：“吃什么苦头？若是太苦就算了也罢。”
无艳见他仍是一脸漫不经心，便伸手在他的耳朵尖儿上一弹：“你再说这样的话，我就真不给你看啦。”
薛逢斜睨她，复又懒洋洋看着那探出的繁盛花枝，道：“你当然不想守着我这残废，只想快快回你的大人身边儿去，给他抱着腻腻歪歪地，听他说那些恶心的情话，是么？”
无艳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又乱跳起来，脸也跟着痒，忍不住伸手又抓了一把，道：“你总是说这些古怪的话，我就把你的嘴先封上。”
薛逢嘴角一挑，含笑看向她：“你舍得那就动手吧。”忽地看到她伸手抓脸，便一皱眉，将无艳的手握住拉下，道：“桃花癣是不能乱抓的，亏得你还是医者，竟不知道？”
无艳道：“我一时没留意啦，咱们进屋吧？”
薛逢握着她的手，也不放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说这话给尉迟镇听见，恐怕要把他气死。”
无艳笑道：“大人才不会。”
薛逢见她小脸上又红又白，显得格外古怪，比之前仿佛更难看了三分，奇怪的是他反而觉得有趣，隐隐地竟有种感觉，希望无艳能够再丑一点儿，看那尉迟镇是否会望而却步。
不消那剑仆动手，无艳推着薛逢进了里屋，薛逢道：“现下我便是你的人了，你到底要怎么料理我？”
无艳哈哈笑道：“咦，你当真能这么老实？”
薛逢说道：“我是病弱之人，手无缚鸡之力，你是医者，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无艳趁着他自说自话，便转到他的跟前，这一刻，才正色道：“薛公子，你听我说。”
薛逢见她没了笑容，才也缓缓敛去笑意：“嗯，什么？”
无艳道：“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形究竟是怎么样，最坏的一种……是骨头断了，如果是这样，要想恢复，恐怕还要把之前愈合的断骨处重新打断了……这样的话，会有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
薛逢脸色微微发白，却还算镇静：“哦……还有呢。”
无艳道：“若是骨头完好，那就是经络出了问题，这个，我会用针灸法子，但恐怕无法一次奏效，得反复试验，有时候针刺……也是很痛的，你懂么？”
薛逢望着无艳，过了片刻，才淡淡一笑，道：“懂了……不用担心，你就当我是个死人便是。”
无艳听了这句，便皱眉，薛逢道：“不要生气，我只是想让你放心施为不要存后顾之忧而已。”
他凝视无艳，嘴唇动了动，终于说道：“你可知道，我刚收到消息，太子……被废了。”
无艳很是意外，一来薛逢话题转的快，二来，太子被废……跟眼前事有何干系？无艳见也没见过太子，自然对这轰动天下的大事并不感兴趣。
薛逢自知道她心存疑惑，便道：“你大概知道我并不是天生残废的，也很少有人知道我为何忽然变成现在……你也曾恨我处心积虑利用你入宫给皇上看病，但我一定要如此，只有你出面，才能让皇上相信太子的险恶居心，才能让太子倒台……”
无艳静静听着，却听薛逢沉声道：“我这样，全拜太子所赐，在太子的位子上，他做了多少恶事，如今被废，又有瑞阳王跟东平王在，一枚废子的下场，可想而知……当初，我本是孤注一掷，若是你入宫看病失败了，太子必然不会放过我，若是你成事了，那我便死而无憾……”
无艳听到这里，才悚然动容，原来当时薛逢骗她入宫，不仅是把她的性命赌上，他自己，也是存了必死信念。
薛逢道：“金丹的事儿发了后，以皇上的性子，必然先忍而不发，我知道太子已是输定了，本来想安安分分地留在京城那个地方，可是……”
薛逢说到这里，便看无艳，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笑道：“你这副丑丑的模样倒让人惦记的很呢。”
无艳正肃然听着，忽地见薛逢又有调笑之意，不由窘然：“你又来啦？”
薛逢道：“唉，依我看，你就一辈子这样倒好，安生。”
无艳不解：“说什么？”
薛逢垂眸想了片刻，道：“没什么，你给我看吧，究竟是要动刀子呢，还是动针，都使得，横竖我现在已经是多赚了……”
无艳叹道：“你这人，死性不改，说着说着，就说到奇怪的地方去啦。”摇摇头，便给薛逢把外衣除去。
薛逢看着无艳动作，他有切身之痛，因此宁肯希望无艳仍是现在这幅容貌，倒也不惹烂桃花。但他之所以想要她看病的原因，却是因为，在尉迟镇毒发的那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尉迟镇将她压着肆虐，他自己却在旁边只是看着、满心焦急愤怒而无能为力……
他本是已经放弃这幅残躯了的，但是就从那一刻起，心中有种焦虑之感，如雨后春笋，无法遏制。——忽然想要好起来，或者……只要能像是正常人一样，在她身边站上一站，就已足够。
无艳看薛逢仿佛出神，倒是安心，从他胸前看到腰下，又顺着腰侧看到腿上，时而以手仔细拿捏。
薛逢自腰下之处便失去知觉，因此两两相对，相安无事。
无艳看到最后，似松了口气，抬头笑道：“好啦，你的腿没有断，那就是经络的问题啦，恭喜，可以少受一点点苦楚。”
薛逢瞧着她笑眯眯的模样，竟也忍不住笑起来：“多谢多谢，一切有劳神医啦。”
无艳嘿嘿笑了两声，摸着下巴，点头说道：“现在我叫人准备热水，针灸过后，泡个药汤浴，方子我都想好啦，希望能万无一失。”
薛逢见她微微皱眉，流露紧锣密鼓筹谋之色，他喉头一动，咽了口唾沫，悄悄握住无艳的手，唤道：“星华……”
无艳正在踌躇满志地把自己想过的药方又回顾一遍，忽地听了这个名字，本能地便应了声，问道：“什么事？”

第二十九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
无艳应过之后，同薛逢四目相对，才蓦地醒悟：“你、你叫我什么？”
薛逢笑了笑，故意重又唤道：“星华，小星华……”
无艳震惊之余，便冲薛逢“嘘”了声，示意他不要再叫，谁知薛逢仿佛好玩儿般，笑吟吟地说道：“星华这名字极好听，为什么你师父连名字也给你换了？”
无艳纳闷道：“师父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你怎么连我原先叫什么都知道啦？”
薛逢道：“我自然神通广大，尤其是关于小星华的事儿。”
无艳见他满脸促狭神情，便从盒子里抽出一根针来，在薛逢跟前晃了晃，道：“你再乱叫，我就真的封你穴道了，穴道封了，你便无法出声，你再叫声试试。”
薛逢道：“那好吧，我暂且不叫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无艳道：“何事？”
薛逢道：“你得答应我，私下无人的时候，我要唤你‘星华’，好么？”
无艳皱眉：“为什么？”
薛逢道：“我自有道理，你答应么？你若不答应，我便嚷嚷的人人皆知。”
无艳瞪他：“你可真是……”
薛逢笑道：“如何，可乖乖答应了吧？”
无艳叹道：“随你便是。哼，我不跟你计较。”
薛逢见她气鼓鼓地似不理人，便偏低声唤道：“星华，星华？”
无艳瞠目结舌，两人彼此对视片刻，无艳道：“待会儿我给你扎针的时候，让你多疼一些，你就等着吧。”
薛逢笑道：“这是为何？明明你答应了我的，此刻四周无人，我自然可以如此唤你，不对么？”
无艳磨磨牙，正欲再说，外头有人道：“无艳姑娘，小王爷请您过去，说是药已经抓回来了。”
无艳回头，见是将军府的一个丫鬟。无艳本来不着急此事，可又怕紫璃等的着急，于是便对薛逢道：“我要去配治桃花癣的药，不会耽搁太长时间，我去去就来……”
薛逢道：“等一下。”
无艳回身看他：“还有什么事？”
薛逢道：“你以后可还叫我‘薛公子’？”
无艳眨了眨眼：“啊？不然如何？”
薛逢道：“我都换了叫你的称呼了，礼尚往来，你自然也要换换。”
无艳皱眉，疑惑道：“那我叫你什么？……还是你又打什么怪主意？”
薛逢笑道：“怎么把我当成坏人似的，你不还对尉迟镇说过我是好人来的么？”他说到这里，脸色一沉，又道：“哼，你还叫他大哥来着，是不是？”
无艳啼笑皆非：“你这人真是古怪极了，那好，我不叫你薛公子，我叫你……薛大哥？”
薛逢扭头：“我不要跟尉迟镇一个称呼。”
无艳俯身看他，故意道：“薛大叔？”
薛逢眯起眼睛：“我有那么老么？”
无艳摸摸脸：“那我可不知道叫你什么了，难道叫你别扭鬼？”
薛逢哈哈大笑，却又飞快收了笑，咳嗽了声，道：“你瞧，那位方家的刁蛮丫头，唤尉迟镇‘镇哥哥’，那么你不如也这么叫我，如何？”
无艳大惊：“难道我要叫你薛哥哥？”
薛逢道：“你就叫我‘阿逢’，或者‘逢哥哥’。”
无艳摇头：“感觉有些古怪。”
薛逢斜视她，忍着笑道：“那好吧，我的小字是‘遇之’，你若直接唤我‘遇之’也使得。”
无艳喃喃道：“遇之，遇之……这个还不错。”
薛逢听她自言自语般唤着这名字，只觉得心潮如涌，似春江水，连绵不迭，然而表面却还若无其事地，正儿八经道：“我唤你的名字，你也唤我的，嗯，倒是合适，那就这么定了。”
无艳点点头，忽地又问：“我也是在私底下这么唤你么？”
薛逢一挑眉，道：“这倒不用，我是个大方豁达之人，以后你人前人后，都这么叫我便是。”
无艳听他自夸，便吐了吐舌：“好吧，遇之！”
无艳说完，转过身便跑出门去，薛逢望着她的身影欢快地消失在明媚春光之中，只觉心中也有淡淡地欣悦，浑然不知自己唇角挑着一抹笑，就仿佛他生命中阴霾了数年的天空，终于也缓缓地透出了一抹春意。
无艳跑回屋中，果真紫璃等的着急，正要去找她。而尉迟镇本要出门，忽地听闻她叫人去买药，便担心她的身体，也跑来看，没想到却看到无艳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才知道她犯了“桃花癣”，当下松了口气。
无艳跟紫璃把治疗桃花癣的药粉配好了，紫璃便迫不及待地让无艳坐了，亲自给她涂药，无艳见他郑重其事，便也忍笑，由得他去。
紫璃小心翼翼又仔细地给无艳涂好了药粉，又煞有其事说道：“不要用手抓，也不要吃油腻辛辣的东西，每天让我涂三次，很快就好啦。”
无艳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紫璃感觉自己做了件极其有用的好事，当下乐不可支，无艳惦记薛逢，便叫丫鬟去吩咐烧水，准备为他针灸。
无艳特意吩咐紫璃不要靠近薛逢院落，更让沈玉鸣负责看着他。而后便行准备，心底将人体经脉图又飞快过了一遍，又重合薛逢的身体状况，加以推敲。
这次的针灸跟无艳之前的用针不同，无艳针法极为出色，平日给人治病之类，运针如神，从不会令人觉得痛，可是薛逢的情形却不同，因为他伤的是筋骨脉络，时间又长，因此必须用针疏导，那些神经脉络跟骨头关节之类，是人身上极其敏感脆弱，稍微碰到，便剧痛无比，何况是用针生生刺入。
无艳凝神专注，不敢稍微出错，想到繁复之处，便手捏银针，当空模拟下针的角度、速度之类。
负责伺候她的丫鬟们见状，各觉讶异，不知她是在做什么，却也不敢打扰，离开之后，便私底下唧唧喳喳说起无艳的种种古怪，只当做是笑谈。
尉迟镇来看无艳的时候，正看她双眸微闭，手指间捏着一枚针，极其缓慢地刺破虚空。
尉迟镇早听说她要为薛逢针灸，见状便站在门口，等无艳睁开眼睛，徐徐出一口气，他才轻声唤道：“丫头。”
无艳回头，见是尉迟镇，便道：“大人，你何时来的，可有事？”
尉迟镇道：“下午无事，听闻你要给薛公子治腿了？可需要我帮手么？”
无艳道：“不用，只不过，我也没有十足把握，只能一步一步地试试。”
尉迟镇微微一笑，抬手在无艳肩头轻轻抚落：“你定然可以的。”
无艳望着他的笑容，又觉脸上发痒，刚要抬手去挠，忽地想起紫璃的吩咐跟薛逢的阻止，不由哑然失笑，便道：“我、我会尽力的。”
尉迟镇道：“不如我陪你去吧，索性我也无事，我也想看看……你要如何做……”
无艳望着他恳切目光，略微愣神儿，才道：“大人要去也行，只不过……你不能对着我笑，也不能这样看着我，除非我叫你，不然你不能跟我说话。”
尉迟镇忍着笑，道：“是，我都听无艳大夫的。”
无艳看他双眸如星，便急忙溜开目光不去看：“那、那就去吧。”
尉迟镇果真无声无息跟在无艳身后，一块儿到了薛逢住处，薛逢见尉迟镇跟着，倒不觉讶异，只道：“没想到贱躯能惊动尉迟大人前来，真是何以克当。”
尉迟镇向着他一点头，很是恳切地说道：“希望此番能够奏效，薛公子身体能早日康复。”
薛逢没想到他竟如此正经回答，当下一笑，便看无艳。
无艳把要用诸物放下，道：“遇之，我要再看一看你的身体。”
尉迟镇听到她的称呼，微微动容，却并不言语，只是后退一步。
薛逢扫了尉迟镇一眼，道：“怎么看？”
无艳见那剑仆在旁边，便道：“有劳，把他放到床上。”
剑仆点头，将薛逢抱起来，果真放在床上，无艳又道：“衣衫尽数除去。”
剑仆略微犹豫，便看薛逢，薛逢道：“丫头，我不要他，你是大夫，你来吧。”
无艳闻言，便道：“好。”果真走上前去，动手将尉迟镇的衣裳一件一件解开。
尉迟镇远远看着，有心上前，想起答应过无艳的那些，却又只好忍耐。
很快地，薛逢浑身上下便只剩下亵裤未脱，无艳看了一眼，稍微有些犹豫，薛逢深吸一口气，也略闭了双眸。
无艳看着薛逢的脸，刹那间，仿佛听到他的心音，双手一握拳，便取了银剪刀，将他的亵裤剪开。
目光在薛逢的腿上一寸一寸掠过，手也随着重又摸了一遍，渐渐地停在他的双腿之间，无艳略微诧异之下，便复又顺着胯骨往上摸去。
将薛逢浑身的骨骼又重摸了一遍，无艳才又出了口气，取了干净的帕子沾了药水，把他的全身擦了一遍，最后又洗了手，取出银针。
下针之前，无艳认真说道：“遇之，本来我想给你吃颗能消痛的药丸，不过，如果是这样我就不能看到你的反应了，我得知道你痛不痛，又多痛，才能判断如何下针，是否对路。如果你受不了，就开口说声，知道么？”
薛逢这才睁开眼睛，双眸之中朦朦胧胧，道：“我说过了，你就当我是个死人般的，不用顾忌。”
无艳一手持针，一手探出，在薛逢脸上摸了摸，俯身在他耳畔道：“你不是死人，你会好好的。”
薛逢闻言，展颜一笑，望着无艳的眼睛，以耳语的声音，低低回道：“好的，星华。”
无艳自小跟在镜玄身边，惯常在药草堆里打滚，医书之中玩耍，生长所在便是个至尊的医学巅峰之地。
且镜玄疼她，自小不离身，有时因些疑难杂症跟太上长老或隐世耆老们探讨，也不避着无艳，那时候无艳尚小，却能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众人说些极为高深难懂的话，自始至终都不哭不闹，反而听得入迷一般。
等无艳慢慢长大些，便又时常在殿内走动，跟慈航殿的高阶弟子厮混熟悉，这些弟子们起初当她是个孩童，不以为意，仍自顾自探讨医理，研习医术，练习针法之类，却不料无艳每每便在旁边，或听或看，大有裨益。
每日听弟子们说医论道，详解杂难，无艳耳闻目睹，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再加上她本就聪明绝顶，很会融会贯通，自己又无别的爱好，每日除了看书便是采药，因此年纪虽小，却极为博学有见识，偶尔跟叶蹈海等几人辩论起来，也毫不逊色，镜玄曾私下对自己的大弟子叶蹈海说：除了行医的经验少些，无艳已经算是顶尖医者。
彼时叶蹈海正也因一事困扰，便问镜玄：“师父，小师妹跟着典默他们练习针法……”
典默那一辈的弟子，正是跟何靖是同辈的，所谓的“练习针法”，却不是对着虚空看着经脉图练习而已，而是在货真价实的人体上。
慈航殿虽是医学圣地，镜玄自己也是个不拘一格之人，并不在乎寻常世俗眼光，可是弟子要成手，只是纸上谈兵是不成的。
当时慈航殿有个规矩，若是山下有人来求医，条件是不收诊金，但这人若是被医好的话，必须得有他的亲属或者他本人留在山上半月，供弟子们“施针”。
因为参与施针的弟子们多半都已事先练得极为熟练，因此这留下之人绝不会有性命之虞，只会有些许皮肉之苦，倘若有个万一，也有山上的高等弟子在，及时施救，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但是镜玄默许无艳练习医术研究医书，却特别叮嘱过不许她去在真人身上施针，最多只是让她在旁边看而已。
无艳求镜玄不成，私底下便跟叶蹈海说起，想让大师兄为自己说几句话，因此叶蹈海便趁机提及。
当时镜玄沉默片刻，才道：“无艳现在的造诣已经非同等闲，若是再进一步……且她心地仁慈，若是别人有求她必会答应，将来对她而言，反而不妙。且我私心想来，也不愿她太过沉醉医道……”
叶蹈海似懂非懂，只看到镜玄眉宇间有一抹淡淡忧虑之色，因此也并未再问此事。
一直到无艳下山，她自觉并未亲自给人看过病，因此处处小心，除非是非出手不可的病症，不然的话绝不敢动手，生怕一失手，便成终身遗憾。
可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给她解开了许多连叶蹈海等人都会觉得棘手的病症。
自遇上薛逢，无艳便想该如何为他医治，早推敲设想过几种法子。
看着一动不动的薛逢，无艳深吸一口气，此刻在她眼中，薛逢已不再是一个认得的朋友，不是那个曾别有用心骗她入宫的“坏人”，也不是那个曾肯为了她冒险赌命的“好人”，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而她要让他“起死回生”。
虽然要薛逢保持清醒，但无艳却怕他因为太疼而自行挣扎起来，于是便先施针，让他上身不能动。
旋即用银针，以极快的速度遍刺他周身奇经八脉，经络受刺，自然敏感而活跃，让薛逢感觉越发敏锐，无艳又拔银针，自腰开始，动作放慢，动作间，不时查看薛逢反应。
薛逢一直无感，一动不动，就仿佛长针所刺的另有其人，渐渐地薛逢腰侧跟大腿两侧都落了针，他却仍无反应。
尉迟镇在墙角，忍不住无声无息上前一步，却见无艳的手落在薛逢膝头，尉迟镇瞧出她所刺的正是膝盖上的“环跳”穴，若是正常人被刺此处，必然会跳起来不可，然而薛逢却仍是不动。
尉迟镇虽是外行，却也瞧出不对。无艳停了手，看了会儿薛逢的腿跟腰上行针，手指轻舒，往下在他的足三里跟三阴交上一抚，又拈了银针。
尉迟镇不知不觉又前行一步，全神贯注看着，瞧那银针缓缓没入足三里，忽然之间，薛逢的肌肉仿佛一抖，只只是极细微的一动，稍不留神便会忽略。
但这一动，却是无艳等待已久的。
无艳脸色一变，看向薛逢，却见他茫然地睁开眼睛，仿佛见了什么稀奇古怪之事。
无艳略一踌躇，并不把足三里处的银针拔下，继续往下，另取银针，便刺他三阴交上。
刹那间，薛逢的脚微微地抖了起来，而薛逢仿佛察觉什么，试图抬头来看，无艳道：“遇之，别动。”
尉迟镇见此情形，心中微微喜悦，薛逢双腿不能动，也全无知觉，自不知疼痛，如今被无艳行针刺激，竟然抖动起来，可见医治有效。
尉迟镇不由为无艳高兴，然而看无艳面上却并没多少欢喜之色，她皱着眉看着薛逢的腿，将银针缓缓推入，薛逢的脚抖了会儿，终于也归于安静。
无艳咬了咬唇，双手握拳，忽然道：“大人，你帮我把遇之扶起来，让他坐着。”
尉迟镇听她有吩咐，精神一振，便道：“好！”一步上前来，此刻无艳将薛逢大腿跟腰间的银针取出，大腿以下的银针却仍刺着穴道。
尉迟镇靠前，探臂将薛逢双肩一握，轻轻地便将他扶起，无艳道：“衣裳除去。”尉迟镇顺势把薛逢敞开的上衣除掉，无艳道：“大人，你扶着遇之，千万不要动。”
尉迟镇答应，薛逢抬眸，正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地复又闭眼。
无艳绕到薛逢身后，却不动。尉迟镇看向她，忽地吃了一惊，却见无艳左右手各捏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目光在薛逢腰间徘徊。
尉迟镇之前只看过无艳右手持针，此刻见状有异，有心询问，却也知自己不宜出声，于是只看。
无艳端量了会儿，果真探手出去，左右手的银针几乎是同时，落在薛逢腰背的两处穴道上。
尉迟镇认得那是“肾俞”跟“命门”两穴，正是脊背上的两处要穴，若是此两处任何一处受伤，此人都会半身瘫软，单针刺入就已经很凶险了，何况双针。
尉迟镇屏住呼吸，这刹那间，那两枚银针已经同时刺入穴道！
就在银针没入之时，薛逢忽地闷哼了声，同时身子一颤！尉迟镇心中一凛，忙紧紧握住他的双肩。
无艳双手齐动，银针越来越深，薛逢的牙咯咯作响起来。
尉迟镇不知他是因为疼亦或是其他，只是提着心，目光转动，从薛逢背上扫过，忽然又是一惊，却见薛逢腿上，那本来在膝盖环跳穴上刺着的一枚银针，仿佛被人用手指弹动一般，不住簌簌发抖！
尉迟镇忍不住，终于低低唤道：“丫头……环跳上……”
无艳早就看见，道：“大人，你帮我个忙。”
尉迟镇道：“什么？”
无艳道：“待会儿我说动手的时候，你帮我，把遇之左右腿环跳上那两枚银针同时往内按下半寸。”
尉迟镇拿刀拿剑乃是好手，拿这样头发般细的银针却还是头一遭，何况还得同时按落，还得是半寸……可此刻没有他犹豫退缩的时间，尉迟镇心中掂量，硬着头皮道：“好。”
无艳点点头，手上捻动银针，再度往内，却听薛逢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叫，汗自脖子上渗出来，浑身绷紧，抖个不休，然而双腿却仍不动，只有环跳上的两枚银针，颤巍巍地摇的越发厉害。
无艳抬眸看向尉迟镇，道：“大人，动手吧。”
尉迟镇闻言，将薛逢一放，探手过去，指腹分别压住那两枚银针，往下按落，他是武学行家，不动则已，一动便有八、九分把握，而就在尉迟镇动手之时，无艳将那两枚银针同时往内，差点儿尽数推入。
就在四枚银针催动刹那，薛逢“啊”地大叫一声！薛逢那剑仆本站在旁边，见尉迟镇放开薛逢之时，正要上前扶住他，然而正当他靠近床边之时，薛逢伸手死死按住床褥，同时双腿猛地僵直往前一伸！那原本无力的脚趾，竟也有绷紧之势。
无艳见状，便道：“好啦，大人松手！”尉迟镇忙松开手，无艳将薛逢肾俞跟命门上的两枚银针拔出，顷刻间，原本被尉迟镇按下的环跳上的两枚针弹了弹，仿佛要跳起似的，针尾微微摇晃，慢慢地又归于平静。
那剑仆见状，便未碰薛逢，薛逢手撑床板，身子微微摇晃，双眼瞪着自己的腿，透出惊愕之色。
无艳伸手将他肩头抱住，薛逢的身子仍在细细颤抖，胸口起伏不定。
尉迟镇拿不定如何，捏了把汗，低声问道：“丫头，好了么？”
无艳把薛逢腿上的银针一一拔出，道：“还得再看看，大人，劳驾你把遇之抱到里侧房内的浴桶里去。”
尉迟镇抄了件长袍，把薛逢一裹。无艳已经先一步到了里屋，见浴桶里热气腾腾，她便凑过去，抄起一把水闻了闻。
此刻尉迟镇抱了薛逢过来，只嗅的极浓重的药气扑鼻，低头看那浴桶里的水，竟也是浓浓茶色。
无艳一点头，尉迟镇轻轻将薛逢放入水中，让他靠在浴桶边儿上坐稳了才放开手。
薛逢身子尽数没入水中，水汽中双眸微张，眼神极为茫然，仿佛不知所措的婴孩。

第三十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
将浴桶盖子合上，吩咐那剑仆看着，务必要泡足半个时辰方好，无艳又看薛逢双眸微闭，桃花面流露憔悴失神之态，无艳抬手将他因汗湿黏在额角的头发掂开，才缓缓地后退一步。
尉迟镇一直便看着她，此刻见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便张开双臂，及时将无艳揽入怀中。
无艳仰头，微微睁眼看他，目光在他容颜上游走一遭，才放心地闭上双眸，靠在尉迟镇怀中。
且说紫璃因知道无艳要为薛逢针灸，自不敢打扰。他在屋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头一件事便是问无艳可出来了不曾，听闻不曾，便觉失望。
紫璃在屋里转来转去，百无聊赖，便出门来，他不敢进薛逢院子，生怕无艳责怪，便只在外头徘徊。
沈玉鸣自外头来，见紫璃在此，便问：“殿下为何站在这里？”
紫璃道：“我等无艳姐姐，沈侍卫，你去哪里了？”
沈玉鸣微微一笑道：“我瞧殿下睡着，就出去走了走，见有卖些新鲜出炉的糕点，便顺手带了些回来，殿下可要吃么？”
紫璃见他手中果真提着个油纸包，想必是些点心，他先是点头，而后却又摇头，道：“先留着，等无艳姐姐回来了一块儿吃。”
沈玉鸣道：“殿下可真是喜欢无艳姑娘呢，什么都想着她，只不过，我听无艳姑娘之前的意思，是想要离开此处的，到时候……咱们是回京城么？”
紫璃一听，瞪圆眼睛说道：“当然不要，我要跟着无艳姐姐，你若是想回京城，那就回去吧，我有无艳姐姐在便是。”
沈玉鸣呵呵笑道：“我自然是跟着殿下，毕竟是我带殿下出来的，当然要有始有终。何况我若扔下殿下自个儿回京，四王爷恐怕会饶不了我。”
紫璃点头道：“说的也是，那么你就跟着我，等以后见了四哥，我自保着你，你放心。”
紫璃年纪虽小，却很有主张，说话之时也自有一股气势，沈玉鸣躬身道：“多谢殿下啦。”
紫璃去了这件心事，颇为高兴，在门口雀跃片刻，却忽地又想：“不过，万一无艳姐姐不要我们跟着那可如何是好？”
沈玉鸣想了想，道：“无艳姑娘也很是喜欢小殿下，且又心软，我想……她是不会忍心看小殿下伤心的……”
紫璃甚是聪明，一听这话，便有了主意：“哦，是了，无艳姐姐疼我，我便只缠着她，她定然不忍心撇下我。”
沈玉鸣含笑道：“殿下所言甚是，不过，也不知里头何时会好，殿下站在这里，又累，日头又晒，不如去里头无艳姑娘卧房处等候。”
一拍即合，紫璃便随沈玉鸣入内，在无艳房间处等候了有一刻钟，就听到外头脚步声响，紫璃跳起来迎出去，却见尉迟镇抱着无艳，大步进来。
紫璃当即叫道：“姐姐怎么啦！”
尉迟镇道：“殿下别急，她是方才施针累着了。”
沈玉鸣本站在紫璃身后，此刻便靠前一步，看了一眼无艳，却并没做声。
尉迟镇把无艳放在床上，便叫丫鬟打水来。紫璃顺着窗边踏几爬上去，凑近了看，却见无艳脸上略有些汗意，双眉微蹙，微微合着眼睛。
紫璃很是担忧，想叫又不敢出声，只顾趴着看。顷刻丫鬟打了水来，尉迟镇把帕子浸湿，便给无艳轻轻擦拭脸上汗渍。
紫璃在旁边一眼不眨看着，忽地看到无艳脸颊边儿的白斑似又多了一块儿，紫璃便道：“尉迟镇，你轻些……还是让我来吧！”
尉迟镇的动作已经是够轻的了，只是将帕子沾在脸上将汗吸去而后拿开而已，紫璃却已经迫不及待，尉迟镇无奈，总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计较，正欲让手，却听无艳道：“紫璃，不用啦。”
紫璃见无艳醒来，也顾不上其他了，俯身过来道：“无艳姐姐！”
无艳看他一眼，便欲起身，尉迟镇忙抬手在她身后一揽，暗中用力，将她扶了起来，无艳向他一笑：“谢谢大人。”
此刻紫璃已经凑过来，问长问短，尉迟镇便也只向无艳一笑，便起身，慢慢地把帕子放下。
紫璃见无艳擦过脸后，脸上仍是显着白斑，便忙从怀中把无艳配的桃花癣的药粉拿出来，道：“我给你擦擦。”
无艳方才耗神费力，才一放松下来就有些承受不住，此刻虽清醒，却仍有些体力虚耗，便任由紫璃去。
紫璃紧紧挨在无艳身旁，便拿药粉替她涂脸，看他认真的神情，倒好像是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尉迟镇将那帕子在水中浸了浸，拧干了搭在椅背上，抬头正好看到沈玉鸣站在床畔不远，从尉迟镇的方向看来，沈玉鸣似正望着紫璃跟无艳，尉迟镇心想：“他对临江王倒极为忠心……”
正好沈玉鸣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尉迟镇一怔，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似乎……然而他来不及多想，沈玉鸣面上流露淡笑，向他一点头。
尉迟镇便也微微颔首示意，这刻定睛细看，却觉得沈玉鸣并无异样，尉迟镇按下心头那丝异动，便走到床边，对无艳道：“觉得如何？”
无艳抬眸看他：“我没事啦，略微喘几口气便好。”
尉迟镇道：“我早跟你说，不要总是惦念他人，若是你累坏了病倒了，看哪个又来医你。”
无艳笑道：“我好着呢。大人好端端咒我。”
紫璃也道：“是啊是啊，呸呸，胡说的不算。”
尉迟镇尴尬一笑，倒也有点后悔失言：“是了，是我说错了话。”他只是心疼无艳不爱惜自己身子，才口快说了这句，倒是没往别处去想，可若是给旁人听来，这话却带有那么几分不妙意味。
无艳见他当了真，忙道：“我只是随口说的，放心吧，我好着呢。”
紫璃一本正经道：“你都得桃花癣了。”
无艳忍不住失笑道：“桃花癣不算病啦！”
尉迟镇见她笑容仍带几分虚弱，便叹了声，道：“总之，你该明白……万事先以自己的身子为重，明白么？”
无艳见他说的郑重，便也正色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听大人的。”
紫璃着急，便握住无艳的手道：“那我的话呢？”
无艳笑道：“也听你的。”
紫璃这才放心，道：“那自然啦，我还得给你擦药呢。”
这日给薛逢针灸过后，又泡了药浴，半个时辰过后，无艳便去探望了一次，瞧着薛逢的情形，就如春回大地。
无艳便放了心，如此一连三日，每天为薛逢针灸一遍，却不似头一日那样惊险了，只徐徐而来。到了第三天上，薛逢已经能够凭着自己之力动弹脚趾，无艳给他针灸之时，腿上也不似之前般麻木，而是有了感知，针刺环跳穴的时候，他的小腿儿会微微一弹，康复指日可待。
这边薛逢如枯木逢春，而另一边，却不容乐观，原来无艳的脸上，那桃花癣不想是片刻就好的模样，就算是紫璃每天都认真尽责地给无艳脸上涂药，可那桃花癣却没有消退的势头，反而如春日桃花一般又绽了数片。
此刻无艳的模样，对薛逢尉迟镇来说，只觉得比之前似乎越发古怪了些，在紫璃看来，却只是担心是自己涂药涂的不勤，需要多涂几遍，可是对于府中其他人而言，便没那么简单了。
无艳的容貌在寻常之人看来本就算是丑陋的了，如今更生了“桃花癣”，脸上一块儿黑，几片白，偶尔还因为痒而发红……因此在他人看来，简直是丑的惊天动地，惊世骇俗。
尤其是伺候无艳的几个丫鬟，都是些无知少女，且又爱美，见无艳如此，暗中便有不少流言蜚语，也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说无艳脸上的斑是会传染的，这话一出，府内的下人几乎都不敢靠近无艳身畔，就算是奉命前来，也是来去如风。
无艳虽然单纯，却极聪明，察觉下人对待自己的态度跟之前不同，她便留意，几次三番，不免听到了些不好听的。
这日，紫璃又给无艳涂药，无艳任凭他动着，一边忍着痒，便问：“紫璃，我长的是不是很可怕？”
紫璃正全神贯注地，闻言吃了一惊：“谁说的？”
无艳道：“我听他们说我长的很难看，像是鬼一样。”
无艳自知道她的真容不似这般，只不过在她看来，原先那张脸不至于美到哪里去，而现在这张脸也不至于丑到哪里去，绝色或者奇丑对她来说，都是皮相罢了。
因为见惯自己原本的容貌，所以当初看到人人皆惊为天人的丹缨，无艳也并没流露什么惊艳之色。或许是因从小学医，看惯生生死死，红颜枯骨，因此对她而言，表面皮相皆是平常，原先的容貌不会让她觉得绝美而狂喜，现在的容颜也不会令她觉得丑陋而沮丧，都是一视同仁。
可是在别人眼中，自不是这样简单的。
紫璃皱着眉想了会儿，道：“别听他们的，我觉得无艳姐姐很好看，比他们都好看呢。”
无艳道：“真的么？我瞧，大概因为你是小孩子，所以才跟别人的看法不同……”
紫璃见她迟疑，便叫道：“哪里，就算我是小孩子，难道我不会看么？何况，尉迟镇不是小孩子吧，薛逢也不是……还有沈统领，他们都觉得你很好看啊！”
无艳吃惊连连：“我知道你是胡说，尉迟大人哪里会觉得我好看，我只是觉得我医术好……心地好而已，从来不曾夸我好看，当初，我听你四哥跟尉迟大人说起来……尉迟大人的意思好像也是不喜欢，虽然、虽然在之后……”
无艳一时便想起来长安的时候，那夜在长街上，她跟何靖灯影底下，偷听到尉迟镇跟丹缨的对话……无艳想着，心不由地重又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脸上也越发痒痒。
无艳用力摇摇头，把脑海中尉迟镇的样子挥去，又道：“遇之的腿大有起色，我瞧假以时日就会行走自如的，现在我只要把断离的解药制出来便好，我要快点离开这里，免得生出更多误会。”
紫璃问道：“什么误会？啊……我知道了，难道你是说尉迟镇的夫人之事？”
无艳吃惊道：“你也听说了？”
紫璃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听多嘴的丫鬟说的，说什么有个什么官的小姐，尉迟镇对她很是不同……估计会娶她什么的……还说什么不会娶无艳姐姐，哼，姐姐非要嫁给他么？当然是要嫁给我哥哥的。”
无艳先是失笑，而后又叹道：“唉，果然是真的了，我也听说了……”
无艳听说的，不止是这个，还有一些私底下的流言，说无艳“痴心妄想”，“缠着”尉迟镇……等等，十分不堪入耳。
无艳自然不会跟紫璃说起这些，紫璃道：“你的脸更红了，别动，等我涂完了这些。”
无艳竟有些灰心，道：“还是不要涂了，好似没用。”
紫璃道：“哪里没用，我瞧最近好了些……”
紫璃自然不肯承认他每天辛勤涂药却丝毫效果都无，因此便一味往好里去说。
无艳惘然道：“我也不知道，按理说我的药不会没用的，这仿佛不是桃花癣……”
两人正说着，门口上沈玉鸣进来，见两人坐在桌边，便先行礼。
紫璃见他面上带着狐疑之色，便问道：“沈统领，你有事吗？”
沈玉鸣道：“正是，小殿下，我方才在外头看到尉迟将军匆匆地出城去了。怎么……他没有说么？”
紫璃对这消息不以为然，便不理会，无艳却问道：“出城做什么去了？”
沈玉鸣摇头说道：“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等要追过去，那边已去的远了，因此并不知道究竟。”
这日，尉迟镇果真并未回来，而府内的流言却也因此而略有升级，有些仆人暗中议论纷纷，说是尉迟将军是因为故意避开无艳才特意匆匆离府的。
负责伺候无艳的丫鬟小莲去厨房取晚饭，刚进门，便给几个厨房里的妇人围住，一个胖妇人道：“莲丫，是不是真的？咱们将军为了避开府里的那个古古怪怪的女娃儿出城去了？”
小莲还未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妇人问道：“你们总说那女娃儿长的丑，我到底是没亲眼见着，到底是怎么个丑法儿？”
小莲听了，才略有几分不屑，道：“其实……一开始倒还顺眼，可是……谁知道她居然想当咱们将军夫人来着，这也太过了些，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样儿呢。”
先前的胖妇人道：“这长得丑倒还其次，听说这女娃儿是个大夫，先前给院子里那位什么公子看病，把人家剥的赤条条地，都看光啦！男女授受不亲，实在是伤风败俗的紧，可有没有这回事？”
小莲捂着嘴笑笑，道：“有是有的，是那些薛公子，说起来，这位薛公子可是好看的很，就算是黄小姐都不如他，只可惜他的腿有残疾，原先不能动的，但听说正恢复着呢。”
这位黄小姐，便是太原城一位黄缙绅的千金，黄老爷年轻时在京中为官，年纪渐大便告老还乡，在太原城名誉极好，黄小姐也是个琴棋书画皆通的美人兼才女，传闻之前在尉迟镇回青州府“成亲”之前，黄老爷还曾跟尉迟镇商议过将小姐许配之事。
几个妇人啧啧称奇，她们在厨房做活儿，寻常是不会进到内堂去的，因此只捕风捉影地听说，并不曾亲眼见到无艳跟薛逢，听了小莲说，各自惊叹了会儿，那胖妇人便道：“你们瞧瞧，这样没品行的女娃，怎么能当咱们将军夫人，若她能当，咱们府里的丫头哪一个不能？”
小莲眉眼带笑，心中自有几分得意，却道：“这可不能乱说，幸好将军不在府里，若是在，你们可要留心了。”
三个妇人连连答应，其中一个又道：“那么如今咱们将军都出府去了，这女娃子又想怎么样，还留在咱们府里？”
小莲微微皱眉，没有做声。
胖妇人捂着脸道：“不是说她的脸极丑，能传染的？这样的人留她做什么，都是咱们将军太仁厚了不好意思开口，才悄悄地避开，指望她能自己离开也说不定，只怕她脸皮厚，不舍的就罢手放了将军这棵大树，我可还听说她还是个行走江湖的，不是什么大家闺秀的出身……啧啧，也怪不得行为那样放荡了，陌生男人的身子也敢乱摸，怎么配得上咱们将军呢。”
其他两人齐齐附和道：“说的很对！若是说般配，那也只有黄府小姐了。”
小莲被围着说了这会子话，见时候不早，便提了食盒往回走。
目送她离开，几个妇人才又各自做活，其中那胖妇人却悄然倒退出门，闪身到了厨房偏间无人处，面上透出几分诡异笑容，伸手在脸上一抹，露出底下一张娇艳如花的脸，赫然竟是曾跟尉迟镇交手过的白雪色。
白雪色卸下面具，静听左右无人，便出了门来，这厨房靠近后面院墙，白雪色疾步走到墙边，把身上伪装的累赘东西取出，扔在乱草之中，重新勒紧腰带，纤腰一扭，人拔地而起，自墙头跃了出去，消失无踪。
尉迟镇忽然离开，也没有消息，更无解释，无艳呆想了半天，毫无头绪，下午去给薛逢复诊之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无艳心中挂念尉迟镇，正在灯下发呆，便见丫鬟提着食盒进来，无艳毫无胃口，又实在打不起精神，便道：“劳烦了，只是我不饿，就不吃了。”
小莲正把食盒放下，也不打开，转身就要走，闻言便站住脚，想到方才众人的话，一时气愤，便回头道：“姑娘怎么这么难伺候的，若是不吃了就早说如何？叫我辛辛苦苦拿来了又说不吃，是什么意思？平白捉弄人玩儿么？”
无艳绝想不到她的反应竟如此之大，一时怔住：“我、并无这个意思，我只是不饿……”
小莲没好气道：“我们府里人虽多，个个却很忙，没人有空伺候闲人，如今将军又不在了，姑娘若是不饿，以后我都不来送了，也倒是好！”
无艳听着这话，才觉不是在说这顿饭，仿佛话里有话，无艳便问：“你说的是什么？”
小莲瞥她一眼，皱眉道：“有些话非得别人说么？将军不过是宅心仁厚加可怜姑娘，才对你好好照料的，可是姑娘你……忒也痴心妄想了些，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什么样貌，怎么能配得上我们将军？我们将军自也看不上姑娘的，所以才忍无可忍地连府里都不回来了，姑娘你且瞧瞧看我们府里的人，能数得上的，哪个不是平头整脸的，将军若是瞧得上，早就一个两个收了房了……何必看您这样儿的……”
无艳这才明白，寻常她只是偶尔听到三两句，却没想到小莲会当面说的如此赤裸，一时面上喷血一般，然而涉及尉迟镇，无艳却又无法完全反驳，因为无可否认，她心底对于尉迟镇是有一份别样好感的。
只是在听到小莲说尉迟镇是因为避开她而夜不归宿，身子不由狠狠一震。
无艳沉默，小莲却把这沉默当作了默认，当下冷笑一声，又道：“我若是您，则心存对我们将军的感激，趁早自己主动离开罢了，何况让将军觉得您是个厚脸皮的人呢？实话说，我们太原城里头一号的美人，身世显赫的黄家小姐，迟早都会嫁到府里来，那才是将军夫人的气质呢。至于您……”
无艳垂眸不言，心中也不知是震惊，还是难过。
小莲正说的得意，忽地听到有个冷峭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说道：“什么是将军夫人的气质，将军夫人又是什么气质，我呸！你们家将军要娶阿猫阿狗当夫人，关我丫头何事！她有说过非要嫁给你们将军不可么？”
小莲一惊，忙回头，却见门口站着的人，身量高挑，容颜绝美，幽幽夜色之中看来如桃花艳，如昙花白，正是薛逢。
小莲讪讪，正要行礼，薛逢道：“还有，你太多嘴了些，也太自以为是了，今日你说的这些话若是给你们将军亲耳听到，我保证你以后没机会留在这府里了。现在，给我滚出去！”
小莲被斥，偏偏无法还嘴，望一眼薛逢冷而高不可攀的容色神情，小莲捂着脸，拔腿跑了出去。
无艳在旁边看着这幕，见小莲离开，她也跑到门口，赶忙扶着薛逢：“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现在你不能就下地行走么？”
薛逢双腿正在恢复中，然而断了的经络需要修复的时间，因此无艳叮嘱他不可妄动，方才他是被剑仆扶着，一步一步挪到这里来的，训斥小莲的时候他靠在门扇上，手紧紧地握着门框才不曾滑倒地上，此刻见无艳过来，便顺势靠到她身上去。
薛逢看着无艳，气道：“我若不来，你岂不是就任由那贱丫头欺负了？”
无艳一怔，道：“不要这么说，她……不过是误会了而已。”
薛逢道：“误会？管她什么误会，敢在你面前放肆，就该打她几个耳光，然后封了她的嘴！”
无艳见他义愤填膺，自个儿却忍不住笑道：“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都不恼。”
薛逢咬牙切齿，看向无艳，却又叹道：“你……唉……”可见无艳是对尉迟镇动了情，所以不曾还嘴，又或者是“爱屋及乌”，因为尉迟镇的缘故，不肯为难小莲。
薛逢知道此中的种种复杂牵连，却不说破，只道：“我累了，你扶我。”
无艳竭力撑着，扶薛逢到了床边，道：“你这是自讨苦吃。”
薛逢松了口气，道：“臭丫头，我为你出头，你一句谢也没有，反如此说我。”
无艳笑笑，拉了凳子在床边，伸手给薛逢按腿，道：“好吧，谢谢你啦，遇之。”
薛逢靠在床边，看她的小手揉捏在自己腿上，一时十分受用，不由道：“你若肯每日给我这样捏捏，我每天都来自讨苦吃都成。”
无艳噗嗤一笑，道：“这个不成啦，我改日就要走了。”
薛逢一听，顿时变了脸色：“什么？”
无艳道：“你的腿快要好了，我已经去了一大半的心事，另一件剩下的事，则是大人的解药，我……的确是得尽快离开这里。”
薛逢冷道：“是因为那丫鬟说的话？”
无艳摇头：“当初大人是因为我才中毒的，结果差点儿毒发，还差点连累了你，我只想快些把他医好，然后我便可以无牵无挂离开啦。”
薛逢皱眉，隔了会儿，才道：“你……不是喜欢尉迟镇么？为什么，还要走……”
无艳手上一停，却又继续，低低道：“其实小莲说的也对，大人跟我不同，他……他的确是需要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而我……何况他也有了心上人了。”
薛逢张了张口，府内的传闻，也瞒不过剑仆的耳目，薛逢自然也听说一二，可是对他来说，这倒不是个坏消息。
薛逢心念转动，把些劝说的话压下，反道：“哦？那么你不会嫁给尉迟镇了？”
无艳啼笑皆非：“你怎么跟他们胡说的一般。”
薛逢道：“那……那……”
无艳垂着头，仔细看他双腿，一边听他说话，听他“那”了两声却说不出来，便抬头：“什么？”
薛逢看着她的双眸，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紧张，正要再说，却见紫璃从门口跑进来：“无艳姐姐，该上药啦！”
薛逢气极，瞪向紫璃，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
薛逢来说了些话，后紫璃又来厮闹了会儿，好不容易等紫璃闹够了发了困离开，薛逢道：“无艳，你可愿意……”
后面三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薛逢看着自己仍不能顺利活动的双腿，停了口。
无艳问道：“什么？”
薛逢沉思片刻，抬头看她，一笑道：“等我能行动自如了，便跟你说。”
无艳挑了挑眉：“什么事，需要这样儿。”
薛逢抬手，在她鼻头上捏了捏：“是好事……嗯，你要不要事先答应我？”
无艳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戏谑之色，顿时摇头：“当然不要，哼，难道我上了一次当还不够么？”
薛逢一怔，才想起她是说之前他骗她入宫之事，薛逢愕然之余，不知该是哭还是笑的好，只觉上天果真公平，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果真不该干坏事，一转眼，报应来了。
薛逢哑然，起身之时，趁着无艳扶自己的功夫，便将无艳抱住。
无艳一愣：“干什么？”
薛逢略微迟疑，便在她耳畔低声道：“星华，你知道，我是很喜欢你的，真心喜欢，这点你总会信吧？”
静默中，无艳一点头：“嗯。”
薛逢心头略觉欢喜，又道：“我不敢问你是否喜欢我，但是……你起码不讨厌我，是不是？”
无艳抬头看他：“为什么你忽然说这些奇怪的话？”
薛逢望着这双光华耀然的眼睛，忽觉窒息，又有些心慌，勉强道：“因为……因为……”
无艳笑道：“因为我医好了你的腿，你心中感激我么？”
薛逢愣住，无艳道：“现下你还不能行走自如呢，就等真的能跑能跳了，再说不迟。”
薛逢想了想，终究叹了声：“好……那，一言为定。”
无艳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手指拉了拉，笑道：“一言为定，那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薛逢听了这句，心头才复又觉得暖意融融。
薛逢被剑仆扶着，自回居室，无艳掩了门，回到床上躺着，心道：“断离的解药究竟该如何炮制……”满心满脑，皆是这个念想。
如此翻来覆去到了半夜，似睡非睡里，无艳忽地听到耳畔有人说道：“你想要断离真正的解药吗？”
无艳正苦心孤诣地想此事，便道：“当然想。”
那人道：“我有断离真正的解药，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便可以给你。”
无艳模模糊糊地，本以为是梦中，听了这句，却依稀醒悟，真的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第三十一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
无艳猛地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转头看去，果真看到在床前的墙角边儿上站着一道人影，身形裹在夜色之中，朦胧淡薄，如一道寂寞的影子。
无艳惊愕之余，微微有些恐惧，左右看看身畔无人，便道：“你是谁？”
那人仿佛轻笑了声，道：“不瞒你说，我是修罗堂的人，所以知道断离的事。”
“修罗堂”三字对无艳来说便意味着“如临大敌”，然而此刻关乎断离，对无艳来说，自然是尉迟镇的安危在头一位。
无艳张了张口，压下心头的惊惧之意，道：“那你……你先给我看看断离的真正解药。”
那人笑的明显了几分，道：“小丫头，我知道你天资聪颖，给你瞧过了，你大概就会自行配制了，当然不可。我只是想跟你说，计九幽给薛逢的断离解药，的确是另一种毒药，若是整颗服下，此后尉迟镇便无药可救……你给他吃了半颗，是明智之举，只不过你也不要太高兴，那半颗解药只能缓解他一时之症，倘若第二次毒发之前没有服下真正的解药……尉迟镇将死的痛苦万分。”
无艳听到最后一句，不由打了个哆嗦，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之人的样貌，然而他站在黑暗之中，面上仿佛还戴着蒙面巾，只隐约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
可是他说的如此头头是道，连断离的解药隐秘都知道，就连无艳也是从薛逢口里才听说的，无艳犹豫了会儿，说：“那我又怎么知道你给的解药是真的？”
那人道：“因为我是不会骗你的，而且，尉迟镇服下解药后好与不好，你自然也知道……我要跟你做个交易，当然不会让交易的条件无效。”
脸忽然又痒了起来，无艳伸出手抓了几下：“你……你要跟我做什么交易？”
那人望着无艳的动作，眼睛仿佛更亮了几分，道：“我把自己的底细都跟你说了，我想要跟你做的交易便是……我把解药给你，保证尉迟镇长命百岁，而你……则要答应跟我走，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除非我许你离开。”
无艳大惊：“什么？”
那人道：“别怕，我不是让你加入修罗堂，我只要你……属于我一个人，我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任何事，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无艳的心怦怦乱跳：“可是……为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声音微冷，道：“你只管回答应是不应，其他的不用管。只是记住，你若不答应，尉迟镇便死定了，而我知道……亲眼看到他痛不欲生地死去你一定会忍受不了，而且那时候再后悔已经迟了，所以小丫头，仔细想想你的答案，但是不要让我等太长，因为尉迟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艳听到最后一句，按捺不住，从床上跳下地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那人见她靠近来，却不闪不避，笑道：“尉迟镇不是都不理你了么？为什么你还这么关心他？”
无艳心头一痛：“关你什么事！”说话之间，她已经走到这神秘人身边，当即抬手，手中银针如飞一般向着那人身上刺过去。
无艳的针法出神入化，连镜玄都说她的手法快，往往在受针之人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收针了，那神秘人一动不动，无艳心头一喜，她这一针刺下，正是这人玉枕穴，以无艳之能，若是刺中了，此人必然会立刻晕厥。
然而急变就在瞬间发生，当针尖几乎贴上神秘人肌肤的时候，无艳的手却再也无法向前一毫。
无艳大惊，左手握着的药粉当即向前撒出，耳畔听到神秘人轻轻一笑：“小丫头，你的确不错……只不过在我面前，是想班门弄斧么？”
这电光火石的一刻，无艳的双手赫然竟被他制住，这人自始至终动也未曾动过，却逼得无艳靠在他的身上，无艳挣了挣，只觉他的手劲奇大，同时察觉这人捏着自己的虎口。
无艳猛地醒悟：这人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制住她，又捏着她的要穴，此刻只要这人略微用力，便可让她浑身麻痹无力，然而他并没有如此做，可见他对自己的功力十分自信，自信无艳逃不过他的手心。
或许是察觉对方的强大，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无艳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抵挡的惧意，她身不能动，便扭头去看对方的脸：“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是谁？我哪里得罪过你么？”
两人靠得如此之近，这神秘人垂头，望着无艳的脸，复又笑道：“好好一张脸，弄成这个模样做什么，镜玄可真是下得了手，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无艳听了这句，那股没来由的惧意更浓了几分，叫道：“放开我！”
神秘人听了这句，双臂却复一拢：“别怕，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你若挣扎，恐怕会受伤……我好心好意的来跟你谈条件的，你若是不答应，现在回答我也成。”
此刻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但在这种情势下，却只能叫人不寒而栗。无艳竟微微地发抖起来，大概是察觉她的惧怕之意，这人的手上竟略松了松，不再似之前一般紧握。
无艳深吸了口气，察觉对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这味道颇浓，仿佛是檀香混合龙涎香的味道，隐隐地香气聚拢过来，从淡转浓，让人沉溺其中。
无艳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心里自然是十万分不想接近这古怪而可怕之人，可是事关尉迟镇的生死，却不容她断然说“不”。
无艳竭力镇定：“大人……现在怎么样了？难道他这次匆匆离开，是因为……因为你们害他？”
之前修罗堂多次对尉迟镇跟无艳出手，这人既然袒露自己也是修罗堂之人，无艳便想到之前的计九幽、白雪色以及琉璃等人，他们自然也不会置身事外。
这人沉默片刻，才又笑道：“小丫头，怎么如此偏心？这当口还惦记着他，我可不喜欢的紧。”
无艳叫道：“到底是不是？”
神秘人道：“好吧，让你安心，尉迟镇出去，跟我们无关，是他那个宝贝情妹妹任性闹出了事……所以他才去救援的。”
无艳听得迷迷糊糊，一顿之下才反应过来：“啊，是方小姐出了事？”
神秘人道：“不错，这下你放心了吧？只不过你瞧，尉迟镇为了那刁蛮的小丫头，反倒把你这一心为了他着想的好丫头扔下了，可见他心中没有你……嗯，既然这样，你索性拒绝我的提议，让他痛苦不堪的死去，如何？”
无艳听到这里，心头一抽，竟有些酸痛交加：“我不要！”
神秘人道：“好，那么你是答应我了？”
无艳咬了咬唇，却不肯回答。神秘人却也并不催促，只是轻轻环拢着她，垂眸打量她的脸庞，望着那长长地睫毛一动不动，却也知道她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无艳道：“你何必要我答应？你的武功好得很，又能轻而易举制住我，就算现在带我走，我也无法反抗，为什么还要绕一个圈子？”
神秘人听她问起，才点头，道：“我想要你心甘情愿答应……若是我强带你走自然容易，可一来，我怕小丫头你不服，以后各种麻烦，二来，镜玄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倘若你是自愿跟我走便好说了，慈航殿也无权过问。”
无艳听到这里，眼睛有些酸：“你想的真周到。”
神秘人复一笑，眼睛望着她，却并不出声。
无艳垂眸，隔了会儿才又道：“那你让我想想……明天……尉迟镇不会有事吧？”
神秘人知道她问的是尉迟镇会否毒发，便道：“不会……但是他此去，一路急赶，或许还会跟人动手，会加速毒发哦。”
无艳吸吸鼻子：“那我明天给你答复，要怎么找你？”
神秘人道：“这个很简单，你若是答应我，明天日落之前，离开府中就可。”
无艳道：“那解药呢？”
神秘人低低笑道：“小丫头……到时候，我会把解药给薛逢，让他给尉迟镇，如何，他可是你信得过的人？”
无艳想了想，一点头：“好，那说定了。”
神秘人低头，如低语般，实则悄悄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定了。”
鼻端那股香气越发浓郁，无艳只觉极为困倦，也好像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不知不觉竟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神秘人将她软绵绵地身子搂在怀中，轻轻在无艳面颊上一蹭，隔了会儿，才将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又拉了被子盖上，抬手在她的面上轻轻摩挲了会儿，神秘人低笑道：“你若还不走，再过两天露出真容，不知还会有什么风波呢……乖乖地到我身边来吧，小星华，可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紫璃一大早起来，洗漱过后，便要出门。沈玉鸣道：“小殿下要去找无艳姑娘么？”紫璃道：“当然啦，我要跟无艳姐姐一块儿吃早饭。”沈玉鸣笑笑，道：“方才我听伺候姑娘的丫鬟说，姑娘还睡着没醒呢。”紫璃一听，就有些踌躇：“那么我先不去了……等会儿姐姐醒了再去。”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紫璃肚子饿得咕噜噜乱叫，沈玉鸣劝道：“小殿下别饿坏了，还是先吃点东西，无艳姑娘怕是因为一直以来劳心劳力，有些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倒是好的。只是小殿下若因此饿坏了，却是不妙。”
紫璃听他说的有理，便答应了先吃早饭，吃过之后，却又坐立不安，道：“去看看姐姐醒了没有，大不了我不说话惊醒她便是。”
沈玉鸣见他势必要去，便不再拦，只道：“殿下，昨儿尉迟将军无缘无故夜不归宿，我听府里有些不好的传言，有些针对无艳姑娘，还有下人对她无礼。”
紫璃惊道：“竟敢欺负无艳姐姐？什么传言？”
沈玉鸣道：“无非是说尉迟将军不留府中，是因想避开无艳……我瞧他们真是没道理的很，如今薛公子的病都好了，无艳姑娘随时都可起身离开，又不是非要跟尉迟镇相处。是了，殿下不是说要跟姑娘一块儿走？可跟她说好了？”
紫璃道：“真是岂有此理，尉迟镇爱留不留的，跟无艳姐姐有什么关系？竟敢害她伤心！是了，我得先跟姐姐说说，早点离开这里也好，反正我也呆腻了，若没无艳姐姐在，我早走了。”
这一觉香甜沉酣，便到天亮，鸟鸣声啾啾，十分清脆地从窗外传来，夹杂着压低隐忍的笑声。
无艳睁开眼睛，又瞧见紫璃圆溜溜的双眼，小家伙依旧是手拄着腮趴在床边看她的姿态，瞧她醒来，才欢呼一声：“无艳姐姐，你终于醒啦！”
无艳抬手在额上一拢，察觉天色大亮，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竟已是日上三竿。
平素无艳一般都是天不亮便能醒，没想到竟无知无觉沉沉地睡了这么久，无艳蓦地想到昨晚之事，转头在屋内四看了会儿，并没看到什么异样，那诡异的经历仿佛一梦。
紫璃见她不语，只是打量室内，便好奇道：“怎么了？”
无艳道：“没、没什么……”
紫璃道：“那就好，我给你涂药好么？”
无艳闻言便苦笑一声，这两日紫璃是十分勤快，得空便给她涂药，只可惜越涂越是糟糕，脸颊上的皮仿佛都毛躁起来，看起来倒的确是桃花癣发的厉害的症状，可无艳却知不是，不然的话，没理由她的药无效，只不过紫璃十分热心，无艳索性便由得他去。
紫璃涂着药，便道：“我听说尉迟镇昨晚没回来，哼，真是岂有此理，怠慢客人。”
无艳本闭着眼睛，闻言便睁开，看着紫璃，道：“大概是有急事……你有没有听说他今天会不会回来？”
紫璃道：“不知道，不理他。”
紫璃听沈玉鸣说的那些话，对尉迟镇大为不满，此刻正好便道：“无艳姐姐，咱们在这里住了有些日子，什么时候走？”
无艳正也想这件事，心里乱糟糟地，也不知尉迟镇会不会在天黑前回来，忽然听紫璃问，便道：“我也不知道……”
紫璃道：“薛逢的腿好了，尉迟镇又跑了，不如我们今天就走吧？”
无艳吓了一跳：“啊？”
紫璃见她着实震惊似的，便道：“那……什么时候都行，不过我一定要跟着。”
无艳这才回过味来，先前她只是惊愕紫璃说今日离开的事，此刻才反应过来紫璃也要跟着，当下便道：“不行……你不能跟着我。”
紫璃一听这话，受惊不浅，竟停了手，只顾呆呆地看着无艳。
无艳见他一副惊怕的模样，忙道：“我……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你跟着我，怕会有危险……会吃苦。”
紫璃叫道：“我什么也不怕！”
无艳勉强镇定，道：“紫璃，你是小王爷，身份很尊贵，若是出什么事就不好了，你跟沈大人回京城吧……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再……”
紫璃听得胆战心惊，听无艳说完，嘴巴一扁，眼中泪珠滚滚，哭道：“我不要回去，怎么连你也都不要我了！”
无艳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急忙道：“别哭别哭，我哪有不要你，只不过你毕竟是……”
紫璃仰着头，张着嘴，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小王爷，没有人希望我到京城去，本来我就是不被人喜欢的孽种，父皇之前就想我死掉，我也知道有人暗中想要我死，我不要回京城去！”
无艳心中震惊之极：“你说什么？”
紫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不停，喘着气叫道：“没有人想要我，先前四哥护着我，现在四哥都护不了我了，我就自己跑了，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呜呜。”
无艳看着紫璃满脸泪痕，震惊过后，隐约有些明白紫璃的意思，她本就心慈，此刻见紫璃哭得凄惨，更是忍不住，便张手将他拥入怀中：“别哭了，谁说我不要你了？别哭了。”
紫璃拱进无艳怀中，却抬头看她，红着眼泪汪汪问：“那你还赶我走么？”
无艳眼睛酸涩，迟疑了会儿，终于说：“当然不会。”
紫璃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伸出小手紧紧抱住无艳的腰，破涕为笑：“姐姐可别骗我，我最喜欢你了。”
无艳也紧紧抱着紫璃，闻着他身上童稚的清新气息，心中微凉酸涩之余，浮起些许暖意：不管如何，还有紫璃是真心实意地依赖着她，想对她好。
外头两个丫鬟见无艳起了，便进来伺候，之前因无艳看出她们似有避讳之意，曾吩咐过她们除了必要的饭食之类，其他一切都从免，这两人也听了几次，此刻无艳见状，便道：“我不想吃饭，也没别的事，不必劳烦。”
丫鬟之一便是小莲，听了无艳这话，双膝一曲便跪在地上，道：“请姑娘饶恕，昨天我听了一些糊涂话，不知怎么就鬼上身一般胡言乱语起来，还跟姑娘发脾气，实在是罪该万死，求姑娘饶恕。”
另一个便也道：“昨天将军是为了方小姐才急急离开的，今儿早上府里都得了消息，不是为了其他……将军待下向来宽厚，姑娘也是个好人，都怪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求姑娘责罚。”
无艳愕然，道：“我并没有怪你们，这是做什么，都起来吧。”
小莲哭道：“都因为姑娘的性子太好了，又听了不该听的话，竟忘了姑娘是将军府的上宾，昨晚上那些胡话，若是给将军知道，我就惹出大祸了。”
另一个道：“这两天对姑娘多有怠慢，将军知道了，必然饶不了我们。”说着，两人齐齐垂泪，又磕头。
无艳摸不着头脑，心想莫非是薛逢暗中对她们说了什么？不然的话，这两个丫鬟何至于怕成这样。
无艳还未开口，却听沈玉鸣在旁道：“你们若是诚心知错便好，无艳姑娘是宽心大度的，不会计较这些，你们退下吧，好生送早饭上来。”
两个丫头听了，就看无艳，无艳怔怔看了会儿沈玉鸣，见丫鬟们似仍担心，便也道：“是了，我没在意那些，你们放心吧。”
两人听了，才齐齐磕头：“多谢姑娘大恩。”双双起身，倒退出去，顷刻，果真送了精致的早饭过来，无艳本不想吃，又怕她们多心，便只好强打精神吃了。
吃过早饭，无艳便看沈玉鸣，沈玉鸣对上她的眼神，便笑道：“你知道了？我听人说昨晚上这些丫头对你很是无礼，便训斥了她们一顿。”
紫璃也恨恨道：“就是，得亏我四哥不在这里，倘若是我四哥在，这样无礼的奴仆，训斥什么？恐怕立刻就要推出去打死了。”
沈玉鸣道：“殿下说的极是，就算不看在尉迟镇面上，看在殿下面上，她们也不该这样放肆，都是欺负无艳姑娘性子太好。”
无艳这才明白原来是沈玉鸣所为，便道：“谢谢你，沈大哥。”
沈玉鸣呵呵一笑：“殿下跟姑娘这样亲厚，我是保护殿下的，护着姑娘也是应该的。”
看时候不早，无艳便去探望薛逢，刚进院子，就见薛逢扶着院中那棵花树，半靠半站，无艳忙跑过去：“你怎么又不听话？”
薛逢笑看她一眼，双眸微闭，吸了口气，样子十分惬意，道：“比以前好许多了，双脚也能用的上力，星华，你真是我命中救星。”
无艳闻言，才松了口气，笑道：“我也是误打误撞，幸好没把你弄坏。”
薛逢仰头哈哈大笑，眼前的花枝靠得极近，花瓣跟翠嫩叶片几乎都碰到他的脸颊，鼻端，额头……在先前，他只能坐在轮椅上仰望，如今，却不用抬手就能碰到。
薛逢转头看向无艳：“就算你把我弄坏，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他的声音之中，竟是深情之意。无艳一怔，便咳嗽了声，道：“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薛逢问道：“何事？”
无艳道：“你也知道大人出府了，也不知今儿能不能回来……幸好我这两天把断离的解药想的差不多了，估摸着，今日就能见分晓，我想，倘若我制出来了……大人又不在家，你能不能替我把解药给他？”
薛逢听她说解药已将制出，先是一喜，而后却又愣神：“何意？这不是你亲自给他比较好么？”
无艳道：“你也知道，我师父让我去玉关，可从长安来此，多绕了好些路不说，我又耽搁了许多时间，我怕师父不喜，因此想……就今日动身离开了。”
薛逢大惊，面上喜色顿时荡然无存：“今天就走？”
无艳点头：“本来让我牵挂的，一是你的身子，二是解药，如今你已经好了七八分，解药也有眉目了，因此我是一定要走的了。”
薛逢犹疑不定：“可……之前没听你说起过，总觉得太过突然了。”
无艳笑了笑：“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那你是答应我了么？”
薛逢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留在这里，你走？”
无艳点头：“你不是也没别的事了么？”
薛逢一急，双腿一抖，大概是站了太久，双脚虚浮无力，竟有些站不稳，无艳忙将他扶住。
薛逢整个身子倾在她身上，呼吸不稳道：“谁说、谁说我没别的事了？”
无艳转头看他：“什么？”
薛逢道：“昨儿不是说……等我腿好了的话……”
无艳嫣然一笑：“原来是这件事，等你腿好了，你若愿意，可以再去寻我。”
薛逢焦躁道：“到时候谁知道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天下之大，要找何其艰难。”薛逢边说边想，忽然惊问：“你……忽然说要走，莫非是因为尉迟镇不告而别的事？若是这个，我听说他是因为尉迟彪跟方家那丫头的事才急急离开的。”
无艳道：“啊……这个我知道了。”
薛逢一愣：“你知道了？”
无艳欲言又止，只道：“你多心了，大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不管因为什么出城，都有他情非得已的苦衷，我哪里会因此责怪他之类，委实是要走了。”
薛逢竭力站稳双脚，把心一横：“那倘若，我不要你走呢？”
无艳惊奇道：“为什么？”
薛逢握住她肩：“星华，我……我喜……”
薛逢迟疑着，一句话未曾说完，便听到墙外有人冷冷说道：“哟，真是个多情薄幸的薛公子，这会儿是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么？”
薛逢脸色一变，他的剑仆原本在墙边静静侍立，闻言身形微动，便欲跳出去。薛逢抬手道：“不必。”
墙外的人冷笑又道：“她不惜违抗堂主之命把解药给你，戴罪立功不成，如今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你却怀抱小美人儿，春风得意的很呐。”

第三十二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之前方云依负气而去，尉迟镇叫四弟尉迟彪跟侍卫宋三一路护着，务必让方云依安全回到晋中。尉迟彪跟宋三的武功都比方云依好，尉迟镇这种安排按理说是万无一失，谁知却偏横生枝节。
当时尉迟彪跟宋三策马急追，尉迟彪不是山西人，初来乍到自不觉什么，宋三却是土生土长的太原人士，却见方云依并不是往晋中方向而去，而是直奔西南方向，宋三暗暗叫苦，便跟尉迟彪道：“四爷，方小姐这越走越偏，再往前就是晋王祠……过了晋王祠就到天龙山了，那里地势复杂驻兵稀少，若是她一意孤行闯了进去那可就糟了。”
尉迟彪道：“别急，咱们快马加鞭，把她拦下不就成了？”
两人说罢，果真挥鞭疾奔，马儿奋动四蹄往前，方云依听到身后马蹄声响，以为是尉迟镇追来，心头一喜，便回头来看，谁知竟见是尉迟彪跟侍卫，当下大怒，转身同样加鞭往前。
如此一个跑两个追，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马儿终究累了，渐渐地放慢速度。尉迟彪趁机大叫：“方小姐，且停一停！”
方云依回头，怒道：“谁让你们来追的？多管闲事！”
尉迟彪心道：“若非大哥叫我来，我才不管这闲事呢。”无奈，口中回道：“我们赶了这半日，马儿不累，人都累了，放慢些如何？”
方云依道：“你累了就停下，我又没让你追！”
两人马上追逐不停，口中一问一答，没留神前头来了一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十分悠闲自在。
方云依因回头跟尉迟彪说话，便没留意，等发现的时候却有些晚了，马儿直冲过去，差点相撞。
方云依匆忙中拉住缰绳，马儿一路奔跑本就疲累，被她用力一拉，顿时吃痛，脖子一扭，前蹄跃起。
方云依身子一晃，竟坐不住，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家，如此奔波一个时辰人的确也有些无力，被马儿一颠，整个人竟滚下马来。
此刻尉迟彪赶到，见状便叫道：“你如何了？”翻身下马，过去查看究竟。
对面过来的赶车人拉住马儿，喝道：“你这人走路的，不带眼睛么？差点儿跟我们的马车相撞！”
方云依跌在地上，本就狼狈，且手撑在地上，火辣辣地仿佛伤着了，闻言便抬头，骂道：“你才不长眼睛呢！看到本姑娘过来了居然不知道让开！”
赶车人闻言，仔细一看，才瞧出是个女孩儿，当即冷笑道：“原来是个女娃子，这样泼辣的性子倒是少见。”
方云依听他的口吻很是不屑，便从地上跳起来：“你说什么？”
赶车人才要说话，便听得车内有个淡淡声音传出来，道：“没事便罢了，何必跟娃儿一般见识。”
这声音淡却威严，有让人不容抗拒之意，赶车人竟低头道：“是。”
车内人本是息事宁人之意，没想到方云依反倒大怒：“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跟我一般见识？”
赶车人道：“你这女娃子好生凶悍，我家主人已经不计较了，你还想怎么样？”
方云依面露不忿，显然不想善罢甘休，尉迟彪见状，忙将方云依拦住：“罢了，别又节外生枝，咱们回去吧。”
方云依正没处出气，顿时将他一推：“我说过不用你管！”
尉迟彪追了一路，也竭力好言好语，方云依却始终不领情，尉迟彪毕竟只是个少年而已，不由也动了怒：“你怎么如此任性！我不过是看在哥哥面儿上才来找你的，你别再胡闹啦！”
方云依大惊，瞪向尉迟彪：“你竟敢对我如此大声吼叫？你、你给我滚！”
尉迟彪气道：“那好，我不理你了，你爱如何就如何吧！”
尉迟彪说着便转身，欲上马离开，侍卫宋三见势不妙，忙将他拦住：“四爷，尉迟大人有交代……”
那赶车人本正在看热闹，车内人却问道：“尉迟大人？莫非……是说太原守将尉迟镇？”
尉迟彪一愣，方云依却傲然道：“怎么？难道你怕了？”
车内的人一阵沉默，而后却低低笑了出声，连带那赶车人也笑得异样。
尉迟彪觉得不妥：“你们笑什么？”
赶车人饶有兴趣般问道：“小子，你跟尉迟镇是何关系？你方才说‘哥哥’，这人又唤你‘四爷’……嗯，尉迟家有四位公子，莫非你就是老四尉迟彪？”
尉迟彪见他头戴斗笠，看来约莫三四十岁，其貌不扬，分明跟他从未相识，然而竟对自己家中情形头头是道。
尉迟彪暗中惊讶，便道：“不错，我正是，敢问你们是？”
此刻方云依跟宋三也各自惊讶，方云依竟忘了叫嚷。那赶车人却并不回答尉迟彪问话，反而回头对着车内道：“主人，真是他。”
尉迟彪跟方云依三人大惑不解，车内人道：“四公子，你是从晋中方向来么？敢问你来的时候，尉迟镇可跟一位姑娘在一块儿？”
尉迟彪身子一震：“啊？你说的莫非是无艳姐姐？”
赶车人听了，身形不由地挺直了些，与此同时，车厢门打开，有一人探身出来，目光炯炯看向尉迟彪：“你果真见过无艳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车内之人，着一袭银灰色衫子，大概是四五十岁的模样，乃是个清隽的样貌，下颌飘着一缕轻髯，眉眼修长，风度翩然，竟是个极斯文有气质的相貌。
尉迟彪见他面相和善，且又叫无艳叫的亲昵，神情之中也带着惊喜之意，便猜他跟无艳有旧，便道：“无艳姐姐跟我哥哥一路，往太原去了，她倒是还好……”
这人听了“还好”两字，先是一喜，而后却道：“怎么听你的意思她还有些不好？”
尉迟彪正在犹豫要不要说无艳昨晚救尉迟镇之事，却不料方云依听这过路的陌生人居然提起无艳，便十分不快，忍不住道：“那丑丫头又有什么不好的？片刻不离地缠着镇哥哥，真不要脸！”
尉迟彪大惊，喝道：“方小姐！”
与此同时，车中那人面色一变，眉宇间多了一缕怒意，道：“你说什么？好大的胆子！”
方云依不晓得这人什么来头，见他大有维护无艳之意，便道：“怎么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尉迟彪，你说是不是？昨晚上她是不是赖着跟镇哥哥一间房，今早上还同乘一辆马车……丑丫头丑丫头，真是无耻……”
方云依自顾自说着，却不料那车众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方云依说到“无耻”的时候，忽觉得肩头颈间仿佛微微一痛，如同蚊虫叮咬，方云依不以为意，然而张口，却竟发不出一声了。
尉迟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只看到面前有一点光一闪即逝，继而方云依便只能“啊啊”出声，尉迟彪忙扶住方云依：“你怎么啦？”
方云依惊骇莫名，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了。
那车中的人却冷冷一哼，道：“不知天高地厚，此番只是小惩大诫，以后不改，留神后悔莫及！”
车中人说罢，便将车门一掩，那赶车人笑了笑，对尉迟彪道：“四公子，再会！”把怀中抱着的鞭子一扬，“啪”地一声，马车复又往前，很快远去。
留下尉迟彪，方云依跟宋三在原地，方云依握着喉咙，又惊又急，尉迟彪惊道：“这两人个是什么人？”
宋三道：“看来好似跟无艳姑娘认得。”
方云依站着，说不出话，急得跺跺脚。尉迟彪道：“糟了，不知那人怎么弄得，居然让方姑娘无法出声了！该怎么办？”
方云依瞪大眼睛，这会儿才知道自己不是忽然哑了的，竟是给别人动了手脚，方云依气愤之下，便翻身上马，向着那辆马车追去。
尉迟彪捂住嘴，有些后悔自己多嘴，那车中人武功显然非同一般，方云依若是追上去，无疑是自取其辱。
尉迟彪虽然惊疑那人一出手就让方云依无法出声，可是却也知道这人认得无艳，因此倒不怎么担心，大不了回去找无艳便是……另外，尉迟彪暗自也觉方云依说话太过，若是那车中人跟无艳是极亲密的关系，如此出手倒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尉迟彪见方云依上马，便忙过去拦住，道：“方姑娘，切勿冲动！咱们不知那人什么来头，何况也打不过人家，不如你跟我回去，让无艳姐姐看一看。”
方云依一听又是无艳，气不打一处来，她口不能言，当即挥起马鞭便打那匹马儿，马儿吃痛，顿时往前奔出。
尉迟彪看着方云依绝尘而去，简直要气晕过去，望着宋三道：“现下怎么办？”
宋三也是无计可施，看看方云依去的方向，道：“四爷，咱们跟上……好歹这是个往回走的路了，到前方镇子上，我找个驻兵，赶紧去跟方大人说一声儿，把这位宝贝小姐交付了，横竖就跟咱们无关了。”
尉迟彪道：“说的是，只盼她别再惹出其他事来。”
方云依挟怒急追，然而马儿已经疲累，因此跑的极慢，如此紧赶慢赶，到了午后，方云依追到个小镇子上，马儿委实累的不能再跑，只能垂头慢行。
方云依环顾四周，咬牙切齿，心道：“那老贼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她追赶半天，肚子也饿了，当下无法，便翻身下马，准备去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此刻尉迟彪跟宋三也终于赶上，尉迟彪叫道：“方姑娘，你乱跑什么？”
方云依口不能言，便比划了一番，尉迟彪似懂非懂，道：“你若想要找到那位大叔也行，见了他好言好语赔个不是便可。”
方云依鼓起眼睛：她此刻连话都不能说，赔什么不是？
尉迟彪反应过来，讪讪道：“总之不要对人家那么……”把个“凶”字生生咽下，自顾自咳嗽了声，四爷抬头四顾，道：“咦，那边有个酒店，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吧。”
三个人拉着马儿到了酒店外头，却无人出来相迎。方云依是个急脾气，当下撇下马儿便大步进去，尉迟彪无奈，怕她惹事，只好也先跟着进去，谁知一脚迈进酒店的门，便大吃一惊！
真真不是冤家不聚头，就在这小小酒店之内，中间一张桌子上，赫然正坐着那银灰色长袍面容清隽斯文的中年人，他身后站着那赶车人，而就在他的对面，二楼的栏杆上，却坐着个半大的少年，看来不过十四五岁，身形瘦挑，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尉迟彪从未见过这少年，自不认得他正是修罗堂的暗行使琉璃，在晋中曾出现过且掳走无艳的，此刻不知为何竟出现在此地。
然而尉迟彪虽不认得琉璃，却极会端量情形，此刻飞速把场中扫了一眼，却看琉璃的样子，像是跟那车中人对上了似的。
方云依却没这份眼力了，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这车中人，当即便冲过去，抬手在桌上一拍，指着那车中人，啊啊数声。
车中人轻描淡写扫她一眼，如驱赶蚊虫般淡淡道：“走开些。”
方云依见他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大怒拔剑，便要动手，车中人一抬手，手指轻屈，在她剑上一弹，方云依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顿时脱手飞出！
方云依大惊，倒退出去，尉迟彪忙将她扶住。此刻，二楼上琉璃笑嘻嘻道：“哟，不愧是‘明鉴渊微’，好大的能耐！”
尉迟彪闻言，失声道：“明鉴渊微？你是慈航殿的叶神医？”
尉迟彪本并不怎么了解慈航殿之事，只因无艳在他家中逗留过一日，他才留心起来，自知道慈航殿内首席大弟子便是有“明鉴渊微”之称的叶蹈海，也是无艳的大师兄。
银灰袍的中年人扫他一眼，淡淡一笑，显然默认。
尉迟彪出了一身冷汗，传闻中慈航殿四位大弟子近几年来都极少行走江湖，几乎已是传说中的人物了，没想到竟能在此相遇。
方云依还要挣扎，尉迟彪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捏紧她的手腕喝道：“不许乱动，不然我不客气啦！”他的声音极为严厉，听得方云依一愣，忍不住看向尉迟彪，却见他双眼发亮地正看着叶蹈海。
尉迟彪规规矩矩道：“叶前辈，之前不知道是您，多有得罪冒犯，其实、其实方小姐也不是故意的，劳烦您解了她的禁制好么？”
叶蹈海冷哼了声：以叶蹈海的身份，按理说不该跟方云依这种小辈中的小辈动手，只不过叶蹈海对无艳维护有加，自然不会在意别的，再不择手段也是使得。
尉迟彪见叶蹈海不答，便又道：“其实这其中有些小误会，我是听哥哥话来带方小姐回去的，无艳姐姐也跟哥哥在一块儿，以后大家还会见面……前辈这样，无艳姐姐会为难的。”
叶蹈海见他循规蹈矩，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才凤眼光转，手指一动。
也不见叶蹈海如何动作，方云依却只觉胸口一震，整个人僵了僵，而后喉头似也一松，她抬手握着脖子，试着发声：“咳……”
这功夫，琉璃笑笑，便如燕子掠水一般，无比轻巧地从二楼跃了下来，竟正坐在叶蹈海对面的桌子上。
琉璃滴溜溜扫了一眼尉迟彪跟方云依，笑道：“这两位是谁？”
尉迟彪看出他跟叶蹈海是敌非友关系，当下不理。
方云依察觉能出声了，便叫道：“姓叶的，你敢对我动手！尉迟彪，你竟对此人卑躬屈膝，真瞧不起你！”
尉迟彪见她居然好歹不分，心中万分后悔替她跟叶蹈海求情，他几分心虚地看向叶蹈海，却见他的面色倒是淡然。
琉璃眼珠子又是一转，道：“咦，方小姐，敢问是晋中守将方家的小姐？”
方云依见这个还顺眼的俊俏少年居然认得自己，当下便微微得意：“不错！”
琉璃闻言，哈哈一笑，拍手道：“真是来得好，来的妙，来的呱呱叫。”
方云依疑惑道：“什么？”
琉璃道：“听闻你要挖我白姐姐的眼珠子，把她气得不轻呢……这个仇，我便替她报了。”
方云依一头雾水，却听尉迟彪叫道：“小心！”
尉迟彪双手连拍，想将袭来之物拍开，然而他的江湖阅历毕竟还浅，不知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尤其是修罗堂的暗器。
尉迟彪手上一疼，那边宋三拔剑跳过来，试图相助，暗器却如鬼魅一般，“朵”地一声，钉进了宋三肩头，打的他踉跄后退。
只不过一个照面，尉迟彪跟宋三双双中招，方云依面色雪白，望着琉璃道：“你、原来你是……”忽然看见尉迟彪手上滴血，当下来不及说别的，震惊叫道：“你受伤啦！”
尉迟彪忍痛：“无事。”把方云依拨到身后，以身护着她。
叶蹈海冷眼旁观，看到这里，便一笑，淡声道：“尉迟镇的弟弟尚能如此，可见他这人应该也不错，小师妹应该没看错人。”
那赶车人在后道：“主人，修罗堂的人怎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是偶遇还是……”
叶蹈海这才敛了笑容，看向琉璃，道：“看他的样子，仿佛有备而来，却并不像是针对他们，哼，若是他们想对星华不利，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
这会儿琉璃一步一步逼近了尉迟彪跟方云依，道：“我该如何处置你好呢？挖了你的双眼？还是毁了你这张不怎么好看的脸？或者把你卖到青楼去……”明明是个清秀少年，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却极为狰狞，口气也充满阴冷之意。
方云依本气是气极，然而这会儿，惧怕却大过愤怒，竟让她无法动弹，明明恨不得立刻拔腿而逃，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抖。
方云依惊怕之际，却看到尉迟彪站在她身前，四爷双手握拳，受伤的左手不停滴血，血落在地上，竟是黑色！
琉璃笑看尉迟彪，道：“臭小子，逞什么能？留神送了小命！”尉迟彪只觉手臂一阵阵发麻，却不知为何，便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何况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琉璃仰头大笑两声，不知从哪里摸出两把飞刀，在手心里抛来抛去，道：“好个浑小子，谁要做英雄好汉了？你若不想变成个死了的英雄好汉，就快些闪一边儿去，把你这左臂砍了，估摸着还能留一条命。”
尉迟彪奇道：“我为什么要砍自己的手臂，你疯了么？”
宋三道：“四爷，咱们好像中毒了。”
尉迟彪这才发现手掌流出的血居然是黑色的，此刻才知道手臂发麻是因中毒的原因。
琉璃哈哈大笑，道：“蠢小子，知道厉害了么？识相的快滚开！不然的话都不用大爷动手，你自己很快送命。”
尉迟彪虽然惊动，然而他是少年血性，勇字当头，竟分毫不怕，反道：“我尉迟家没有缩头乌龟，你要动手就动手，啰嗦什么！”
尉迟彪说着，便回头，对方云依低声道：“方姑娘，待会儿我们一动上手你就赶紧离开这里。”
方云依惊道：“什么？”
尉迟彪道：“不用管，听我的就是了。”
琉璃笑嘻嘻道：“既然你要找死，那大爷就成全你。”
尉迟彪迈步往前，拦住琉璃，听身后方云依不动，便道：“快走！”
方云依后退一步，迟疑不定。琉璃笑道：“我还没挖她眼睛给白姐姐出气呢，跑什么跑？”他纵身往前，双手之中飞刀激射而出！
方云依见眼前白光凛然，冲自己面上而来，吓得大叫一声，尉迟彪咬牙挥拳，拍飞一枚飞刀，另一只手向着方云依推出，方云依身形晃动，只觉得那刀从面上擦过，也不知割破了脸颊不曾，有些冰冷，隐隐作痛。
尉迟彪又吼一声：“走啊！”方云依几乎哭出来，捂着脸，拔腿跑了出去。
琉璃笑道：“浑小子，你坏我好事。”
此刻宋三已经跌在地上，尉迟彪眼前发昏，几乎站不稳脚，却仍拦着琉璃，生怕他出去找方云依麻烦。
正在暗中叫苦之时，忽地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清淡香气，尉迟彪身不由己嗅了嗅，刹那只觉脑中一阵清醒，整个人精神一振。
琉璃面色一变，却看向旁侧的叶蹈海，道：“明鉴渊微，你要护着这蠢笨小子？”
叶蹈海淡淡道：“好歹他也是姓尉迟的。”
琉璃讥笑道：“哟，真不要脸，亏得你还是慈航殿首席弟子，那小丫头虽看上了尉迟镇，尉迟镇却未必对她有意，这么快就把姓尉迟的当成慈航殿女婿了？若是给天下人知道慈航殿这样赶不及地倒贴，真真要笑掉英雄狗熊们的大牙。”
叶蹈海微微皱眉，他本是个淡然端庄之人，然而最不能忍的便是有人拿无艳开玩笑，尉迟彪听了琉璃的话，才隐约猜到是叶蹈海暗中相助，大概不知用什么法子给自个儿解了毒。
尉迟彪虽然愕然于琉璃的话，但是却也无法坐视他诋毁无艳，当下便道：“要笑也只能笑掉你这小狗熊的大牙，我哥哥早在青州府的时候就跟无艳姐姐拜过天地了，可谓是名正言顺，他们之间的事，用得着你在这说三道四？”
琉璃见尉迟彪忽然之间又中气十足起来，且又伶牙俐齿，他便哼了声，冷笑道：“哈，臭小子看到姓叶的帮手，就忙不迭地来抱大腿了？”
尉迟彪道：“少臭小子浑小子的叫，你才多大点？有本事你别用什么毒，跟四爷真刀实枪地打一架试试！”
尉迟彪跃跃欲试，琉璃却笑道：“我们修罗堂的人，哪个不用毒？你去问问你旁边的明鉴渊微，他们慈航殿的人，又有哪个不用？这便是我们最有效的兵器。只不过……你这臭小子武功也是末流，少在这里胡吹大气，若拳脚比试起来，你未必能赢！”
尉迟彪自然不服，跳前一步，道：“你过来，四爷跟你比比！”
叶蹈海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斗嘴，听到这里，便道：“四公子，你还是快去看看那位方姑娘吧。”
尉迟彪被他提醒，才道：“前辈，那这里……”
叶蹈海道：“他本就是冲我来的，这里由我应付。”
琉璃啧了声：“好大的口气！”说话间，，双手扣着的暗器如雨般射了出来，叶蹈海冷哼了声，袖子挥舞，如银色的团云绽放，将琉璃的暗器尽数收了过去，往地下一抖，暗器落了一地，叶蹈海冷笑道：“还有什么，都使出来吧！”
尉迟彪见叶蹈海如此了得，当下放心，且也担心方云依又出什么事，便向着叶蹈海抱拳道：“多谢前辈，大恩大德以后再报。”不敢迟疑，扶着宋三双双出门去了。
琉璃咬牙，面色略有些不自在，却仍笑道：“果真不愧是国手，这整个镇子的百姓都等着你呢，你怎么不去，跟我纠缠什么？”他说笑着，便纵身而起，身形向门口掠去。
叶蹈海一皱眉，身侧赶车人手一抖，马鞭如灵蛇射出。琉璃即将跳出门口，忽然觉得腰间一紧，竟被什么东西缠住，琉璃暗呼不好，却已经无法挣脱，身子往后倒退回酒店。
且说尉迟彪跟宋三到了外头，宋三惊魂未定，叹道：“真是多亏了这位叶先生，不然咱们要命丧此地了。”
尉迟彪道：“是啊，快去找到方姑娘，赶紧把她送回晋中，免得又节外生枝。”
宋三道：“只是不知道方姑娘去了哪里，四爷，要不这样，我去衙门找人通知方大人跟将军，你去城门处找找看，如何？”
尉迟彪答应，当下两人各自上马，分头而行。
尉迟彪追到城门口，没见到方云依身影，于是便试着出城门去，果真看到外头官道上，方云依一人一骑，正在徘徊。
尉迟彪大喜，叫道：“方小姐！”奋力追了上去，方云依听见他的声音才回头过来，又惊又喜道：“你、你没事了？”
尉迟彪道：“是啊，多亏了叶前辈，方小姐，你跟我回晋中去吧。”
方云依一听，才道：“我不回去。”
尉迟彪道：“不要再任性了，方才若不是叶前辈，差点就出大事，怪不得大哥常对我说江湖险恶……你还是回去吧。”
方云依垂头不语，尉迟彪道：“再不然，就跟我去太原？”
方云依略有所动，尉迟彪无奈，道：“你到底要去哪里？”
方云依看他一眼，望着他手上的伤，低头闷闷道：“你不用管我……你们都不用管我……”她说完之后，便调转马头，打马往前，然而却是慢行。
方云依不肯回去，尉迟彪虽然焦躁，却不懂这少女在想什么，可是又不能硬绑她回去，方云依信马由缰，不知不觉重又返回老路，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马儿已经到了晋王祠。
尉迟彪道：“咦，这里风景颇好……晋王祠？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方云依道：“来就来了，你不是也没来过这儿么？进去看看。”
尉迟彪惊道：“这怎么可以？得赶紧回去，免得你哥哥跟我大哥担忧。”
方云依扭身道：“他们会担心我么？”叹了口气，下马往内而去。
尉迟彪见状，束手无策，只好也下马，陪着方云依往内而去。进了晋王祠，方云依道：“说起来你要到这里看看，从此地往南，有个奉圣寺，那里是唐朝大将尉迟敬德曾住过的，你瞧，你姓尉迟，那位也是，就算是一家人了，怎么能不去参拜一番？”
尉迟彪一听，他是最崇拜这些猛将好汉的，不由也有些动念：“真的么？”
方云依笑道：“呆头呆脑，我会骗你么？镇哥哥也来过几回，还说这里的风景好呢。”
是夜，两人便宿在晋王祠旁边的农家小店内，晚饭之后，方云依道：“我看看你手上的伤。”尉迟彪道：“小伤而已，如果不是那暗器上带毒，我是无碍的。”方云依道：“啰嗦。”到底拉了尉迟彪的手仔细一看，却见手心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有些红肿。
方云依皱眉道：“你也知道那暗器上喂毒了，怎么这样大意？”当下便去要了些草药回来，亲自给尉迟彪敷了。
次日，两人便去奉圣寺，瞻仰了尉迟敬德的旧居。尉迟彪大为欢喜，心满意足之余，道：“好啦，这下该回去了。”
方云依道：“你的手伤着，怎么好骑马？这里距离天龙山近，开春以来我一直都想让哥哥带我去，他却一直没时间，不如咱们去看看吧。”
尉迟彪道：“已经耽搁这许久了，改日再去也罢，方姑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你这么多天没有音信，哥哥必然很着急。”
方云依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尉迟彪见她应了，才松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地回到了之前来过的望江镇，方云依一马当先，进了城门，尉迟彪跟随在后，两人走了会儿，不约而同察觉古怪。
方云依道：“你觉不觉得这里好像……”
尉迟彪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方云依蓦地醒悟：“是了，怎么没有人？”这时候正是晌午，这镇子虽不大，可平日的话街头上也有些热闹行人，可是此刻，放眼看去，周遭静寂无人，仿佛空城。
尉迟彪大惊之下，道：“难道出事了？快去看看叶前辈他们如何了！”方云依勉强跟随，两人飞快来到酒店之外，却见此处同样也是一片狼藉，酒店内却空空如也，并不见人。
尉迟彪冲进里头找了一番，又大叫：“叶前辈，叶前辈！”
方云依见周围静悄悄地，不由打了个寒颤，忙拉住尉迟彪袖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闹、闹鬼了么？”
尉迟彪道：“不要胡说！”然而好端端地一个镇子忽然毫无人迹，未免让人心中发毛。尉迟彪拉住方云依出了酒店，翻身上马，往西城而去，从此处穿城而过，便是奔往太原的官道。
尉迟彪道：“如果叶前辈他们离开了，必然是走这条路，听叶前辈的口气是要去找无艳姐姐的……而且以叶前辈的能耐，那个邪派的少年恐怕也奈何不了他。”
尉迟彪有些后悔便如此离开叶蹈海，也不知他是否有事，这些话与其是说给方云依听，不如说是他想说服自己。
谁知方云依完全不明白，反道：“谁说的定，那少年来历诡异，而且是邪道中人的话，一定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招数，万一给他们得手了也是有的。”
尉迟彪听了这话，忍不住瞪她一眼，方云依不明所以：“你瞪我做什么！”
尉迟彪吼道：“若是叶前辈出事，我怎么对无艳姐姐交代！”
方云依道：“关你什么事，姓叶的自己也说了，那少年是去找他们的……”
尉迟彪道：“你这话也太冷血了！也不想想当时是叶前辈护着我们的，若不是他，你现在或许已经落入那邪派少年手中了。”
方云依听了这句，想起琉璃的言行，才有些不寒而栗，心中略有悔意，便不再还嘴。
两人一路急行，过了半个时辰，才看到前头隐隐地有村落出现，尉迟彪便想过去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见过叶蹈海从此经过，谁知打马向前，却惊见村落的外围，竟围着好些官兵！
方云依也跟着打马过来，她的眼尖，顿时看到官兵之中有一人，方云依叫道：“哥哥！”惊喜交加，便冲下去。
那边官兵也发现有人来到，便忙持枪拦住：“前面路封了，不许过！”
方云依喝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我也不认得！”
那官兵还没来得及问，方浩闻声回头，见到是自家妹子，顿时转身大步走了过来。
方云依下马，叫道：“哥哥！”
方浩走到方云依身边，猛地一巴掌挥落，方云依猝不及防，竟被打的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尉迟彪见状一惊，那边方浩已经指着方云依骂道：“都是平日太惯了你！让你没大没小！老子现在没空，你给我乖乖回去，静思己过！”
方云依震惊且委屈，才要哭叫，却听到身后有人叫道：“让我们出去！”一片鼓噪声四起，夹杂着士兵们的喝骂。
方浩一跺脚，转头看见尉迟彪，匆匆道：“四公子劳烦，宋三都跟我说了，都是这不争气的丫头添乱！四公子还是先回太原，我已经派人给统兵去信了，稍晚时候他会来此。”
尉迟彪惊疑问道：“方大人，这儿出什么事了？”
方浩一脸烦恼，放低声音道：“别问了，等统领来了再说。”

