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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师妹明明超强却过分沙雕[穿书]
作者：南楼北望
内容简介
 谢蕴昭穿书之后，一心修仙。 身为天才，她的修为一日千里。 唯有一件事不大顺心：她那白衣胜雪、姿容绝丽的天才师兄兼未婚夫，在原著中会跟龙傲天抢师姐，之后黑化堕魔，最后被一剑穿心。 请问，要如何避免失恋青年走上黑化歧路？ 当然是要让他感受到人间的快乐和温暖！ 于是，谢蕴昭毅然决然走上了沙雕的道路。 她是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小师妹啊！ 然而她看书只看了一半，不知道未婚夫其实是个白切黑。 * 毁灭世界应该从哪一步开始？ 卫枕流还没琢磨出个答案，突然之间，失散多年的未婚妻就成了他的小师妹。 师妹人美、有才、潜力超强。 唯一小小小小的缺点就是总过分沙雕。 师兄，天涯何处无芳草，探戈就要蹚着搞！ 师兄，抽刀断水水更流，恋爱不如喝杯酒！ 师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咱就溜！ 卫枕流托着下巴，眼也不眨地凝视着她。 她真是太可爱了。 毁灭世界的计划，稍稍推迟似也无妨。 【高大上版】 无情道中道，有情天外天。逍遥存一念，他处仙非仙。 但求顺心，只为逍遥。不问前世，不慕长生。 世界是一捧燃烧后的余烬，而你带来了新的火种。 1、系统不是贴心小棉袄，它是《五三》和《黄冈》，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干； 2、龙傲天男主不是本文男主，随便讨厌or喜欢； 3、题目格式来自日轻慎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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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拔刀系统
“这是什么？”
谢蕴昭皱着眉，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面板。
半透明，简体字，陌生又熟悉。
[拔刀系统：
正所谓国有难当亮剑，民受苦应拔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者正是受托人是也！
本系统的目标是——帮助受托人成为一代拔刀侠！]
[【可选任务】弱水三千
任务内容：少女芳心总是梦
请受托人说服石无患，令其停止撩妹，并接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忠贞观念。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做五十个俯卧撑。
任务时限：5分钟。]
拔刀系统？拔刀侠？
谢蕴昭神情十分凝重。这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只能被她一个人看见的神秘系统……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就是任务内容有点为难人。
在试着呼唤系统AI未果后，谢蕴昭立即接受了拔刀系统的存在，没有丝毫不适，并认真考虑起了如何完成任务的问题。
她看向前方不远处。
这里是野外，还是黄昏时分的野外。虽然是相对安全的官道，但在残阳如血里，白日如梦的青山秀水也恍惚笼了一层森然之意。
但对篝火旁的少男少女而言，这漫天晚霞的世界想必是纯然美丽的，说不定还蒙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温记商行”几个字绣在一旁招展的旗子上，呼啦啦地响着。载着人和货的马车停得整整齐齐，被临时搭建的围栏守护起来。
这一切生活的嘈杂都只是那对年轻人的背景乐。
篝火烧出“噼啪”的火星。火星在气流里无声盘旋飞升，像蝴蝶翅膀燃烧的余烬，妆点了边上姑娘微醺的笑颜、闪亮的眼神。
她在笑，而且是被人逗笑的。逗她笑的是一名神情活泼、容颜俊俏的少年。他正用一只草编的蟋蟀逗她。
那少年就是石无患。而姑娘么……则是同行三个月来这货招惹的第三个姑娘。
5分钟想要说服这万花丛中飞的家伙变得专情？不可能的。
除非谢蕴昭能立马穿越回上辈子的世界，打开电脑写一部石无患的同人文出来。这同样也是不可能的。
但总得试一试。
谢蕴昭回忆了一下多年前看过的气功大师忽悠人的方法，调整了一下自个儿脸上的表情，就背着手，迈开脚步走过去。
她轻咳一声，打断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这才微微一笑，缓声说：“石兄，温娘子。”
那笑颜微醺、眼神闪亮的温娘子看过来，神情霎时变得平平淡淡。而石无患则眨一眨眼，那活泼中带点无奈宠溺的撩妹气场，也立刻回归了正常的谈话氛围。
恋爱氛围的有无，某种程度堪比川剧变脸。
“谢护卫。”温娘子客客气气道。
“谢兄。”石无患笑着，的语气要更亲近随意一些，“我正给柔娘讲些奇趣见闻，你那里不是总有许多故事？不如来和我们讲讲。”
温娘子叫温柔。这货居然都叫上人家昵称了。
这个世界像是前世各个朝代的混杂产物，服装和称呼类似魏晋，制度、器物等等又有后来唐宋的影子。总归是异界。
“下次吧。石兄，我找你有些事。”谢蕴昭示意他走到一边，又对温娘子歉然一笑。那面容俏丽的小姑娘嘟嘟嘴，有点不满，瞪一眼谢蕴昭，却终究没说什么。
石无患大约以为有什么要紧事，等到了一边树影下，他更收起了撩妹谈笑时的愉快，神情慎重不少。
“谢兄，何事？莫非有妖兽……”
他低声询问。
谢蕴昭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又用下巴往温娘子的方向点了点，说：“石兄，温娘子是商队管事的女郎，纵然是寒门偏支，也是有品的世家，你莫戏弄人家。”
这里也按九品分世家，三品一级，分为上中下三级。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说得像寒门很差劲一样，但其实人家都是地主，比无产白身地位高多了。
石无患一愣，神情有一丝不快，辩解道：“我何曾戏弄……”
“那你是打算入赘温家了？温管事可是说过，柔娘是独女，只要招赘的。”
“……柔娘性情活泼，我们不过是一起玩耍的玩伴罢了。”石无患底气不足。
见状，谢蕴昭抱起双臂，笑眯眯问：“哦，那之前的罗娘子、施娘子，还有你提过的家乡小妹何七娘，也都是玩伴了？”
谢蕴昭和石无患都是温记商行的临时客人，也就是搭顺风车的。谢蕴昭先加入，石无患后加入，只不过同行三个月，谢蕴昭就通过观察和套话知道了这货之前的几桩风流债。
“石无患，温娘子显然喜欢你，你要是也喜欢她，就一心一意好好对人家。如果做不到，就别去招惹。”
谢蕴昭还是笑眯眯的，只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天涯遍地是芳草，每朵都要就是渣。不说温管事会不会记恨你，你又何必让温娘子伤心？”
听她这么语重心长一说，石无患反而没了心虚，嬉皮笑脸起来。
“谢兄，别这么板正嘛。大丈夫在世，多几个女人喜欢不很正常？”
他瞥了一眼那面的温娘子，俊俏的面容上有几分洋洋的得意。
“天下女人就像鲜花，世家的女郎们各有娇妍，街边卖酒的小姑娘和野花一样生机盎然。谁都可爱，也都喜欢我，我怎么忍心不理会她们？”
[5分钟时限到，任务“少女芳心总是梦”失败。
失败惩罚：50个俯卧撑。
时限：5分钟。
注：超时未完成惩罚，受托人将被五雷轰顶。]
果然，5分钟说服渣男不渣是不可能的。
“石兄。”
“谢兄？”
“小心肾亏。”
“……？”
谢蕴昭摇摇头，撸起袖子，把腰间配的刀往旁边一放，再利索地往地上一趴，立即开始做俯卧撑。她暂时不太想挑战五雷轰顶的感受。
一二三……
石无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这位俯卧撑选手。温娘子也被这边动静吸引，走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谢兄，你这是在做什么？”石无患问。
谢蕴昭想了想，严肃道：“我在练功。”
“练功？什么功？”温娘子很疑惑，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像个癞蛤蟆。”
石无患没忍住喷笑一声，周围其他听到的人也笑了。
谢蕴昭不紧不慢地继续做着俯卧撑。一滴细细的汗水滴落在地里，隐没于夜色的朦胧里。天色愈发暗了，只营中的篝火明亮，还有天上一弯皎洁的月亮。
“温娘子说对了。”她悠悠哉哉地说，“这正是名为蛤蟆功的神功，传承自一位名叫欧阳锋的绝顶高手，练成之后天下无敌。”
“真的吗？”温娘子眼睛瞪得越发大了，拉一下石无患的袖子，“石郎，你会不会？”