第三十三章 泉眼无声惜细流
叶蹈海起先以为琉璃的出现，大概只是为了阻挡他去太原见无艳，可后来的事态发展，却让他意识到，这并不仅仅是关乎无艳这样简单，似乎一贯以来都是慈航殿对立面的修罗堂，终于开始正面动手了。
叶蹈海自然想要及早赶到太原，几位师兄弟虽然都跟无艳感情极好，可叶蹈海跟无艳的关系却又有不同。听闻修罗堂的人出没，他很是放心不下，便跟镜玄请命，一路往山西而来。
谁知却入了天罗地网一般，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无法脱身。
尉迟镇收到方浩传来的消息后大为震惊，知道事态严重，耽误不得，因此竟不曾回府，只叫一个随从回府传信。
然而尉迟镇想不到的是，那传信的随从却永远无法进入将军府大门了，因此一直到次日，薛逢才从外探听一二，隐约知道是尉迟彪跟方云依出事，尉迟镇赶去了。
又怎知道一来尉迟镇并未把真相公布于众，只怕引起恐慌，所以对外只说是四弟有事，二来，就算是尉迟彪有事的消息，也无法顺利传达入府，竟让别有用心之人趁机兴风作浪挑拨离间。
尉迟镇带兵快马加鞭，往晋中而来，半个时辰后，远远地望见前头人头攒动，乌压压地好多百姓，尉迟镇定睛细看，又看到外层围着的是些士兵，看打扮，正属方浩手下。
方浩望眼欲穿，终于盼了尉迟镇来到，一时如见救星，忙撇下众人迎了上来。尉迟镇翻身下马：“究竟是何事？”伸手把方浩扶起来，面对面，低声问道：“为什么你居然用了加急信报？”
一般是在有军情异动的时候，军队之间才会使用加急信报。因此尉迟镇听传信兵说方浩要他立刻前去，才一丝也不敢耽搁地即刻赶路。
方浩回头看一眼鼓噪的人群，把尉迟镇拉到旁边：“好像是瘟疫。”
尉迟镇一惊，方浩道：“前头望江镇，以及这个村落，相继出现瘟疫征兆，过百人无缘无故发病，望江镇差点儿成了一座空城，此地也有人发病。”
尉迟镇双手一握：“你围住了村子？”
方浩道：“末将本是听说云依跟四公子在望江镇的，谁知道赶到的时候，却见满地的……末将不知如何是好，幸亏有一位大夫指点，让我叫士兵们用布裹住双手，将病患们集中到镇子后的寺庙中，谁知有几人从望江镇离开后回到此地……那大夫叫我把人都围住，不许出入，不然的话，患病者所到之处，便会引发新的病症，可是就算如此也快要拦不住了，有些村民叫嚷着要离开，已经几次冲突了。”
尉迟镇扫了一眼远处，问道：“一位大夫？他既然如此如此有主张，那可知道怎么救助患者不知？”
方浩道：“说起来越发古怪，那大夫叫我把望江镇里药铺里的所有药材都搬来给他，不管是什么药，都要取来，谁知道我派人去的时候，药铺都已空空如也！”
尉迟镇吃了一惊：“这若是瘟疫，如此看来，也是人为所致，有没有从临县紧急调些药材过来？”
方浩道：“之前已经派人去了，可到现在都无人回报，也不知如何了！那大夫叫我带兵离开，凡是接触过病患的衣物之类尽数烧毁，若有士兵觉得不适，即刻隔离起来，他自己带了一个随从，留在寺中，希图找出治疗法子。可是大人你瞧，就算他能救得了望江镇的百姓，那么这满村的人呢？可能来得及救治？且我也快要压不住了，若是他们硬闯恐怕……”
尉迟镇双眸眯起，道：“压不住也要压，若是让患病之人离开此处，恐怕真的会瘟疫满地……到时候可就真的不可收拾。”
方浩道：“那若是村民们硬是动手呢？”
尉迟镇道：“跟他们说大夫很快就来，让他们按照那大夫吩咐的做，把病患先隔开，其他未发病的人在另一处，等大夫来了看过无恙便放人，对了，不要慌张，你若是一慌，士兵们也就慌了，更镇不住。”
方浩听了尉迟镇吩咐，才觉得有了主心骨，当下频频点头：“统兵来了我就放心了！”
两人说到此，便见尉迟彪大步奔过来：“哥哥！”尉迟镇见他无恙，便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尉迟彪道：“哥哥，我有事跟你说。”
尉迟镇道：“现在忙，等会儿再说。”
尉迟彪欲言又止，尉迟镇对方浩道：“我要去看看那位大夫，问问他可有良策……还有，你再叫人去榆次，说是我的命令，让张良成亲自押一车药物过来。”
方浩点头，却又道：“统兵，你还是别亲自去，太危险了！”
尉迟镇道：“我觉得这位大夫可能知道这场无妄之灾的缘起，能不能救，或许也只在他身上……我去看看，或许能帮的上。”
尉迟彪在旁听到这里，便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哥哥，那大夫认得无艳姐姐！”
尉迟镇转身正要走，闻言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尉迟彪急忙把如何遇到叶蹈海，如何追到酒店，如何被琉璃为难，叶蹈海解围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尉迟镇听了四弟所说，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慈航殿跟修罗堂的人对上了……”
尉迟彪道：“哥哥，若无艳姐姐在这儿是不是会好些？”
尉迟镇心头一动，却又道：“罢了，她还是不知道的好……”
尉迟彪不明所以，却道：“哥哥，你要去黑龙寺？我也跟着吧！”尉迟镇喝道：“别添乱！”方浩在旁听见，便道：“统兵，这回多亏四爷，我那不省心的妹子才能活着回来，你别骂四爷了，为了云依四爷都受伤了。”
尉迟镇听了，才留意到尉迟彪手上的伤，忙仔细一看，见无大碍才放心。
尉迟镇面色稍霁，道：“伤了怎不早说？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回太原。”
尉迟彪正灰头土脸，听了尉迟镇声音温和，才又打起精神来：“我没事的大哥。”
尉迟镇见他神采奕奕，一叹，道：“好吧，既然如此，你就跟方浩的传信官去一趟榆次，跟张良成一块儿把药材运回来。”
尉迟彪大喜：“是！”
方浩正吩咐手下，闻言看向尉迟彪，难得地也笑了笑，道：“四爷真是精神，后生可畏啊。”
尉迟镇笑道：“愣小子罢了。”
分道扬镳，尉迟镇便自带了百余骑前去黑龙寺。此刻已经步入夏日，天气炎热，一路急赶，一时之间汗湿衣衫，一行人马却不敢稍停，顷刻到了黑龙寺，却惊见寺门大开，原本守在门口的官兵们竟无影无踪。
尉迟镇见状，便觉不妙，急翻身下马，脚下分毫不停，飞快掠往寺内，却见寺院地上横卧两具尸身，都是身着僧袍的寺僧。
尉迟镇环顾周遭，浑身竟有些发凉，他脚下不停，往大殿而去，脚步刚踏进大雄宝殿，耳畔便听到隐约地惊呼声响，从后传来。
尉迟镇屏住呼吸，纵身往内，还未从大殿内绕出去，便听到有声音自内殿传来，说道：“你们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慈航殿跟修罗堂之争，何必祸及无辜百姓？”
尉迟镇听出这人中气十足，内力深厚，显然是个高手，说话不疾不徐，只有语气之中略带一丝愠怒之意，尉迟镇便猜这人就是叶蹈海。
尉迟镇心念一动，便放慢脚步，隐蔽身形，却听得另一个声音道：“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们慈航殿向来以济世救人为己任，如今岂不正是大好机会让叶大国手彰显手段？只不过看你肯不肯罢了。”
尉迟镇一听，心道：“果真给我猜对了……太好了，果然是国手的话，这一镇跟一村的百姓应该有救了。”
却听叶蹈海道：“你们费尽周折如此，莫非只为了阻止我去太原见星华？”
尉迟镇一怔：“星华？”他疑惑之间，忽地便想到了无艳，当下惊疑。
却听对方那人似也一怔，却又笑道：“啊，你说的是那个丫头，原来她的真名字叫做星华，啧啧，这个名字却比那个好的多了……嗯，名字都是假的，莫非……真如白雪色所说，那脸也是假的？”
叶蹈海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无艳的本名，但说了便是说了，却也不屑改口，只冷哼了声。
尉迟镇站在门侧，呆呆地想：“这、这又是什么意思？无艳丫头原本果真是叫星华？可是他们说的脸……”
叶蹈海道：“你这是默认了阻止我去太原么？”
那人道：“叶先生，倒也不瞒你，我们堂主嫌你碍眼，不想你多事，有本事你就从这里走出去吧，只不过你自个儿走出去倒是容易，这一镇的百姓若不及时救助，可就要共赴黄泉了，不知道叶大国手可忍不忍心？”
叶蹈海怒道：“你们想对星华做什么？”
那人道：“对个丑丫头还能做什么？估摸着我们堂主觉得她长得太丑，想帮忙让她变得好看些也说不定……叶先生，废话少说，你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呢，还是如何？”
那人说罢，便听叶蹈海道：“我若束手就擒，你便救这些百姓么？”
那人道：“这是自然，我们自会成全叶先生的心意。”
叶蹈海道：“倘若我不答应呢，难道你们觉得我救不了他们么？”
那人笑道：“叶先生自有这个能耐，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也知道叶先生出行的话不惯带许多药物，此时此刻，大概就是有心有能却也无力吧。”
叶蹈海眼神略微一变，冷道：“你怎知道我出行的话不带药物？”
那人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何况我们惯常跟慈航殿的人当对头，又怎会不了解叶先生的习惯呢？是了……叶先生擒了我们的小琉璃，大概从他身上搜出不少毒药，莫非想要以此为据？劝你别要如此大费周章，等你配好解药，这里的人恐怕也死了一大半了，何况叶先生也都知道了，前头那个村子也有人发病了……再耽搁下去，可就不妙了啊，若害死这样多的人，只怕此后慈航殿要改名修罗殿，抢了我们的风头了，哈，哈哈。”
尉迟镇在外听到这里，心道：“方浩明明安排了守卫在外头，足也有百多官兵，怎么居然一个人也不在，反而给这些人轻而易举攻了进来，何况方浩早派人去调药物，偏偏却也没有回信，这其中必然有什么牵连，我本以为修罗堂的人跟太子勾结，如今太子倒台，他们不至于……没想到却比昔日越发猖狂，究竟是垂死挣扎呢，还是说……他们又有了什么靠山？”
守卫黑龙死的官兵不会被轻易干掉，若是发生过激烈交战，地上也会有官兵尸首，结果一个都没有，可见是被人调走的。但有调兵遣将之能的，除非是跟方浩平级或者更高一级的官员。
尉迟镇外表英朗，心思却极为缜密，转念一想，又想道：“不对，这其中有个古怪之处……倘若他们是为了无艳而拦阻叶蹈海，闹了这样大事出来后，慈航殿自然不会坐视，必然会另派人前来……他们敢闹得如此轰轰烈烈，除非他们有把握……”
尉迟镇心头一凉，七上八下，竟有些呼吸紊乱，却听得外头一声低呼：“叶先生，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苏轼的《蝶恋花》有云：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薛逢乍听无艳说要走，心头意乱，正欲索性表明心迹，谁知隔墙却有人发出挑衅之声。
那人阴阳怪气说罢，无艳道：“这是谁？”薛逢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让她离开身边，闻言低声道：“星华，我待会儿跟你解释。”
无艳点点头，便也没说什么。薛逢道：“白姑娘，既然来了，怎么不露出真身相见？”
一声“白姑娘”，才让无艳想起来，这来人赫然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修罗堂的白雪色，上回在晋中她给尉迟镇擒住，曾跟方云依有些口角，无艳本想问她断离解药，没想到转瞬又给修罗堂的人救走，此刻竟又出现在将军府。
无艳顿时便想到昨晚那突然现身的神秘人，心想：“大人不在府里，他们便毫无顾忌了么？只盼那人说的是真的，大人此番离开跟他们毫无关系才好……”
无艳有些出神，又替尉迟镇担心起来。薛逢见她发怔，生怕她另想什么别的，便悄悄捏捏她的小手。
这会儿院门口果真出现一道人影，却是很简单的府中丫鬟打扮，一张脸儿也是普普通通，并不似上回无艳见过的那样让人过目难忘，但一双眼睛却不改本色，水汪汪地，流光溢彩，显然是易容过。
白雪色站在院门口，笑道：“薛公子不愧是薛公子，对着新欢谈及旧爱兀自面不改色如同寻常，难道不怕小丫头吃醋么？”
薛逢瞄一眼无艳，心道：“她若吃醋……我倒是求之不得。”
白雪色见薛逢面露无奈之色，心头一动，也看无艳，却见她懵懵懂懂，仿佛心不在焉。
白雪色忍不住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小丫头心不在薛公子身上，这也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哈哈哈，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也会轮到薛公子的身上。”
薛逢皱眉，面色虽如常，心中却隐隐不安。
无艳听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想：“她好像误会了我跟遇之，不过这个不打紧。”无艳打起精神，便问道：“白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雪色正笑得花枝乱颤，闻言便收了笑，慢条斯理道：“我么？我是来捎信给这个负心人的。”
无艳惊奇道：“不是为了尉迟大人的事么？”
白雪色一摆手，道：“尉迟镇么？他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为了九幽姐姐不平才来看看的，小妹子，打扰了你的好事，可对不住的紧呢，不过，姐姐还是劝你别跟薛逢太亲近了，更别听他的甜言蜜语，不然到最后连怎么死的怕都不知道。这男人嘛，其实都是一样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倘若你真对他动了心起了意，对他百依百顺甚至死也可以，他反而会认为你轻贱，恨不得撇掉你。”
无艳张了张口，忽然心头一堵，便想到尉迟镇，恍惚间想：“为什么我总是惦记着他，难道我也是动了心起了意，于是他反而觉得我烦，恨不得撇掉我了？”
无艳情窦初开，又加上跟尉迟镇之间有些误会，何况还有旁人不停挑拨，一时如身在雾里云中，茫然踌躇，不知所措。
薛逢道：“白姑娘，你若说的是计九幽的事，我也不必瞒着什么，解药的确是我跟她要的，可你也知道，若非她自愿，我又能耐她何？她给我的时候就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如此，也算求仁得仁，莫非白姑娘此行前来，是她的意思？”
白雪色道：“呸！若不是你用什么手段，能把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你做什么都可以？她是个执拗的性子，到现在都不曾怨念过你一句话，可恨你竟把这当成寻常！薛逢！你也忒无情了！”
薛逢道：“我并没许诺她任何话，她也不曾要求过我如何。你情我愿，两不相欠，白姑娘未免多此一举。”
白雪色气得杏眼圆睁，道：“薛逢，你这薄情寡义的！你给我听好，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薛逢还未开口，便听有人沉声喝道：“你不是府内的丫鬟，你是何人！”
说话间，便有人闪身进来，身形矫健，竟然正是沈玉鸣，身后还跟着紫璃。
白雪色回头，冷哼道：“又来一个臭男人，你管得着我吗！”说话间，张手便射出一发毒针。
无艳知道修罗堂的人都擅长用毒，当下叫道：“沈大哥小心有毒！”极想上前相助，薛逢却将她拉住，他身旁那剑仆见状，便悄无声息地飞速到了薛逢身侧。
电光火石间，那边沈玉鸣已经迎上了白雪色，听无艳提醒，沈玉鸣本可闪身避开的，可他身后跟着紫璃，若他闪开，毒针恐怕会射到紫璃身上，只见沈玉鸣不闪不躲，拔出腰间刀将那暗器荡开，动作倒是利落，可仍有一枚擦着手背掠过。
紫璃见状，便大声叫了起来：“来人呀，来人呀，有刺客！”
白雪色一击得手，笑道：“小家伙倒是嘴快，姐姐给你糖吃。”她说话间扬手，一物便冲紫璃飞去，无艳见紫璃危险，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挣脱薛逢的手跑向紫璃。
然而沈玉鸣更快，猛地扑过去，奋不顾身地把紫璃抱入怀中，他背对着白雪色，背后门户大开，白雪色扔出的那“暗器”端端正正打在他的后心上。
无艳见紫璃无恙，本放心，可见沈玉鸣被击中，却又惊得魂飞。
此刻外头侍卫纷纷赶来，脚步声凌乱，白雪色纤腰一扭，闪身自院中飞出去，临去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薛逢，你可记得老娘的话！”
无艳顾不得理她，飞快跑到沈玉鸣身后：“沈大哥！”抬手将他扶起来，一边去看他的后背。
谁知一眼看去，却又是愣住了，沈玉鸣的背上居然好端端地，而地上，那本扔向紫璃的暗器，淡黄色当中嵌着一枚松子，因跌在地上，便脆裂成几片，居然真的是一块儿如假包换的松子花生糖！
无艳惊悸之余，啼笑皆非，修罗堂的这些人当真是行事诡异莫测，本以为白雪色是要对紫璃不利，没想到她说的“给你糖吃”，竟还是真的，也幸亏如此，不然的话若是毒针，正好击中沈玉鸣后心，他焉有命在？
无艳松了口气，紫璃却探头出来：“刚才那个女人是谁？”
沈玉鸣单膝跪地，将他缓缓松开：“小殿下无事么？”
紫璃摇头：“没事……啊，你的手出血了。”
无艳听到这里，才又悬心，忙看向沈玉鸣手背上，果真见他手背上被划出一道伤痕，伤口依稀有些泛黑，无艳惊道：“真的有毒。”幸好她早有准备，当下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找出一枚药丸，递到沈玉鸣嘴边：“沈大哥快吃了。”
沈玉鸣一怔，垂眸看一眼药丸，又看向无艳，才道：“多谢……”果真张口含住了，无艳觉得指尖仿佛有碰到他的唇，但仓促之间，自以为只是无心之失。
沈玉鸣吃了药，将军府的侍卫已经席卷而去，遍府寻找白雪色。
沈玉鸣问道：“那女子是谁？好生厉害。”
无艳已经捏着他的手，便给他挤那伤口的毒血，又极快地敷上一层药，便道：“唉，是修罗堂的人……沈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哪里觉得不妥么？”
沈玉鸣道：“都很好，多亏了姑娘。”
无艳感激地看他：“方才幸好你挡着紫璃，不然的话……”
沈玉鸣一笑，道：“属下自然是要誓死保卫小殿下……跟姑娘了。”
无艳有些不好意思，却听身后薛逢咳嗽了声，无艳便道：“沈大哥，你们怎么过来了，可有事？”
沈玉鸣道：“是小殿下见姑娘出来这么久，所以想来看看，我才带他过来的。”
紫璃道：“姐姐，可以一块儿回去了么？”
无艳摸摸他的头，道：“稍等一会儿……”又看向沈玉鸣，道：“沈大哥，若有什么不适你便叫我。”
沈玉鸣垂眸答道：“好。”
剑仆已经扶着薛逢坐到了轮椅上，因他的双腿才有起色，无法承受长时间得站立，薛逢见无艳回来，便示意那剑仆后退，他对无艳道：“星华，这里太热，你推我到那荫凉底下去。”
靠墙那花树底下倒是一片荫凉，距离紫璃沈玉鸣也更远一些，无艳自不会往别处想，当下便推薛逢过去。
薛逢缓缓地舒了口气，道：“方才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无艳道：“什么？啊，你是说白雪色说的么？我没有。”
薛逢看向她，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无艳本没什么想问的，可是望着薛逢眼神，便道：“是了……当初你说有断离解药，我也奇怪你怎么能得到的，你认识计九幽？跟她……”
薛逢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白雪色说的那样。”
无艳抓头：“我、我没想什么……”
薛逢轻轻一笑，道：“我之所以认得她，是因为……当初我跟太子有些瓜葛，而修罗堂跟太子也暗中有联系，因此我认得计九幽。”
无艳点点头：“她很喜欢你么？”
薛逢一怔，而后道：“是吧。”
无艳问道：“那你不喜欢她？”
薛逢皱了皱眉，道：“不喜欢。”
无艳想了想，说道：“白雪色说她为了你甘愿受罚……可见她的确是很喜欢你的……”
薛逢似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等无艳说完，便道：“就算她很喜欢我，也不代表我同样要喜欢她，对我来说，若是我不喜欢的人，就算她把心掏了出来在我的面前，我也是同样不会喜欢的。”
无艳听着这话，乍听仿佛有些残酷，可是细想想……又能如何？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但倘若是自个儿不爱的，就算她做什么……又跟自个儿有什么关系？
无艳明白薛逢之意，可是心里却有点隐隐地痛，心道：“大人总夸我是个好人……什么都好，或许在他眼里的我，就像是计九幽在遇之的眼里是一样的……唉，我的心为何会这么难过呢。”
薛逢见无艳沉默，抬头细看，却见她双眼红红地，薛逢起初不解，仔细一想，却隐约有些明白：“星华，你在想什么？”
无艳低头看他：“我在想……很可怜。”
薛逢问道：“什么可怜？”
无艳道：“喜欢着你的计九幽可怜，不喜欢她的你也可怜，还有我……”就像是一朵花开，拼命地绽放，左摇右摆，却始终得不到心仪之人的回应……无艳抬头，却看见头顶的一簇花，引得蜂蝶嗡嗡飞舞，春光之中无比烂漫，随着风过，微微颤抖。
无艳看了会儿，忽地一笑，心道：“就算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喜欢，又怎么样？她还是开的很好很香……春光里这样好看……是啊，又怎么样？”
日影从正中转而偏斜，虽然不情愿，可黄昏毕竟降临。
无艳走出将军府大门，回头看看，仍是留下一个浅笑，下了台阶，随意择了个方向走去。
刚走了数步，便听到身后有人叫道：“无艳姐姐！”
无艳回过头，却见一道小小身影从府门口处极快地跑了出来，自然正是紫璃，在他身后，跟着的却正是沈玉鸣，夜色之中，沈统领的唇角似带着一抹极淡笑意，在紫璃身后跟着，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无艳身前。

第三十四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紫璃跑跑跳跳，先奔到无艳跟前。伸小手道：“怎么也不叫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无艳望着他乌溜溜的眼睛，捏住他的小小手指：“你怎么这么快就跟出来了？”
紫璃嘻嘻笑道：“我知道你今儿要走，自然随时叫人留意着呢，哼，你可是答应我的，不许就说话不算数。”
无艳轻轻捏捏他的鼻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此刻沈玉鸣便走过来，见状也微笑道：“殿下早就准备好了，吩咐过我，若看到姑娘离开，就二话不说赶紧跟上。”
紫璃一脸得意，无艳无奈地笑笑。
三个沿着长街往前，无艳四处打量，看不到有什么异样的人物，沈玉鸣问道：“之前我听闻姑娘是要去玉关，这也是要一路往西么？”
无艳道：“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是要过去的……”
沈玉鸣道：“可是眼下都要天黑了，这会儿出城是不是太仓促了些？为何姑娘不等明儿天亮才离开府中呢？”
无艳略有些心虚，便低下头：“我……我是想早点赶路……”
紫璃道：“天黑了怕什么，我们去住客栈吧，无艳姐姐。”小孩儿不识愁滋味，何况跟喜欢之人在一块儿，自然格外快活。
紫璃如一尾小龙，摇头摆尾，毫不忧虑其他。
无艳看看紫璃，又看夜幕降临，迟疑了会儿，道：“那、那好吧。”
无艳本以为那神秘人叫她离开将军府，言外之意，就是要接她去修罗堂了，只不过出来后走了两条街，却仍不见接洽之人出现，她心中十分忐忑，步步紧张。
当下便在城墙边上找了家客栈，沈玉鸣自去安排一切事宜，无艳跟紫璃两个坐在饭桌前等晚饭，紫璃缠着她手臂，道：“姐姐，今晚上我们睡一间房吧？”
早在尉将军府的时候，紫璃便很想跟无艳睡一屋，碍于人多眼杂，如今倒好了，紫璃颇有种“无艳姐姐”已经要全“属于”他的感觉，不会再有闲杂人等来叨扰。
无艳心里有事，正欲找借口，紫璃却瞪圆眼睛看她，眼神中带着祈求之色：“这里没有丫鬟守夜，我也不想跟沈侍卫睡一间房……”
无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心头一软便答应：“好、好吧。”
紫璃这才露出欢颜，小短腿于桌下不停踢动。
无艳见他手舞足蹈，憨态可掬，自个儿也忍不住笑。人跟人之间大抵有某种缘分在，青州府之前，无艳也想象不出，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一个小家伙缠着她，如此喜欢着她，紫璃的心意，不管如何，无艳都不想辜负。
两人谈妥，正好沈玉鸣回来，见紫璃欢喜，便问：“殿下为何如此高兴？”
紫璃道：“哈哈，我们刚才说好了，今晚上我跟无艳姐姐睡一间房，你自个儿睡一间吧。”
沈玉鸣笑道：“那倒也好，无艳姑娘是女子，毕竟心细些，便于照料殿下。”
紫璃不服道：“我都大了，不是累赘啦！我只是想跟姐姐在一块儿。”
无艳摸摸他，回头道：“沈大哥，你怎么不坐？”沈玉鸣道：“属下当然不能跟殿下一桌坐。”无艳便看紫璃。紫璃道：“不必这样，你若是不坐，姐姐会不高兴的。”
沈玉鸣闻言，才告罪落座。
无艳看着他的手，道：“沈大哥觉得身子还好么？”
沈玉鸣一笑：“多亏姑娘妙手，已经无恙了。”
无艳点点头，问道：“沈大哥的手之前可曾受过什么伤？”
沈玉鸣猛抬眸看向无艳，面上笑意有些僵：“什么？”
无艳道：“我查看沈大哥伤口的时候，发现你的手骨好像有些异样……仿佛应是之前受过不轻的创伤才如此……”
沈玉鸣看了无艳一会儿，才又微微一笑，道：“真是瞒不过姑娘的眼睛，不错，之前的确是受过伤的，当侍卫的……刀光剑影都免不了的，能保全性命已经是老天庇佑。”
紫璃在旁边听到这里，便好奇问道：“你的手哪里有伤，我怎么没看到？让我看看。”
沈玉鸣笑着摇头：“小殿下不必看了，现在已经完好如初。”
紫璃却低头，将沈玉鸣的双手翻了翻：“哪一只手呢？”
沈玉鸣看无艳一眼，见无艳也正盯着自己的手，他却面色如常，慢慢说道：“是两只手腕……”
紫璃乱看了会儿，又惊奇又失望，道：“奇怪，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沈玉鸣笑道：“这是当然了，已是全好了。”
紫璃问道：“那姐姐怎么看得出来？”
沈玉鸣道：“无艳姑娘是医者，眼力过人。”
无艳道：“其实我也是胡乱猜的。”
沈玉鸣道：“嗯……当初伤的不轻，幸好遇到一位高明的大夫，替我接好了，不然现在也是个残疾之人呢，那大夫手法也是极玄妙的，近年来没有人发现我的双手异样，无艳姑娘是头一个。”
紫璃又得意，道：“无艳姐姐最厉害了。”
无艳却问道：“高明的大夫，是谁？”
此刻小二送上饭菜，沈玉鸣缓缓答道：“那人极为神秘，忽然间出现，替我治好双腕之后便飘然离开了，因此我也不知名讳，但这些年来一直在心底牢记他的恩惠，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报答呢。”
无艳听他声音沉缓，话语中却并没什么格外欢悦的意思，然而此事对他而言毕竟不是好事，能留下重创，恐怕是不堪回首的惨痛经历……大概是不愿提及，于是无艳便不再多问。
沈玉鸣说完，却又笑笑，道：“正好上了饭菜，殿下，无艳姑娘，请。”
吃过了饭，紫璃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无艳上楼。进了房间后，便在榻上翻滚，无艳见他天真活泼的模样，便道：“紫璃，你等一会儿，我有点事去跟沈侍卫说，片刻回来。”
紫璃满心欢悦，道：“那你快去快回。”
无艳摸摸他，便出门，来到隔壁沈玉鸣房门前，抬手刚一叩门，门边被打开。
沈玉鸣笑道：“我还以为是小二来了，姑娘来找我？快请进。”
无艳进门，却并不落座，只道：“沈大哥，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沈玉鸣问道：“何事？姑娘请讲。”
无艳在心底想了许久，可却想不出一个完美的理由，但箭在弦上，只好慢吞吞说道：“沈大哥，你知道我是出身慈航殿的，近来有个人，是我们殿内旧时相识，他想跟我一见，只是……我不知他是敌是友，我怕紫璃跟着我的话，会对紫璃不利……”
沈玉鸣惊道：“莫非有恶人要挟姑娘？”
无艳忙摇头：“没有……我也很想、很想跟他一见，他对我是没有恶意的，我只怕、怕他不喜欢别人……从而连累你跟紫璃。”
沈玉鸣蹙起双眉：“真的么？无艳姑娘，倘若那人对你有威胁，别说小殿下不会答应，我也是不会坐视的，你千万不可以有委屈自己藏着。”
无艳本不想跟沈玉鸣说修罗殿的事，因为敌人很是强悍，她怕沈玉鸣掺和其中，会受伤害，因此只是说谎，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抬头。
没想到沈玉鸣竟窥知她的心事，无艳便道：“没有，他对我、对我真的……还好。我只是想跟你说，如果他来找我，我不能再跟你们同行的话，拜托你、你照顾好紫璃好么？”。
沈玉鸣道：“你要跟我们分别？”
无艳道：“我、我还不知道呢，那人还没来找我……嗯，沈大哥，你答应我好么？若我离开了，你要照顾好紫璃，或者带他回京，或者……回京不好的话，就带他、带他去找尉迟……大人。”
沈玉鸣凝视她道：“对了……我看无艳姑娘跟尉迟将军相处的甚好，此番他不在府中，为何姑娘在这个时候匆匆离开？将军知道后，恐怕会失望？”
无艳捏着衣带，绞了两下，低声说：“应该没什么……毕竟大人他公务繁忙，应该不会在意别的。”
沈玉鸣沉默片刻，温和说道：“无艳姑娘，不管如何，我想你知道……你跟殿下都是我会竭力保护的人，若是你受了什么委屈，不便告知他人的话，尽管跟我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开心快活……”
无艳愣了愣，抬头看向沈玉鸣，如此近距离打量他，在幽淡的烛光之下，只瞧见周正的轮廓，只有双眸极亮。
无艳心头微酸：“沈大哥，谢谢你。”
沈玉鸣道：“别忘了我的命也是你救得，这些不算什么，就算这条命都搁在姑娘手里也是使得的，我无怨无悔。”
无艳用力摇头：“不要，我希望你好好地……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有损伤。”
沈玉鸣才一笑：“既然姑娘有此心，姑娘身边的人对你自然也是同理相待。”他抬手轻轻在无艳肩头一搭，又温声道：“好啦，瞧你神不守舍的，还是先回去睡吧，想必小殿下也等的着急了，且明日还要赶路呢……”
无艳不由点头，沈玉鸣又道：“若是有事，只管叫我，我随时听候姑娘差遣。”
无艳听到这里，才抬头看他一眼，心头暖意掠过：“谢谢沈大哥。”
沈玉鸣见她鬓角有一缕头发荡下，手指一动仿佛要替她撩起来，然而却又飞快握拳，若无其事般道：“回去吧，好好歇息……”
无艳告别沈玉鸣，回到房间，果真见紫璃趴在床上，小狗儿般盯着房门口，见她回来，才又高兴起来。
无艳洗漱过后，便脱了外裳，紫璃靠里，拍着床板道：“姐姐快来。”等无艳一上来，便忙不迭靠到她身边儿，撒娇道：“说了好久呢，说什么啦。”
无艳发现他已经自个儿乖乖脱了外裳，便把紫璃抱入怀中，道：“没什么，都是些闲话。”
紫璃耸动鼻头，嗅着无艳身上淡淡香气，忽道：“哎呀，我忘了。”
无艳转头看他：“忘了什么？”
紫璃有些懊恼，道：“姐姐给我的香包，我出来的急，忘了带了！”
无艳哈哈一笑：“小傻瓜，这算什么？改日我再给你做一个便是了。”
紫璃闻言，这才又欢天喜地：“太好啦！”
无艳见他双眼亮晶晶地，全无睡意，便将他又搂过来：“快睡吧。”
紫璃靠在无艳怀里，兴奋的难以自制，哪里会睡得着，安静了一会儿，就又偷偷扭动身子。
无艳本来闭目假寐，察觉紫璃动作，便睁开眼，四目相对，无艳噗地一笑，摸摸紫璃的脸，道：“不想睡么？”
紫璃点头，无艳想了想：“阿璃，之前你说京城里有人想害你，丹缨殿下也护不了你，是什么意思？”
紫璃听无艳问，面上笑意才收敛了，低低道：“我、我之前就知道一二分……在京城里，又偷听了一些话……”
无艳问道：“什么话？”
紫璃低着头，隔了会，才嘟囔说：“我……听见四哥……跟陈妃娘娘吵架。”
无艳眼前顿时掠过宫内那个美艳妃子的面孔：“陈妃娘娘，是丹缨殿下的母亲，他们说什么了？”
紫璃嘴巴一扁，竟像是要哭出来，却又忍着，道：“我听四哥……四哥问我肚子里的虫的事……然后陈妃就说……”
无艳震惊不已，隐隐觉得紫璃会说出一个惊悚的真相，可是又不敢信，只盯着紫璃：“说什么？”
紫璃吸了吸鼻子，道：“陈妃说、说……是她指使人害我的……”紫璃隐忍着说罢，实在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无艳怀中，嚎啕不已。
无艳震惊不已，用力抱着紫璃，在他背上轻抚：“乖阿璃，不哭不哭，别伤心了……”然而紫璃好不容易说了沉埋心底的委屈，一时哪里会停，钻在无艳怀中，哇哇哭个不休。
无艳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人，何况见紫璃如此失控，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才好，无奈只好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还有姐姐在呢，不哭了啊。”
紫璃竭力哭了会儿，才缓缓止住，手却紧紧地握着无艳衣襟不肯放开，因哭得厉害，身子也一阵阵轻轻地抽搐颤动。
无艳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儿石头，虽有些疑问，此时此刻却不敢再问下去，只低头在紫璃额上一亲，将他眼中的泪擦去，轻声温柔地哄道：“乖乖阿璃，都过去了，现在你什么也不用怕，好好地睡一觉吧。”
紫璃沙哑着声音，道：“你别离开我。”
无艳眼睛泛酸，迟疑了一下，望着紫璃哭红含泪的双眸，终于道：“知道啦，安心睡罢。”
紫璃缩进无艳怀中，嗅着她身上特有而熟悉的淡香气，渐渐安下心来，小孩子便是如此，哭哭笑笑，心事一去，顿时便很快睡着了。
只剩无艳满腹心事，默默地想：“陈妃娘娘为什么想要害紫璃？这件事丹缨殿下必然不知，所以紫璃才说他们两个争执起来……唉，怪道紫璃说丹缨也护不住他了，若是别人还好，丹缨殿下，总不能跟他的娘亲反目成仇吧……”
无艳想了会儿，才明白紫璃不顾一切离京千里迢迢追随自己，其中竟也有这迫不得已的原因。无艳垂眸，看紫璃眉清目秀的稚嫩脸容，如今恬静睡着，宛如瓷娃娃一般可爱，令人难以相信会有人向这样可爱幼小的孩童下毒手……而在世人眼中看来，紫璃身为临江王，小小年纪，锦衣玉食，是何等令人羡慕，却不知他身处的竟是荆棘刀丛，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
无艳悄悄叹了声，低头在紫璃的脸颊上轻轻蹭过。当初她下山之时，镜玄几度踌躇，曾几次将她下山之期推迟。
无艳不知为何，便问叶蹈海，向来深懂镜玄心意的叶蹈海道：“师父是害怕你下山后出事。”
无艳眨眨眼，笑道：“我当然会小心在意，不会出事的。”
叶蹈海欲言又止，最后才语重心长缓慢说道：“不是那个意思……星华，你在山上所见的世面毕竟是少，尘世间的酸甜苦辣，悲欢离合……都不在眼前，因此你的所知所感也不似亲眼所见那样强烈，然而你若下山，接触的人、事纷繁复杂，势不可免要经历种种苦痛……师父是怕，怕你经受那些，也怕你承受不了。”
当时无艳似懂非懂，还问：“大师兄你的意思是说，倘若我救不了病人，或者把他害死……会生出很多事端来么？你放心，我也见过一些上山求医的病患，也见过很多生生死死……不用怕的。”
叶蹈海当时的表情十分复杂，无艳不明白，也没多想。可是现在，抱着紫璃，回想自她下山到现在所经历的种种，尘世间诸般世态，美好的，丑恶的，温馨的，冷酷的，令人感动不已的，令人出离愤怒的……刹那间心头风起云涌，有酸涩，有悲苦，五位错乱，交织在一起，竟令人无法忍受，瞬间鼻子酸楚，眼中便有泪撞上来。
这一刻，才知道叶蹈海那句“承受不了”，是何意思。
桌上的油灯光芒闪烁，因灯油渐少，灯光越发昏暗，无艳睁着双眸，心道：“师父，大师兄，我现在明白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啦。”
——若是时光倒回，她还会不会选择下山？想到下山那日她欢喜雀跃，前去辞别镜玄，镜玄却并未相见，只有几位师兄送她，面上虽然都带着笑意，可是此刻回想，他们依依不舍故作淡然的相送，可是每个人的眼中，却都有掩不住的忧虑担心，可是那时候的她，实在是太过简单不通世事了。
朦朦胧胧想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困意上涌，半醒半睡间，无艳忽然一个激灵，心中想到另一件要紧的事。
原来她被紫璃所说的秘密所惊，竟忘了跟修罗堂的那神秘人的约定，无艳心道：“我已经离开将军府了，却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按照之前所说的把解药给了遇之呢？”
无艳闭着眼睛，便想究竟该不该全然信任那人，亦或者该想个法子回将军府探听一番……然而还没想出个究竟，忽然困意上涌，仿佛无法抵挡一般，脑中昏昏然，极快地竟睡了过去。
桌上的油灯火苗忽然极为细微地一晃，竟是房门被打开了，有人迈步进来。
这人缓步走到榻前，姿态优雅，从容不迫，负手望着无艳跟紫璃，看着两人相拥而眠之态，唇角微挑，竟笑了笑。
眼底下，无艳忽地眉头一蹙，这人抬手，在无艳口鼻处轻轻一拢，无艳便又舒开眉头，复又进入香甜梦乡。
这人见状，才低低笑道：“小丫头，你太过厉害，只怕我稍不留神，就给你看出破绽，故而在你面前，还真的不能托大。”
他低语之间，听声音，自然正是之前出现在将军府的修罗堂那神秘人。
神秘人凝视无艳片刻，伸手在她脸颊上摸了摸，略微点点头，正欲探手入怀，忽地眼神一变，微微侧身看向门口处。
他之前进门的时候，已经将房门重新掩上，此刻，房门无风而动，开了一道缝隙，从缝中可见，外头若隐若现，竟无声无息地站着一道人影。
那影子不动，也不做声，黑暗中只是静静地伫立，微微低着头，看来十分诡异。
若是寻常人，早被这场景吓晕过去，然而神秘人却丝毫无惊慌之意，只冷冷道：“太岳剑，薛逢派你来的么？”
门口那人身子略微绷紧，如剑一般蓄势待发，沉声答道：“公子猜到她不会无缘无故匆匆离开，……你，究竟是谁？”
神秘人淡淡然笑道：“本座知道你已经看出破绽，只不过不管是你还是薛逢，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奉劝你一句，闲事莫管，若为了薛逢好，就尽快回去。”
门口那人闻言，不由色变，他微微扬起头来，借着廊上灯笼光芒，可见此人居然正是薛逢的贴身剑仆。
剑仆透过门扇缝隙看向里头，悚然道：“你是修罗堂的……”
不等他说完，床前那人道：“之前本座已派人去警告过薛逢，须知道，若本座想拿捏他，并非难事，你若忠心，就该知道如何护主。”
剑仆眼神闪烁，矗立片刻，终于问道：“尉迟镇是被你调虎离山的，你又叫白雪色挑拨离间，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丫头？为何她对你如此重要？”
神秘人低低笑道：“你真是太多嘴了，不过这个问题，本座可以回答你。”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无艳，语声沉缓，道：“因为……这丫头，对我来说就如天上星一般，是我一直以来都想要得到手的。你……大概明白这种执念吧。”
剑仆默然，面色变幻，似在权衡，最终下了决心般，道：“好，我不会插手此事，回去，就说没有找到人。”
神秘人道：“这是聪明之举，薛逢的腿才有起色，恐怕没有人愿意他再度残疾，他本是个绝色佳人，辣手摧花的事，若非迫不得已，本座也不愿再见到。”
剑仆暗中牙关紧咬，寒声道：“你们若是敢再对他下手，我就算拼了性命也再所不惜。”
神秘人道：“我对他没有兴趣，但前提是他不要来碍我的眼。”
两人隔着门扇，彼此相看，剑仆对上那双肃杀的双眸，终于道：“很好。”他转身跃起，身形如风，消失在无边夜色之中。
身后屋内，神秘人抬手一扬，两扇屋门复又关上，而桌上的油灯也重明了起来，灯光摇曳之时，也映出他的脸色。
之前分明是俊朗正直的容颜，在浅淡昏黄的灯光之中，却显得有几分幽然魅意，又森森凛然，几乎叫人不敢直视，若无艳看到，也定会不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人，赫然正是一直跟随紫璃、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沈玉鸣。

第三十五章 黄四娘家花满蹊
太原城外，一匹马飞奔而至，从远及近。
将到振武门的时候，正好有辆马车从内驶出，马上骑士赶得甚急，略微扫了眼那马车，见没什么异状，便停也不停地飞速进城去了。
守城门的士兵眼尖，正欲打招呼，那马儿却已经极快擦身而过远去了。
耳畔响起高高低低地鸟鸣声，夹杂着哗啦啦地水声，无艳若有所觉，不过脑中昏昏然，身子也有些沉重，无艳眼睛未睁，便抬手在额头上拂过，疑心是生病了。
懵懵懂懂地起身，瞬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无艳惊转头看向四周，却见此处并非是昨晚上歇脚的客栈，而是看来十分讲究的住所。
无艳怔住，下意识竟以为是在做梦，却从床边款步走上一人，向她行礼，笑意微微，不疾不徐，道：“姑娘醒了，奴婢半夏，负责伺候姑娘，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无艳愣愣看她，惊道：“我不认得你，这是哪里？”
半夏依旧笑盈盈地，道：“回姑娘，这儿是天龙别院。姑娘才醒，要不要先喝口茶润润喉？”
无艳懵懵懂懂：“天龙别院又是什么地方？对了，紫璃呢！”
半夏正欲回答，却见外头另有一个丫鬟徐步进来，手中捧着个白色玉盖碗，见无艳醒了，眼中带喜，便笑道：“姑娘醒了？几时醒的？”。
半夏道：“才醒了，还没来得及去告诉百合姐姐。”
无艳看看两人，都似丫鬟打扮，十五六的年纪，容颜秀丽，身段窈窕，半夏衣青，百合衣紫。
百合把托盘放下，便捧玉碗过来，道：“姑娘喝口汤，这儿什么都好，就是依山靠水，有些湿凉之气，虽然是大热天了，却也不可不防，再说外头还下雨呢。”
无艳早就嗅到碗里传来浓浓奶香气息，又夹杂着辣辣地姜味，倒不难闻，低头看去，却见碗里是凝固着一团的，如同奶酪。无艳便道：“这是什么？”
百合道：“是我们主人命特意给姑娘做的甜品。”
无艳一抬手，却又停下：“我刚才问，紫璃呢？”
百合跟半夏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百合便道：“莫非是那位小公子么？我听说他不想离开姑娘，所以主人安排他住在别院，姑娘放心，哪里好玩儿的东西多着呢，保管他喜欢。”
说到此，无艳心中若有所知，这里恐怕是修罗堂的地方了，她最不放心的就是紫璃，当下下地，道：“我要去看看他。”
百合道：“姑娘先吃了这碗再去不迟。”她劝着无艳，便对半夏道：“你去外头跟他们说，让他们速速去请主人示下，贵宾想去见小公子呢。”
半夏行礼：“是。”果真姗姗而去。
无艳迟疑着看百合一眼，心道：“我在这里，是不能自己乱走的，还要等他们答应，罢了，他们若要害我，早就害了。”
当下无艳便捧了碗，拿调羹挖了吃，入口香甜软滑，如豆腐脑般，然而奶香跟姜汁的味道撞在一起，竟然十分可口。
无艳吃过了，百合才收了碗，又说说笑笑，问长问短。
无艳心不在焉，隔了会儿，才见半夏回来，笑道：“主人回话了，说既然是姑娘的心意，自然要答应的。”
百合才道：“既然如此，你便带姑娘去珍禽园吧，只留神些，别迷了路。”
半夏笑着一行礼：“知道了。”
百合告退出门，半夏道：“外头下雨，我给姑娘拿件外衫披着。”
无艳道：“不用。”
半夏笑笑，软语道：“还是小心为上，若您有个不妥，我们跟主人没法儿交代的。”
无艳便任由她去，半夏回身入内，极快出来，手中提着一件淡青色长袍，样式雅致，只在衣袖上各绣着白色小花。
无艳披了，便跟半夏出来，下了走廊左右一看，却见雨水从头顶屋檐上流下，如无数穿水晶帘整齐垂落，而透过帘幕，只见眼前假山林立，被雨水打得露出灰黑色，周遭的树木花儿等也焕然一新，抬眸再往前看，就见在水汽交织的天空处，有层峦叠嶂，显得很是大气磅礴。
风果真有些大，无艳揪了揪外裳的领口，道：“我听闻太原城外有个天龙山，你们这天龙别院，莫非就是在天龙山上么？”
半夏道：“姑娘说对了，正是。”
无艳道：“你们主人是谁？是修罗堂的人吗？”
半夏莞尔一笑，道：“我们主人自会来见您的，至于其他……奴婢只是个丫鬟，不知太多，也不便乱说呢，请您恕罪。”
无艳见她很是小心，偏态度是好的，便道：“那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半夏道：“是主人带您回来的，姑娘好像是病了，主人昨晚看顾了您好久……”说到这里，仿佛忌惮什么般停口，反笑道：“过了前头那重院子再走一段，就是珍禽园了，那位小公子便住在那里。”
无艳担心紫璃，又走了会儿，果真便到了“珍禽园”，远远地听里头传来惊呼声音，正是紫璃的声。
无艳闻声，忙加快脚步直奔入内，半夏撑开一把伞，紧随其后，生怕她给雨淋到，如此一跑一赶，十分仓促，无艳披在身上的外袍被风一吹，飘然离身。
半夏本欲去取回来，可有怕无艳淋雨，于是且只不理，只跟上无艳。
入内之后，才发现果真是个极大的院落，除了中间甬道，两侧都种着一棵棵地花树，头前的仿佛是桃李杏树之类，有的正盛放，有的却已凋谢，或者被雨水打落，一地花瓣飘零，而枝头上却仍有无数绯红雪白交相辉映，无比之美。
无艳来不及欣赏美景，大叫了声：“紫璃！”
半夏道：“姑娘别急，留神地滑摔着，前面就是栖凤阁，小公子便住在里头。”
无艳三两步往前，果真见前头高高地一座阁楼耸立，她正欲拔腿往内，屋里却闪出一道小小影子，紫璃面上满是惊喜之色，扑过来笑道：“无艳姐姐！”
无艳心内慌张，便将紫璃抱住，见他无恙虽然放心，可转念想到身处险境，又有些悬心：“你怎么样？方才叫什么？”
紫璃嘻嘻笑道：“啊，对了，我有好玩儿的给你看。”
紫璃说着，便握住无艳的手，将她带到阁子内，进了阁子，无艳瞠目结舌，却见这阁子里头，处处悬挂着金丝笼，笼子里有各色飞鸟，毛色各异，琳琅满目，叫声或清脆或旖旎，连成一片，如天籁一般。
紫璃笑道：“无艳姐姐，你瞧，好多鸟儿，还有……”他指着桌子后：“你看那里！”
无艳好不容易把目光从各色鸟笼上移开，便看向紫璃所指的方向，却见从桌子后面，探头探脑地走出一只禽类，通身蓝汪汪地，修长的脖子，带冠，只有眼睛处有数道白痕，背后拖着长长地斑斓凤尾，无艳惊呼道：“是孔雀！”
紫璃睁圆眼睛，道：“你之前见过？我是第一次见到孔雀，之前只听四哥跟我说起他在宫内见过。”
无艳呆道：“之前我们山上也养了两只。”
说话的功夫，那孔雀见没有危险，便跳到桌上，伸展脖颈，抖了抖浑身羽毛，长长地尾羽散散，有些要展开之势。
紫璃兴奋地搓搓手：“方才它要开屏呢，虽然还没有全部打开，无艳姐姐你看见过么？”
无艳笑道：“见过。”
紫璃全神贯注看孔雀开屏，无艳问道：“阿璃，沈统领呢？”
紫璃道：“他好像有点事，出去了。”
无艳的心放下一半，道：“去哪里了？”
紫璃道：“说要回太原一趟，办完了事就回来。”
无艳纳闷：“他就那么走啦？撇下你？”
紫璃满不在乎道：“怕什么，这里很好玩，我很喜欢，何况无艳姐姐也跟我在一起。”
此处宛如世外桃源一般，紫璃小孩性情，自然十分中意。
无艳不由失笑，回头看半夏还站在门口，无艳心想：“那个人说让我心甘情愿跟着他，所以才答应我给尉迟大人解药的，既然如此，该不会伤害紫璃吧，何况他也是个小王爷……”
无艳心中想着，看紫璃摩拳擦掌的欢乐之态，却不知这一趟究竟是祸是福。
紫璃看了一会儿孔雀，才转头看向无艳，道：“姐姐，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可好？这儿的主人据说是我四哥的门客，而且院子也很好玩。”
无艳一惊：“是你四哥的门客？你如何知道？”
紫璃道：“是沈统领告诉我的。”
无艳一听，惊疑交加，心道：“难道我想错了？跟修罗堂的人无关？反跟丹缨殿下有关？”
紫璃拉拉无艳的衣裳，道：“无艳姐姐，成么？”
无艳发了一会儿怔，迟疑道：“你若愿意，自然……自然可以的。”
紫璃拍掌笑道：“太好啰！我可以好好在这里玩了！”
无艳见他在屋内飞奔转圈，把孔雀吓得忙不迭逃了出去，她忍不住也露出笑容，恰好紫璃回头，看到无艳一笑，怔忪之下，便仰头盯着无艳的脸看。
无艳问道：“怎么了？只管看什么？”
无艳还以为紫璃又想起要给自己涂治桃花癣的药粉了，正在想要不要找个借口不让他涂了，却听紫璃道：“咦，我发现姐姐的脸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无艳有些意外：“是吗？”她近来好些心事，自然不会去理会所谓“桃花癣”，甚至极少照镜子，也不知脸变成什么样儿了。
紫璃认真地看了一会，说道：“是啊，桃花癣好了许多，而且……”
无艳心不在焉，随手摸摸脸，道：“而且什么？”
紫璃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大不同，可是又有点说不出来，最后只道：“好像……是白了些……”
无艳噗嗤一笑，只当紫璃是随便说说罢了。然而看着紫璃此刻高兴地跑来跑去的烂漫模样，又想到昨晚他哭得好生伤心，无艳欣慰之余想道：“若是永远长不大，永远不懂何为忧愁烦恼才好。”
无艳跟紫璃玩了会儿，便又觉得身子沉重，隐隐有些喘不过气来似的，她不愿在紫璃面前表露，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紫璃年幼好玩儿，便道：“姐姐，等我再看一会儿，就去找你。”
无艳见他开心，也乐得让他多放松玩一玩，也答应了，便出门。
此刻雨小了些，变作毛毛细雨，半夏撑着伞，陪着无艳往回走。
出了珍禽园，将上走廊之际，无艳手抚着胸口，总觉一颗心慌得异样，仿佛有什么事儿发生，却没留意身边儿的半夏暗中放慢脚步，逐渐地竟离她数丈远了。
无艳自顾自出神，一边沿路往前，又走数步，才发现身旁空荡荡地仿佛少了个人，她愕然抬头要找寻半夏，目光微动瞬间，却又怔住。
就在正前方廊下，不偏不倚，赫然站着一人。
雨雾交织，眼前景物如墨染一般，这别院甚是雅致，处处如画，加上在山中云雾缭绕，更如仙境一般。
正前方廊侧那人，负手独立，仿佛正看着廊外云空，又似欣赏那潇潇细雨，风吹处，掀动他大袖跟衣袂飞扬，那修长高挑的身段，风中飘然欲飞，竟有出尘之意。
大概是察觉有人在，那男子便回过头来看向无艳，四目相对，无艳心中一颤之余，竟忍不住后退一步，莫名生出一种难以名状之感，竟像是不愿再走近一步。
然而在她眼前的这名男子，身着宽绰的袍服，宛如道袍一般，淡淡地天青之色，玄色跟金线交织滚边。
阴天之中，那淡淡天青色虚无淡泊，看来如梦似幻，飘渺如仙。
他未转头之际，已看出眉若刀裁，斜飞入鬓，转头之时，却更见星眸璀璨，朱唇带笑，不似薛逢那种阴柔的绝色，也不似尉迟镇般的阳刚英朗，没有丹缨那种年少气盛的尖锐，却让人眼前一亮，分明是张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容颜，更加上此情此境，恐怕没有人能不为所动。
无艳脚步一动，那人却嫣然一笑，笑容亦是清淡雅致，仿佛梨花溶月，绿柳扶风，无艳怔怔地，却见他走了过来，行走间不疾不徐，仪态举止，优雅自若。
眼前所见所有，都似在说此人无害，然而不知为何心底却绷紧，惶惑的很，正在两难之际，那人已经到了跟前，他生得甚是高大，大概是因为衣着散淡的缘故，竟给人一种消瘦的错觉，如此靠近来才发现他大抵跟尉迟镇身量不相上下，而尉迟镇是无艳下山之后遇到的人之中最为高大魁伟的一个。
无艳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问道：“你是谁？”
男子淡笑：“星华，我是等了你许久的人。”声音清雅温和，似有安抚人心之能。
无艳睁大眼睛：“我不认识你。”
男子笑意如故，道：“不打紧，从现在起认识也不迟。”
无艳皱了皱眉，道：“你是不是修罗堂的人？”
男子仰头长笑了声：“哈……如今修罗堂已经是恶名昭彰了么？”
他虽笑的人畜无害，无艳却十分警惕，道：“你就是了？之前那个要挟我的人，……是你？还是……”
男子敛了笑，低头垂眸，看着无艳：“星华，我只要你知道……我对你毫无恶意，你瞧，此处山花烂漫，景致出色，你喜欢不喜欢？我只想你住在这里，跟我一块儿，共享这无边春色大好时光罢了。”
无艳仔细听着他的声音，猛地后退一步：“果然是你？”
男子凝视着她，道：“何必惶恐，我说过对你并无恶意……”
无艳看着他的双眸，见那双眸清明，而他依旧笑得清淡，并无恼意也并无恶意一般。
无艳拧眉，大声道：“修罗堂一向做尽坏事，此番又以大人来要挟我……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图谋……我才不会相信你的话，你、你是怎么带我来此的？还有紫璃，你若是敢对他不利……”
男子脸上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惆怅：“莫非在你眼里，我便是那等无恶不作之人么？不瞒你说，临江王天真烂漫，我也喜欢的紧，正好他喜欢我院子中的珍禽异兽，我很是乐意他在此盘桓数日……又担心你们分开彼此思念，才留下他，若是你不愿意，我即刻可以送他离去。”
这人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倒是让无艳愣住了：“你、你是说，紫璃随时都可以走？”
男子道：“不错，但是……你不可以。”他说话之时，刻意躬身，离无艳越发近了些，无艳后退一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是修罗堂的什么人？”
男子呵呵一笑，看着无艳，缓缓说道：“我叫兰台，你可以唤我兰台，上官……兰台……”
“兰台？上官兰台？”无艳怔怔重复了一句，眼中透出疑惑之色，“这个名字……”
上官兰台一眼不眨地看着无艳，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无艳却皱着眉，苦恼地摇头，道：“似有些熟悉，哪里听过……”
上官兰台见她眉心皱着，不由大笑。无艳受惊，便看他：“你笑什么？”
上官兰台笑道：“我笑……我笑有些人自作聪明。”——那人，本以为可以让她逍遥自在，不为往事所缚所苦，谁知却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且是绝妙无比再好不过的机会。
无艳自然不解：“你说谁，说我么？”
上官兰台将声音放得温和，道：“当然不是说你……”
无艳对上他眸子，忽地想到一事，急忙正色问：“好了，我问你，尉迟大人的解药，你给了么？”
上官兰台微笑道：“昨晚上已经交给薛公子了。你放心，我不敢骗你，试想尉迟镇官儿做的那样大，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势不可免会传到你耳朵中的，我可不想留下麻烦。”
无艳略松了口气，又道：“你怎么骗沈大哥说是丹缨殿下门客的？”
上官兰台略带戏谑之色看她：“就算我是修罗堂的人，又是丹缨殿下门客……这似乎并不冲突。”
无艳大吃一惊：“你是说，丹缨殿下跟你们修罗堂有瓜葛？你、你一定是骗我的！”
上官兰台这才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重又看向廊外天色，云淡风轻道：“我何必骗你？要知道，这尘世间的波澜诡谲，远在你所知之外，如紫璃殿下的身世、以及他为何离开京城之类，不过是冰山一角……”
无艳越发震惊：“你、你连紫璃的事都知道啦？”
上官兰台重又转过身，带笑看着无艳，道：“所以星华，你要知道，我是为了你好，自从下山至今，你所见所感，恐怕已经是足够了……你需要休息，留在此处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何况你不是很疼爱紫璃么？你若是选择留下，对他也是好事，不然的话，朝廷现在正在寻找他，你想想若是他给找了回去，在那险恶的朝堂争斗之中会是怎样的下场……”
无艳心头颤抖，本能地觉得这人说的话都是荒谬无比的，但是再一想，却又忍不住觉得：他说的，其实也有些道理，跟无艳之前在客栈之中所想的……隐隐约约，不谋而合。
无艳面上乍透出懵懂之色，难逃上官兰台双眸，上官轻轻一笑，道：“这儿风大，还是先披了衣裳。”他手腕轻抖，将一物展开，无艳目光一转，才发现他手上拿着的，竟是之前半夏叫她披着的那外裳，之前因走得急被风吹掉，却不知为何竟在他手。
无艳愣神功夫，上官兰台已经展开那外裳，替她轻轻披在肩头，手指在无艳肩上微微掠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无艳呆呆看着，便抬头看他，本能地道：“多谢。”
上官兰台笑意更温和几分：“我陪你回房去，可好？”
风吹衣襟乱飞，发出细碎声响，无艳神智转回几分，用力一摇头，从他那颇能鼓惑人心的笑意中醒悟过来，便道：“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
上官兰台一挑眉，略有几分意外，却仍微笑道：“莫非星华是害怕么？怕我对你不利？嗯……我会对你做什么呢？”
无艳瞧出他似在说笑，便道：“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上官兰台道：“我何止知道你的名字，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无艳见他似有靠近之意，双眸也大亮，不由后退一步离他远些，道：“你不要乱来，我虽然不知你想做什么但是……修罗堂是邪道，我们慈航殿才是正道，师父常对我说，邪不胜正。”
上官兰台原本笑笑地，听到最后，却眉头一蹙，双眸之中多了几分锐利之意，喃喃道：“邪不……胜正？”
无艳本就仔细看他，此刻发觉，便叫道：“你想如何？哼，我不怕你。”
上官兰台跟她目光相对，陡然仰头大笑数声，道：“怪道镜玄那么喜欢你，大概是因为你的脾性跟他相投，所以把你瞧做他的衣钵传人了，嗯……若非小星华是个女娃儿，恐怕这慈航殿下一届的掌座，就跟叶某人没什么关系了。”
无艳睁大眼睛，听他说起自己师尊跟大师兄，竟一副不放在眼里的口吻，她又惊又恼，便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敢如此胡言乱语。”
上官兰台嘴角微挑，这个动作，让他原本俊秀风雅的脸孔多了几分邪意：“小星华，我说的自然是实话，若不是瞧你秉性纯良正直，又格外惹人怜惜，镜玄怎会对你维护有加？难道他不是瞧着你资质好，而是看中你的绝色容貌了么？”
无艳气道：“别侮辱我师父！”伸手一掌拍出，上官兰台动也不动，擒住她的手腕，将她揽入怀中。
无艳叫道：“你不要以为能为所欲为，师父若知道是不会坐视的，定会来救我。”
上官兰台笑道：“小星华，你莫非忘了，你跟我约定了的，你自愿留在我身边儿，我则救尉迟镇……若你反悔，倒也无妨，我即刻送尉迟镇去阴曹地府。”
无艳心头一寒：“你、你敢……不许！”
上官兰台道：“我自然不想害死小星华的心头人，虽然他心上没你……可怜……谁叫你竟说让镜玄来救的话呢？不瞒你说，我虽觉得镜玄不至于就下山来，但还是有些忌惮他的。”
无艳本欲还嘴，然而想到尉迟镇，便仍低了头，咬唇道：“不错，是我说错话了，你……别去算计尉迟大人。”
上官兰台道：“这才乖。”说话间，便将无艳松开。无艳后退一步，到了栏杆边上，上官兰台道：“靠内站些，雨淋过来了。”
无艳转头，看着天际飘雨，忽然有些沮丧：“我跟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这样算计我，难道是因为我出身慈航殿的缘故？”
上官兰台笑道：“都不是。”
无艳道：“那是什么？”
上官兰台不答，望着无艳只是轻笑，看得无艳心慌，此刻天色越发阴沉，天边一片雨云飘过来，遮的庭院阴暗如夜幕降临，院中的花朵们饱含了雨水，一朵朵沉甸甸地，压低了枝头，几乎贴地，坠落的花瓣随着流水宛转飘零，不知将去往何方。
忽然间，电光划过眼前，而天际响起一声闷雷，滚滚地由远及近。
无艳正心神不属，听到雷声，不由一惊，有些瑟缩之意。
上官兰台及时向前，将她拢入怀中，无艳正欲将他推开，却听得他道：“因为……我喜欢你……”
与此同时，那雷声猛地在头顶炸开，无艳脸色煞白，也不知是被雷声惊到还是被上官兰台的话吓到，这一刻，脑中却陡然一昏，仿佛有些凌乱地场景涌现出来，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之中凝望着她，道：“我喜欢你……已经……无法忍受了！”