少女怀春的心里，心上人是无所不能的。
“这个嘛……”石无患笑笑，不说话，神情却一动。
“谢护卫，你能不能也教教石郎？”温娘子想了想，豪气道，“我可予你百两银！”
“这我倒无所谓。只有一个问题。”
谢蕴昭轻轻松松做完俯卧撑，跳起来拍拍手上尘土，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石无患。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温娘子脸一红，捂着耳朵走开两步。而石无患只觉胯下一凉，干笑两声，立刻反击：“谢兄，你可也没自宫啊。”
谢蕴昭重新别好刀，凉凉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自宫？”
石无患：……
“谢兄真乃人中豪杰，呵呵，呵呵呵……”
无视了他的干笑，谢蕴昭再笑眯眯一瞧温娘子，伸手递出个什么东西：“石兄送了温娘子草编蟋蟀？不如我也送一个小玩意儿吧。”
温娘子定睛一看，正对上一个吐着蛇信的小脑袋。
一条蛇，还打了个蝴蝶结。
“啊！！！有蛇——！！！”
她跳起来就缩到石无患身后。
“草编的而已。”
谢蕴昭哈哈一笑，将那活灵活现的草编蛇塞到石无患手里，就挥挥手，去篝火那边领晚饭去了。
火星飞在深蓝夜色里，像人间的星星在同天上的星星招手。
看着那有滋有味吃饭的身影，温娘子小心翼翼走出来，不大好意思，也不大高兴。
她悄声对石无患抱怨：“石郎，你别信！谢护卫就是不肯教你。什么神功呀，我父说了，天下但凡好些的功法，都收藏在门阀世家，乡野里哪有神功，都是吹牛的呢。”
石无患却摇摇头：“温管事也说过，谢兄身手是好的。”
商队上下都以为谢蕴昭是男子。
她穿男装，约莫不过15、16岁，身材瘦削扁平，头发随便拿布条系了，蓬蓬地垂下来，蒙着赶路的风尘。
若论相貌，她皮肤焦黄，眉毛细而淡，眼周有圈淡淡青影，比石无患的俊俏样貌差之远矣，更不会讨女郎们的欢心。
但她腰里还配着刀。这刀剖过野兽坚韧的脊背，也斩过强盗狰狞的头颅。
在危险的野外，没什么比一个握着刀的优秀护卫更能让人安心的了。
温娘子叹口气：“可惜谢护卫只是拿身手来抵车费。等过几日到了东海县，谢护卫就不与商队同行了。”
她望向石无患俊俏的侧脸。
“石郎，你的目的地也是东海县，是不是？你不会随我走，是不是？”
她的心上人迟疑片刻，流露出无奈的神色。他为难地看着她，眼神里还有那丝令她欢喜的宠溺，却毫不迟疑地说：“柔娘，待我出人头地，再来找你。”
温娘子沉默半晌。
她低下头，足尖划了划地面。
“好……那你一定要记得啊。”
少男少女细碎的声音乘着夜风，拂过谢蕴昭耳边。她喝了口水，咽下干涩的饼渣，又谢绝了其他护卫的酒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傻姑娘哟，石无患是不会回来找你的。
他是一本修仙文的主角，这是一个有仙妖魔的世界，而石无患就是主角。他会拜入仙门，打怪升级，最后成为世上最厉害的修仙者，并拥有许多绝色的红颜知己。
那些绝色红颜们都很厉害，有修仙同门、世家贵女、皇家公主，甚至魔道妖女和妖族大佬。
只是没有一个出身寒门庶族的、叫温柔的小姑娘，也没有罗娘子、施娘子，还有他家乡那个把肉干省出来给他吃的小妹。
至于她自己……
只是一个十多年前穿越到书里的倒霉鬼而已。

第2章 撞仙缘
温家位于大陆最南端的澹州。商队从澹州出发，一路往东北方向，经过泰州，进入瀛州，一路贩货买货，最后会到达瀛州东部一个叫“东海县”的地方。
现在是夏季，清晨阳光很好，碧空如洗。谢蕴昭躺在敞亮的货车上，嘴里咬着根干草，听着车轮碾压过地面的声音。
马车一颠一颠，她腰上的刀磕在干草堆里，也一下一下地响。
她在回忆以前的一些事。
她曾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十几岁的时候迷恋过一本男主修仙文，没看完就弃了。没想到几年过后，她莫名就穿越了，成了个婴儿。
小时候她没有前世的记忆，被外祖父和外祖母宠着长大，到前两年才想起来过往。
又等在商队里遇到石无患，她才隐约想起来那本书的事。
那是本叫《紫薇星图》的书，主线剧情是当年最流行的废柴逆袭流。主人公石无患出身寒微，无父无母，在某次采药时摔下山崖，并遵从“跳崖必定有挂”定律，进入了一处仙人洞府，得到了一枚神奇的玉简。
之后，石无患又偶然救了一个重伤濒死的修仙者，那人给了他一枚仙缘令，说他有灵根，可以去东海县寻访仙缘，并帮他将遗物乾坤袋交还给师门。
等石无患拜入号称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的北斗仙宗后，才知道自己是废柴五灵根，只能去外门，大概率修不成长生。
再然后么，无非就是看似废柴实则天才，升级、打脸、开后宫……这样一个故事。
套路是套路，但在当年还是挺新的，加上作者文笔好、配角一个比一个出彩，于是引得无数人如痴如狂地追更，其中就包括谢蕴昭。
也幸好是认真追过，才让她在这么多年之后，依旧能想起来大致的情节和人物。
比如，石无患在师门里和几个师姐师妹师叔的暧昧剧情，以及和几个天之骄子的恩恩怨怨，还有最后把师姐师妹师叔都收进后宫，而天之骄子们一部分成了他的小弟，一部分被他斩杀了……
想到这里，谢蕴昭就忍不住捂脸长叹。
她当年有个很喜欢的配角，就是那些被石无患斩杀的“天之骄子们”之一。
也因为这，她怒而弃书，后面剧情怎么发展她一概不知。
要是早知道会穿越，说什么也得全文背诵并默写啊。
“谢兄，谢兄。”
有人跳上谢蕴昭躺着的这辆马车，震得干草跳三跳。她吐掉嘴里的干草，扶着刀柄坐起来，果然看见石无患那张惹桃花的俊俏脸蛋。
有点想一拳揍上去看他的脸会不会真的开桃花。
石无患被她盯得脊背一寒，只能干笑几声，指一指前方，说：“能看见东海县的城墙了。”
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在山海之间，从高处望下，房屋如鳞片挤挤挨挨，其中道路弯曲环绕如白色的波浪。不少金色琉璃瓦的高层建筑折射出明媚的阳光，显出几许富贵繁华气息。
到东海县了！
那就是东海县啊……
这回得多收几斛珍珠，平京城里都卖疯了！
收些螺钿漆器，也是上佳！
商队里也蓦然响起一阵兴奋的嗡嗡议论声。
县城背后，更远的地方，有粼粼的波光。那就是东海。
蓝天碧海，青山繁华；谢蕴昭一时看住了。
“瀛州外的东海，传说有仙山绵延，其上有仙人居住。”
一人骑着矮脚马“嘚嘚”地走来。这种矮脚马并不高大威武，却耐性佳、擅长走山路，是商队首选的优良品种。
“雷护卫长。”
车上两人都拱手见礼。
这名年约四十的精干中年人就是这支商队的护卫长，也是温家的家仆。他身材高大，脸带横肉，神色却温和，对着两人微微笑。
“谢小郎，石小郎，二位都是要往东海县去的吧？莫非……也是去撞仙缘？”
谢蕴昭笑眯眯不说话，石无患却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谢蕴昭不由感叹：“石兄啊，你未免也太容易被套话了吧。雷护卫长，怎么叫‘撞仙缘’？”
雷护卫长嘿嘿一笑。
“一万个人里头不见得有一个能拜入仙门，可不就和撞大运似的嘛。二位小郎也去撞仙缘哪？”
石无患这才反应过来，闭紧了嘴，神色霎时沉了下去，眼神闪烁不停。
这全然是一副自尊受创的表情。
雷护卫长装作没看到，仍然和和气气地笑：“商队每年都在澹州与东海县之间来回，不少同行人都是这个目的。石小郎放宽心，这却并非什么秘密。”
石无患不说话，隐约似有羞恼。
谢蕴昭问：“那大家都顺利拜入仙门了吗？”
“哪有那么容易。”雷护卫长大摇其头，“仙门仙门，其实是修仙者的门派，那里的仙长不是神仙，只是在修神仙。不过他们神通广大，和凡人比起来……嘿嘿，那也相当于仙人了。”
话虽如此说，雷护卫长却有些冷笑，似有不屑。
“修仙者修的是长生久视，最看重修仙资质。”他撇嘴说，“两位小郎知道那修仙资质多难得吗？”
谢蕴昭很上道地问：“多难得？”
“万里挑一！就是那些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了，也还得被分成劣等资质、普通资质、中等资质、上等资质。如果是劣等资质，那些修仙门派还不要哩！”
雷护卫长唏嘘道：“多少人不知道这一点，以为诚心就能求道，在东海县转来转去，白白度过一生，可悲啊。”
“哇——那也太难了吧。”谢蕴昭十分捧场，连声感叹。
她知道雷护卫长说的是什么。《紫薇星图》设定是按灵根来区分资质等级，五灵根最差，单灵根和相生双灵根最稀少，而石无患恰恰是五灵根。
既然他是主角，那么当然了，他的五灵根其实才是真正最好的资质。这一点雷护卫长肯定不知道。
都是套路。
雷护卫长很满意她的上道，点点头，揭露了真实来意：
“这一路以来我十分钦佩两位的身手。以两位的年纪，如果再有上等功法、天材地宝傍身，又何必非要进那苛刻的修仙门派？白白蹉跎了岁月！”
“更何况……不瞒两位小郎君，修仙的法子，不独那些看不起我等凡人的修仙门派才有。”雷护卫长傲然道，“别处且不说，温家所在的南部澹州，哪个世家没有一些培养修仙者的办法？便是我等没有资质的家仆，只要肯上进，也是修得仙的！”