第三十六章 留连戏蝶时时舞
有些被尘封起来的记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不知为什么所诱，蠢蠢欲动，仿佛困在茧子里的蝶，竭力挣扎着翅翼，想要破茧而出。
无艳仿佛能看到那双巨大的翅膀，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她的眼前一团黑暗，就如迷途荒野，找不到方向，无边的恐惧降临，似曾相识地惊悸，逼得她大声呼救，唤一个人的名。
窗外闷雷声接连不断，天色已暗，无艳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身体仿佛刚从深水里浮上来，有种失重的无力感。
无艳深吸了口气，听到身侧有人道：“姐姐什么时候会醒？”
说话的自是紫璃，无艳听到紫璃声音，便欲起身，身体却如棉花团般，软绵绵地，毫无力气，身不由己低吟了声后，便咳嗽了起来。
紫璃听见声响，顿时飞快地跑到床边：“无艳姐姐，你醒了！”
无艳手拢着嘴，顺势探了探额头，只觉得额头微烫，身子也十分不适，处处难受，当下便捂住嘴，对紫璃道：“阿璃别过来，我似是感染了风寒，别靠近我。”
紫璃惊道：“风寒？你觉得怎么样？”他不等无艳回答，就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身侧另一人，问道：“院主你快给无艳姐姐看看。”
无艳浑身无力，勉强说罢，正在低低喘气，闻言便抬头看去，却见在室内昏黄光芒之中，身边那人，如明珠在侧，熠熠生辉，竟然正是上官兰台。
四目相对，无艳一怔复又一惊，顿时忍不住大咳起来，瘦弱的肩头瑟缩着，随之颤抖不休。
紫璃关心情切，早不记得无艳叮嘱，忙扑过来要扶住她，才一动，人就被上官兰台拉住：“殿下，还是别靠近姑娘，风寒很易感染，小殿下若是病倒了就大不妥。”
紫璃叫嚷道：“我才不怕！”
上官兰台正欲再说，却见无艳捂着嘴，别过头去，忍者咳道：“阿璃，你听话，先出去吧，等我好些了再跟你说。”
紫璃道：“无艳姐姐……”
上官兰台看向紫璃，温声道：“小殿下若好好地，姑娘才也放心，小殿下，我向你保证好么？会很快让你无艳姐姐百病全消的。”
紫璃凝视他双眸：“你说的是真的么？姐姐什么时候可好？”
上官兰台道：“最快明儿一早就好了，最迟，要再过一天，要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需要好好地调养才是，因此殿下若是不让姑娘挂心，她的身子也恢复的快一些。明白么？”
上官兰台始终笑意清浅，神色却又不失凝重，话语之中亦充满了说服力，紫璃不由自主地点点头：“明白了，那，你快点让姐姐好起来。”
上官兰台微笑：“这是自然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小殿下，我让人带你去豹苑如何？那里新生了一头小豹子，猫儿一般很是可爱，你定会喜欢。”
上官兰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诱之以小孩儿最感兴趣的东西，果真将紫璃降服，临去之前紫璃叮嘱无艳道：“无艳姐姐，我明儿来看你，你一定要好起来哦。”他本是要握握无艳手的，可记得无艳的话，便只小小地拉了拉她的衣襟，又道：“我先走啦。”
无艳回头看他，仍是以袖子遮着嘴，小声道：“乖，去吧。”
紫璃去后，上官兰台一笑，便坐在床边。
无艳抬眸看他：“我得了风寒，莫非你不怕么？”
上官兰台抬手，将她鬓边一缕头发捏住，道：“面对面说说话，不至于就感染风寒，只不过紫璃年幼，多防一防倒是好的，何况他极其黏你，若留下来，少不了亲亲抱抱，那可就不得了了。”
无艳听到“亲亲抱抱”四字，便皱眉，转头将发丝抽回，她心中那一丝慌张如风中烛火，摇摇摆摆，兀自未息，此刻面对上官兰台，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上官兰台看她背对着自己望着墙壁之态，沉默片刻，才又微微笑道：“为什么竟这么讨厌我？我可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小丫头，何至于跟我如同仇敌一般？”
无艳身上有些燥热，皱眉道：“你是修罗堂的人，正邪不两立……我们自然是仇敌啦。”
上官兰台无声一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么，倘若我答应你，我退出修罗堂，不做修罗堂的人了，你是不是就不把我当敌人了？”
无艳很是吃惊，转头看向他：“你说什么？你、你是骗我的？哼，当我是三岁小孩儿么？”无艳说到这里，又咳嗽了阵儿，抬手在额头一擦，手上湿湿黏黏地，竟出了许多汗。
无艳怔怔看着，又自觉身上如火，不由想道：“我这样子，像是病得极重了，大概是之前下雨的时候淋了雨，又吹了风……”
无艳自是医者，对于风寒一症当然也不陌生，要开一剂管用的药方还是容易的，然而此时此刻，她竟有些心灰意懒，虽然自觉病的不轻，可人却恹恹地，并没有想急着配药让自己痊愈的意思。
上官兰台看她出神，便道：“小丫头，又在想什么？”
无艳无意识地伸手抓了抓胸口，竟将衣领撇开了些，心烦意乱道：“不用你管。”
上官兰台目光移开，望见那衣领下如上好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鼻端嗅到一股极淡地甜香，因着无艳体温上升，幽幽地散了出来。
上官兰台喉头不由自主一动，放在腿上的手轻轻地抓了抓袍子，他身着宽绰的道袍，袖子也极广大，且略长，手垂落的话，一直遮到手腕之下。
道袍内层是雪白的里衣，袖口在手腕处束起，另有护手突出，如一片花瓣，正好遮住手背，只露出修长玉白的五指。
无艳烦躁之余目光乱扫，见上官兰台不动也不言，便道：“你快些离开这里，不然的话，将风寒传了你我可不管。”
上官兰台看向她双眸，道：“小丫头嘴硬心软，还是心疼我的，是么？”
无艳大恼：“你胡说什么，谁心疼你啦！”她只是医者之心，本能地不愿累及他人罢了，却被他如此曲解。
上官兰台见她满脸恼色，脸蛋儿红红白白，颜色并不均匀，于他眼中，正如那初生的小豹子发怒，却更惹人怜爱。
无艳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中三分火气顿时化作十分，怒道：“你快走开！”肝火一动，顿时又大咳起来。
无艳捂着嘴，低着头咳个不休，泪一时也冒出来，正竭力平静下来，呼哧喘气，忽然间下巴被人捏住，往上一抬。
无艳只瞧见那双过分炽热的眸子在眼前一闪，而后，火热的唇上有什么压下来，软软地，依稀带一点凉意。
事出突然，无艳全然来不及提防，甚至无法反应，隔了会儿才意识到是上官兰台吻了下来，无艳睁大双眼，竭力挣扎，口中呜呜发声。
上官兰台轻轻松开她，似意犹未尽，胸口急促地起伏。双手握紧了又松开，仿佛在犹豫什么。
无艳浑身发抖，简直无法置信，一巴掌掴过去，啪地一声，正中上官兰台脸上。
上官兰台被打得脸儿微微一偏，身子却并不动，他缓缓抬手，五指在被打过的脸颊上抚过，而后，却顺势滑落在唇上，意味深长地摩过，双眸还仍死死地盯着无艳。
无艳大怒之下动了手，然而对上上官兰台那双光芒越发异样的眸子，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你、你想干什么？”
上官兰台道：“我在想。”
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一时竟不再咳嗽，无艳问道：“想什么？”
上官兰台叹道：“我在想，我要不要做个好人。”
若非是时机不对，无艳定会笑出声来，她诧异又警惕地看着上官兰台：“难道你以为你是个好人么？”
上官兰台长眉一挑，唇角一挑：“哦……若是你知道我之前是什么样的……大概就不会说此刻的我了。”
无艳瞪着他，道：“若是如此，那只能说你过去是个大恶人，现在是个恶人罢了。”
上官兰台眸色一凛，定定看了无艳片刻，却又笑道：“那你觉得我有没有变好的可能呢？”
无艳一愣，然后道：“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不是修罗堂的人，也不迫我留在这里……似方才那样对我，或许有变好的可能。”
上官兰台听她如此说，不由哈哈大笑，仿佛听了什么可笑的言语般。
无艳见状，便气道：“我就知道不可相信你的话！”
上官兰台伸手，在她脸颊上一拂，戏谑道：“幸好镜玄放你下山了，不然的话，留在他身边再过几年，你就是第二个镜玄。好好地小星华变成那样刻板，岂非无趣了？还好，老天还算是不曾薄待我。”
无艳见他没头没脑又发感慨，便道：“你再对我师父不敬的话，我就要……”
无艳还没说完，上官兰台猛地倾身过来。
无艳急忙后退，仓促里差点儿咬了舌尖，上官兰台大笑着，闪电般抬手抄到她腰下，将她抱起身来。
无艳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要自喉咙里跳出来：“干什么？快放下我，不然我……”
上官兰台道：“不然你就要对我动手么？好吧，如果你当我是恶人，索性我便恶人一把，别忘了小紫璃还在这院子里，嗯……那豹苑的母豹……可很不愿意别人碰她的小崽子呢。”
无艳心头发凉：“你、你……”
上官兰台脚下往前，却向她促狭似的一眨眼：“如此，在星华心目中我是不是又变回大恶人了？”
无艳抓住他的衣领，又惊又急：“你不许对紫璃……”
上官兰台却停了步子，笑道：“那孩子十分乖巧聪明，我也喜欢的很，自然不会对他不利了，放心……只要你也乖乖地。”
最后三字，他低下头来，在无艳颈间低语，无艳似觉得他的唇擦过肌肤，不由颤了颤，身子绷紧。
上官兰台却又抬头，向她一笑，道：“不玩笑了，免得刻板的丫头当了真，嗯……你浑身出汗，变得脏脏地……就在这里泡一泡吧。”
无艳愣住，鼻端忽地嗅到奇异地药味，她忙回头，却见这偏间的地面上有个极大的浴桶，上官兰台俯身，抬手抄水，觉得水温合适，才松手，缓缓把无艳放入水中。
无艳不知他要如何，正欲爬出来，上官兰台在她肩颈上轻轻一点，无艳便无法动弹，只是满心惊骇地转动眼睛，看向上官兰台，不知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然而眼前却渐渐模糊，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想睡。
无艳嗅到药草之气，知道里头有令人很快入眠的药物，她竭力想看清上官兰台，可眼前那人影却越发模糊不清，眼皮仿佛千钧重，最后所能记住的，是上官兰台就在眼前的脸，依稀听他道：“虽然这样也颇为有趣，可我却更喜欢你原本的模样……呵……回来吧，我的小星华……”
次日，无艳猛地醒来，打了个喷嚏，一骨碌爬起身。
外头伺候的丫鬟半夏听见动静，便上前来：“姑娘醒了？是不是想……”忽地抬眸看到无艳的脸，顿时色变，竟后退几步，睁大眼睛，再也说不下去。
无艳疑惑地看她，还未开口，外间百合闻声进门，带笑正欲开口，目光落在无艳脸上，一时也嘴角微张，结巴道：“姑、姑娘……”
两个丫鬟的反应十分古怪，然而无艳向来习惯了这种惊异的眼神，因此不以为意，察觉手脚能动，便极快地翻身下地，又见两人没有要拦自己的意图，穿了鞋子往外便走。
一直到无艳出门，百合跟半夏两人兀自站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
诡异的静寂里，半夏如在梦中，呆呆道：“百合姐，她、她的脸……”
百合怅然失神，深深低头，叹道：“这才是她原本的容貌……只不过没想到，竟然……竟然是这样的……”
舌尖转动，却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仿佛哪一个都无法贴切地加以描述，又仿佛那轻飘飘的一个字一个词一句话，随意说出来，并非赞美，而是亵渎。
一夜风雨过后，至清晨天已放晴，天龙别院之中，亭台楼阁，繁花秀树，被雨水冲刷过，色泽格外鲜明，争奇斗妍，果真是景好物美，桃源之地。
山中无数禽鸟，藏于叶间，呼朋引伴，唧唧啾啾，跳来扑去；也有无限蜂蝶，寻香而来，流连园圃，热闹纷繁。
无艳趁着两个丫鬟愣怔，若无其事地出门，一脚迈出门槛后，才拔腿飞跑起来，她无心欣赏满目春光美景，只很快将到紫璃住处，所幸这一路无人拦挡，出奇的顺利。
无艳正松口气，一墙之隔，却听到里头笑声隐隐。
无艳有些惊讶，凝神听着，脚下却不停，极快便进了院中。
院子里花树繁茂，层层叠叠挡着视线。无艳一眼看去，竟没见着有人，隔了会儿，才听得人声又笑道：“别怕，现下它年幼……你若是对他好，他便不会咬你……将来，或许会乖乖听你的话。”
无艳听了这清朗中带冷的声音，心头一凉，忍不住便皱了眉，这说话这人自然正是上官兰台。
上官兰台说罢，却听得清脆童音道：“我很喜欢它，当然会对它好啦！只不过，怎么做才算是对它好？”
上官兰台声音带笑，缓缓说道：“嗯……就是……每天都喂它些好吃的，养的它白白胖胖，并要陪它玩耍，适当地调教它，让它知道你是它的主人，它就会对你忠心耿耿。”
紫璃迫不及待地道：“原来是这样，这也不难，我一定会照做！”
两人说话之时，无艳耳畔便又听到“呜哇呜哇”的叫声，仿佛是兽类的咆哮，然而声音很小，也显得极稚嫩，因此没什么威慑力。
无艳循声往前，转头看去，却见就在眼前不远，几棵苹果树下，上官兰台站在彼处，负手而立。
在他旁边，正是紫璃，正笑嘻嘻地抱着一个毛茸茸花脸的斑点小豹子，大概有几个月大，小豹子在他怀中，爪子抵在紫璃胸口，张嘴做咆哮状，而紫璃不舍得放手，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地。
无艳睁圆双眼，正欲唤紫璃，上官兰台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无艳脸上之时，那双眸之中的光彩，赫然大涨。
不由自主地对上他的目光，无艳鬼使神差地竟生出一种畏惧感，几乎就想拔腿逃离此处，然而念及紫璃还在，便竭力将目光移开，看着紫璃叫道：“阿璃！”
那豹子虽年幼，但若直立起来却能到紫璃腰部以上，因挣扎玩乐，竟把紫璃扑在地上，一人一兽互相搂抱，打了个滚，紫璃倒是不惊慌，也不怕地上水渍弄脏衣裳，咯咯直笑。
无艳叫了声，紫璃竟没听到，无艳跺跺脚，又提高声音再叫，这次紫璃却听到了，自地上探起头来看了过来：“无……”
紫璃因熟悉无艳的声音，听到她唤，本能地以为无艳来到，才要叫她的名，谁知一眼看到不远处的少女，紫璃张大了嘴，竟叫不下去。
一阵山风吹过，千万朵花在风中颤抖，绿叶摇动，发出簌簌地吟唱，仿佛花朵跟绿叶一同愉悦起舞。
而就在眼前，长发垂腰的少女婷婷独立，满头青丝没有梳理，柔顺无依地垂下来，竟到腰间，被风一吹，便向着旁侧袅袅飞舞而起。
垂地的雪白长衫也随之荡漾，偏纤瘦的身段仿佛弱不胜衣，双足点地，衣袂飘扬，给人一种会随风而去的错觉。
因风吹乱长发，她不由地抬手去按住胸前青丝，将它们撩到身后，玲珑如雪的皓腕转动，这个随意而无心的动作，在他人看来，却是美的如许惊心动魄。
她的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惶惑跟焦急之色，双眸盈盈一动，似怒还怨，让人无端端的也跟着心痛，情不自禁心生一种可以为了她而生，也可以为了她而死的冲动。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就算身在万花丛中，她却是唯一的颜色。
此刻，那小豹子仿佛窥知获胜机会，顿时趴在紫璃胸口，低头便去撕咬他胸前衣襟。
紫璃正惊呆中，无法反应，上官兰台察觉，手指探出，在那豹子后颈皮上一捏，便将它提了起来，抱入怀中。
小豹子熟悉上官兰台的气息，被他抱住竟乖乖地一动不动。
无艳见紫璃只管看着她，也不做声，也不过来，心中越发焦急，见那小豹子想去撕咬，又大惊，幸好上官兰台及时出手。
无艳忍不住又看他一眼，却见他抱着小豹子，手在那豹子身上轻轻抚过，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自己。
无艳心头顿时发毛不已，想到昨日他的举止，便皱眉瞪他一眼，又唤道：“阿璃，快过来。”
紫璃听到这一句，才痴痴呆呆从地上爬起来，盯着无艳，结结巴巴道：“真的是……无艳、无艳姐姐？”
若非紫璃好端端地，无艳简直要觉得是上官兰台对紫璃做了什么，她上前几步，又停住，实不愿意跑到上官跟前去。
这会儿紫璃已经跑了过来，仍是惊疑地看着无艳，无艳道：“不是我还是谁？不要玩啦，跟我走。”
紫璃听着这个声音，竭力回想无艳之前的样子，道：“姐姐，你的脸……”
无艳看上官兰台未动，只是意味深长地笑，她稍微放心，还以为脸或许又坏了些，紫璃又要给她涂药，便握住他的手，道：“不用管这个啦，快点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紫璃心怦怦乱跳，望着无艳的脸，看了会儿，竟又有点不敢看：“可是、可是……”一低头，忽然看到无艳握着自己的手，没来由地居然红了脸。
紫璃不动，那边上官兰台却徐徐走了过来，人未到，先轻轻笑了声。
无艳正防备着他，见状便盯着他，道：“你笑什么？”
上官兰台将她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来：“我只是觉得……这样顺眼多了。”
无艳一呆，低头看看身上所穿，便道：“我会换回我原来的，把这还给你。”
上官兰台笑而不语，紫璃看向他，道：“院主，姐姐是不是……”
上官兰台却含笑俯身，把小豹子递向紫璃怀中，道：“我有话跟你姐姐说，你先抱着它玩会儿。”
紫璃才回过神来，忙手忙脚乱去抱，那手自然也从无艳手中抽回来了。
无艳一惊，才要把紫璃叫回来，上官兰台抬手，轻轻在她手上按落，顺势便握住了她的手：“才醒就来找我了？”
无艳竭力缩手，却抗不过他，便道：“放开我！”
上官兰台低笑了声：“嘘，小紫璃还在呢，这样会叫他担忧的。”
果真，因无艳高声呵斥，紫璃抱着豹子，呆呆转头看来，上官兰台垂头，在无艳耳畔低语：“笑一笑，不然小家伙就起疑了。”
无艳望着紫璃写着忧虑疑惑的目光，果真向他竭力咧嘴一笑。
上官兰台看着她僵硬的笑意，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官兰台拉拉无艳，便跟她往花树丛中走去，紫璃在背后抱着豹子，目送他们两人离开，呆站片刻，才摸着豹子头低低道：“豹子，你说我无艳姐姐的脸跟以前是不是大不一样了？刚才如果不是她叫我的名字，我还真不敢认哩……可是怎么会忽然变得这样？难道是因为我之前每天给她涂药的缘故？我想……多半是！”
小豹子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看他，听到这里，便张口“呜哇”了声，仿佛应答。
紫璃大为感动，把小豹子搂紧了些，在它头上蹭了蹭，道：“果然你懂我，其实你长得，有点像是无艳姐姐之前……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眼熟了，所以格外喜欢你。”
紫璃说到这里，便捧住豹子头，在它额头上吧唧吧唧亲了几下，又自言自语般叮嘱道：“无艳姐姐变了样子，你可不能变，我觉得这样挺可爱的。”
紫璃说完，便把小豹子放在地上，道：“院主说只要我能跟你玩得好，就把你送给我，今天你已经吃过东西了，接下来我就陪你玩。”
小豹子落地，便一溜烟钻进树丛，紫璃笑道：“不要跑！”
一人一豹，一追一赶，玩了有一刻钟，紫璃略有些累，却见小豹子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向着前头挪动，紫璃见它“鬼鬼祟祟”，便笑道：“你做什么？”他跟豹子玩了许久，也略懂兽类行为，当下翻身过去，跟着往前。
如此过了会儿，小豹子喉咙里呜了声，便停下来，趴在草上不动，紫璃抬头看去，蓦地跟着惊呆。
樱花的颜色已经淡了，一蹙一蹙，清淡的绯红，如云涌，樱树底下，上官兰台搂着无艳，他的唇压在她的上面，这幅场景，看的年幼的紫璃惊呆之余，一颗心复又大跳起来，眼前竟有些发晕。
却见上官兰台放开无艳，忽地说道：“星华，嫁给我可好？”
紫璃直着眼睛，连小豹子正偷偷地撕咬他的裤脚都没发觉，小豹子咬了会儿，见他没反应，觉得无趣，便自行爬开。
一直到听到最后这句话，紫璃浑身一震，才回过神来。
紫璃心头发凉，六神无主地黯然低头，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想：“无艳姐姐居然……莫非她要嫁给院主了？唉，为什么就不能嫁给我四哥呢。”
正在此刻，有个声音自身前传来，唤道：“阿璃！”
紫璃猛地抬头，看到眼前之人时候，几乎以为在梦中，睁大眼睛叫道：“四哥！”不顾一切地冲着那人飞跑过去。

第三十七章 黄师塔前江水东
紫璃当初虽然选择离开，但他毕竟从小便跟丹缨相依为命，此刻又格外想念丹缨，乍然见到人在眼前，顿时便扑过去，紧紧抱住丹缨双腿。
丹缨见他无碍，也宽一口气，然而想到他偷偷地不告而别，却又把脸上那一抹笑意按下，反而冷冷道：“现在还来叫我做什么？都敢偷偷逃离京城了！我以为你不认我这四哥了。”
紫璃抬头看他，眼中已经含了泪：“四哥，我其实舍不得你……”说到这里，越发把丹缨抱紧。
丹缨望着他含泪之态，心头一软，他是最疼紫璃的，当下便也有些装不下去，心头那本来的几分气恼担忧之意瞬间无踪，丹缨低低叹道：“你可知道你不告而别，我有多担心？”他伸手嬷嬷紫璃的头，眼神变得柔和：“幸好你无事，不然的话……四哥该如何是好？”
紫璃呜呜哭了起来，丹缨正欲劝他，却见从旁边草丛里跑出一只斑斓毛兽，呜哇叫着，向着丹缨扑了过来，丹缨大惊，抬脚便要将其踢开，紫璃叫道：“四哥别伤它，这是我的小豹子。”
丹缨的脚都飞了出去，闻言忙收了力道，却仍将那豹子踹开旁边，小豹子打了个滚儿，又爬起来，前爪抓地向着丹缨乱叫。
紫璃忙放开丹缨，便去安抚小豹子，丹缨见紫璃对小兽很是怜爱，毫无害怕之意，他暗暗惊异，便皱眉道：“紫璃，你是在做什么，这畜生哪里来的？”
紫璃此刻已把小豹子重抱入怀中，见它并未受伤，才松了口气，当下说道：“是院主送给我的，对了四哥……无艳姐姐也在这里！”
丹缨见他亲昵地抱着豹子，忽然记起之前紫璃还抱过自己双腿，一想到紫璃先前也这样抱过一个野兽，身上还带着泥草等物，如此肮脏，不由一阵难受。
丹缨道：“你出来便是为了找她么？”同时便看到紫璃身上也干净不了多少，丹缨心头一叹。
紫璃喜滋滋道：“无艳姐姐对我可好了，多亏她照顾我，四哥，我跟你啊，无艳姐姐现在……”
不等他说完，丹缨皱眉道：“好了，不要提她了。跟着她能有什么好，瞧你满身泥土，跟个野孩子一般。”
紫璃才要跟丹缨说无艳容貌有些变化之事，听他不悦，便不再说下去，只嘟起嘴。
丹缨见他抚弄小豹子，便要叫他将那野兽放下，正在这时，便听不远处有人隐隐叫道：“阿璃，阿璃！”
紫璃一听，便高兴起来：“无艳姐姐……”
丹缨正觉那声音熟悉，见紫璃拔腿欲走，便将他一把拉住：“又要乱跑么？哪儿也别去，乖乖跟我回京。”
紫璃怔了怔，叫道：“四哥！”
这会儿那叫声略近了些，丹缨不理，见紫璃满脸不快，还欲呵斥，忽地见前头花树之中走出一个妙龄女子。
丹缨漫不经心扫了一眼，起初以为是无艳，然而当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之时，顿时之间便移不开眼！
丹缨震惊非常，望着那花树之中的少女，却见她脸上似带几分惊慌失措之意，正在放眼四顾，仿佛在仓皇地寻找什么，忽然之间回过头去，含怒带羞般往身后狠狠一瞪，而后加快步子，飞快地从眼前离去。
丹缨心头大乱，身不由己，瞬间脑中浮想联翩无法自已的，竟全是那篇人尽皆知的《洛神赋》中的句子：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丹缨凝望之时，便听紫璃道：“无艳姐姐！四哥，你看无艳姐姐……”
丹缨被这绝色少女惊艳，心中惘然，又因恼恨紫璃因她之故离京，便随口道：“是么，说了不必理她。”
紫璃呆了呆：“可是你一直盯着无艳姐姐看啊……”
丹缨道：“哦，是么？”隔了会儿，眼睁睁看那少女消失，才浑身一震，低头看向紫璃，问道：“阿璃，你方才说什么？”
紫璃迷惑地看着他：“四哥你刚刚不是在看无艳姐姐么？”
“胡……胡说！”丹缨抬手指指那端，“那个女子分明……”
紫璃道：“我之前要跟四哥说，无艳姐姐的脸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丹缨一惊，心头震动，正欲细问。却见有人从旁边的树丛中走出来，笑吟吟地道：“四殿下降临，有失远迎。”
丹缨转头一看，面色才复又恢复如常，淡淡将来人扫了一眼，道：“上官先生，久闻大名。”
紫璃见两人认得，他倒不觉意外，因早就知道这位院主是丹缨门客，此刻见他们二人攀谈，紫璃心系无艳，便抱着小豹子偷偷欲走。
谁知丹缨虽跟上官兰台应答，却随时留意紫璃动向，见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紫璃挣不脱，便叫道：“四哥！我只在院中走动，去看看无艳姐姐。”
丹缨面不改色道：“不许离开我身边。”
上官兰台笑看丹缨，此刻便又道：“两位殿下的感情如此之好，可喜可贺。”
丹缨抓着紫璃，令他无法离开，才又看向上官兰台，道：“上官先生相助本王找到阿璃，这个情本王记下了，我还要回京，事不宜迟，告辞。”
紫璃闻言，顿时大叫起来：“不行不行，我不走！四哥，你若是走了，无艳姐姐就要嫁给他了！你不要后悔！”
丹缨跟上官兰台听了这句，双双脸色变化。丹缨皱眉喝道：“又在胡说什么？”
紫璃看一眼上官兰台，却不做声，上官却又春风和煦般笑道：“呀，居然给小殿下知道了……不过迟早都要公开的，知道也无妨，不错，我是很快就要娶你的无艳姐姐了，只不过你好像不能在这里喝喜酒了，还是乖乖跟四殿下回京去吧。”
紫璃瞪大眼睛，有些气恼，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
丹缨眉峰一动，问道：“上官先生居然是说真的？”
上官兰台笑吟吟看他：“不错，我甚是喜欢那个……丫头，她也答应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因此……”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无艳分明是因解药的缘故才答应他的条件，他却偏如此说，在不知情的丹缨听来，当然就像无艳也对上官兰台倾心相许了似的。
丹缨听了，心中如被塞了一把荆棘，说不出地滋味难受，嘴上却仍淡淡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无艳姑娘居然……会有这样的姻缘。”
上官兰台笑道：“可不是么？想不到的事情有许多，比如……四殿下这次出京，可不是个好时机，如今京城正是瞬息万变的时候。”
丹缨面色冷了几分：“不是正合你们心意么？”
上官兰台挑眉，道：“这世上并无永远的敌人，这个道理殿下该知道。”
丹缨看他，眼神变得锐利了些：“先生之前为太子效命，现在为三哥效命，可谓顺风顺水，游刃有余，你们的事，我无意参与其中。”
上官兰台道：“不管是前太子或者是三殿下，亦或者是四殿下您，不过都是姓李的，总归是一家天下。殿下淡泊名利，意图独善其身，品性令人钦佩，只不过以我对三殿下的了解，殿下是外似谦和而内存狭隘，是否能有容忍雅量，四殿下可要自求多福了。”
丹缨骤然色变：“你什么意思？你如今为我三哥效忠，却当着我的面说他的不是？亦或者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好大的胆子！”
上官兰台一笑，淡淡道：“有一点不得不跟殿下说明，修罗堂从不是任何人的私属家奴，而是合作关系，太子无能，我们自良禽择木而栖，是否挑拨或者其他，殿下心中自明。好了，殿下若要下山，请恕我不能相送，我还有事，告退。”
上官兰台说完，向丹缨行了一礼，又跟紫璃道：“殿下，这小豹子就算我送你的见面礼，你带下山便是。”
紫璃在丹缨身边，将两人对话听得明白，此刻便道：“你、你对我四哥很是无礼，又要娶我的无艳姐姐，我……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不要……它了。”
紫璃低头看看小豹子，委实有点舍不得，却狠狠心，到底放在地上。
上官兰台一怔，很是意外地看向紫璃，片刻才笑道：“好……有骨气！”他大笑数声，竟不理那小豹子，拂袖转身，施施然而去。
上官兰台离开之后，丹缨看看紫璃：“阿璃，你……唉……”丹缨自然也知道紫璃很喜欢这小兽，可他竟然为了自己跟无艳选择放弃，丹缨心中滋味莫名。
紫璃却带着哭脸看着那小豹子，见它围着自己转圈，便道：“四哥，唉……”
兄弟两个双双一叹，丹缨才又想起一件事来：“是了阿璃，之前你说那个……那个美貌少女是无艳？这、这又怎么可能？”
紫璃急忙道：“真的是无艳姐姐，她的脸变成那样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猜，或许是因为我每天给她涂药的缘故……”
丹缨如梦似幻，他本要带紫璃即刻下山，此刻却有些迟疑起来，虽然觉得事情匪夷所思不能相信，但……另一方面，却又无法按捺心中强烈的好奇感。
此刻紫璃自言自语了会儿，看丹缨发怔，他心头一动，忽然鬼鬼祟祟看了看周围，才凑过来小声对丹缨道：“四哥，我不喜欢让院主娶无艳姐姐，你、你娶她好不好？”
丹缨一个愣神，失声道：“什么？”他头一反应便是紫璃又在异想天开，简直荒谬，然而就在顷刻间，方才所见那曼妙绝伦之人却忽地在心头上浮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丹缨双手一握，心道：“不、绝不可能……”
无艳本想找到紫璃，却又怕身后上官兰台追上，放眼未见紫璃，便急忙不停脚地往前跑掉。
一直跑出一重院子，才缓缓住脚，心却狂跳不休，无艳捂着胸口，心道：“为什么他要那么做？之前还以为因我是慈航殿的人，所以他故意难为我，可是……”
想到上官兰台最后那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无艳用力摇头，又抬起袖子擦擦嘴，嫌恶皱眉：“果真是邪派的人，这样寡廉鲜耻，青天白日地居然轻薄我。”
无艳想到这里，心有余悸地回头又看一眼，见身后长廊空空，才又松了口气，趁着左右无人，便跳下栏杆。
此地假山重叠，花木繁茂，无艳有意避着人，便往繁花深处而去，边走边想：“当初我思虑不周，不该答应这人的条件，现在想走都没法子走，只是我若不答应他，难道眼睁睁看着大人丧命么？只盼大人服了解药，快些好起来。”
想到尉迟镇，无艳不知不觉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面前碗口大的一朵牡丹花，心道：“他现在该好了吧，当初也是因我才遭这无妄之灾，如今……他们说那个什么黄小姐跟大人是天生一对，或许，他们以后就会……”
眼前早开的牡丹是令人惊艳的玫红色，色泽如玉，阳光下盛放，当真有倾国之色，但无艳却没有赏玩赞叹之心，似乎眼前的明艳美景，越发显得她的心一片凄惶。
撇开那花，无艳迈步往前，却又想：“咦，为什么我又想到尉迟大人身上去了？我该想想这个恶人到底要做什么才对，还有，若是我在此被他所困的消息给师父知道了……不知师父会不会动怒？”
无艳一时苦恼，便抱着头蹲在地上，恨不得一头钻进泥土里，不问世事。
牡丹花高大，无艳人在丛中，便被遮了半个身子，此刻蹲地，整个人就被遮住，耳畔一片静寂，只有花叶随风发出的细碎声响。
不知隔了多久，耳畔忽地有人道：“丑丫头，你藏在这里做什么？让我一顿好找。”
无艳吃了一惊，忙回头，却见从牡丹花树里钻出一个瘦削的身影，居然正是之前见过的少年琉璃。
无艳见是他，倒不吃惊，知道他是修罗堂的人，出现在此自然正常，倒是琉璃，乍然见无艳转身，整个人倒退一步，差点跌进花丛。
无艳见他双眼睁大，仿佛见鬼，便道：“你怎么了？”
琉璃生生咽了口唾沫，盯着她的脸，迟疑道：“丑……丑丫头，真是你？”
无艳皱眉，她虽知道自己的面容在世人眼里属于难看的那类，可也不喜被琉璃当面连连地叫，便哼了声，转过身去往前而行。
谁知琉璃一个闪身追上来，将无艳拦住：“喂！”
无艳被他握住手腕，便皱眉瞪他：“你干什么？”
琉璃听了她的声音，才又肯定：“真、真的是你？”
无艳大为烦恼：“我知道我比之前更难看啦，你不用这样羞辱我……何况我好看难看，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
无艳用力撇开琉璃的手，便要转身，琉璃被她所说的话惊呆了，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难道不知道？谁……谁说你难看啦？”
无艳往前疾走，正午的阳光炽烈，兜头洒落下来，无艳的眼睛微微有些疼，大声道：“当然啦！你们都说！我下山后就一直都有人说我难看，可那又怎么啦，我又不害人，只救人，不嫌弃我容貌的，只有大人跟紫璃，可是大人口不对心，嘴里说着喜欢我，心里却也是嫌弃我的，只有紫璃年纪小，不在意那些……”
无艳说着说着，泪水如涌，模糊了视线，身后琉璃呆了呆，慌忙掠了过去，将无艳的袖子拉住：“你站住！”
无艳被他拉扯的身子一晃，琉璃看着她脸上带泪，却越发明丽不可方物，忍不住喉头又是一动，才道：“你在胡说什么？难道你不知你的脸已经不是之前那样了么？不……先不管这个，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的……”
无艳愣神：“什么？”
琉璃对上她的双眼，见雪肤花貌，星眸夺魂，令人不敢直视，就连美貌如白雪色，在这张脸面前，也是黯然失色。
琉璃苦恼地移开目光，才道：“尉迟镇是否口不对心我不知道，但是他并没有吃那颗解药，而且……”
无艳浑身一抖，叫道：“你说什么？”
琉璃道：“好像尉迟镇知道你为了解药而来了修罗堂，所以他要我带信给你，除非你回去……不然他是宁死……”
无艳听着琉璃的话，眼中的泪刷地又涌出来，握紧的双手都在情不自禁地颤抖。
琉璃说到这里，便低声道：“我是冒死来说这些的，丑丫……咳，你千万别说见过我，更别泄露是我跟你说这些的，我走了啊！”
琉璃说罢，左右看看无人，便一闪身，一阵烟儿似的消失无踪。
无艳本想细问琉璃，然而等她回过神来，琉璃早就没影了，无艳擦去泪看了会儿，发现他是真走了。
无艳想着琉璃所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那尉迟镇没服解药，情形又是如何？无艳牵肠挂肚，然而想到那句“除非你回去……不然他是宁死……”，心里却酸酸软软，无艳缓缓抬手捂住脸，竟于花丛之中大声地哭了起来。
无艳尽情哭了会儿，才抽抽噎噎停住，放下捂着脸的双掌，看看掌心，似觉古怪。她重在脸上摸摸，想起琉璃的话，又想到之前紫璃的反应，以及上官兰台看着自个儿时候那种炽热的眼神……
无艳心头一凉，四处一打量，往前急跑几步，却见花丛之外不远，有个不大的湖泊，湖水清澈如镜，无艳疾步跑到湖边，跳上青石，低头看向水中。
湖面映出头顶天光云影，也映出她的容颜，无艳看着那似曾相识的脸，几乎也吓得倒退一步。
坐在岩石上，无艳发呆：“这怎么有可能，师父明明说，除非他亲自动手，否则没有人可以看穿的，也没有人能够让我恢复本来的容颜，现在又是如何？该怎么办？”
无艳抱着膝，埋头在腿上，隐隐地想：“是了，多半是那恶人搞的鬼，他千方百计留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个？还说什么让我嫁给他，师父曾经跟我说，只有不在意我的脸的人才可以……”
一想到这里，心头砰然一跳，脸颊上浮出一抹绯红。
琉璃说尉迟镇宁死不肯服解药，只要她回去……无艳伸手抓住脸，慌里慌张地想：“难道我错怪大人了，他、他……”那个念头在心里浮出来，却又不敢彻底想明白，然而越是不敢，却又越是想，无艳渐渐地又抱住头，整个人在石头上几乎缩成一团，朦朦胧胧中，耳畔却听有人唤道：“无艳姐姐，无艳姐姐！”
无艳茫然抬头，左顾右盼，复又扭过身去，却见隔湖相望，有个不停跳动的身影，边跳边向她挥手，自然正是紫璃无疑，而在紫璃身旁，有一人白衣金冠，驻足不动，死死地望着她，满面惊骇无法形容，正是东平王丹缨。
且说琉璃跟无艳说完后，便匆忙离开，他身法轻灵，行动极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天龙别院东南一隅，此处倚山势而建，眼前的一幢楼，竟是攀着山石而上，显得十分孤拔险峻。
琉璃抬眸看了眼，目光中露出畏惧之意，低头缩身正欲进院子，院内却走出一人来，忽地看到琉璃，一怔之下，便扯着他走到院墙角下。
琉璃也不挣扎，乖乖地随她而去，到墙根站住了，琉璃才笑嘻嘻道：“白姐姐，你捉我干什么？”看向她面上，眸色微微一暗。
白雪色原本美艳的脸颊上竟带着一道伤，伤口似还新鲜，虽敷了药，却仍很明显，尤其是对这张原本毫无瑕疵的脸而言，实在是触目惊心。
白雪色道：“你去哪里啦？方才我一个不留神，你就不见了。”
琉璃若无其事道：“我听说主人把豹苑的小豹子赐给那小王爷了，我舍不得，就去看了眼，怎么啦？”
白雪色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琉璃道：“这话问的，不然还会是什么？”
白雪色看了他一会儿，又特意张望了一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之前在黑龙寺，尉迟镇伤了我的脸，他明明可以把我都拿下的，为什么忽然无端端放我们一马？当时你在里间大叫……他停手入内……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琉璃凝视她脸上那道伤，缓缓移开目光，摆手笑道：“哪有的事，只是他知道拿下我们也无济于事，且他有那么多灾民要救，才放人的，关我何事。”
白雪色打量他的脸色，肃然道：“小琉璃，你没有什么瞒着我的就好，我只是担心，怕你为了我……跟尉迟镇达成什么，我只想你记住，不管如何别背叛主人，不然的话……计九幽如今还在牢里呢，我不想你出什么事……”
琉璃一怔，敛了笑，道：“我知道，你最喜欢主人啦，当然不会背叛他……但我也不笨，知道背叛主人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所以你放心吧。”
白雪色听他说完，才噗嗤一笑，抬手捏捏他的脸蛋儿，笑道：“小琉璃，说话怎么酸溜溜的，你才多大，就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琉璃挺起胸膛，道：“我还小么？那丑丫头……呃，那丫头比我才大不了多少，主人不也是喜欢她？”
白雪色闻言，脸上笑意才略减了几分，道：“主人做什么都自有道理，这不是你我能置喙的，以后别提此事了。”
琉璃哼了声：“哦……我只是想说我也不小了而已，那你以后也别总是瞧不起我了。”
白雪色这才又转愠怒为喜，复又笑道：“谁瞧不起你了，我知道琉璃是最能干的了，姐姐也喜欢你！”她说到这里，便凑过来，在琉璃的脸上吧唧亲了口，才道：“进去吧，主人有事吩咐你。”
琉璃呆若木鸡，脸儿却腾地红了。

第三十八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
隔水相望，丹缨目之所见，俨然便是传说中的洛神再生，她坐在水畔岩石之上，扭身凝睇看来，双眸朦朦胧胧，似能看透人心，肌肤如同白玉造就，阳光下似莹然有光，樱唇嫣红，腰肢纤细，说不出的美貌绝色，脉脉风流。
丹缨心道：“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这正是洛神赋之中说及洛神形容的词句，此刻竟不由自主于唇齿间流连，而对丹缨而言，在今日亲眼所见之前，一直都以为那个传说中的绝代佳人只是存于传说或者神话中罢了。
紫璃回头看一眼丹缨，见他呆看无艳，便先蹦跳着绕湖跑过去。那边无艳跟丹缨略一对视，便也起身，自岩石上一步下地，迎着紫璃而去。行动之间，白衣飘动，步态轻盈，从湖这边的丹缨看来，更宛若凌波水上，实在处处绝美无瑕。
紫璃撒腿就跑，很快跟无艳撞在一块儿，紫璃便握紧她的手，道：“无艳姐姐，我四哥来接我啦，我不想回去……”
无艳看一眼丹缨，却见他仿佛正向这边走来，无艳便道：“他一个人来的么？”
紫璃点头，无艳想了想，道：“阿璃你别急，你先跟你四哥离开这里，我……我也会离开的。”
紫璃又惊又喜：“可是真的？你不会嫁给院主了？”
无艳鼓起嘴来，道：“当然不会啦！”
紫璃大喜过望，一把抱住无艳，叫嚷道：“太好了太好了！”
无艳摸摸他头，见丹缨仿佛要走过来了，便小声跟紫璃道：“阿璃，你下山后，若是遇到了尉迟大人，你能不能给我捎个信……”
紫璃眨着眼：“啊？什么信儿？不过无艳姐姐，既然你也要离开这里，那么我就不跟着四哥了，跟着你好不好？我怕四哥下山后就立刻带我回京，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无艳道：“丹缨殿下是心里有你，才千里迢迢找了来，你若不跟着他，岂不是伤他的心？他毕竟是你的亲哥哥……虽然……有那件事，不过，毕竟不是他的主意……莫非你心里还是怕么？”
紫璃听她说“那件事”，就想起那晚上偷听陈妃跟丹缨对话的情形，一时又难过地低了头：“我、我不知道……”
无艳见紫璃流露失望神气，暗叹了声，又见他肩头沾着根青草，想必是方才贪玩所致，便抬手替他取下，正在两两相对，便见丹缨已经走了过来，站在紫璃身后，距离无艳有两步之遥，道：“无艳姑娘。”
无艳抬眸，向丹缨一点头：“东平王殿下，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
丹缨见她神色如常，眼前不由便浮现之前那个面丑的“无艳”，隔湖相望跟此刻近在咫尺都无法让他确认她真的就是那个人，只有在她开口的时候，望着那波澜不惊的神情，才依稀想到昔日那个从来都是一贯淡定的小姑娘。
也只有她，在见到他的时候，眼神也都没变一下，就如看着一个平常路人，不管是因他的身份还是他的相貌，都无法让她动容。
当初丹缨还暗自愠怒来着，隐隐有种被“轻视”之感，现在，却有几分了悟是为什么。
然而，无艳能够做到无视皮相美丑，丹缨自诩却不能够到达如此境界，丹缨上下扫了眼无艳，问道：“你的脸，为何跟之前不同了？”
无艳听他提起这个，才又记起自己的脸来，顿时有点不自在，便道：“没、没什么……之前师父为我易过容。”
丹缨心中震惊如风起云涌，面上却还镇定：“易容？哦……我听说过，那么现在，才是你的真正容貌？”
无艳苦恼道：“是啊……”她心中兀自惦记该怎么跟镜玄交代，很是忐忑。
紫璃在旁听到这里，便道：“无艳姐姐，你能再易容回去么？我觉得那样比较有趣。”
无艳听了这话，才乐得笑了声：“我粗略地会一点，不过做不到师父那样精妙，可以巧夺天工地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
丹缨听得啼笑皆非，听无艳的口吻，仿佛觉得之前那张脸是什么了不起的杰作一般……然而，但凡世人看着此刻这张绝色容貌，又怎会忍心将她用那样丑陋的假相遮盖住？如此举动，与其说是“巧夺天工”，不如说是“焚琴煮鹤”。
偏紫璃很是兴奋：“那你也给我易个容呗！让人认不出来的那种！”
丹缨忍无可忍，便咳嗽了声：“紫璃。”
紫璃一怔，自知失言，便吐吐舌头，丹缨斜睨他，哼道：“你想让人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紫璃低下头，心虚地回答：“四哥，没什么……我真的不是想让你认不出来。”
无艳听到这里，便忍不住又是一笑，丹缨本要斥责紫璃几句，一眼看到她笑面如花，顿时心神恍惚，竟忘了出口要说的是什么！
丹缨怔忪瞬间，便见有一人自湖畔而来，看打扮正是天龙别院的仆人，上前向着丹缨行礼，道：“殿下，小人奉命相送殿下离开。”
丹缨回过神来，便冷眼看他，道：“本王自能走，何必人送。”
仆人道：“是这院子地形复杂，主人怕殿下迷路，才令小人前来。”
丹缨来时，也的确是有人带领才找到紫璃的，此刻便哼了声，正欲开言，却听无艳道：“殿下，不如你及早带阿璃下山吧。”
丹缨大为意外，紫璃也是，一时拉住无艳衣袖：“姐姐！”
无艳握住紫璃小手，对丹缨道：“殿下，虽然那人说他是殿下门客，可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殿下以后最好不要跟他多打交道啦，让阿璃留在这里也不妥当，殿下快快带他下山吧。”
丹缨皱眉看着无艳，缓缓问道：“那……你呢？”
“他怕是不会轻易……”无艳正欲说下去，垂眸看向紫璃，望着他一脸担忧，却又改口道：“我还有点事要跟他说明白，等说好了便也会离开。”
丹缨一点头：“原来如此。”
紫璃道：“既然这样，我们等你说完了一块儿走岂不是好？”
无艳心中暗暗焦急，迫不得已，便对丹缨道：“希望殿下记得我的话……另外，我有件事要拜托殿下，若殿下下山后遇到尉迟……尉迟大人，请告诉他让他好好地……我、我无论如何不想他出事……就算是……”
无艳本想说“就算是一辈子不下山也可以”，然而这些话若说出来，却隐隐地饱含无限情意似的，令人有些说不出口……但就算无艳没说完，丹缨也是听得出来她的言外之意，顿时有些色变：“你……”
无艳不敢看他，低着头，手上扭了扭衣带，用极低的声音道：“总之我想他……好好地……”
丹缨见她面色羞红，宛如初绽娇花熏染霞光，可这份情态以及这份心意，却偏是向着尉迟镇。
刹那间，丹缨心头瞬息万变，又是心惊，又转为心凉……最后竟生出一份强烈地怒意来，面色也变得严峻，生冷说道：“本王下山后即刻就会回京，又怎会有时间去见闲杂人等？”
丹缨说完之后，便拉住紫璃的手：“不多说了，告辞。”
紫璃跟无艳双双有些吃惊，都没想到丹缨说变就变，更不知是为何……紫璃挣扎道：“四哥，我还没说完呢！”
无艳以为是自己太过啰嗦，害得丹缨心烦，见紫璃挣扎，便追上两步：“四殿下……”
丹缨自知道无艳追过来，他便有意放慢脚步，却听无艳道：“四殿下，殿下……好吧，你就当我方才的话没说……”
丹缨闻言，嘴角一动，才停下步子，要回过头来。
紫璃虽挣不脱丹缨的手，却回过头来看向无艳，无艳对上他的眼睛，心头微酸，道：“四殿下，我只说一件事……你带紫璃回去后，要好好地护着他……别让他再受苦，他年纪小，最怕人家对他不好……”
紫璃一听这话，眼中的泪顿时便如雨般落下，叫道：“无艳姐姐！”
丹缨方站住脚，听了这句，身子僵了僵，终于冷冷回道：“我是他四哥，难道会害他不成，倒叫一个外人操心！”
无艳见紫璃大哭，便欲过来安抚，丹缨却偏喝道：“不许哭了，你还记得你姓什么么？整天哭哭啼啼做女子状，有什么出息！”
丹缨极少如此疾言厉色，紫璃被他一喝，竟吓得不敢高声哭，但眼泪却是无论如何止不住的，丹缨回头看向无艳，道：“紫璃是皇族之人，自有皇家照料，就不劳姑娘操心了，告辞！”
丹缨说罢，牵着紫璃便往前大步而行，紫璃频频回头，泪落不停。
无艳极不忍心，追出几步，却记得自己的本来心愿：正是要紫璃平安下山离去的，因此生生停步，只是含泪目送。
一直看着丹缨紫璃两人的身形消失，无艳木然又站了大约一刻钟，估摸着两人已是出门走远，才回过身来，走到湖水旁边，此刻她满脸泪痕，便掬水洗了把脸，才又站起来。
无艳沿着花圃往回走，到半路，便见伺候自个儿的丫鬟百合寻来，笑吟吟道：“姑娘怎么还不回去，眼见天黑了，主人担心着呢。”
无艳道：“他在哪里？我正要找他，劳烦你带我去。”
百合看无艳一眼，低头恭谨道：“是。”当下便领着无艳往东南而行，远远地见陡峭山势之下，一缕白墙如带，再往上，便是数楼连绵，如画相似，正中最高的一座，自然便是主楼。
无艳抬头看看，道：“你们主人住在这里？”
百合道：“姑娘是说这天龙别院还是听涛楼？”
无艳怔了怔，百合笑道：“不瞒姑娘说，这别院主人不常住，最近大概是因为您来，故而停得时间长些，似别院这样的宅邸，主人在四海五岳大抵也有个十停八停的……”
无艳震惊，但是想想修罗堂经营数年……有这个根基，倒是无足为奇。
百合领着无艳进了院门，却在门侧住脚，恭敬道：“听涛这边是主人办公的所在，奴婢们等闲不敢进来，也只能送姑娘到此，打这儿一径往前，就进了楼了……”
百合去后，无艳按照她吩咐径直往前，经过花木扶疏地甬道，果真看到前头台阶往上，大概十几级，才是主楼进门处。无艳拾级而上，便进了门。
因在山上，虽已近炎夏，此处却仍凉爽，更兼山风吹拂，甚至隐隐有些凉意，无艳见楼内甚是空旷，地方又大，竟不知往哪里走，便叫道：“上官兰台，你在哪里，我有事跟你说！”
无艳一叫，一个声音忽然散成了数十个声音，隐隐传出，仿佛呼应般，反倒吓了她一跳。
无艳站住脚，放眼四看，才察觉此处不知为何，说话竟有回音的，她皱眉之下，便又叫道：“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呀！”
无艳一叫，便又有数十个声音跟着叫：我知道你在，你出来呀！
无艳听着那连绵不断的声音回响，脑中突如其来地晕了晕，仿佛这幕场景似曾相识？！
然而楼内却仍无人应答，无艳定了定神，略有些气恼，便叫道：“你不出来，我就下山了……”
她话音未落，便见右手廊下上官兰台带笑转出，道：“怎么，让你多叫几声都舍不得？”
无艳见他笑得一发高深莫测，竟好像有什么好事得逞一般，她心中发毛，道：“谁有闲心跟你捉迷藏？我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无艳说到这里，脑中忽地又是一晕，她猝然停口，抬手在额头上一握。
上官兰台便敛了笑意，握住她手道：“怎么了？”
他的大手覆盖下来，肌肤相触，无艳心中陡然作恶，用力向他推去，按理说以她的力气是无法撼动上官的，可不知为何，上官兰台眼神一变，竟极快地主动松了手。
无艳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脑中有个声音响起，是个稚嫩的声响，笑着叫道：“上官兰台……捉迷藏吧……你出来……我知道……”断断续续，隐隐约约，似突如其来的片段，莫名地叫人心头悚然，呼吸都觉困难。
上官兰台面色狐疑，隔了会儿，却道：“不是说有事跟我说么？什么事？”
无艳听他问，才硬生生把那股惊慌不安压下，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要下山！”
上官兰台笑道：“这可不成，你忘了你跟我的约定了么？还是说，慈航殿的人都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无艳道：“你不要诋毁我们慈航殿，当初我是答应过你，可是……可是我没看到大人好转，我要亲眼看看才放心。”
上官兰台挑眉：“哟……尉迟镇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我的小星华这样牵肠挂肚？”
无艳道：“总之我不管，除非我亲眼看到他好了，不然、不然……”
上官兰台道：“不然如何呢？”
无艳想到琉璃说过的那几句话……抬眸看着上官兰台，大声道：“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他同死！”
她一高声，整个楼内顿时又回荡起来：跟他同死！跟他同死！
上官兰台面上笑意荡然无存，双眸泛着淡淡寒意：“怎么，已经可以跟他同生共死了么？”
无艳后退一步：“我本就是为了救他才……你也答应过我要他长命百岁，你、你不可以骗我……”
上官兰台冷道：“之前还好好地，怎么这么快就动了心思要下山了？”
无艳忽然记起琉璃的叮嘱，心想无论如何不能供出琉璃，正要扯个谎，却听上官兰台道：“莫非是李丹缨多嘴跟你说的？”
无艳见他胡猜，索性闭嘴。
上官兰台深看她一眼，负手转身，往旁侧窗口边走去，无艳见他不答，便跟着跑前几步，又停下。
上官兰台微微斜倚窗边，山风吹得他袍袖飞舞，整个人更是飘然欲仙，无艳却满心焦躁，更是无意欣赏，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啊？”
上官兰台望着窗外满目苍翠，忽然淡淡地说道：“好啊，我可以答应你……”
无艳心头一喜：“真的？”
上官兰台回眸看她，面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笑意：“真的，但是有个条件。”
无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什么？”却见上官兰台微笑道：“听说你在青州府跟尉迟镇拜过堂？我很不喜欢……你若想去见他也行，除非，你也跟我拜堂洞房……”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上官兰台发丝轻扬，有一缕竟飘到无艳面上，她忙倒退一步，却给上官兰台扼住手腕：“怎么不说话了？”
无艳浑身僵硬：“你不要欺人太甚！上回……我是为了救人才迫不得已，而且尉迟大人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
上官兰台“啧”了声，微微仰头复又看向窗外：“但凡是涉及尉迟镇的，你总会忙不迭给他说好话，当然了，我知道他是个迂腐木讷……的守礼君子，虽跟你拜堂洞房，可是并无夫妻之实，对不对？”
上官兰台说到此，便转头向着无艳一眨眼，又笑道：“不过，你可别忘了，当初你的脸还是伪装过的，或许尉迟镇觉得太过丑陋无法下手……也说不定。”
无艳睁大眼睛，类似的话她好像从薛逢还是谁人的口中听过，无艳张了张口：“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上官兰台挑眉：“我们？还有谁对你这般说过？”
无艳扭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上官兰台，我的脸是不是你搞的鬼？”
上官兰台望着她的容颜，道：“我不过是帮你回复本来容貌罢了，你不感谢我么？”
无艳叫道：“师父那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为什么要插手？还有，你怎么能破解了师父的手法？”
上官兰台哼了声：“只要我想的，便会做到，又何足为奇。”
无艳气愤地看着他，咬牙道：“我知道了，你觉得我原来的脸难看，所以费尽心机给我回复现在的样子，你也正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而要我留在这里，是不是！”
上官兰台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也可以这样说。”
无艳道：“师父说过，只有不在乎我之前样貌的人，才是……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不等她说完，上官兰台道：“镜玄不过是骗你这无知少女的，除非是瞎子才不会在乎……又或者，是真正城府深厚的伪君子，不错，我说的正是你的尉迟大人。”
无艳见他笑吟吟地说着这刻薄言语，恨不得把他推出窗外，却也知道自己的武功在他眼中恐怕不值一提，若是动手，吃亏的必然又是她。
无艳低头想法儿，上官兰台看她不语，便笑问道：“咦，方才你不是见过东平王了，为什么你不跟他一块儿走？”
无艳猛地抬头：“你会答应么？”
上官兰台笑道：“说不定……毕竟人家是王爷……总要卖个面子。”
无艳见他笑得内藏奸诈之态，便指着他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若是求四殿下带我走，你也不会答应，否则你怎么会那么容易让四殿下见到我……从京城开始你就叫人跟着试图下手，好不容易得逞，怎么会轻易向四殿下妥协？”
上官兰台哈哈大笑：“小星华，可真是明白我的心意，嗯……所以你就先让东平王把小紫璃带走，你生怕小紫璃留下会有不妥，所以能保一个是一个？你对那小家伙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呢，什么时候也这样对我也好一些？”
无艳见他说的如此通透，心中一惊，想道：“他居然知道，现在阿璃已经下山了，他总不会还能把阿璃抢回来吧？”
无艳心惊之余，不敢开口，上官兰台回身，往内走去，边走边道：“方才你叫嚷那几声，着实让我感慨万千，曾经……呵，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呢，不过倒也好……可以从头再来。”
无艳见他自顾自转到里头，便忙追过去几步：“喂！我还没说完！”她自然不懂上官兰台在说什么，只是听出他那一声轻笑里，隐隐带几分苦涩之意。
上官兰台入内，走到屏风前的几案前，撩衣坐了。
无艳随他进入，却见眼前别有洞天，正前方是连绵开阔地大窗，窗外层峦叠嶂，松涛摇摆宛若海涛，正是一副绝佳地天然画卷。
鼻端嗅到一股淡淡香气，似是檀香，温和地香气底下，却伏着一线脉脉地甜，宛若清幽花香。
无艳正在细嗅，那边上官兰台抬手向她一招，无艳迟疑地走过去，他面前桌上放着几个青色玉盏，上官兰台举手，提了旁侧的细茎同色壶，倒了两杯。
液体无色，却透着一股淡淡酒气，上官兰台捏了一个杯，放在无艳跟前。
无艳皱眉道：“你干什么？”
上官兰台道：“这是我自制的长春酒，你尝尝好喝不好喝……看看是否能尝得出里头有什么？”
无艳道：“我不喝酒。”
上官兰台道：“你喝了这杯，我们才来商量下山之事。”
无艳先是一喜，几乎要抬手去拿杯子，却又及时停下动作：“酒里有毒？”
上官兰台嗤之以鼻：“是啊，闻一闻就能毒死人。”
无艳迎着他鄙夷的眼神，又问：“你总不会单纯地想让我喝酒。”
上官兰台忽地又一笑，道：“还真的是单纯地想让你喝酒，这酒，多少达官贵人皇亲贵戚求着我给他们呢，你却在此疑神疑鬼推三阻四，再说，你是镜玄的高徒，难道察觉不出这里有没有毒么？”
无艳其实闻到这酒气之中并无什么杂质，反而有一股清冽纯正之意，无艳心头一动，想到另一件事，便问：“太子给皇上的金丹是你制的么？”
上官兰台并不惊讶，淡淡道：“这个怪不得我，谁让太子想要早些登基呢……”
无艳道：“你也太……”忽然想到修罗堂本就不是什么善地，在此指责上官兰台心狠手辣胡作非为也无济于事，无艳便只摇头。
上官兰台笑道：“小丫头，这世道险恶远在你想象之外，也并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心存仁厚……只能说，因因果果，事事非非，有好有坏，五颜六色，这才是世道……你这性子，镜玄怎舍得让你下山？”
无艳听了他的话，心中百味，黯然垂头。
上官兰台望着她，道：“罢了，我可不愿你愁眉苦脸，古人云一醉解千愁，怎么，莫非你不想知道此中滋味么？”他说着，便取了自己跟前那杯酒，看无艳一眼，缓缓地一饮而尽。
无艳心中烦乱，隐隐地竟认为自己下山是个错误，一辈子都在山上又有什么不好？起码看不到人世间各色疾苦，更尝不到现在这患得患失的滋味，也不会落入这浑身邪气的修罗堂主手里。
这一路走来，她几乎忘了之前在山上是何等的快乐，每天采采药，看看山色，翻翻书，跟师兄弟以及小辈们谈经论道……花谢花开，日出月落，便是悠闲自在一天。
无艳微微惘然，抬手握了那杯酒：“上官兰台，我一直都不明白……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上官兰台看着她动作，正略露出几分笑意，闻言笑意却一僵，沉默片刻，终于道：“数年之前。”
无艳看着杯中澄清之色：“在哪里？”
上官兰台的呼吸忽地有些急促，他微微闭上双眼，仿佛想到一些往事……对他来说，又是甜蜜又是折磨的种种。
上官兰台的声音有点奇怪，却终究回答：“慈航殿。”
这三字，说出来仿佛带几许颤抖之意，上官兰台却抬眸，紧紧盯着无艳。
无艳皱眉：“你……莫非是去山上看病的？”
听了无艳这句，上官兰台的神色，刹那间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宽慰，他微微一笑：“嗯……是去看病的。”
无艳茫然：“可我不记得你了。”
上官兰台的眸子写了些许温柔之意：“没关系，我记得你便是了。”
无艳的目光跟他对视片刻：“你答应我下山看大人么？”
上官兰台微微倾身，靠得她近了些，然后他用几乎蛊惑的声音回答：“答应，当然答应，你知道我不会忍心拒绝你任何要求……星华。”
无艳看他一眼，捧着酒杯，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杯中酒，舌尖儿的感觉略有点凉，继而有一股淡香在舌尖绽开，甜意埋伏在底下，缓缓蔓延。
无艳眨了眨眼：“好像挺好喝的。”
上官兰台笑道：“如此美酒，加任何一点儿别的都是多余，只是要留心一件事……”
无艳又喝了一小口：“什么事？”
上官兰台凝视她：“别喝醉了……留神酒后……”
一刻钟后，巨大的屏风前，上官兰台望着怀中蜷缩着的少女，手指从她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滑过，把那缕发丝撩开。
她安静地沉睡着，因为酒力发作，让她整个人觉得飘飘然，如在云端，四肢百骸都得以前所未有的放松，倦极无力，手指头都不愿动一动。
上官兰台紧紧抱着她，让她靠在胸前，单手又斟满一杯，缓缓地入喉，这酒只一杯就足以让无艳醉得不省人事，但是对他来说却全然无用，一杯酒喝完，上官兰台将青玉杯缓缓放下，杯底碰在檀木桌面上，发出铿然一声，如棋盘落子。
对无艳而言，就好像是蜜蜂尝到蜜，她捧着杯子，不知不觉竟将那酒喝光，其实她也知道，上官兰台若要下毒或者其他，他自会有千百种法子做到，只是无艳不知，这酒是没毒，但却极有后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无艳昏昏沉沉醒来，却发现眼前似红通通地，眼皮却千斤重，她竭力睁开双眼，才吃惊发现，自己头上好似盖了块绸子。
无艳抬手要把那物扯下，手指却似有些麻木，她长长地叹息了声，用力一挣扎，却仍是动不了。
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隔着那红绸，仿佛能看到外头有光芒跃然，隔了会儿无艳才明白，那是烛光。
此刻，已经入夜。
但……现在又是如何？
无艳睁大眼睛，定了定神，垂眸看向身上，却发现身上所穿的，居然是一袭大红色……对襟绣花，似曾相识。
脑中忽然浮现青州府尉迟家中那一幕，同时，耳畔响起白日上官兰台的话：“除非……跟我拜堂洞房……”
心内顿时响起一声尖叫，无艳浑身发抖，正欲竭力挣扎，眼前烛光闪闪烁烁，无艳睁大双眸，透过薄薄绸子，望见有个人影正靠近过来。
无艳心中恐惧之极，屏住呼吸，试着让自己镇定，渐渐地手指能动，她试着在腰间摸索，然而她平日戴着的布兜也都不在，自然找不到银针，正在无法可想之时，眼前的人靠近过来，伸手将她蒙在头上的红布揭开。
无艳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却听耳畔有人惊疑交加，道：“你……”
无艳听了这个声音，浑身发抖，几乎以为是在梦中，半信半疑睁开双眼，慢慢地看清面前之人。
淡淡地烛光中，那张脸是她极熟悉的，他的双眸中写着惊疑跟焦急之色，拧眉看她。
无艳张了张口，不知是因太过惊喜或是其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朝思暮想要回到尉迟镇的身旁，如今他就在眼前，她却几乎分不清现在是真的亦或者是在梦境之中。
这幅场景，恍惚之中，像是回到了青州府洞房那夜。

第三十九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
龙凤烛烁烁燃烧，红盖头猛地被扯落，露出底下那人容颜，尉迟镇瞬间惊呆。
雪白无暇的肌肤，欺霜赛雪，樱唇檀口，秋水明眸，烛光下丽容也似隐隐有光，就算是传说中的貂蝉、西施之类的绝代佳人也不过如此。
然而最令尉迟镇震惊的，却是在他面前的这张脸居然不是无艳！就在手指即将扯下那红绸的瞬间，熟悉的名字都已跃到了唇边，却又生生地给压了回去！
怎么可能不是？尉迟镇看着这张美若天人却完全陌生的脸，震惊跟失望交杂。
尉迟镇稍微定了定神，踌躇道：“抱歉！”重新将红盖头拉过来，覆在无艳面上，红绸落下之时，尉迟镇望见那双含泪的双眸，刹那间，心头竟有一阵恍惚，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尉迟镇手一抖，红绸飘落，那双眸子也在眼前消失。与此同时身后有个声音冷道：“尉迟将军，找也给你找过了，如今连新娘子也给你看过了，你还想如何？将军万万不可看我娘子太过美貌而三心二意啊。”
尉迟镇回身，迎着上官兰台的目光，淡淡道：“尉迟镇一时情急，冒犯了。”
上官兰台道：“我也知道将军估计是急了才不顾一切找上门来，只不过此中大概有什么误会，如今你亲眼看过了倒是好的，不如到外头喝杯喜酒？”
无艳自听到上官兰台出现，心就凉了，知道自己无法开口亦不能动弹都是他搞的鬼，尉迟镇自然是为了她亲自寻上山来，只不过，现如今她就在他面前，却偏无法相认。
无艳五内俱焚，几乎气晕过去，心中大叫：“大人，是我，是我啊！”
她的手指微微一弹，上官兰台已先发现，绕过尉迟镇走到床前，握住无艳的手，笑道：“娘子你受惊了……这位尉迟将军没什么恶意的，只是情急了点儿，便闯了进来，别怕，为夫在此呢……”
尉迟镇回头看去，此情此境，新娘子垂眸不语，新郎握着素手，喃喃安抚，真真郎情妾意，琴瑟和鸣，无比相衬。
尉迟镇垂眸：“不打扰管院主了。”放手之时，心头一声长叹，拂袖往外而去。
见尉迟镇出外，上官兰台才微微一笑，将无艳的红盖头掀开，细看她的脸，见她满脸泪痕，便掏出帕子，细心轻柔擦拭，看了她片刻，才贴近了耳畔，低低道：“你瞧，就算你在他面前，他也是不认得的，小傻瓜，还哭什么？”
无艳心痛如绞，闭上眼睛不肯看他。
上官兰台不以为忤，轻轻笑了数声，将她抱住：“不管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过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以后我看谁还能把你我分开。”
无艳心道：“才不要！”怎奈无法开口，便睁开眼睛瞪向上官。
上官在她脸颊上亲了口，道：“我答应过，让你下山见尉迟镇，如今你不必下山，也看到他好端端地，你可安心了吧？另外，我知道他让人跟你说他并没吃那解药，但今晚既然他来了，我怎能不解决了这个后患，从此以后，你就乖乖地留在我身边，知道么？”
上官兰台说完后，浑身一阵微颤，他隐忍数年，一直到此刻才眼见心愿达成，又是快慰又是欣喜，几乎情难自禁，便贴在无艳脸颊边上，不停轻吻。
无艳刚睁开眼睛，又吓得闭起，上官兰台见她发僵不动，便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药丸，放在无艳唇边，道：“吃了它。”
无艳疑惑看他，上官笑道：“莫非你喜欢这样，不动也无法做声么？我可不喜欢……”
无艳忙张口，上官兰台探指将药丸放入她口中，顺势吻落。
双唇欲接之时，门外忽地闪身掠进一道人影，来势极快，人未到，先发一掌。
上官兰台吃了一惊，这来人的掌风却跟无艳的拳头大不相同，一掌便能致命，上官兰台反应极快，一手搂着无艳，一手挥出，双掌相击，两人各自身躯一颤。
上官兰台扬眉：“尉迟将军，你去而复返是何意？”
尉迟镇看着他，又看看他怀中的无艳，目光跟她双眸相对，却又移开，竟是不敢看她的容貌！
尉迟镇深吸一口气，看向上官兰台，孤注一掷般问道：“我只问一句：是不是你？”
无艳才服解药，喉头仍哑哑地，越是着急越是无法出声，但眼中的泪却拼命地跌落下来。
尉迟镇望着那双发红的泪眼，双拳一握：“无艳……真的，是你？”
无艳咿呀地叫了两声，头也微微地点动。
上官兰台见状，便一笑起身，淡淡道：“尉迟镇，你实在不该如此。”
两人目光相对，尉迟镇道：“哦？”
上官兰台双眸眯起，道：“你屡屡坏我之事，可知若非瞧在小丫头面上，你早就尸骨无存了。”
尉迟镇按捺心中惊动，道：“小丫头？是无艳？”
“无艳？”上官兰台讥讽地一笑，却又傲然道：“对我而言，从头到尾只有星华，我的新娘。”
“星华……”尉迟镇心中默念那个名字，下意识竟有些无法接受这种突然的变化，却仍道：“这由不得阁下。”
上官兰台笑道：“尉迟镇，你以为姓叶的神通广大解了你身上之毒么？”
尉迟镇淡淡道：“叶先生跟我说过只是暂时压制，如果阁下想用这个来要挟，大可不必。”
上官兰台道：“堂堂镇关大将，为了个小丫头无端丧命，是不是太可笑了？”
“我当的是朝廷的官员，护的是天底下的百姓，何况这又是我的管辖之地，那是我的……至亲好友，”尉迟镇的目光从无艳身上转开，望着上官，道：“而你，卿本佳人，奈何竟用种种下作手段逼迫一个小丫头，是不是太无耻了？”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相让。上官兰台笑意极冷：“你是不愿放手了？你可知道，插手其中的下场？”
尉迟镇道：“我已将性命都置之度外，阁下以为，我还会在意其他么？”
上官兰台眼神一变：“好有英雄气概的尉迟将军，既然如此，我唯有成全你了。”
上官兰台说罢，外间闪进数道影子，将尉迟镇截下。
尉迟镇不慌不忙，双掌连拍，将头前两人拍了出去，虽然被围在其中，却仍威风凛凛，无人可挡。
上官兰台后退至床边，只扫一眼他便知道帮属之中难有跟尉迟镇匹敌的，除非以车轮战尚可一试，然而对他来说尉迟镇正是眼中钉一般的人物，哪里愿意别人假手。
上官兰台垂眸，看向无艳。
无艳见尉迟镇被围住，又惊又怒，解药渐渐起了效，她挣扎着便欲起身。
上官见状，淡笑低语：“急什么？今晚上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我……”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抚过，顺势往下，在她胸前穴道轻轻一点。
无艳睁圆眼睛：“上官……”上官兰台的手指搭在她唇上，嘘了声：“乖乖地不要吵嚷，我赶走了不相关之人后在回来。”
上官兰台才起身，抬眸看向尉迟镇：“你们都退下，让我试试将军的本事。”
修罗堂众人闻言，果真齐齐后退，上官兰台踏前一步，道：“尉迟镇，事先立个誓约好么？待会儿动起手来，生死各安天命，与旁人无关，如何？”
尉迟镇双眉扬起，道：“阁下是觉得自己必胜么？好，若我侥幸命大，你将无艳交还给我，如何？”
上官兰台眼中杀气四溢：“很好！”
身后无艳挣扎叫道：“大人……不要！”
尉迟镇正欲转身，闻言回头看向她，烛光中那张脸美极，令人惊心动魄。
尉迟镇本有满腹的话，然而一瞥之下，却又不知要说什么，除了她的声音，以及那双熟悉的眸子，他几乎也不敢认现在这人就是昔日的小无艳。
尉迟镇只缓缓一笑，道：“不必担忧。”声音并不大，也不知无艳是否听到，然而他的笑容，却清清楚楚印在她的眼底，带着暖意，渗入心头。
尉迟镇迈步出门，他来时只带了二十名亲随，都在外头守候。
先前他见到盖头下明明是绝代佳人的脸容，跟他着急想寻的无艳大相径庭，失望之下出门，然而回想那张脸上的双眼，却总心底难安。
其实尉迟镇是不肯相信此刻的无艳就是昔日的无艳，因为面容委实相差太大，可是……虽然理智告诉他该离开此地，但是事实上每往前一步，心就越不踏实一分，想到那双含泪的眼，不知不觉竟跟记忆中的那双重叠……
他想或许是因为惊鸿一瞥的那张脸太美，故而有蛊惑人心之能，而上官那句“看我娘子太过美貌而三心二意”，也像是一根刺般扎着他，唯恐是因自己意志不坚的缘故才误认为那双眸子跟无艳相似。
何况，这天龙别院背后来头甚大，他带兵前来，半是强求半是客套地进山庄，已是犯了特例。
在这种情况下，即刻离开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一千个不该不能，他最终还是回头了。
上官兰台望着对面的尉迟镇，两人年纪相差无几，一样都是出色的相貌，气质却大相径庭，尉迟镇光风霁月，明朗英武，上官兰台邪气隐然，淡漠出尘。
上官兰台道：“如果不是想要星华安心，你早已死了，如今你自找上门来，便由不得我。”
尉迟镇察觉他身上淡淡肃杀之气溢出，暗中警觉，不敢怠慢分毫：“我不管你跟慈航殿有什么恩怨，无艳丫头，我是一定要护的。”
上官兰台低低一笑：“你们非亲非故，你为何要为她拼了性命？”
尉迟镇看他：“她肯为我不顾一切，我自然不能辜负她一片赤诚，绝不会任由别人要挟她伤害她。”
上官兰台眼神一变，嫉恨跟杀机交织，他仰头长笑了声：“直到现在你仍然不敢说你真正的心意，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夸夸其谈……谁敢跟我抢星华，谁就要死！而你，就是头一个。”
上官兰台说罢，身形一动，宛如月影中一道鬼魅，红影闪烁，狂风般卷到跟前，尉迟镇虽早有防备，可仍为他的来势之快而震惊，手掌一抬挥出，掌风排山倒海般，却无法阻止上官兰台破空一掌。
尉迟镇大惊，见他果真一出手便是凌厉杀招，当下稳固下盘，催动内力，双掌连发，只听得空中隐隐地竟响起爆裂之声，正是两人内力激荡交撞所致。
上官兰台笑道：“不愧是铁关镇世，居然没有后退一步，很好，就让我看看你能过几招。”
尉迟镇虽然硬接下兰台这锥心掌，然而胸口气血翻涌，隐隐地十分难受，更有一口心头血迅速冲上喉头，差点便一口喷出，却给他及时压下。
尉迟镇这才知道对方的能耐，远在自己所预料之外，今夜恐怕无法善了，然而他戎武出身，什么样的险境不曾见过？因此虽然预知性命攸关，可却分毫退缩之意都无，反而深吸一口气，越发打起精神来沉着应对。
而上官兰台见尉迟镇面不改色，他心中也自暗惊，方才那一掌他用上了九分内力，寻常之人会被拍飞出去，筋骨寸断而亡，然而尉迟镇竟硬生生接了下来，且竟不曾离开原地半步。上官兰台察言观色，见尉迟镇愈发稳重一般，他心内也自疑虑，不知尉迟镇功力深浅到底如何。
上官兰台因想跟尉迟镇分个高下，因此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就用上毒药之类，然而此刻见尉迟镇如此之硬朗，不由皱眉，暗暗地扣了扣掌心。
尉迟镇一边暗中调息，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官，见他手指微动，便不动声色道：“阁下不曾用毒对付尉迟镇，也算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上官兰台听了，挑眉道：“是了，若是用毒，此刻你已经是具尸体，既然如此本座就给你机会，免得你死也不服。”
尉迟镇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掌往身侧微微一划，道：“再请出招。”
两人相继又过了数招，上官兰台身法轻灵，招式神鬼莫测，怎奈尉迟镇临危不乱，每每置之死地而后生，令上官兰台愕然气恼之余，却又不由地暗暗生出几分佩服之意。
眼看着十数招过去，上官兰台也瞧出来，尉迟镇武功虽然极好，但却仍不如他，只不过尉迟镇居然能硬撑了这么久，明明嘴角的血迹都已掩不住了。
上官兰台见尉迟镇仍是一副淡然不惊之态，又想到无艳，杀机越浓，便道：“尉迟镇，本座佩服你的骨气，现在抽身尚来得及，不然……本座不会再手下留情。”
尉迟镇并不回答，只是唇角微微一挑，这个坚毅果决的表情，已是答案。
上官兰台心头一叹，深吸一口气，道：“我喜欢星华……以后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之人，你……也可以死的安心一些！”这句尚未说完，上官兰台身法一变，一改之前的轻灵，似暴风骤雨，夺命掌劈面而至，处处不离尉迟镇头脸胸前。
尉迟镇只觉得胸口一震，已经被他一掌击中，胸前竟有些钝钝地疼，而后，撕裂的痛以心脏为中心，极快散开。
上官兰台毫不迟疑，辣手又出，向着尉迟镇的额头击去，正在这时，耳畔听到有人叫道：“上官兰台你敢伤他！”
上官兰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生死一刻竟微微怔忪，刹那间，又有人厉声叫道：“住手！”
场面一时错乱，上官兰台回过神来，转头一刻，发现眼前数道金光闪烁，竟是几枚金针，向着他飞了过来！
而发这银针之人，一身大红嫁衣，正是无艳！无艳出手射出金针之后，便脚不停地向着这边冲过来，跑了几步，却被人大喝一声拦住。
上官兰台挥袖抖落几根金针，紧张叫道：“别伤她！”
原来拦住无艳之人正是白雪色，之前白雪色在周遭观战，没留意无艳自行出来，等发现她出手偷袭上官的时候已经晚了，白雪色大怒之下，对无艳出手自然毫不留情。
无艳只看着尉迟镇，何况她的武功大不及白雪色，两人距离又近，顿时一掌被她击中。
此刻正是电光火石间不容发的时候，上官兰台眼睁睁看白雪色一掌拍到无艳身上，一时惊惧的心神动荡，他理也不理尉迟镇，正欲转身掠向无艳，忽然之间肩头一震，整个人竟往后跌飞出去！
原来是尉迟镇收敛真气，趁此机会出手！
场中顿时大乱！白雪色跟几位教众见状，飞快地冲上来查探救护，而尉迟镇咬牙，猛地跃向无艳，握住她的手将她自地上拉起来。
头顶一轮皓月，月光下两人彼此相看，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焦急担忧之色。
尉迟镇将无艳往怀中一抱，温声道：“丫头，我带你下山。”
上官兰台推开挡在跟前的帮属，凝眸看去，正好看到尉迟镇抱起无艳，月空下身形如鹰隼横空，跃过庭中，依稀只见他怀中那一角大红的衣袂飘飘，却是不由分说地离他远去了！
上官兰台心神俱震，只觉一颗心仿佛也被人挖了去，痛不可挡，被尉迟镇拍中的肩头更是疼得发麻，他颤手捂住胸口，一张口，便喷出一道血箭。
白雪色从未见过上官兰台如斯，顿时惊得花容失色，扶着他叫道：“主人！”
上官兰台长眉蹙起，残血顺着唇边跌落，喜服被血滴沾湿，点点如泪。他凝视着尉迟镇跟无艳离开的方向，哑声道：“派人……”
勉强吩咐完毕，上官兰台抬头，望见头顶那轮月，清风朗月，本是他平生意愿达成之夜，却没想到仍只是落了双手跟怀抱皆空，此情此境，上官兰台吸一口气，只觉得五脏六腑竟都隐隐作痛起来。
尉迟镇抱起无艳，纵身跃出院中，脚步不停往外而去。
天龙别院外间之人都不知里头发生何事，他又是一身官服，因此竟无人拦阻，等到了厅中，跟随他的侍卫见状，皆都起立。
此刻里头的消息传出来，厅中的随从跟院中之人都围了过来，刹那便交上手。
尉迟镇环顾四周，知道上官兰台所求者不过是无艳而已，只怕此处一耽搁，给他得了喘息机会，便再也下不了山。
当下尉迟镇脚步不停，反向外冲去，所到之处，势若破竹。一直冲到门口，尉迟镇才道：“休要恋战！”侍卫们听了，便挨个殿后，跟着尉迟镇出门去了。
尉迟镇进门之前，留了几人在外守着马匹，当下翻身上马，打马往山下而去。
一行人路上急赶，半个时辰过后，便到太原城外，此刻夜深，城门早就关了，然而情形紧急，尉迟镇派人上前叫关，城头上守将听声音是尉迟镇，然而仍谨慎地扔了火把下来，借着光芒细看无疑，才慌忙叫人开门。
终于回到将军府，尉迟镇翻身下马，身形竟一晃，忙靠马儿站住，尉迟镇低头看无艳，却见她脸儿红红地，双眸似睁似闭，喃喃道：“真的是你……”
尉迟镇将目光从那张似能颠倒众生的容颜上移开，抱紧无艳，迈步往内，将到内宅，里头才有人迎了出来，一副斯文打扮，脸孔清癯略见憔悴，正是叶蹈海。
叶蹈海看一眼尉迟镇，目光旋即落在他怀中的无艳身上，眼中透出惊喜交加光芒，失声叫道：“星华……”忙抬脚迎上。
尉迟镇见他迎了过来，便将无艳送到他手中，叶蹈海把无艳接了过去，尉迟镇身形趔趄，手扶着旁边的椅子缓缓坐了下去，才不至于摔倒。
刚才照面的时候叶蹈海就看出他脸色不好，恐怕有什么内伤，见状更是一惊，然而却来不及去照料他，只忙低头看怀中无艳，见她已经恢复昔日容颜，身着大红喜服，不由地心惊肉跳。
叶蹈海强行按捺心中震怒，竟顾不上跟尉迟镇说话，径直抱着无艳入内，将人放在榻上，将她周身粗略看了一遍，见并无外伤，才忙去替她诊脉。
一刻钟过后，叶蹈海才起身出房，到了外间，却见尉迟镇坐在椅上，脸色越发地白，见他出来，便欲起身。
叶蹈海正满腹心事，见了尉迟镇才又想起一事，忙按住尉迟镇胳膊：“别动，你受了内伤？”
尉迟镇道：“应该无碍，无艳呢？”
叶蹈海见他嘴角隐隐还有残血痕迹，很不放心，便替他又把了脉，皱眉道：“不可大意，你被人震伤了心脉，若非你内力深厚，或者这人的掌力再重一点，恐怕当即性命不保，你居然还如五无事人一般。”
尉迟镇不语，他受伤如何他自己当然清楚，只是一直不放心无艳，故而自行运功片刻后，支撑着在此等候罢了。
叶蹈海皱眉苦思片刻，又道：“可惜我出门不惯带药，不然我那‘灵犀护心丸’给你服用倒是正好……现配的到底不如我用的草药……”
尉迟镇见他只管说自个儿的情形，便忍不住又问：“叶先生，无艳她……”
叶蹈海这才想起来，忙回答：“别担心，她只是中了点儿迷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对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蹈海一边说，一边叫了外头伺候的小厮来，准备笔墨纸砚，他写了个方子，便叫人去抓药回来。
尉迟镇便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番，叶蹈海深恨，咬牙道：“没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实在可恨，且又人品低劣，必然是见色起意，才逼星华跟他成亲，果真是邪派之人，着实卑鄙下作。”
尉迟镇迟疑片刻，道：“叶先生，原本我得到的消息，是这天龙别院的主人姓管，跟朝廷上有些瓜葛，但是……”
叶蹈海问道：“但是如何？”
尉迟镇回忆上官兰台的那句“叫你死的安心”，尉迟镇对那双疯狂且坚定的眸子记忆深刻，那男子的表情及其他种种，却不像是因对无艳“即时见色起意”之故。
尉迟镇道：“我瞧着他好像……好像早就认得无艳、也就是……星华……”
叶蹈海不解，皱眉问：“这话从何说起？”
尉迟镇道：“我想……对了，他也知道无艳叫‘星华’，而且还有一事……”
叶蹈海听到前一句之时，整个人脸色微微异样，却听尉迟镇接着说道：“我依稀记得，无艳曾叫他‘上官兰台’……而非我之前所说的管先生……莫非这才是他的真名？叶先生，你可知道这个名字？”
尉迟镇思索着说完，便看叶蹈海，谁知一看之下，却吃惊非浅，只见叶蹈海脸色雪白，流露骇然震惊之色。
尉迟镇心头一颤：“叶先生？”
叶蹈海看向他，神情中却又透出几分竭力隐忍的悲伤来，颤声道：“上官兰台？你，没听错？”
尉迟镇仔细想想，当时他正是生死一刻之时，无艳的声音突如其来，因此可谓听得极为清楚，当下点头：“叶先生，此人真是旧时相识？可跟你们慈航殿有什么过节么？”
叶蹈海垂头，却并不回答，隔了会儿，才喃喃道：“我就觉得……有些不对，没想到果然给我料中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最后两句，却如喃喃自语。
尉迟镇越发心惊，听得叶蹈海的声音里含有浓浓悲怆伤感之意似的。尉迟镇十分疑惑，却又知道此刻不太好问。
叶蹈海后退几步，才又抬头：“上官……那个人他在天龙别院？”
尉迟镇见他眼睛里似有泪光莹然，心中竟怦怦乱跳，道：“是。”
叶蹈海眼神惘然，沉默片刻，才道：“这个，的确是我们的旧时相识，尉迟将军，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尉迟镇忙道：“叶先生请吩咐。”
叶蹈海看着他，道：“你为人稳重，是个可靠之人，星华蒙你救护，我感激不尽……本来此事，我要回殿内商议，但是……此刻我有重要事需要亲自走一趟，若是此行可成，以后江湖上自然风平浪静，但若是不成……那人必然要变本加厉，到时候，我怕，恐会连累将军……”
叶蹈海这话说的晦暗含蓄，尉迟镇却听得明白，忙劝道：“叶先生，你莫非是要去找那位上官兰台？他是修罗堂之人，你贸然前去，恐怕大不利……”
叶蹈海摇头：“你有所不知，此事的缘起……算起来，跟我脱不了干系，好歹我是要试一试的，不管成败，都算是尽了我心，但倘若我挡不下……还得劳烦将军，在惊动我师父出手之前，务必要帮我护着星华。”
尉迟镇见他话说的郑重，隐隐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正欲再劝，叶蹈海却走开两步，缓缓道：“星华从小在山上长大，性子单纯之极，师父本想让她一世都在山上，那起码能保她一世安然无忧，可是她到底年少好奇，很想看看这大千世界是什么模样，师父不忍，才放她下山……于此险恶世道之中能遇上你，也算是上天待她不薄。”
叶蹈海说到这里，回眸看一眼尉迟镇，面上浮现淡淡笑意，又继续道：“如今，你也看到她的真容了，若是以这幅容颜下山，只怕步步难行，因此师父才以妙手改她容貌，让人一眼看去心生厌憎退避三舍，多受些白眼，起码挡住无限灾祸，星华天生仁慈，不会计较旁人的刁难跟冷眼，但是她也知道谁是真正对她好之人，她也并未看错，你的确是个刚正端庄的君子……”
尉迟镇一惊，隐隐听出叶蹈海话中含义：“叶先生……”
叶蹈海微微一笑，道：“然而我也知道你是朝廷命官，且又是青州府的名门望族出身，恐怕自有百般顾虑，你若觉得不妥，也无妨。”
尉迟镇闻言，苍白的脸上竟浮现一丝淡淡红晕：“叶先生，你说到哪里去了。”
叶蹈海见尉迟镇竟流露一丝罕见地忸怩之色，他愕然之余，忍不住大笑数声：“好吧，是我多嘴了，只不过星华素来为我们上下师兄弟们宠爱，此刻情形又非同寻常……才多说了，儿女事，原本也不该我多话。既然如此，你是答应要照顾星华了？”
尉迟镇颇为尴尬，不知叶蹈海这句“照顾”的意思，是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护着，还是说以后都……硬着头皮道：“叶先生放心，此事尉迟镇既然插手了，自然不会袖手不管，只不过您最好还是不要贸然前去……若无艳……咳，星华醒来后知道了，恐怕也不放心。”
叶蹈海正色道：“我也正好跟你说这个，你千万别告诉她我去天龙别院见那个人了，最好，就也不必提你见过我，还有……”
尉迟镇不明其意，叶蹈海沉吟片刻，轻叹了声：“还有，以后，尽量别在星华面前提及那个人……上官的名字。”
尉迟镇微微震动，看叶蹈海欲言又止之态，面上神情……竟有几分无法启齿似的，尉迟镇忽地想到在天龙别院里跟上官兰台对手，他那种种得无艳而后快的举止……
叶蹈海叮嘱过后，正好小厮取了药回来，叶蹈海分别看了无恙，便叫人去煎，又捏碎了几粒买来的现成丸药，加加减减，重新捏了几粒药，但凡中药，不同的剂量跟配方，会产生大不同的效用，小厮买来的本是平常补身子之类的药丸，给叶蹈海妙手调制，却成了能够为尉迟镇疗伤护心的妙药。
叶蹈海弄好这些，又去看过无艳，便收拾起身。
尉迟镇见他去意已决，只好从命，叫个副将收拾送他出城。
是夜，尉迟镇不放心无艳，便在她卧房的外间歇息，过了半个时辰，外头送了药来，尉迟镇喝了一碗，顿时只觉如暖阳照耀，胸口的寒痛之意果真减轻不少，他又盘膝运功调息片刻，才有些困意上涌，听着外头更漏之声，缓缓倒下睡了。
尉迟镇酣睡不知多久，忽地听到细微地呼吸声，近在身畔，他人还未曾全醒，却已警惕起来，眼睛不睁，手却暗暗握拳，只等察觉不妙便行出手。
正在十万分警惕，鼻端忽地嗅到一股熟悉地蔼蔼香气，于鼻端萦绕，尉迟镇一怔，缓缓地睁开眼睛，却对上一双水盈盈地大眼，正满怀欢喜地凝视着他。
尉迟镇对上这双眼睛，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心头竟软软地，也漾起一缕淡淡的欢喜。

第四十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尉迟镇见是无艳，心生欢喜，想也不想，竟张手将她腰间一揽，便将人搂了过来。
无艳原本是趴在榻边，此刻便扑在尉迟镇胸口，姿势十分亲密，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尉迟镇看着眼前佳人，再次正视这张脸，不看则已，如此一看，竟不由自主地心跳起来，而面前这绝色，越看竟越觉陌生，神智也随之恍惚起来，隐隐地唇舌发干。
无艳自不知尉迟镇所感，被他一抱，先是惊怔，察觉他并无其他动作，却又心安，但这情形到底太过亲昵了些，无艳有些不敢看尉迟镇，便低低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尉迟镇正有些意乱，闻言才复警醒过来：“啊……我……怎么了？”
无艳抬手摸摸他的胸口，道：“你这里，被那坏人打了一掌……没事么？”
尉迟镇这才明白，便握了她的手：“劳你牵挂，没事了。我还要问你可好？”
无艳嘻嘻而笑：“我一早就醒了，你说我好不好？”
尉迟镇见她展颜而笑，丽容艳色，令人目眩神迷，他竭力镇定，却忽地想起在京城之中，曾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就在他跟无艳相处的时候，望着她的眼睛，会有情不自禁地悸动之意。
尉迟镇自不知道，这世间有一种容色，的确会叫人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就算镜玄用特殊的手法遮掩了无艳的真容，但是一双妙眸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自古有云：眼为心之苗。眼睛最能透露一个人的心境如何，而就算是再景妙的易容术，也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眼睛。
平常之人只要跟无艳对视，便自会看出她双眸奇美，但是镜玄特意将无艳的脸弄得让人一看就心生厌倦之意，只看一眼就不愿再看第二眼，若非如尉迟镇这样跟无艳交心、又打心底怜惜喜欢她的，又怎能耐心静气跟她对视？又怎会隐隐被那份至美迷惑撼动？
然而当时无艳以陋颜面世，尉迟镇尚会觉怦然心动，此刻无艳的脸恢复真容，对着他无邪一笑，再加上两人又如此情态，尉迟镇心思飘忽，却偏无法移开目光，本来虚拢在无艳腰间的手却渐渐缩紧，不知不觉里，呼吸都慢慢急促起来。
无艳见尉迟镇眼神空茫，胸口起伏，生怕他伤势不妥，忙问：“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尉迟镇恍惚里说了声“不”，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小手：“无艳……”
无艳呆呆答应了声，尉迟镇道：“对了，你其实叫星华的……”
无艳一愣，却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师父让我改叫无艳，不许我告诉别人，你、你不会生气我瞒着你吧？还有我的脸……”
无艳说到后面，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之色。
尉迟镇“嗯”了声，只觉鼻端那股馨香越发浓了，耳闻那悦耳之声，眼看这绝代之色，简直不知身在何处。
无艳瞟了一眼尉迟镇，有点苦恼：“大人，我这样……是不是不好？”
尉迟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怎么不好？”
无艳道：“我不知道……但若是好的话，师父不会让我易容啦，而且……而且……”
尉迟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缓缓地移到那嫣红色的唇上：“什么？”
无艳道：“而且我也觉得不好……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好……可惜那坏人不知怎么竟会破解师父的手法……”
无艳才说到这里，身子忽然被尉迟镇用力搂住，而他的大手在她脑后一按，身子微挺，便吻住了那樱桃檀口。
无艳僵了僵，旋即便挣动起来，然而她的力气之余尉迟镇，何异于螳臂当车，全然无用。
嫩香娇软，尽数在怀，竟勾起身体最深处隐藏的兽性般，尉迟镇性起，翻身而起，便要将无艳压下。
无艳呜咽了声，含糊不清地叫道：“大人！”
无艳绝望地瞪大双眼，不明白为什么忽然之间尉迟镇竟像是换了个人一般，但是就在这难堪一刻，耳畔尽是他压抑的低喘，以及他强而有力的手掌，健壮的身躯……无艳脑中轰然雷动，仿佛听到有谁在凄厉大叫：“不要……不要！上官兰台！”
最后一个名字在心中响起，引发了剧烈的头疼，同时让无艳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力，自然也放弃了所有的抵抗。
大概是察觉她不再动弹，尉迟镇放开了她的手，无艳浑浑噩噩，心底却想：“这是梦，一定是个噩梦，大人……不是这样的……只有那坏人才会这样……”
而想到那“坏人”的时候，心却没来由地一阵战栗，仿佛感觉到某种濒死一般的恐惧。
此刻尉迟镇放开无艳的唇，埋首在她颈间，无艳哑声道：“大……大人，尉迟镇！”
尉迟镇充耳不闻，却又微微用力，将她的衣衫撕到肩膀往下，无艳哭道：“不要这么对我！尉迟镇！”
尉迟镇身躯一颤，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无艳深吸一口气，摸到他头上的发簪，用力在他颈间的穴道上一戳，很快就见了血。
尉迟镇猛地一震，双眼中的迷乱退去几分，眼底透出几分清明来，他定睛看去，猛然看到无艳衣衫不整，眼中含泪，被自己压在身下之态……尉迟镇大惊，刷地起身。
无艳趁此机会，便爬起来，收敛了一下被他撕破的衣裳，眨着泪眼看了尉迟镇一会儿，见他“虎视眈眈”般看着自己，忍不住仍有几分后怕，当下不再犹豫，回身跳下床，往外便跑。
尉迟镇吃惊非浅，大叫一声：“无艳！”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兀自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眼睁睁看无艳跑出屋子，尉迟镇急忙跳下床，正欲往外，却见丫鬟捧着盘子进来，道：“大人，该喝药了。”
尉迟镇哪里有心情喝药，一个箭步掠了出去，正好见无艳飞快地正转过左手廊下。
尉迟镇大叫道：“无艳！星华！”
无艳仿佛听见，便回过头来，仓促之间目光相对，尉迟镇瞧见她脸上泪痕遍布，且双眸之中满是惊慌。
尉迟镇心头大痛，急忙纵身追了出去。
无艳跑得极快，这将军府她也住过数日，自是不陌生的，然而惊慌失措里却不辨方向，不知不觉竟跑到昔日薛逢住的院落。
无艳冲到院子里，大叫：“遇之！”屋内却无人应声，此刻屋子里两个丫鬟出来，一眼看到无艳，顿时都呆若木鸡。
无艳忙便问道：“遇之还在不在？就是……薛公子……”
两个丫鬟如泥胎木塑一般，只看着无艳，一来为她艳色所摄，二来见她衣衫不整……都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物。
丫鬟之一结结巴巴回道：“啊，薛公子……他前天就走了……”
之前无艳唤了数声不见回应，心中已隐约知道薛逢大概已经不再府内了。一听果真如此，正有些失落，却听身后有人叫道：“星华！”
无艳猛地回头，看到院门处尉迟镇站在那里，正拧眉望着她。
无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两名丫鬟却忙上前行礼，尉迟镇一挥手，两人便退了出去。
无艳见没了人，越发惊慌：“你……你想干什么？”
尉迟镇见她面露防备之色，自从跟她认识，就不曾见她如此对待自己，尉迟镇心中大为懊悔，却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事是他做下的，再解释也是枉然，而且此刻再看着她，站在那盛开正好的花树旁边，简直如天人一般，竟又引得人心底……
尉迟镇心头一凛，忙转开目光。
无艳见他不语，她心里也十分不好过，便道：“遇之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尉迟镇道：“前天。”
无艳垂眸：“好吧，也没什么……我、我也要走了。”
尉迟镇震惊：“什么？”
无艳道：“本来我就不想留在这里的……”当初她生怕连累尉迟镇，才离开将军府，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来，因此说这话，倒也不算是假，然而虽然话这么说，无艳却不敢看向尉迟镇的眼，只低头，自顾自道：“多谢大人此番的救命之恩，以后我再报答……”
无艳话没说完，眼前光影忽然一暗，她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尉迟镇竟已经在跟前了，无艳尖叫了声，想再逃却已经晚了，尉迟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是因为方才我做的事么？”
无艳浑身发抖，心头一阵阵地战栗，很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最好让所有人都留意不到才好：“别、别……”
尉迟镇见她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一个能够随时将她撕碎的怪物般……
尉迟镇心头一痛，深吸口气：“我不会伤害你，刚才……对不住，我也不知怎么了，但是我绝对不想伤害你，无艳。”
无艳望着尉迟镇，半信半疑，尉迟镇松开她的手：“我很抱歉……只不过现在你不能出去，因为那个人，那个坏人恐怕还在盯着你……你留在府内，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接近你了。”
无艳一怔，见他松手，却忙后退一步。尉迟镇望她一眼，叹息了声。
无艳见他不动，便小心地挪动脚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细微一声响，无艳回过头去，却见尉迟镇捂着胸口，脸色极为苍白，显得嘴角的一缕血丝很是鲜明，触目惊心。
无艳本欲离开，见状却不由地叫道：“大人！”撒腿竟跑了回来，尉迟镇身形一晃，倒在她的身上，无艳竭力将他扶住：“大人，你怎么啦？”
尉迟镇垂眸看她，却又闭上眼：“没什么……大概是方才追的太急，动了真气，让旧伤复发了。”
无艳摸摸他的胸口，又听他的脉，一听便知道他心脉受损：“是昨晚上的伤？”
尉迟镇“嗯”了声：“没什么……你不用管，尽快离开我身边儿是好的。”
无艳道：“你在胡说什么，难道我要不管你么？我们回去，我给你看看，没事的……不用怕……”
只因听出尉迟镇心脉有事，无艳的心也七上八下，要知道心为君主，为五脏之首，任何一种伤势都不容小觑，可大可小，无艳竭力扶着尉迟镇，慢慢地往院外走去，一边小心地叮嘱，却没看到尉迟镇垂眸看她一眼，眸色温暖，笑意一闪又掩了，复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面上。
尉迟镇回到屋内，见那丫鬟站在桌边，正呆呆看着那兀自冒着热气的药，不知如何是好，大夫明明吩咐了早中晚都要喝一碗，缺一不可，如今人却跑了不见。
正焦急中，却见尉迟镇同一人回来，丫鬟喜出望外：“大人，这药差点儿就凉了……”一句没说完，便看到无艳，顿时便直了眼。
尉迟镇担心这丫鬟多嘴，会说出叶蹈海来，便道：“你出去吧……是了，取一件新的衣裳来。”
丫鬟回过神来，才将目光从无艳脸上移开，看看她破碎的衣衫，又看一眼尉迟镇，忙低头出去了。
无艳扶着他落座，眼睛只看着那一碗药，便问：“是什么药？”
尉迟镇道：“一个可靠的大夫给我开的，昨夜喝了一碗，我也不知是什么。”
无艳端起碗来，又仔细嗅了嗅：“丹参……麝香，蟾酥，木通……”她一连说了几味里头的配药，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开这个方子的大夫很高明啊。”
尉迟镇听她念叨，便道：“是啊，多亏了他。”说到这里，看着无艳若有所思之态，忽然心头一动，急忙伸手将药碗取来，趁着还热，一口喝光。
无艳把药碗接过来，见他唇边还带着药渍，便给他擦一擦，道：“这大夫用药很好……好像不需要我再给你配了，你的心头还疼么？”
尉迟镇慢慢道：“还有些微微地疼。”
无艳道：“那我再给你听听脉，不行的话，我给你针灸试试，或许会好的快一些。”
尉迟镇任凭她而为，无艳忙碌起来，就全神贯注，便把别的事都忘了，倒是尉迟镇，绝不敢再多看无艳一眼，她身上的衣衫提醒着他方才的恶行，更令人惶恐的是，那破碎的衣衫底下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更令人……尉迟镇暗恼自己，于是一边任由无艳为自己诊脉，一边用力抓自己的大腿，一下一下，痛到麻木。
无艳给尉迟镇听过脉后，便道：“之前我的药囊都给上官兰台拿去啦……仅有的几只金针昨晚上也扔了，真可惜，是师父特意给我造的呢……不过你别担心，我去药铺找几支，估计也能用，我会很小心的。”
尉迟镇见她一味地关心自己的伤，心中越发愧疚：“无艳，方才我……”
无艳听他提起来，猛地又后退一步，才小心翼翼站定了，尉迟镇见她疏远之态，心也揪起，道：“你别怕，以后我再也……再也不会了……”
无艳仔细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刚才要……那样……”
尉迟镇心想：“难道要说我是因色起意么？唉……”一时脸红，便低低咳嗽说道：“总之是我……一时……”
无艳忽然变了脸色：“不好！会不会是断离又发作了？”
尉迟镇怔了怔，然后沉吟道：“这个……该不会吧……”
无艳提高声音：“你不是没吃解药？又怎知不会？”
尉迟镇道：“虽然没吃，不过这次……应该不会……”虽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冲动，但尉迟镇隐约明白，这一次跟上回断离发作是有区别的，其实他从头到尾都非常清醒，只不过某种所欲强大地压倒了那份清醒罢了，甚至强大的让他将无艳的哭叫都置之不理……
无艳气道：“为什么不吃解药？”
尉迟镇打起精神来，道：“我倒要问你，你为何要答应上……那个人，若是需要你献身才会让我保命，我宁肯就死。”
无艳涨红脸：“什么献身？我开始的时候才不知道他、他竟然想……”
尉迟镇正要说，忽然又想到叶蹈海的叮嘱，便温声道：“好啦，总之你听我的，你一心想要我好，我自也是这个意思，莫非……你愿意我为了你而死么？”
无艳大声叫道：“当然不愿。”
尉迟镇笑道：“这不是一样么，反过来，我也不愿你为了我遭受那些。”
两人说到这里，外头丫鬟送了衣裳来，无艳接过来，便跑进去换上。
顷刻无艳出来，尉迟镇见她终于换了平常衣裳，只不过那张脸却仍然艳光四射。
尉迟镇勉强看了会儿，便叹了声。
无艳道：“怎么了？”
尉迟镇道：“无艳，你会易容么？”
无艳道：“我只会一点儿，比不得我师父。你想做什么？”
尉迟镇道：“我想……你还是换回原来的模样……”
无艳睁大眼睛：“为什么？我现在这样，真的很不好么？”
尉迟镇看着她，见她竟露出忐忑烦恼神情，尉迟镇心中大叹，想了想，道：“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嗯，你可曾听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无艳点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尉迟镇道：“说的粗糙点，就是财不露白。而你生得太美了，难免让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垂涎三尺，就好像一人身怀美玉跟巨额财富，招摇过市，会引人垂涎……”尉迟镇一边说着，一边汗颜：如此说来，莫非他就也是“心术不正”之中的一员？而且用这种说法来比喻她，真是……颇为无稽，但仿佛也只有这样才说的明白。
无艳皱眉，思索片刻道：“我不太懂，不过……我知道你方才为什么会那样啦。”
尉迟镇一怔：“嗯？”
无艳嘻嘻一笑，从背后把换下的那件衣裳拿出来，道：“我之前不觉，脱下来才发现，这衣裳上有种奇怪的香，我想必然是那坏人弄得。”
尉迟镇大为意外：“当真？”低头看了一眼，果真嗅到一股香气，他不敢再闻，忙捂住口鼻：“但是昨晚抱你回来的时候仿佛并没这样浓郁……”
无艳抓抓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尉迟镇松了口气之余，心中却想：“当真是因为这香气的缘故么？那昨晚上为何并没有就……”他一边想着，一边看无艳，望着她雪肤明眸，心顿时又怦然乱动，急忙探手又去抓自己的大腿。
尉迟镇便不再说这话题，陪着无艳吃了早饭，无艳便问：“大人，你没有遇到丹缨殿下跟阿璃么？”
尉迟镇道：“不曾会面，两天前我倒是听闻丹缨殿下自京而来，只不过他未曾入城。”
无艳叹了口气：“大概我惹他生气了……”
尉迟镇便问为何，无艳就把丹缨跟自己相见，不由分说带了紫璃离开天龙别院的事说了一遍。
尉迟镇听她说着，心中便自然而然想到当时那番情形，他凝视着无艳容颜，不由地就把丹缨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当下微微一笑，道：“这些日子你竭心尽力照顾小殿下，也并未亏待了他……我想，四殿下之所以不悦，恐怕是生了几分醋意……”
无艳怔住：“醋意？”
尉迟镇笑道：“小殿下之前跟他相依为命，忽然间却撇了他一心跟着你，四殿下心里自然是不太好受了。”
无艳一想，却十分明白这种感觉，当下捧着腮道：“原来是这样。”
尉迟镇见她幽幽叹息，长睫闪动，眼带星星茫然看向前头，风情浑然天成，纵然无意，也是极动人的了。
尉迟镇转开目光，心道：“怎么一看这小丫头就不由自主心慌意乱，这样下去可不成……”暗想之前那样荒唐举止，不由又瞥一眼无艳，见她神情无邪而惘然，正自顾出神，浑然不知他心中仍有些蠢蠢欲动的私念不可告人，相比之下，越发显得他……尉迟镇咳嗽了声，便去端茶。
无艳被惊动，便转过头来，见他正欲喝茶，便道：“别喝，已经冷了。”她见尉迟镇愣愣地，便起身跑过来，把茶杯拿了去。
尉迟镇道：“无妨的……”
无艳道：“你还是病人，多留意些才好。”摸摸壶里的水还算温热，便给他重倒了一杯。
尉迟镇接了过去，才举到唇边，就嗅到一股熟悉香气，不由心头又是一阵发紧。
无艳见他欲喝不喝，便问：“怎么了？”
尉迟镇道：“没什么……”忙只低头饮茶。
无艳并不走开，问道：“大人，给你开药方的大夫是本地人么？”
尉迟镇差点呛到：“什么？”
无艳道：“我瞧他这药配的十分高明，唔，不瞒你说……如果这房子里再加上两味我们殿内特有的药，那就跟我大师兄的灵犀护心丸一样啦！所以我很想跟这位大夫见一见。”
尉迟镇听得心头暗惊，之前他同无艳回屋，看到那药还在的时候他心中就咯噔一下，故而忙不迭先把药喝了，就是生怕无艳太厉害，别给她瞧出什么端倪……没想到到底还是瞒不过她的眼。
尉迟镇很不想跟她扯谎，但是叶蹈海的叮嘱又在前……尉迟镇无奈，便道：“那位大夫……不是城里的，如今也不在城中。”
无艳略觉失望，却道：“是么？本来我还以为，或许是我大师兄……大概是我多想了。毕竟师父也说过，天下之大，卧虎藏龙，也不一定非得山上的人才会开这种药方。”
尉迟镇十分汗颜：“丫头……”
无艳又记起一事：“大人，之前你着急离开府里，后来我听遇之说是四爷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尉迟镇见她不再追问大夫之事，微微松了口气，便跟无艳说起之前的遭遇。
那晚黑龙寺里修罗堂的人先是伤了叶蹈海随行侍从，后又逼住了叶蹈海，千钧一发之时，多亏尉迟镇及时出手，才抵住修罗堂之人，给了叶蹈海喘息机会。
两人分头行事，尉迟镇守外，叶蹈海便回到殿内救治百姓，到了半夜，尉迟彪跟负责的行运官将药物运来，当即便在寺院中夹起铜鼎熬起药来。
到了平明，见药起效，尉迟镇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带药复赶去援救方浩，然而方浩那边，因百姓纠结，竟起了冲突，一瞬间无法压制，流民四散。
事关重大，尉迟镇忙调兵，又加上当地衙差辅助，追缉逃走的百姓。
因此一天两夜，都不得歇息。等在逃之人都缉拿回来，灾情稳定后，军民上下人仰马翻，就连叶蹈海，因为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也撑不住，十分虚弱。
虽然尉迟镇行动迅速果决，但那毒药到底厉害，加上修罗堂事先将近处的药物都席卷不留，还派人狙击叶蹈海，因此耽搁了救援时机，等药物送来调制好，前后加起来，总也有几十人身亡。
尉迟镇见情形稳定，当下便先飞马而回，叶蹈海跟他的随从随后也进入太原。
可到底是迟了一步，留守府中的薛逢言说无艳已经离开，却给了尉迟镇一颗解药。
尉迟镇在黑龙寺的时候，遭遇白雪色，因之前前来挑衅叶蹈海的琉璃被他所擒，白雪色一心来救同党，便跟尉迟镇对上。
尉迟镇之前因担心无艳，便私下里询问琉璃，奈何他一言不发，如今白雪色送上门来，尉迟镇本想再将她擒下，没想到却听屋内琉璃大喊大叫。
尉迟镇心头一动，下手便很是不容情，竟在白雪色面上轻划一道，女孩儿自然是最看重自家容貌的，白雪色一声惨叫，惊慌之极，琉璃再也无法忍受，便跟尉迟镇吐露了修罗堂的计谋，只说有人潜伏将军府中，伺机行事。
尉迟镇一看薛逢给的解药，便想到琉璃所说，他约略猜出几分，便不肯服药，且让琉璃带信回去。
尉迟镇因要隐瞒叶蹈海之事，便只含糊说修罗堂的人调虎离山，又用阴狠手段下毒……幸亏一个“高明大夫”相助……简略说了一番。
无艳听罢，恼的脸红：“竟然有这样天大的事……那坏人还骗我说跟他没有关系，他的话果真一句也不能听。”
尉迟镇见她气恼，便安抚笑道：“那以后他若还要用你来换解药，你可也别去听他的。”
无艳瞪他一眼，忽地担忧：“那你的身体怎么办？还有，你此番得罪了上官兰台，以后难保他不会对你暗下毒手，他们的手段防不胜防，如何是好？”
尉迟镇温声道：“为何你总担心我，也不想想自己？那个上官……他对你好像颇有执念……”
无艳思来想去，皱眉道：“因为他们修罗堂跟我们慈航殿本就势不两立……罢了，我们不如先回山吧！”
尉迟镇一惊：“回山？”
无艳把心一横，点头：“师父原本不喜我下山，我不听，果真下了山就惹了这许多祸端……我回去跟师父禀明，让师父做主，师父很厉害，定然有克制修罗堂不让他们为非作歹的好法子。也能解你的毒。”
无艳思忖着，说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大人，那个高明的大夫，是不是就是给你开药方的大夫？”
尉迟镇听无艳说要回山，正也想到叶蹈海临去那几句话，心中不安，此刻对上无艳明澈双眸，尉迟镇无法再忍，便肃然道：“无艳，我有话对你说。”
无艳一愣：“嗯？”
尉迟镇道：“其实……我有件事瞒着你，那个高明的大夫，他其实是……”
尉迟镇这边正要说明，却见外头有名仆人急匆匆进门，行礼道：“大人，外头有人来，说是钦差大人，身边还有知府陪同，让您速速出外接旨。”
尉迟镇皱眉：“钦差大人？怎么在这时候来到？”
仆人道：“小人不知，只不过……仿佛来者不善。”
尉迟镇心念转动，便回头跟无艳道：“你留在里间，切勿出外，我出去看看。”
无艳揪住他衣角，问道：“钦差是皇帝派来的？找大人有什么事？”
尉迟镇垂眸看着她的小手，绞缠他的衣袖，牵牵绊绊，令他忍不住便露出笑意：“别担心……回头我再跟你说方才之事。”
尉迟镇同无艳别过，便往外而行，走到中堂，还没进厅门，就见一道人影背对自己站着，尉迟镇一看那道孤寂卓然身影，心中一寒，便知不好。
同厅的还有山西知府徐茂廷，徐某也算山西大吏头一号，然而此刻竟未落座，只是面带忐忑站着，在见尉迟镇来到，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生生停下。
而那人听见脚步声，便缓缓回过身来，却见他面容清秀出尘，一双眼带着不羁冷傲之色，不是上官兰台又是何人。
只不过尉迟镇竟没料到他竟敢找上门来，而且还带着“钦差”的头衔。
尉迟镇心中狐疑，走上前去，先向着徐茂廷行礼，两人略微寒暄间，徐茂廷小声道：“前日属地的瘟疫是怎么回事？伤亡人命，竟惊动了京师……”
到底是同地为官，徐茂廷忍不住简短提醒，刚说了这一句，那边上官兰台冷笑了声，徐茂廷当即一声不吭，袖手站在旁边。
尉迟镇便看上官，两人目光相对，上官唇角微挑，道：“尉迟将军，你我有缘的紧呢。”
尉迟镇道：“的确有缘，昨日初相见，阁下还是管先生，如今该以何称呼？钦差大人？”
上官兰台哈哈一笑，道：“我是钦差，却也依旧还是管先生，管天管地，也能管得了尉迟将军你。”
尉迟镇淡淡道：“先生自言是钦差，有何凭证？”
上官兰台垂着眼皮，亦是波澜不惊道：“有倒是有，怕你不识，故而让徐大人做个见证。”
徐茂廷苦笑：“尉迟大人，管先生有御笔朱批的敕封手谕，另有内掖卫的朱符密令……你知道……”内掖卫算是皇帝亲派的一批官员，职责大抵等同于暗行御史，却比御史具有更大的权力，若是被他们盯上，查明罪责属实，五品以下的官员，均可以当场代君斩杀。
因此徐茂廷一见，便即刻头皮发麻，就算真是两袖清风的清官，见了这种人也要情不自禁地抖三抖，何况徐茂廷还算不上真是那种一身孤傲的清官呢，大贪吝虽算不上，但零零总总的小过错，总是有的。
尉迟镇不动声色听着，一边打量上官兰台，心知修罗堂之前跟太子关系匪浅，若他真有这个能耐混迹内掖卫，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此番他前来，恐怕不为别的，只为一人而已。
然而上官既然来了，那叶蹈海又如何了？
尉迟镇道：“管先生，昨日有位先生说去拜会您，不知现在如何了？”
上官兰台漫不经心道：“哦，那个也是我的旧时相识，怎么，担心我把他杀了？”
尉迟镇道：“旧时相识？”
上官兰台笑道：“姓叶的没跟你说过？当初我可是多亏了他相救，才保全了性命，你瞧，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舍得杀他呢。”
尉迟镇皱了皱眉：“那如今他人在何处？”
上官兰台道：“自然是被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只不过一个人太过寂寞，想要有人去陪陪他。”
尉迟镇道：“先生说的人是谁，是我？”
上官兰台道：“跟聪明人说话真是有趣极了……尉迟镇，见了钦差还不下跪不接旨，是想造反么？！”
他前一句还是笑吟吟地，后面一句，忽然变作寒风凛冽。
徐茂廷在旁边听两人针锋相对，一阵阵地发抖，可两人的语气偏生没那么敌对，让他生出一种关系会逐渐融洽的错觉，谁知上官兰台最后一声断喝，尉迟镇还算镇定，倒把徐茂廷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在地上，慌忙扶着桌子站定，战战兢兢，面上汗湿。
上官兰台不理旁人，只看尉迟镇，眼中寒光闪烁。尉迟镇眼睛眯起，双手一握，终于跪倒地上：“末将尉迟镇，接旨。”

第四十一章 几回花下坐吹箫
无艳把换下来的衣裳扔了，正欲出门，忽地看到尉迟镇起身的那榻上内侧有个匣子，大概手掌大小，四五指高，无艳好奇：“这是什么？”她凑上前去取了过来，却见不过是个普通木匣，也没带锁。
无艳不以为意，又因是尉迟镇的东西，便不想去动，谁知刚要放下，鼻端便嗅到浓浓地药味，猛烈袭来。
无艳眉头一皱，当下将匣子打开，果真见到里头堆放着十数颗的药丸，颗颗有龙眼大小，形状并不十分圆润均匀，仔细看，还有捏合的痕迹。
无艳望着那药，抬手拈了一颗举在眼前，呆呆看了会儿，再嗅一嗅，如此默默沉吟片刻，忽地一抖。
无艳放下匣子，心道：“之前的汤药配方已经出奇的好，跟大师兄如出一辙，若说巧合也就罢了，怎么这药丸，竟也恰到好处，叫人挑不出什么缺漏来，且跟大师兄的灵犀护心丸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真是大师兄来了？”
无艳跳下地，便跑出门，左右一顾，却见到三个丫鬟站在远处廊下，正望着这边。
无艳见其中有个熟人，便叫道：“小莲姐姐！”
丫鬟们齐齐吃惊，最右的小莲更是惊疑莫名，想跑却已是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过来，忐忑行礼：“姑娘有何吩咐？”
无艳道：“小莲姐姐，昨儿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中年大夫来过？生得长眉毛，白脸膛，很精神……看起来却像是个读书人一般？”
小莲纳闷为何无艳会知她的名字，闻言回道：“是曾有过。”
无艳道：“知道他叫什么么？”
小莲道：“我只是远远见过，并不知道姓甚名谁。”
无艳一抓头：“没关系，我去问大人就好了。”
小莲正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便迟疑问道：“姑娘，请恕我多嘴，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无艳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的脸跟之前不同了：“我自然知道，我前几天还住在这儿的。”
小莲愣愣呆呆，望着无艳蹁跹离开，其他两个丫鬟见状，便忙不迭地跑过来相问：“姑娘跟你说什么了？她是哪里来的？”
小莲莫名道：“她说她前几天还住在这儿的，你们可见过？”
丫鬟们面面相觑，左边的忍不住笑道：“前几天在我们住着的女客，想来也只有‘那个’了，跟这位相比，简直就是鬼怪啦。”
说到“那个”的时候，便故意在脸上比了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莲恍然大悟般，失声叫道：“天！我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那么熟悉了！她就是之前的无艳姑娘！”
无艳自顾自往前而行，去找尉迟镇问个究竟，想知道是否叶蹈海真的来过府内，正走着，却见前头来了一人，走的极慢，左顾右盼，面带迟疑之色。
无艳看着那张看来忠厚不失英俊的脸，半惊半喜，叫道：“沈大哥？”
原来这来人正是沈玉鸣，沈玉鸣听无艳唤，便猛地抬头，看到无艳之时，整个人也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无艳欢喜跑了过去：“沈大哥，你怎么在此？”
沈玉鸣好不容易才得回魂，惊疑交加：“无艳姑娘？怎么是你？不不……你的脸……”
无艳摸摸脸，这一刻才有点苦恼，想到尉迟镇曾说叫她重易容回去的提议，倒也不错，省得这会儿人人见了她都会惊咋不已，宛如见了鬼一般。
无艳道：“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说，沈大哥，你去哪里了？可遇见了丹缨殿下跟阿璃？”
沈玉鸣惊道：“四殿下来到太原了？”
无艳见他全然不知，便道：“是啊，他不仅来了，还带了阿璃回去呢，怪不得你回到这里来了，原来你们没遇上……”无艳说到这里，忙又道：“对了，那个天龙别院沈大哥你千万别回去啦！”
沈玉鸣目光一动，慢吞吞问道：“为什么？”
无艳道：“那里的庄主不是个好人，你千万不要信他的话……对了，你之前去哪里了？我听阿璃说你之前有事回太原，是做什么？”
沈玉鸣面露苦恼之色：“我之前见姑娘离开的匆忙……怕有什么不妥，就想偷偷地回太原跟尉迟镇报个信，免得他担心，谁知走到半路，竟遇到几个昔日的敌人，一直跟我厮缠不放，他们人多势众，我且打且逃，十分狼狈，差点儿没命回来了，幸好关键时刻有救星及时赶到。”
无艳大惊：“沈大哥你是朝廷的官员，什么人敢这样大的胆子，你怎么样啦，可有受伤？救星又是谁？”
无艳忙忙地问，沈玉鸣只苦笑道：“姑娘别急，只是背上受了刀伤，幸好是轻微的。”
“刀伤？”无艳倒吸一口冷气。沈玉鸣道：“没有伤筋动骨，已经上了药了，不几日便能痊愈。”
无艳琢磨着要给沈玉鸣再看一看，打量中，忽然觉得他站立的姿势古怪，沈玉鸣双手垂在腰间，说话之时，浑然不动，无艳呆道：“沈大哥，你的手……”
沈玉鸣叹息了声：“我本是怕姑娘你担心，所以不想说的……我一时大意，双手竟给对方折断……”
无艳吓得色变：“什么？”
沈玉鸣却笑道：“别担心，幸好我运气不错，已经有救星给我接好了。幸好伤的没有上回那样重。”
无艳不顾一切地撩起他的衣袖，尽量动作放轻不碰到他的手臂，果真见袖底下的双手都裹着厚厚地纱布，包的只隐约露出三根手指。
无艳惊愕之余，心头发酸：“看来伤的很重呢，幸好你好端端地回来了。”
沈玉鸣见她眼睛红红，便安抚道：“我们做侍卫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了，别伤心……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无艳吸吸鼻子，闷闷道：“我原本就是这样的，是师父主张给我易容，后来，天龙别院里的那个坏庄主不知用什么法子解除了我师父的易容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你是不是也看不习惯？”
沈玉鸣静静听着，到最后却问道：“什么看不习惯？”
无艳摸摸脸，道：“就是……不习惯，不喜欢，大人好像也不是很喜欢。”
沈玉鸣失笑道：“尉迟镇怎会不喜欢？是了，无艳姑娘，你为什么总说天龙别院的管先生是坏人？不瞒你说，半路上及时救下我的，正是管先生，也是他替我接好了手骨治好了刀伤的。”
无艳万万没想到，疑心自己听错，目瞪口呆问：“什么？”
沈玉鸣呵呵一笑，道：“大概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又或者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他是四殿下的人，大概他也因此而给我三分薄面，才出手相救的吧。”
无艳如在梦中，等沈玉鸣碎碎念完了，问道：“沈大哥，你在哪里遇到的那个……那个人啊？”
“管先生吗？”沈玉鸣道：“说来也巧，我们半路遇上，可他却是跟我一块儿入府的。”
无艳闻言，如五雷轰顶：“什么？他、他来了这里？”
沈玉鸣点头：“因管先生是殿下的人，故而我知他必然是有几分来头的，可是一直到刚才才发现他居然是内掖卫行走……那可是个人见人怕的地方，只不过不知他来找尉迟大人有什么要事呢。内掖卫上门，总没什么好事啊。”
无艳被沈玉鸣送来的消息震的魂不附体，才猛地想到自己是要去找尉迟镇的，当下打起精神，对沈玉鸣道：“沈大哥，你暂时先到院内歇息，回头我再给你细细看看伤口跟你的手，以防万一……我现在先去找大人了。”
沈玉鸣劝道：“现在去怕是不妥，那位管先生是以钦差身份前来的……估计是朝廷上的公务……”
无艳总是不放心：“我去看一眼，只偷偷地看，倘若没事我再回来！”她说着，便迫不及待地拔腿往前跑去。
背后，沈玉鸣目视无艳离开，良久过后，才垂眸看向自己裹在纱布中的双手，侧面看来，淡淡地笑影，三分伤怀并七分漠然，说不出的古怪。
无艳飞快地来到前厅，却正好见到尉迟镇跪在地上，而他面前，上官兰台昂然而立，面容冷峭高傲，无艳一见，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便从门后跳出来，指着上官叫道：“上官兰台，你好不要脸！”
厅内无人出声，静如死寂，徐大人在旁边站着，本欲呵斥，然而见忽然跳进来的竟是个姿容无双的绝色少女，顿时便也骂不出来。
尉迟镇一惊转头，这边上官兰台已经呵呵笑了两声，反温声道：“星华，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你过来，跟我说说。”
尉迟镇皱眉，无语。无艳自也不会听上官的话，便跳到尉迟镇身侧：“你是什么钦差了，胡吹大气！不过是想借口来欺负大人的罢了！你这人是最不可信的，处处招摇撞骗！”
上官兰台见她横眉斥责，小脸儿因怒气发红，眼波闪闪，自是无一不好，无一不美，因此并不动怒，然而偏偏她说的话又很伤人，因此上官兰台心底，一半儿是水，一半儿是火，说不出是痛是块。
徐茂廷生怕惹怒了上官，当下叱道：“小丫头，休要在此放肆胡说！尉迟大人，这是你什么人？”
尉迟镇抱拳：“这是我的……小妹子，她年少口快，请大人见谅。”
徐茂廷一怔，隐隐嗅出几分异样。
尉迟镇又转头对无艳道：“你乖些别在此吵闹，回去等我。”
无艳张了张口，对上尉迟镇的双眸，满腹的话却又说不出来，只好嘟起嘴，有些不愿。
上官兰台见状，眸中寒澜涌动：“尉迟大人，不必跪着了，谢恩起身吧。”
尉迟镇果真便起身来，无艳一阵喜欢，情不自禁握住他的胳膊，仿佛靠他近一些，就会安然无事。
上官兰台看在眼里，却淡声继续道：“死伤数十人，又差点激起民变，按例得重罚，丢官罢职也是轻的。但本官深知大人乃是良将，更是难得的清官，故而申饬一番罢休，但陈情已送到京中，具体且看圣意如何吧。”
无艳听得迷糊不已，不知上官兰台在瞎说什么，尉迟镇却镇定道：“多谢钦差开恩。”
徐茂廷也才露出笑容：“好好好，这样我也放心了，雨过天晴……”
无艳偷偷问道：“大人，怎么了，他没有为难你么？”
尉迟镇向她微微一笑，然而双眸之中却毫无笑意，反是满满地警惕戒备，尉迟镇心中通明：上官兰台此番前来，仗着天时地利人和，怎么会就如此轻易收手？必然更有厉害后着。
那边，上官兰台摆完了官威，淡淡说道：“长途跋涉，我也劳累了，尉迟大人，府中可有地方供本钦差歇息？”
上官兰台说罢，无艳忍不住气道：“你说什么？不许你住在这儿！”
上官兰台闻言便瞥她：“哦？为什么不许？”
无艳道：“你十分讨人厌，我不要见到你。”
上官兰台笑道：“星华，你不谢我，怎么反而这样对我？”
无艳皱眉：“我为何要谢你？”
上官兰台道：“就冲我并没有苛责尉迟镇，反而替他开脱，你也要谢我，这样……也不枉费人家叫你一声‘小妹子’。”
无艳越发气恼：“你不要假惺惺地，你当我不知道那场祸事是因何而起？你不要在这儿装好人了！最坏的就是你。”
上官兰台一脸正气，肃然道：“道听途说，误人不浅，不可尽信。”
无艳见他满是正经神色，便叫道：“敢做你就敢认！装模作样做什么？”
上官兰台“嘘”了声，道：“星华，没影子的事千万不要乱说，因你我关系非同一般，故而我不在意，只不过，是谁传的这不实消息给你，你告诉我，我立刻将他拿下治罪。”
无艳听他大有威胁之意，心头一动，忽想：“我怎么忘了，这坏人是什么钦差，能压制大人的，我这样跟他吵不是给大人惹祸吗？何况瘟疫的事，大人也的确没看到他去动手，自然无法奈何他，不然，又何须我在这里跟他争执，大人早就动手了。”
尉迟镇见无艳面露惊慌之色，却微微一笑，道：“钦差大人，徐大人，瘟疫之事，我已经写了详细折子，派人递送上级，此事跟江湖中名唤‘修罗堂’的帮派有关，我已在竭力追查。”
徐茂廷见无艳跟上官兰台吵闹，他听得云中雾里，心想这位钦差明明看来极不好惹，难得是并没有就雷厉风行地降罪，瞧他跟无艳的对话，仿佛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对尉迟镇网开一面的……
徐茂廷见无艳容色殊艳，又见上官兰台言语之中颇为狎昵，便想：“看不出这位钦差大人竟还是个多情种子，只不过尉迟镇几时竟认识了这样绝色的少女？”
此刻听了尉迟镇开口，总算是有件自个儿明白的事儿了，徐茂廷急忙插嘴道：“江湖中的帮派竟如此猖狂？尉迟大人，可追查到什么？”
尉迟镇看一眼上官兰台，道：“已有些眉目，相信假以时日，便可将元凶缉拿归案，以慰这场无妄之灾中无辜死去的百姓。”
徐茂廷连连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上官兰台却淡淡道：“若这场灾祸非天意而是人为，尉迟大人你可更有监管不力之罪了。”
尉迟镇道：“该担的责任尉迟镇绝不会有半句怨言，请大人放心。”
无艳在旁听着，颇为担心，又怕上官兰台真的留下，便眼巴巴地看着尉迟镇，自然是希望尉迟镇毫不留情地把上官兰台赶走。
上官兰台见尉迟镇并无任何惧怕畏缩之意，便冷哼了声，扫了无艳一眼，道：“那尉迟大人可会帮我安排住宿了？”
尉迟镇对上他挑衅的眼神，终于道：“这有何难，大人愿意留在府中，我也是求之不得。”
上官兰台一听，哈哈笑了数声，故意看向无艳。
无艳紧锁眉头，望着上官兰台得逞似的笑意，又看看尉迟镇，最终跺跺脚，什么也没没说就跑出门去。
上官兰台目送无艳离开，才对尉迟镇道：“看样子，星华不高兴我留下。”
“这女孩儿脾气忒大了些，”徐茂廷从旁道：“是了尉迟将军，她是你的亲戚？亦或者相识？”
尉迟镇见无艳离开，知道她是不高兴了，又见上官兰台正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便沉声说道：“无艳是我见过最仁慈善良的女孩儿，也是我想要守护一生之人，绝不会让些居心叵测的人伤害到她。”
上官兰台面色微微一变，徐茂廷咋舌：“这、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将军你属意这女孩儿？是了，我刚才瞧这女孩儿仿佛也很护着你，难道你们……”话未说完，徐大人忽地感觉厅中变冷了许多，他鬼使神差地转头，正好对上上官兰台锐利肃杀的目光。
徐茂廷生生咽了口唾沫，也把剩下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去，抬头看向外头天空，打着哈哈笑道：“哈哈，天气真好……既然雨过天晴，钦差大人也会留在府中，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请两位恕我告辞……”
上官兰台淡淡道：“徐大人请了。”
徐茂廷急忙作揖躬身：“客气客气……”一边转身之际，便向着尉迟镇使了个眼色。
尉迟镇一怔，旋即便道：“我送徐大人。”两人一前一后，就出了厅内。
上官兰台见两人出去，他冷冷挑唇一笑，便也出厅，竟自顾自地沿着廊下往后堂去。
尉迟镇送了徐茂廷出门，徐茂廷忧心忡忡：“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内掖卫的钦差忽然来到……却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件事真的就了结了？还有那什么修罗堂的事，可能及时解决？”
尉迟镇道：“徐大人放心，这位钦差大抵是冲我来的，跟你无关。修罗堂的事，有些棘手，但我会竭尽所能，绝不能让他们再为祸天下。”
徐茂廷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如果这场瘟疫的确跟他们有关，那么若他们贼心不死，终究是后患无穷，其实我也知道，这一场对将军你来说是无妄之灾，何况此事全靠你及时赶到又处置得当，不然的话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徐茂廷唉声叹气又心有余悸，其实瘟疫这事他也是心知肚明，尉迟镇在其中，其实是功大于罪，可谁叫钦差高人一头呢？
徐茂廷瞥了尉迟镇几眼，忍不住又道：“将军，方才你说钦差冲你来的……我瞧着也有点，他好像，跟你府里那位姑娘也很有些瓜葛……其实、其实我觉得……”
徐茂廷思忖着，谁知话未出口，便听尉迟镇道：“徐大人不必担忧，且回府吧。”
徐茂廷心中咯噔一声，抬眸细看尉迟镇，对上他沉静双眸，徐茂廷怔了怔，把心一横，道：“想将军你当初初来山西，这恒山，五台，武当，绵山等地……哪一处没有贼人占山为王伺机骚乱，自从你镇守太原，于各镇各县东征西讨，所到之处，贼寇望风披靡，才令整个山西道数年来平安无事，百姓安居……但将军你虽了得，可常言道：红颜祸水……”
尉迟镇听到最后四字，很是不悦，然而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便只淡声道：“徐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然而就如我之前所说，无艳是我所见最为仁慈良善的女子，红颜祸水的说法，请勿轻易出口。”
徐茂廷被他堵得又停了停，喘了口气，才又继续说：“既然将军非是被女色所迷……那就好说了，如今朝廷局势微妙，那位无艳姑娘虽则是绝色佳人，然而堂堂丈夫，自然是前途为重，这位钦差若是属意无艳姑娘，将军不如顺水推舟……”
尉迟镇面沉似水，已经忍无可忍露出几分不快，沉声道：“徐大人，若是尉迟镇的前途需要如此才能花团锦簇，那不要也罢。何况无艳姑娘又非是一件物品，她的命运怎能由旁人假手？大人的心意我明白，可这样未免太小觑我了。”
徐茂廷被打了脸，咳嗽数声，讪讪道：“徐某也不过是惜才，也念在同僚之意，而尉迟将军正是少壮气盛之时……千万勿要行差踏错……罢了，算是徐某多嘴……将军善自珍重吧，告辞，告辞。”
徐茂廷转身入轿，起轿往前而行，轿子忽忽悠悠，徐茂廷笑着摇头：“‘小妹子’？唉，好一个尉迟镇……”
尉迟镇见徐茂廷上轿离开，才回身入府。他见厅内无人，便问仆人，才知上官兰台去了内宅。
尉迟镇疾步往里，直奔无艳住处，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道：“无艳姑娘，你当真要走么？”
无艳郁郁道：“是啊，那个坏人说要住在这儿了，我不想见到他。”
此刻尉迟镇已走到门口，微微往内一看，却见屋内，无艳跟一人坐在桌边，正自说话，那人竟是多日不见的沈玉鸣。
之前尉迟镇出去迎接“钦差”，却没有碰见一块儿进府的沈玉鸣，此刻见他“忽然”出现，自然大为诧异。
沈玉鸣道：“你所说的坏人是管先生么？虽然不知你为何如此讨厌他，但既然你要走，那么不如我陪着姑娘一块儿。”
尉迟镇看明白是沈玉鸣，本来想要迈步进去的，他也不习惯在门口偷听，然而听到沈玉鸣说了这句，心头却忽然震了震，只觉得沈玉鸣说话的语气，竟似有一种特别的温柔体贴之意。
无艳正因尉迟镇答应留下上官兰台而烦恼，是以也未在意其他，只摇头：“为什么？你该回京的。”
沈玉鸣微微一笑，竟站起身走到无艳身侧，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无艳，你忘了么？前几日我和小殿下一块儿随你出府，在客栈里我对你说过什么了？”
无艳一怔，抬头看他：“你……你说……”
沈玉鸣笑着低声道：“我曾说过，我的命是你救的，而你跟殿下都是我想竭力保护之人，若是姑娘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开心快活……”
尉迟镇眼见此景，耳闻此声，心中大震，竟有说不出的讶异，隐隐地还有种不祥之感，眼看沈玉鸣的手握在无艳肩上，尉迟镇不由唤道：“沈统领。”
沈玉鸣缩手，回头看向尉迟镇，面色如常，行礼道：“尉迟将军……之前进府时候，听闻你正见钦差，因此没有及时通报。”
尉迟镇凝视着他：“无妨，沈统领从何而来？”
无艳见尉迟镇回来了，便默默地看他一眼，自己低着头往外走去，尉迟镇见她将要经过，便先拦住她：“无艳，等我片刻。”
无艳闷声道：“做什么？”
尉迟镇见她委实不高兴，便无心仔细询问沈玉鸣，只看他一眼，道：“沈统领好似受了伤，且先休息，回头再同你叙话。”
沈玉鸣仍泰然自若：“多谢将军。”
这会儿无艳已经小步往外而去，尉迟镇便向沈玉鸣一点头，急忙转身赶了上去。
无艳闷闷地出了屋内，往院中走出数步，尉迟镇将她拦下：“小丫头，不高兴了？”
无艳瞅他一眼，仍旧低头：“没有。”
尉迟镇失笑：“口是心非，你已是满脸不高兴了，还说没有？”
无艳哼了声，转头看向别处：“我不跟你说。”
尉迟镇见她闹这会儿别扭，真真是前所未有之态，竟哑然失笑：“好啦，别恼了。”
无艳见他竟还笑，气得脸儿发红：“你、你竟然还笑……好吧，我不跟你说，我要走了！”
尉迟镇见她真着了急，又见左右无人，便急忙拉住她的手，温声道：“我不许你走。”
无艳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不由身子一抖：“你干什么？我跟你又没有关系，你凭什么拦着我？”
尉迟镇见她脾气发作，娇憨情态却更令人心动，他凝视无艳双眸，不由自主竟柔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小妹子，我自然要拦着你。”
无艳一怔，然后却扭开头，昂首哼道：“什么小妹子！谁是你妹妹，胡说的，你只有四个弟弟！”
尉迟镇唇角微挑，踏前一步，靠得无艳更近了些，他微微低头，在她耳畔低低道：“是啊，但我只有你这一个小妹子……”
无艳听他声音有异，不由转回头来，尉迟镇望着她迷惑神色，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第四十二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无艳抬起衣袖，悄悄地嗅了嗅，有些疑惑地看向尉迟镇。
尉迟镇对上她的眼神，陡然明了其意，哑然失笑道：“放心，这次不是迷香。”
无艳见他看破自己心中所想，面上微微一红，嘟嘴问道：“那你为何忽然……像是之前……”
尉迟镇见她垂眉敛目，眼波婉转，他心头一荡，便咳嗽了声，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总之不是那个，我好端端的……丫头……”
尉迟镇语气有些迟疑，无艳歪头看他：“怎么了？”
尉迟镇温声问道：“对了，我该叫你无艳，还是……叫你的本名？”
无艳抬手抓抓脸：“这个有什么打紧的，随你怎么叫都行。”
尉迟镇微微笑笑，试探着问：“那么，我便如他们一般，叫你星华么？”
无艳先是点点头，而后却问：“什么他们？”
尉迟镇道：“比如……”
无艳忽然大为烦恼：“你是说上官兰台么？不知他怎地知道我的本名了，真是个讨厌鬼。”
尉迟镇笑道：“除了他知道，还有人也知道呢……我想，何太医大概也是知道的了。”
无艳一怔：“啊……”
尉迟镇目光闪动，忽然又道：“对了，薛公子是否也知道？”
无艳神色有些不自在：“啊……大概是阿靖告诉他的，不是我说的。”
尉迟镇忍不住又笑：“你瞧，我像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无艳忙道：“不是的，阿璃也不知道，我没跟他说过……”说到这里，想到可爱的紫璃，忽然有种惶惶之感，觉得瞒着他仿佛不太对。
尉迟镇忍着笑，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那，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
无艳赶紧凝眉细想，尉迟镇看着她懵懂认真之态，终于哈哈大笑，有种想要揽她入怀的冲动：“好啦，我跟你说笑的，不过，我却是有事瞒着你的。”
无艳愣神：“什么？”
尉迟镇道：“还记得你跟我说，我服用的药配制的恰到好处，跟你大师兄的手法差不多么？”
无艳本是要问尉迟镇这件事的，被他提起，忽然心头一动，叫道：“难道真的是我大师兄么？”
尉迟镇点头：“不错，那人正是叶先生，这场瘟疫也多亏了叶先生在场，才将伤亡减到最低……我也并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因叶先生之前嘱咐我，说是最好不要让你知道他来过。”
无艳怔怔听完：“大师兄为何要让你瞒着我？他……他现在哪里？”
尉迟镇微微迟疑，才回答道：“之前他跟我说，有些私事要去处理……他……去了天龙别院。”
无艳大为震惊：“师兄去那做什么？可如今……上官兰台就在这里，那师兄呢？”
尉迟镇心中想着叶蹈海叮嘱他的话，便细看无艳，慢慢说道：“当时我劝叶先生休要冒险，然而他说，上官兰台之事，跟他有些关系，他非去不可。”
无艳的心咚咚乱跳：“若是师兄离开天龙别院，他知道我在这里，没道理不来见我，难道说……”
尉迟镇知道无艳将说的是什么，不由心中一沉，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叶蹈海之前说要去跟上官兰台会面，倘若奏效，上官兰台怎能如此逍遥地出现在此地？而叶蹈海却毫无消息？
尉迟镇见无艳满面忧虑，便安抚道：“别急，叶先生离去之前曾说，会传信回慈航殿，大概假以时日，慈航殿便会有人来到……”
无艳摇了摇头：“不……我要去问问他……”
尉迟镇将她拦住：“你要去问上官兰台么？他诡计多端，恐怕不会跟你说实话……”
无艳道：“如果他对大师兄不利怎么办？我总不能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总要问个明白，大人，他现在在哪里？”
尉迟镇一怔，他进内宅也是想找上官的，这边略微沉吟，便见有个丫鬟遥遥而来，行礼道：“大人，黄姑娘来了。”
尉迟镇有些意外，便问道：“之前进府的钦差大人在何处你可知道？”
丫鬟答道：“回将军，钦差大人在东跨院。”
无艳满心惦记着要去寻上官兰台，听了这句，便急忙转身跑开，尉迟镇拦阻不及，便叫道：“丫头！”
无艳也不回头，只冲尉迟镇摆摆手道：“我去问问而已，大人你去见客吧！”
无艳匆匆忙忙跑到东院，果真便瞧见上官兰台坐在窗边，右手中捏着一个杯子，左臂搭在窗台上，探着半个身子不知在看什么，一眼看到她，便笑道：“星华，才分开这么短，就等不及来找我了么？”
无艳跑到窗户边上，仰头看他：“我大师兄去找你了？他现在在哪里？”
上官兰台唇角一挑：“我们自好端端说话，提闲杂人等做什么。”
无艳握拳：“你才是闲杂人等，我大师兄到底怎么样了，你快说！”
上官兰台见她气势汹汹，面上笑意却更胜，举起杯子吃了口酒，眼珠转动，便把杯子向着无艳递过来：“你喝了这酒，我才告诉你。”
无艳见他一副漫不经心姿态，挥掌就要将那杯酒打落，上官兰台将杯子举高：“留神，我心情不好的话，有人便会遭殃……”
无艳心头一凉，手势僵住。上官兰台看她陡然色变，便道：“星华，你若好言好语地求我，和颜悦色对我，自然万事大吉……”
无艳呆呆地看了他片刻，才说道：“上官兰台，从你第一次见我，你就骗我，到现在也不肯跟我说实话，反要挟我，我哪里跟你有过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好，你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可是你不能伤害我身边的人，比如尉迟大人，比如我师兄……你如果伤害他们，我……我……”
上官兰台本心存戏谑，然而听无艳郑重说着，又见她双眸发红，泪珠在眼中打转一般，他那戏谑之心便荡然无存，咳嗽了声，把杯子放下，道：“不喝便不喝罢了，怎么要哭了？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唉，真是好没意思的丫头……”
无艳皱着眉，竭力忍着不让泪掉下来，见他放下那杯子，无艳吸吸鼻子，伸手便把杯子取来，仰头喝了，才昂首道：“我已喝了，你若不说，就是乌龟。”
上官兰台愕然，望着无艳，目光闪动：“好吧……姓叶的跑去山庄，说了些我不爱听的陈年旧事，我自然便请他下山……谁知他见劝不听我，便非要留下继续啰嗦，我实在不堪其扰，便只好下山来了。”
无艳愣住：“你是说，师兄在天龙别院，好端端地？”
上官兰台做思索状：“我离开之时他还在，不知他见我离开后，会不会也追过来。”
无艳怀疑地看他：“你没有伤害我师兄么？”
上官兰台笑道：“星华，你师兄的能耐你不知道么？我怎有能耐伤到他？”
无艳哼道：“说不定，你是最会用些阴谋诡计来算计人了！”
上官兰台道：“咦，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无艳见他探头过来，便后退一步：“那你发个誓，你若是伤到我师兄的话，你就是……就是乌龟。”她骂人损人的话自是有限，翻来覆去，只是“乌龟”两字。
上官兰台见她有些酒力发作，脸颊微红，便笑道：“好，我若是伤到叶先生，我就是乌龟。”
无艳听了这句话，稍微心安，然而此刻她已经头晕目眩，眼前上官兰台的模样，闪来闪去，从一个变成三个，个个笑吟吟地。
无艳捂着发热的脸，自言自语道：“我喝醉了，我要离开这儿，不让大人着急……”
上官兰台听她含糊地嘀嘀咕咕，又见她站不稳似的，便从窗户里轻轻一跃跳了出来，将她轻轻拢住，低头细看，正欲说笑，不料腰间微微刺痛！
上官兰台知道不好，当下收腰后退，离开无艳一步之遥，顷刻间，半边身子些许发麻。
无艳仗着上官兰台对她毫无提防，本想将他制住，可惜上官兰台的武功修为跟反应皆是一流，到底功亏一篑。
此刻无艳酒力翻涌，已有些醺醺然，见上官闪开，竟跺脚气道：“我明明刺中了的，你为什么还能动！”
上官兰台本又惊又有些恼怒，若是换了别人如此暗算他，恐怕必要把对方千刀万剐，然而那个偏是他心尖上之人。
上官兰台见无艳娇嗔之态，又察觉她刺的并非是生死要穴，他心头一软，满腹恼怒竟无法发作。
无艳趁他愣怔，她自知落了下风，便向着院门处撒腿就跑，酒力催动之下，脚步便有些趔趄，却仍竭力而为。
上官兰台见她跑的狼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一份恼怒化作无奈笑意，便叫道：“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如何。”
无艳也不回头，嘴里含糊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上官兰台望着她的背影，正欲掠过去把她拦住，却见院门口走出一个人来，两人目光隔空相对，上官兰台便停了步子。
无艳正落荒而逃，猛地见眼前多了一人，便急忙刹住步子，却仍撞到那人胸前。
那人拥著她的双臂，便道：“无艳姑娘，你怎么了？”
无艳听着声音熟悉，仰头一看：“沈大哥……你来的正好，我喝醉啦，你扶我回去吧。”
无艳说着，便将头往前一拱，抵在沈玉鸣胸口。
沈玉鸣一愣，听着她娇嗔相求的声音，又见她毫无提防全盘信任的动作，目光涌动，终于道：“好……”
不远处，上官兰台看着这幕，目光十分漠然，看着沈玉鸣半拢着无艳转身离去，自始至终，竟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无艳跟沈玉鸣往回而行，察觉上官兰台并没拦阻，便松了口气，对沈玉鸣道：“沈大哥，你来找我？多谢你啦。”
沈玉鸣双手不便，只用手臂拢着她，感觉她主动靠在自己身上，脚步蹒跚，他便越发小心：“留神，前头有石块儿，往这边走吧。”
无艳道：“石块怕什么，踢开就是了。”话虽如此，却任凭沈玉鸣带路。
沈玉鸣见她乖乖跟从，便又道：“嗯……之前我见你匆匆离开，怕你有事，故而出来看看，又听说尉迟将军有客人，是什么……跟他交好的黄姑娘，所以我不放心你……”
无艳听到“黄姑娘”，才愣了愣，她自然是听见那丫鬟说有什么姑娘来访，可当时她担心叶蹈海，便没在意别的，此刻听沈玉鸣提及，才道：“黄姑娘……是了，我知道她……”
沈玉鸣问道：“你知道？”
无艳用力点头：“我听说……她跟大人……”无艳说到这里，心中忽然一阵发凉，隐隐有些难过，便不再做声。
沈玉鸣道：“原来你也听说了，之前我也听一些人说起，这位黄姑娘跟尉迟将军可算是天生一对之类的……咳……噫，前面那不是尉迟将军么？他旁边那个……”
无艳一惊，急忙站直了身子抬头看去，阳光下，果真看见前头花园的亭子中站着两人，一个身形魁伟挺拔的，自然是尉迟镇，另一个，婀娜多姿，裙摆摇曳，是个正当年纪的美貌女子，自然正是那位黄姑娘了。
无艳的眼睛有些模糊，她便抬手，在眼睛上用力擦了擦，继续又看过去，却见尉迟镇背对着自己，那位黄小姐却正对着这边，只见她巧笑倩兮，目光盈盈地望着尉迟镇，显然是相谈甚欢，说话间，那黄小姐手一拂，指着亭边的花朵不知说了句什么，身形却如风拂柳般一晃，尉迟镇及时伸手，将她拥住。
虽然他很快将人放开，但黄姑娘满面红云，含情带怯，凝视尉迟镇片刻，忽然又主动扑到他的怀中！
无艳睁圆眼睛，心如擂鼓，吃惊之余又有些酸涩，呆呆地竟挪不动脚步。
沈玉鸣也看见这幕，便皱眉道：“无艳，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无艳默默地摇摇头，这才回过身：“我的头晕，想回去啦。”
沈玉鸣道：“也好……回去先吃口茶吧。”
当下沈玉鸣便陪着无艳回到屋内，又叫了茶来给她喝，无艳吃了茶，头晕是好了许多，连酒也醒了大半，她本就只吃了一口酒，酒力翻涌也是那一阵子的事，吃了茶后便清醒许多，可是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却如荆棘一般刺心，连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沈玉鸣一直相伴，见无艳默默无声，但面上难过之色却是掩饰不了，他便道：“无艳，你要不要离开这里？”
无艳一愣：“嗯？”
沈玉鸣道：“方才之事你也看到了，尉迟将军实在是……之前他对你那样，我以为他是喜欢你的，可是如今却对着别的姑娘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尤其是还传闻这位姑娘跟他有婚约，可见他对你不上心，你若要走，我便陪你走。”
无艳一听，越发难受：“不、不是的……尉迟大人他……”然而她本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何况方才所见那幕她也很不喜欢，当下竟说不下去，不知是要说此中有什么误会好，还是说尉迟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好，前者，她无法说服自己，后者，却更让她难受。
沈玉鸣道：“你喜欢尉迟镇？你……不舍的离开他？”
无艳呆了呆，便矢口否认：“没有、我本来就想……想离开的……”然而声音微弱，自己仿佛也说服不了自己。
沈玉鸣皱眉，忽然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何必要忍？罢了，不管离不离开，有些事总要弄个清楚明白罢了，你开不了口，我却没什么顾忌，我现在就去问尉迟镇，当着面儿问个清楚，看看他对你的心意究竟是如何的，他若说对你无意，我们即刻就走……他若是说有意，就让他把什么黄姑娘的事交代清楚！不然的话，何其委屈。”
无艳大惊：“沈大哥，不要！”
沈玉鸣已经转身，闻言回头看她，一笑道：“你别担心，这话是我说，跟你无关的……且我也不愿看你受半点儿委屈，还是那句话……你该知道我的心意，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得，为你舍命都使得，何况是这点小事？”
沈玉鸣说罢，便出了门，无艳急忙起身，跑到门口，想叫他回来，却见沈玉鸣脚步甚快，已经拐了弯，无艳靠在门边上，眼睁睁望着他离开，嘴唇动了动，却终于没有叫出声来。
沈玉鸣去后，无艳等了约略一刻钟，却仍不见人回来，她心中焦急又担忧，便迈步从屋内出来，小心地沿路往那花园而去。
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呼喝之声传来，无艳心中一惊，循声疾走几步，忽然间一惊，却见一道人影自前头月门处掠了进来，正是沈玉鸣！
无艳乍惊又喜，刚要张口叫他，却见另一人从月门处急追而入，二话不说，一掌挥出，掌风如排山倒海，击向沈玉鸣胸前。
无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眸，只生生地瞧见沈玉鸣身形如断线的纸鸢，往后飘出，重重落地之际，口中鲜血如泉涌喷出！
沈玉鸣重重跌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受伤不浅。而下狠手那人，竟然正是尉迟镇。
无艳几乎无法反应，惊心仓促里看了尉迟镇一眼，便冲向沈玉鸣。
沈玉鸣倒地，竟无法起身，一手按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脸色在刹那惨白，无艳双膝着地将他用力扶住，叫道：“沈大哥！”
沈玉鸣目光转动，看向她，嘴刚张开，便又涌出一股鲜红血液，无艳见那血中还杂着血沫，显然是伤到心肺才会如此，一时心头冷颤不已，忙握住沈玉鸣的手腕，一边从怀中掏出临时的医包，取了根银针，试图先为他止血。
沈玉鸣身子一颤一颤，带着细微的抽搐，眼睛却始终看着无艳。
无艳望着他的种种反应，震惊而不信之际，手抖得竟捏不住银针。
之前尉迟镇一击得手，见沈玉鸣跌出又倒地，尉迟镇自也是一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有些疑惑而不信。
一直到看到沈玉鸣呕血不能动，尉迟镇眼中惊讶之色更甚，见无艳向沈玉鸣跑过去，他便也忙走了过来。
近距离相看，尉迟镇心中没来由地发寒！原来沈玉鸣的情形，竟是十分的不好，尉迟镇曾经沙场，自然见过许多重伤而垂危的士兵，对现在沈玉鸣的状态并不陌生，何况，尉迟镇也知道自己那一掌之力的威能如何……
但是此刻的情形实在太过复杂，尉迟镇竟无法做声，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无艳好不容易刺了一针下去，眼中的泪却也随之凋落。方才那骇人的变故就发生在她的眼前，竟让她心神无法平静，或许又加上新的银针无法顺手，无艳落针，忙擦了一把泪，准备再在他心脉周围刺上几针。
沈玉鸣微微仰起脖子，无视她身侧的尉迟镇，只是愣愣看无艳，见她落泪，便嘶声微弱道：“别、不用为我难过……”
无艳的手狠狠一抖，沈玉鸣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斜落，他拼命握住无艳小手，又道：“尉迟、尉迟将军这一掌十分厉害，我怕是、怕是……”
尉迟镇双手握拳，一言不发。
无艳却用力摇头，泪如雨落：“不许胡说，没事……有我在呢！”
沈玉鸣低低笑了几声，笑容十分凄凉：“无艳……无艳姑娘，你就是太好心了，竟还为我落泪，我真是……真是死也甘心……”
无艳叫道：“胡说什么，你不会死。”她将手从沈玉鸣的手心抽出来，凝神握针，便刺向他胸口要穴。
沈玉鸣深深看她一眼，却不理会她的动作，将身子往后一倾，顿时便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耳畔，很快流了一地。
沈玉鸣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转动眼珠，看向尉迟镇。
正好尉迟镇也将目光从无艳身上移到他的面上，四目相对，沈玉鸣仍是笑笑的样子，微弱道：“尉迟……镇，你……你很聪明，可惜、可惜……”
尉迟镇锁着眉头，沉声问道：“之前跟我动手的，不是你？”
沈玉鸣跟他目光一对，却并不回答，只哈哈地嘶哑笑了声，就又看着无艳。
无艳屏息凝神，正全力施针，沈玉鸣望着无艳垂头忙碌之态，眼中也慢慢地笼了一层泪，叹道：“无艳……对、对不住，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不过这样、这样也好……”他极力将声音放得温和，语气中隐隐地带着歉疚跟释然之意。
无艳竭力不去看他，可又忍不住，遏制着心头那股难受之意，道：“你不要说啦，我说过有我在！”
沈玉鸣笑笑，目光柔和，仍挣扎着道：“对、对不住……希望你……别怪我……”他这般勉强说着，嘴角却越发有大股的血沫涌了出来，他摊开手脚，不再挣扎，目光也慢慢地从无艳的脸上转开，凝视着晴朗的蓝色天际，定定地一动不动。
无艳脑中轰地一声：“沈大哥！”她不肯相信眼前所见，忙去握沈玉鸣的脉，又去切他的颈间脉，鼻息，眼睛……对上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目光涣散的双眼，无艳浑身冰凉，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往前伏低。
尉迟镇抬手在她肩头一搭：“无艳……”
无艳一抖，恍惚里抬头看向尉迟镇，过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尉迟镇眉头蹙起，几乎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之前……之前跟我动手的……不是他……”
无艳怔然：“什么意思？”
尉迟镇艰难道：“那人虽跟他一模一样，但功力大不相同，是以我才全力以赴……”他看到沈玉鸣奔无艳过来，生怕他对无艳不利，又因先前探明对方功力深厚，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却怎么能想到，这夺命一掌果真奏效，但却并非是正中他所想的那敌手。
无艳脑中一片混乱，勉强分辨明白：“你说你看错了人，故而错杀了沈大哥？”
尉迟镇垂眸：“可以……这么说……”
无艳低头，看看沈玉鸣逐渐变得僵硬的尸身，又抬头看尉迟镇：“大人你这样厉害，怎么会看错人？”
尉迟镇心头一惊，听出无艳话中的疑问之意，但是这件事对尉迟镇来说也实在是匪夷所思，前一刻还是那深不可测的敌人，后一刻，却跟变了个人一般……若非尉迟镇认定之前那人功力卓越非同一般，跟眼前的沈玉鸣不同，他也是不敢想象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沈玉鸣的。
尉迟镇自己尚存疑惑之心，又怎能更好地安抚无艳？何况沈玉鸣真的是生生死在他的掌下，此刻被无艳一问，尉迟镇竟无法回答。
无艳看着他默然之态，抬手摸摸额头，道：“算啦……”
尉迟镇望着她，却见无艳站起身来，看也不看自己，转身往外走去，尉迟镇唤道：“无艳！”
无艳置若罔闻，走了几步，忽然双腿发软，差点跌在地上。
尉迟镇掠过去，刚要扶住她，无艳后退一步，叫道：“你别过来！”
尉迟镇心中愕然之极：“丫头，你听我说，这件事……应该没那么简单，我承认我是……莽撞了些，但是，沈统领他……”
无艳呆呆地看他，尉迟镇道：“听他方才的口风，他好像是知情的……”
无艳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尉迟镇一皱眉，不再说下去，本来以他的心性，若无十足把握，是不肯事先多说的，可面对无艳，却是关心则乱，竟先把心底的猜疑说了。
如果是平常，无艳大概也会仔细想想，但是这会儿，关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且又不是别人，尉迟镇提出的合理疑点，在无艳听来，简直像是推脱责任一般。
无艳眼睛通红，瞪着尉迟镇，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你是说，沈大哥是坏人？你害死他，却是做了件正确之事？”
尉迟镇自知失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艳转开目光，看向不远处地上的沈玉鸣：“若不是因为我，沈大哥不会去找你，若不去找你，大概就不会无端端没了性命，没什么能比活生生的人命更要紧，不管他是好人或者坏人，都不该这样被你一掌打死！”
尉迟镇心头震动，无艳说罢，摇了摇头：“师父说的很对，我的确……不该下山……”她说到这里，眼中的泪越发停不住，转过身拔腿就跑。
无艳离开之后，尉迟镇叹一口气，回头看向地上沈玉鸣的尸身，又看看自己的手，一直到此刻，他兀自怀疑自己方才所为是否是真的。
尉迟镇缓缓俯身，看着沈玉鸣，目光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双手上，心中想到无艳说的“没什么能比活生生的人命更要紧”，心头又是一沉。
而在院门处，一道人影缓步走出，看着眼前场景，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尉迟镇抬头，正好对上上官兰台的双眸，那双眸子里，淡漠平静，并无任何震惊讶异之色。
太原西南二十里处，便是蒙山，山明水秀，不逊天龙山。蒙山最著名的便是自北齐时候便开凿的一尊摩崖大佛，又称“西山大佛”。
蒙山半山腰，便是开化寺，这日清晨，晨钟袅袅声响，小沙弥开山门扫地，从寺门中便走出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来，这少年行走似有些不利落，站在台阶上往周遭看。
小沙弥见状，便从旁边拨拉出一根结实的枯木，在地上捣了两下后递给那少年。
少年先是嗤笑一声，而后却又无奈摇头，用手臂夹了枯木，抵在腋下，如此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
小沙弥远远望着，便举掌念道“阿弥陀佛”，才又继续扫起地来。
那少年走走停停，小半个时辰过后，已经汗湿重衣，此刻朝阳初升，光芒万道，少年站住脚，抬手擦汗，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叹了声，要继续往前而行，目光转动间，少年忽地怔住，喃喃道：“咦，那个是……”
就在他的前方，斜刺里下来的一条山路上，有一个瘦弱身影，低头正从台阶上往下而行。
只见她头戴斗笠，轻纱垂落半遮着脸，身着一件白衫，底下是灰紫色的棉布裙子，腰间悬着个粗糙的布兜，虽然打扮的很不起眼，但是纤腰一抹，身段轻盈，姿态竟是甚好。
那少女慢慢而行，正从山路上下来，忽然听到有人哼了声，道：“丑丫头！”
少女一惊便抬起头来，斗笠上的轻纱飘动，露出底下曼妙灵动的双眸，少年一看，当即哇呀一声，把手中的枯木扔掉，叫道：“果然是你，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从山上下来的少女，自然正是无艳，而这拦路的少年，却竟是修罗堂的琉璃，两人狭路相逢，各自吃了一惊，无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琉璃跳着冲上来，反而不知为何他的身形十分古怪，不似之前般轻灵迅捷，才上来两步，脚下碰到一块儿山石，整个人大叫一声，居然往前栽倒。
无艳眨了眨眼，眼睁睁地看着琉璃在自己跟前狠狠跌倒，扑了一地尘灰飞舞，反倒把她吓了一跳，本能地便过去相扶。
不料地上琉璃闷哼了声，复又抬起头来，哼唧道：“丑丫头，你别跑！”
无艳本要扶他，见状才多了个心眼，便距离琉璃一步之遥站住，纳闷道：“我哪里跑了？你这是怎么了？”
无艳是医者，自然看得明白，瞧着琉璃的腿脚不利落，似是受了伤的缘故，而双手也是，木讷僵硬，大非常态。
琉璃猝不及防倒地，嘴唇都沾了地上泥土，当下啐了两口，便发狠道：“还不是你害的？不……还有尉迟镇那奸贼！”
琉璃说着，便十分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作势又要扑上来，无艳听到“尉迟镇”三字，心头一痛，却做若无其事状，道：“关我们什么事了？你别过来，不然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无艳的武功本来大不及琉璃，然而此刻见琉璃双手双脚都带伤，行动不便，因此倒也不怕他。
琉璃咬了咬牙：“若非他以白姐姐威胁我，我怎会背叛主人，把天龙别院的地址告诉他不说，还去给你带那什么劳什子的信！若非如此……主人怎会如此惩罚我？”琉璃咬牙切齿说到最后，眼圈儿却隐隐发红。
无艳一怔：“啊……我没有跟那个坏人说你传信给我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琉璃大为恼怒：“我们主人何其精明，他本就疑心为何我会全身而退，到尉迟镇大闹山庄带你离开，主人便知道是我暗中通风……”
琉璃说到这里，气得哇哇大叫：“我现在就把你捉回去，将功补过！”他竟不顾自己腿脚有伤，强行跃了过来。
无艳见他来势汹汹，急忙后退让开一步，一手便捏住银针，琉璃单脚落地，腿上旧伤疼得钻心，脸上顿时就见了汗，然而他十分不屈，兀自冲无艳冲过来，嘴里叫道：“丑丫头，你别躲！”
无艳见他气急败坏，便轻轻一跃，跳上旁边的大石，挥了挥手中银针，道：“你还不停下？我真的会对你不客气。”
这大石不过半人之高，若是平时，琉璃一抬脚便能上去，然而此刻，却偏无法，仰头看着无艳，不由十分气苦，叫道：“都是你们害我！主人容不下我，要取我的性命，白姐姐也不理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速速下来，一针刺死我吧！”
无艳见他脸上带着尘土，又比之前更瘦削了，看来可怜兮兮，仿佛小乞丐一般，她心头一软，便跳下地来，道：“有话好好说，你又才这么小，做什么寻死觅活的？”
琉璃昂头道：“你又比我大多少么？老气横秋地想教训谁？”
无艳道：“我没想教训谁，只不过……”她脸上掠过一丝难过之色，顷刻有些失神，琉璃从旁看着，嘴角一挑，张开双臂扑上去，竟把无艳抱了个正着！
琉璃好不容易骗了无艳下来，又抱得紧紧地，当下大喜，笑道：“不让我寻死觅活倒也使得，你乖乖跟我回去见主人，遂了主人心愿，主人赦免了我的罪，我自不会死了，岂不是大好？”
无艳没想到他会如此，当下道：“你怎么这么无赖？快放开我。”两个人搂抱着一阵胡乱挣扎，无艳头上的斗笠顿时便掉在地上，露出底下如画丽容。

第四十三章 缠绵思尽抽残茧
琉璃使诈抱住无艳，无艳一惊之下竭力挣扎，两人你挣我扯，相持不下。
此刻日出大光，天气渐热，有些早早上山拜摩崖大佛的百姓等纷纷下山，也有些要进寺烧香的也从山脚下来，经过此处，见一对儿少年少女抱在一起扭打，少年清秀，少女却如天仙一般，不知为何竟如斯无状地打在一块儿，众人不由地都目瞪口呆，驻足指点观看。
琉璃到底是腿脚有伤，十分不便，只仗着一股狠劲，渐渐地见周围人多起来，他心头隐隐发燥，暗想自己原先何等了得，要摆布这丫头易如反掌，如今却只能靠着男孩子力气大些，状似无赖殴斗，真是丢脸之极。
无艳被他缠着，也很是不喜，咬牙低头，在琉璃胸口狠狠一顶，琉璃哎吆一声，站立不稳，往后倒去，却也不肯放开她。
无艳顿时也被他带的跌倒，却是压在琉璃身上，她丝毫没受伤，琉璃却痛的大叫。
周围的百姓之中，有几个善男信女早就忍不住，见状忙赶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无艳跟琉璃扶起来，有个妇人便道：“哟哟，你们这是做什么？是吵架了？”
琉璃自觉在这么多人眼前丢丑，又恼又羞，脸颊涨红，却仍死死地扣着无艳的手，叫道：“跟你们无关！”
那妇人看他气鼓鼓地，手却仍握着无艳小手，便笑道：“小哥儿，对待姑娘不能这样霸道，既然喜欢人家，就该好好地对她……”
旁边一个男子亦大笑道：“正是，你这样，哪个姑娘都要给你吓跑了。”
琉璃见他们以为自己跟无艳是一对儿，顿时睁大眼睛，叫道：“胡说什么，谁、谁喜欢这丑丫头了？”
此刻围在两人周围的起码有七八个百姓，男女皆有，大家闻言，都看无艳，却见她正拧眉看着琉璃，分明是个羞死西施赛过嫦娥的绝色美人儿，可见琉璃是在赌气说些违心的话，因此十个之中竟有八九人以为这是一对儿小情侣闹别扭。
几个妇人面露会心微笑，正欲劝说，无艳看着琉璃，道：“那你快放开我，你自走你的路，我也还有事呢。”
琉璃脖子一梗：“休想！”
路人们闻言，均哈哈大笑，都觉得这少年实在是口不对心，又觉这对少男少女，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令人艳羡，当下众人不愿打扰两个，只有那几个妇人又叮嘱几句，才纷纷散去。
琉璃给一群人说的面红耳赤，见人都散了，才松了口气。
无艳见他兀自执着擒着自己，便道：“你如果是想把我送给上官兰台，那就罢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也知道。”
琉璃大惊：“什么？”
无艳淡淡道：“所以你不要费心机啦，没有用。”
琉璃惊疑不定：“我……我不信，你骗我的。”
无艳道：“我何必骗你？他现在在太原城，是什么钦差大人，忙着呢……你把我的手腕都要捏断了。”
琉璃一惊，不敢真的伤了她，便略松了松掌力。
无艳看他怔怔然，满是失望之色，便道：“上官兰台对你很好么？你这样一心为他。”
琉璃心中七上八下，也不回答。
无艳摸摸手腕，本要趁机离开，见他木然站在原地，却道：“你的手脚是他弄伤的？听你的意思，他还要杀了你，你又何必回去？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琉璃听了这句，忽然暴怒：“你懂什么？天下虽大，只有主人肯收留我对我好，当初若非是他，我早就被人折磨死了，主人是恨我背叛他才想杀掉我，是我活该……若不是为了白姐姐，我是死也不肯背叛主人的……”琉璃说着说着，心头酸楚，眼中竟掉下泪来。
无艳看了他一会儿，奇道：“上官兰台还会救人么？”
琉璃擦了擦眼中的泪，又狠狠抓住无艳：“总之，我落得这样，是你跟尉迟镇害得，你不能走！等我弄明白主人的心意再说。”
无艳啼笑皆非：“我另有事，难道要跟你留在这儿？”
琉璃猜不透现下情形究竟如何，不由有些惶惶然，但回顾之前，以他对上官兰台的了解，琉璃隐隐觉得上官兰台不至于这么快就不“喜欢”无艳了，此举必然有他的打算……总之跟无艳在一起，该是没错的。
琉璃想来想去，便道：“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块儿便是了。”
无艳睁大双眸：“跟我一块儿？”
琉璃望着她璀璨明净双眸，不由地移开目光，故意道：“你瞧你，半点江湖阅历都无，武功也不济，若是遇到坏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有我就好多了。”
无艳笑道：“你如今连我都打不过……何况，你就是坏人。”
琉璃恼羞成怒，脸颊又红：“住嘴！我现下是有伤在身，等伤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无艳哼道：“那你慢慢地好吧，我不等你了……”她说着，忽地一抖手腕，往旁边跳开，竟离琉璃数步之远，无艳笑道：“你可不要跟着我了，我走啦。”
无艳俯身把斗笠拿起，重新戴好，便脚步飞快地往山下而去，飞跑了会儿，回头看，却见山石重叠，已不见了琉璃的身影，无艳徐徐松了口气。
无艳一路往西，中午在路边的树荫下停了停，从袋子里掏出干粮咬着吃，吃了会儿，不经意一转头，吓了一跳，却见从路上一瘸一拐地来了个人，竟然正是琉璃！
琉璃一见她，顿时加快步子，唤道：“臭丫头！”
无艳见他竟然追来，又看他走路姿势不佳，便知道他又吃了好些苦，然而她实在不愿跟琉璃纠缠，当下收拾干粮，拔腿就跑，边跑边叫道：“你别追过来啦！”
无艳头也不回，跑的飞快，顷刻功夫便甩开了琉璃，她不敢怠慢，一气儿直走，眼看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无艳摘下斗笠，仰头看看满天繁星，心中犹豫要不要再往前赶路，如此又走了一刻钟，耳畔听得淙淙流水声，无艳已把带的水喝光了，当下驻足，便循声而去，果真找到一条小小溪流。
无艳洗了把脸，喝足了水，见此地十分幽静，便在溪边坐了，脱了鞋子，将双足浸入水中，一阵沁凉直上心头，把白日的疲倦燥热都消除了，无艳小憩片刻，便借着初升的月光，把中午没吃完的饼拿出来吃。
吃饱喝足，夏日的夜风轻拂，无艳略微有些困意，她本想去收集些干树枝升一把火，疲倦之下，却不知不觉蜷缩身子，趴在石头上睡了过去。
大概睡了有半个时辰，顺风传来呼喝之声，无艳原本以为是做梦，谁知隔了会儿，那声音越发清楚起来，无艳猛地睁开双眼，从石头上挺身坐起。
无艳听那呼喝之声有些熟悉，一时鞋子也来不及穿，双脚湿淋淋地踩着地，往外而去，走了不一会儿，便到小树林外侧，却见月光之下，有两道人影正在相斗。
其中一人身着白衣，身段婀娜，手持长剑，正发狠地攻向另一人，嘴里道：“邪教小贼，今日让你命丧姑娘剑下！”
另一人身形瘦削，姿势有些狼狈，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根枯树枝，闻言道：“凶婆娘，你想要小爷的命，差远呐！”
无艳一听这两个声音，十分惊愕，原来这白衣的少女，竟是方云依，跟方云依相斗的，自然是琉璃了，却不知这两人怎会遇上。
原来琉璃一心追逐无艳，虽然腿脚不便，但他十分聪明，时而借过路车辆之力，时而顺手牵匹骡子之类，他又有江湖经验，因此无艳一直都未曾甩掉他。
只不过在这傍晚之时，却正好给他遇到了方云依，当初因方云依对白雪色不惊，琉璃一度起了凶念，方云依自然对这邪派少年印象深刻，刚看清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可却发现他身上带伤，这才有恃无恐起来。
方云依大展雌威，运剑如风，咔嚓一声，削断了琉璃手中的枯木，一时得意笑道：“邪派小贼，你昔日的威风哪里去了？”
琉璃怒道：“凶婆娘，你如此无耻卑鄙，怪不得尉迟镇不要你却去喜欢丑丫头！”
方云依见他凶悍不从，又口出侮辱之语，顿时起了杀意：“你找死！”一剑夺命，便向着琉璃心口刺去。
无艳见状不妙，忙大叫道：“方姑娘手下留情！”
方云依一怔，剑尖一抖，却仍不停歇，直冲琉璃而去，生死关头，却见琉璃嘿嘿一笑，抬手一扬，方云依见眼前光芒一点，心中一凛之际，急忙闪开，却仍是晚了。
方云依肩头一疼，低呼了声，长剑在琉璃身上刺了刺，却再也刺不进去，手上脱力，剑便掉在地上。
此刻无艳已经跃了过来，她眼睁睁看到长剑刺中琉璃，因此先看他：“你怎么样了？”
琉璃倒在地上，满脸狼狈，身上也见了血，却仍笑道：“死不了！”
无艳见那剑尖儿沾血，显然刺得不深，才松口气，忙又去看方云依。
方姑娘倒在地上，低喘不休，瞪着琉璃道：“小贼，你暗算我！”一眼看到无艳，一怔之下，还以为无艳跟琉璃是同路，当下喝道：“妖女！别靠近我！”
无艳一怔，道：“方姑娘，你别怕，我给你看看。”
琉璃却笑道：“她以为你跟我是一伙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丑丫头，你何必管她，让她毒发烂死在那里倒是好。”
方云依被他一吓，浑身发抖，竟不能动。
无艳忙俯身在她肩头瞧了瞧，又闻了闻，才道：“这不是致命的毒药……”
琉璃啐了口：“对付她，还用不着出动小爷珍藏的好药。”
方云依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看无艳容貌出色，又仿佛没什么恶意，便迟疑问道：“你、你是谁？你怎会认得我？”
无艳一愣，那边琉璃却笑起来：“凶女人，你不认得她了么？她就是你之前瞧不起的丑丫头无艳。”
“你说什么？”方云依一听，惊骇地看向无艳，震惊的把自己受伤之事都忘记了。
琉璃起初是逃出来的，因此身边其实并没带着致命的暗器毒药等物，方才那也不过是情急之下发了一枚极小的铁蒺藜，只有令人麻软无力的微毒。
无艳给方云依看过无碍，便又去给琉璃瞧，相比方云依而言，琉璃的伤便厉害多了，他不仅是四肢有伤，又给方云依刺中胸口，虽然伤处并非致命，却也流了不少血，胸前衣襟濡湿一片，同样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此时夜色更浓，月光虽明，但要看清他的伤处却难，无艳环顾四周，道：“留在这儿别动，我去收拾点树枝，生一把火。”
琉璃警惕：“丑丫头，你又要趁机逃走么？”
方云依自始至终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无艳，无法相信眼前所见者，就是昨日那个于她而言简直“不堪入目”的少女，此刻听到琉璃出声，才又一震。
无艳见琉璃防备，颇为无语：“你为何不担心自己的伤？一味地追我做什么？方才又差点……”
琉璃哼了声，便扭开头：“总之……我不放心，不许你走，不然我就杀了这个凶婆娘。”
方云依一惊，才怒而骂道：“小贼，你说什么？”
无艳见两人又吵起来，忙道：“都别吵嚷了，你们两个都受了伤，难道非要不死不休么？”
琉璃便不做声，方云依看向无艳，本是很不服气别人如此呵斥自己，然而望着无艳的容貌，心头一堵，便不再做声。
无艳看两人都沉默了，才站起身，琉璃叫道：“喂！说了你不许走！”
无艳见他如此不放心，倒也没办法，略一皱眉，便将腰间布袋取下，递给琉璃：“我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你若不放心，便先替我拿着，回来我再跟你要，这下总成了么？”
琉璃一怔之下，忙伸手接过去：“那也罢了。”
无艳叹了声，起身自去找树枝生火，琉璃抱着无艳的布袋，慢慢地撑着身子，往后移动了会儿，靠在一棵大树边上。
方云依目送无艳离开，见琉璃动弹，便又看他，忍不住问道：“她的脸……为什么会……”
琉璃正在翻看无艳的布袋，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少见多怪，你难道不知道易容术么？这才是她本来的容貌。”
方云依心头震惊非常，又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她既然这样……为什么居然愿意扮得那么丑陋？”
琉璃随口道：“你觉得这样好看行走江湖成么？以她那个性子，早给人吃的骨头也不剩，何况容貌美丑对丑丫头来说也不算什么，她根本都不在意。”琉璃跟无艳相处虽然短暂，但却很是了解无艳的性情。
方云依心头滋味难言，一时不能做声，暗暗的想：“我一直都瞧不起她，以为是个丑八怪，可没想到，她竟然……竟然这样……”想到之前自己种种轻视，一时脸颊发热，有些烦恼不安。
琉璃翻了会儿布袋，见无非是几样粗糙的银针，药丸跟几种草药，干粮之类，便笑了声：“这些乱七八糟地，都是什么……”
原来无艳原先的那个布袋，因陷在天龙别院的时候，给上官兰台拿了去，上官一直都没还给无艳，无艳回到太原城，便现找了几枚针跟一些药物之类，这布袋也是她仓促里自己缝制而成的，怪道琉璃什么都看不上眼。
琉璃看得没趣，忽然心头一紧，想道：“这些东西如此不值钱，那丫头不会把东西扔下，自己跑了吧？糟糕，我怎么如此轻易便上当了？”
琉璃一想，顿时坐直了身子，那边方云依见他忽地一动，她吓了一跳，道：“你干什么？”
琉璃瞪她一眼，正欲撑着起身，耳畔忽地听到极细微的脚步声，琉璃一愣，看向声音所来的方向，却见林中有一人迈步而出，却正是无艳。
无艳怀中抱着数十根枯木，这林子少有人来，地上乱枝甚多，风吹日晒，正适合生火，无艳很快便捡够了一捆。
琉璃看她去而复返，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无艳看两人都未曾动，也觉放心，道：“里面有一道小溪，你们口渴么？要不要去哪里歇一宿？”
当下琉璃跟方云依两人各自起身，支撑着走到里头，分别席地坐了。无艳捡了个空旷地方放下树枝，琉璃把布袋还给她，道：“你这里头没有值钱之物，竟也敢给我做抵押。”
无艳道：“虽然不是值钱的，但对我来说都是最有用的。”当下掏出火石，打着了火，把篝火点燃。
方云依已经洗过了手脸，又背对着琉璃稍微看了看肩头的伤，幸好琉璃手上有伤，发力不够，因此那铁蒺藜也并未深入，只是外伤罢了，但方云依素来娇生惯养，又哪里会吃这样的苦，只可惜此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便只默默地委屈。
无艳见方云依低头看伤，便也过来，道：“方姑娘，我给你看看。”
方云依抬头看她，知道她是医术极高明的，才有些放心。
无艳掏出帕子浸湿了，给她把周围血迹清理了一番，又找几味伤药，揉碎了覆在伤口上，她听方云依嘶嘶呼痛，便安抚道：“方姑娘你放心，不出三日伤口就可愈合，只不过有些疼是免不了的。”
方云依倒是不愿在她面前流露软弱之色，便傲然道：“这点伤也不算什么，我不怕疼。”
琉璃在旁听了，便嗤地一笑，方云依听见，回头怒视他，无艳咳嗽了声，道：“方姑娘，你吃过晚饭了么？我这里有干粮，你要不要吃？”
方云依道：“我不饿。”刚说完，肚子却咕噜一声。
无艳了然，洗干净手，掏出一个饼递给方云依，方云依见那饼又干又硬，本不愿吃，然而肚子实在是饿，便只好勉为其难地小口小口咬吃起来。
无艳见她安静吃着，才又回到琉璃身边，琉璃道：“你想干什么？”无艳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看了会儿，又捏捏他的脚。
琉璃缩了缩身子：“喂，男女授受不亲，丑丫头，你干吗轻薄我。”
无艳扫他一眼：“你的手脚都有伤，若是不及早医治，以后便难恢复，莫非你想一辈子都这样？”
琉璃这才低下头去，恹恹道：“这是主人给的惩罚，我若私自医好了，便是对他的不敬。”
方云依在旁听了，差点儿把口中嚼着的饼子喷出来，一时捂着嘴笑道：“我可是头一次听到这样傻的话。”
无艳却并没有笑，她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是别人给你医好的，或许他会不高兴，但若是我给你医好的，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琉璃听了，眼睛才一亮。无艳看着他神情变化，心中叹息，想道：“上官兰台那人，居然会让琉璃对他死心塌地。”
方云依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小贼，你的主人是谁？”
琉璃喝道：“凶婆娘，你不要左一个小贼右一个小贼的，小爷对你不客气！”
方云依不甘示弱：“到底是你凶还是我凶？小贼小贼小贼，我偏要叫！”
无艳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忍无可忍便道：“都不要吵了！安静些！”
无艳极少发怒，此刻一声斥，竟极为有效，方云依跟琉璃两个彼此瞪了眼，便各自移开目光。
无艳低头，先将琉璃胸前的伤口料理好了，才又去看他四肢。
方云依在旁边，时不时听到骨头喳喳的声响，也不知无艳是在给他接骨还是如何，不由地毛骨悚然。
无艳忙了半个多时辰，才停下来，道：“你左腿腿骨断了，右腿的脚筋也……伤成这样，你居然还一路追我？你不觉得疼么？”
琉璃道：“谁让你跑的？”
无艳哑然：“罢了，我不跟你说……”
方云依听着两人对话，心中也暗惊。无艳把手洗净，又拿了帕子沾水，回来递给琉璃。
琉璃问道：“干什么？”
无艳道：“擦擦脸跟手。”
琉璃一撅嘴，却到底乖乖地擦了一遍手脸，无艳才掏出一块饼子递给他，琉璃倒也不挑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无艳重回到篝火边上，填了两根柴，若有所思地回头，正好对上方云依看着她的双眸。
四目相对，方云依有些惊慌地避开无艳目光，无艳却不以为意，问道：“方姑娘，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方云依“啊”了声，脸色有些不大自在：“我、我一个人无聊，就四处走走。”
无艳点点头：“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
方云依把脸转开：“我……我也不知道。”
无艳一怔，听出她的声音里竟好像带几分难过一般。便问道：“方姑娘，你不会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方云依抬头看天，也不做声。
琉璃道：“哈，该不会又是争风吃醋闹了别扭。”
方云依猛地跳起身，怒道：“小贼，你胡说什么！”
琉璃懒懒斜倚着树，道：“这不是恼羞成怒了么？被我说中了，喂，丑丫头，她可还惦记着你的尉迟将军呢，照我看，你救她做什么，弄点毒药弄死了她倒是一了百了。”
无艳知道琉璃是开玩笑，却仍摇头道：“别乱说。”
方云依因起身太快，牵动肩头伤口，身子一晃，却道：“你这臭小贼知道什么，谁惦记镇哥哥了！”
琉璃年纪虽小，阅历却深厚，察言观色更是一等，闻言便惊奇道：“这口气不对，莫非你不喜欢尉迟镇，改为了别人争风吃醋了？”
方云依忍无可忍：“我杀了你！”
无艳见她真动了怒，便道：“方姑娘，他只是开玩笑，留神你的伤。”
方云依肩头刺痛，勉强住脚：“你再乱说，我便不饶你。”
琉璃挠挠头：“你可留心，别乱发脾气，一发怒，我那暗器上的毒会蔓延的更快，虽然不至于丧命，但是让你的脸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糟了。”
“你胡说什么，你是吓唬我的……”方云依又惊又惧，伸手一捂脸，便回头看无艳：“他、他说的是真的么？”
无艳想了想，道：“最好是别要发怒，不然……我也说不好。”
方云依听无艳这样说，果真忍了口气，乖乖地重又坐了。
琉璃在旁，风言风语便道：“这种官家小姐，飞扬跋扈，在江湖上也走不了多长，迟早要惹事的。”
无艳见他多嘴，便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大腿上捏了一把，琉璃“哎哟”叫了声，无艳道：“你能不能别做声了？”
琉璃道：“小爷我天生爱说话，怎么了？”
无艳道：“你如此聒噪，留神把林子里的狼招来，到时候先吃了你。”
琉璃嘻嘻笑道：“我的肉不好吃，狼最爱吃香喷喷的女子啦。”
他们两人本是玩笑，方云依在那端听了，却隐隐有些惧怕，又看篝火影动，变幻各种姿态，她不由地咽了口唾沫，暗暗地往无艳跟琉璃身旁移了移。
如此一夜无话，清晨，林间鸟儿啾啾，篝火已经熄灭，灰烬中依稀还有袅袅白烟。
琉璃先睁开眼，低头一瞧，却见无艳靠在自己胸前，还正睡着，琉璃咧嘴一笑，却又忙忍住没有出声，正在高兴之时，却见无艳睫毛一动，琉璃急忙闭眼装睡。
无艳也是习惯早醒的，睁眼一看，却见自己伏在琉璃胸前，还压着他一条大腿，也自吓了一跳，正欲起身，扭头一看，却见方云依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旁，正抱着她的腰，睡得香甜。
无艳怕琉璃醒来，便先戳戳方云依，方云依甜睡之中低低呜了几声，才恍惚醒来，无艳忙向她“嘘”了声，示意她不要出声，方云依见自己紧紧挨着无艳，无艳却紧紧贴着琉璃……幸好琉璃不曾醒，她一惊之下心领神会，捂着嘴挪到一边去。
无艳这才跟着往旁边挪了开去，两人刚动好了，琉璃打了个哈欠，终于“醒来”，皱着眉看看周围，见无艳若无其事地看着旁边，琉璃故意道：“你们都醒了啊……咦，我的肩膀麻了，腿怎么也有些发麻……”
无艳忙装作若无其事状，方云依在旁看着，便忍不住噗嗤一笑。
无艳把剩下的两张饼分着吃了，琉璃道：“前头该有村落，去讨些好东西吃罢了。”
无艳便看他：“你真的还要跟着我么？”
琉璃问道：“你打算去哪？”
无艳犹豫片刻，道：“我想回山。”
琉璃吃惊道：“你是说你想回慈航殿？你不是该去玉关么？”
无艳有些惊讶：“你也知道了？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不该下山，何况现在……总之我想回去。”
有些话无艳虽没好说出口，琉璃却心领神会：“你是说，因为主人的事，所以你也想回去跟你师父报信么？”
无艳见他猜中，却也不想隐瞒：“嗯。我不想再多生事端啦，若我没有下山，有些事便不会发生。”
琉璃皱了皱眉：“什么有些事？除了叶蹈海的事，还有什么？”
无艳忙问：“你又知道我大师兄？”
琉璃道：“我自然知道了，不然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要去玉关的。”
无艳道：“我大师兄现在如何，你可知道？”
琉璃迟疑，对上她急切的双眸，终于把心一横：“我离开的时候他兀自好端端地，主人大概不会为难他……我听主人的意思，好像叶蹈海对他有过恩惠。”
无艳徐徐松了口气，琉璃又道：“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什么后悔下山。”
无艳眨了眨眼，才慢慢道：“我虽则一路救了些人，可是……却也害了些人，比如前些日子那场瘟疫，还有……沈大哥。”
琉璃听到“沈大哥”三字，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方云依一直在旁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便道：“为什么说这些是你害得？”
无艳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便未做声。琉璃却冷笑道：“因为丑丫头又犯傻，因为这些都是她引起的，好吧，既然现在你离开尉迟镇了，我也没在修罗堂，我便告诉你，就算没有你，这场瘟疫也迟早要有。”
无艳一怔：“你这是何意？”
琉璃道：“因为尉迟镇树大招风，有人想要对付他，可偏偏他没什么可供人拿捏的把柄，于是便只好我们给他造一点儿……赶巧你也撞在其中了，这不过是一举两得罢了。”
无艳目瞪口呆：“是谁……要害大人？”
琉璃道：“这你就不要问了，朝堂上的事儿，复杂着呢，尉迟镇既然涉足官场，就免不了会有些明争暗斗明枪暗箭，所以我说，你大可不必把所有都揽在你身上，懂么，傻丫头。”
无艳皱眉不语，方云依却问道：“小……小子，你说朝里有人针对镇哥哥？那现在他们岂不是得逞了？”
琉璃横她一眼：“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不喜欢尉迟镇了么？”
“我……”方云依面上一红，赌气不再说话。
琉璃又看无艳，道：“你现在还想回慈航殿么？”
无艳低头不言语，琉璃道：“唉，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我听叶蹈海说什么……你必须得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玉关，不然会有大事发生之类，眼见这时间可是紧了。”
无艳睁圆双眸，琉璃跟她目光相对，忽地又道：“哦……我知道啦，你或许不想回慈航殿，你大概是想尉迟镇了？因我方才所说，你担心他出事？啧啧……”
无艳听了，便道：“谁说的？我没有，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去玉关而已。”
琉璃这才道：“去呀，为什么不去，这毕竟是你师父最初的嘱托不是么？你已经走到这里，难道要半途而废？”
无艳叹了声：“我也不知道了……”
此刻阳光初升，金色的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方云依见两人不语，便先去溪边洗漱。
琉璃见她离开，便问无艳：“对了，你之前怎么从蒙山下来，去干什么了？”
无艳道：“我……去拜大佛。”
琉璃道：“哦，我听说山上有尊大佛的，你无缘无故怎去拜佛？”
无艳又不言语，琉璃探头过来：“你去求佛什么了？”
无艳仓皇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琉璃道：“你求佛保佑你的镇哥哥了？”
无艳大窘：“别胡说。”
琉璃笑道：“那不然是什么？”
无艳有些难过：“罢了，你不要问了。”
琉璃见她面色异样，心中一动，忽然问道：“沈玉鸣是怎么死的？”
无艳身子一颤，脸色有些发白，琉璃望着无艳，道：“难道……是跟尉迟镇有关？”
无艳猛地起身，双手握拳。琉璃心头一沉，喃喃叹道：“果真如此……所以，你才离开他？”
无艳走开几步，冲到溪边，抬手撩水洗脸，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心却兀自寒寒地疼。
无法忘记沈玉鸣临死之前的模样，她一向以救人济世为怀，最怕的就是看到活生生地人命在眼前消逝，只要活着，一切便有希望，只要一口气在，她便能有法子救治，沈玉鸣死去的那一刻，就好像有刀子也自她身上划过，痛不可挡。
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陌生人，曾经他也拼命地保护着她跟紫璃，曾经他说：这条命是姑娘救的……
可毕竟最终，他还是在她眼前离去，而她无能为力。
所以无法面对尉迟镇，就算想起来，都觉得难以承受。
这一日，到了黄河，乘坐羊皮筏子过了河，便是陕西地界。千年黄河，滔滔浪涌，方云依脸色先变了，连琉璃都有些迟疑地看向无艳：“真要打这里过吗？这也太……”无艳问道：“你害怕么？”琉璃一听“害怕”两字，便满脸不在乎道：“这算什么……”
撑羊皮筏子的老汉头上绑着汗斤，穿着白色的单褂，露出精瘦却有力的双臂，见三人商量，便咧开嘴笑。
终于一块儿上了筏子，刚离岸，方云依先尖声叫起来，琉璃本就强撑，闻声也一哆嗦，老汉笑嘻嘻地用山西方言劝慰：“莫事，莫事嘛……”
筏子随水起起伏伏，方云依大叫：“我要死了！”张手便把无艳抱住，琉璃见状，情不自禁地也靠过来，紧紧地搂着无艳，满手心的汗。
无艳左右看看两个，她心中虽也害怕，但见两个怕得失魂落魄的，她若再流露害怕之色，岂不让他们更加慌张？因此无艳只是镇定，反而在他们两人肩头轻拍：“没事没事……说了没事……”
那老汉见无艳年纪小小，却如此镇定自若，心里倒是佩服她的，又看琉璃跟方云依两人紧紧依偎着她，却又咧嘴笑起来。
羊皮筏子随风过浪，起起伏伏，颇有险象环生之意，然而老汉经验老道，丝毫不惊，稳稳地掌着筏子。
无艳看着眼前黄色河水滔滔涌动，心中正也担惊受怕，却听得河浪声中，响起苍劲有力的声音，唱道：“羊肠子山洼十八道弯弯，我个小妹子把道坎坎走个遍，哥哥站在山尖尖上盼，日日夜夜都把她搂在怀里面……”
苍劲的声音中带着最质朴的柔情，伴随着黄河水涌动拍击的雄壮之声，仿佛最险要绝望处偏生出一朵花，有一种极为撼动人心的奇异力量。

第四十四章 三五年时三五月
无艳听着那有些奇怪的方言歌声，不由地回头看看那滔滔地黄河，一河相隔，对面是尉迟镇所在之地，而她，乘风破浪离他越来越远，或许从此之后，两不想见。
经过一场颠簸，上岸之后，方云依先伏地吐了个天翻地覆。
琉璃双腿发软，惊魂未定，道：“那老头真是的，撑船就自管好好地撑着是了，唱得什么鬼歌，差点把人吓死。”
方云依喘了口气，不忘回嘴：“你懂什么，这是咱们这地方的情歌……我在晋中也听过，不管老幼都会唱。”
琉璃脚踩实地，心也安稳下来，闻言饶有兴趣地笑道：“你也会唱？那也来唱一个，什么小妹子啊情哥哥的，啧啧，好亲热。”
方云依白眼他：“小鬼你想得美，我给你唱么？”
琉璃道：“你不给我唱，你给你的情哥哥唱去，巴不得他也日日夜夜楼你在怀里面。”
方云依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好生无耻！”
琉璃笑道：“唱都唱出来了，我说说怎么就无耻了？”
两个人吵吵嚷嚷，却没留心旁边无艳脸颊微红，回头看着黄河，那方才渡河的老头已经上了筏子，乘风破浪又到对岸去了，身影渐渐地消失不见，无艳长叹了声，压下满心涌动的思绪。
方云依不说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也要跟着无艳，一路上跟琉璃不时地吵闹，倒也不觉寂寞，又走一天，将近傍晚时候，便进了古城益阳。
琉璃的手脚经过无艳调治，已经大有起色，虽然走起路来仍有些不便利，但却已不似之前般苦痛难当了，三人一向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到了像样的地方，方云依便找了个不错的酒店，准备进去好好地吃上一顿。
琉璃见两人坐了，他自己却出店来，不知去向哪里。
无艳坐定，无艳便把斗笠放下，店内跑堂的来，正笑嘻嘻地要询问，忽地看到无艳，顿时便直了眼。
方云依在对面看着，心里颇为不是滋味，这一路走来，无艳都戴着斗笠，素来倒是平安无事，但倘若是她除去斗笠，容颜被人所见，那人便往往一副魂飞天外之态。按理说方云依容貌也是上上，之前在晋中跟太原之时，出外也多被人瞩目，然而自从跟无艳一道儿而行，几乎没有人看她的，尽数都看无艳去了。
此刻方云依见状，便冷冷喝道：“看什么看！”
小二才反应过来，忙问吃喝点什么，方云依将好的点了些，小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这会儿酒店内的食客们也瞧见了，一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向此处，方云依心中十分烦躁，皱眉问无艳：“那个小贼去哪里了？”
无艳道：“琉璃或许有事，不用管他，他自己会回来。”
方云依看她淡然之色，忽地问道：“之前，镇哥哥知道你的脸是这样的么？”
无艳一怔：“不知……怎么了？”
方云依心头震惊，竟脱口而出：“镇哥哥不知道……还对你那么好？”
无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方云依话中之意，便淡笑摇头，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索然无味地咽下。
方云依自知失言，然而事实却的确如此，她想了想，道：“镇哥哥为人宽和，我哥哥常说他是真的大将之风，心怀磊落，故而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好，也是有的。”
无艳不置可否，只“嗯”了声，便垂眸。
方云依道：“但是你放心，我的意思……不是我要跟你抢镇哥哥，你别听那小贼的话。”
无艳愕然，笑笑道：“什么跟我抢大人，大人又不是我的。”
方云依见她神色坦然，她自个儿倒是有些赧颜：“罢了，我不说了。”
无艳道：“方姑娘，你究竟为什么流落在外？起先我以为你走一会儿便自回去了，可现在咱们离开山西了，你还要继续走下去么？方大人大概也会着急的吧？”
方云依低头，苦恼道：“我不想回去。”
无艳问道：“那你想去哪里？总不能就一直漫无目的。”
方云依愣了愣神儿，才道：“我听说，你之前曾在镇哥哥青州的家里住过？”
无艳见她提起此事，便道：“不错。”
方云依幽幽说道：“他们家可好么？”
无艳不知该如何回答，然而眼前却浮现出云门山上雨雾交织之状，无艳道：“都还好，夫人挺厉害的，四爷也是个好人。”
方云依听到“四爷”两字，唇角一挑。
无艳心头一动，正欲问话，却见小二上了两道菜来，方云依忙道：“饿坏了，我们不等那小贼了，先吃吧。”
无艳一点头，正欲动筷，旁边有人笑道：“两个小丫头，可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没有人陪如何使得？让哥哥陪你们喝两杯如何？”
无艳跟方云依方才说话，已经是压低了声儿的，没想到旁边有人仍是听了正着，又见无艳容貌极为出色，早就神魂颠倒，当下便过来调戏。
无艳倒还罢了，并不理会。方云依向来养尊处优，自听不惯这些轻薄的话，当下柳眉一扬，便看过去：“混账东西，闭上你的嘴，滚！”
那人听骂，便恼笑道：“不识抬举的小蹄子……”
一句话没说完，方云依已经按捺不得，起身抬脚狠狠踢了过去，那人全无防备，哎吆一声，便跌飞出去。
方云依把袍子一撩，冷笑道：“脓包货色，瞎了你的狗眼，本姑娘也是你能调笑的？还不滚就打断你的狗腿！”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吃了这大亏，哪里肯罢休，顿时便又扑上来，方云依把佩剑摘了，也不拔剑出鞘，手腕一抖，那剑啪啪地在此人脸上打了数下，一时只听哀嚎声起。
那无赖吃了亏，才知道方云依着实不好惹，当下捂着脸，连滚带爬冲了出去，正好琉璃回来，跟那无赖擦肩而过。
琉璃又见酒店内众目睽睽都看着方云依，而后者面上略带几分傲然之色，把宝剑拍在桌上，缓缓落座。
琉璃一看便知道发生何事，过来坐了，便笑问道：“怎么啦？”
无艳问道：“你去哪了？”
琉璃道：“我……去有点事儿。”
这会儿小二送了饭菜过来，一脸欲言又止，琉璃笑道：“小二哥，你怎么了？”
小二小声说道：“三位是外地人么？”
方云依方才露了一手，兴致高涨，便不耐烦道：“外地人怎么了？”
小二忙道：“小的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提醒三位要留神些，在这城里是没什么事儿的，只万万别往城北去。”
方云依即刻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凭什么我们不能往那去？”
小二见她虽生得美，却颇凶，便不愿多嘴，讪讪道：“小的也不过是好心……”
无艳听得蹊跷，便问道：“小二哥，多谢你，这城东是不是有什么恶人？”
小二听了这声，如清甜的蜜从通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里灌进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帖，呆呆地望着无艳，心道：“这小妹妹不止是生得好看，声音也这般好听，莫非是仙女不成？”
方云依等的不耐烦，又见小二望着无艳看，当即一拍桌子：“你哑巴了么？”
小二吓了一跳，扫了方云依一眼，却对无艳道：“姑娘说的很是，城外的确是有些恶人的……这两天还新出了事儿呢，姑娘天仙般的人物，万别往那边去，以免遭殃。”
小二说罢，便忙退了，顷刻饭菜上来，方云依很不服气：“多嘴的家伙，竟敢危言耸听，我在山西，却没听过什么猖狂的拦路恶人。”
琉璃笑道：“你也知道你在山西？这儿却是陕西，不是你家，也不是尉迟镇管辖的境地了。”
方云依道：“不管如何，我是不怕的。”她神色倨傲地摸摸宝剑，横了琉璃一眼。
琉璃笑笑，却不再跟她对嘴。
当下吃罢了饭菜，便出门赶路，无艳记得那小二的话，幸好他们只往城西去的，倒是不要紧，谁知经过县衙之时，却见有个妇人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周围许多百姓围看，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
方云依拧眉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旁边两个路人看她一眼，见是个打扮体面的美貌少女，便道：“姑娘是外地人，故而不知，我们这儿的城北屏山上，有一堆山贼，惯常抢劫来往客商，欺男霸女，没人能管，前头许大娘的闺女嫁到邻村，不料在回娘家的路上，就给山贼抢走了，许大娘天天来县衙哭，可又有什么法子？”
方云依听了，又惊又怒：“这是没王法了么？山贼居然敢这样猖狂，你们县衙的差人呢？再不济，可以去请府兵剿灭，怎么竟不管？”
路人见她义愤填膺，说的头头是道，便叹息：“衙差们哪里敢跟山贼抗衡，那可是百余号人，惹急了他们，冲杀下来，咱们这小县城也是抵不住的。至于府兵，人家哪里愿意来这儿呢……”
方云依气得咬牙切齿：“若是镇哥哥在，一根手指头也捻死他们。”
方云依询问之时，无艳跟琉璃便在旁边听着，前头那许大娘哭了会儿，便又跪地磕头，叫县老爷做主，砰砰地在那青石板路上磕了四五个头。
无艳看不过去，便忙走过去：“大娘，你这样留神伤了自己！”
方云依也走过来，见无艳扶着那妇人，而妇人额头上已经见了血，方云依不由大声骂道：“当官的不管事，还算什么当官儿的？缩在衙门里难道就天下太平了么？这种没用的昏官，迟早晚要给贬斥！”
几个衙差在门口一听，有的心惊，有的发怒，有的却也服这极有勇气的话。
琉璃在旁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这儿没人，怎么跟山贼打？你没听方才有说，惹急了山贼，整个县城都要倒霉？”
方云依道：“我就听不得这样脓包缩头的话，再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当着本朝的官儿，却任由贼人欺凌，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若是无法护得住百姓安宁，这官儿索性也别当了！”
那许大娘听着，哭得止不住，泪跟血混在一起，越发凄惨。旁边的百姓也都个个点头，有人便大声附和。
方云依见百姓们赞同自己，越有几分得意。琉璃挑挑眉，不再出声。
那边无艳给许大娘把额头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瞧了伤，只不过伤是小事，这妇人大概是太过悲痛，又哭得过多，双眼红肿，神思恍惚，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便会撑不住病倒。
许大娘呆呆看了无艳片刻，又转头看向方云依，正好有人便问道：“这位姑娘，你看来不是本地人，敢问你是？”
方云依很是瞧不上此处官吏的无用，便昂首道：“晋中守将方浩便是家兄，太原统兵尉迟镇是我干哥哥。”
有几个衙差本正欲来驱逐呵斥，闻言都吓得悄悄后退出去，周围百姓轰然发声，虽然多数人不知道方浩是谁，但是对于“尉迟镇”三字，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苦主许大娘本是走投无路了，此刻便扑倒在方云依身前，哭着求道：“姑娘这样大的来历，求姑娘你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家英儿。”
方云依吃了一惊，她虽然“路见不平”，但多数是对于官府的不满，何况，如果面对的是一两个贼人，她倒是绝对不会犹豫，可是对方是成白的山贼……
琉璃正看好戏，见状便冷笑：“方姑娘，你可别只说不练呢。”
方云依脸上涨红，骑虎难下，周遭百姓更有人说道：“姑娘既然是两位将军的亲戚，应该不至于没有法子的。”
琉璃见方云依面露尴尬之色，便低低对无艳笑说：“叫她爱出风头，现在看她怎么办。”
方云依被百姓围着，正无法可想，一眼看到琉璃幸灾乐祸之态，忽地心头一动，便叫道：“都别急，如果我哥哥跟尉迟将军在此，当然不在话下，可如今他们都不在，我不免双拳难敌四手，但是大家不要担心，跟我一块儿的，还有一位少年英雄……”
琉璃一听，眉头一皱，猜到方云依要说什么，果真，就见方云依一指琉璃，道：“这位少年英雄是修罗堂出身，那可是江湖中人望而生畏的门派，有他在，降服山贼不在话下。”
琉璃不由跳起来：“姓方的你闭嘴……”
百姓们却不似江湖人，不太懂什么是“修罗堂”，见方云依如此推崇，当下便围了上来，啧啧赞叹。
琉璃心中烦恼，便拉着无艳，道：“这姓方的是个惹事精，我们不如先走吧。”
无艳看看琉璃，又把周围百姓环顾一遍：大家伙儿脸上都带着惊喜交加之情，地上的许大娘更是含泪合掌向天念佛，以为真的盼到了观音菩萨救命。
琉璃正拉着无艳欲往外走，却听无艳问道：“琉璃，你们修罗堂……也有人在此么？之前在酒馆里你自己出外，是不是……”
琉璃一听，暗暗叫苦。
好不容易挤出重围，琉璃道：“丑丫头，你别打我们修罗堂的主意，你忘了我现在是在逃之身么？我避开堂主还来不及，怎么能再去跟堂内联络？”
无艳凝视他，琉璃跟她对视片刻，便把目光溜开。无艳道：“我之所以喜欢医术，是因为能够救济病患之人，看到他们转危为安，康健如初，我心里便觉高兴，只不过，我也知道这世上，更有许多医术都救治不了的，比如……像是今日这样的情形。”
琉璃忐忑，问道：“丫头，你想说什么？”
无艳道：“方姑娘有一句话说的对，不能坐视不理。”
琉璃叫道：“什么？你可知这叫以卵击石？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呢？要拔刀相助也要看情形才对，你若是打不过对方，白白地赔上自己的性命，这不叫救人，这叫害人，你把自己也害了，懂么？”
目光相对，无艳点头：“我懂，可是我还是要救，不试试又怎知道救不了，何况如果明哲保身当一切都没发生，我此生永远都会于心不安。”
琉璃一惊，他所说的，自然是大有道理，但是琉璃却不知无艳的脾气便是如此，倘若琉璃见过青州府云门山上那一幕：无艳为救紫璃，差点儿被丹缨一刀杀死却兀自面不改色目不斜视，恐怕琉璃就会明白此刻无艳的心意了。
琉璃无法，便道：“总之我不答应！”无艳笑笑不理他，便钻进旁边的药铺。
琉璃正欲跟着进去，身后方云依追来：“喂，胆小鬼，一言不发就逃？”
琉璃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出风头你自己去，拉别人一块儿送死是怎么回事？”
方云依笑道：“你之前是何等威风，怎么竟怕几个山贼？”
琉璃道：“你眼睛瞎了？没看见小爷伤还没痊愈么？何况我怕的不是山贼，我是怕丑丫头……”
方云依一怔：“无艳？她怎么了？”
琉璃气道：“这丫头看似长了张聪明的脸，却是个奇笨无比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真气死我了。”
方云依又惊又喜：“你说什么？无艳答应一块儿救人了？”
琉璃冷冷看她：“救人？你想得美，就凭你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救不了人反被擒，到时候被那些山贼先奸后杀，或者玩腻了扔到青楼里去，你可别哭！”
方云依脸色又白又红：“呸，你又危言耸听吓唬人？”
琉璃破口大骂：“我早说过，你这种不通世事的官家小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学会三拳两脚能打几个地痞就以为天下无敌了，这些山贼真这么好对付，这县衙几十个衙差难道会跟老鼠见猫似的？你以为那些山贼捉女人上山是做什么？酒馆里那小二都说过了，人家是提醒你呢，你倒好，自己巴巴地往火坑里跳……”
方云依被骂的愣愣的，有些不安，可也不愿就这样退缩，两人正对峙间，无艳从药铺里出来，手中提着一个大的纸包，鼓鼓囊囊地，也不知什么。
琉璃一看无艳出来，便住了嘴，方云依却噌地跳到无艳身旁去，好躲开琉璃。
琉璃面对方云依，怒不可遏，恨不得把她骂个狗血淋头，然而见了无艳，不知怎地却不能放肆，只嘟着嘴没好脸色。
方云依看琉璃不再叫嚷，便小声问无艳：“无、无艳，你去做什么了？你答应……去救人了？”
无艳道：“别急，这件事我们需好好商量一下，既然想救人，就不能人没救出来，自己也跟着送命了。”
琉璃听了，便挑眉：“自以为是的小丫头，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无艳把手中的纸包举起，道：“你先看看我这里有什么？”
琉璃好奇地凑过来，隔着那纸包闻了闻，眼神一变：“这个味道……”
无艳微笑道：“我怕这里没有，幸好老天庇佑。”
琉璃却皱眉：“东西倒不是十分难得，调制起来却很麻烦……”
方云依见状，便也凑过来：“什么？”
无艳道：“是一味药，你不认得。”
方云依只觉莫名：“我们去救人，要药有何用？”
琉璃却难得地一笑，又冷哼了声，道：“有何用？这若是调好了，比十个能叫唤的方大小姐还管用呢。”
方云依闻言，不免不大服气，可心中又有些好奇跟期待。
宜阳城外锦屏山，山势紧贴县城而起，连绵二里有余。屏山雄奇，有十二峰，最高的名唤玉柱。本是文人墨客寻幽探胜的所在，却不料，在数年前，被一伙强盗占山为王，不仅经过的客商屡次遭劫，就连城内百姓也不得安宁。
起初县官不以为意，等后来意图剿灭之时，山贼却已经势大，也曾请过两次救兵，却都吃了亏，此后便无人敢来，因此虽然百姓一直深受其苦，却也无法。
此日，负责在山下哨探的两个贼人无聊之中，忽地看到城门处出现几道人影，哨探的两贼见状大喜，以为买卖上门，急忙吹响口哨往上报信。
因屏山紧靠县城，不多时那来人就靠近了，也能看清脸容，两贼定睛细看，却见那来者，有一人乘着软轿，被两个轿夫抬着，高高在上，优哉游哉，看打扮模样，却是个衣着精致的少年而已。
而在软轿旁边跟着行走的，却是两个白衣少女，两贼不看则已，一看，皆都转不动眼珠，却见两个少女都是绝色佳人，左手边的一位身形略高挑，面容秀丽，倒也罢了，右手边那位生得瘦弱些的，手中捧着个匣子，纤腰不盈一握，一张玉容莹然生光，行动处风吹柳拂，飘飘然如神仙下凡。
两贼看了好大一会儿，竟都忘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这奇异的少年跟少女到了小树林边儿上。
抬轿子的两人将软轿放下，那少年抬手给了银子，两个彪形大汉撒腿就跑，头也不敢回。
少年不以为意，骄横跋扈地下了轿子，扬声叫道：“来人，屏山上可有人在？”
少年吊儿郎当一叫，他身侧的两个少女，高挑那位便忍不住抿嘴一笑，小声对右手边的那位道：“这小贼扮得还挺像么。”右手边的少女“嘘”了声，示意她不要多言。
这少年跟两位绝色少女，自然就是琉璃，无艳和方云依了。屏山上那两贼因被无艳容色吸引，竟忘了要劫道这码事，然而平常过往的客人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戒备十足，却从没见到过自己送上门来，还如此大大咧咧。
两贼正发愣间，身后有人道：“是什么货色？”原来是山寨的小头目听闻说有油水，因此带了七八个山贼下来帮手。
两贼不知如何回禀，那边琉璃往前一步，昂首道：“敢问哪位是屏山的王大首领？”
那小头目看两哨探贼一脸恍惚，正气不打一处来，闻声便看向琉璃，然而目光转动之间，却不由自主落在琉璃身侧的无艳面上去，一瞬间“当啷”一声，手中提着的刀也落在地上，张大了嘴，木呆呆地只管看。
琉璃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来：“到底有没有个吭气的？可否回禀一声，修罗堂的暗行使琉璃，奉命前来拜山！还带了天下无双的好礼要送给王首领。”
那小头目自知失态，然而多看无艳一眼，便多一份神不守舍，听了琉璃喊话，模模糊糊反应过来：“修罗堂……你们是修罗堂的人？”
琉璃毫不客气，抬脚踩在软轿手柄上，作出那不羁放浪之态，道：“废话，人都在此了，还不速速回报？休要耽搁了好事！”
山贼们一片骚动，小头目忙遣人回山禀报，顷刻间有人下山，说是大头目相请。
这些强盗混迹江湖，小的们虽然不知修罗堂名头，但是为首的却极为清楚，听闻修罗堂遣使者来拜，又是忐忑又是警觉，不知是祸是福，然而听手下人说来人是个清秀少年，还带了两名绝色少女，说是送天下无双的好礼，估摸着便不是坏事。
头先山贼带路，身遭又围了七八个，一路便往屏山上而行，屏山因有十二峰，这些贼人势大之后，便分别在各个峰上安排守卫，再加上地势险要复杂之故，因此是有名的易守难攻，从东往西依次经过桃花峰，烟霞峰，老人峰等，便到了最高的玉柱，也是山贼主力驻扎之地。
琉璃无艳方云依三人一路走来，眼看屏山上的布置防备如此严密，各自心惊，对视之间，方云依心想：“亏得是用这个法子，不然的话就算镇哥哥在，要攻进来也要费不少时间跟兵力。”
无艳看着山寨之中群贼，却也看到有些人并非山贼，有的被关押在笼子里，有的吊在柱上，有的被押着干活，个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不知几生几死。无艳心中难过，想到：“山贼在此盘踞数年，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百姓遭殃，实在是……”
唯有琉璃目光闪烁，心里略有点担忧：“若是办法行不通，或者出了什么变故……要成功退出估计有些难度，不管了，到时候我就拼命把丑丫头带出来就是了……”琉璃想到这里，就看无艳，却见她双眉微皱，眼中透出悲悯之色。
琉璃目光一扫周遭，就知道无艳想什么，于是又打主意：“若是她倔强不从，我就只好打晕了她，抱着就跑。至于姓方的……”想到这里，又看方云依，却见她全无惧怕之色，反而有些意兴飞扬，手指微微搭着腰间，显然是在摸藏在腿上的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琉璃先是暗笑，转念又想：“这方小妞虽然鲁莽，倒不失将门出身，初生牛犊不怕虎，只不过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啦，你就自求多福吧。”
琉璃心中计较停当，却见前头已经到了大寨正堂，像是个小水浒的模样，院中足有百号的喽啰来回走动，正厅外两边许多凶狠的山贼举着雪亮钢刀站立立威，来客都要把这刀阵过去，起个下马威的作用。
琉璃自不放在眼里，一马当先，满不在乎地迈步往前，方云依见状，才略觉胆寒，警惕地跟在后面。
无艳扫了几眼，却也并不在意，只是默默跟上而已。
谁知行走间，有不少捧刀的贼人瞧见这三人行，更被无艳的容光所摄，不知不觉竟双腿发软，手中举着的钢刀也缓缓地垂落，原本威武惊人的刀阵，竟七零八落。
三人进了厅内，却见两边排坐着些山贼头目，正中一张虎皮上，端坐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便瞪了过来，就算琉璃天不怕地不怕，对上这充满煞气的目光，仍觉得心头一凛，琉璃江湖经验丰富，只是刚一对眼儿，就知道这屏山上的头一号的强盗有些棘手。
琉璃挺胸昂首大步向前，先行了礼。此刻两边的头目们端量着三人，十之八九都紧盯着无艳，有人的目光之中已透出不加掩饰的垂涎之色！倘若这并非是在贼首面前，恐怕早就按捺不住了。
那姓王的贼首道：“早闻修罗堂是江湖第一的邪派，不知道为何居然派人来此？我们可跟修罗堂之人井水不犯河水。”
琉璃不慌不忙，道：“寨主威名谁人不知，屏山人强马壮，我们堂主自然乐意与寨主结交，故而特意派我前来，另送上天下无双的大礼，以示诚意。”
王贼首听他应对得当，倒是一笑，便问道：“什么大礼？为何我不曾见。”
无艳上前，双手奉上锦盒，琉璃取了过来：“请大王过目。”
贼首座下有一人接了过去，那贼首却并不亲自接过来，只微微点头示意，那手下便打开锦盒，却见里头有一枚药丸。
又有贼首旁边的一名文士打扮之人便过来，先嗅了嗅，见没什么异样，才问道：“这是？”
琉璃道：“这是我们教主精心炼制的长生不老丹药，只要服下，便会终生不生疾病，且能延年益寿。”
王贼首听了，便不屑一顾笑道：“修罗堂之人以精通毒术闻名，这药，我可不敢吃。”
此刻，旁边有一名头目便跳起身来，走到无艳旁边，淫笑道：“药自然不能乱吃的，不过，修罗堂若是有意，这有着现成天下无双的礼物，怎么不用？我之前只听说过西施绝色，却不知是怎么个绝色法儿，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他一边笑说着，一边伸手去捏无艳的下巴。
无艳低呼一声，似惧怕般掩面后退几步，不知不觉却离那寨主却更近了些。
在无艳动作之时，琉璃身形鬼魅般闪动，早掠到那人身侧，一抬手，便将那人的手腕掐住，冷笑道：“还是不要动手动脚的好。”一语说罢，手上用力一抖，那小头目大叫一声，身形踉跄倒退出去。
那贼首一言不发，只是瞧着，其实也是想看琉璃的反应，见他身法诡异独特，便有几分相信他是修罗堂来人，正欲开口再问，忽地有人道：“咦，那是什么？”
贼首一怔，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椅子边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拇指大小之物，看似搓圆了的药丸，只不过嘶嘶地正在冒着白烟。
贼首呆了呆，鼻端忽地嗅到一股淡淡地气息，他心头一震，叫道：“这烟有毒！”
群贼大惊，厅内微微慌乱，有人叫道：“这里也有！”叫嚷声此起彼伏，刹那间，厅中白色的烟雾极快地弥漫开来。
原来在进厅之后，琉璃说话间，无艳早施展绝妙手法，将袖中拢着的药丸四散，方才趁着躲避那小头目轻薄之时，才又撒了一颗在那贼首座下。
这药是无艳用之前在药店所买的曼陀罗特制的，曼陀罗本是西域传入，有毒性，本来只有服下才奏效，然而经过无艳提炼配制，制成药丸，落地自燃不说，散发出的烟雾有迷烟之效，十分厉害。
无艳用早就准备好的帕子捂住嘴，便叫道：“方姑娘，我们出去。”
此刻那贼首见势不妙，便屏住呼吸，掠了过来，琉璃将身挡在无艳跟前：“你们先出去！”
贼首大怒喝道：“修罗堂的人究竟想干什么？”
琉璃笑道：“这好事儿老子千年才干一遭，你就自认倒霉吧！”说话间，两人手掌相对，琉璃噔噔后退几步，那贼首占了上风，捂住嘴道：“小贼，你找死！”
方云依见状，便拔出宝剑，泼风般杀过来，还不忘清脆斥道：“今日本姑娘要替天行道！”
贼首吸了烟气，脑中一阵昏昏然，见厅内自己的属下多半都东倒西歪，只有几个在挣扎，而外头的山贼听了声音冲进来，走了几步，却也撑不住倒地。
匪首心中发凉，也不知琉璃外头是否还有伏兵，却明白此刻一定要将三人擒下才有机会反击，于是便大步迎上。
方云依一剑斩下，匪首双掌一拍，不闪不避，竟将她的剑夹住，手腕一抖，方云依大喝一声，只觉得像有人在自己手上狠狠击中般，疼不可挡，然而她也倔强，竟不肯撤剑。
匪首再一用力，方云依手上一轻，宝剑竟断做两截，掉在地上。
匪首哈哈一笑，拔出砍刀，便向着方云依劈过来。
琉璃见他吸了毒烟还如此凶悍，心中暗惊，待要上前相救，却被一个小头目缠住。
方云依给这匪首的强悍凶恶惊住，只见那雪亮的刀刃劈开白烟，冲自己头顶而来，心中寒意凛然，想要闪躲，身子却好像给定住似的，眼看那刀要将她劈成两半，匪首忽觉得手腕上发麻，仿佛被蚊虫叮了口，但手势却随之一缓。
匪首不敢置信，透过白烟看去，却见一道细小银光从眼前掠过，却是无艳银针在他虎口穴上刺了刺，无艳同时抬脚在方云依腰间轻轻一踢：“快出去！”
方云依一个踉跄，从那刀刃底下离开，那匪首的钢刀才赫然落下，只听得一声巨响，地面的青石竟给砸了个大坑。
方云依惊魂未定，见旁边有一道人影掠过，她知道琉璃在自己身旁，那来者必然是敌人了，当下想也不想，挥手一剑。
却听来人低声道：“云依快出去！”
方云依听了这个声音，一时简直如中了迷烟，无法相信，然而身体却腾云驾雾似的，身不由己从厅内被“送”了出来。
方云依站稳身形，定了定神，却见自己握着半截断剑，虎口已被震裂，血滴滴答答不停，她一惊之下，却蓦地抬头，放眼四看之时，顿时又惊呆了！
原本进来的时候，满院子的贼人，此刻竟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第四十五章 梅子金黄杏子肥
无艳一针阻住山贼首领，却也知道以她的能力不足跟对方相持，当下便闪身往后跃去，只盼曼陀罗的毒性快些发作。
然而无艳快，那山贼首领却更非等闲，反手一刀向着无艳身上掠去，他膀大腰圆站起来十分吓人，佩刀巨大，眼见便扫向无艳身上，最轻也怕要血溅当场。
琉璃那边手起刀落，斩了那缠着自己的山贼，一边却紧紧地盯着无艳看，起初见她要出去还暗松口气，不料那口气还未出完，无艳便身陷险境，琉璃大惊，袖中暗藏的短匕首射出，直冲那山贼头目。
谁知那山贼头目竟全不以为意，拼着后心受了琉璃一刀，仍旧运刀如风般向着无艳袭去。
琉璃失声大叫，无艳咬牙吸气，弓身后退，这间不容发之时，山贼头领忽地觉得一股肃杀之气近在咫尺，与此同时，手臂巨震，发出“咔嚓”声响，那巨刀抖了抖，竟脱离掌握，向天飞去。
无艳踉跄后退，却觉得腰间微冷，低头一看，只见衣带跟外裳已经划破，底下微微觉得有些刺痛，不知是否伤到。
琉璃早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将无艳一扶，双手发颤，问道：“怎么样？”
无艳呆呆地，也说不出话来，对上琉璃惶恐双眸，脱口道：“没、没事……”
琉璃心头发寒，目光下移，却见无艳白色的衣衫上，点点鲜红醒目，如雪上红梅一般。
琉璃双眸圆睁，脑中晕眩：“天……天啊……”一瞬间，竟不敢去看她究竟伤的如何。
慌乱中，无艳抬手在腰间捂住，一边去看前头，只见烟雾之中，有一道熟悉而魁梧的身影若隐若现，正在跟那山贼头领相斗。
无艳怔怔道：“那个、那个是……”
琉璃却只望着她手指间流出来的血，一瞬间整个人灵魂出窍，宛如死去一般，自然不会关心周遭如何。
那山贼首领跟来人对了数掌，忽地叫道：“你、你是！”声音之中充满了惊骇之意，一句还未说完，忽地凄厉地大叫一声，庞大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厅内的柱子上，又重重跌在地上。
来人见得手，正欲转身，却听得身后匪首垂死挣扎，嘶声叫道：“尉迟镇！当初老子在山西，生生给你逼得背井离乡来到此处，如今你已丢官罢职，竟还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尉迟镇微微转头：“是你自作自受！”
那匪首盯着他的背影，挣扎着便去捡地上那刀，尉迟镇冷哼一声，抬掌一挥，那把巨刀斜飞出去，不偏不倚，重重地将那贼钉在柱子上。
无艳听到“尉迟镇”三字，心头一惊复又一喜，手臂却一疼，耳畔听琉璃道：“丫头，快看看你的伤……”
无艳这才回神，正欲低头去看，忽地想起一事，便道：“是大人来啦，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这迷烟……”
琉璃气道：“你还有暇管别人吗？”听无艳回答，他心里稍安，壮着胆子正欲俯身去查看无艳伤处，身边已多了一人，抬手在无艳肩上轻轻一按，竟单膝跪地，凝眸看她腰间的伤。
琉璃一怔，目光转开看向身边之人，却见他眉宇间凝着满满地肃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伤处。
琉璃见状，心头倒是一松，以他的无情，竟也没法子亲自去看无艳伤的如何，要知道伤口在腰间，如果严重的话……琉璃只怕自己当场就要彻底死过去。
无艳低头：“尉迟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尉迟镇并不言语，仔细看过无艳伤处，才道：“下山再跟你说……有带伤药吗？”
无艳一愣：“没……没带。”
尉迟镇叹了口气，甚是无奈：“那真的只能下山再说了。”他举手，从袍子底下扯出里衣，私下一条布帛，轻轻地围在无艳伤处，在她腰间系了。
琉璃见尉迟镇手法娴熟，便问：“伤的如何？”
尉迟镇扫他一眼：“还好没伤及要害……”
琉璃被他一看，竟有些心虚，然而这句话却也令他放下心头大石，便不再说话。
尉迟镇将无艳小心抱起，虽然他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无艳还是微微吸了口气。
尉迟镇拧眉道：“忍着些……”此刻，声音才略有些缓和。
无艳点点头，尉迟镇又道：“别动。”
他转身往外而走，无艳转头道：“琉璃，你去看看被他们捉上山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带他们下山……”此刻烟雾逐渐散开，无艳一眼便看到被大刀钉在柱子上的山贼首领，那贼嘴角流血，兀自睁大双眼，一副死不瞑目的凶狠模样。
无艳一吓，微微靠向尉迟镇怀中，旁边的琉璃手心捏着把汗，想道：“下回再有这种事，就算她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干了。”
说话间三人出了厅内，琉璃一看外头山寨中的情形，陡然吃了一惊，回头便看尉迟镇。
尉迟镇瞧了一眼，唤道：“云依！”
方云依在不远处，提着一柄捡起来的刀，正在跟一名山贼对峙，那山贼见厅内出来的非自己人，瞬间心慌，转身欲逃，却不料有个孩童懵懵懂懂从后而出，眼见就要撞上那贼的刀刃，方云依及时地纵身一跃，刀光如闪电，从后刺入那贼的后心。
那贼人倒地，孩童也怕的跌在地上，抱头后退，尖叫连连。
无艳亲眼目睹这一幕，脸色越发地白。
尉迟镇大手在她额头一遮，挡住她的目光，此刻方云依才转过身来，兴高采烈叫道：“镇哥哥，我杀了两名贼人，都是漏网之鱼！”
琉璃便问尉迟镇：“这些贼都是你杀死的？”
尉迟镇道：“多数没有死，只是制住了穴道而已，多亏了你们上山时候散落的迷药，我没费多少气力。”
琉璃听了，暗暗咋舌，他们上山过关之时，无艳瞅着不备，的确扔了几颗迷药，但贼人并不是都聚在一起的，自然不会一下子都迷晕过去，尉迟镇却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琉璃走开一步，俯身看了眼旁边倒地的一名贼徒，却见他呼吸如常，果真是被人封了穴道而已。
琉璃笑道：“大将军，你倒是仁慈，若换了我，早就杀了干净。”
尉迟镇道：“山下很快就有官兵来，自会论罪处置。”尉迟镇说着，无艳抬手，把他的大手移开，道：“真的吗？”
四目相对，刹那间都明白对方心中在想什么，尉迟镇缓缓说道：“我杀他们虽然易如反掌，可并不会滥杀。但是，若性命攸关，我是不会犹豫的。”
无艳看着他双眸：“比如说，像是刚才你杀死那头目，或者……方姑娘所为？若是不及时动手，死的就是我或者那个孩子？”
尉迟镇点头：“还有，在府内的时候沈统领的事。”
无艳双眉不由自主地一蹙，便转开目光，提到沈玉鸣，仍是十分的难过。
尉迟镇又道：“那件事，我并不想辩解什么。如你所说那毕竟是一条人命，何况你跟沈统领也非泛泛之交，是我有罪。但是，我想你知道，如果这件事重又发生一次，我还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因为我绝不能冒险，因为我怕若是我迟一分，就会有人遭池鱼之殃，是非黑白有时或许会令人迷惑，难以辨明，但是生死，却只是一瞬间就能决断，而我不能让我关心的人遇险，这或许是我的一点私心吧。”
无艳咬着唇，默默无声。方云依愣愣地听到这里，不由插嘴道：“跟这些恶盈满贯的贼人有什么可说的？杀一个世道便太平一分……”
琉璃咳嗽了声，示意她不要多嘴。
尉迟镇道：“云依，听闻你又离家出走了？我来之前已叫人告知你哥哥，待会儿他会跟陕西这边的官兵一块儿赶到，你不要再乱走惹家人担忧，就跟他乖乖回去。”
方云依这才露出不满表情，然而又不敢反驳，只是撅着嘴，无趣地把手中的刀扔到一边。
尉迟镇便又看琉璃，琉璃道：“怎么了？”
尉迟镇的脸色有点古怪，道：“我上山之前，遇到了白姑娘……她不听我劝阻，我被逼无奈，只好将她制住……”
琉璃大惊：“你又干什么了？”刹那间杀气腾腾，只要尉迟镇说个不好，便要动手。
尉迟镇道：“我只是将她穴道封了而已，如今她在城南的客栈里头……你若去的及时，还可一见……”
尉迟镇话未说完，琉璃纵身跃起，风一般闪身向着寨门出而去，边跑边道：“丑丫头，不要跟主人说你见过我！”清脆的声音还在寨子中回荡，人已经不见踪影，可见腿脚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尉迟镇抱着无艳走到寨门边上，方云依百无聊赖跟着，随口问道：“镇哥哥，你要回太原么？”
尉迟镇道：“我不回去了。”
方云依惊讶道：“为什么？”
尉迟镇淡淡地道：“我如今丢官罢职，是待罪之身。”
无艳心惊肉跳，正欲再问，尉迟镇瞧着山腰上人影闪烁，都是官兵服色，头前一人正是方浩，当下便跟方云依道：“你哥哥会跟你解释的……他很快上来了，你留在这儿别乱走动，知道么？”
方云依对上尉迟镇严肃的目光，只好乖乖点头：“好的镇哥哥……那你呢？”
尉迟镇道：“我现在跟你哥哥相见不太方便，就先走一步了，以后再见吧。”
方云依还要再说，尉迟镇看看无艳腰间伤处，道：“无艳，再忍一忍，很快就下山了。”说罢之后，纵身一跃，从寨子旁边斜坡上往下跃去，正好跟山下上来的官兵相反的方向。
方云依依依不舍走前几步，目送尉迟镇身形如飞，很快地隐没在层峦叠嶂之间，而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方浩的呼唤声，方云依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去。
尉迟镇抱着无艳，自东往西，又过了十二峰中的香山，书带，因锦屏山的山贼主力都在前几个山峰，此处遇见几个守峰的喽啰，防备甚是稀松，被尉迟镇轻易摆平，越过关卡，一路到了栖云峰，无艳忽道：“尉迟……先停一停。”
尉迟镇忙稳住身形：“何事？是不是伤口不适？”他心中也是忐忑，虽然知道伤不及要害，但一路而行，血把外间的衣带都给染透了，看来触目惊心。
无艳道：“我虽不曾随身带着药，可是这山里却有止血疗伤的草药。”原来方才，尉迟镇抱着无艳急行的时候，无艳一路不忘四看，一直到了栖云峰这边，才发现自己所需的药草。
尉迟镇闻言大喜：“是么？在哪里？”
无艳见他透出期望之色，便微微一笑，抬手指指前头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只见数丈往上，平坦的岩石鹰嘴般探出，上面郁郁葱葱，生了许多花草，有黄色的小花，细细狭长的五个花瓣，仿佛星星一般盛放。
无艳道：“那是星辰花，也叫不凋花，是止血的良药。”
尉迟镇听了这个名，一怔之下，道：“星辰花……”他自言自语一声，忍不住看无艳一眼，心道：“这种花，隐隐有点像是丫头的本名……”
尉迟镇精神一振，应道：“那我去采。”他观望周围，便将无艳小心放在峭壁底下干净的岩石上，道：“我即刻就回来。”
无艳见他欲走，便叮嘱：“要小心。”尉迟镇一笑，将她的小手握了握，后退几步，脚下用力，身子拔地而起，往山岩上攀去。
尉迟镇手脚并用，身形矫健，如箭般直攀而上，不多时便到了星辰花盛放的峰上，他也不知无艳需要多少，要用花儿还是叶茎，于是便连拔了数十颗，捧在怀中，复又匆匆跃下。
无艳半靠在山岩上，望着眼前风景开阔，阳光明媚，照的树木色泽越发青翠欲滴，峰岩秀丽，天空却是近乎透明的蓝，耳畔传来鸟鸣声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连伤处的痛都似减轻不少。
正在胡思乱想，却见尉迟镇从侧边的山岩上跃下来，怀中是一大捧黄灿灿的星辰花……尉迟镇大步流星便走过来，不知是急还是因来回攀岩之故，他的额角汗津津地，被阳光一照，整个人也有些金灿灿地，散发着洋洋暖意。
尉迟镇抱着那采来的星辰花走到无艳身前，见她神色如常，才道：“你瞧这些够么？”
无艳看着那一捧盛放的花，不由笑道：“很够了，用不了呢。”
尉迟镇颔首：“这便好，要如何料理？”
无艳本欲自己处置，一怔之下，便答道：“只要将叶片揉烂了敷在伤口上就可。”
尉迟镇听了，反将星辰花放在无艳手中，道：“我们再往前一些。”
无艳不解，却自小心握了花儿，如此，尉迟镇把她依旧抱起，往前而行，顷刻间，无艳耳畔听到潺潺流水之声，她转头一看，却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溪流，阳光下欢快地奔流作响。
尉迟镇方才上崖顶的时候，发现此处有一条溪流，这会儿来到溪边，尉迟镇捡了块平坦的青石，将无艳放下，他自转身去就着清澈的流水洗干净了手，才又回到无艳身边儿，按照她吩咐的，把叶片摘下，以手揉碎。
无艳看着尉迟镇揉叶子，她便慢慢地转过身去，将腰间系带缓缓解下，动作间不免碰到伤口，无艳皱眉忍着痛，低头去看伤处。
正观察间，耳畔听尉迟镇的声音轻轻传来：“别动，我来吧。”
无艳抬头，见尉迟镇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正俯视过来，目光对上，无艳迟疑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尉迟镇摇头，脚步转动到了无艳身前，垂眸看着她腰间伤处，见眼前纤腰楚楚，肌肤如玉，却偏在腰腹之上多了一道伤……虽然不算深，却也足以惊心动魄了。
尉迟镇不由自主便叹了口气。
无艳问道：“怎么了？”
尉迟镇几乎无法直视这伤，定了定神，方道：“你哪里来的那样大的胆子，居然敢来闯这山贼窝？”
无艳见他眉宇间仿佛有一抹沉郁之色若隐若现，便试探着问：“你生气了？”
尉迟镇抬头横她一眼，才低低说：“你若好端端地，我自然要生气的，如今你受了伤，我只能谢天谢地，感激你伤的还不算太重……”
无艳听他的口吻中带着些许怨念般，不由抿嘴而笑。尉迟镇哼道：“很少有人不听我的话，你却不听不说，还屡次跟我作对，也很少有人让我这样无可奈何……疼么？”
尉迟镇边说着，边打起精神敷药，他的动作极为小心，问到后面两字，却察觉无艳身子一抖，便忙停手，抬头又看无艳。
无艳最怕疼，此刻却反而忍着，只因忽地想到一事：“你怎么会来这里？之前你跟方姑娘说……什么……”
尉迟镇竖起耳朵听着她说话，双眸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伤，见星辰花的汁液涂在伤处，极黏的翠绿液体粘在伤口上，把血都止住了。尉迟镇心头一喜，却不敢怠慢，很是小心地一点一点涂抹过去。
无艳正说着，忽地察觉伤处又疼又痒，知道药效起了，她不由低头看去，却正巧看到尉迟镇的手指自肌肤上擦过，无艳复又一抖，便住了口。
尉迟镇忙又停下：“又疼了？”
无艳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慌乱地把目光移开，看向旁边飞溅奔流的水花：“没、没有……我只是想……该我自己擦的……”
尉迟镇道：“别怕，还有一点就好了。”他心无旁骛，便又埋首下去。
无艳见他不言不笑，低头靠近自己身上，却越发心如擂鼓，自然不敢再看尉迟镇，只略微转头看向别处。
尉迟镇全神贯注，不知不觉额头也多了一层汗意，他也不敢分神去擦拭，忽地一阵山风吹来，颇为凉爽，尉迟镇徐徐呼了口气，正要把最后一点涂上，忽然之间目光往上，整个人如遭雷殛，浑然僵硬，无法动弹。
原来，因无艳伤处尴尬，自然便解了腰带，撩起外衫跟里衣，之前有衣物遮掩，倒还好说，然而此刻山风一拂，竟撩起她肋侧的衣襟，衣袂翩飞，这伤处往上，竟是小荷尖尖，颤笃笃地顶着一点娇嫩嫣红，而尉迟镇屈膝在无艳身前，因上药缘故又低头凑近，如此一来，竟看了个正着。
或许是阳光太炽烈，尉迟镇只觉身上跟脸上都如同火烤般，那手上的药本要按下去的，此刻却轻轻颤动起来，无法落定。
这一阵过山风来得急，无艳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头脸，忽然间想到自己该捏着衣襟的，一瞬慌张，便回过头来，想要胡乱按住衣裳，谁知动作间，小手指头不小心便碰到伤处，顿时疼得叫了声。
尉迟镇闻声，才清醒过来，忙擒住她的手，从那伤处移开，皱眉喝道：“谁叫你这样乱动的？”
无艳脸红红地，又羞又疼，眼中不由含泪，便看尉迟镇：“衣裳……”
尉迟镇心头一颤，低头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她的外衫提起，稍微一掩，才略和缓了些，道：“衣裳又怎么了？你若乱动，我方才做的功都白费了……还疼么？唉，你是怎么当大夫的？”
他说着便低头，仔仔细细又看过那伤，见只蹭动了一块儿地方，才松了口气，急忙收敛心猿意马，把剩下的草药汁液都涂遍了，见伤口被埋得严严实实，才停手叮嘱道：“不许乱动了。”
无艳垂下眼皮：“知道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尉迟镇见她的脸红通通地，他心中也有几许尴尬不安，却不愿表露出来，只玩笑似的道：“小丫头怕羞了么？当初在青州府还跟我拜过天地，要跟我一块儿睡呢，那会儿你竟没想到入了洞房是要裸裎相见的？”
无艳听他提起往事，越发害羞，恨不得捂住脸，结结巴巴道：“谁知道要……什么裸裎相见……我以为是两个人睡在床上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跟我说过……”
尉迟镇见她害羞之态，简直可爱之极，便故意又道：“哦？那现在你知道了么？”
无艳的脸更红，眼睫毛扑闪乱抖，过了会儿，却忽然一僵，脸色变得古怪。
尉迟镇本是逗她，见状心头一凛：“怎么了？”
无艳的手捏着衣襟，略微紧了紧，又看尉迟镇一眼：“我……我不知道……好像记起一些什么来……”
尉迟镇惊疑问道：“记起？”
无艳的脸色转为茫然，眼中却掠过一丝悚然畏惧般：“我、我不知道……”
尉迟镇眉头一皱，心念转动，便道：“是不是记不清了？不打紧，先不要竭力去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快些把伤养好。”
无艳的神情仍有些迷惘：“是吗？”
尉迟镇微微一笑：“当然啦，别胡思乱想了。”他说着，便想摸摸无艳的脸，忽地发觉自己手上残留许多绿色汁液，便笑道：“你瞧我，这样肮脏，往你脸上一抹，该多失礼……”
无艳听了这句，才又露出笑颜：“我才不怕呢，之前阿璃为了替我治好桃花癣，也每日给我抹药呢。”
尉迟镇回身，就着溪水把手洗干净了，那山泉奔流甚快，尉迟镇见水流清澈，不时有极小的细鱼从中滑过，尉迟镇便捧了一把水，喝了口，泉水入喉甘甜，将口干舌燥之感纾解。
尉迟镇回头看无艳：“丫头渴了么？要不要喝点水？”
无艳点点头，想要到溪边来，尉迟镇道：“你别动！”他忙又捧了一把泉水，转身过来，送到无艳唇边：“来，快喝一口。”
无艳看他一眼，果真乖乖低头，就着尉迟镇的手喝了两口水。
两人都喝了水，彼此也都安神。无艳才问道：“对了，我之前问，大人你为何会来这里？”
尉迟镇见此处没有地方遮阳，便把无艳抱着，转到一处树荫下，才道：“因之前的瘟疫，加上沈统领之事……我已被免职。”尉迟镇说的云淡风轻，其实却有许多内情他不愿跟无艳提起。
无艳也觉难过，为沈玉鸣难过，也为尉迟镇：“那……那怎么办？”
尉迟镇豁然一笑，握住她的小手，道：“无官一身轻，我反而自在，不用掺和那些……嗯，至于我为何来此，因为……一来，我不想回青州府，免得又给逼婚，二来，我知道你负气离开，以你的性子，不知又会惹出什么事来，所以跟来看看，没想到来的正是时候。”
无艳眨了眨眼，她不懂朝堂之事，潜意识地也不愿意深思细究，也没留心尉迟镇话语之中含糊带过之处，只道：“谁负气离开啦，我、我也不是惹事……”
尉迟镇笑道：“好好，是我说错了话，行么？”
无艳见他笑的一脸温柔，忍不住便又低下头去：“对了……那个、那个上官兰台呢？”不知为何，她不太愿意说出这个名字，却不得不说。
尉迟镇道：“京内要有大事发生，他回京去了。”
无艳睁大眼睛：“什么大事？”
尉迟镇摸摸她的头：“你不是要去玉关么？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不放心东平王临江王……还有薛公子他们么？”
无艳愣了愣，先是摇摇头，却又点点头：“遇之很聪明，最会作弄人，我才不担心他……东平王么，他、他好像很厉害……我只是有点担心阿璃啦。”
尉迟镇笑道：“你也知道东平王厉害，他冒险离京也要带紫璃殿下回去，自然会好好地护着他了……毕竟，紫璃殿下也算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说到最后一句，尉迟镇眼中掠过一道极淡迟疑之色，然而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无艳竟没看出来。
无艳听了尉迟镇开解，果真便放心许多，又忙问：“你既然不回青州……那么……你是要去哪里？”无艳问出这句，心头又是忐忑慌乱，又是莫名期待。
尉迟镇抬眸看她：“你希望我去哪？”
无艳咽了口唾沫，目光溜向别处，吞吞吐吐道：“我？我怎么知道……我是要去玉关的，你……我又、又管不了……”
尉迟镇忍着笑，道：“如果我说你就是管得了呢？”
无艳一惊，便看尉迟镇：“说什么？”
尉迟镇握住她的双手，凝视她的眼睛，道：“我是说，我愿意被你管着，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你可愿意？”
无艳张了张口，只觉得尉迟镇这话说的很简单，每个字她都懂得，可是听下来，却像是绕口令一般把她弄糊涂了，无艳小声道：“我，我不明白，我怎么能管得了你……”
尉迟镇凝视着她朦胧地明眸，笑道：“这还不明白？难道，非要我说出来么？我喜欢你这小丫头，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也非是兄妹之情，我喜欢你，是男女之情，是……想要跟你真真正正拜天地入洞房的那种，你可明白？”尉迟镇说罢，摸了摸无艳的小脸儿，低头于那樱唇上，轻轻吻落。

第四十六章 日长篱落无人过
山峦如画，山涧清泉飞溅，野花烂漫，风自峰顶而来，穿越林间，从山花野草之上吹过，绿草如波，连绵起伏，缎子般闪闪发光。
尉迟镇的动作突如其来，无艳本能地将身子往后仰去，尉迟镇却早探手在她背上，将她肩头轻轻一抱。
无艳动弹不得，唇上传来温热之感，刹那间脑中却一片空白，看到他好看的剑眉近在咫尺，无艳心头震动，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眸。
山风带着清新的山林气息，裹着阳光的融融暖意，吹动头顶绿叶哗啦啦作响，一切如梦似幻。
尉迟镇轻轻一吻，隔了片刻才又缓缓离开，垂眸看向无艳，却见她脸儿红红地，双眸兀自闭着，仿佛不敢睁开般。尉迟镇心头荡漾，情不自禁地便想要再度吻落，不料无艳却缓缓睁开双眸。
四目相对，彼此都有几分怔忪，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尉迟镇先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又轻轻摸摸无艳的小脸：“怎么不说话，生我的气了么？”
无艳心头恍惚，眨了眨眼，问道：“你刚才说……”
尉迟镇一窘，方才说那番话，对他而言也是颇为不易的，此刻脸皮微微发热，道：“你……喜欢么？”
无艳道：“你真的想要跟我成亲么？是真的成亲？你……喜欢我？”
尉迟镇道：“本来这些话该早些跟你说的……只不过……之前没有来得及开口，阴差阳错地你便离开了，后来从天龙山庄带你回来，因为……你恢复了本来容颜，我怕那时候我忽然说喜欢你……你会以为我是因为你的脸所以才……”说到此处，他抬手，在鬓边轻轻一搔，流露出青涩少年才有的不自在。
无艳的心乱跳不已：“真、真的？”
尉迟镇听她声音颤抖，便复又抬眸，缓了口气，才又开口说道：“本来我这把年纪了，对于儿女之情，看的极淡，也不觉得定要非谁不可，可是你负气离开之后……我没有一刻不想你，心乱的几乎安神……”
连本来无休无止的山风竟也静了下来，群山万壑，仿佛都在静静聆听。
尉迟镇望着无艳，目光描绘她的轮廓，眉眼，最后仍是对上她的眸子，叹息般道：“早知道我会为你心动如此，当初就该早点抓住你才是，也不至于有后来的这种种是非了，起码有我在身边，不会让你再受伤。”
无艳眼中早涌出泪来：“我、我不是做梦么？”
尉迟镇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擦去：“这话我也想问……我对你的心意你已是知道了，却不知，你对我是如何的？”
无艳吸了吸鼻子，道：“我、我喜欢你啊，一早就喜欢啦，但是你对丹缨……丹缨殿下说……你当我只是好友而已……”
尉迟镇心中本有几分欣慰地酸楚，闻言一怔，才又笑道：“好啊，原来小丫头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居然都偷偷地不肯告诉我？害我刚才心中还七上八下的，生怕我自作多情……会被你无情拒绝呢。”
无艳也破涕为笑：“我才不会。”
尉迟镇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滴：“总算雨过天晴了，不许落泪了，以后我会守着你，不让你受伤，也不许你哭。”
无艳点点头，尉迟镇换了个姿势，让她小心靠在自己怀中，无艳踏实地靠在他宽阔的胸前，忽然间想到一件事：“你、你刚才还说……”
尉迟镇垂眸看她：“什么？”
无艳迟疑地问道：“你刚才还说，我让你去哪你就去哪？那么……我要去玉关，你是不是也……”
尉迟镇哈哈大笑：“这会儿你居然还问这个，我自然是跟着你这小丫头去玉关啦，这叫妇唱夫随，天涯海角都跟着你。”
无艳听着他这样坦诚火热的话，脸红羞赧不已，然而心中却如同饮了蜜一般甘甜，只觉得心满意足，再无所求，就连腰间的伤痛都不觉得了。
尉迟镇跟无艳两人在锦屏山上互通心意之后，尉迟镇便陪无艳启程继续西行，一路上有他细心照顾护卫，加上调养得当，无艳的伤很快好转。
起初因顾忌无艳伤势，尉迟镇特意慢行，后来她的伤痊愈了十之八九，尉迟镇便加快行程，这一日，两人进了甘肃地界，西部地方，比中原不同，地广人稀，景致却也别样的广阔壮美，眼见黄昏将至，日头毒辣而风沙渐大，尉迟镇便带无艳在一家小客栈住下。
吃饭之时，无艳咂了咂嘴，道：“镇哥哥，我的嘴里好似都有沙子。”自从两人两情相悦之后，尉迟镇便叫无艳换了称呼，起初无艳还叫不管，渐渐地便顺嘴了，尉迟镇暗暗地十分受用，自觉跟无艳年纪相差颇大这件事也不甚重要了。
尉迟镇便道：“这里因地势之故，多风沙，夜晚尤其要冷，待会儿我出去买两件衣物，明日上路的时候用。”
两人一路而来，几乎形影不离，无艳十分依恋，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尉迟镇摸摸她的脸，道：“瞧你，给吹了一脸灰，别再往外跑了，我顷刻就回。”
无艳这才答应，两人吃了面，尉迟镇把无艳安置了，又叮嘱了几句，才出了门，不多时果真买了两套披风，并遮脸的斗笠跟面巾等物回来，便给无艳看。
无艳拿着那挡风的面巾在脸上遮住，十分喜欢，尉迟镇见她虽遮了脸儿，却露出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十分勾人，他心头一动，便转开目光，道：“不要看啦，明儿赶路还要辛苦，就早些安歇吧。”
尉迟镇跟无艳虽然两心相许，有时候也情难自禁地亲亲抱抱，但是一路走来，每次投栈，尉迟镇却都会要两个相邻的房间，十分君子，但绝色当前……更加上两情相悦之故，尉迟镇自忖干柴烈火，生怕出事，有些时候便刻意避嫌。
无艳见他如此说，知道他要回房休息，便有些失落，她是少女心思，情窦初开，只恨不得跟尉迟镇多多相处，更兼她心思单纯，也并不会似尉迟镇般顾忌其他，便道：“我不累，再说会儿话吧。白天你都没许我开口。”
尉迟镇笑道：“当时咱们没有合用的遮风之物，你还要张嘴说话，岂不是要吃许多沙子？”
无艳嘟起嘴来：“我才不怕哩。”
尉迟镇见她面孔润泽，红唇如沾露樱桃，知道她方才已是洗过脸了，又见她有些郁郁寡欢，便故意说笑道：“似你这般的年轻貌美，而我却仍是灰头土脸，旁人看来，会不会以为我拐带了无知少女？”
无艳忍不住抿嘴一笑，却抗议道：“才没有！”
尉迟镇哈哈一道，终于将她拉过来抱在膝上，无艳本来不舍得他离开，然而被他如此亲密抱着，却又忍不住有点害怕，便忙低下头。
尉迟镇抬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亲了口，便叹息一声。
无艳睫毛抖了两下，闻声便偷偷睁开眼睛，见尉迟镇不动，便问道：“镇哥哥，你怎么了？”
尉迟镇叹道：“我只是忽然想到……嗯，没什么。”
无艳疑惑地看着他，尉迟镇咳嗽一声，暗中却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便道：“对了，我一直想要问你……你不知你师父让你来玉关做什么？”
无艳见他问，便道：“不知道，师父只让我一路过来，到了地方就知道啦。”
尉迟镇想了想，道：“其实，我在玉关这里，也有个旧时相识，……或者说，是一位前辈长者。”
无艳惊奇问道：“是什么人？”
尉迟镇抱着无艳，慢慢地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无艳见他不答，反而吟起诗来，便笑着轻轻打他的肩头，道：“镇哥哥，你怎么傻啦，不是说前辈长者么，怎么吟诗起来？”
尉迟镇捏捏她的鼻子，道：“自然是因为那位前辈跟这首诗有关了，你不是朝廷中人，因此不知道，这镇守玉门关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安西将军孙锦堂孙大将军。”
无艳果真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歪着头想了会儿，道：“原来也是位大将军，跟你一样。”
尉迟镇笑着摇摇头，道：“虽都是将军，但是孙大将军哪里是我能比得上的？”
无艳听他自谦，颇为不服：“为什么比不上？”
尉迟镇笑道：“小丫头，孙大将军是先帝钦点的镇西大将军，当初他才来到此地之时，遍地番兵横行，全靠他领兵肃清平定，令番人心悦臣服，不敢作乱。到了本朝，皇上改他为安西将军，算是两朝元老的铁将军，今年算来已经有六十一岁了，可只要玉门关这里有他在，西域之外的番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守了西关这一片几十年的太平。”
无艳呆呆听罢了，便点头道：“果然是个很了不起的大将军，不过镇哥哥，你也不差啊。”
尉迟镇笑道：“横竖在你眼里此刻我什么都好？”
无艳主动在尉迟镇脸颊上亲了口，道：“在我眼里，你早就什么都好啦，比谁都好。”
尉迟镇闻言，心旌神摇，将无艳紧紧抱入怀中，恨不得永远也不放开。
如此又行一日，也过了两个规模较大的镇子，路上所遇到的行人里头，渐渐地便见到些肤白眼碧的番人，虽然看似彪悍，但举止倒也颇为谨慎守礼，跟当地的居民相安无事。
黄昏时刻，便到了鸡鸣驿，此处亦有官兵镇守，尉迟镇跟无艳逛过街市，正欲投栈，却见一队士兵如风般卷过街头，不偏不倚竟是向着两人而来。
尉迟镇见状，便忙把无艳挡在身后。那一队士兵大概十几个人，蜂拥而来，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尉迟镇暗中警惕戒备，表面却不露声色，一手略微拢着无艳，边问道：“几位军爷有何贵干？”
忽地便听到有个声音高叫道：“有何贵干？捉拿朝廷钦犯！”这一嗓子，挡在尉迟镇身前的几个士兵如雁翅般向着两旁分了开去，显出背后的一个人来。
无艳在尉迟镇身后探头一看，却见来人一身武官打扮，脚上一双有些翻毛的鹿皮靴，服色灰扑扑地有些旧，领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巾子，长得其貌不扬，一张方脸，眼睛倒是挺大，露出宽阔的额头。
无艳这两天听尉迟镇介绍，也见过一些守关的士兵，一看这来人的打扮，就知道他是安西军中人，但凡是孙大将军部下的，颈间都会多一条红色巾子，一来为了好认，二来关外风沙大，此处已经近了大漠，风沙更加猛烈，若是鬼风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就如被人掌掴一般，这巾子也是为了蒙面之用。
无艳心道：“这个人好凶，捉什么钦犯？难道是说大人么？”不由地心惊肉跳，担忧地看尉迟镇。
尉迟镇望着来人，波澜不惊，淡淡笑道：“既然彭大人出面，那我便束手就擒吧。”
无艳闻言，更是大惊，便捉住尉迟镇胳膊，着急唤道：“镇哥！”
尉迟镇在无艳的手上轻轻一握，冲她眨了眨眼。
无艳不明所以，那来将却大步走到尉迟镇跟前，横眉竖眼，越发凶神恶煞，无艳几乎忍不住出声，这人却伸出手来，在尉迟镇肩头一搭，而后哈哈大笑，顺势一搂，跟尉迟镇胸口相撞！
无艳睁大双眼，却见尉迟镇也伸手，在那人腰往上捶了一把，也自轻笑几声，无艳见尉迟镇反应如此，才勉强安心。
那将领松手，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尉迟镇，才道：“隔了这么多年没见，我以为将军已经不认得我彭钺了。”
尉迟镇笑道：“我纵然忘了别的，我不能忘当日在祁连山下喝醉了的彭老三。”
彭钺伸手揉揉眉角，却又挽住尉迟镇的胳膊，笑嘻嘻道：“那什么时候的事了，我都不记得了……好吧，今日将军撞到我的地头了，可要好好地喝上一场，以报我当日之仇。”
尉迟镇道：“不是不记得了么？又有什么仇了？”
彭钺语塞，看了尉迟镇一眼，复又大笑起来。
此刻，周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百姓们，本以为是安西军要拿人，没想到却见到是旧友相聚，当下一哄而散。
无艳见两人果真是旧日认得的，那一颗心总算也放回了肚子里，望着两人亲热之态，忍不住莞尔而笑。
因方才这帮人围了过来，无艳情急之下，扯落了面巾，露出真容，当着尉迟镇的面儿，彭钺倒还过得去，他底下的那些士兵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无艳，有人更流露神魂颠倒之色。
彭钺察觉，猛地咳嗽一声，大喝道：“一帮混账！乱看什么？这里没有你们的事儿了，还不去巡城？”
这些士兵们听到长官呵斥，才行礼离去。
彭钺看向无艳，又凑到尉迟镇身旁，低低道：“大哥，这女娃儿是？”
尉迟镇沉声道：“是我没过门的妻子。”
彭钺一听，嘴巴大张，无法合拢，目光在尉迟镇跟无艳之间转来转去，结结巴巴问道：“真、真的？”
无艳就在旁边，自然听了个正着，当下面上飞霞，将那扭过身去，把面巾拉起来重新挡着脸，一时居然不敢抬头。
尉迟镇正色道：“这还有假么，怎么，你觉得哪里不妥？”
彭钺才讪讪地把嘴巴合起，道：“没、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原来是嫂夫人，果然不愧是大哥，有眼光，方才我手下那些兔崽子看的眼睛都直了，哈，哈哈……”
彭钺将尉迟镇跟无艳请回他府中，说是府中，其实跟中原的富庶不同，只是简陋的营房宅邸罢了，彭钺并未娶亲，随身只有几个小兵服侍，家中更是空空荡荡，愈发简陋朴素。
尉迟镇见彭钺盛情，便也不推辞，就让他收拾了间干净房间给无艳落脚休息，他自在厅内跟彭钺叙旧。
彭钺早让人准备了酒肉，权当给尉迟镇接风洗尘。席间，尉迟镇便道：“之前你说钦犯，倒是惊了我一跳，你可听到风声了么？”
彭钺道：“怎么没听到？这天底下的人大概都知道了，只不过我不敢相信罢了，大哥你的官儿当的四平八稳，我以为你就是下一个老爷子了，就算是谁丢官罢职也轮不到你头上……这却是怎么回事？”
尉迟镇简简单单道：“我得罪了人，也办错了件事。”
彭钺皱眉道：“早在五六天前我接到京城来的消息，说若是大哥你来这儿，便立刻就地关押，你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尉迟镇道：“怪道你说钦犯……我想，当朝的两位王爷大概我都得罪了。”
彭钺先是目瞪口呆，顷刻却又哈哈大笑：“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连得罪人都得罪的这样不同凡响。”
尉迟镇笑道：“你这是嘲讽我么？是了，你不将我关押起来，不怕问责么？”
彭钺道：“我管他个鸟，那榜文早给我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关外这地方，就是老爷子的天下，何况我们是什么交情，若是作出那种卖友求荣事儿来，我还算是人吗。”
尉迟镇笑道：“关外虽然是孙大将军的地盘，可是你也太张扬了些，方才的话，且记得不要跟别人说了，最近估计正是变天之时，收敛些却好。”
彭钺挑了挑眉：“我听说皇上……太子又被废了，将来这继位的，却不知是哪位王爷？”
尉迟镇喝了杯酒，心底掠过丹缨的影子，却道：“不好说。”
彭钺点点头，举手也喝了杯，道：“算了，不管是谁，老子依旧是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了，大哥，之前我隐约听人说你是回家成亲啦，为什么方才你说那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是没过门的媳妇儿？”
尉迟镇笑道：“这说来可是话长了。”当下便把无艳跟他在青州的事……以及后来京中相遇等说了一遍，彭钺听了，叹为观止。
彭钺见无艳生得极为出色，而尉迟镇又丢官罢职，本来心中有种不太好的联想……听了尉迟镇说起两人渊源，才开释了心结，笑道：“哟，那我可要真心实意地敬你一杯，千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了，恭喜大哥！”
尉迟镇抬手在他肩头一击，笑道：“什么千年的铁树，我很老么？”
彭钺正色道：“您这个年纪，配我的话，可是不老不老正正好，配嫂夫人么，那兄弟可要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老牛吃嫩草……”
尉迟镇又气又笑：“这些话你可不许对无艳乱说。”
彭钺笑道：“这还没过门呢，是怕人跑了不成？放心，做兄弟的怎么能这么不识相呢，我还以为有生之年看不到您成家了呢……”彭钺开了几句玩笑，却也明白尉迟镇方才特意叮嘱他不许乱说，必然是因为很是在意无艳，他也懂分寸，当下点到为止，转了话题，道：“是了，您来这儿，是为了何事？”
尉迟镇道：“我是陪无艳来的，是她师父有命叫她来这里，至于是做什么，她也不知。”
“原来如此，”彭钺越发啧啧，又问道：“不过既然来了，是不是也该去拜会一下老爷子？”
尉迟镇微微迟疑：“本来是一定要去的，但是我现在的身份不便，只怕去的话，反而会给孙大将军惹了麻烦……”
彭钺摇头：“老爷子哪里是怕事的人，之前听说太子被废的事，直接便把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也知道，我们虽然在这儿不毛之地，可是周围多多少少也有京里的耳目，老爷子自然也知道，他连皇上的儿子都骂，还怕什么？皇上也知道他的性子，只不过……”
尉迟镇见他面露迟疑之色，便问道：“不过什么？”
彭钺叹了口气，脸上的欢悦之色才减了好些，喝了口闷酒，道：“你不来关外，因此不知道……其实老爷子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啦……而且不知怎地，脾气也越来越古怪。”
尉迟镇沉吟道：“之前孙大将军带兵的时候，受过许多次伤，何况他如今也都是这个年纪了……脾气又如何古怪？”
彭钺面上郁郁之色越发地浓，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原本老爷子性子烈，倒也是罢了，大家也都习惯了，但是最近几个月，越发变本加厉，原本若是有人惹怒了他或者犯了军规之类，只要不算太离谱，无非是训斥一顿，或者打上几十军棍关上几天……可最近，老爷子极易动怒不说，出手更有些不分轻重……别的不说，就说前几天，还亲手击杀了一名近身的侍从……”
尉迟镇悚然而惊：“孙大将军虽然性情刚烈，但素来不是滥杀之人，更是极为看重身边跟随的将士，怎会如此？”
彭钺叹息道：“若是大家伙儿知道就好了，近来没有人敢轻易进将军府……生怕说错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惹怒了老爷子，你明白，如果是上阵杀敌生死立判那也没人会皱一下眉头，但如果就被老爷子一掌打死……还死的莫名其妙这就有点冤枉了……”
尉迟镇皱眉，思忖着问：“之前可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
彭钺摇头，道：“或许也不是什么别的事儿的缘故，每天镇守这个地方，真是铁人也要发狂，也亏得是老爷子才守了这一辈子，自从小姐离开后，他老人家又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尉迟镇见彭钺闷闷不乐，他也十分担心，他们所说的老爷子，自然正是安西大将军孙锦堂，虽然说孙锦堂已经是这个年纪了，但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关外的局面，可就要变得很不妙。
彭钺却又长出一口气，道：“罢了罢了，你才来，我就说这些，白白劳你担心，你不去拜会老爷子也成，免得也不知怎么惹怒了他老人家，到时候岂不是大为不美，反正你如今也没了官职……不去见倒也使得，来来，还是喝酒吧。”
尉迟镇跟彭钺喝了一场，因数年不见，喝的颇为尽兴，彭钺酒量大不如尉迟镇，却因想一雪前耻，喝的有了几分醉意，尉迟镇见他眼神迷离，便不叫他再喝，吩咐准备解酒汤，便叫随从把彭钺扶了进去休息。
尉迟镇打点了此处，便去见无艳，却见房门虚掩，尉迟镇本欲敲门，却又怕无艳睡着了反惊醒了她，因此只悄悄地先推一推门，往内看了眼。
这房间甚是狭小，里头便一张桌子，一床而已，尉迟镇一眼便看见无艳卧在床上，仿佛睡着。
尉迟镇见无艳果真睡了，便不欲打扰，正要掩上门离开，却见床上无艳一动，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道：“镇哥哥，你喝完酒啦。”
尉迟镇见她醒来，便进门道：“是我吵醒了你么？是了，你吃过东西了么？”
无艳道：“之前有人送了饭菜给我，我吃过了才睡的，你们喝了多久？”无艳说着，嗅到尉迟镇身上酒气甚浓，她便取了布袋，在里头翻来翻去，找出一棵细细药草，递给尉迟镇道：“张口，含着它。”
尉迟镇虽然喝了不少，但只有三分醉意，闻言一笑，便坐在床边，乖乖张嘴。无艳见他不接，便直接将草放在他的嘴里。
尉迟镇含住草，舌尖传来一股苦苦的味道，不由含糊问道：“这是什么？”
无艳道：“这是清心草，可以解酒的。”
尉迟镇问道：“这也是你从药铺找来的么？”这一路上而来，每次经过城镇，无艳总要转转药铺买点稀奇古怪的药材。
无艳道：“这却不是，你还记得上回我们找到的那条小河么？我是在河边发现的，就随手采了几根。”
尉迟镇笑道：“真是能干的小丫头，居然知道我会用到。”说着便俯首过来，额头抵着无艳的额，道：“之前我跟彭钺那么说，你不会恼我么？”
尉迟镇忽然这样问，无艳一时没回过神来：“什么那么说？”
尉迟镇趁着几分酒意，低低道：“就是我说……你是我没过门的妻子……”他本来含着那草，却因低头又开口的缘故，那细草便滑了出来，落在衣袖上。
无艳身子一抖，感觉尉迟镇额头滚烫，这股热意仿佛也极快地传到了她的身上，瞬间浑身浴火一般，也不可遏止地烧了起来。
无艳正欲后退，尉迟镇却伸手，在她腰间一搂，用了几分力道，低低又道：“怎么不说话？莫非是……真的生我的气了？还是说……不愿意……嫁给我？”
无艳又窘又羞，哪里能说出口，尉迟镇见她脸颊如火，秀色可餐，腹中一份的酒意化作三分，刹那竟有些意乱情迷，他的另一只手本来撑着床面，此刻便也探过来，将无艳牢牢抱入怀中，顺势脸颊相贴，呢呢喃喃道：“真的……不愿意么？”
无艳不知该如何回答，浑身簌簌发抖，不知是渴望还是畏惧，正要抬头，唇上却一暖，浓烈的酒意从尉迟镇的舌尖上亦缠了过来。唇舌相接，尉迟镇的喘息之声越大，他将腿轻轻一探，便上了床。

第四十七章 黄河远上白云间
尉迟镇生性端方稳重，极少失态，没想到仅有的几次却都在无艳身上了。
尉迟镇跟无艳两心相许，他也是认定了就绝无更改的，是以才在彭钺面前那样“直言不讳”，但他毕竟并非浪荡不羁的性子，又加上出身便是名门长公子，自律甚严，因此虽然定了终身，且守着无艳这样的绝色，却始终如个君子一般，并不越雷池一步。
此刻因吃了酒，又说起这件敏感之事，目睹眼前活色生香，酒力催动之下，尉迟镇竟有些把持不住。
无艳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原先跟尉迟镇相处，他也不曾如此，一时心慌意乱，被尉迟镇压在榻上，动也不动，双眼闭上又睁开，闪闪烁烁，不知该如何是好。
尉迟镇俯身望着她，只觉得人面桃花四字实在是俗，但何止这个，他想来想去，竟想不到可以形容无艳的词语，尉迟镇凝视着眼前容颜，忽地便想到两人初见之时，那红盖头底下的人儿，蓦地抬头，亦是这样的明眸，带着诧异跟好奇之色，明澈无邪地望着他。
或许便是从那时候，他如不动深海的心，被她抬头一瞥之间，缭乱了无边波澜。
尉迟镇呼出一口气，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的一缕发丝，眼中的迷乱之色退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涌起的温柔。
尉迟镇抱住无艳，微微靠在她的身上，他低下头来，脸颊蹭过她的脸，于那耳畔轻轻一吻。
无艳骨碌碌地转动眼珠，试图看他在做什么，尉迟镇的大手抚摸过她的头脸，把她抱着，贴在自己胸前去：“别动……”
无艳闻言，便乖乖地不动，尉迟镇道：“当时你拍着床褥说……让我过去一块儿睡……”
无艳莫名，一时想不起尉迟镇说的是什么。却听耳旁热乎乎地，却是他又说：“我当时想……这丫头如此性子，怎么了得，倘若遇到坏人，必然是给人家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的……”
无艳这才模模糊糊记起，尉迟镇说的是他们两个在青州府的事，不由反驳：“哪里有人卖我？我才不会那么笨，我能看出好人坏人呢。”
尉迟镇轻笑起来，身子因笑而簌簌发抖，笑道：“是了，我倒是极为感激你师父的先见之明，只不过奇怪的是……只不过，若是有心人，自然就会发现其中破绽……唉，真是侥幸……”
无艳仔细想了想：“你是说师父给我易容的事么？哦，说来也是，遇之就看出我易容来了，还有……”
无艳说到这里，便皱了皱鼻头，欲言又止。
尉迟镇眉峰一动，自知道她没说出口的那名字是谁。尉迟镇垂眸细看她，心中的疑窦转了转，终于又按下，反而一笑，道：“是啊，所以我说侥幸。”
无艳忽然问道：“镇哥哥，你喜欢我之前的脸，还是现在的？”
尉迟镇莞尔：“之前或者此刻，都是你呀，我都喜欢。”
无艳吐舌笑笑，道：“在天龙别院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的脸恢复啦，可是周围那些人见了，都惊讶的跟见了鬼怪一般，其实，这种反应就跟我行走江湖时候……遇到有一些人的反应是一样的……镇哥哥，我不觉得我现在很好，也不觉得我过去很差，你以为呢？这样想是不是很傻？”
尉迟镇沉吟片刻，道：“你这样想，可知我多高兴么？对我来说，我虽觉得你现在极美，但是，却也不觉得你过去很丑……”尉迟镇说到这里，忽然之间想到在京城之中，他跟无艳独处之时，凝视她的双眸竟有种无法自持神魂颠倒的感觉……只不过，尉迟镇此刻竟也难以分清，当时那种感觉，是因为那种绝美就算是用高明的易容术也无法完全遮掩呢……或者只是……因为他当时已对无艳心生爱意。
无艳嘻嘻一笑，便张手抱住尉迟镇的腰，尉迟镇正觉得这个姿势太过危险，见她反而亲热地抱住自己，便忙道：“乖，不要乱动。”
无艳道：“镇哥哥，我想到一件事。”
尉迟镇问：“何事？”
无艳道：“你……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愿意……”
无艳有些儿害羞，便故意拉长语调不愿说出来，尉迟镇却明白其中意思，不由笑出声来：“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么？小丫头要怎么回答？”
无艳把脸往他怀中藏了藏，镇定了片刻，才期期艾艾道：“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尉迟镇有些失望，却又好奇问道：“哦？”
无艳小声又道：“我是师父养大的，我、我不该就……我得回去问问师父……只要他答应……那就可以了。”
尉迟镇哈哈大笑：“那就是说，你心里是愿意的，只要你师父答应就行了么？”
无艳捂住脸，一点头：“嗯！”
尉迟镇道：“你方才说不能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生怕是我一厢情愿。”
大抵沉溺爱愿之中，多半患得患失，连尉迟镇竟也不免。
“当然不是啦……”无艳叫了声，忽地昂头往前，吧唧一下亲在尉迟镇下颌上。
尉迟镇心中欢悦无法言说，本来理智告诉他要赶紧停下，不能再如此了……可是双手竟像是脱离自身一样，牢牢地环抱着无艳的腰，简直无法离开分毫，与此同时，心中也有种叫嚣，就好像是一直行走在荒漠中，干渴而饥饿，从喉咙到嘴唇，都火烧火燎地，再不开解便会无法承受。
尉迟镇正天人交战，苦苦忍耐。无艳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热，而且抖得也越发厉害，无艳抬手，在尉迟镇脸颊上摸了摸：“镇哥哥，你好热……不会是……”
尉迟镇察觉那绵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双眼几乎都红了，张口道：“别动……”
无艳听他声音沙哑，带着无限隐忍，且又酒气袭来，她忽地记起来：“差点忘了，你是喝醉了，我的清心草呢？”
尉迟镇半边冰河半边火焰，浑身肌肉都绷紧起来，无艳望着他，叹了声：“你方才不吐掉就好了。”
尉迟镇看着她的眼神，瞧出里头尽是担忧，自然是担心他醉了酒受苦，尉迟镇心中一软：“星华……”
无艳正竭力又掏出一根清心草来：“嗯？”
尉迟镇道：“我……”
尉迟镇刚要说话，却见无艳握着一根清心草，小心翼翼地戳到他的嘴里：“咬着……”
尉迟镇怔了怔，终于又含住了那根草。
无艳见状才松了口气，问道：“对了，你要说什么？”
清心草的甘苦之味在舌尖散开，尉迟镇索性把草吃了进去，又嚼了几口，便咽下去。
无艳呆道：“你干吗嚼了他？”
尉迟镇吃了一惊，问道：“不能吞下去么？”
无艳道：“吞下去倒是无妨的，没有毒的，但是就是太苦啦，像是黄连的味道呢，莫非你不觉得？”
尉迟镇正觉得舌头有些苦的发麻，却偏偏忍不住笑道：“我一时心急，却没觉得怎么苦，这会儿才觉得有些苦了。”
无艳很是无奈地叹道：“原来你犯起呆来谁也比不上，我头一次见有人吃黄连会没察觉苦的，不过不怕，我这里有甘草蜜丸……”她又欲翻身去兜里翻找，尉迟镇却见她肩头轻轻按住，道：“何必去找什么别的？这里便有最好的药。”
无艳愣愣地看他：“啊？哪里？”
无艳正有些惊奇，她制作的药自然都是上乘，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会比蜜丸更甜更有用的……正呆呆地望着尉迟镇想看他拿出来，却见他微微一笑，便低下头来。
双唇相接，无艳睁大双眸，尉迟镇以唇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双唇，低低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知道了么？”
无艳脸颊上顿时又浮现隐隐红云，尉迟镇又压下来，那苦苦的麻木却仿佛极快地退却，从浅尝辄止的试探到逐渐缠缠绵绵难舍难分，两人几乎都忘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就连门口上彭钺一脸呆滞地站着看了许久都未发觉。
两人相依相偎，甜蜜难以形容。
良久，尉迟镇才出门，却有个伺候彭钺的小兵向他禀报，原来之前大营有传令来，叫彭钺去当值了，本要来跟他说一声的，怕打扰了他……又让尉迟镇安心住下，等他轮值回来后再痛快喝酒。
尉迟镇听了，有些惦记彭钺：之前两人喝了不少，彭钺隐约酩酊大醉，虽然灌了醒酒汤，又歇息了小半个时辰，也难保他已全然酒醒……但是也无法，人已离府了，尉迟镇心底担忧的念头一闪而过，只安抚想自己是多心了。
尉迟镇叫人打了水，简单地沐浴更衣过后，眼看天要黄昏。
边塞的黄昏来的格外快，急促而苍凉，尉迟镇换了一身衣裳，正叫了无艳准备吃晚饭，却见伺候彭钺的那小兵满脸慌张从廊下跑过。
尉迟镇反应奇快，当下拦住他：“怎么了？”
那小兵吓了一跳，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才结结巴巴道：“不、不好了……我们统制大人去轮值，不知为何惹怒了大将军……现如今给押在辕门外打呢，也不知道到底如何，请恕小人不能伺候了，小人要去探听消息……”
小兵心急，说完后撒腿就跑，尉迟镇皱眉凝望他急速消失的背影，忧心忡忡，心想自己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
无艳站在旁边，自也听得一清二楚，闻言便道：“镇哥哥，那位彭大人出事了么？”
尉迟镇点点头，却不好跟她说此事可大可小，因据彭钺所说，孙大将军如今喜怒难测，也难怪这小兵如此惊慌。
无艳见他满面忧色，便道：“那我们在这里干等也不是法子，不如我们也去探听一下消息？”
尉迟镇正有此意，被无艳一提，便下了决心，道：“那我自己前去便是了，你……”
无艳不等他说完，便牢牢地抱住他的胳膊：“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等！”
尉迟镇见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生怕他抛下她一般，又是无奈又是笑，心里却也甜蜜，便道：“好吧，只不过，孙大将军人很严厉的，到时候你可不要吓得哭出来。”
无艳得意笑道：“我才不怕呢，何况有你在。”
尉迟镇携无艳出门，吩咐一个士兵备马，他跟无艳同乘一匹马，只将她搂在怀中，又叫了人带路，如此行了大概一刻多钟，便到了鸡鸣驿大营。
尉迟镇本想找个人打听的，没想到才翻身下马，就见一大堆将领士兵围在辕门处，底下押了个人，劈里啪啦地正打板子，那人却也硬挺，竟没叫出声来，只是哑忍。
给尉迟镇带路的那士兵早给守门的士兵报了身份，说是彭钺的贵客，那士兵知晓里头彭钺正受苦，自也不为难。
尉迟镇跟无艳对视一眼，便急急地大步往前，将到辕门处，就听到有个人小声道：“大家伙儿这样守着也没有用，不如一块儿进去求老爷子开恩吧？”
另一人道：“说的是，这若是十几二十下，倒也好说，上来就要打五十军棍，这还不得去掉半条命？”
两人开口，那被打的人道：“都不许去……我一个人遭罪，总比一窝端的好，老爷子正气头上，谁叫我喝醉了正撞上呢……”
这被打的，果真正是彭钺，听了他的话，那原先开口的人道：“今日原本也不归你当值，在家里喝醉了难道也是错？”
彭钺被打的痛苦不堪，却还忍着，逞强道：“总之都不要多嘴！只是五十军棍而已，又不是五百……老子还挨得……”
这话彭钺本是要安抚众人的，没想到却给那不该听的人听了个正着，只听得有个声音炸雷一般，惊天似响起，冷烈道：“原来五十对你来说还是少了！好个大胆的贼徒，给我继续打，打得他不敢嘴硬为止！”
刹那间，辕门这边站着的将领们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地，却见从军营里头，有道清癯而高挑的人影大步而出，众人都是向着他跪了下去。
此刻夜幕降临，风裹着沙子，时起时落，此刻劲风吹过，辕门处的大旗烈烈发声，几乎令人站不住脚，那道偏瘦削的人影却如利剑一般，无比狠厉地劈开眼前夜色跟重重风沙，如王者驾临。
无艳在尉迟镇身边，定睛看去，却见来人，身披铠甲，裹着战袍，腰间虎头带，脚下靖平靴，面容清瘦，长眉入鬓，双眸如鹰隼般，锐光隐隐，薄唇高鼻，下巴上有几缕胡须，随风飘扬，这人自然正是名镇关外的老将军孙锦堂了。
无艳看了会儿，不由道：“啊，这个人……”
尉迟镇忙制止她，然而此刻人人噤若寒蝉，尉迟镇又带着无艳渐渐走近，孙锦堂何许人也？耳力过人之极，当下目光一转，便看向两人。
尉迟镇对上孙锦堂的双眸，虽然他面上依旧镇定如许，心中却也不由一颤，暗想：“果然不愧是老爷子，好凌厉的一双眼，足见宝刀未老……”
虽然起初不打算相见，但既然阴差阳错见了面，尉迟镇自不能再退缩躲闪，当下便想要见礼。
无艳却鼓起嘴来，对孙锦堂极具煞威的眼神视而不见，她往前走了一步，歪头看着孙锦堂：“老人家，你……”
尉迟镇心头巨震，急忙上前拦住无艳，又向孙锦堂道：“孙大将军，失礼了，请勿要怪罪。”
孙锦堂一双利眼从无艳面上转开，便看向尉迟镇，冷笑道：“原来是你，怪不得彭钺今日喝醉了，原来是你这不知死的囚徒带坏了我的人！”
孙锦堂一见面就大骂，且毫不留情，尉迟镇心中诧异，却也记得彭钺说的孙大将军性情古怪之事，当下一笑，道：“今日彭钺喝醉了，的确是晚辈的错，还请您高抬贵手……”
孙锦堂复冷哼了声，道：“好好地官儿不当了，竟跟个女子厮混着浪迹天涯起来，如今你如丧家之犬一般，还有什么资格跟老夫讨价还价？”
尉迟镇城府深厚涵养极好，又想保住彭钺，又因对孙锦堂很是尊敬，便毫不生气，正欲应付，却听得身边无艳叫道：“喂！你这老头，你为什么总是骂我镇哥哥，你再过分，就别怪我对你无礼啦！”
无艳自跟尉迟镇认得，便对他的为人很是钦敬，以至于不知不觉倾心于他，自然无法容忍有人当面斥骂贬低尉迟镇，听孙锦堂左一句右一句骂个不停，无艳哪里能忍得了。
无艳自小在山上长大，全然不知什么权贵威严，之前连进宫见皇帝都视为平常，对孙锦堂，自然也不客气，她又哪里知道，这关外关内，普天之下，没有人敢这样跟老将军说话。
尉迟镇当然知道不对，急忙替无艳请罪：“老将军恕罪，无艳只是无心之语，并无冒犯之意。”
孙锦堂横眉冷眼，盯着无艳闷声不吭地往前走了几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敢在老夫面前高声放肆！尉迟镇，你跟这种粗野无知的丫头厮混一起，可见老夫并没有骂错！”
孙锦堂之前很是瞧不起尉迟镇，甚至出言讥讽侮辱，尉迟镇却毫无怒意，然而听他如此说无艳，却不由皱了皱眉：“老将军，无艳从小与世隔绝，虽然有些不通世事，不懂什么繁文缛节，但也只真性情罢了。”
孙锦堂没想到尉迟镇竟会为无艳辩解，有些愕然之余，紧锁双眉看向他，眼中透出厌恶之意，道：“呸！之前还以为你是堂堂大丈夫，镇守山西总也有几分威名，不料竟也是个沉溺女色之辈，算是老夫看走了眼！”
尉迟镇听他复又骂了起来，却只不卑不亢道：“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尉迟镇始终只是尉迟镇，不值得夸耀，也不至于不堪。”
孙锦堂见他竟不示弱，大怒：“混账东西……”
无艳在旁，听着尉迟镇出言维护自己，正觉高兴，见孙锦堂不依不饶，破口大骂，无艳又气又是无奈，便道：“唉！你不要再发火啦，你的脸色已经很不好，再这样乱叫乱嚷只会越发头疼！”
孙锦堂一愣，竟没再继续骂下去。
尉迟镇拉住无艳，趁机道：“老将军，我只是路过，至于彭钺，他跟我有旧日情谊，不好就装作不认得的，是我不该拉他喝酒，害他误事……如果论罪，也是该记在尉迟镇身上。”
他们说话的这功夫，那边彭钺跟一干军官都怔怔地看着，此刻天越黑了，风沙也越大，隐隐听到风卷起尘沙发出呜呜怪叫的声音。
无艳把蒙面的巾子系的紧了些，又往尉迟镇身边靠了靠，也跟着说：“对啦，你干吗要打彭大人，他明明是你的兵，你因为镇哥哥而打你手下的人，岂不是很傻？”
孙锦堂眉头又是一皱，尉迟镇忙对无艳低低道：“星华，别做声。”
孙锦堂眼神闪烁不定，忽地脱口问道：“你叫她什么？”
尉迟镇一愣：“老将军……何意？”
孙锦堂又看无艳一眼，幽暗的灯笼光芒下，只见到面巾纸上一双璨然如星的眼睛，孙锦堂愣了愣神儿，面上原本的凌厉跟盛怒之意竟极快淡去。
无艳看看孙锦堂，又看尉迟镇，想说什么，却又因尉迟镇的吩咐而忍住。
孙锦堂却不再看两人，他默默地转身，扫了一眼辕门之下的那一堆人，原本负责责打彭钺的士兵本来偷偷地停了手，见状，却又怕惹怒了孙锦堂，忙又举起棍子来作势预打。
彭钺亦紧闭双眼，准备接受臀上痛击，忽地却听苍老的声音道：“够了！真要把人打死么！”
众人大为意外，连同尉迟镇在内，都看向孙锦堂，却见孙大将军冷冷道：“备马，回大营。”说罢，他竟不再入鸡鸣驿营房，只是往外而去，几名随身的侍卫军官见状，赶紧跟上。
彭钺呆呆地看了会儿，还不肯相信自己居然就给如此轻饶了，眼看孙锦堂的身影要没入黑暗，他急忙从凳子上翻身起来，大声叫道：“多谢老爷子开恩！”
孙锦堂却头也不回，充耳不闻般，翻身上马，大喝一声，马蹄声如惊雷般极快远去。
尉迟镇亦沉默恭送，只是不知为何，就在方才孙锦堂转身之时，给尉迟镇一种很奇异之感……同方才初次相见时候那样威风凛凛……大不相同的感觉。
无艳靠在尉迟镇身边儿，眼看孙锦堂离去，不由喃喃道：“这样大的风沙，他还要走夜路……岂不是很危险……”
尉迟镇抱住无艳的肩，他心中对孙锦堂忽然息怒离开的事很是不解，听到无艳低语，便道：“怎么了，你方才还当面儿对老将军不客气来着，这会儿却又为他担心了么？”
无艳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尉迟镇：“他的身体好像很不好……”
尉迟镇心头猛地一跳，凝视无艳双眸，正要问话，那边彭钺却被人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尉迟镇忙低头在无艳耳畔道：“乖，别说话。”
无艳不明所以，闷闷地应了声。
正好彭钺来到跟前，叹道：“大哥，我服了你，你跟老爷子说了什么？竟说服他竟饶了我？”
尉迟镇道：“大概不是我的缘故，是老将军本来就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何况罪不在你，你也只是被我连累，老将军还是很能分清是非曲直的。”
彭钺吁出一口气，道：“方才差点吓死了我，以为小命不保了……对了，这儿风沙大，咱们进屋说话吧。”
尉迟镇笑了笑，陪着他一块儿往内而行，问道：“从这里到大营，要多远？路可好走？”
彭钺道：“到玉门关的话，也要十五里，晚上风沙这样大，总要走一个时辰才能回去……所以我没想到老爷子居然会这个时候来到鸡鸣驿，弄得我措手不及。”
尉迟镇道：“老将军回去路上可安全么？”
彭钺道：“说起来老爷子就是这个性子，性起了就如风一样，神鬼皆怕，虽然路不太好走，但也阻不住他老人家来去，且还有侍卫呢。”
说话间，便进了里头，彭钺转身要落座，屁股沾着凳子，顿时又跳起来，嘴里嘶嘶叫痛。
是夜，便歇息营中，第二日清早，尉迟镇便跟无艳来向彭钺辞行。
彭钺有心挽留，但也知道两人有事在身，于是亲自送他们出了七八里地，眼见前头隐隐地都能看到玉关城墙了，才带兵回去。
尉迟镇同无艳两人直奔玉关而去，此刻将进八月，塞外此处，早晚都冷如冬日，中午却又因日光太烈，让人炎热无比，气候十分诡异，有时候连续几日刮怪风，甚至会飘下雪来。
幸好今日天色不错，可见湛蓝晴空跟远处山峦轮廓。尉迟镇却担心自己不熟这塞外气候，万一变了天，起了风沙，很容易迷路，因此跟彭钺分别后，尉迟镇打马急行，不敢耽搁分毫，不多时便到了玉关城外。
此刻城门已开，也有来往客商出入其中，因是关外要塞，守门的士兵须不时盘查过关通牒，尉迟镇到了跟前，把彭钺给的令牌出示给小兵看，小兵肃然起敬，顺利放行。
尉迟镇跟无艳入了城，便翻身下马，边走边看。
这玉关原本是荒凉之地，孙锦堂自年少时候便来驻扎，那时候才不过三两个士兵，一座荒城，逐渐地却成了如今这般规模，大小竟不输尉迟镇驻守的太原，尉迟镇细看，他是行家，自然也懂，见这城墙内外各处的军事工事井井有条，士兵们机警干练，而来往的百姓跟客商们亦源源不断，行人神态闲散，物品也算丰富，这一切，自然多半是因孙锦堂这几十年来的镇守。
无艳见这样的塞上风光，很是喜欢，又因天晴没有风沙，她便将面巾扯下，拉着尉迟镇四处观看。
尉迟镇见她兴高采烈，他自也放松，乐得陪着她乱逛，见有什么新奇好玩儿之物，便给她买了，有什么喷香新鲜的吃食，便也买来给她吃。
两人进城后，转了半个时辰，无艳已经吃的嘴角流油，眼睛也看了个饱，却还兴致勃勃丝毫也不觉得累，尉迟镇却怕她腿脚会受不了，便拉着她去投栈。
尉迟镇照旧要两间房，店东笑眯眯道：“客官，因这两日是盂兰盆会，来来往往的客商甚多……只剩下一间房了，你们是两位？住一间倒也使得。”
尉迟镇有些为难，无艳道：“盂兰盆会是什么？怪不得外面好些人。”
店东见她生得十分美貌，但因此处是关外要塞，客栈里见多形形色色的客人，因此倒也不怎么大惊小怪，掌柜便道：“本来是例行的祭祀，为了这么多年来战死沙场的将士们举办水陆道场，毕竟这么多年，也多亏了他们才能保住天下太平……渐渐地便成了盛大节日，关内塞外的客人们都会来此交易，什么珠宝啊牛羊啊丝绸啦，什么都有。”
无艳听得津津有味，尉迟镇却咳嗽一声，对她道：“这里只有一间房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店掌柜听见，便道：“客官，别家都不用问了，再晚一点，连客栈都没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这儿都没房间了，好些客人都睡在街上呢。”
无艳大惊：“街上也可以睡？”
店掌柜见她瞪圆双眼，骨碌碌很是可爱，他也乐得多嘴，正要解释，却见外头有几个身背背囊的客人进来，一人道：“已经走了两家了，再没有房的话，我可受不住了。”
另一个便来问掌柜道：“掌柜的，可有房间？”
店掌柜迟疑着看尉迟镇：“客官……”
尉迟镇当机立断道：“我们住了。”
店掌柜眉开眼笑，对那两个客人道：“抱歉，没有房间了。”那两人甚是失望，嘀嘀咕咕地出门去了。
尉迟镇心中叹息，心想晚上大不了便依旧打地铺罢了，却听无艳仍追着掌柜的问：“街头怎么睡？晚上不是很冷么？”
尉迟镇跟无艳进了房内，尉迟镇便将所带所买之物妥善安置，无艳见此地无床，却是夯实的土炕，十分欣喜，便爬了上去，躺在炕上，摊开手脚，十分舒服。
尉迟镇放置好东西，回头见她全然放松之态，忍不住笑笑，摸摸茶壶还是热的，便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无艳吃了口茶，便又满足地叹了口气，在炕上滚来滚去，尉迟镇啼笑皆非，道：“走了一个时辰，不累么？”
无艳摸摸肚子凸出的地方，苦恼说道：“不累，就是有些吃撑了。”
尉迟镇差点笑出声来，无艳抬头，道：“听说晚上还有好玩儿的，待会我们出去看好么？”
尉迟镇倒了杯茶慢慢喝了口：“总算是到了地方，便随你就是了。”
无艳又舒了口气：“我喜欢这里，没有那么多人盯着我看。”
尉迟镇听了上半句，正觉得好奇，听到后面一句，却又忍俊不禁，看着无艳抱着被子的恬静安乐模样，尉迟镇忽地想到一件事：“星华……”
无艳“嗯”了声，却闭着眼睛不动，尉迟镇道：“我有件事不明白，昨日，你为什么说老将军的身子不好？还说他会头疼？我看老将军的反应，倒好象是被你说对了似的。”
无艳睁开眼睛：“啊……是这个，虽然当时有些看不清，但是我见他冲你大叫的时候，额角青筋暴涨，而且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弹动，这可不是个好的征兆。”
尉迟镇心头发紧：“是什么意思？”
无艳迟疑着，道：“他一定有头疼之症，但手指那样弹动的话……我怕……”无艳皱着眉，想不到合适的形容，隔了会儿，才说道：“是了，就好像是一根弦，若是绷得太紧，就会……”
尉迟镇骇然：“竟会那样严重？”
无艳听出他有些惧意，便道：“也不一定，我没有仔细看，或许……是我看错啦。”
尉迟镇心中七上八下，垂眸想了片刻，便道：“星华，这些话，你千万别跟其他人说，知道吗？”
无艳眨了眨眼：“好啊，为什么？”
尉迟镇道：“孙老将军……这一身干系甚大，总之，他不能出事，或者说，不能传出他出事的这些消息，尤其是在还不确定的时候。”
无艳点头：“好啊，我听你的，谁也不说。”
尉迟镇看着无艳认真之态，不由地展颜一笑，然而他心里却仍有些慌慌地，仿佛哪里觉得不安生，想到昨晚孙锦堂的反应，除了因无艳说中他的病痛之外，仿佛还因为……尉迟镇又喝了口茶，勉强压下心底的念头。
两人歇息片刻，无艳便又缠着尉迟镇陪她出门玩耍，尉迟镇见她兴致甚高，自然陪同，何况根据镜玄所说，叫无艳来玉关……那便是已经到了地头，多转转倒也是好的。
两人从城南转到城北，无艳终于有些累了，尉迟镇见她略带疲累之态，便忍不住故意逗她：“你现在玩得累了，晚上怎么办？”
无艳生怕他不许，忙道：“我晚上也要玩。”
尉迟镇大笑：“你这小傻瓜，留神贪玩，累坏了身子。”
无艳哼了两声，嘟起嘴来，弯下腰去揉自己的脚。
尉迟镇摇摇头，将她拉起来：“真的累了么？你过来，我背着你。”
无艳呆道：“这怎么好？”
尉迟镇笑道：“这又有什么不好？”
无艳问：“你不累么？”
尉迟镇道：“你忘了我也是行军打仗的人么？这点儿路怕什么，平常穿着铠甲带着兵器，加起来大概都比你重了。”无艳被他说的心动，她又惦记着晚上要出来玩耍，当下索性就爬上尉迟镇的背，尉迟镇身形高大，轻轻快快地背起无艳，又往前走。
无艳趴在尉迟镇背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心中甜蜜之极，如同开了一朵欢喜的花儿，时而趴在他身上做假寐状，时而抬头看街头风物，快活无比。
幸好玉关南来北往的奇人异事多，两人如此，倒也并不格外惹人瞩目。
尉迟镇见转了这半天，想无艳必然也饿了，便有心找吃饭的地方，如此转悠了片刻，忽地听到有个声音惊骇叫道：“小姐！”
尉迟镇一愣，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去，却见在自己身侧不远处，站着个身材矮胖的妇人，大概四五十岁，双眼直勾勾地，正盯着他……背上的无艳。

第四十八章 羌笛何须怨杨柳
尉迟镇起初以为那名陌生女子看的是别人，还特意回头瞧了瞧身后，他周遭虽有行人，但却没有什么“小姐”年纪的少女。
无艳兀自没有发觉，正搂着尉迟镇的脖子，昂头看远处，一边轻拍尉迟镇的肩膀，高兴道：“我闻到香味啦，好像是烤包子的味道。”
尉迟镇答应了声，又去看那妇人，却见她仍旧望着这边，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说不清是震惊，悲哀还是绝望……但尉迟镇确定她的确是在看无艳。
无艳见尉迟镇并未说话，便探头去看他的脸：“镇哥哥，你是不是累了？”
尉迟镇道：“没有……星华，你可认识那个人？”
无艳顺着尉迟镇的目光看去：“哪个人？”
眼前行人来来往往，又有商客拉着骆驼经过，着实热闹，无艳眼睛都忙不过来，见那骆驼昂首挺胸，天然一点自傲之态，又懒懒散散，嘴里还缓缓地咀嚼着，十分可爱，她不由嘻嘻笑了几声。
这一队驼队经过，无艳扫了一眼前方，便又趴在尉迟镇耳畔，问道：“镇哥哥，你说哪个人？我怎么没见到？”
尉迟镇定睛看去，却见街对面空空如也，并没有那妇人的身形，尉迟镇有些讶异，左右看了看，街上人影憧憧，哪里还能看到踪迹？
尉迟镇无奈，便道：“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你想吃烤包子了么？咱们便去吃。”
无艳笑道：“好啊好啊，之前在客栈里我听他们都在说喝葡萄酒，我们也尝尝看好不好？”
尉迟镇嘴角一挑，道：“你喝了不会醉么？醉倒的话留神给荒漠里的狼叼走。”
无艳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道：“我只不放手，狼来叼我你也跑不了。”
尉迟镇赞道：“你竟然这样机灵？不过只怕狼嫌我皮糙肉厚不好吃，只去吃你。”
两人说说笑笑，便去吃饭，尉迟镇捡了个靠窗的位子，一边吃饭一边看外头人来人往。
无艳果真少少喝了点酒，她倒是不担心被狼叼走，唯一怕的是喝醉了的话晚上看不到城内热闹。
两人在酒店内呆了将近一个时辰，酒足饭饱，才双双出门，沿着长街便往回走。
无艳体力恢复了几分，便不用尉迟镇背着，此刻天色有些儿暗了，熙熙攘攘的行人越发多，尉迟镇护着无艳，顺着人潮往前而行，边走便听同行之人议论，原来前头府衙之前的广场上正行水陆道场，要操持三天三夜，故而大家伙都去看热闹。
如此走到十字街口，就见一队士兵巡逻经过。行走闹市，这些士兵却毫无懈怠之意，身姿亦威武挺拔，虽然只是十几人的小队，却有种凛然慑人的气势，所到之处，行人主动敬畏避让。
尉迟镇从旁看着，什么样的主将便带什么样儿的兵，这玉关跟鸡鸣驿又是不同，此处的兵都算是孙锦堂的直系，训练出来，也都带了孙锦堂那股凌厉肃杀的气质。
尉迟镇负手闲看，那领头的队长一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竟跟尉迟镇的目光正对上。
目光相对的瞬间，尉迟镇剑眉一扬，他也是行伍出身，训练有素，自知道这小队长在想什么，设身处地如果是他带兵在此巡查，似他这样的人，也必然是头号该注意的对象。
果真，那士兵队长脚下一转，便向着尉迟镇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将他上下扫了一眼，道：“哪里来的，是什么人？”一边问话，手且按着腰间的刀。
尉迟镇道：“在下复姓尉迟，是鸡鸣驿彭统制的友人，听闻了玉关的盂兰盆会很是热闹，便特携女伴前来见识。”尉迟镇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拿出令牌给他过目。
小队长仔细看了看令牌无误，又扫了一眼尉迟镇旁边的无艳，却见她妙眸如水，正好奇地看着自个儿，小队长面上一热，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把令牌交还给尉迟镇，道：“原来是远来的客人，打扰了。”
尉迟镇微微一笑：“哪里，有劳军爷。”
小队长一点头，又看无艳一眼，才转过身，带兵去别处去了。
夜幕终于降临，尉迟镇把无艳拢在怀中，就见前头的广场之上，果真是灯火通明，共分七个法坛，供奉众天神佛菩萨，准备铜磬手铃等法器，以香花宝烛果品之类供奉，高僧分列端坐，诵经超度祈福，广场上也有许多善男信女自备蒲团，同样跪地祷念，灯火烁烁，映的诸般神座宛若神明临凡相似，一片庄严肃穆。
无艳见状，也忙合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尉迟镇笑着摸摸她的头，道：“他们在这里念经，我们再去别处转转吧。”
无艳道：“我还想再看看。”
尉迟镇无法，便陪着她站着，他闲着转头四看，却见有人点燃莲花灯，随风升上天空，灯光盈盈，点亮夜空，越飞越高。
尉迟镇看得心动，便望了无艳一眼，见她正合掌闭眸默默地，他心中便想：“丫头必然也喜欢……却不知这种灯是从哪里弄来的，我若给她也弄一个便好了。”
尉迟镇心存此念，便越发留意看周遭，谁知看了会儿，脸色却逐渐变了，见无艳兀自低头祷念，尉迟镇抬手，将她挽着发丝的钗子拔下，举手射了出去。
只听得哎呀一声，有人中招，无艳睁开眼睛，却惊见尉迟镇已经离开身边，无艳心头一慌，叫道：“镇哥哥！”拔腿追了过去。
尉迟镇来不及多说，纵身而起，身形在夜色中如鹰隼破空，他一动，负责守卫的士兵们便也察觉，顿时戒备起来，与此同时，人群中有几道身影也腾空而起，竟是杀向法坛之上。
士兵们驻守边塞，身经百战，当下浑然不惧，挺刀迎上，而刹那间尉迟镇出手如电，连连击倒人丛中跃出的四五人，见镇守的士兵们已经惊动，也很快地控制住局势，他才站住身形，回头看向无艳。
此刻人群略有些骚动，但难得地竟没有四处逃窜，只有小范围的波动而已。
无艳被人挤着，竟跑不到尉迟镇身边，只急得大叫道：“镇哥哥！”正奋力往这边挣扎，忽然间被人抓住了肩膀。
无艳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却见身边的竟是个陌生的妇人，正急切地盯着她，叫道：“小姐，小姐真的是你？”
无艳摸不着头脑，道：“你说什么，你认错人了！”她试图将这女人挥开，却不料这妇人虽不懂武功，力气却是极大的，拼命抓着无艳，叫道：“我不会认错的，我不会认错的……老爷，老爷，是小姐回来啦！”
无艳大骇，以为遇到了一名疯子，此刻尉迟镇飞身跃了过来，见状便道：“放开她！”
那妇人一愣，四目相对，尉迟镇认出她就是白日站在街对面的那名妇人，没想到居然又在此处相遇。
无艳见尉迟镇靠到身边，才松了口气，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地叫道：“镇哥哥！”
无艳见那名妇人兀自抓着无艳，便要将她推开，把无艳拉过来，手一动，却听到有人冷冷道：“胡说什么？她怎么会是珍儿！”
尉迟镇闻言一震，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人群中，孙锦堂身披一袭黑色大氅，缓缓现身，他左手竟抓着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身形庞大，然而在孙锦堂手中，却如捏虫豸一般轻易，走动间，却听得细微地咔嚓一声，孙锦堂松手，黑衣人便萎顿倒地。
尉迟镇心头微微发寒，知道孙锦堂这眨眼间已经捏断了刺客的脖子。
尉迟镇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不由倒吸了口气，却见人群中有不少身影悄然而有秩序地窜动，尉迟镇毕竟也曾为一方大将，一眼之下心头有数，知道是孙锦堂早有安排，而他竟也跟普通民众一般在人群之中，不动则已一动决胜，可见老将军胸有成竹，高人胆大。
孙锦堂面不改色，走到两人跟前，那妇人才松了手，急忙地跟孙锦堂道：“老爷，我没有看错，你仔细看看，是不是跟小姐一样？”
孙锦堂面现怒容，道：“住口！你看她才多大年纪！你是疯了么！”
妇人转头看向无艳：“可是、可是……”哆嗦着话还没有说完，眼中的泪就断线珠子般掉下来。
无艳本正莫名其妙，又见孙锦堂忽然出现，她对这脾气很烈的老头子没什么好感，当下便躲在尉迟镇身边儿不做声，然而见孙锦堂怒斥这妇人，无艳忍不住道：“你干吗骂她？你怎么这样凶！”
孙锦堂一怔，妇人也睁大眼睛，尉迟镇以手扶额，低低唤道：“星华……”
孙锦堂脸色一变，锐利双眼便看向尉迟镇：“你叫她什么？”
尉迟镇心中咯噔一声，这是孙锦堂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头一次的时候，尉迟镇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尉迟镇迟疑道：“老将军，你为何总问这个？”
孙锦堂锁着双眉，道：“之前我明明听你叫她无艳……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又叫她星……什么？”
无艳看看两人，便冲孙锦堂耸耸鼻子，道：“我的本名就叫星华，是我师父给起的，莫非你也不喜欢，要骂我么？”
孙锦堂愣住，妇人却伸手掩住口，似哭似笑叫道：“老爷……你瞧，这个神情，跟小姐不是一模一样的么？”
孙锦堂身子一抖，双眼盯着无艳看了片刻，厉声道：“还不住口！”
这会儿有些负责治安的将领便来回报，刺客都已擒下，人群也都安定。孙锦堂不以为意，挥手命人退下，尉迟镇道：“原来老将军早有安排，是我多事了。”
孙锦堂冷哼道：“每年这些狗崽子都要出来闹一闹，不杀几个，老夫还觉得不习惯。”
尉迟镇道：“不知这些试图作乱的是什么人？”
孙锦堂道：“无非是些走投无路的沙匪，不成气候……”他从方才开始就有些心不在焉，竟回答了尉迟镇这句，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又有些恼羞成怒：“老夫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这囚徒，居然敢多嘴来问！”
尉迟镇只微笑低头，道：“是在下失礼了。”
孙锦堂的目光却转开，只看向无艳，双手握了握拳，便欲转身，他旁边的老妇人望着无艳，眼中泪掉个不停，小声道：“小姐……”
无艳于心不忍，道：“大婶，难道你以为我是你们家小姐么？我想你是误会啦，天下之大，面容相似的人何其多？如果我真的跟你们家小姐长得一样，也是有的……我的确不是你们家小姐啦，我是个孤儿，从小给师父养大的。”
那妇人很是悲伤，竟无法出声，孙锦堂微微侧身，胡须颤动：“还用你说？难道老夫眼瞎了？自然知道你不是！”
无艳皱眉，鼓了鼓嘴，道：“哼！还好我不是，不然的话就糟了，我可受不了你这样的坏脾气！”她说着便向孙锦堂吐了吐舌头，翻着白眼扮了个鬼脸。
尉迟镇虽然知道无艳如此是大为无礼，但是一来他极爱无艳，无艳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可爱无比，二来……面对孙锦堂跟这妇人神秘之语，想到镜玄的交代，尉迟镇心中隐隐疑窦丛生，便刻意不拦着无艳，想要静观其变。
奇怪的是，孙锦堂明明见无艳冲自己扮鬼脸，他居然并没有勃然大怒，原本他是要离开的，可此刻双脚却如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一动也不动。
尉迟镇打量孙老将军的表情，才慢慢开口道：“星华，你师父镜玄真人让你来玉关……显然是有要事，孙老将军又是统领玉关的将军，你可不能对他无礼……”
无艳没听出尉迟镇特意把“镜玄”两字念了出来，只乖乖地答应了声：“哦，好吧……”
孙锦堂正呆呆看无艳，忽然反应过来似的，颤声道：“你说什么？什么……镜玄真人？”
尉迟镇凝视他的双眼，沉声道：“回老将军，那是星华的师父，据说星华是个孤儿，多亏了镜玄真人从小把她养大，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呢。”
夜色中，孙锦堂的脸色逐渐发白，如一张纸一般。
无艳看着不妥，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你怎么啦？”
孙锦堂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只是盯着无艳，隔了片刻，才斩钉截铁般道：“不……这不可能！”
无艳满头雾水，孙锦堂双拳紧握，转身要走，忽然间身形一晃，竟往前栽倒过去！
尉迟镇近在咫尺，他反应奇快，闪身过来，握住孙锦堂的手臂将他身形稳住，察觉老将军手腕冰冷，脉息微弱，尉迟镇毫不犹豫，一手搭在他的后心上，暗中运气送入。
尉迟镇暗送真气，孙锦堂只觉背心处一阵暖意涌入，原本酸麻失力的手脚才又恢复自如，这毕竟是在广场，众目睽睽，孙锦堂吸一口气，重新站稳身形。
尉迟镇见状，才松开手，孙锦堂看向他，又看看近在身畔的无艳，终于道：“你们……跟我来。”
孙锦堂说了这声，那妇人睁大双眼，流露喜悦之色。尉迟镇却依旧面不改色，无艳茫然问道：“镇哥哥？”
尉迟镇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也担心老将军么？正好给他仔细看看。”
无艳隐约觉得不太妥当，可她向来最听尉迟镇的，当下自也别无异议。
这广场跟大将军府也相隔不远，不须骑马，便很快到达。孙锦堂一马当先进门，尉迟镇跟无艳两个手握着手，跟在后面，无艳隐约看到大门口蹲着两尊极高的狮子，心中竟有些恐惧。
尉迟镇察觉无艳的不安，低头看她：“怎么了？”
无艳小声道：“镇哥哥，我心里慌慌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尉迟镇摸摸她的头：“别担心，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夜色中他的眼神极为温柔坚定，让无艳陡然心安，甚至有种什么也不怕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无艳回看尉迟镇，瞬间又笑面如初。
进了府内，孙锦堂挥退左右，身边儿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老仆，便只有那妇人，孙锦堂沉默片刻，道：“你们也下去吧，我要跟尉迟镇和……单独说话。”
两人退下之后，孙锦堂看着站在面前的尉迟镇跟无艳，也不叫落座。
无艳见尉迟镇站着，她自也陪站，两两相对，厅内仍旧一片沉默，无艳忍不住便道：“你有什么事？快些说罢，说完了我们要回去呢，还有，你身子不好，以后不要太操劳了，最要紧的是不能再动不动就发怒。”
尉迟镇笑看她一眼，补充道：“无艳的意思是说，老将军劳苦功高，万金之躯，务必要多多保重身体。”
孙锦堂看看无艳，又看看尉迟镇，才冷道：“尉迟镇，你的应酬手段倒也不错！但你以为老夫是那些喜欢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浅薄庸才，只喜欢听些文绉绉耳顺的客套话，却不喜欢难听的忠言直谏么？”
孙锦堂毕竟是两朝老臣一方大员，的的确确是个功勋卓著的上将，尉迟镇是打心里钦敬佩服，行事上自然不愿有分毫失礼，且又因孙锦堂横行关外，无人敢逆他分毫，故而尉迟镇担心无艳这些不修措辞的话又激怒了他，才又用委婉的说法补充开解，没想到反而给孙锦堂看破不说，还狠狠讥讽。
尉迟镇微微一笑：“是晚辈多事了。”
无艳见孙锦堂好像又在“欺负”尉迟镇，便很是不乐意，皱着眉斜睨孙锦堂，很有不服之意。
孙锦堂一眼看到她的表情，搁在椅把儿上的手猛地握紧。
孙锦堂深吸了口气，才出声道：“小丫头，你不服气我说的话么？哼，你这小丫头莽撞无礼，难怪尉迟镇多心，你方才说的话若是换了第二个安西将军听，恐怕就要砍你的头！”
无艳听了“砍头”，吓了一跳，见尉迟镇冲自己微笑，才对孙锦堂道：“我又没说错，为什么要砍我的头？而且你这样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哩！”无艳自觉尉迟镇是将军，孙锦堂也是将军，尉迟镇的脾气如此之好，孙锦堂却像是随时炸毛的狮虎，简直天差地远，令人不敢恭维。
孙锦堂哼道：“你是平民，我是将军，你出言不逊，便是冒犯军威，我有权打你，又因这是关外，我手握生杀大权，要砍你的头易如反掌，不信你问尉迟镇。”
无艳睁大眼睛，就看尉迟镇：“镇哥哥？”
尉迟镇意味深长看一眼孙锦堂，没想到老将军居然有心跟无艳玩笑，他又是意外又是无奈，但孙锦堂如此……这却也不是一件坏事，当下点头，悄悄道：“是真的。”
无艳很不悦，鼓起嘴来嘟囔道：“那我不说了，我们走吧。”
尉迟镇笑道：“别怕，老将军是在跟你开玩笑，他方才还夸你是个直言坦率的性子呢。”
无艳大惊，瞪着他道：“他什么时候夸我了？我怎么没听到？”
尉迟镇忍笑，孙锦堂望着两人对话，嘴角微微挑起，眼中却仍流露狐疑之色，也有极淡的怅惘，他缓缓问道：“你为何又叫无艳，又叫星华，你师父真的是镜玄？”
无艳歪头道：“星华是师父给我起的，我在山上都是这样叫。但后来师父说我行走江湖，要换个名字才好。于是我也叫无艳，我师父是镜玄真人没错……”
无艳说到这里，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莫非，你认得我师父？或者……你是我师父的仇人？”
孙锦堂给无艳的印象就是很凶恶，无艳自然最怕这一点，她想到什么便即刻说出口，但这一点，也正是尉迟镇想知道的。
孙锦堂听无艳问，便道：“我的确认得一个叫镜玄的人，可是你放心，我们没有仇。”
无艳松了口气，却又好奇问道：“我师父多年不下山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得的？”
孙锦堂的脸色有些异样：“算来，总有……十七八年了。”
无艳吃惊：“那么久了？”孙锦堂看向她，默默无语。
尉迟镇对这个答案却并不意外，见孙锦堂不言，便道：“老将军，请恕我冒昧，你问起无艳这些，是否是因为当年珍小姐的事？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么？”
孙锦堂听他问完，脸色复又不好，原本挺直的身躯也微微伛偻起来，无艳见他的手指抖动不休，心惊叫道：“镇哥哥！”
无艳叫了声，撒腿就跑到孙锦堂跟前，着急问：“你觉得哪里不好？”
孙锦堂紧锁双眉，却什么也不回答，只抬头看向无艳，近距离四目相对，孙锦堂望着眼前明眸，从那明澈而满含关切的双眸之中看出几分过往的熟悉之色，耳畔传来无艳的声音：“喂，你说话啊？……好吧，别乱动，我给你看看……”
这清脆动听的声音，又是熟悉，又是模糊，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孙锦堂觉得脑中昏昏沉沉，神魂仿佛循着这声音而飘荡起来，又回到遥远的那一年，春日午后，庭院之中，那娇憨可爱的小女儿，飞扑到他身边，笑着叫道：“终于给我捉到了……不许动啦，让我看看……”
那曾是他唯一的光，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把那道光给弄丢了。
眼睛一片模糊，孙锦堂意识沉沉，仿佛身躯正坠入无底深渊，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从明亮转为微弱，最后……消失在他的眼前，而包围跟吞噬他的，从此只有无边黑暗。
尉迟镇叫了人进来，将孙锦堂抱入内室，无艳给他诊过，幸好没什么大碍，只是短暂的昏迷，可是这对身体素来强悍的孙老将军来说，已经是个很危险的征兆。
负责伺候他的老仆人道：“其实老爷最近几年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更是严重，不仅是身体，连整个人似乎也有些糊涂了……只不过这件事干系太大，我们不敢张扬出去，又因为老爷实在太顽固，都从来不肯就医用药……”
那妇人也跟着垂泪：“虽然老爷总是不让我们提这件事，可是大家暗中都知道，或许不知道哪一天……就……”
尉迟镇道：“两位别担心，老将军毕竟年事已高，关外的事务又繁忙，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以后多加调养，必会好转。”
老仆人看向他，道：“你真的是前山西太原的镇守将军尉迟大人？”
尉迟镇道：“惭愧的很，刚被免职，怎么，老丈知道我？”
老仆人道：“自然是知道的，从老爷还是十三岁的时候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一直伺候到如今，我常常听老爷点评本朝的朝臣将领之类，他常常说起尉迟大人。”
尉迟镇苦笑：“在下不才……”孙锦堂从跟尉迟镇相见开始，就一直不停地或狗血淋头地骂或讥讽，尉迟镇便以为孙锦堂之前必然也没什么好气儿的。
没想到这老仆人摇头道：“不是这样说，尉迟大人是老爷口中为数不多的好官之一，我常常听他夸奖大人，有几次甚至叹息说，若他百年后，这玉关由尉迟大人来守，他也才放心闭眼，所以我才印象深刻。”
尉迟镇心中大为惊讶，但他为人沉稳，因此并不表露十分，倒是无艳，按捺不住叫道：“怎么会这样？他可一直在骂镇哥哥呢！”
那妇人，是将军府的管家娘子，闻言便苦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老爷就是如此，越是喜欢的人，表面上越是极严厉地对待。”
管家娘子说了一句，尉迟镇心中却已然明白：原本孙锦堂对他十分器重，可没想到他丢官罢职，又带着无艳在身侧……对孙锦堂而言自然是大为失望，误以为尉迟镇是个没什么志向游手好闲的堕落之人，当然越发不会给好脸色。
无艳哼道：“他可真奇怪……这样谁会喜欢他呢。”
管家娘子闻言，忙道：“老爷原本不是这样的。”
无艳奇道：“什么？”
管家娘子跟那老仆人对视一眼，道：“老爷原本严厉，却并不是这样不近人情，都是因为……那一年，小姐出了事……”
无艳睁大眼睛：“你们小姐？”
孙锦堂少年时候就在玉关驻守，一心为国，用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把荒凉的玉关建成了关内关外最大的要塞，来来往往四面八方的客商渐多，居留之人也有相当规模。
而在孙锦堂而立之年，救了一名从塞外逃难而来的番邦姑娘，那姑娘虽是番人，但生得无比绝色，人又聪慧，跟孙锦堂两人相处之下，互生情愫，当下便成了亲，过了一段不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日子。
次年，夫人生了一名女娃儿，但因难产之故，竟在生下女孩儿后便撒手人寰。
夫人临去之前叮嘱孙锦堂好生照料孩儿，孙锦堂悲痛之余，将女孩儿取名孙珍，意为“珍惜”之意，从此无微不至，百依百顺，当成掌上明珠来爱护。
孙珍如同小公主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八岁，意外却发生了，孙珍同孙锦堂麾下的一名将领日久生情，两人竟暗通款曲，私定终身。
孙珍想要让那男人向孙锦堂提亲，但那将领却知孙锦堂并不十分属意自己，若知道他跟孙珍之事，不答应不说，恐怕还会震怒，他生怕惹火烧身，便只托词要找个合适时机开口。
谁知纸终究包不住火，孙珍有了身孕，这事情竟给孙锦堂知道，孙锦堂暴怒，将那将领拿下，不由分说，先打了个半死。
孙珍痛不欲生，求孙锦堂放过那人，孙锦堂不肯，那夜，孙珍买通狱卒，偷偷地放走了那男子。
孙锦堂得知消息后赶来，及时将孙珍拦住，他万万没想到孙珍竟自作主张，简直又气又怒。
这时侯，却偏偏又传来那将领投奔了塞外沙匪部落的消息，原来这将领倒也狡狯，知道就算是离开玉关回到关内，孙锦堂必然也饶不了他，而以孙锦堂的能耐，苛令朝廷出手将他缉拿也是易如反掌，因此一不做二不休，竟出关投奔了敌人。
孙锦堂听信，可谓怒火中烧，他镇守塞上，最恨的就是作乱的沙匪，如今自己的部将投敌，这简直是狠狠地在他脸上掴了一掌，可是跟这叛将相好的并且亲自放走他的，却是自己的爱女。
孙锦堂素来铁骨铮铮，铁面无私，哪里容得下这个，便将孙珍关押起来，又叫人管家娘子秘密找人，想要把孙珍腹中的胎儿打落。
孙珍知道那男子投敌的消息，自然伤心欲绝，她虽然是怀春少女情难自已，但毕竟也是将门之女，深知这种投敌之罪已经非单纯的儿女之错了，一时又悔又恨，她并不怪孙锦堂将自己关押起来，甚至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该喜欢上一个反骨之人，连累老父。
孙珍痛心疾首，但她唯一不能答应的，就是孙锦堂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子。
那夜，玉关少见的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仿佛天神发怒，要毁灭世间万物般。孙珍长跪地上，连连磕头，求父亲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但任凭她血泪横流，孙锦堂却始终不能原谅，他厌恶那个叛国的男子，也恨他玷污了孙珍，更加无法容忍自己爱如性命的女儿，竟怀了那种肮脏男子的血脉！
任凭孙珍如何反抗，那一碗落胎药还是被灌了下去，孙珍腹痛难忍，滚倒在地，汗把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渐渐地身下出血，整个人如躺在血泊之中，孙锦堂才有些慌了，试图将孙珍抱住，孙珍哭叫着，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那种绝望悲切的眼神跟声音，让孙锦堂一生都无法遗忘。
他一辈子曾受过很多可关生死的伤，身上各处也留下好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疤痕，经历过千千万万常人所忍受不了的伤痛，但是对孙锦堂而言，没有任何一种伤痛，可比得上那夜，他眼睁睁地看着爱女在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当时，他的心也仿佛被活生生剜去，那种无法形容的巨痛，会令人发狂。

第四十九章 北风卷地百草折
孙锦堂醒来，发现眼睛有些湿润。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境中又回到他一生中最怕的那场景，多少次，他曾想倘若时光倒回，他一定会狠狠地喝止当时的那个自己。
是他，他亲手害死了他最爱的珍宝。
从孙珍死在他怀中的那一刻起，不管玉关的风景再壮美，也进不了他的心，不管天光是多明灿，也无法让他黑暗一片的世界重获温暖。
在大将军府的厅内，夜深，风也渐冷，无艳缩着肩膀，但心头的那股冷意却更胜身上，尉迟镇拥着她，把外裳解开，将她拢在其中。
管家娘子擦了擦泪：“我去给小姐取件衣裳……”捂着脸忍住即将冲出口的哭泣之声，急急出了厅门。
尉迟镇轻抚无艳肩膀，看向老仆人：“那么……珍小姐的那孩子……是……也没活下来么？”
老仆人拭去眼中的泪，道：“那时候，小姐的身孕最多才有六七个月，几乎都不显怀，可见孩子太小……又加上药物残害，都没有人会指望那孩子活下来……”
无艳心惊肉跳，她最是受不了的便是如此，从方才听说孙珍被关乞求孙锦堂放过那孩子开始，就泪流不停，此刻更觉一颗心阵阵抽痛，不由喃喃出神，道：“真可怜……希望那孩子还可以救……”说到一个“救”字，眼中的泪便冲了出来，扑簌簌滚落。
尉迟镇见她兀自不明白其中关联，心中的担忧不禁重了几分。
老仆人道：“当时小姐去了，老爷太过伤心，整个人都不知如何是好，那时候，门外……”
正说到这里，便听到门口处有个声音沉沉道：“别说了。”
室内三人齐看过来，却见竟是孙老将军披衣站在门口，灯影下他的身形越发见瘦削，同初次相见的那威风凛凛的孙大将军不同，此刻的他，竟如一个年迈无力的老者，有些颓然地靠在门旁，仿佛一阵风过，便能将他吹倒。
无艳忙擦擦泪，不等尉迟镇开口，便先跑到孙锦堂身前，道：“你怎么起来啦？你该好好歇息才是。”
孙锦堂看向无艳，却竟说不出话来。
此刻，那管家娘子去而复返，道：“我给小姐拿了件衣裳……”她稍微迟疑，便将手中长袍抖开，替无艳披在身上。
无艳感激地看着她，道：“多谢，不过我不冷。”
妇人却红着眼，一眼不眨地看她，并不说话。
无艳心想：“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古怪？难道这位大婶还以为我是他们家小姐么，真是可怜……”
无艳正想着，面前孙锦堂把她上下大量一番，忽地圆睁双眸，叫道：“谁让你把珍儿的衣裳拿出来的？”
管家娘子浑身一抖，孙锦堂伸手，十分粗鲁地竟把无艳肩头披着的衣裳扯下来，道：“珍儿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尉迟镇见他十分之怒，生怕他错手会伤到无艳，便忙走了过来，将无艳往身边拉过来。
管家娘子哭道：“老爷，你仔细看看，这位姑娘生得跟小姐多么相似，方才披着小姐的衣裳，简直……”
孙锦堂捏紧孙珍的衣裳，双眼之中透出坚硬而冷绝之色，道：“这些陈年旧事，为什么要对外人提及，还有这些荒谬的话，我再也不想听到！”
两名仆人满心悲伤，却无法做声，尉迟镇却忽地问道：“老将军，请问，那个孩子她活下来了么？”
孙锦堂冷冷地看着尉迟镇，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转身离开。
那老仆人无奈地跟了上去，管家娘子很是难过，却不便外露，只低着头道：“小姐，尉迟大人……老爷脾气不好，还请见谅，眼看时候不早了，两位便在府内歇息罢，我叫人给你们准备房间。”
无艳很是牵挂他们方才所讲述的“故事”结局，可却知道现在却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尉迟镇道：“我们若留下，老将军不会不悦么？”
管家娘子勉强一笑，道：“老爷若是讨厌两位，就不会请你们回来府中了……”
无艳道：“这老头子真吓人，镇哥哥，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管家娘子忙道：“姑娘，老爷并不是针对你，只是……是怪我自作主张了，这么多年来，小姐的东西，从没有人敢碰过，连她的住处都跟原先一个样……老爷不是生你的气，你、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无艳见她眼巴巴地看着，眼中还有泪光闪闪，她十分不忍心，便答应了。
管家娘子这才微微露出欢颜，亲自引领两个前往客房。
到了住处，尉迟镇看这房间颇大，且也干净，但因长久无人居住，显得极为阴冷，便道：“我们是分开住的，劳驾给无艳多一床被子，怕这里太冷，她受不住。”
管家娘子听他说分开住，略微诧异，却忙答应了，便叫丫鬟准备被褥。又道：“府内空置房间倒多，但向来没人居住……这别院还有个客房，我叫人即刻收拾出来。”
无艳听见了，便道：“大婶，不用啦！”
管家娘子一愣，尉迟镇也看向无艳：“怎么了？”
无艳仰头看着尉迟镇，道：“镇哥哥，我们在客栈里也定了一间房，本来就要睡在一起的，这里又这么大，你就不用再麻烦去别的地方啦。”
管家娘子听了“客栈里也定一间房……睡在一起”的话，惊的目瞪口呆。
尉迟镇略窘，忙道：“那是因为客栈掌柜说只剩下一间房，迫不得已才如此的……之前不都是分开住的么？”
管家娘子听见这解释，才暗中松了口气。
无艳哼道：“啊，我知道，你是怕又打地铺……那么，大不了你今晚上睡床，我打地铺好啦！”
尉迟镇咳嗽连连，管家娘子却听得莞尔，目光中透出几分牵念，她目不转睛看着无艳，只见灯光下少女娇憨秀美，触动她心底那道旧日倩影，两道影子逐渐重叠，刹那间心中百般滋味。
管家娘子打起精神，道：“既然如此，尉迟大人今晚不如就在这里暂住，我叫人再送两床被褥来，若是怕冷，可以再加一个火盆……这屋子久无人住，我也怕多有寒气，让小姐一个人留在这里，怕是不妥，有个男子照应着倒是好的。”
尉迟镇见她落落大方，且又体贴说出这番话，又看无艳一脸期盼之色，他便也不再迟疑，道：“如此也好。”
丫鬟送了水来，洗了手脚，此刻夜深便越发冷了，无艳钻到床上，尉迟镇从行囊里掏出一本书，坐在桌边看。
无艳脱了外裳，摊开手脚，转头就看尉迟镇，却见他灯光之中容颜润泽，一派温柔明朗气质，不由看呆了。
尉迟镇早留心她不安分，翻了两页，便看无艳，正好看到她手托着腮，呆呆望着自己之态，尉迟镇忍不住笑道：“小傻子，你看什么？”
无艳吐吐舌头，重又躺平：“没看什么。”
尉迟镇见她十分精神，便劝道：“今日忙了一整天，你还不累了？还是早点睡吧。”
“哦，”无艳答应了声，心却乱杂杂地，手在榻上拍了拍，便问：“镇哥哥，你说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尉迟镇问：“哪个孩子？哦，你是说老将军的孙女儿？”
无艳愣神：“孙女？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娃儿？”
尉迟镇一愣，而后笑了笑：“是我自己乱猜的……”
无艳怔了会儿，道：“那你说他可还活着？七八个月的话……唉，我不知道，师父没教过我，书上也没有明说。”
尉迟镇望着她：“怎么这么关心那孩子？”
无艳叹了口气，道：“我就是觉得……太可怜了。”
尉迟镇问：“谁可怜？”
无艳想了想：“孙小姐可怜，孩子可怜……老将军也可怜。”
尉迟镇把书放下：“老将军也可怜么？你不觉得……孙小姐去世……跟他脱不了干系么？”
无艳眉头一皱，双手抱头揉揉：“我……我不知道，但是我想可能他、他不是故意的……谁愿意害死自己的孩子呢。”
尉迟镇目光之中一片柔软：“是啊……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的话就好了。”
无艳转头看他：“嗯？”
尉迟镇沉吟之际，忽地眉峰微动，眼尾往旁侧窗户上淡淡一扫。
尉迟镇手在书上一按，起身走到床边，他缓缓坐下，抬手抚过无艳额头：“星华，我有个问题，或许突兀，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无艳道：“什么？你说就是了。”
尉迟镇道：“我想问你，倘若你是老将军的孙女儿……你会不会恨他？”
这一瞬间，尉迟镇清楚地听到窗棂上有一道细微的脆响。他内功精湛自能听到，无艳却全没发觉，只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
尉迟镇凝视她的眼睛，道：“是啊，倘若你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孩子，你会如何面对孙老将军？”
无艳原本躺着，此刻便猛地坐起身来，震惊地望着尉迟镇的双眼，她的脸上，神情之中，畏惧跟迟疑交织，而后摇头道：“怎么可能，我当然不是啦！”
尉迟镇笑了笑，极力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我是说假如……并不是说你就肯定是。”
无艳呆呆地望了尉迟镇一会儿，道：“如果、如果我是的话……”
她抬手，握在唇边，垂眸拧眉，似在苦苦思索，隔了会儿，才低低说道：“如果我是那个孩子……我、我不知道……那太可怕了。”
尉迟镇握住她的手：“别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无艳胸口起伏不定，沉默了片刻，才茫茫然地说道：“镇哥哥，我不喜欢这样……师父说我是个孤儿，我、我有时候想我的爹爹妈妈是什么样的，但是、但是我不要这样、这样凄惨……我会很难受的……我不要是那个孩子，我不要是……”
无艳说着说着，心痛难忍，眼中的泪也一涌而出，她抬手揉眼，却越觉得伤心，忍不住竟哇地哭了出来。
尉迟镇心头一沉，忙伸手把无艳拥入怀中：“乖，别哭……不说了，不说这个了。”
尉迟镇抱着无艳，温声安抚，耳畔听到窗户边上，似乎有一道无奈而凄绝地低低笑声，然后，那沉缓的脚步声，慢慢地，一步一步远去了。
一夜过后，尉迟镇跟无艳起身洗漱了，便出来跟孙锦堂告别，谁知却扑了个空。
老仆人道：“早一个时辰前，鸡鸣驿传来消息，外部沙匪集结作乱，老爷亲自带兵出城去了。”
尉迟镇震动：“老将军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怎么贸然出城？”
老仆人黯然低头：“我们也是这样说，但是老爷的命令谁又能阻止？”
尉迟镇问道：“可说了贼匪的人数跟动向？”
老仆人道：“这些是军机，小人只是奴仆，从来不敢参与。但是最近外头有人说，曾在浅海迷宫那里发现过沙匪的踪迹，只盼老爷别去那处。”
这浅海迷宫，是关外地景，坐落于来往客商的驼道之西，有一处浅浅的水洼，不算太大，只有小半里，虽然清浅，但终年不干，水是清澈的蓝色，入口却甘甜，很是奇妙，水鸟栖息草木茂盛，当地人称呼为浅海。
而浅海之畔，却有一处废弃遗址，多是断壁残垣，绵延有三四里之多，传说是千年前，此处有个古国，这便是古国的宫殿所在，随着风催日晒，宫殿自然消失无踪，只留下当初建造宫殿时候的轮廓雏形。
开始的时候有些经过的客商喜欢在此处歇脚，无意中在河畔竟捡到极为名贵的宝石，两三次后，渐渐有传说，说是古国宫殿虽然不再，但却有无数的珍稀异宝，随着沉埋底下，如果运气好，或许就会发现。
财帛动人心，于是乎，便有好些利欲熏心的人前来探宝，谁知，一批一批的人前赴后继，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却少……于是又有传言，说迷宫之内有鬼怪作祟，财宝跟鬼怪的传说越来越盛，关内关外前来探宝的人却有增无减，但是那些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客商跟本地人，却是说浅海而色变，不敢冒险靠近分毫。
尉迟镇不禁有些担忧，昨晚他听到那窗外之人，分明就是孙锦堂了，却不知道老爷子听到无艳那一番话之后，会是如何反应。
可是尉迟镇知道，老爷子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而且……如果是部分沙匪作乱，又何须主将带兵出关？昨晚上老爷子回府之前，谈起沙匪，明明是一副很不屑的口吻。
尉迟镇便问道：“老将军昨晚歇息的如何？”
老仆人摇头，管家娘子送了吃食进来，闻言又生伤感，道：“哪里合眼过？对着小姐的旧衣裳坐了整整一晚……”
尉迟镇略一思量，便先将无艳安置在府中，自己出外打听仔细。
无艳本想跟着他，但因涉及军情，又看尉迟镇一脸凝重，无艳便只好嘱咐他若无事早点回来，自己却在府内等候。
管家娘子倒是十分喜欢无艳留下，忙着伺候她吃了饭，两人对坐，她便仔仔细细打量着无艳，微笑说道：“姑娘，之前我有些莽撞之处，还请你勿要见怪。”
无艳笑道：“大婶你多心啦，镇哥哥常说我不通人情世故，我不觉得你有什么莽撞，只要你也别觉得我无礼就是了。”
管家娘子看着她，真是越看越心动，越看又越心伤，强打精神道：“若是小姐还在，跟生个姑娘的话，也是你这样大年纪了，那这该多好，老爷也不至于……”
无艳心里也酸酸地：“就是因为孙小姐的事，让老将军变了性情吗？”
管家娘子点头：“起初倒还没什么，虽然伤心，但老爷知道自个儿是守将，不能没了主张失了分寸，一直到近几个月，他越来越……我想，或许是因为小姐的祭日又快到了的缘故。”
无艳心里也竟跟着一痛，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她看看左右无人，犹豫一会，便忍不住问道：“大婶，我想问问……那个没足月就出生的孩子，是……是……怎么样啦？”
管家娘子擦擦眼角泪，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生是死，但那不过是六七个月的小娃儿，长还没长开呢……实在是不敢想……”
无艳默默地低下头：“是啊……”
管家娘子眼中却涌出回忆之色，道：“但是这件事很是稀奇，就在小姐大出血的时候，府里忽然来了个青年人，说自己是慈航殿的人，为了浅海迷宫而来……他叫什么来着，叫……”
无艳震惊之极：“什么？”
管家娘子皱眉思索，道：“叫……对了，就是在法会广场上尉迟大人提过的，是镜玄！”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青门饮》时彦
原本好好地晴日，不知为何忽地暗了天色，旋即，那极大的雪片子仿佛柳絮飞舞般不期而至。
无艳抬头看看那阴沉的天色，心想：“大人或许会担心我吧……或许，我不该这样擅自出城……”忧虑重重，无艳蹙眉看向远方，此刻她乘马急行，前头，是看似广袤无边的沙漠，令人心生畏惧。
距离孙锦堂出城，已经两天了，两天之中，安西军派出了许多侦查救援兵力，但是却并没有找到孙锦堂的所在，与此同时，负责侦查的斥候连连回报，说塞外的沙匪部落正在调集军力，蠢蠢欲动地不知要做什么。
在这种情形下，群龙无首的玉关是令人担忧的，幸好大部分百姓不知道孙锦堂出城之事，而孙锦堂的部属也非泛泛之辈，一边加紧守城的同时，另派出大量的斥候继续紧密侦查沙匪行动，同时又调动军力，出城找寻老将军。
但是无艳却不能只是坐等了。
自从听说了镜玄在孙珍垂危之际来到，无艳似乎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为什么镜玄会命她来这玉关，而她的身世……
无艳记得，在她小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后来她看见过许多山下的百姓小孩儿，他们都是有父有母，不管是被百般疼爱还是打骂不休，但他们有爹娘的，无艳不解，便问镜玄：“师父，我的爹爹妈妈是谁？为什么我从来不曾见过他们？”
镜玄沉默了会儿，才说道：“你的爹爹妈妈，已经去了天上，你瞧那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很明亮？你最喜欢的那一颗，就是你的妈妈，她一直都在注视着你，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做星华，只要有星星，星华你就是被妈妈照看着。”
无艳年纪还小，虽然觉得妈妈不能在身边照看自己有点伤感，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叫星华，每当清朗的夜晚她抬头看天空，看到那一刻最大最闪耀的星星，必然就是她的母亲了。
她想起尉迟镇问她那个“假如”的时候，她很是害怕，从旁观者的角度，孙锦堂跟孙珍，那只是一个悲惨的故事，虽然令人伤心，可也仅止于如此，也许以后过段时间她就会忘记，在多少年后也许会偶尔想起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心酸的故事，但是，如果她就是其中那个可怜的孩子……
细细想来，那种痛苦，或许会千百万倍的增加，而且或许，留下的伤痛，会永无止息，这会伴随她一辈子。
当尉迟镇问的时候，无艳本能地那样回答。
她的心被恐惧控制，无法接受这种残忍的真相。
雪片子拼命地打着脸庞，一阵阵痛楚近乎麻木，或许有什么冲到了眼睛，让泪水长流。
无艳眨眨眼睛，抬手擦擦眼角。
孙锦堂这么多年来都把孙珍的卧室保护的好好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许人碰，管家娘子带着无艳去看过。
本来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的遗物，可是现在，这女子，或许正是她每晚上都会看着的母亲，无艳望着孙珍的旧物，一件木梳，一件旧衣，她睡过的窗，她照过的镜子……每一样每一件，带着令她渴望贴近的味道，手抚在上头，会令人有泪流的冲动……
“她是我的妈妈。”无艳望着回来的尉迟镇，这样说，心底也不知是欢悦，难过，还是什么，“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尉迟镇望着她因哭过而发红的眼睛，温声道：“你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你来此的……你生得又跟孙姑娘很相似，那晚上，若是换了别人那孩子或许是没救，但若是你师父镜玄的话……”
无艳大哭：“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尉迟镇将她抱住：“你师父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倘若你父母还在，他自然会欢欢喜喜告诉你，但你妈妈已经不在了，而且又是那样的凄惨，你师父……怎么忍心跟你说？何止是你师父？我猜到孙姑娘或许是你妈妈之后，还不一样是十分担心……我那晚上拐弯抹角问你，就是怕若是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受不了，所以我不敢直说。”
无艳一怔，然而复又倒在尉迟镇怀中大哭起来。
是的，在此之前她的确是受不了的。
尉迟镇不时去探听安西军的动向，是夜，无艳在孙珍的屋子里睡了一晚上。
在寂静的夜晚，半梦半醒中的无艳，好像看到了善良温柔的母亲，她姗姗地来到床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带着美丽的笑容，温柔地说：“乖宝宝，娘不是一直都在看着你么？别伤心……”
无艳在梦中哭的无法自已。她想紧紧地握住孙珍的手，但那毕竟只是妄想，可是她却很清晰地看见了孙珍的笑，那温柔之极的笑容，让无艳刻骨铭心。
眼中的泪伴随着雪花铿然滑落，无艳看到前头的沙漠退去，慢慢地透出一线碧蓝，她凝眸细看，望见一二里外水光隐隐，仿佛能看到碧绿的草色。
那就是浅海迷宫了。
无艳浑身一震。之前孙锦堂出城，说是浅海迷宫处发现贼匪踪迹，可是孙锦堂失踪后，玉关内的安西军连派了五六队人马跟斥候军前来，都没发现踪迹，于是便另向别处去寻找了。
但无艳却直冲这里而来，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从听说孙珍罹难那晚上，前往将军府的师父镜玄，说的就是要跟孙锦堂谈及浅海迷宫之事……
无艳深吸一口气，打马迅速靠近，从天而降的雪片子飞的慢了些，大雪片坠入浅海中，迅速不见，有几只觅食的沙鼠跑来喝水，见人靠近，便嗖地一窜不见。
无艳抬头往前看，浅海上水波摇曳，映出后面的迷宫残垣，水平如镜，偶有一阵风过，镜面随风瑟瑟抖动，倒影其上的迷宫遗址也随之迷离不定。
孙锦堂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半。
孙锦堂知道，跟随他出城的士兵们，有些人已经开始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这位他们素来都奉若神明的老将军了。
孙锦堂翻了个身，抬头看着满天阴云，他并不恼怒，并句沮丧，虽然如今，他正在这个玉关人都称之为“黄泉界”的浅海迷宫。
之前追缉了无数次的沙匪部落，居然逃入这迷宫中，之前安西军追踪沙匪，也有过数次如此这般的经历，但是每次就在沙匪进入迷宫之后，安西军便停止追击，有一次他们在外驻扎了三天，进入迷宫的沙匪却始终没有出来，也不知是死了，亦或者另有出路。
但是不管如何，安西军从来没有一次贸然进入迷宫的。可是这一回不同，孙锦堂想也不想，直接便带人冲入。
如今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或许是求仁得仁吧，之前派去探路的两名斥候并没回来，孙锦堂心里也明白，恐怕就连经验丰富的斥候也无法从这地形复杂的迷宫找到出路，更何况其中或许还暗藏着沙匪伏兵呢。
孙锦堂当机立断，不再派出斥候跟前哨兵试探，所有士兵聚集一起，然而迫不得已在这迷宫中呆了一夜，兵力仍旧已去三分之一，好不容易见了清晨朦胧的晨曦光芒。
气候越发恶劣，若不是出城时候带的军需足，这一晚上恐怕就会冻死大半士兵，孙锦堂身披大氅，带领士兵突围，留神往前而行，走了一刻钟，眼前便是一道岔路。
这迷宫之所以称作迷宫，因为之前宫殿早就不在，遗址却曲曲折折，如黄河九曲般，岔路也横斜不断，很容易在里头深陷，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又找不到吃食，最后困饿而死。
孙锦堂从昨日带兵冲入到现在，探路之时，也见过许多倒毙路上的残肢遗骸，且不在少数。
若非孙锦堂带领下的安西军强悍，才处变不惊，换作别个，早就惊叫慌乱起来。
但就算如此，在这迷宫里又绕了近一个时辰，军心已有些动摇。而就在这个时机，沙匪出现了。
蒙面持刀的沙匪们仿佛迷宫里的地鼠，从宫墙之后跳出，跟安西军短兵相接，趁其不备，砍死砍伤十数人，在安西军反扑之时，他们已经复跃出宫墙逃走。
如此数次，死伤已经越发严重，孙锦堂果断下令原地不动。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已经有些忍耐不住，心底的恐惧跟疲累都挂在脸上。孙锦堂绕着宫墙走了一遭，发现士兵们在搬开几具残骸好落座，其中一具坐在墙角的白骨被扯开之时，腰间忽地落下一物。
孙锦堂一愣，走过去将那物捡起来，面上微微露出诧异之色，不由看向那那白骨。
士兵们不知如何，敬畏看他，不敢再动，孙锦堂挥挥手，他们才将白骨又挪开去。
孙锦堂握着那物回到火堆边，望着跳动的火焰，默默出神。
这一趟其实不该他带兵出城的，但是他竟无法遏制心火，就好像一只疯狂的狼，极为勇烈地冲向猎物，却完全不在乎那猎物身后，是万丈悬崖。
如今他跳了下来，生死一线。
这刻望着火焰，孙锦堂心中，却想起昨晚上在无艳房间外听到的话。
那晚上，他听管家说无艳要跟尉迟镇同睡一房后，竟气愤无法按捺，气冲冲地便要赶来阻止。
谁知道，却在窗边听到了那样一番话。
当尉迟镇问无艳假如她是那个幸存的女孩儿她会如何面对的时候……听到无艳的回答以及她的哭声，孙锦堂双眼陡然模糊。
他想他不该奢望什么，如果无艳真的是他的外孙女，隔了这么多年，他又有什么颜面面对她，何况他还亲手害死了她的母亲！
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心魔于火焰中高涨。
“孙大将军，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得意的笑声，从重重残垣后传来。
孙锦堂双眉一蹙，他的副将挡在他身侧，高声道：“什么人？”
那嘶哑而难听的声音道：“我是孙大将军的老敌人了，沙漠里的人都叫我黄胡子，怎么，不记得了么？”
孙锦堂听了，便道：“当初程荣投靠的，便是你了吧。”
黄胡子桀桀笑道：“听说那个小子玷污了孙大小姐，真是了不起，我当然要好好接纳他！”
孙锦堂脸色铁青：“他在哪里，让他出来见我。”
黄胡子笑道：“孙大将军想见他么，那也是很快的……待会儿我杀死你，你就可以去见他了。”
孙锦堂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黄胡子道：“我本来好吃好喝地供着那小子，想用他来羞辱你，没想到他想不开，自己竟偷偷逃走，说什么要回玉关，我派人追杀他，他受了伤逃不了，居然跑进这里，应该已经死了吧。”
孙锦堂浑身一震，握住手中那物，掌心隐隐有些发烫。
黄胡子道：“孙老将军，你是要向我投降呢，还是跟你的好女婿一样，也葬在这里？”
孙锦堂深吸一口气，道：“你要取我的性命，居然不敢露面一见？”
无艳把马放在浅海边，让马儿吃那边上的草，她望着那迷宫入口，有些犹豫。不远处几只沙鼠探头探脑，对这陌生的客人感觉好奇似的。
几只沙鼠都肉滚滚地，不知吃什么养的，无艳往迷宫处走了几步，那些沙鼠们或藏或躲，有的仍歪头痴痴地看。
无艳不由一笑，正要进迷宫，忽然一只沙鼠从里头直冲出来，居然也不避人，只飞快地冲到钱海边，竟急切地喝起水来，喝了两口水，又去咬旁边的绿草乱嚼。
无艳本是多看了眼，这一看之下，心中却一动，便回到水边，也拔了一根绿草放在鼻端闻了闻。
那喝水的沙鼠竟不理她，只吧唧吧唧忙着喝，仿佛渴的甚是厉害一般。
无艳看看那迷宫，又看看沙鼠，便蹲下身子，也采了一堆草，统统塞进腰间背包里，她回身进迷宫的时候，有几只沙鼠竟探头闻了闻，却不敢靠近。
无艳奔进迷宫，却见这跟浅海竟如两个世界，断壁残垣横亘眼前，宫墙已经失去本来颜色，墙砖也随之沙化，融在一起，透出锈红色。
前头矗立的墙壁完全挡住视线，无艳走了会儿，叫道：“孙老将军！”声音随着传了出去，最后嗡嗡消失。
无艳缓缓往前又走了会儿，才发现地上有兵马走过的痕迹，无艳心头一喜，加快步子往前跑去，她前头跑着，后面便有几只沙鼠探出头来，有大胆的居然跟着她而跑。
无艳飞跑了阵儿，渐渐深入迷宫，可还是不见兵马的踪迹，眼前空旷而寂静，历史的遗迹，显出几分沧桑而狰狞的可怕，无艳咽了口唾沫，正怀疑自己是找错了地方，耳旁忽然听到一声大喝！
虽然那一声是隔着几重墙壁传来，无艳还是清楚的认出，这是孙锦堂的声音！
她对孙老将军这吓人的厉喝声心有余悸，同时也十分熟悉，之前听见他叫嚷，都很是害怕，可是现在却欢喜的跳起来。
无艳听声辨方向，又过两重墙壁，便听到激烈的刀枪交击的声响，她心头砰砰乱跳，转过一堵墙，又手脚并用地爬上一个小土坡，猛抬头看到眼前情形之时，猛然呆住。
在面前空旷的迷宫地面上，两队人马正在交战，被围在中央的，竟然是孙锦堂所带的安西军，无艳只扫了几眼就看到孙锦堂，却见他直直地站在原地，不知为何竟一动不动，在他面前，一个大胡子的陌生男子，正擎起手中的大刀，向着孙锦堂劈了过去。
无艳大惊，忍不住脱口大叫：“住手！”
尖锐青嫩的声音忽然之间如一尾灵凤般绕着宫阙飞舞而起，声音愤怒而严厉，几乎场内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不约而同地，士兵们手中的兵器蓦地停下，连黄胡子的大刀也横在半空无法落下。
千万人的眼睛皆看向声音所来的方向，本来在这能够回音的迷宫之内找到发声的人是很困难的，但是对于此刻，却一点都不难，因为忽然之间，阴霾的天空竟透出一丝光亮，阳光破空落下，灿烂而威严地照进迷宫之内、那高高站着的一道小小身影上，这让她成为整个阴暗世界之中的唯一光明，众人仰望的所在。
孙锦堂也随着众人转头看去，当看到土坡上站着的那道人影之时，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眼睛所见。
原本喊杀声一片的迷宫，转作寂静一片，不管是安西军还是沙匪，全都愣住了。
每个人都凝视着那阳光中的小小少女，光芒浸润着她的脸庞，显得圣洁而动人，她整个人沐浴在那道天光中，看起来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
黄胡子很快反应过来，正要喝令沙匪动手，却听到有人低低地用部落语说了一句话。
那个声音很低，但是在这格外寂静之时，却足以让许多人都听到，渐渐地，更多的声音开始重复这一句话。
甚至不仅是沙匪，连安西军也都听到了，安西军的人大半都懂沙匪的部落语，闻声后皆面露震惊之色，看看躁动的沙匪，又看向土坡上的无艳。
孙锦堂自然也听到了，他环顾四周，往前走了几步，叫道：“星华！”
无艳正讶异沙匪们在高呼什么，听了孙锦堂唤自己的名字，情不自禁地便应道：“孙、孙……外祖父！”
孙锦堂听了这一声，猛地加快步伐，土坡上无艳一愣之下，便也拔腿往下跑，孙锦堂见她踉踉跄跄，身形不稳，忙张开双臂，将她牢牢接住拥入怀中：“星华……好孩子！”本是铁面无情的脸上，两行老泪铿然滑落。

第五十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孙锦堂拥住无艳那瞬间，围在周围的沙匪部众忽地惊慌起来，有人甚至扔下手中的兵器，步步后退。黄胡子愣了愣神，便破口大骂，喝令部众拿起兵器，但是任凭他再疾言厉色也无济于事，很快地，越来越多的沙匪扔下武器转身逃走。
黄胡子见大势不妙，很快就敌众我寡，当下也顾不上招揽部属，趁着孙锦堂并未反应，他急忙也随众人一起，往外撤退而去，于是只一会儿的功夫，沙匪如沙鼠一般消失在迷宫之中，原地只剩下了安西军的士兵。
无艳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看到自己的亲人，心中真是悲欣交集。
孙锦堂将她缓缓松开，道：“你……都知道了？”
无艳点点头，孙锦堂又问道：“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无艳道：“我……我瞒着镇哥哥，没让他知道。”
孙锦堂震惊之余又心有余悸：“你怎么能……”忽然之间想到自己的口吻太过严厉，于是又放的温和些：“你可知这样多危险么？”从玉关往外，一路上风沙弥漫容易迷路不说，还可能会遇到沙匪，就算这些都避开去，她却又独自一人闯入这浅海迷宫。
孙锦堂想到这里，手心冒汗。
无艳道：“可是我担心你……他们怎么都跑了？”无艳自也知道这样危险，有些不好意思，便忙转开话题。
孙锦堂看看周围，却露出几分笑意：“还不都是因为你么？”
无艳惊奇问道：“为什么？”
孙锦堂摸摸她的头：“等出去后外公再跟你说。”
孙锦堂话说的轻快，心里头却仍沉甸甸的，刚才他错神之间，没有及时擒住黄胡子，要出这迷宫恐怕还要大费周章。
这会儿副将迟疑着上前，请示该如何。孙锦堂原先意志消沉，几乎没有生机，如今却重又振奋起来，道：“方才黄胡子走的是那个方向……沙匪能够进出自如，为什么我们安西军就不能够？再探！一定可以探到出去的路。”
那副将答应一声，正要传令。无艳道：“外公，你要找出去的路么？我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孙锦堂一怔：“嗯？”
无艳把腰间鼓鼓囊囊的背包取下，从里头掏出几枚嫩嫩的绿叶来，她左右看了看，转到一堵墙后面，将叶子摇了摇，放在地上。
孙锦堂跟他的副将们瞧着无艳动作，都大惑不解，孙锦堂还以为她是在胡闹玩耍，便咳嗽了声，唤道：“星华……”
无艳“嘘”了声，示意他不要做声，孙锦堂忙噤声不语，他的副将在旁边瞧着，不由忍俊不禁，孙老将军几时被人如此指挥他还乖乖遵从来着？
无艳放下那绿叶后，隔了会儿，只听得窸窸窣窣，竟有一只灰突突的沙鼠从旁边钻了出来，盯着这边看，欲前不前似的。
无艳却不离开，又掏出几把绿叶，放在地上，故意散开一些，又把背包里的药草中翻出一味来，洒在上头，她动作这会儿，周围的沙鼠又多了五六只。
将领跟士兵们都呆呆看着，忽然有人惊叫一声，低头看去，原来有一只沙鼠竟然从他脚边上飞窜而过，跑向无艳所放的那些绿叶。
士兵中此起彼伏的叫声，原来又有好几只沙鼠跑了过来，无艳环顾周围，道：“差不多啦……”她才起身，倒退几步。
孙锦堂小声问道：“星华，这是在做什么？是用叶子喂沙鼠么？”
无艳道：“外公，等会儿这些沙鼠吃光了叶子后，会往外跑，咱们到时候就跟着它们跑，也许就会出去。”
孙锦堂奇道：“你是说他们吃完了叶子就会跑出浅海迷宫？”
无艳点点头：“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孙锦堂啼笑皆非，但是此刻死马当活马医，总归也坏不到哪里去，何况他才认了这个外孙女回来，更乐得对她百依百顺。
孙锦堂当下叫副将们传令下去，叫几个斥候在前头盯着沙鼠，其他人跟随后面。
军队蓄势待发后，那边沙鼠们很快就把叶片吃光，连同无艳撒得药都吃的干干净净，无艳睁大眼睛看着，见其中一只试探着转过头去，无艳道：“好像要跑啦。”
话才说完，就见那领头的一只沙鼠如飞一样往前窜去，它身后其他的沙鼠也随之接二连三，往前奔跑。
斥候们无奈，只好跟踪而上，孙锦堂同将领士兵们便在后面跟随，如此，沙鼠在前头急急而跑，军队们在后牢牢跟随，埋头跑了才有一刻钟，前面的斥候忽然惊叫一声！
孙锦堂生怕有失，忙打马往前，谁知跑出十几步之后，孙锦堂眼前豁然开朗，迷宫的残垣断壁消失无踪，眼前的场景万分熟悉，正是迷宫之外的浅海！
那些斥候们追踪的沙鼠已经跑到浅海边，一个个拼命地开始喝水。斥候跟士兵们冲出困境，面面相觑之余，均都欢呼起来。
孙锦堂翻身下马，把无艳抱下来，问道：“星华，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沙鼠可以给我们引路的？”
无艳见他喜上眉梢，便笑道：“我知道它们爱吃这种蒲蒿叶，因为上面有种特殊的香气会吸引它们，但是吃过之后就会极为口干。”之前无艳看到一只沙鼠忙不迭地出来喝水，但是一边喝一边还忍不住要吃叶子，让她灵机一动，便想出这个法子来。
孙锦堂大为感动：“星华，你果真是圣神之光。”
无艳呆问道：“外公，你说什么？”
孙锦堂道：“你可知道之前那些沙匪在里头叫的是什么？他们说的是部落语……用咱们的话就是说‘光明既是正义’。”
无艳抓抓头：“外公，我不太懂。”
孙锦堂哈哈笑道：“你方才所站的地方，有一道天光，对他们而言，那种光就是圣神之光，传说中只要被圣神之光照耀的人，便代表着正义，无人可胜。”
无艳又觉意外又觉得有趣，笑道：“咦，居然还会这样？那么我刚才如果叫他们投降不许作乱的话，他们也会听么？”
孙锦堂大笑，抱住无艳肩膀：“大部分人会听，但入黄胡子一般冥顽不灵的自然不会乖乖向你投降啦。”
两人说到这里，斥候忽然回来报说：“大将军，看到黄胡子带了部分沙匪退了回来，不知如何！”
孙锦堂面色一凛，道：“星华，你跟在我身边儿，外公会护着你。”
无艳道：“外公，我不怕。”话虽如此，但这毕竟是打仗，可无艳心里虽怕，却不想给孙锦堂添麻烦而已。
孙锦堂傲然道：“不愧是我的外孙女儿。”
孙锦堂安抚无艳，便下令安西军迎敌！顿时之间，安西军迅速布阵，跟黄胡子等沙匪战了起来。
孙锦堂翻身上马，把无艳抱入怀中，道：“星华，你闭上眼睛。”
无艳忙捂住双眼，孙锦堂打马向前，便冲向黄胡子，两下交锋，黄胡子道：“孙锦堂，你真是奸诈，这一切难道都是你的计策吗！”
孙锦堂皱眉：“你说什么？”
黄胡子十分狼狈，道：“我以为把你困在这里，就联系了七个部落的兄弟来这里，等杀了你后可以攻打玉关，但是他们刚来到这里，玉关的士兵就杀到了，难道不是你的安排吗？”
孙锦堂心头一动，这才明白黄胡子为什么又退了回来，多半是因为前方玉关的安西军已经占了上风……可为何会如此，孙锦堂暂时不想，反而笑道：“黄胡子，你跟老夫作对多年，也造了不少孽，如今是你报应的时候到了，方才在迷宫里，你不也见识过了吗？光明既是正义，我的外孙女儿，便是神的使者，来讨伐你的，你就乖乖受死吧！”
黄胡子脸色灰败，看向无艳：“这是你的外孙女儿？那岂不就是死在迷宫里的那……”
孙锦堂听他提起无艳的父亲，忙大喝一声：“受死吧！”举枪便刺了过去，黄胡子失魂落魄，没了锐气，几个交锋，便给孙锦堂刺死马下。
孙锦堂打马越过沙匪之中，有些负隅顽抗的沙匪看到他抱着无艳，不由地手脚发软，还有一些竟跪地投降。孙锦堂杀死两个还敢抵抗的沙匪，便跑到浅海外围。
孙锦堂驻马观看，顿时也吃了一惊，却见眼前，浩浩荡荡满目的士兵，大概是玉关守军的四分之三！而在地上，或躺或跪，是一些曾经流窜作乱的沙匪，粗略看来，不下千人，果然黄胡子说的是真。
此刻无艳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情形，顿时啊地叫了声，孙锦堂低头看她，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忙道：“星华，别看。”
无艳正欲转头，忽然目光一变，看向远处，道：“啊……镇哥哥……”
孙锦堂抬头看去，却见在百丈开外，有一道人影打马如风般靠近过来，看那身形，果真正是尉迟镇。
两下会师，无艳高兴叫道：“镇哥哥！”孙锦堂见她高兴之态，无奈，便放她下马，那边尉迟镇也翻身下马，把无艳接了过去，问道：“无恙么？”
无艳道：“我好好的啊，镇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尉迟镇见她并没伤着，才松了口气，这会儿才抬头看向孙锦堂，道：“老将军安好么？”
孙锦堂却敛了面上笑意，望着尉迟镇，道：“多亏了外孙女及时赶到，才救了我一条老命……尉迟镇，这些人马调动，是谁的主意？”
此刻孙锦堂麾下留在玉关守城的几名将领也纷纷过来参见，其中一名闻言，便喜滋滋道：“回老爷子，多亏了尉迟大人果断，他说沙匪必然集结于此，说服了我们倾巢而出，果真将贼人在此一举击破！”
孙锦堂淡淡一哼，道：“那倘若此刻有人趁机偷袭玉关呢？”
尉迟镇道：“这些人的眼中，老将军高于一切，而且他们以为若是老将军一死，玉关自然就如探囊取物，因此我们并无后顾之忧，不过在出兵之前，各位将军也安排了守城事宜，如果有变故即刻来报，我们也来得及回城救援。”
孙锦堂道：“看样子你已经胸有成竹了。”
尉迟镇语塞，当下低头：“不敢。”
无艳听出孙锦堂仿佛又有为难尉迟镇的架势，便叫道：“外公！”
孙锦堂听了她出声，才又笑笑，便道：“好啦，先不说了……你们收拾残余，其他的赶紧回城吧。”
各位将领听老爷子未曾发怒，才松了口气，急忙分出兵力打扫战场押解降兵，其他的跟随回城。
无艳之前是跟孙锦堂一块儿出迷宫的，看到尉迟镇来了，却义无反顾的跟他同乘一骑去了。孙锦堂见无艳于尉迟镇怀中，跟他说说笑笑，小脸儿上光芒洋溢，十分快乐，孙锦堂冷眼旁观，心中叹息。
入城之后，孙锦堂叫麾下去处理所有残余公事，他一路陪同无艳跟尉迟镇回府。
尉迟镇一路上虽跟无艳说话，但也留意着孙锦堂的一举一动，见老将军面上略有冷飕飕的神情，尉迟镇不由有些担忧。
进了府，在厅内落座，两名忠仆早就等待多时，见一行人回府忙来伺候，孙锦堂道：“你们放心，我把外孙女儿认回来了。”
管家娘子跟老仆人均都大喜，一时喜极而泣，又合掌感激神佛庇佑。
无艳嘻嘻一笑，便走出来，孙锦堂招手，示意她来身边儿，无艳也照做。孙锦堂将她抱在身侧，仔细看了一番，才道：“有些话，不想说，可还是要说，我之前对不住你娘……你也听见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无艳怔了怔，道：“外公，娘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我跟你相认，她也会高兴的吧。”
孙锦堂眼中的泪蓦地涌上来，忙点头：“是，是，说的不错。”
无艳又道：“我不会讨厌您的，我就是有点怕，你有时候太严厉了，对身子也不好。”
孙锦堂忙拭泪道：“以后不会啦，以后外公会改。”
两名忠仆听到这里，见素来冷硬的老将军居然也有服软的一日，真真有泪有笑，但见祖孙两人天伦之乐，均是快活之极。
孙锦堂跟无艳说罢，便跟管家娘子道：“星华的衣裳有些脏了，之前又十分惊险，你带她回去，沐浴更衣，吃点东西歇息片刻。”
无艳道：“我不累，不用的。”
尉迟镇却明白孙锦堂如此，怕是想要让无艳暂时回避而已，于是便劝道：“快去吧，别叫老将军为你担心，待会儿我再去看你。”
无艳闻言才安心，于是乖乖去了。果真，等她虽管家娘子离开后，孙锦堂便道：“尉迟镇，我还没有问过，你跟星华是怎么认识的？”
尉迟镇见他相问，便把跟无艳相识相知的过程说了一番。孙锦堂没想到两人之间经历竟如此曲折，一时听得入神，听到无艳在锦屏山受伤，双拳忍不住也牢牢握紧。
尉迟镇说罢，孙锦堂长长吁了口气：“星华的伤已是无碍了么？”
尉迟镇道：“都已经痊愈了，老将军不必担心。”
孙锦堂看向他，慢慢说道：“原先我见你带着星华，还以为你只是单纯被女色所迷而已，却没想到，一来你们之间竟是如此不凡，二来，星华还是我的外孙女儿，也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尉迟镇默默听着，知道老将军大概还有训示。孙锦堂见他垂眉镇定之态，道：“你大概也曾听说，之前我暗地里曾夸赞过你，而你今日的表现，也的确是可圈可点，可见我还是没看错人。”
尉迟镇道：“您过誉了。”
孙锦堂继续道：“黄胡子说是我设了圈套，其实不然，连我也没想到竟阴差阳错会走到这一步……放眼天下除了你，恐怕没又别人敢了，你大概已知道我被困浅海迷宫，是么？”
尉迟镇心头一震，垂眉道：“我猜老将军或许在迷宫，但，以将军之能，撑个一两天是可以的。”
孙锦堂一笑，道：“你先是按兵不动，等他们以为我是瓮中之鳖，于是全部聚拢想分而食之了，你才重拳一击，这份果断跟魄力，就算是我，怕也做不出。”
孙锦堂口上是夸奖的话，但尉迟镇却并无欢喜之色，只是拧眉听着。孙锦堂看着他不动声色的模样，道：“你应该知道，作为主将，似我那样贸然出城，是大错。你后来所行的每一步，却都是上上，就算是我也挑不出你半点的错，反而该赞你嘉奖你才对。”
尉迟镇道：“晚辈不是故意要掺和其中，但是……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是老将军守城，估计也会是这么做，因此才……毕竟，军情如火，耽搁不得，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以后沙匪为祸，不知道还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孙锦堂叹道：“是啊，正是如此，你果真是个堂堂的伟丈夫，国之忠臣良将。”
尉迟镇半点不敢放松：“您如此说，让我汗颜了。”
孙锦堂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汗颜，身为将军，身为朝臣，身为父母官，你都是做的毫无瑕疵。但是……我想问你，你什么时候知道星华出城的？”
尉迟镇浑身微微震动，垂头道：“之前我正竭力游说各位将领倾兵力出城……没有留意星华她居然……”
孙锦堂道：“你只如实回答便是了。”
尉迟镇道：“是在大家终于答应了我的提议之后……”
孙锦堂点头：“那你既然知道了她独自一人出城，莫非，你不担心她么？”
尉迟镇心头一沉，道：“担心。可各位将士说，必须由我同行，才肯发兵。”
孙锦堂低低一笑：“所以，你并没有去追星华，却选择留下来指挥安西军剿灭沙匪了？”
尉迟镇的心竟疼了疼：“是！”
客厅内一时无声，静默中，尉迟镇道：“老将军……”
孙锦堂抬眸看他：“你为人，的确是没有什么挑的，但是星华，是我唯一的外孙女儿，我已经亏了她的母亲，也亏了她……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尉迟镇双手紧握：“老将军，我跟星华是两情相悦，我、我不会负她的！”
孙锦堂道：“之前你的选择，便已经是负了她，若非那个丫头运气好一些没有迷路在沙漠里，没有遇到黄胡子他们……她现在可还会好好的？你知道她可能身陷险境，却仍指挥若定……站在主将的立场上我真是打心底的喜欢你，但是站在星华外公的立场上，尉迟镇……你对她，太无情了。”
尉迟镇心头发凉，正欲说话，却听外头无艳的声音，叫嚷道：“不好了！镇哥哥！”说话间，无艳便从外头跳进来，头发还是湿淋淋的，手中捏着一张纸，不停挥舞。
孙锦堂惊得站起来：“怎么了？”尉迟镇也忙迎了过去，无艳道：“外公，镇哥哥，你们看……有人送了这个来！”
尉迟镇低头看去，却见那信笺上简简单单地写了两行字：慈航殿有难，速回。
无艳自接到那神秘来信后就坐立不安，孙锦堂百般安慰都无济于事，无艳郁郁寡欢，十分担忧，但她才跟孙锦堂相认，忽然就要分开……无艳却也不大好出口。
勉强在将军府又多留了三日，孙锦堂终于答应让无艳回慈航殿，无艳很是高兴，但一想到要跟外公分离，却又忍不住落泪。
孙锦堂把无艳拥在怀中，摸着她的头，道：“上天还是待我不薄，让我知道珍儿的血脉尚还活着，且已经长得这么大这样好，能让我跟你一见，我已经很开心了。”
无艳抱住孙锦堂的腰，低低道：“外公，等我回去看过了，若是无碍的话，我就再回来陪您，好不好？”
孙锦堂笑笑：“好……只不过外公已经是这把年纪了……”
无艳忙叫道：“我不许您说不好听的话！我这几天配了些药丸，什么时候吃什么样的，我都跟姜婶说了，你记得每天准时吃，再听我的话，少些发怒，知道么？”
孙锦堂道：“好好，我都听你的。”
无艳道：“你听我的，就会好好地，等我回来，再给您仔细的调养。”无艳说着，便把脸颊贴在孙锦堂胸前，喃喃低语着蹭了蹭。
孙锦堂心头一片酸软：“好孩子，外公会好好地，就等你回来，你就放心吧。”
分别这天将到，孙锦堂不免又暗中叮嘱了一番尉迟镇，才依依不舍地送别，一路从玉关送到鸡鸣驿，又送出了六七里，无艳拼命劝阻，才让孙锦堂停了步。
无艳跟尉迟镇两人骑马，走出四五里去，还能看到孙锦堂固执而瘦削的身影，如剑如旗般地站在原地。
无艳几乎忍不住就要哭着跑回去，幸好尉迟镇在侧安抚。
终于告别孙锦堂吼，尉迟镇便加快行程，很快便出了甘肃地界，过陕西，陕西，穿过山东，经过近一个月时间，才到了云龙山下。
尉迟镇抬头看着山色，道：“原来慈航殿是在这里，若你出来就直奔玉关的话，好似不会跑到青州去。”
无艳抓头道：“我也没想去那里，不知怎么就跑到那里去了……哦，我记得了，是有人说前头有病的很重的病人，我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就到了那，但这样也挺好的，你瞧，我还是去了玉关，找到外公啦。”
尉迟镇笑笑：“是啊，还找到我了呢。”
无艳也跟着嘿嘿一笑，两人下马，便往山上而行，无艳忽然想到一事，便道：“啊，现在我有外公啦，我在问过师父之后，还得问外公。”
尉迟镇知道她在说两人终身之事，但他想的，却是孙锦堂当日对他说的那些话，尉迟镇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没错，可是……正如孙锦堂所说，他的心底，对无艳有一份愧疚之意。他的确对得起全天下，但他对得起她么？
无艳跑上两步，回头看他：“镇哥哥，你快点儿啊。是不是累了？我拉你一把。”她真的回来，拉住尉迟镇的手，尉迟镇给她握着手掌，望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温声道：“上山的路有些陡峭，你也要留神。”
无艳道：“我闭着眼睛也能上上下下。前头就是放鹤亭啦……”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前而行，将到放鹤亭，尉迟镇忽地一皱眉，把无艳拉到身后。
无艳莫名之际，却听得前头有人道：“是无艳姑娘回来了么？我们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无艳大吃一惊，探头一看，却见前头站着两名身着白衣之人，瞧着有几分眼熟，但却不是慈航殿的人，无艳道：“什么你们主人？”
其中一个男子恭顺回答：“主人之前也曾出身慈航殿，此番是特意回来等候姑娘的，姑娘见了便知道了。”
无艳心中隐隐地有种不妙的念头，便迟疑地看尉迟镇。尉迟镇淡淡道：“何必藏头露尾，你们的主人，该就是上官兰台了吧。”

第五十一章 荷叶生时春恨生
尉迟镇这一路行来其实也想过不少，譬如慈航殿究竟出了何事之类，而上官兰台对他来说始终是一大心病，如今见这两名侍从的做派，便知道必然是上官兰台无疑。
虽然早知道上官兰台必会出现，在鸡鸣驿听彭钺说起朝廷有令要将他拿下，也料到是上官所为，本以为或许到此为止，最多他会叫修罗堂的人出面……却没想到他竟选择了这样一步棋。
过了放鹤亭，渐渐上到顶峰，距离慈航大殿也越来越近，无艳放眼四看，却看不到昔日那些行走其间或研习医理或琢磨药性的慈航殿弟子。
无艳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严重，尉迟镇怕她按捺不住，便握紧她的手随她往慈航大殿而行，不多时到了殿外，却见殿外两个铜鼎中淡淡地烟气飘渺，后山的钟声悠远传来，倒显得一派宁静。
无艳深吸一口气，便往大殿内而去，迈步进了门槛，见偌大的殿堂之中，竟无一个慈航殿的弟子，满地空空荡荡，往上再看，却见首座之上，坐着一人。
那人白衣飘飘，十分不羁地坐在首座之位，左腿长伸，脚尖搭落地面，右腿屈起来，踩在座上，身子后倚，仰躺似的靠在椅背，头微微歪着，双眼似看非看地望着门口进来的无艳跟尉迟镇。
无艳一见此人，先叫道：“上官兰台！”
尉迟镇却不言不语，只是暗中警惕。
座上上官兰台闻言，便微微仰头轻笑数声，旋即看向无艳，道：“想我了么，却又为什么跟着这个人跑到那么远去？”
无艳道：“你怎么在这儿？师父呢？殿内的弟子们呢？”
上官兰台瞥她一眼，淡淡道：“都杀了，一个不留。”
无艳面色急变：“你说什么？”
尉迟镇见她急切间往前数步，便忙将她的手拉住。上官兰台看了尉迟镇一眼，道：“别急，只是骗你的。”
无艳的心狂跳一阵，听了这句，却又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可以……”
上官兰台道：“我怎么不可以？这些人都是我的俎上肉，我要杀谁都可以，本来我想，倘若你不肯回来的话，我就每天杀上一个，一直杀到你回来为止……没想到你还是很听我的话，及时回来了。”
无艳气得眼睛发红：“你敢伤害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你，你这、这……”
上官兰台道：“好啊，我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杀，那么你会如何？会感激我对我好些么？我怕不会吧……瞧你的样子，倒像是要骂我一般，真是好心没有好报啊。”
他慢慢悠悠地说完，无艳生生咽了口气，道：“你是修罗堂之人，居然敢闯到我们殿内，就已经等同开战，你莫非以为这是正常的么？”
上官兰台道：“谁让你不听我的话私自跑了的，你若乖乖留在我身边，慈航殿也就没有这场祸事了。”
无艳心急担忧：“你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我师父呢，师兄弟们呢？”
上官兰台道：“他们现在还没有死，过一阵可就说不定了。”
无艳忍不住将手从尉迟镇的手中挣脱，跑上前去：“他们到底在哪？你做了什么？”
上官兰台换了个姿势，手臂搭靠扶手，微微躬身俯视无艳：“就这么关心别人的生死？”
四目相对，无艳眼中皆是愤怒震惊之色，隐隐地还有些厌恶之意，上官兰台看得清楚，瞬间脸色冷了三分。
尉迟镇担心上官兰台对无艳不利，便上前数步，道：“星华，你回来。”
上官兰台道：“星华？叫的倒是亲热。”
无艳回头看看尉迟镇，上官兰台却抬手一抓，轻而易举将无艳肩头握住，便欲将她拉到身旁。
尉迟镇早有防备，闪电般出手，便握住无艳的手腕，两人几乎同时站起，面面相对，互不相让。
无艳站在中间，挣扎叫道：“上官兰台，你放开我！”
上官兰台道：“为何不叫他放手？”
无艳道：“你这恶人，不择手段，坏事做尽，我讨厌你！”
上官兰台身子一震，忽地仰头长笑数声，笑声隐隐透出，似可穿金裂帛。上官兰台笑罢，便看向无艳，道：“真真是一步错，步步错！难道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恶人么？”
无艳被他古怪的神情惊了惊，鼓足勇气道：“不然还能如何？”
上官兰台凝视着她，双眸之中竟是无限悲哀，隔了会儿，才道：“好，我早该知道，我就是一个恶人，我是不该……心存念想的，既然你已经如此认定我，我又何必再苦苦忍耐，我今天，就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上官兰台说罢，手腕一抖，无艳肩头剧痛：“你干什么！”身子巨震，却被上官兰台用力抖了出去。
无艳惊魂未定，却见上官兰台鬼魅般的身影一晃，竟是向着尉迟镇扑去，无艳呆了呆，心被一股极大的寒意笼罩，急忙爬起身来，叫道：“你干什么？快住手！”
上官兰台道：“你不是说我是恶人么？你不是最喜欢他么？我今日，就当着你的面把他杀了！”
无艳又惊又怒，上官兰台已跟尉迟镇过了数招，尉迟镇分神道：“星华，不必担心我，你去找你师父。”
无艳哪里会在此刻离开，见尉迟镇跟上官兰台飞快换了几招，看过招之间仿佛还算游刃有余，无艳略松了口气，叫道：“镇哥哥！”
上官兰台听了这一声唤，越发怒意升腾：“星华，你可别离开，你瞧不出他是怕你亲眼看到他死在我掌下的惨状么？他想支开你罢了。”
无艳惊疑不定，尉迟镇却得全力应付上官兰台，竟无法分神再开口。
上官兰台再无顾忌，出招如风，招招狠毒，运掌之间，掌风中带有一种淡淡水气，无艳在旁边闻到，只觉得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起初还以为是两人过招太快令人眼花之故，忽然间醒悟，顿时叫道：“你用毒，你用毒！”
上官兰台好整以暇笑道：“我这新练成的掌法跟别的不同，中掌必死，而且是极为痛苦的死去，星华，你瞧我厉害不厉害？”
无艳心急如焚，却插不进去，无奈之间大声叫道：“师父，师父，你在哪里？有人来捣乱啦！”
她飞快地跑到殿口去张望，却看不到有人在，有心去镜玄的房中找人，却又不放心留下尉迟镇。
上官兰台见她胡乱叫嚷要找镜玄，便冷冷一笑，掌法如风袭来。
尉迟镇的武功本就不及他，凝神静气却还能跟他周旋一阵子，但是上官兰台的掌风里暗涛汹涌，又有极厉害的毒蕴含其中，令人防不胜防。
尉迟镇听无艳提醒后，就屏息对招，可也不是长久之计，跟上官兰台过了数十招后，脑中陡然一昏，出手便随之慢了些。
无艳呆看片刻，把心一横：“镇哥哥你撑着些，我去找师父！”
尉迟镇于间不容发之时道：“我没事，你速去。”
无艳见他尚能回话，声调沉稳，便又对上官兰台道：“你若是敢伤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一定……一定不放过你！”
上官兰台皱眉，无艳却飞快往殿门处跑去，叫道：“师父，师父快出来啦，我回来了，师父！”
上官兰台见无艳跃出殿门，声音远去，他心中滋味沉浮，望着尉迟镇，道：“凭你想跟我夺星华，还不够资格！”
尉迟镇眼见要落于下风，便索性道：“有没有资格，这不是武功高低能决定的。”
上官兰台见他濒死之际，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冷道：“一个死人对我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威胁。”他说罢之后，掌中刷刷飞出两道银光，尉迟镇侧身急闪，上官兰台大笑一声，一掌如鬼魅般拍出，正打在尉迟镇肩头，尉迟镇身形晃动，往外跌出，上官兰台杀红了眼，笑道：“你去黄泉之下可还能如此嘴硬？受死吧！”
上官兰台运足十分功力，一掌摧枯拉朽般送出，想要让尉迟镇死的凄惨无比，却不妨有道人影从尉迟镇身侧的柱子后闪身出来，尖声叫道：“上官兰台！”那声音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恐惧，上官兰台看到这人出现的时候，内心的惊惧之意却更甚，他想要收掌，却已经来不及了，生死之间只好硬生生地将掌风往旁边一转，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矗立百年的坚硬石柱上出现一道极深裂痕。
这出现的人自然是无艳，无艳从殿门口离开，却从殿内出现，尉迟镇自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眼看上官兰台掌风袭来，本能地想护住无艳，不料他肩膀受伤，动弹不得，而无艳张开双臂，猛地合身扑到他的身上，将他死死抱住，以自己小小地身躯挡住了上官兰台的大部掌风。
上官兰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目眦俱裂，他在慈航殿长大，自知道无艳是怎么回来的，他们小时候玩捉迷藏，无意中发现殿内有个秘密通往外间的小洞，此后她便经常用这一招来吓唬他，而他每次也装作被吓到的模样。
上官兰台记得很是清楚，但是他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因此丧命，而动手的，居然正是视她如珠如宝的他。
濒危之际，尉迟镇用尽浑身力气，抬掌挥去挡住上官兰台的强劲掌力，伴随腕骨的剧痛，他知道手腕已经折了，而浑身的骨骼也都像是给人痛击了一场似的，疼得如散了架。
尉迟镇低头看向无艳，却见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尉迟镇想要叫她，浑身的麻木却兀自未曾散去，喉头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尉迟镇睁大眼睛看着无艳，发出无声的呼唤，用唯一能动的左手轻轻拍她的肩膀。
手碰到的肌肤太过绵软，让尉迟镇生出一种可怕的错觉，同时心也撕裂一般地疼起来。
忽然间，上官兰台走到身边，探出双臂将无艳抱开，尉迟镇试图阻止，但是脱力的身体跟手臂如此力不从心，尉迟镇只能抬头，瞪向上官兰台。
上官兰台并不理他，只是看着怀中的无艳，他还没开口，眼中的泪却先掉下来：“星华？”像是怕吓到她一般，上官兰台出声轻轻呼唤。
无艳的长睫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睛，上官兰台心头狂喜，像是冰天雪地里冒出一丝嫩芽：“星华！”
无艳望着他，眼神却极为涣散：“嗯……兰……”
上官兰台怔住：“你、你叫我什么？”
无艳定定看着他，眼珠儿却已不能转动，却用极为微弱的声音道：“别、别杀人……”
上官兰台跪在地上，眼中的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你记起我了是不是？星华，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无艳无法回答，她试图转动眼珠去看尉迟镇，但是却无能为力，眼中浮出一层泪，顺着眼角滑落。
上官兰台紧紧地抱着她，迷惘中漠然地想道：“天啊，我究竟做了什么？”
就好像眼前一片迷雾，而他沉没其中，找不到方向，亦没有任何亮光，一直到耳畔响起一声微弱的咳嗽，上官兰台从迷梦中惊醒过来，看到身旁的尉迟镇，他正咳出了一口血。
上官兰台眼神冷然，他恨极了尉迟镇，都是他，夺走了他所爱的星华，如今也是他，害他误杀了他最爱的星华。
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杀死他，以绝后患也好，一报前仇也好。
但是……
尉迟镇无视上官兰台杀意跟茫然交织的眼神，道：“救救……救救她。”
上官兰台冷冷道：“我没有跟你说过么？中了我的掌，是必死无疑的。”
尉迟镇复咳了声，大概是受了内伤，他的咳嗽牵动心肺，一股明显的痛楚出现在他面上。
上官兰台看着尉迟镇的动作，心中竟无端升起一股奇异的同情之意：星华再怎么喜欢他又如何，他还不是一样要死。
尉迟镇手按着地面，手掌上的血在地上形成一个鲜明的血指印：“救她，求你……”
上官兰台不由地吃惊：“你求我？”
尉迟镇点头，他单膝着地，手又按在地上，就仿佛是跪地相求的动作。上官兰台冷笑：“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我说了救不了。”
尉迟镇道：“可以……”他才说了两个字，嘴角又有大股的血涌了出来，但他理也不理，只是看着上官兰台，又沙哑着嗓子说道：“这个世间唯一能救她的只有你，所以……不要放弃……求你，救救星华。”
上官兰台心中震动：“你……凭什么这么求我。”他一边冷冷说着，手却摸到无艳的手腕，暗中探她的脉息。
尉迟镇道：“因为我知道你也跟我一样喜欢她，不想她有事。”他抬手捣住嘴，不让自己继续咳嗽继续流血，又压低了声音，微弱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是想伤害她，不想留一生遗憾悔痛，所以……尽全力救她，我不管她好转之后会如何，只要她愿意，跟你在一起也无妨，只要你救活她。”
上官兰台双眸圆睁，仿佛第一次看见尉迟镇这个人，他明明濒死，却放低所有，不惜一切地求自己救无艳，这男子，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他这又是何其徒劳，无艳的武功低微，内力更是单薄的很，哪里能够受得了他那摧山倒海般的掌风？没有人比上官兰台更清楚的知道自己那一掌的厉害。
但是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之中，上官兰台的手指一跳，他忽然察觉到……
极为微弱的一丝脉息，近似于无。
上官兰台手指一僵，复又急切而小心地按落下去，他甚至闭上眼睛，细细听了片刻，才又睁开双眼：“这个……这个……怎么有可能……”
尉迟镇忍住咳嗽，从上官兰台的神情中他可以看出，是有一线希望的，这就好……
尉迟镇身形一颓，倒在地上，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眼睛却兀自看向无艳的方向。
上官兰台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放进无艳嘴里，事不宜迟，他抱着无艳便要起身，迈步要走的瞬间，上官兰台心头一震，他回过头来，看向地面的尉迟镇。
尉迟镇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他……确切的说是他怀中的无艳。
上官兰台道：“方才，你暗中用内力护住了她的心脉？”
尉迟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挑了挑唇角，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这便是所有的回答。
上官兰台沉默站着，静静看了尉迟镇一会儿：“如果这句话能让你死得安心，那么……我答应你：我会尽全力，让星华无恙。”
尉迟镇躺在地上，上官兰台回身之际，听到“梆”地一声，眼角的余光他看到，尉迟镇的头跌在地上，发出闷声的响。
出门的时候上官兰台想：尉迟镇大概活不了了，在那样危险的关头他一掌抵住袭来的掌风，一掌护住无艳心脉，他自己却全无防护……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小丫头一息尚存。
不过，这一切都是尉迟镇咎由自取，谁让他喜欢上了他不该喜欢的人，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如果他不横生枝节，所有的就不会发生。
但是，在抱着无艳去丹房的时候，上官兰台想着这种种，忽然间有种异样的念头。
——这样拼命的爱着星华的尉迟镇，跟始终心魔不断地纠缠着她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有雾蒙蒙地，还有水声，或远或近的传来。
无艳发现这里十分空旷，仿佛什么也没有只剩下黑暗，跟冷浸浸的风，听来很是凄凉的水声，无艳试着叫了两声：“师父，师父！”
她的声音沉闷地传了出去，但是没有人答应。
无艳跺了跺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仿佛有什么，绊的她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无艳很是委屈，顺势坐在地上，抬手擦擦眼睛，叫道：“师父……”
这一幕场景似曾相识，就像是她还小的时候，自己偷偷跑出卧房，到后山探险，谁知道却迷了路，一直到了天黑都没有回殿。
无艳猜镜玄或许会很焦急，或许会叫师兄弟们一块儿出来找她，但是不知为何他们始终没找到她，于是她在林子里跌跌撞撞，直到天黑。
林间有怪鸟的蹄声传出，吓得她缩成一团，感觉黑暗中随时会有什么怪兽野鸟扑来，把她叼走吃了。
无艳坐在地上，边哭边低低地：“师父，快来找我啊，星华很怕。”
耳畔仿佛有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道：“别怕，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无艳猛地抬头：“是谁？”
本来黑漆漆的天空，忽然间多了一丝光亮，一闪一闪地，那是初生的星子。
无艳睁大眼睛看，那星光虽然微弱，却极美，把她的惧怕赶走了许多。
无艳呆呆问道：“你是谁？”
那星星不回答，只是眨眼似的闪闪发光。
又有个温柔的女子声音，道：“乖孩子，妈妈就在那里，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无艳眨了眨眼，发现头顶的天空又多了一颗星，更大，更明亮，光芒暖暖地照着她。
无艳惊叹了声，眼中却流下泪来，喃喃道：“妈妈……”那颗星星像是回答一般地闪了闪。
有两颗星陪伴，无艳不再害怕，只不过她不知道那前一颗星星是谁，那样温柔而安静，强大而明亮，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就像他说的一样，会永远陪伴着她。
那一次的迷路，究竟是怎么回去的呢？无艳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好像是她躲在草丛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惊呼了声：“星华！”
那个声音，是谁？
无艳看看头顶这颗星：难道是他吗？
周遭的迷雾越发浓了，无艳觉得很是困倦，她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手垫着脸颊，沉沉睡去。
仿佛天上的星星落下一点光芒，那光飘落下来，闪闪烁烁，在地上开出一朵花。无艳看着那朵摇曳的白兰，笑道：“这个我喜欢，我见过的。”
她忽然愣住，她在哪里见过这样独自盛开的兰花呢，无艳呆呆看着那在光影中独自舞蹈的幽兰，那淡淡的光芒中，出现一个矮小的人影，她踯躅地独行林间，手中捏着一根小木棍，瞧来瞧去。
不知走了多久，她“哇”地叫了声，却见眼前的草丛拨开后，前方地上，孤零零地生着一朵兰花，兰草如碧丝，花朵如白玉雕成，玲珑剔透幽然生光。
小孩儿把手中的树枝扔开，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双膝跪地，抬手拢住兰花：“真好看，兰师兄一定会喜欢的。”
那样满含着欢喜的语气，她虔诚地捧住那兰花看了会儿，然后又念道：“我兰师兄的名字里有个兰字，他一定也很喜欢你，我带你回去让他养好不好？”她说完之后，便开始用细嫩的手指挖兰花旁边的泥土。
于是，当那青年从树丛里找到她的时候，却发现，女孩子手中握着一碰带土的幽兰，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她正是半昏迷着，被他叫了两声，懵懵懂懂地醒来，看了他一眼，忽然惊喜地叫：“兰师兄，我给你找到礼物啦，你瞧你喜不喜欢？”
睡在地上的无艳蓦地睁开眼睛，猝然记起的旧事，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雨丝，起初轻柔，渐渐地却变成瓢泼大雨，将她淹没其中，连头顶的星光几乎都看不见了。

第五十二章 深知身在情常在
昔日旧居，依然是原来风貌，但这房间的主人，却分明已物是人非，上官兰台环顾居所，这里的一桌一椅，窗户门槛，都带着他以往的记忆，难以磨灭。
最终上官兰台转头，看向床上静静躺着的无艳。
上官曾经记得，往日是何其美好，他跟小师妹，可谓形影不离，跟现在无艳见到他便恨不得退避三舍不同，那时候的星华，十分缠着他。
上官可以毫不讳言地说一句，在几个师兄弟中，星华是最喜欢他的，而且星华也那么说过。
为了给他寻找生日礼物，她竟然偷偷跑去后山，冒险去采一棵珍惜的兰花，最后竟迷路无法返回，在山中冻饿受怕了一晚上，只因为他喜欢。
他认识很多很多位高权重的人，他也有过许多许多可堪生死的朋友，但是，却没有谁能比得上，那个深夜跋涉森林的孩子，脏着小脸带着笑，把那颗兰花捧到他面前时候的那一刻。
那一刻，那原本将近枯萎的幽兰，在他的眼中，跟她的笑容一样闪闪发亮。
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水火不容？他其实很想让星华记起往事，记起他们曾那么好，但他又怕让她记起来，因为记起那些美好的同时，也意味着会记起那些丑陋跟不堪。
可是现在，上官兰台什么也不求，唯一所愿的，就是让他的小师妹安然无恙。
外头的事上官兰台全不关心，两天两夜中他守着无艳，殚精竭虑，片刻不离身，到第三天的清早，上官兰台终于看到昏迷中的无艳动了动眼睫。
这对他而言，简直像是此生最好的风景。
就在那一刻，他心头的大石放下，就在那一刻，他真的，真的此生别无所求。
喜悦的连灵魂都在微笑。
慈航殿的后山，除去下后山的一条幽径，后山的平台栏杆往外，便是万丈深壑。
在栏杆旁边，生着一棵古老的木兰树，据说已有千年，枝干跟普通的花树不同，盘虬错结，以一种极奇怪的姿态冲天而上。
普通的兰花只在春日开放，但是这木兰，开花的时间却不定。
有时候他会在严冬正寒冷的时候开出第一朵花，有时候却又在夏季最炎热的时候绽放。
古老沧桑的木兰，绽放出最迷离娇美的花朵，优雅地向天招摇，他矗立悬崖边上，姿态却端庄秀美，比经寒的松树艳，比高山杜鹃劲，比蔷薇月季等雅。他是独一无二的风景，也是慈航殿最为别致的景致。
上官兰台道：“你猜，今年他会什么时候开花？”
无艳想了想：“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这是棵任性的花，要他开花，只看他心情好罢了。”
上官兰台转头，眼中掩饰着那浓浓地诧异：“星华……”
无艳道：“我还记得，有个人说，不管他的花开的多好看，都比不上我送给他的那一棵已经蔫头耷脑的普通兰花。”
上官兰台后退一步，站在栏杆边上，眼圈迅速地发红。
秋日风大，山上尤甚，无艳拉了拉裹着身子的大氅，凝视那光秃秃的枝头，轻声说道：“兰师兄，我都记起来啦。”
都记起来了，他们之间曾有的好，他们之间曾有的坏，那些美好的令人心疼令人无法遗忘的，那些痛苦令人疯狂令人不敢回想的。
但是不管是好的坏的，都是属于他们的，就算是深深封印深深沉埋，也是藏不住一辈子。
终究是要面对。
上官兰台望着无艳，此刻他好像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可事实上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艳望着那花树之后的云涛涌动，山峦潜藏其中，就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这场景如斯熟悉，曾经他们一块儿百看不厌，难怪，在失去记忆后，再看这风景，都好像缺少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几乎都不愿久久去看，原来……
是少了这样的一个人。
无艳问道：“兰师兄，我镇哥哥怎么样了？”
上官兰台镇定了一下心神：“我不知道。”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冷硬，他又补充说道：“我不想管他，但是……我没有阻止别人，听闻叶蹈海他们把他救回去了。”
无艳点点头：“你没有对慈航殿的人动杀手，是不是？”
上官兰台垂眸：“是。”
上官兰台答过之后，悄悄打量无艳神情，却见她神情淡然，他心中暗松了口气，感谢当初自己所做的“不伤人只围山”的决定。
但是同时，上官兰台心中却又有些疑惑，为什么无艳只问了一声尉迟镇就不再追问，看她的神情，仿佛不担心尉迟镇一般。
风吹云涛翻涌，变幻形状，上官兰台又走近了些，替无艳挡住侧边来的风。
无艳并不看他，只是仍望着前方，道：“你这番回来，只是因为我吗？”
上官兰台站在侧边细看她轮廓，昔日的女孩儿，如今已经长成这样曼妙的少女，但是，对上官兰台来说，不管身边的人是何容颜，他都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想要紧抓不放吧。
上官兰台想了想，道：“是因为你，但也不全是因为你。”
无艳问道：“哦？为什么？”
上官兰台道：“一来我放不下你，想逼你回来，二来，当初……我被废了手脚性命一线，我……没有办法容忍这种耻辱。”
无艳点了点头，不再做声，上官兰台往她身边走近一步：“星华，你……恨我吗？”
无艳张了张口，心头一阵悸动，她轻轻说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无艳道：“你当初那样好，可后来又那样坏，我……不知道。”
上官兰台却并不觉得如何难过，大概是他早就做好了被她深深痛恨的准备，但忽然得到了“不知道”的答案，证明在她心中，他的好跟他的坏是一分为二的，仿佛各占一半，对他来说，这该是个令人欣慰的答案。
顺着无艳的目光看去，望着那木兰苍劲有力的长枝，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木兰花繁繁复复灿烂盛开的时光，他们两人站在树下，仰头看花，那样闪闪发光的好日子，何其珍贵，世间有什么么能比得上？他愿意放弃所有，换回时间倒流。
上官兰台忽然说道：“星华，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无艳肩头微微震动了一下，她终于回过头来，看向上官兰台。
虽然已经无数次的面对这双清澈的眸子，但在此刻，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上官兰台竟忍不住有种心虚的感觉，他明明比无艳高出一个头去，但此刻在她面前，却竟好像整个人都缩小起来，如此渺小，甚至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惧怕，也让他懊恼。
无艳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曾喜欢过你……兰师兄。”
上官兰台忽然鼻酸，因为“曾喜欢过”四个字。
无艳道：“但是现在我长大啦，不是小孩子了，我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那就是镇哥哥……虽然，我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但是我都会跟他在一起的，镇哥哥曾经答应过我，不管怎么样，都会陪着我，所以我也会陪着他的。”
上官兰台感觉眼睛有些模糊，仿佛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无艳道：“我一生最不能面对的，就是生离死别，但是又有什么法子？我执意下山去，一路上便见过许许多多生离死别，我安慰自己，那些人毕竟不是我的亲眷友朋，毕竟我不会那样难受……但是，我却又亲眼目睹了沈大哥死在我跟前，后来去了玉关，我又听说了我爹爹妈妈的故事，我很不愿意相信，我是那个故事里幸存下来的孩子，我宁肯相信我只是个不知来历的孤儿，因为只要不承认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啦，但是我还是的，我没有办法无视真相，我是那个孩子，我的妈妈在生我的时候死去了，我的爹爹投靠了敌人，我只有个坏脾气的外祖父……”
泪就像是树枝叶片上结成的晶莹露水，一颗一颗地滑落。无艳停了停，道：“但是没事，我虽然是那个孤零零活下来的孩子，可我还有师父的疼爱，有师兄弟们的爱护，我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凄惨，后来下山，又遇到了镇哥哥一路护着我，我妈妈虽然去世了，但她一直都在天上照看着我，外祖父脾气虽然不好，但他也愿意为了我改……还有你……”
上官兰台一震，抬头看向无艳。
无艳道：“我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也不会单纯的害怕畏惧，那时候你虽然做错了事，但是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可是，兰师兄，我已经……不会像是之前那样喜欢你了。”
上官兰台的手骤然握紧，无法接受，但毕竟生生地听见了这残忍的一句。
无艳道：“我不知道镇哥哥是生是死，但不管生死，我都会跟他在一起。你明白吗？”
上官兰台摇了摇头，握住无艳的手腕：“我可以改，我愿意放弃所有，我会像是尉迟镇一样，也像是他一样对你，甚至比他更好，星华，只要你说一声，我即刻带你离开这里，没有慈航殿，也没有修罗堂，我们会像是之前一样好，好不好？”
无艳怔怔地看他，上官兰台急切而期盼地望着她的双眼，仿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仿佛只求最后一点希望，他等不到她的回答，便握紧她的手，道：“我们现在就走！”
上官兰台拉住无艳，转身迈步往前而行，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只想要跟她相守到老，跟她一起重回昔日那段珍贵的如金子般的年岁。
山风掠过袍摆，撩动两人的长发，上官兰台迈出一步，却再也无法上前第二步。
无艳抬头，望见前方，在大殿廊下门口，站着一道飘摇的身影，风从廊下来，鼓动他天青色的袍摆，镜玄的脸，神情冷肃如同寒冰，令人望而生畏。
一股极大的压迫力迎面而来，上官兰台几乎忍不住要倒身下拜，昔日，他曾经唤“师父”唤了十几年的人，他曾经爱戴敬畏如同父母的人，后来，他却又痛恨憎恶如同仇敌的人……如今就在眼前，挡着他的去路。
镜玄之前都在闭关不出，上官兰台虽然目空一切，却也十分忌惮镜玄，因此掐准他闭关的几日才来围慈航殿，本来时间很是充足，却没想到，无艳受伤，让上官兰台不惜一切留在山上，过了这数日，镜玄却又提前出关了。
上官兰台心中暗惊，强忍不退，凝视着昔日的师尊，斩钉截铁道：“我要带星华离开，你若想阻止我，便来试试！”
镜玄俯视着上官兰台，冷道：“畜生！”
上官兰台脸色发白：“不错，在你眼中，我就是畜生一般的人，当初你折断我手脚丢在荒野之中，岂非正把我当畜生一般看待？”
镜玄道：“你的性格偏激固执，本就不能学医！当初我见你对医术一片虔诚，且才华出众万中无一，想着你或许可以更好地承继医药之术，一念心动才收你为徒，结果果然是错了，竟接二连三闹出祸事……你不思悔过，反而苛责别人，可见已无可救药！”
上官兰台道：“你为何不对我多些宽容，为何不听我解释就痛下狠手？似你这般的心性，莫非就不是性格偏激固执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啊，师父！”
镜玄冷笑了声：“似你这般自甘堕落，休要唤我师父！你想要求我宽恕，你自思当初所作所为，若非你各位师兄们求情，恐怕连一线生机都不会留！如今养虎为患，你竟跟勾结官兵攻上山来，我今日若不清理门户，也对不起慈航殿百年的基业，愧对各位掌门前辈，门内同仁！”
上官兰台长笑数声：“你也知道是叶蹈海他们求情……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要以性命担保来替我求情？你可知道，我宁肯你当初一掌毙了我！”
镜玄面色一变，下巴微扬，冷道：“把星华放开，今日我便偿你所愿！”
上官兰台听到这里，双眉扬起，道：“好！今日就来分个你死我活罢了！”他说罢之后，转头看向无艳，道：“星华，你乖乖地等一会儿……等师兄解决了此事，咱们便一块儿下山，过着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无艳望着他温柔的双眼，看到他松开握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高高在上的镜玄，忽地复又把手掠过去，握住上官兰台的手：“不要！”
上官兰台一惊：“星华？”
镜玄见状，便道：“星华，还不站开一边！”
无艳看着上官兰台：“师兄，不要跟师父动手，你快跪下，跟师父求情！说你错了！”
上官兰台怔住，无艳祈求地看着他，又看向镜玄：“师父，方才师兄说了，他知道错了……他……之前也受过惩罚了，他也答应不再为难慈航殿了，师父，你就不要再计较了……放师兄下山吧！”
上官兰台听到这里，一时怔然看着无艳。镜玄皱眉道：“他趁着我闭关之时上山，可见其心可诛，难道还要放虎归山么？你竟还替他说话！还不过来！”
无艳焦急地摇头：“师父，师父！求你，求你啦！”
上官兰台反手一握，握住无艳的手：“星华……”
无艳回过头来，对上他的双眼，上官兰台笑笑，道：“除非你答应跟我一块儿下山，否则我也不愿意自己一人离开。”
无艳愣住，皱眉道：“你不要胡说啦，还不快点求师父宽恕！”
上官兰台道：“我并非是信口胡说，你明白。”
镜玄冷笑不已，厉声喝道：“星华，还不退下！”
无艳不知如何是好，仓促慌乱中只想要再求镜玄，不料上官兰台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抱了一抱，在她耳畔道：“之前所做的，是师兄不对……师兄……是无论如何也不想伤害你……”他低低说罢，手上轻轻发力，竟将无艳推了开去，无艳身不由己后退几步，身子贴在栏杆边上，仓皇里抬头，却见镜玄大袖一扬，已经自台阶上飞身而下！
纵然上官兰台有通天手段，但遇上慈航殿最为强悍的镜玄掌门，却也不由相形见绌。一来上官兰台不如镜玄内功精湛，二来，这两天为了照顾无艳，上官兰台殚精竭虑，在动用医药之余，也耗损了不少真气，倘若是上官兰台的全盛之时，加上他这数年来潜心研制出来的种种毒药，恐怕还可跟镜玄一战，但是现在，不管是天时地利人和，跟镜玄想必，上官兰台都是下下。
两下过招，连对于武功不甚精通的无艳也很快看出两人势力悬殊，无艳自是不会跟上官兰台一块儿出走的，但是奇怪的是，之前上官兰台握住她的手腕要带她下山之时，那转身一刹那，竟让她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那样无忧无虑的岁月，便是上官兰台这样握着她的手，带她漫山遍野地游玩戏耍，那是……何等的自由愉悦，满目晴空白云，层峦叠嶂，蜂蝶飞舞，不知愁滋味，亦不知岁月长。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而已。
何况过往之事，不复重来。
无艳恍惚地看着镜玄跟上官兰台过招，几个师兄弟里，上官兰台最为不羁，其他师兄弟不敢跟师父动手过招，上官兰台却敢，虽然每次都是给镜玄教训的颜面扫地，可他每次都也是笑嘻嘻地，分毫不恼，仿佛跟镜玄过招被他教训是极好玩的事，倒是让无艳，每次都提心吊胆，看他过招之后鼻青脸肿的模样，便不高兴地撅起嘴来，上官兰台却总是笑着告诉她这些皮外伤，不痛不痒，叫她不必担心。
此刻，看着两道人影在面前飞舞腾跃，无艳仿佛又看到昔日，那个勇敢跟师父过招的上官兰台，可是这一次，不是嬉笑玩耍的试招而已，却是能立判生死的相争。
无艳眼中的泪涌上来，又随风而去，她靠在栏杆上，觉得前两天受过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她伸手，捂住胸口，几乎不敢再看下去，可是眼睛却移不开。
心潮起伏，随着两人每一次的身法变幻，眼睁睁地看着镜玄大袖遮天，一掌击出，上官兰台抬掌相抗，整个人却被那股刚猛气劲推得往后跌出去，嘴角已经隐隐透出一丝血迹。
镜玄冷道：“我还以为你有多了得，负隅顽抗，不如伏诛！”
上官兰台抬头，呵呵笑道：“让我束手就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纵身一跃，复又起身！
镜玄道：“冥顽不灵！”轻描淡写地拆招过后，抬掌复又击落。
无艳惊心动魄，不由叫道：“师父……不要杀师兄！师兄！”声嘶力竭，牵动胸口剧痛，无艳捂着心头，痛的伏下腰去。
上官兰台一眼看到，叫道：“星华！”他深知无艳的身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心脉正需护养，不能有太大的喜怒刺激，一时慌乱分神。
镜玄皱眉，不言不语，痛下杀手，上官兰台勉强接了镜玄一掌，口中鲜血喷出，他却无暇理会镜玄，反身跃向无艳，想要查看她的情形。
镜玄见他狼狈窜向无艳身边，以为他是对无艳不利，当下喝道：“畜生，还不站住！”
上官兰台置若罔闻，直奔向无艳身边，镜玄一咬牙，无情狠辣的一掌拍出，上官兰台防备不及，整个人被拍了出去，撞在栏杆之上！
那有半人粗的青石栏杆哗啦啦一声响动，竟生生地给撞断了，上官兰台的骨骼亦发出渗人的断裂声音，无艳抬头，惊心动魄，叫道：“师兄！”
栏杆断，上官兰台身子往外跌去，眼见要掉下万丈深壑，无艳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向上官兰台伸出手，厉声叫道：“师兄！”
上官兰台不由自主探手过来，跟无艳的手掌相握。
无艳半个身子探在栏杆之外，岌岌可危，若是上官兰台握住无艳的手，顷刻间就会将她拉下山崖。
上官兰台目不转睛望着无艳，电光火石间，他的大手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地一拂，却又松开，他的面上似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而身形如流星一般往下坠去。
无艳无法相信，想也不想地便冲了过去，这一刻镜玄见情形紧急，闪身过来，将无艳拦腰一抱，才及时阻住她跌出去的势头。
无艳望着上官兰台身形飞快地消失眼前，隐没于重重雾霭之中，凄声大叫道：“师兄，师兄！”
任凭再如何撕心裂肺的千呼万唤，那道人影，却终于就那样清晰地消失于眼前。

第五十三章 绛帻鸡人报晓筹
亲眼看着上官兰台摔落悬崖，无艳顿时便晕了过去，镜玄抱着她，看一眼那无底深壑，眉头蹙起，双眸之中掠过莫名情绪，最后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相送那飘然坠落的身影，那曾经也是他至为心爱的徒儿，最后却成为不死不休的对手，需要他亲手终结一切，或许，这一切便是无常的命运。
镜玄将无艳抱往房中之时，却见大弟子也蹈海搀扶着尉迟镇，神色匆忙前来，叶蹈海见了镜玄，急忙躬身行礼：“师父！”
镜玄神情淡淡，扫了一眼尉迟镇，道：“你受伤颇重，浑身经脉亦有毁损，回去安心养伤吧。”
镜玄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抗拒的气势，尉迟镇不敢造次，只是看着无艳，问道：“真人，不知星华如何了？”
镜玄道：“有我在，不至于如何。退下吧。”
尉迟镇松了口气，旁边叶蹈海迟疑着，终于把心一横，问道：“师父，五师弟……”
镜玄不等他说完，便道：“已经被我打落悬崖，以后不必再提。”
叶蹈海面色惨白，神情恍惚倒退一步：“什么……”
镜玄不再理会两人，抱着无艳径直离开。
尉迟镇目送镜玄离开，想要跟上，却又不敢贸然前往，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身边空空无人，尉迟镇抬头扫视四周，却见叶蹈海的身影急急地奔向前方，山风浩荡，尉迟镇清晰地望见那倒塌了的栏杆一隅，想到镜玄方才所说，尉迟镇心头凛然，慢慢地挪动步子也走过去。
叶蹈海冲到毁损的栏杆边上，俯身打量那深渊，却见云雾缭绕，哪里能见到那人身影？
尉迟镇走了过来，瞧叶蹈海神情很是难过，他便低声问道：“真人所说的，莫非就是……”
叶蹈海跪坐地上，双手握着碎裂的栏杆石头，落泪唤道：“五师弟……”
尉迟镇很是不忍：“叶先生……不必太难过了。”
叶蹈海双眸紧闭，泪如雨下，道：“为什么……师父要如此狠心，五师弟，都怪我……都怪我……”
尉迟镇听得似有蹊跷，便问道：“叶先生，你为何如此自责，这一切跟你何干……是上官……上官先生他做的太过了，尊师才被迫出手的……”
叶蹈海摇头，泣声道：“不，你不懂……当初若不是我一句话，五师弟，不至于就走上邪路……”
尉迟镇心头震惊：“叶先生，你这话何意？”
叶蹈海不语，眼前却出现当年师兄弟们相处的时光，当时上官兰台风华正盛，他天资聪颖，更胜其他师兄弟一筹，仿佛天底下都没有什么难得倒他的。
叶蹈海为人持重，常常觉得上官兰台如此，锋芒太过容易出事，便存着想让他收敛些的心思，有一日他看书发现一个古方，是魏晋时候人常用的，据说服用可令人延年益寿，虽然各色配药都不见得多稀奇，但这种药方却很少见，因为其中有些药物是相生相克的，重点仿佛是在各种配药的多少上，可谓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只可惜那药方上所记载的各色配药多少，语焉不详。
叶蹈海一连几日思索这药方的可行性，正巧上官兰台又跟些小辈们说笑，见他苦思冥想，便出言嘲笑，叶蹈海心烦之际，便道：“我手上有个古方，你若是能将他配出来，我便服了你。”
上官兰台年青气盛，自是不以为然，便道：“一言为定，若我制出来了，你便叫我一声大师兄如何？”
叶蹈海冷哼一声，当下两人便约定了。
谁知，上官兰台最终的确是把那药制出来了，只不过，那种药初服之时，有种类似五石散的功效，会叫人精神亢奋，甚至失去理智，上官兰台对自己太过自信，并不选人试药，自己先服了一小粒药丸，谁知，却惹火烧身，差点酿成大祸，同时也成了他一生不幸的开端……
起初叶蹈海并不知道是因为这个的缘故，后来隐约猜到，便问上官兰台，然而上官兰台尉迟镇从旁听着，心神震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叶蹈海垂泪，望着那迷雾般的深壑，道：“不管如何，我得找到他……就算是尸骸也好，五师弟……”叶蹈海大哭数声，起身从侧边的幽径下山，往那渊底去了。
尉迟镇惘然看着叶蹈海离开，缓缓地倾身靠近栏杆处，眼前云雾萦绕，尉迟镇想到方才镜玄离开时候那样清绝的神色，不禁想镜玄是否也知道这事情的真相？
但是无艳必然是不知道的。
没有阳光，山风激荡，雾气拂面而来，尉迟镇心中竟也带有几分寒意。
在镜玄的亲自照料下，无艳的身体恢复的极快，尉迟镇陪她呆在慈航殿内，调养了足有半个多月。
身体的伤痛虽然逐渐痊愈，但是所经历的那一段，却很难就从心底抹去。
之前未曾想起那段回忆的时候，提及上官兰台，总觉得很是烦恼，因为他修罗堂的身份，也因为他所做的那些事，因此可以光明正大的憎恨他。但是自从昏迷之中想到了那些往事……没想到曾经跟那个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时光，无艳在震惊愕然之余，于心不忍。
她的确曾经是厌恨他的，但是罪不至死。镜玄当时所为，或许是为了她着想，曾经深爱着信赖着的、兄长一般的人，忽然之间竟化身禽兽一般，以无艳当时的年纪，要让她接受怕是不可能的，怕是会留下深深创痛，是否能够平安长大也是未知。
镜玄是这样考虑的，对于这个从一出生就失去怙恃的可怜孩子，镜玄曾用尽所有法子令她小心平安的成长，他平生没有对第二个人如此费尽所有心血心力，只有镜玄自己知道，他为了不让没足月就出生的小小星华夭折，究竟付出了什么，当时他抱起那个血泊中的孩子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失去了呼吸，大小就像是一只幼猫一般！
孙锦堂当时看了一眼就没有再多留意，一来是因为孙珍去世的悲痛打击，二来，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才六七个月就产下的如同一块肉一般的胎儿，竟会存活！
但是镜玄并未放弃，他带走那个看似一碰就会碎的孩子，尽心竭力地照顾她，起初她总是闭着眼睛，一生不吭，也不动，让人以为她已经没了生命，一直在半月之后，被镜玄抱在怀中的那孩子，才发出第一声微弱的啼叫。
那一刻，素来冷静无波不动感情的镜玄，竟情不自禁含泪而笑了。
自从那一刻起……两个人的生命，再也跟之前不同。
镜玄一生并无所爱之人，也无子嗣，但在他眼中，小小地星华便是他的所有，对他而言，星华甚至，是比慈航殿更加珍贵的存在。
所以当知道上官兰台对星华做出那样的事来之后，镜玄的震怒，无法用言语形容，若非叶蹈海以死相护，十个上官兰台也都给镜玄杀了。
留在慈航殿的日子，无艳并没有因为目睹上官兰台坠崖而流露出明显的郁郁之色，从小被镜玄教养长大，无艳深知师父是什么性子。
若是上官兰台并没有就围攻慈航殿，还是趁着镜玄闭关的时候，镜玄或许不至于就下这样的狠手。
但是……木已成舟。
镜玄询问过尉迟镇，听他说起了玉关之事，知道无艳跟孙锦堂相认，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神情依旧是十分淡然。
又过了六七日，山下忽然有朝廷的钦差来到，竟传旨令尉迟镇进京，奇怪的是，钦差传旨罢了，便道：“听闻安西将军孙老爷子的外孙女儿跟尉迟将军同行？圣上的意思，也想召见孙小姐一块儿见驾，只是不便明说，还请将军会意。”
尉迟镇道：“请问大人，圣上是如何知道孙老将军有个外孙女儿的？可是老将军所言么？”
钦差笑道：“这个咱们就不知道了，只不过圣上洞察天下，又有什么瞒得过万岁爷呢？”
尉迟镇道：“那这次见驾，不知是有什么要事？”
钦差看看左右无人，便道：“尉迟将军之前救驾有功，后来虽有过错，小惩大诫……可相比救驾的功劳来说，其他的都也算不得什么，这番进京，怕是有好事的……另外，老奴悄悄跟大人说一声，这一次不仅是将军您进京，据说孙老爷子……也领了圣旨啦。”
尉迟镇略觉诧异，细细一想，心头却有些惊动，但面上却还不动声色，道：“算来孙老将军已经有数十年不曾进京了，看来这一次圣上真的有要事。”
钦差笑看着他，缓缓点头，道：“尉迟大人知道就好，可不要误了期限，老奴就先告辞了。”
传旨的太监离开之后，尉迟镇便去见镜玄，将钦差的来意表明，才道：“无艳毕竟是慈航殿长大的，晚辈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前辈。”
镜玄神色平淡，道：“既然如此说，应该是孙锦堂上奏了，慈航殿在江湖中名头虽大，终归是化外之人，星华认祖归宗，有个朝堂上的依靠却也是好事。”
尉迟镇有些诧异，没想到清净淡漠如镜玄，竟会为了无艳的世俗生活考虑。
尉迟镇道：“那前辈的意思是……”
镜玄微微睁开双眸，看向尉迟镇：“我之前听蹈海说起你，你为了星华，几番不计生死，这样很好，若星华对你无意倒也罢了，可难得她也属意于你，是否要一同回京，你跟她商量吧。”
尉迟镇心中一阵欢喜，镜玄如此说，等同间接承认了他，尉迟镇正要出言相谢。镜玄却又淡淡道：“但是这一趟回京，对你来说或许是好事，也或许是坏事……是福是祸，还看你自己决定了。”
尉迟镇告别镜玄，便入内跟无艳说起此事。无艳呆了呆，道：“让我也去京城吗？我……我不是很喜欢那里。”
尉迟镇早就有所准备，便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京城中十分复杂，这次叫我回去，又不知是福是祸……不过，如果孙老将军也去的话，大概于你是无关的。我方才跟镜玄师父说了此事，他说，让你拿主意。”
无艳道：“师父没说让我去还是不去？”
尉迟镇道：“镜玄师父大概是觉得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可以自己做主，所以不想干涉。”
无艳垂头道：“那你呢？”
尉迟镇愣了愣，无艳问道：“你想我去，还是想我留下呢？”
尉迟镇望着她有些消瘦的脸庞，道：“我自然是想你跟我在一起了。”
无艳闻言，才露出笑脸，道：“既然这样，我就跟你一块儿去，如果能见到外公，也是好的。”
京城之中虽然环境复杂，可是尉迟镇觉得，慈航殿这里才发生过上官兰台之事，无艳虽然不提此事，但她始终是郁郁寡欢，倒不如带她暂时离开的好，镜玄说让无艳自己做主去留，怕也是留意到了这一点。
两人商量过后，定下了明日启程，无艳便去见镜玄，听伺候的药童说，镜玄去了后山，无艳有些诧异，却也拐去后山寻他。
出了慈航后殿，无艳放眼看去，却见前头上官兰台跌落的栏杆仍旧残缺一片，镜玄独自站在彼处，风吹衣袂，飘然若起。
无艳心头一痛，垂眸踌躇，终究迈步往前走去，越是靠近，心头越是寒冷。
将到镜玄身侧，无艳站住行礼道：“师父……”
镜玄并不回头，只淡声道：“你已决定去京城了？”
无艳见他竟然已经猜到，便低头道：“是，我听镇哥哥说师父让我自己决定……”
镜玄道：“你长大了，就算是我不愿又如何，徒然令你痛苦而已。”
无艳听镜玄的声音颇有几分苍凉，她心头一动，猛地抬头看向镜玄：“师父……”
镜玄看着前头群山万壑，波涛奔涌，点点头道：“罢了，你不必在意我这句。”
无艳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镜玄道：“你五师兄的事，你也不必自责，这跟你没有关系，他天生性情激烈，这一生必然是不甘平淡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因缘和合，生灭无常，当初我怕你下山，便是担心你受不了人世间的七情六欲，然而你一路走来，怕是已将五味尝遍，你有了所爱之人，也相认了至亲之人，师父……也为你高兴，但你性子实在太过善柔，你是学医之人，也知道七情过甚，集郁成疾，于身体大无裨益，你五师兄咎由自取，难得他最后一念不泯……倘若他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镇日为他郁郁不乐，明白么？”
无艳垂头，鼻酸不已，低低啜泣：“我、我明白……多谢师父……”
镜玄叹了声，道：“我一生之中，破格做了两件事，第一，便是不顾一切地救了你回来，第二，便是明知道你五师兄不适合医道，却还想他能够成才……你五师兄已去，如今师父只有你了，不管你去何方，只要你好好地，师父此心已足，你可知道？”
无艳吸吸鼻子，终于忍不住，拔腿跑到镜玄身后，张手将他抱住：“师父！”
镜玄眼中水波荡漾，垂眸看着无艳围在他腰间的双手，顷刻，才深吸一口气，道：“尉迟镇性情稳重，对你也有情有义，为师颇为放心，何况如今你认回了孙锦堂，也有家长照料……此后的事，大概不用我过问了……”
无艳泪流不停，大声叫道：“不是！师父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人！”
镜玄凝视着前方山色，眼中水光越发明显，他微微挑唇一笑，素来冷峻的面上才显出几分淡淡暖意，镜玄探手，分开无艳的双臂，慢慢转身，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动作温柔，宛如当初他从血泊里将那个连哭都不会哭一声的孩子捡起来拥入怀中一般。
无艳将脸贴在镜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地熟悉的气息，哽咽着说道：“师父永远都是我的师长，我的父亲，师父当初既然捡了我，就不许随便再扔了我，我不许你以后不再管我！”无艳说到最后，颇觉得凄惶，就仿佛回到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婴孩时期一般，委屈而凄惶。
镜玄听着这样傻气却赤诚的话，微笑着抬手，抚过无艳柔滑的长发，喃喃道：“傻孩子……”无艳正拼命忍着心底难受，听了这样温柔抚慰的一句，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连同这十几日胸口的怆然郁结，也都一并大声哭了出来，就仿佛当初降生下来一直不肯发声的那个孩子，终于学会了第一声啼哭。
依依不舍地挥泪下山，无艳跟尉迟镇回京的途中，听闻了一则令天下震动的消息：当朝皇帝驾崩了。
而传说中，刚回京不久的安西大将军镇国上将孙锦堂，跟另外四位朝臣一起，被先帝封为顾命大臣。
无艳自不懂这是何意，尉迟镇道：“这是说，你外公的官又大了一级了……顾命大臣一般都是先帝临终前所封，以后辅佐新帝处理国家大事的，但是你瞧，之前太子被废，如今先帝驾崩，太子却仍未立，这其中干系可就甚大了。”
无艳道：“为什么皇帝不立太子？有什么干系？”
尉迟镇道：“或许先帝有什么顾忌，因此一时不立太子，反而封了顾命大臣，这意思便是说……太子可能被这五位顾命大臣拥立。”
无艳吃惊道：“竟能这样？那谁会为太子？”
尉迟镇微笑道：“这个谁能说得准呢……不过现在只剩下三位王爷，紫璃王爷年纪尚小，恐怕……入选的机会很小，那就只有三王爷跟四王爷了。”
无艳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么我们这次回去，岂不是能看到新皇帝登基了？”
尉迟镇摸摸她的小脸：“是啊，到时候京城定然很热闹……好吃的东西也多，索性咱们不管那些，我带你四处玩耍，嗯，如果紫璃殿下有空，咱们还可以叫上殿下一块儿玩乐，你说好不好？”
尉迟镇见无艳从上官兰台事发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之前因为告别镜玄又流了不少泪，便有意逗她开心，果真，无艳听说了有好玩儿好吃的，且又有紫璃，才露出欢颜，笑道：“好啊！”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尉迟镇虽接了圣旨，却不着急赶路，一切以无艳为重，只要她开心便使得，因此一路走来，无艳的身体反而有些起色，脸儿也略微比之前在云龙山上的时候要丰润了些。
这一日，终究来到京城，还未进城，就见路上来来往往行人车马川流不息，天子脚下，果真跟别的地方不同。
尉迟镇护着无艳进了城，两人走在人群之中，无艳看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百姓，操着各地不同的口音，面孔各异神态大不相同，不由大乐，有种重归人群的喜悦。
此刻已是深秋，天气转冷，尉迟镇怕无艳身子受不住，正要拉她去酒店先吃一顿，迎面却有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急急而来，左右环顾一遭后，竟直直地向着两人走来。
尉迟镇见他们的打扮，不像是巡城士兵，反而有点类似王府侍卫，心中正想是否是丹缨派来的……那领头侍卫行礼道：“敢问是尉迟大人跟镇国上将孙老爷子的小小姐么？”
无艳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居然也有这样长的头衔了，她莫名地看向尉迟镇，只等他应答。
尉迟镇微微一笑，道：“几位是？”
领头的侍卫很是和气地笑道：“小人是瑞阳王府上的侍卫，王爷有命，若是看到尉迟大人跟小小姐进城，就请两位过府歇息，也免得在这京城里另寻住所麻烦了。”
尉迟镇颇为意外，道：“原来是三王爷府上的兄弟们，只不过……我们跟三王爷并无交集，恐怕不好贸然打扰。”尉迟镇见那侍卫仿佛又要再说，便继续道：“另外，听闻孙老将军已经到京了……孙小姐怕是还要跟她的外祖父先见上一见的，就不便去三王爷府上了。”
侍卫有些为难，道：“王爷一番美意，大人就跟小小姐一块儿去吃一顿便饭叙叙旧也是好的……耽搁不了多时。”
尉迟镇微笑道：“王爷的美意在下跟孙小姐都心领了……等在下去吏部领了旨意，孙小姐见过了老将军之后……自然会再去王府叨扰，劳烦兄弟回去跟王爷如此禀报，如何？”
侍卫听尉迟镇如此说，才又松了口气，道：“多谢大人，既然如此，小人也能交差了，小人这就回去跟王爷如实禀报，两位请。”
几位侍卫离开之后，无艳问道：“镇哥哥，我们跟三王爷又不熟，怎么他叫人来请我们过去呀？”
尉迟镇望着她，忽然想到镜玄那句“你这一去或许是好事，或许……”尉迟镇心中忧虑，面上却仍是笑笑，捏了捏无艳的鼻子，道：“我瞧你很快就要成为这京城中的红人啦。”
无艳很觉莫名其妙：“京城中的红人？”
尉迟镇笑道：“是啊，连跟咱们不熟悉的三王爷都着急来请你过去。”
无艳斜睨他：“三王爷也请你过去啦，那镇哥哥你也是京城中的红人了。”
尉迟镇忍俊不禁，笑道：“是是是，你我都是炙手可热的红人，嗯……真是天生一对。”
无艳脸热，伸手捂着嘴哧哧地笑，道：“镇哥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厚颜啦！要怎么样，还要见过外公呢！”
难得轻松，尉迟镇便故意逗无艳，道：“之前不是说要见过镜玄前辈么？如今只剩下见孙老将军了？哦……难道镜玄前辈已经偷偷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了？”
无艳越发脸红，伸手捂住脸，道：“我不知道，师父没有这样说……”
尉迟镇忧愁道：“唉，原来没有答应，那可怎么办？万一镜玄师父跟孙老将军都不答应这门亲事，我岂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无艳吃了一惊，忙把手放下来，叫道：“谁说的？才不会呢！”
尉迟镇笑吟吟地握住她的小手，道：“嗯……不管别人答应不答应，总之我知道星华的心是给了我的，我便放心了。”
无艳望着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温柔神色，心中一阵惘然：“镇哥哥……”尉迟镇抬手轻轻揉过她的下巴，望着她仰头认真看着自己的模样，刹那间，虽然身处人潮如涌的京城大道，周围都是人嘶马叫热闹非凡，但在尉迟镇跟无艳眼中，却只看到彼此眼中的深情，只听到对方发出的声音，尉迟镇琢磨片刻，微微低头，忍不住便往那樱唇上亲去。

第五十四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
高楼之上，孙锦堂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楚地看到长街上两人拥吻之状。孙锦堂蹙了剑眉，一拍桌子，怒道：“真真不像话！混账尉迟镇，亏老夫觉得他还可靠……竟然当街作出如此之事，岂不是让我的外孙女儿没别的可选？！”
老仆人笑道：“您还想给小小姐选什么别的人？小小姐明明跟尉迟大人两厢情愿，瞧他们两人在一起，何等其乐融融。”
孙锦堂道：“我的小星华这般出色，怎么能跟着他这样的迂腐不堪之辈？当初在玉关他做的事儿老夫可记得清清楚楚。”
老仆人道：“您是说……尉迟将军说服各位统将出城将沙匪们一举击破的事儿？这可是人人称道的好事儿呢，您麾下那几位大将，有几个眼高于顶的，经过此事后，都对尉迟大人很是信服。”
孙锦堂大摇其头：“我说他迂腐，便是迂腐到这点上，尉迟镇他对得起全天下，但对得起我的小外孙女儿么？我的小星华如此可人疼，他居然狠心不第一时间前去救援，唉……”
老仆人道：“您只说尉迟大人，那倘若换作是您，又会如何处置呢？”
孙锦堂语塞，面上却流露几分伤感。老仆人自觉失言，便道：“我只是随口说说……老爷你别介意。”
孙锦堂转头，望着长街上的两个人影，尉迟镇抬手将无艳轻轻地搂在怀中……远远看来，都觉得两人似天作之合，郎才女貌，然而……
孙锦堂低声道：“正因为我的珍儿没了，没想到上天没有全把我这个冷倔的老东西忘了，把小星华又送到我的面前来……我……我自然得多为她着想，想要把全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老仆人点头，道：“老爷你说得对，每个为人父母的，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有您给小小姐打算，是好事，省得别人以为小小姐无依无靠的，低看了她……我听人说，那青州府的尉迟家也是大族，大家子的人都是很难对付的，倘若真个儿嫁了过去，那边以为小小姐是个孤零零的，对她不好可如何得了。”
孙锦堂咬牙切齿，仿佛真个儿看到无艳被欺负的惨状，一时气得瞪了眼睛，怒道：“他娘的！谁敢对我星华不好？老子抄他的全家！”
老仆人吃惊之余，含笑摇头：“这不是私底下说说嘛……也未必的，您又忘了小小姐叮嘱您少动肝火了么？”
孙锦堂反应过来，忙深吸几口气，道：“罪过罪过……我最气有人对星华不好……罢了罢了，消气……”
老仆人倒了一杯茶，孙锦堂接了过来，转头看向街头那两人，悻悻地又道：“说起来尉迟镇也是个混账，进了京，居然不赶紧去参拜老夫，偏会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拐带坏我的孙女儿，亏得他还是什么大族的出身，我看也跟那些吊儿郎当的兵没什么两样。”
老仆人道：“说起来这瑞阳王倒是很识相，居然知道来笼络尉迟大人。”
孙锦堂道：“先帝看人还是极准的，把尉迟镇留下来给他的儿子们用，尉迟镇如今丢官罢职，过几日不管是谁继位，首先要做的便是封他，尉迟镇所受的是新帝的封，承的是新帝的恩，自然会对新帝感恩戴德，之前先帝将尉迟镇削除官职，便是在替他的儿子们准备后招啊。”
老仆人动容：“先帝……竟然不惜如此……怪不得当初尉迟镇救驾有功，先帝却不大肆封赏……当时我就觉得古怪了，原来是留待新帝启用。”
孙锦堂叹息道：“是啊，所以我说先帝看人是极准的……”
老仆人忍不住问道：“然而先帝驾崩之前，肯立顾命大臣，却不肯立太子……这又是如何说？”
孙锦堂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对先帝而言，他再英明，却也是人父，要看人，不免有失偏颇，又因为之前太子的事，二王爷的事在先……先帝是怕棋差一招啊，故而才特意召我进京。”
老仆人恍然有所悟：“这是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之意？”
孙锦堂赞许地看他一眼：“你这份见识，比朝中那些只懂得吵翻天各为其主的臣子们要高明多了。”
老仆人笑道：“哪里敢，这也算是近朱者赤，跟着老爷，耳闻目睹了些，便学的聪明了。”
孙锦堂呼了口气，道：“之前瑞阳王派人相，虽然是有笼络尉迟镇的意思，却还因为知道了星华跟我的关系，想要借机讨好。瑞阳王，的确是个聪明人，之前太子锋芒毕露的时候，他按兵不动，在太子跟东平王之间左右都不得罪……殊不知，太子的倒台，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如今正是分胜负的时候，成王败寇在此一举，瑞阳王自然不敢放松。”
老仆人道：“听老爷的口气，仿佛……觉得瑞阳王不错？”
孙锦堂道：“是不错还是不对，再等几日就可以了，瑞阳王忍了太久，只不知道他在这关键的几天里，还会不会进退得当……”
老仆人心头一凛，孙锦堂望着楼下人头攒动，好一派繁华盛世景象，不由说道：“先帝命我进京，意图是我在军中的威望以及安西军的军势镇住面前的局面，不然的话，两虎按捺不住相争，却不是两虎之间必有死伤了……而有我在，不管是瑞阳王还是东平王，都不敢轻举妄动。”
老仆人忍不住问道：“那您看，东平王如何？”
孙锦堂双眸微闭，道：“东平王……匣内宝剑，石中美玉，只不过……未出鞘却锋芒外露，须知过刚易折……若是好好雕琢的话，未尝不是……”孙锦堂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窗外，忽然面露诧异之色，道：“咦，那是……”
老仆人正入神听着，见孙锦堂欲言又止，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而他身子毕竟不如孙锦堂强健，眼神也大不如，只隐隐看到尉迟镇跟无艳身前，仿佛有个人影站立，老仆人道：“老爷看到谁了？”
孙锦堂笑道：“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仆人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却见底下那青年衣冠整齐人物出色，一袭白衣在阳光之下仿佛反光般，隐隐地遍体生辉，殊然出众，老仆人脱口道：“是东平王！”
孙锦堂眯起眼睛：“不错，正是他。”
老仆人道：“这样巧？不过我听说，东平王仿佛跟尉迟大人和小小姐都有交情。”
孙锦堂面上全无笑意，道：“交情这回事，对皇家来说，是能利用跟不能利用的区别。”
老仆人笑道：“何止皇家，现如今天下何处不是这样，肝胆相照意气相投的便是极少。”
孙锦堂也随之笑笑：“你说的是……”
老仆人道：“那不知道东平王是真的偶遇呢，还是……”
孙锦堂道：“咱们就静静看戏吧，先帝把他的两个儿子赶上戏台，让他们各出法宝，演得好的，演得不好的，一目了然……”
老仆人想了想：“您别忘了，还有一个小王爷呢。”
孙锦堂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临江王紫璃？他还不过是个小毛头，自会知道满地抓土玩耍的年纪，也看不出才学道德等，怎么说也越不过他两个哥哥。”
酒楼上孙锦堂演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长街上，无艳跟尉迟镇乍然看到丹缨，都是一惊。
丹缨的神情有些不太自在，目光从无艳面上一扫而过，便对尉迟镇道：“尉迟将军，这么巧，你回京了？”
这些话却是明知故问，尉迟镇望着东平王殿下脸上那一闪消失的尴尬之色，回答道：“正是，尉迟镇奉先帝召入京，殿下最近可好？”
丹缨神色稍微正常了些，淡淡道：“嗯……尚可。父皇驾崩，近日才得出府。”
尉迟镇微微一笑，他跟这位王爷似乎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当下见冷场，便看向无艳。无艳见了丹缨，唯一所想的一件事就是紫璃，见尉迟镇似示意自己开口，无艳当即便道：“丹缨殿下，你好啊。”
丹缨听她主动开口，才似发觉无艳在场一般，转头看向她，道：“无艳姑娘，久违了。”
无艳点点头，道：“丹缨殿下，紫璃殿下现在好吗？还跟你住在一块儿吗？”
丹缨见她出口便问紫璃，不由面色微变，道：“阿璃很好，现在也跟着我。”
无艳闻言，有点欢喜，便笑笑，忍不住问道：“他长高了吗？”
丹缨皱了皱眉，似不太愿意回答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但却仍答道：“还好，我跟他朝夕相处的，也看不出来高是没高。”
这种实话给他略有点冷冰冰的语调说来，叫人听着有点扎耳。
尉迟镇见无艳一团热情也渐渐地有被丹缨殿下浇灭的势头，当下咳嗽了声，道：“殿下出门，必然是有事？我们便不耽搁殿下了……”
无艳也跟着说道：“啊……是……”无艳有心说改天若有空的话，想去看看紫璃，可是见丹缨那冷峻的神情，舌头便不知为何竟动不了。
丹缨见两人赫然流露出“端茶送客”的姿态，脸上的神情便越发古怪，他看了会儿尉迟镇，又看向无艳，最后竟露出一种恼羞成怒般的表情来，道：“好吧！我也不打扰两位了！”
丹缨说罢之后，眉端一扬，拔腿迈步便走。
无艳愕然，望着丹缨挺直的背影消失眼前，不由问道：“镇哥哥，你瞧他……好像我们又说错话得罪了他似的，我已经尽量少说话了呀。”
尉迟镇似笑非笑，道：“正好相反，恐怕丹缨殿下正是因为你跟他说的太少了。”
无艳挠挠头，道：“我不懂，反正丹缨殿下性子很古怪，当初在天龙山庄也是，动不动就发脾气走开……我都不知道哪得罪他了。”
无艳不知不觉说到“天龙山庄”，忽然之间神情一变，便想到了上官兰台。
尉迟镇见她表情异样，笑容陡然全无，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尉迟镇凝视无艳的脸，舌尖上有一句话很是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
原来，就在下山离开慈航殿的时候，尉迟镇遇到了叶蹈海，他悄悄探问叶蹈海下崖底之事……叶蹈海踌躇片刻，看左右无人，才道：“这话你休要跟师父说，也不要告诉星华……我下去细细查探过，并没有五师弟的行迹，我不死心，多留了段时间反反复复找寻，后来上来的时候，却看到昔日跟随五师弟的那个女子……她也没动手，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尉迟镇有些怀疑上官兰台没死，但是叶蹈海都亲口叮嘱他不让他告诉无艳了，只凭崖底未曾发现他是尸身又别无其他证据，尉迟镇怕给了无艳虚假的希望，若有一天证实上官兰台真正身死，岂非徒增她的心伤，因此只将此事埋在心底，不肯跟她说明。
无艳正有些恍惚，却见尉迟镇往不远处一看，忽地笑道：“原来咱们在这京城中的熟人竟也不少，你看那是谁来了？”
无艳顺着尉迟镇所指转头看去，却正对上一张可堪如画的绝美容颜，他笑微微地，桃花眼烁烁，顾盼神飞，所到之处，惹得路人纷纷转头竞相侧目，只为多看他几眼。
无艳一怔之下，才反应过来，叫道：“薛……啊，遇之！”
原来这逍遥而来的，正是百草药堂的少主薛逢，薛逢笑意盈盈，望着尉迟镇跟无艳之时，也毫无诧异神情，显然便是冲两人来的。
无艳顿时便跳起来，向着薛逢招手，叫道：“遇之，遇之！”
这还是两人分别后，无艳首度以本来面目面对薛逢，任凭薛逢心如止水，望着那向着自己笑意嫣然的绝色，还是忍不住意乱神迷了一刻。
原本无艳在尉迟镇身旁，十分低调小心，路人匆匆之间，也不去留意一个过客生得容貌如何，但无艳一时忘情跳了起来，顿时引得路人震惊，原本盯着薛逢看的那些人，也都纷纷地盯着无艳，其中多半竟停下步子，忘了原本要做什么，去往何方，只顾一味痴痴地看而已。
尉迟镇见势不妙，便把无艳拉了回来，道：“嘘，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之前那副容貌么？早知道出来的时候你该遮掩几分才是。”
无艳醒悟过来，忙低下头，道：“我、我忘了，你该早点跟我说说。”
这会儿薛逢已走了过来，见无艳埋首之态，薛逢便笑道：“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星华，你这样儿我都认不出来啦。”
无艳见他站得极稳，行动自如，却也替他高兴：“遇之，你的腿都好了么？”无艳说着，便俯身伸出手去，毫不客气地拿捏薛逢的双腿，想检查他的恢复情况。
薛逢忍着笑，道：“其实还有点酸痛，左腿处有些不太灵便……”
无艳面色凝重：“左腿？我看看……”她说做就做，当下便蹲下身去想要查看，却不妨给尉迟镇一把拉了起来。
尉迟镇瞧着薛逢一脸狡黠的笑意，道：“他骗你的，偏偏你这实心的丫头中计。”
薛逢道：“哟，护花使者，用不用看的这样紧？之前小丫头也不是没给我看过……说起来我浑身也给她看光啦！”
尉迟镇很不喜欢他如此开玩笑，便皱眉道：“薛公子，这是大庭广众下，劳烦你留意些。”
薛逢道：“我说的是实话，你当时又不是没在场，那时候怎么不拦下小丫头呢，如今这干醋可是吃得晚了些……”
无艳见他两人见了就拌嘴，便道：“不要吵啦，遇之，你的腿是真的酸痛呢，还是骗我的？”
薛逢低头，看她认真严肃的眸色，不由有些窘迫地咳嗽两声：“其实已经好了……但有时候天阴下雨的时候，还是会酸痛的，所以也不算完全骗你。”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任凭尉迟镇天生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头大，没想到薛逢是个奇葩，被这么多人围观却面不改色，兀自谈笑风生。
尉迟镇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另寻他所。”
薛逢道：“来到京城自然是去我那里了，走走。”薛逢说着，竟不由分说地握住无艳的手，尉迟镇不悦道：“薛公子……”
薛逢冲他笑道：“尉迟镇，丫头现在可还没有嫁给你呢，你就看管的她这样严？将来若是她跟你成了亲，你是不是得金屋藏娇？要知道丫头可是个大夫，若是她想给人看病的话，难道你也不许？啧啧，星华，我瞧你很不该嫁给他……”
尉迟镇天不怕地不怕，光明磊落，极少憎恨一个人，听了这挑拨离间的话，忍不住却瞪向薛逢。无艳听了，也有些担心，就扫向尉迟镇，小声道：“镇哥哥？”
尉迟镇望着她担忧的眼神，又看看薛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迫不得已道：“薛公子就是爱开玩笑，无艳又不是笼中鸟金丝雀，我又怎会捆绑她的手脚？她自然是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如果遇上似薛公子这样的‘病人’，我可真的要让她敬而远之了。”
薛逢做东，邀请无艳跟尉迟镇到府中略坐，他所居的地方仍是药铺的老宅，然而此刻的薛逢跟之前的那个，神态举止，却判若两人。
宾主落座，无艳见到薛逢，算是旧友重逢，自然欣喜。可尉迟镇面上放松，心底却打起十万分精神戒备，遥想当年，薛逢也是以类似“鸿门宴”的手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缠住尉迟镇，骗了无艳进宫……虽然世易时移，可是此番无艳身份比之前更有不同，且隐隐涉及二王相争，作为跟皇宫有密切联系的薛逢，真的只是要叙旧这么简单？
无艳可以一片赤诚信任相待，尉迟镇却不敢丝毫怠慢，倘若再度重蹈覆辙，那么他这护花使者从此再也不必当了。
薛逢瞧出尉迟镇的外宽内严，却并不说破，只跟无艳说笑，尉迟镇见无艳待他很是不防备，越发暗中气闷，他本不是个小心眼儿之人，不知为何，对薛逢却很是不喜，尤其是看他跟无艳状甚亲密。
薛逢便问无艳别后遭遇，无艳便只把自己去玉关，跟外祖父孙锦堂相认的事儿说了，至于上官兰台，却是一字也没有提。
薛逢也没问别的，听闻无艳跟孙锦堂相认，便举杯大笑，连称恭喜。尉迟镇从旁看着，越发觉得此人虚伪，以薛逢之能，大概早八百年，在圣旨还未曾传召孙锦堂入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内情了，他是知道无艳要去玉关的，玉关内外，必然也有他的眼线。
薛逢跟无艳说笑了会儿，便看尉迟镇，道：“尉迟大人仿佛嫌弃此处的酒菜，怎不见你畅饮？”
尉迟镇道：“喝酒误事，还是少饮为妙。”
薛逢便对无艳道：“丫头，尉迟大人怕我这酒里有毒，担心我迷晕了你之后，把你送到奇怪之处，你也如他一样担心么？”
无艳笑道：“如果有毒，我当然会看出来的。”
薛逢道：“还是你最懂我，那你但不担心我卖了你？”
无艳道：“你为什么要卖我，谁要卖我？”
薛逢道：“尉迟大人担心我把你卖给某个王爷，好讨好他们从中谋利。”
无艳望天，仔细地想了想，才摇头说：“我觉得不会。”
薛逢问道：“为什么不会？我之前可是干过这样的事儿呢。”
无艳眨了眨眼，道：“之前是因为你对太子有心结，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想卖我的，只是你太恨太子了，不然的话也不会走投无路到宁肯投水……但是现在不同……”
薛逢听无艳说这番话，面上的神情得很奇异，他的嘴角丝丝颤抖微微下抿，仿佛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却又拼命地撑着上挑，努力做出笑容，他握着酒杯，问道：“是……是么，现在……又怎么个不同？”
尉迟镇冷眼旁观，察言观色，心头些许震动，便也不插嘴，只听无艳回答。
无艳皱眉说道：“就是不同啊，当初我叫你薛公子，现在我叫你遇之，在大人毒发的时候，你不顾性命也要救我，那些都不是假的，那些才是真的遇之。不是吗？”
薛逢的手微微发抖，他举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低下头，肩头抖动，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哭，无艳道：“遇之，你怎么啦，你喝多了？”
薛逢抬头，桃花面上泪水狼藉，道：“我是喝多了……你这丑丫头，我见了你便喝多了……”
无艳张口结舌：“怎么怪我？你哭什么？”
薛逢把酒杯一扔，探身过来，不顾一切地把无艳抱入怀中，道：“谁说我哭了，不过是酒从眼里流出来了而已。”
无艳乍然被他搂住，此刻便感觉到他不对劲，无艳一愣之后，又担心又有些气愤地问道：“遇之，是不是又有第二个太子为难你了？你不用怕，如今我外公是大官儿啦，如果是三王爷或者四王爷对你不好，我让我外公不选他们当皇帝就是了！”
尉迟镇从旁一听，浑身冷汗，不由地后悔曾跟她说过什么叫“顾命大臣”了，要知道这些话若是给有心人听到，这可是有大逆不道的嫌疑啊。
幸好薛逢这厅内并无闲杂人等，只有薛逢的剑仆，悄然无声地站在门口，对室内的或哭或笑，一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的模样。
同时尉迟镇便看薛逢，倘若薛逢真的是哪位王爷的说客，毫无疑问这个时候正是最佳时机。
薛逢听了无艳的话，大哭之际，忽然大笑三声，笑过之后，却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竟十足地失态。无艳不知所措，只好抱着他，道：“你到底怎么啦，不要总是哭，跟我说说啊，难道真的是有人欺负你？”
薛逢摇头，抱紧无艳，喃喃道：“没有人欺负我，没有人敢欺负我，连我父亲……我二弟，他们也都不敢、不敢小觑……欺负我半分啦，反而要看我的脸色行事……我只是，太高兴，又有些太难受了……”
无艳拍拍他的背：“为什么高兴，又为什么难受？”
薛逢道：“我高兴，当初我本来是护城河里一具沉尸了，不料却被你这丫头所救，阴差阳错，报了仇，又治好了残疾的双腿，如今就像是重获新生了一般，可我又难过，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丑丫头、好丫头，居然不喜欢我，不能跟我在一起？我好不容易有真正动心喜欢的人，却又得不到，你说我难不难受？”
无艳听得震惊，却又有些心酸：“我哪里好啦，我又丑又笨……其实一点都不好。”
薛逢将她紧紧抱住，泪都落在无艳身上，他叫道：“你就是好，不然的话为什么尉迟镇要紧抓着你不放？”
尉迟镇起初听薛逢说出心声，隐约知道他今番不是来算计无艳的，正松了口气，又有点感触，没想到薛逢又借酒发疯，对无艳十分轻薄，尉迟镇忍无可忍，便道：“薛公子醉了，不如扶去休息吧。”
薛逢道：“我没醉……尉迟镇，你以为你真的就能得偿所愿了么？我告诉你，你这趟来京，便是错了，我没有资格跟你争丫头，可是有人比你来头大……”
尉迟镇乍然听了这句，陡然一震，不由重看向薛逢，想看他是真醉假醉，是酒后吐真言，还是解酒透什么绝密于他。
薛逢却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念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长相思，摧心肝！”

第五十五章 日色才临仙掌动
尉迟镇跟无艳离开薛逢府上，刚出门，便有小厮迎上来，道：“少主已经命我们等候多时，老将军住在紫侯巷，距离此地有一段距离，少主命我们送大人跟姑娘过去。”
尉迟镇跟无艳跳上车，马车向着紫侯巷出发。无艳靠在尉迟镇怀中，道：“镇哥哥，遇之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假的？为什么听他的意思居然……”
尉迟镇道：“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必担忧，京中还有老将军在，老将军自有考量，不会害你的。”
无艳松了口气，道：“外公知道我喜欢你，当然会为我做主啦，嘻嘻，外公的官这样大，看谁敢为难……”
尉迟镇忍俊不禁，却趁机叮嘱道：“星华，你若是对着外人，千万不要说老将军官职如何高，别人得如何听从之类的话，要知道有些人心思复杂，京城内更要处处留心，一句话说的不合措辞便有可能获罪。”
无艳吃惊道：“真的么？那我以后不说了……所以我不喜欢京城，我一不留神就闯祸啦。”
尉迟镇在她脸颊上轻吻了口，道：“似你这般性情，对于懂你的人来说，自然无碍，怕就怕一些有心生事的人，你没瞧见今日薛公子宴请我们之时，没有一个仆役站在左右吗？薛公子混迹京城，对这些自然十万分小心。”
马车到了紫侯巷，缓缓停下，老将军暂时歇脚的府邸门口亦有人把守，赶车的小厮道：“是尉迟大人跟孙大人的外孙女儿无艳姑娘到了。”守门的士兵不敢怠慢，急忙叫人进去通传，不多时候里头便命请了进去。
本来孙锦堂要亲自出来接无艳的，然而孙锦堂目睹尉迟镇跟无艳在长街举止……心里对尉迟镇有些不满，便刻意不曾出来，孙锦堂在厅内来回走动，探头看见两人往这边来，才急忙又坐回位子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之态。
无艳进了厅，见孙锦堂斜睨自己，无艳便有些忐忑，上前行礼，才一屈膝，那边孙锦堂却已经坐不住，忙不迭起身过来，把无艳扶住，皱眉问道：“乖孩子，怎么比之前更瘦了许多？”
无艳不想说之前在慈航殿之事，也不敢说，生怕孙锦堂替自己担心，便道：“大概是因为赶路……也没有瘦多少，倒觉得是长高了。”
孙锦堂却道：“大概是有人照顾不力所致！”
尉迟镇刚见了礼，闻言不由莞尔，却不敢放肆，只在旁站着恭候。无艳急忙为尉迟镇分辩，道：“没有，多亏了镇哥哥一路照料，他对我很好。”
孙锦堂哼了声，又多问了无艳一会儿，见她面上透出一丝疲倦之色，孙锦堂很是心疼，便忙亲自送无艳到事先准备的房中安歇，亲眼见她躺在床上盖了被子才出门。
尉迟镇有心跟着，奈何老爷子家长当道，只好在外间乖乖等候。
片刻孙锦堂出来，重又落座，此刻的面容，却不似之前对待无艳般和蔼可亲了，是堂堂玉关主将的气势，面对尉迟镇，也是将对将，不容情面。
尉迟镇察觉老将军神态变化，隐约有种不祥之感。孙锦堂开门见山，道：“你大概已想过了，为何先帝下旨，会也让星华回京。”
尉迟镇道：“是。”
孙锦堂道：“因我主动跟先帝启奏，说我早先失散的孙女儿找到了，也正是之前曾跟你一同救驾的女孩儿。”
尉迟镇不言不语，静听其详。孙锦堂道：“你大概也想过，为何先帝竟如此放心我这守关大将回京，且封我为顾命大臣，你可想通了？”
尉迟镇见他问，才道：“晚辈想，大概是因为老将军两朝元老，功勋卓著……”
孙锦堂冷笑：“别说这些狗屁的话，老夫早该料到，有些话就算你想到了也是不会说出来的……哼，大家子弟，虽然从军，到底少了一份豪野之气，我索性跟你明说，先帝放心用我，不是因为我两朝元老，功勋卓著，不然的话，你以为‘功高震主’这句是白来的么？先帝放心，是因为我没有家族，也没有什么后代子嗣，如今又是一把年纪了，所以他从不怀疑我会对他不忠，这才是最大的原因。”
尉迟镇沉默不言，他自也想过这些，但由他说出口，总觉得似有不敬，因此宁肯不说。
孙锦堂道：“你在想我为何跟你说这些，对么？你是否已经想到答案？”
尉迟镇默然道：“晚辈斗胆猜测，先帝召我回京，大概……是想启用我，但我若是老爷子的……孙女婿，好像……也有点儿‘功高震主’的嫌疑……”
孙锦堂噗地一笑，道：“你倒还不完全是块榆木疙瘩，不错，你说的很对，那么照你来说，现在这种情形，什么才算是双赢？”
尉迟镇身子一抖：“老将军……”
孙锦堂目光一利，道：“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
尉迟镇沉思片刻，抬头道：“老将军，虽然有最佳的法子，但……尉迟镇不能苟同。”
孙锦堂道：“哦，你是想不听我的话？”
尉迟镇道：“我跟星华两个，是不会分开的。”
孙锦堂怒道：“尉迟镇，你如今还没有官复原职，且是晚辈，竟敢跟我不敬？”
尉迟镇道：“只要不关星华，尉迟镇什么都听老将军的，不敢半点违背。”
孙锦堂瞪着他：“既然你不敢半点违背，那么就甘心情愿的离开星华，我已经答应了先帝，不管是谁继承皇位，我都会把星华许配给他，你答应便好，不答应，则万事皆休，你该明白，上回你沦落成逃犯，只是先帝作势而已，才未曾牵连你的族人，但是这次……你好好想想吧，为了一介女子，抛弃你即将扶摇直上的大好前途，且又连累家人……这恐怕并非你尉迟镇的作风。毕竟，你总是最识大体的大将、君子，不是么？”
之前薛逢醉里带真地说出那一番话，便是警示，尉迟镇何等聪明，又深通局势，虽然早就猜到这点，但真的听孙锦堂说出来，心头却仍然狠狠一震。
无艳醒来后，打了个哈欠，感觉睡得甚饱，看看天色，仿佛将近黄昏。
她才刚一动，便有丫鬟上前来问长问短，无艳揉揉眼睛，问：“我外公呢？镇哥哥呢？”
其中一个丫鬟道：“老将军在外头跟临江王说话，至于尉迟大人……他好像不在府中。”
前一个消息让无艳大喜过望，听到后一句却赫然愣住：“不在府中，可知道去了哪里？”
两个丫鬟一块儿摇头，无艳的心怦怦急跳数声，心道：“镇哥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开了，难道是因为我睡得太长……他又有事，所以就先出去了？嗯，多半是这样。”
无艳想通，便要去见紫璃，又问：“小王爷来了多久啦？”
丫鬟道：“才来一会儿，老将军怕姑娘没醒，就拦着不让进呢。”
无艳噗嗤便笑出来：“我要去看看紫璃。”
无艳匆匆忙忙地从里头往外跑，将到客厅，就听到里头有人对话，孙锦堂的声音说道：“你说的是真的？只怕你在说大话。”
接着，一个略带稚嫩的声音回答：“我才没有，我真的摸过那只小豹子的头，它还舔我得手心呢，无艳姐姐亲眼见过的。”
孙锦堂哼道：“无艳姐姐，这是什么鬼名字？我的乖外孙女儿怎么能叫这种名字？她叫星华，星华你懂么？”
大概是老将军的气势太盛，紫璃弱弱地道：“哦，原来无艳姐姐还叫星华……那我以后就叫星华姐姐就好啦！”
孙锦堂颇为满意，道：“小王爷，你倒是机灵。”
紫璃嘻嘻笑道：“老将军，你是姐姐的家人，你开心了，姐姐便开心，我怎么样都行啦。”
孙锦堂好奇道：“噫，你这小王爷，年纪虽小，人却真不容小觑，难道你也想娶我的宝贝外孙女儿么？”
紫璃笑道：“我太小啦，可是我知道我四哥喜欢星华姐姐，如果星华姐姐是我四哥的王妃，那我也同样高兴，横竖每天都能见到姐姐啦。”
孙锦堂脸色一沉：“小王爷，这些话可是东平王教你说的？”
紫璃一怔，歪头奇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四哥才不会教我这些，这都是我的私心，盼着星华姐姐当我四哥的王妃，那样我们就能每日相处了……其实我知道星华姐姐不喜欢四哥，她喜欢的是尉迟将军！”
孙锦堂听了这番话，才相信紫璃是童言无忌，当下哈哈大笑，道：“小王爷，你果真是聪明绝顶！如果你再大一些，我谁也不选了，就选你当我的外孙女婿！”
无艳在外头听两人对话，一颗心忽高忽低，忽上忽下，听孙锦堂越发没羞没臊地，竟开起紫璃的玩笑来了，无艳脸颊绯红，正欲进去打断，却听紫璃道：“这可不行，星华姐姐想嫁给尉迟将军，不会嫁给我。”
孙锦堂哼道：“尉迟镇？只怕他没有那个福气！”
无艳偷听到孙锦堂跟紫璃谈话，忍无可忍，便自厅外走了进来，道：“外公，你不许再这样说镇哥哥啦！”
孙锦堂还未开口，那边紫璃已经跟蝴蝶看见花儿、猫儿见到鱼一般，欢天喜地跳下地，向着无艳扑了过来，一边尖叫道：“无艳姐姐！”
无艳望见紫璃养的圆滚滚地，小脸儿比之前越发圆且可爱了，顿时心生愉悦，便也叫道：“阿璃！”两个人冲到一块儿，紫璃用力将她拦腰抱住，叹息般地大叫道：“我好想你呀！”
孙锦堂从旁看着这幕，倒是没想到两人的感情竟是如此之好，看看无艳又看看紫璃，虽然一个大一个小，却都是粉妆玉琢，且都是无邪的性情，孙锦堂瞧着，竟生出一种莫名地天伦正好之感。
紫璃跟无艳久别重逢，都十分欢喜，两人手拉着手，不忍分开。孙锦堂道：“小王爷，你原来跟星华这样交好啊。”
紫璃道：“那当然了，刚才跟老将军你说过啦，我的命都是无艳……星华姐姐救的！”
无艳摸摸他水嫩的脸庞，将紫璃抱在身边，便问孙锦堂：“外公，镇哥哥呢？我听说他出府去了，可是有事？”
孙锦堂脸上笑意收敛，道：“嗯，是有点事……他……暂时不会回来了。”
无艳惊道：“什么？难道是紧急军情么？”
孙锦堂看她片刻，道：“如果他的确是因为紧急军情而忽然离开你……你不会不高兴么？”
无艳道：“我……我虽然会觉得失望，但既然是紧急剧情，当然不可耽搁，外公，到底是哪里出事了？是因为我睡得沉所以镇哥哥才没叫我的么？”她着急之余，有些自责，便道：“早知道我不该这时候睡的。”
紫璃便安抚她道：“这个没什么，我睡着的时候也是雷打不醒，尉迟将军不会在意这些的，何况他迟早要回来。”
无艳见紫璃小嘴儿甚甜，便抬手摸摸他的头，嘻嘻笑道：“说的是！”
孙锦堂心头微动，沉吟了会儿，道：“丫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无艳抬头看他：“什么事，外公？”
孙锦堂正对她的双眸，缓缓道：“你可还记得我困在浅海迷宫……你奋不顾身前去寻我的时候？”
无艳点点头：“怎么了？”
孙锦堂道：“你离开之时，尉迟镇正说服我的下属们集结兵力围攻沙匪……他听说你离城的消息，明知道你可能遇到各种不测，他却没有即刻就出城寻你，反而决定跟将领们一块儿作战。”
无艳先前并不知道这一节，当时她偷偷冒险出来，也不曾跟尉迟镇说，事后侥幸大家都无事，而尉迟镇也不曾计较过她偷跑之事，因此其他的……无艳也并没多心。
此刻听孙锦堂一说，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节。
孙锦堂望着无艳，道：“在生死关头能够弃你于不顾的男人，你还想跟他白头到老么？试想，倘若你独自出城之后遇到沙匪……会是什么下场？此刻他还能跟你在一起卿卿我我么？”
无艳脸色微微泛白，紧闭双唇，紫璃静静听着，小小地眉头也跟着皱起：“那的确很是危险，如果是我，我会立刻出城找星华姐姐！”
孙锦堂大笑一声，道：“你看，连小王爷这样的年纪，都懂得的道理，他居然在两者之间，选择了作战。”
无艳眼眶有些发红，胡乱转头看向别处，孙锦堂道：“星华，这样的人，你还要么？”
紫璃仿佛也察觉到自己或许说错话，一时有些紧张地看着无艳，四目相对，无艳迟疑着，说道：“我心里的确是有些难过，因为……就像是外公所说的，他在那时候，并没有选择出城追我，而是……想到倘若我那时候遭遇不幸……”
紫璃忙握住她的手：“不会的！”
无艳停了停，微微一笑，才又慢慢抬起头来，看向孙锦堂，道：“但那时候我担心外公，是我偷偷决定要出城的，不管遇上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应付，我会保护自己……而在那时候，如果镇哥哥他选择的是出城追我，而不是统兵围剿沙匪，那么……我会很失望……我会，瞧不起他。”
孙锦堂大为震动：“什么？”连紫璃也瞪大眼睛，喃喃唤道：“星华姐姐……”
无艳道：“我之所以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是个正直可靠的人，他知道在关键时刻，该怎么选择，选择什么才是最对的。外公，你只看到在玉关时候他是这样，那你可知道，他曾经几次三番不顾性命也要维护我保护我……”
紫璃趁机点头：“我觉得尉迟将军也挺好的……”
孙锦堂笑骂道：“你这小王爷很会见风使舵，原来是棵墙头草！”
紫璃吐吐舌头，转头抱住无艳：“总之星华姐姐你喜欢什么，我便喜欢什么就是了。”
孙锦堂却又正色对无艳道：“总之我不答应，有道是痴心女儿负心汉，当初你娘……不也是被那人给骗了的？”
无艳坚定摇头道：“镇哥哥不会骗我！”
孙锦堂道：“世间男子哪个不是龌龊之徒，现在尉迟镇就能够因公事而放弃你，有朝一日他必然会变本加厉！”
无艳气得放开紫璃：“才不会！镇哥哥智勇双全，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也不是不知轻重的妄人，而且以后我也不会再冒险给他添麻烦啦。”
孙锦堂勃然大怒：“你要一意孤行么？好！实话跟你说，我已经答应先帝要把你嫁给将来登基的任何一位王爷，至于尉迟镇，叫他下辈子罢！”
无艳听了这句，如闻惊雷：“你、你说什么？”
孙锦堂道：“你若嫁了，便是王妃，将来的皇后，不比跟着尉迟镇担惊受怕强？”
无艳叫道：“我才不稀罕，我也不要当什么王妃皇后，我只要跟着镇哥哥！”她气急之下，转身便要往门外跑。
身后孙锦堂叫道：“丫头，你回来……”叫了两声，无艳愤怒之下，誓不回头，忽然之间听到孙锦堂惊叫一声，紫璃也大叫道：“老将军，老将军你怎么啦，无艳姐姐，你快来看老将军晕倒啦！”

第五十六章 朝罢须裁五色诏
孙锦堂忽然晕倒，无艳惊吓之余，自然也不敢有离开的念头，急忙给老爷子把脉，看病，但幸而据她所看，老爷子的身体并无大碍，甚至比之前在玉关初次给他看的时候强健了许多，这次忽然不适昏厥，大概是一时受了刺激的缘故。
无艳很是自责，看着孙锦堂苍老的面容，觉得自己很不该再惹他大动肝火，坐在床边默默地流了许多泪。
半个时辰过后，府上有人来拜访，却是四王爷丹缨。
丹缨自言是来寻紫璃的，无意中见孙锦堂卧倒病榻，自不免亲自探望一番，嘘寒问暖，见孙锦堂神情倦怠，丹缨便不多打扰，自行出来。
紫璃跟在他身侧，丹缨见他，便道：“是不是你在府里胡闹，惹得老将军不快？”
紫璃摇头：“四哥，跟我没有关系……”忽然间想到无艳跟孙锦堂相争的时候他也曾在旁敲边鼓来着，一时又有点心虚。
丹缨哼了声：“一时看不住你，你便到处乱跑了！不是说现在时候非同一般，不能自己乱走动么？”
紫璃道：“我又不是去别处，只来找无艳、星华姐姐，四哥，你不是也很盼着见到她么？”
两人说话之时，无艳就在旁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丹缨一窘，脸颊上淡淡地浮起薄薄地红，气急败坏道：“你说什么？谁盼着见到、见到……星华？”
“是啊，无艳姐姐原来的名字其实是星华，好听吧？”紫璃解释了番，又道：“没有么？那你书房里怎么还有星华姐姐的画像。”
紫璃说罢，丹缨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呆住，紫璃却转头拉扯无艳的袖子，道：“赶明咱们去府里头，我给你看，画得可像了，我一眼就认出是姐姐。”
丹缨脸大涨红，怒道：“你给我闭嘴！”
紫璃吓了一跳，无艳正有些惊奇，忽然间被丹缨一声大吼，两人齐齐都是一颤，两个人四只眼睛受惊地看向丹缨。
丹缨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到无艳脸上，望着她滴溜溜的双眸，却烦恼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只道：“别、别听他胡说！我、我没有……”素来伶牙俐齿的丹缨，居然结巴起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十分狼狈。
无艳瞧出几分来：“那大概是紫璃看错了，殿下不必担心。”
“嗯，是的……”丹缨急忙接口说，忽然间却又愕然，看着无艳道：“我担心什么？”
无艳道：“殿下会担心我误会殿下对我有意，殿下放心，我绝无那个意思。”
丹缨脸上的晕红逐渐退去，呆呆道：“那个……意思？”
无艳想了想，道：“就是……我不会以为殿下喜欢我的，一切都是误会，何况我也有镇哥哥啦，殿下放心吧。”
从两人在青州初次相见开始，丹缨对待无艳的态度，都是冷而反复无常，多半表露出来的感情便是冷淡跟或轻或重的嫌恶避忌，最近更越发变本加厉，无艳以为这位殿下对她一直都没什么喜爱之心，此刻见他不惜呵斥紫璃，一副唯恐让她误会的急切，便出言替他分辩，让他安心。
谁知丹缨听了这番“贴心”的话之后，脸上的血色竟褪了个干干净净，雪色近乎透明般，双眸寒曜曜地，漆黑如点墨，又如暗夜寒星。
丹缨冷道：“姑娘说的不错，一切都是误会罢了，姑娘早就有心上人了，我也不敢同姑娘扯上什么关系……”
无艳微微觉得这几句话似太过生冷了，她抬眸细看丹缨，对上他的双眸之时，丹缨却又受惊似的，猛地转过身去。
若不是无艳自知此刻她已经恢复本来面目，不是之前那副模样了……此刻丹缨殿下的举止，毫无疑问便是在“嫌恶”了。
无艳苦笑一声，抬手摸摸脸，自嘲道：“原来我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不讨殿下欢喜，这想必就是所谓的‘无缘’吧。”
丹缨的肩头狠狠一抖：“你说……什么？！”
紫璃小声插嘴道：“没有啊，四哥明明很喜欢……我知道……”
丹缨却不等紫璃说完，便古怪地笑了几声，才又恢复了那种有些清冷的声音，道：“来府上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紫璃，跟我回去，姑娘留步不送。”
紫璃才来不久，哪里舍得离开，忙握住无艳的手，以眼神示意她求情。无艳跟他对视，便扮了个苦脸，小声道：“又会惹他不高兴的。”
紫璃道：“不会的……”
无艳鼓足勇气，道：“殿下，我跟紫璃殿下才刚见面，可否叫他多在此多……多留片刻？”
丹缨转过身来，神色冰冷大为不善，无艳跟紫璃正互相偷偷交流，见状忙都噤口不言。
丹缨本正盛怒似的，目睹此状，不知为何，面上怒意竟飞快消失，反道：“既然如此，也罢。”
紫璃睁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无艳道：“殿下……答应了？”
丹缨淡淡道：“这有何不可，只怕他在此多给老将军和姑娘添麻烦，若然姑娘不嫌，自然使得。”
丹缨来去如风，脾气更是迅如雷霆震怒，去如江海清光，等他离开后，无艳跟紫璃面面相觑，无艳道：“你四哥的脾气，越发怪异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紫璃道：“我四哥原本不是这样怪异的，不知为何，见了你就这样了。”
无艳叹道：“我们不投缘。”
紫璃又拉拉她的衣袖：“星华姐姐，我真的没说谎，四哥喜欢你，从天龙山庄回去后，我瞧他偷偷画了好些你的画像……”
无艳见方才丹缨忙着否认，她便只当紫璃看错了，如今见他煞有其事，便道：“哦？是什么样儿的，大概你把别人看成我也是有的。”
紫璃把头摇的如拨浪鼓，道：“我怎会看错？有的是你之前这里黑黑时候的，还有的是你现在这幅样子的，之前黑黑的是在青云山上，我肚子疼的时候，还有张是在王府里，你缝香包，之后有张是在天龙别院，我逗小豹子时候经过的那棵树都极像呢，四哥画工一流，但他不给别人看就是了……”
无艳呆问：“他是不是讨厌我讨厌的紧，所以画出来，每日咒骂？”
紫璃斜睨她：“我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这……不该吧？”
无艳道：“你四哥的心思，谁能猜的懂？还是不去想啦……”两人说来说去，无艳忽地想到一件要紧的事，忙问道：“说来我差点忘了，之前你跟我说……自你回来后，她可为难过你不曾？”
紫璃问道：“谁？”
无艳俯身，在他耳边小声道：“陈妃娘娘。”
紫璃听了这个名字，原本跳脱欢乐的神情才陡然一变：“她……不曾，四哥一直不许我进宫，就算去，也不让我单独一个人去，得他陪着。”
无艳琢磨了会儿：“你四哥也提防着呢。他替你着想处处护着你，这样倒是好的。”
紫璃又玩耍了半日，才恋恋不舍地回王府。无艳入内探望孙锦堂，见老爷子脉息等皆正常，便又说了几句话，孙锦堂虽看似无恙，说话却是有气无力的，让无艳很是担心。
是夜，尉迟镇并未回来，无艳坐在窗边，望着墙外升起的一轮圆月，不知道尉迟镇今夜在何处，秋夜生凉，坐得太久，腿都麻木了，无艳拉拉衣襟拢住领口，却不愿去床上，仿佛多看一会儿多等一会儿，尉迟镇便会回来。
不知不觉中便倚窗睡了过去，次日醒来，却发现人在床上，被子也裹得好好的，无艳懵懵懂懂想了会儿，依稀记得是有人把自己抱了过来的，当时她困倦的很，只看见他极为明亮温暖的眸子，就如那夜她被上官兰台打了一掌陷入昏迷后，所看到的头顶的那一颗星光。
次日早上，宫内忽地有太监来，是陈妃娘娘所派，听闻孙锦堂身子不适，特传慰问之意。另一则，却是召见无艳进宫。
无艳意外，可因早知陈妃娘娘名头，那夜宫内相见也不甚愉快，无艳便不想去。
不料孙锦堂得知，便道：“既然娘娘一片好意，那星华你便去一趟吧。不必拘谨就是了。”
无艳不愿拂逆外祖父，只好答应了，便随着太监入宫去，在陈妃宫中相见，却见陈妃娘娘一身素服，但容颜之美，更胜之前相见。
两下相见，陈妃笑面如花，十分亲切，急忙招呼无艳坐了。无艳见她笑得如斯和蔼，心中却有些发毛，倘若不是从紫璃那里得知陈妃的为人，又怎会想到貌美如花而蛇蝎心肠是何意思？皮相越美，那背后的真相相衬，才越叫人悚然。
无艳垂眸坐了，陈妃上下打量她，好一顿夸奖，末了道：“真是缴天之幸，是神佛庇佑，才让咱们的孙老将军还有这一点骨血传世，听闻你要进京的时候，我日思夜想，只是先帝驾崩，我又在这深宫之中，要出去实属不易，还好能传你进来，咱们好生说说话儿……”
虽然是初见，却如旧识，且极亲近，无艳搜肠刮肚，不知要说什么，只低着头微微一笑。
陈妃却又啧啧道：“之前只听说老将军的外孙女儿生得好看，如今我亲眼见了，才知道原来是这样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且又灵透又端庄……我在这深宫里也见过许多美人，可哪有一个及得上你的半分？”
无艳听她竭力夸奖自己，容貌对她来说是最不打紧的，当下更不知说什么好，只想要快点离开。
陈妃却长袖善舞，话锋一转道：“我一见你，便爱的什么似的，竟忘了问，老将军身子如何了？”
无艳总算听到一个能答得上来的，于是道：“看来是没什么大碍，正静养着。”
陈妃道：“那我就放心了，想老将军这一生，可是大不易，少小从军，在那苦寒地方一呆就是五十年，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多大的封赏，都不足以彰显老将军的功勋……幸好，他还有星华你……”陈妃说着，便站起身，走到无艳身旁，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道：“也算是上天开眼，他老人家，必然很是喜出望外吧？”
无艳有些不太习惯她如此亲昵对待自己，便道：“外公跟我相认，是挺高兴的。”
陈妃点点头，道：“天下父母心，哪里有不疼自己孩儿孙儿的？孙小姐年轻早去，星华你之前必然也吃了不少苦……我将心比心，也是极想把你当做自己孩儿来看待。”
这话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恐怕一听就明白陈妃指的是什么。但无艳从来不染世俗的勾心斗角之事，对这些宫闱里的邀约许诺自然全都不懂，听了陈妃的话，心里只默默想：“她怎么对我这么好？”
陈妃见无艳脸上露出些许迷惑之色，她微微一怔之下，就明白无艳大抵不懂，于是便笑了笑，才又道：“好吧，如今我便直说了……星华，我一见你就是投缘，听说你跟丹缨也是旧识了？我于是就存着私心……想你配给丹缨，如此你便能留在宫中，将来或能……也不负孙老将军半生戎马……”
无艳只听明白一句话“想你配给丹缨”，顿时惊跳起来：“你是什么意思？让我嫁给四王爷么？这不成的。”
陈妃娘娘一惊：“不成？”
无艳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且四王爷也不喜欢我，我们不成的。”无艳后退一步，很想逃离此处，陈妃抬手将她的手握住，索性低声道：“星华，你考虑清楚，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当今之时，你嫁给谁比嫁给丹缨好？将来丹缨登基，你就是皇后！何等荣耀？多少人做梦都求不到的，你这孩子怎么能无动于衷？”
无艳抬头望着陈妃：“可是我不想当皇后，我也不想嫁给别的谁，我只喜欢镇哥哥！四王爷不喜欢我，陈妃娘娘也是，当初在宫内见面的时候，娘娘不是很嫌弃我么？今天因为我的容貌变了，也是将军的外孙女儿，就忽然喜欢我了么？不是，都是假的，我才不会相信！”
无艳说完后，用力抽手，不再理会陈妃娘娘，转身往殿外跑去。
天空中一声惊雷，哗啦啦，秋雨急急忙忙地从天而降，雨点狠狠地甩在地上，发出急躁仓促的声响。
无艳冲出宫殿，也不理会那劈头角落的雨点，勉强辨清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
宫阙重重，雨点打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激起一阵阵水雾，雾气弥漫于重重殿阁之间，景物一瞬宛如黄昏。
无艳快步跑过那些看起来越来越陌生的宫殿，一心只想要飞出这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的禁城，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那些奉承的言语，讨好的神情，还有那个许诺中的什么荣耀的将来，统统不是她想要，她所要的，只有一人而已。
是那个在青州府的洞房花烛夜，忽地掀起她红盖头的人；是那个在青云山上生死一刻的时候，忽然拦下丹缨夺命长刀的人；是那个伴随她上京，一路上谈笑风生面孔明朗的青年，也是那个，在京城的客栈中，脱下长衫，任凭她看遍全身的男子。
“镇哥哥！”无艳大叫一声，声音穿过重重雨丝，却又归于重重水声中。
就在无艳的身影将拐过宫墙的瞬间，在那转角边上的一名男子，迈步欲出，不料他的手几乎要勾到无艳纤腰之时，有一人从后闪电般掠出，将前头那人狠狠一拉，而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无艳已经飞快地跑了过去，娇小的身影急促地下了台阶，毫不犹豫地冲入大雨之中。
那人失望之即，惊而回头，却对上湿淋淋地一双明眸，丹缨目光锐利地望着面前的李庆瑞，冷冷道：“三哥，不要！”
李庆瑞一抖：“就算你拦着我，又能如何？”
丹缨淡淡道：“不如何，我只是不想三哥你做错事，也不想有任何什么伤到她！”
李庆瑞道：“伤到她？笑话！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皇家之中什么时候有过‘心慈手软’四个字？孙锦堂已经不行了，顾命大臣惟他马首是瞻，孙锦堂只有这丫头一个软肋，只要得了她，还愁孙锦堂不肯服软？”
雨声越大，李庆瑞的吼声出口后便被瓢泼而落的雨声压下，丹缨凝视三哥，静静道：“谁说孙锦堂不行了？纵横西北戎马半生的老将军，难道还不如你我两个锦衣玉食不经风雨长大的王子？他按兵不动，却让你我相争，谁若先走错一步，便是死路！你敢碰星华一根指头，只怕孙锦堂有千百种法子让你死不瞑目！”
李庆瑞心头悚然，死死地回瞪丹缨：“你是在维护这丫头，还是……你怎可能真心为了我好？”
丹缨道：“咱们原是兄弟五人，我不想连你也没了。”
李庆瑞咬了咬牙：“你母妃对紫璃做的那些事，莫非你要当没发生的？四弟，这才是刚开始，以后这样相残的事，同样免不了。”
丹缨的面孔如同雪色，双眸越发幽寒，看得李庆瑞竟有几分不寒而栗。
急雨从旁边的屋檐上滑落下来，仿佛天然的水帘般，良久，丹缨道：“不管以后如何，我能做一分是一分，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谁也不能动我的兄弟。”
李庆瑞盯着丹缨，渐渐地眼中仿佛也有水汽闪烁。
丹缨见他不再出声，便松开他的手腕：“快些出宫去罢，孙锦堂怎么可能放心让星华孤身一人入宫？三哥，他在等你出错，你别真的行差踏错，碰了他的逆鳞，那可是……万劫不复。”
丹缨迈步欲走，李庆瑞猛地抬头，道：“你是对那丫头动了情了？之前不是，很瞧不起她么？”
丹缨脚步一停，他并不回身，只是微微仰头看着那阴沉的天际，淡淡道：“我之前瞧不起她，现在也瞧不起她，但是这不妨碍我……喜欢她。”
——终于说出来了，竟是对着这样一个人，终于真正地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真是可怜而卑微，却又，如此勇敢而伟大。
丹缨微微一笑，重新迈步向前，被雨水打湿的面孔看来如此绝艳。
无艳冲入雨中，一路奔过空旷的禁城，跑出午门，一路不停地冲到长街，街上人来人往，都是飞跑着要避雨的，无艳放慢脚步，仓皇四顾，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大雨倾盆，而她将何去何从？无艳往前几步，却又后退回来，眼睛被雨水打湿了，什么也看不清，她伸手擦去眼中的泪，忽然忍不住地抽泣起来。
长长长街，行人都在避雨，没有人留意一个小小身影缩成一团，蹲在街上哭个不停。
一把纸伞缓缓地移了过来，挡住漫天风雨。
无艳哭了会儿，才发现没有雨点打在身上，她呆呆地停了哭泣，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个人正站在跟前，笑容明朗，眼神温柔。
他俯身，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拉起来，无艳眨了眨眼：“镇哥哥？”
尉迟镇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跟雨水：“我不过就离开了两天，你就哭的这样，连老天都看不过去，陪着你一块儿哭了。”
无艳本是十分伤心，闻言却破涕为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消失不见般：“你去哪了？”
尉迟镇道：“我去想明白了一点事。”
无艳眨了眨眼：“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尉迟镇微笑：“我的星华果然聪明，好了，不许再哭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无艳定定地看着尉迟镇，眼中的泪重又涌了出来，顷刻，她张开双臂，踮起脚尖，猛地扑在尉迟镇身上：“你说的，不许反悔！”
尉迟镇手中的油纸伞飘然落地，他张开大袖，以双手拢住她的纤腰，将她娇小的身体完全护入怀中，于她耳畔回答：“我说的，绝不反悔。”
长街的尽头，丹缨单人匹马，如寻找什么丢失的珍宝般，急急而来，猛抬头见眼前情形，却又猛地刹住去势。
马儿当街徘徊，不知主人为何忽然停下。丹缨浑身湿透，乌黑的头发贴在雪白的脸上，双眼亦被雨水浸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良久良久，唇边挑起一个决绝的笑，眼睛闭上又睁开，滑落的也不知是雨还是泪。
再深深看一眼这刻骨铭心的一幕，急雨之中，丹缨竭尽全力大喝一声：“驾！”调转马头，踏水而去！
紫侯巷，府中。孙锦堂靠在床边，望着进门的湿淋淋两人，没好气地说：“但凡有你，便没好事，星华好端端出去，怎么这般模样回来？”
尉迟镇往前一步，双膝跪地，道：“尉迟镇惭愧，此番来，是厚颜向老爷子提亲的。”
无艳张口，没想到尉迟镇竟会如此……一颗心如同鹿撞，不知如何是好，细品却是甘甜滋味。
孙锦堂哼道：“哦？你之前不是走了么？凭什么又说提亲？”
尉迟镇道：“我知道老爷子是担心星华跟着我会受委屈，这两日我仔细想过，老爷子担忧的是……所以，我之前已经向吏部请辞，让他们把我从待任之中剔除。”
无艳大惊：“镇哥哥，你说什么？”
孙锦堂挑眉，却仍不语。
尉迟镇抬头看着无艳，道：“我为官亦是中庸，天底下并不缺我这一名官员，但对你来说，我却是那无法或缺的一人，而你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尉迟镇说完，便又转头看向孙锦堂：“听闻老爷子患病，本不该在这时候打扰，但我想老爷子心中所愿的，也是星华能找到一个真正疼惜爱护她的人，求老爷子，将星华许配给我，我只求跟她携手相伴，护她一生喜乐无忧。”
无艳泪落不停，也看向孙锦堂，孙锦堂望着两人，哼道：“尉迟镇，你真的愿意为了星华放弃你的大好前程？大丈夫如此，恐怕会被人耻笑。”
尉迟镇道：“早在我从太原随她去玉关之时，便已有无数耻笑，尉迟镇从未在乎过。”
孙锦堂道：“你家里人该如何交代？必然会闹翻天吧。”
尉迟镇道：“母亲只盼我早日成家，曾因此几度叫我调任回乡，并非重名利的家人。若母亲不容星华……老将军也知道为将的有一句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孙锦堂抿嘴一乐，想了会子，道：“臭小子，还真是又倔又硬，可这份脾气，……倒是很让我喜欢。”
无艳跟尉迟镇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孙锦堂。孙锦堂哈哈大笑，掀起被子从床上跃下地来，舒展了一下腰身，无艳吓得跑过去：“外公，你怎么……”
孙锦堂道：“乖星华，让你担心啦，外公也是想让你找个好归宿，如今逼得这人说出了真心话，以后他若反悔，你便用这些话扇他的脸。”
无艳目瞪口呆：“外公，你是装病的么？”
孙锦堂挤了挤眼：“不装病，怎么能拦得住你这丫头，你早就跑出去找他啦！说起来，那个小王爷真的挺机灵的，我冲他一使眼色，他就立刻配合我喊叫了起来……可惜年纪太小，倘若大一点的话，我就真的把你……”
无艳大叫：“外公！你怎么像是小孩子一样，还联合紫璃……”
孙锦堂哈哈笑着，亲自扶起尉迟镇，掸掸他身上的水珠，道：“好孙女婿，你有这份心意……我也终于能放心把星华交给你啦。”
一个月之后，新帝登基，又一个月，三王爷李庆瑞封地出京，与此同时一块儿出京的，还有安西将军孙锦堂。
因先帝驾崩，无法即刻成亲，且孙锦堂也觉得无艳年纪尚小，于是婚期便定为一年之后，孙锦堂先一步回到玉关。
新帝登基后，尉迟镇留任京内兵部，朝廷另拨府邸于他。无艳在府内住了半年，跟紫璃、薛逢何靖等隔三岔五相会，倒也不觉孤单。
半年后，无艳先一步来到玉关，尉迟镇孤零零在京内又熬了半年时光，跟各路鬼神打交道不比在地方上，务必要起十万分小心，加上无艳不在身边，尉迟镇双眼都熬得发绿。
半年后，终于蒙新帝开恩，调任陕西道，虽然跟玉关仍有些距离，但到底是近了一些……尉迟镇但凡得空，便要跑去玉关找无艳，一来二去，整个关内外都知道孙老将军的外孙女儿有一个好脾气又很缠未来娘子的孙女婿。
尉迟镇在陕西一年，把陕西道上残余的山贼之流清扫的干干净净，新帝见着实物尽其用，才又调他去了玉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无艳跟尉迟镇成婚这日，关内关外一片轰动，就宛如一个盛大节日般，来祝贺的官员，商人，百姓等络绎不绝，各色口音异样面孔，中原或者番邦，人人都是其乐融融喜气洋洋。
点燃的庆祝篝火从黄昏一直燃烧到天亮，三天三夜未曾熄灭。
新婚夜，洞房花烛。终于迎来春暖花开的小两口相依相偎。
无艳道：“镇哥哥，我怎么觉得跟做梦般，好像才下山，假冒张小姐跑去你家那夜……”
尉迟镇也想到当时情形，不由笑道：“这次我可不要睡地上了。”
无艳忍笑：“你想睡地上，我还不肯呢！”
尉迟镇哈哈大笑，抱着无艳，轻轻吻她樱唇，一路风雨相随，行遍关山万里，终究修到此刻，终成正果。
尉迟镇仔细打量无艳容颜，龙凤烛的光芒下，白玉为肤，秋水为眼，脉脉含情地抬眸一瞥之间，那倾国倾城的丽色，已经醉了人心，尉迟镇抬手，将无艳头上的发钗等物小心取下，那如瀑般的长发散落肩头，他的大手抚过她的脸颊，顺着插入长发，自发间往下，落在那如玉生辉的肩头。
大红色的喜服在他的手底驯顺的滑落，红色的肚兜，服帖地拢着那花苞般尚未绽放的身子，胸前蓓蕾隆起，衬得上面刺绣精细的吸水鸳鸯栩栩如生，红色的绸缎跟毫无瑕疵的雪肤交相生辉，尉迟镇的手沿着她的肩头滑到腰间，轻轻摩挲，纤腰一抹，惹人遐思。
尉迟镇长叹了声，叹息里是满足之意，粗粝的大手不由地将力道放轻，只怕略微用力，便会揉坏了这样无瑕的娇嫩可人。
终于将那最后的隔阂取下，袒露他面前的身躯，美的令他几乎窒息，这世上最动人的倾城色，如今就在他的面前，就在他的手底，为他而绽放，为他而婉转。
目睹她面上一缕羞色，尉迟镇心急火燎，手忙脚乱将身上衣物扯落扔在地上，迫不及待地把无艳拥入怀中，他的强壮跟她的娇柔相合，就如巍峨魁伟的高山之于柔和静好的水流。
伴随着一声娇柔呻吟，红帐无风自动，如此星辰非昨夜，却有良人伴永宵。
就在洞房内鸳梦正好之时，外间房中，仿佛有一声幽咽怅然的叹息，若有若无消失。
而原本关起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半开，就在那燃着的龙凤红烛旁边的银盘里，竟有一支正盛开着的木兰花，雪色为肤，胭脂霞染，烛光下，不言不语，静静生辉。

番外：千秋万载，永为夫妇
大漠的天说变就变，一阵风悠悠吹来，顷刻间晴空万里变作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卷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风沙之中一只骆驼摇摇晃晃走了出来，驼峰上是两个人，后面那人身形魁伟，紧紧地将怀中的娇小身影拥住，隔了会儿，忽然说：“星华，这风大的很，骆驼走的慢，我且下去牵着它行，你小心些，伏底身子，不要动，也不要做声，怕风大吹了你下去，又或者风沙厉害，恐怕打坏了你。”
他身前那人微微转头，说道：“镇哥哥，你已经把我穿围成这样儿了，不怕的。”她的身上被一件厚厚的男子大氅裹着，脸上也被汗巾围住，连眼睛也几乎被遮挡起来，就如一件被包裹严实的行李似的，浑然看不出本来面目。
尉迟镇这才低低笑了声，抬手在她头上爱溺地摸了一把，又令她坐稳了，才翻身下了骆驼。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那骆驼轻快不少，走的也快了些，加上尉迟镇在前方牵着，更是精神大振，顶风迎沙地往前而行，不多时，就见前方风沙中影影绰绰露出一座黑幽幽地长山，尉迟镇心中一喜，回头看看，见无艳仍是乖乖地伏在驼峰上，心中又是一宽。
尉迟镇自接了孙老将军之位后，边关安靖，时日太平，只近来有些过往客商传说，在关外沙漠中有些小股的流匪出没，时常骚扰，因他们行踪不定，也并不去关内生事，因此若要官兵追击，有些困难。
此次尉迟镇亲自出关探查，无艳并不放心，便央求着要同他一起，尉迟镇对她十分爱宠，虽然怕她出关未免会受风吹日晒之苦，但也不肯拂逆她的意思，何况又也不舍得同她分离，便到底是带了她一块儿。
无艳跟尉迟镇同行，却也并不闲着，所到之处，给她采了好些稀有的草药，若是见到有些病困之人，便即刻又伸出援手，因此竟是一路走一路行了许多好事，尉迟镇曾笑叹：“倒不知是我出来查巡贼踪，还是陪你出来救治百姓的。”虽如此说，却并无任何怪责之意，只是怕无艳总是不闲着，未免劳累，但也知道她天性良善，便由得她去。
尉迟镇牵着骆驼，走不多时，便到了那黑山脚下，那骆驼识路，四蹄轻快往前飞奔，顷刻到了一个山洞口上，尉迟镇轻轻拍拍骆驼颈，笑道：“你倒是能干。”
此刻风沙仍大，尉迟镇扶着无艳下地，牵着骆驼进了山洞，见里头灯光影影绰绰，显然是有人早在。
无艳把蒙面的汗巾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来，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镇哥哥，这是哪儿？”尉迟镇把她头上身上的风沙轻轻拍落，握住她的手道：“大概是过往客商避风的地方，这骆驼才认得，一径就过来了。”
这会儿两人已经走到里面，不由一惊，却见这里头原来竟是极为宽敞，不像是进来的路那样狭窄，看距离应该已经是在黑山的山腹里头了，却不知为何这一大片竟是空的，如一个极大的厅堂相似，足容纳百人而不显得拥挤。
而就在靠内的一处，已经有三个人席地而坐，中间生着一团火，见有人进来，便都转过头来看。
此刻骆驼自己便跪爬在靠近出口的地方休憩，尉迟镇扫一眼那先来的三人，借着火光，见竟是两男一女，两个男子皆戴着帽子，裹着围巾，是域外商贩的打扮，而那女子也是域外的长相，眼睛极大且深，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生得竟是极美。
尉迟镇一来是见惯了无艳的绝色，自觉天底下并无其他女子可比，二来他从来都对女色不感兴趣，又只对无艳倾心，对其他女子便不以为然，见那两名男子打量自己，他便举手冲两人行了个礼，就拉着无艳走到另一侧去，先为她把外面的大氅接下来铺在地上，才叫她坐在上面，又翻出包裹，找出干粮来吃。
无艳抬手给尉迟镇擦了擦脸，道：“镇哥哥你走了半天，累不累？”尉迟镇道：“我哪里就这么不顶用了？”又摸了摸她的头，问：“冷不冷？这馍馍怕有些硬，我也生一堆火，烤一烤吧。”尉迟镇掏了火石，见山洞里有散落的枯枝，便捡了几根过来，果真也生了一堆火，把馍馍烤的酥软了些，才给无艳吃，又拿了些麦子黄豆，去喂骆驼。
两人旁若无人，十分甜蜜，惹得先来的那三人不停眼的看，此刻无艳因摘了蒙面的巾子，也并未易容，就露出了本来的容颜，火光跳跃之中，双眸剪水，温柔脉脉，娇笑嫣然，容颜生辉，煌煌然若天上仙子，美不可言。
那两个男子看得明白，不由地流露几分痴像，看了一会儿，两人便低低嘀咕什么，说的却也是域外的言语，那女子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无艳，又看尉迟镇，见他对无艳关爱非常，两人恩爱之情溢于言表，眼中便流露出伤感之色，竟落下泪来。
无艳吃饱了，便催尉迟镇吃，尉迟镇道：“你累了，便靠着我睡会儿。”无艳应了声，果真靠在他肩头，却偷偷看一眼他身后那几人，低声在他耳畔道：“镇哥哥，你说他们是什么人？那个女孩子哭了。”尉迟镇不动声色，把她搂住，淡淡道：“多半是女奴。”无艳吃了一惊。
这关外有许多小族，彼此之间常有交易，也有人买卖奴隶，似这般年轻貌美的女孩儿，更也是常见的交易之一。无艳听了尉迟镇的话，心中不由觉得难过，原来她见那两个男人面相不善，这女孩儿落在他们手中，恐怕会受许多折磨，怪不得会哭。
尉迟镇早知道无艳的心意，便微微一笑，轻声劝慰道：“好啦，你不累么？别东想西想了，快乖乖地睡会儿。”抬手把她的头往怀中轻轻一压。
无艳只好靠在他的怀中，到底是累了，不多时便睡了过去，尉迟镇抱着她，一手拨着火，却全无睡意，他虽是背对着那三个人，但耳中却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极为清楚，从方才那两人看见无艳面容之时，便窃窃私语，尉迟镇虽也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却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言语，但尉迟镇不是那种锋芒毕露之人，敌不动，自己便不动，但若是他们打错了主意敢贸然动作，他自然便不会手下留情。
然而那两个男人虽然垂涎于无艳美色，但见尉迟镇生得高大魁梧，渊渟岳峙，气派非凡，一双眼睛更是神光内敛，不怒自威，令人无法直视。他们两个久混关塞，见惯各色人等，自然知道尉迟镇不是好惹的，便识趣，并不造次，因此彼此竟相安无事。
如是到了半夜，忽然听得洞外一片嘈杂声响，尉迟镇转头看去，却见三三两两进来了足有十几二十个人，看打扮，却像是些普通的族群百姓，他们时常如此拉帮结伙，出入关内外做些手艺功夫过活，见洞内已经有人在，有的便笑嘻嘻地打招呼，尉迟镇抱着无艳，见他们和善，便一点头。
对面那两个男人见状，却都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来。
这一伙儿人才来，就在一片空地上团团围坐，生了一大堆火，开始喝水吃食，呼朋唤友地说话。
此刻无艳已经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这些人：“镇哥哥，他们在做什么？”尉迟镇道：“也是来避风沙的，吵醒你了么？”无艳摇了摇头，道：“我都睡了好一会儿了，你都没睡么？”尉迟镇笑道：“我也睡了会儿了。”摸摸她的脸，觉得微微地有些发烫，幸好面前的火堆并不算大了，尉迟镇便拿了水囊来，喂了无艳喝了口，无艳正有些口渴，喝了两口，就推给尉迟镇喝，尉迟镇便也喝了一口。
此刻那些人已经吃的饱了，有人看了他们两个相依相偎，便笑了起来，笑容却是充满善意，其中一个年青人，便从行李里掏出一把月琴，轻轻弹了两下，便开始唱歌，其他的人便不再鼓噪说话，只听他唱歌。
无艳听呆了，虽然不明白他唱得何意，却似乎能感觉其中缠绵悱恻的动人之意，静静听了片刻，便对尉迟镇说：“镇哥哥，他唱得真好听。”
尉迟镇笑道：“他在赞你呢。”原来这些人是域外的流浪手艺匠人，为了生计时常行走塞内塞外，唱得自然便是关内外颇为流行的情歌，所以尉迟镇懂得几句。
无艳很是意外，便问：“唱得什么？”尉迟镇笑道：“他们赞你是神山上的仙子，像是月亮一样温柔美丽，给万人膜拜，却给我这个只会骑马打仗的粗人抱在怀里。”无艳听了，羞得两颊通红，却又觉得甜蜜。
此刻那先来的三人也都听着，那女郎听着，更是泪落如雨，忽然之间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嚷了几句，激烈的声音打破了洞中的静谧，那些流浪艺人都愣住了，歌声琴声戛然而止，十几个人呆呆地看着那女郎，鸦雀无声。
那两个男人一愣，旋即狠狠地把女郎拉倒在地上，喝骂几句，又对着那些流浪艺人喝道：“半夜三更乱嚎什么，再吵嚷，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些流浪艺人鼓噪起来，好似有些不满，其中一个男人见状，便站起身来，就近把一个艺人踢倒在地上，其他两人想起身相帮，却又被他连番踢倒在地，最后竟又狠狠拔出刀来，挥舞着厉声叫嚷，这些流浪艺人见他们如此凶恶，十分害怕。
那女郎还欲挣扎，给另一个男人狠狠掴了一掌，顿时惨叫起来，哭个不停，十分可怜。
那些流浪艺人们见状，便又叫起来，两个男人大怒之下，起身拔刀，正要行凶，忽然听到旁边有人不疾不徐，沉声道：“这里太燥热了些。”
众人齐齐回头，却见本来不言不语的尉迟镇，一手抱着无艳，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往旁边一挥，他面前本来还有七八根树枝在噼噼啵啵地燃着，被尉迟镇一掌挥来，有一半竟齐刷刷地灭了！
洞内光芒略略一暗，那两个持刀的男子见了，心中一寒，他们对这些艺人出手，一来是强横霸道惯了，二来是想看尉迟镇的反应，如今见他露了这手，才知道对方果然是不能惹的，气焰顿时便消退许多，一时不敢再上前。
流浪艺人们见了这一幕，静了静后，却齐齐欢呼起来，眼睛看着尉迟镇，一个个目光发亮，十分激动，这些树枝原本烧得通红，需要用沙土埋了才会慢慢熄灭，但尉迟镇只是轻轻一掌，内力所至，树枝尽数化作焦炭，这份功力，简直如同神人一般。
那女郎似也看出两个男人对尉迟镇的惧怕之意，便对那些流浪艺人又叫了几句，又冲尉迟镇跟无艳道：“救我……救命！”她的官话生硬，语调也古怪，但却很清楚，众人都听明白了。
无艳偷偷揪了揪尉迟镇的袖子，仰头看他，唤道：“镇哥哥……”尉迟镇本来不愿生事，此刻便叹了口气：“知道啦。”
尉迟镇转头，便看着那唱歌的青年艺人：“她说什么，你可知道？”这些艺人四处奔走，自然是懂得官话的，见尉迟镇问，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名看似领头的老者便起身说道：“她说自己是被劫来的，还说他们两个不是好人，让我们转告大人，求您救她。”原来这老者见尉迟镇相貌堂堂，一表非凡，隐隐猜到他不是等闲，便回答的十分恭敬。
此刻那两个男子想要动手，碍于尉迟镇而不敢，正迟疑着，尉迟镇问道：“那你们可知道他们两个是何身份？”
那老者看一眼那两人，有些忌惮，那青年艺人却忍不住道：“他们是沙匪！”一语方罢，那两人暴喝一声，挥刀杀了上来，几个流浪艺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那青年艺人见刀光雪亮，劈头而来，害怕之下，抱住月琴，闭目等死，正在生死刹那，青年忽然觉得一股清风扑面，睁眼看时，却见尉迟镇不知如何竟到了跟前，高大的身影挡在前方，双臂一抬，拖住了那两名贼人的手臂，铁手用力，只听得咔嚓两声连响，伴随着贼人的惨呼，尉迟镇双臂又微微一抖，那两个贼人身子往前倒翻，双双跌在地上，抱着断了的手臂惨叫不已。
尉迟镇轻轻拍了拍手，心中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同无艳在关外这许多日，并不见贼匪踪迹，没想到在今夜竟遇到这两个自撞上门来的，岂不高兴？
这些艺人帮手，把两名贼人捆绑起来，扔在角落，那名女郎对尉迟镇磕头道谢，又叫流浪艺人们从中翻译，才交代明白，原来她是域外车迟国之人，一日跟情郎外出，被这两名贼人见到，便打伤了她的情人，把她掳了来，强逼她做女奴，要带她回他们的巢穴去。
尉迟镇听了，便又问那两人他们的巢穴何在，那两人虽然被擒，并不惊慌，只对着尉迟镇嘿嘿冷笑。尉迟镇也不恼，只等把他们带回城内，不愁他们不招。
拿了贼，众人都十分高兴，这些流浪艺人们弹唱起来，女郎虽然脱身，可眼中仍带愁容，无艳就叫那青年人代为问道：“你为什么闷闷不乐，是不是担心不能回家？”女郎感谢她的好意，才回答，原来她担心她的情郎，当时被打伤，生死不知，是以极为焦心。
一夜无事，将近天明之时，尉迟镇忽然惊起，无艳察觉，便问道：“镇哥哥，怎么了？”
尉迟镇侧耳听了片刻，道：“星华，你呆在这里，不要外出。”尉迟镇起身要往外，流浪艺人们三三两两也醒来，纷纷问何事，尉迟镇道：“外间似有人到。”众人都不知何意，唯有那两个贼人越发冷笑，面露得意之色。
原来尉迟镇内功极佳，耳目过人，便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且人不在少数，怕有数十人众，他不肯对无艳直说，是怕她担心，如今看两名贼人的面色，便料到必然是他们的同党来到。
果然尉迟镇所料不错，此刻天色未明，但风沙已经停了，到了洞外一看，见不远处烟沙滚滚，有一队人马飞速而来，沙尘之中看到些杀气腾腾的身影，如狼似虎般跃动，气势惊人。
那些流浪艺人见状，俱都色变，这些沙匪是有名的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们昨晚上又得罪了那两个沙匪，自然会被这些贼人报复。
无艳站在尉迟镇旁边，也有些忧虑，尉迟镇在她肩头一抱，道：“别怕。”无艳道：“有镇哥哥在，我才不怕呢。”仰头嫣然一笑，丽光动人，尉迟镇望着她的笑容，也微微一笑，心中毫无畏惧，反而格外生出一股豪气干云。
此刻那两名被擒的贼人见同党来到，越发得意，其一便发出啸声，那些沙匪闻声，更加急速赶来，尉迟镇叫那些流浪艺人后退，自己迎上前去，眼见贼众策马飞奔到了身前，那些艺人们都纷纷惊呼，无艳虽知道尉迟镇之能，但仍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尉迟镇却不慌不忙，脚下一动，反而更快地迎了上去，身形之矫健迅猛，如同飞龙一般，自沙尘中破空而出，双臂一挥，有雷霆万钧之势，猛然便把头前的两名贼人横震下马，两人倒飞出去，竟把身后的几名贼人都撞下马来。
群贼见此等威能神勇，这才纷纷惊的急急勒马迎战，把尉迟镇团团围在中间，长刀长枪，尽数招呼过去，尉迟镇不退反进，长臂一探，卷住几竿长枪，往后一拔，顿时把三四个贼人从马上直拖下来，他双掌一拍，把那些夺来的长枪震断，口中暴喝一声，断了的长枪如同流矢断剑，四飞出去，又是数声惨呼，贼匪们被射中，纷纷从马上坠落。
尉迟镇这一闯一攻，电光火石间，便杀伤了十几名贼匪，那些贼人在沙漠中不可一世，怎会想到在此遇到克星，个个心中惊慌失措，而那些流浪艺人们见状，几乎都疑尉迟镇是天神下降，领头的老者更跪在地上，感激地喃喃以本族言语默念祈祷，众人都跪了一地。
激战中，有三四个沙匪见尉迟镇无暇分身，便冲向洞口来，众人连声惊叫，正无措时候，无艳纵身跃出，挡在众人身前。
那三四个沙匪猛地看到她的脸，被她的绝艳容色震慑，顿时一个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竟无法动弹。
无艳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要不客气了。”其中一个反应过来，试着上前一步就要拿人，无艳跳上前去，手上轻轻一挥，银光闪烁，那人只觉得颈间一点麻痒，却忽然动也不能动，僵在原地。
其他两人见状，还不明所以，齐齐上前之时，被无艳银针急点，也都呆在原地，剩下一人见如此“神乎其技”，又看无艳美的不似凡人，更疑心是神人，于是竟不敢再动，踉跄倒退两步，跌在地上，然后竟跪地，连告求饶。
此刻，尉迟镇大展神威，已经将大半的沙匪击倒，他虽在战圈，却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道这三四个贼人的话无艳还应付得，是以并不慌张，见她果然伶伶俐俐地得手，便笑道：“星华，你越发厉害了。”
无艳其实是悬着心而为，见把几人定住才松了口气，又听尉迟镇夸自己，便微微得意，又道：“镇哥哥，你自己多加小心！”
这些贼人见他们两个被围困着居然还有暇“打情骂俏”，又惊又惧又怒，正在萌生退意之时，忽然又见远处尘烟滚滚，竟又是一路人马来到。
尉迟镇本来以为又是贼兵到来，眼见那些人马靠近了，才大笑起来，那些人铠甲鲜明，旗帜迎风，竟然正是守关将士，领头的也是他麾下的一名统领，遥遥地见他在此，便也眉飞色舞催兵赶来。只不过这官兵队伍中夹杂着数名服色不同之人，像是域外人士。
那些沙匪见状，越发不敢恋战，四散奔逃，却给士兵们一一追击或擒或杀，那些官兵如同猛虎下山，浑然不费力。
无艳正心中欢喜，就听身边那女郎叫了一声，就跑了出去，而那些随着官兵来到的异族青年中，也有一个跑了出来，两人欢声叫着，紧紧相拥一起。
原来这来人正是女郎的情郎，因见心上人被掳走，便邀了几个族人，一路追踪而来，正好跟大舜的官兵相遇，便结伴而行，正好在此遇上，此刻两人终究重逢，自然欢喜万千。
那边贼匪都被擒拿，这女郎正要带着情人来谢无艳跟尉迟镇，男子才走了一步，忽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
女子不明所以，大惊之下，抱着便哭了起来，那些伴随男子而来的青年便也纷纷围拢来，原来这青年本是受了重伤，却坚持要来找寻情人，一路上颠簸辛劳，此刻再也撑不住，吐了血之后，面色雪白，四肢抽搐，奄奄一息。
女子才欢喜复又绝望，正伤心恸哭，却听有人说道：“让我看看。”原来是无艳，分开众人走到跟前。
女子心中一动，看着无艳，想到方才那四个贼人上前，却给她不知用了什么神法儿，把那些贼人都定住了，又想到尉迟镇之能，这两人于她眼中，俨然已经是神仙之人了，女子忙跪地磕头，口中喃喃地求着。
无艳安抚了她一句，便将青年的脉把了一下，道：“不妨事。”抽出银针，于他的周身要穴上刺了几下，又翻出一颗护心丹，叫少女喂了他吃了下去，她的妙手如神，果不多时，青年便悠悠醒来，呼吸均匀，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竟是起死回生了！
众人惊啧之余，更是大声欢呼起来，一片沸腾，又对尉迟镇跟无艳跪拜不已。此刻朝阳正从东方慢慢地升起，沙漠上金光满布，晴空万里，美不胜收，尉迟镇将无艳抱在怀中，两人相视一笑。
两年后，关内外已然靖平无事，尉迟镇同无艳旧地重游，又来到这昔日避风沙的黑山脚下，此地却不再似昔日那样人迹罕至，已经成了一个歇脚的小小镇落，又来往客商在此停留。两人携手进洞一游，走到内里，尉迟镇忽道：“星华，你来看……”
无艳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去，忽然一惊，却见原本光秃秃的山洞石壁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好多尊雕像，都是借着山石雕成的，一尊一尊，不下百尊，有些是怒目圆睁的金刚罗汉，有的是低眉顺目的菩萨，仙佛，还有些天女、天将之类……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两人慢慢看去，忽然齐齐住脚，却见面前的石壁上，似是个天女的模样，但是那眉眼容貌，却跟无艳的脸极为肖似，而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伟长大的天将，那神情姿态跟容颜，却同尉迟镇如出一辙，两人并肩携手，温柔脉脉之情，不言而喻，周围却有许多小些的人像，或跳舞，或弹琴，或虔诚膜拜，表情皆是十分喜乐。
尉迟镇震惊，回头看无艳，无艳呆了呆，又重看那些天神佛女等，却见虽然姿态神情各异，衣着不同，却唯有脸是同样，女神便是她的模样，男神却是尉迟镇的模样。
无艳问道：“镇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尉迟镇看了一回，笑道：“我也不知，不过……”怪不得一路看来，觉得这些雕刻壁画，有些眼熟，一幕是罗汉降魔，一幕是金刚擒敌，一幕是菩萨救治凡女，一幕更是天女起死回生，而天花乱坠，众生欢喜膜拜……细思正是两年前他们在此地所经历之事，想必是那些流浪的手艺匠人所为。
正说着，又有许多人进来看，听有人道：“此前莫高窟的石刻本有毁损，近来不知是些什么人，又重开凿了许多，竟比先前的更好，更添了好些精致壁画……连京城翰林院的大人们都听说了要来看呢，咦，这一对儿是什么神仙？”说着就走到两人身边，望着石壁上的石像猜测。
尉迟镇咳嗽了声，挽着无艳走开了。两人慢慢地出了洞，外间晴空万里，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尉迟镇低头看向无艳，两人目光相对，彼此一笑，尉迟镇将无艳肩头揽住，笑着轻声道：“这下子，怕是要千秋万载，永为夫妇了。”无艳莞尔一笑，将手搂了尉迟镇腰间，歪头靠在他肩头，眯起眼睛看前方风光，风吹沙起，雁回鹰翔，人来车往，马嘶驼鸣，尽是尘世喜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