谢蕴昭一愣。她隐约记得书里是将修仙界和凡人界的界限划分得很明确，凡人在修仙者面前毫无抵抗力，而她穿越以来的记忆里，也没听过多少修仙界的传闻。
是她记错了，还是……
“雷护卫长，这样重要的秘密，如何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石无患狐疑。他怀疑对方在骗他。
谢蕴昭倒是仍旧笑眯眯的。
“石兄，你看看周围。”她说。
石无患就往四周一看。商队走在官道上，离前面的东海县城越来越近，人们脸上的轻松之意也越来越明显。然而，他坐在马车上，不知道何时起，竟然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了。
“想必其他人也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谢蕴昭施施然说，“雷护卫长，假如我和石兄不答应，会被灭口吗？”
她能感觉到身边石无患悚然一惊，满车干草都抖动了一下。空气里漂浮起戒备的味道，但矮脚马上身材高大的雷护卫长脸上……仍挂着一点若无所觉的笑。
“谢小郎言重了，我不过是欣赏两位，才想要给一个机会。”雷护卫长毫不在意，又适时流露出一丝傲然，“纵然两位小郎才能过人，于我等南部世家而言……嘿嘿，也并非不可或缺。”
说完，雷护卫长辔头一抖，骑着马就往商队前头去了。四周像有无形的屏障乍然破碎，琐碎的话语和不时响起的笑声都涌了过来。连单调的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此刻都变得无比亲切。
石无患心下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谢蕴昭，想起刚才自己情绪波动，而这年纪比他还小些的少年却镇定自若，心里一时不是滋味。
“谢兄……”他试探道，“果然也是去求仙的？如此笃定，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石无患想起刚才雷护卫长说的“万里挑一”，还有“蹉跎一生”。他想起了自己进入的仙人洞府，还有悄悄待在他识海中的神秘玉简，以及那块被他贴身放着的仙缘令——那个已经死掉的仙长说，只有拥有资质的人，才能看见令牌上的字。
而他看得见。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连那些世家里耀武扬威的人都比不了他。
他看见谢蕴昭一笑。这个认识三月的友人是很爱笑的，纵然相貌不佳，商队里却夸他风趣讨喜。
但这个笑却不一样；带着一种令他不舒服的了然。石无患想起了在家乡时，有一次一位豪族女郎经过，他和其他小民一起伏于路边让行，却悄悄抬头想看女郎的模样。
那时，牛车边一个丫鬟投来一眼，就是这样的了然。
她什么都没说，也不曾叫护卫来教训他。然而那高高在上的了然，本身就是一种轻蔑。
谢蕴昭笑眯眯，轻描淡写说：“没什么法子，碰碰运气吧。石兄，你呢？”
石无患忽然松了口气。莫名地。
“我也是。”
这个俊俏的少年笑道：“碰碰运气啊。”
贴身的仙缘令，像有滚烫的热度，烧出了令他能在心中鄙视一切的野望。
*
领头的护卫后面，第一辆马车里，坐着的就是温管事。车窗边有精致的布帘随着颠簸起伏。
嘚嘚嘚。
雷护卫长——温雷，骑着他的矮脚马到了马车边上。
“老爷。”他说。
“温雷。”马车里传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男声，“招揽如何了？”
“回老爷，那谢蕴昭和石无患仍是拒绝了我们的招揽。”温雷神色不复刚才的和气，眼神只显得狠辣，语气却恭顺得像一条狗。
“要不要……”
马车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不急。”温管事说，“一会儿予他二人温记商行的信物，只说感谢，今后可向温记店铺寻些方便。再让东海县的管事人注意他二人行踪，且等一月。若果真没有仙缘，便将那石无患剁了，丢去野外喂狼。”
“若竟是行了大运，有了仙缘……便算我温家多一份善缘吧。”
温雷恭声应了，犹豫一刻，开口问：“老爷，那……那谢蕴昭呢？”
“……去和南部本家打个招呼，暂且不必管他。”
马车里的声音也似有些迟疑。
“那小郎君，我也有些看不透。何况，他自称是泰州乐水郡人士，若真和那一户姓谢的人家有关系……还是宁可不招惹的好。”
温雷一愣，又一惊，低下头去。
“是，老爷。”

第3章 拔刀侠
温家的商队要在东海县停留一周。
不需要立即和石无患分别，温娘子高兴极了，还约石无患去看花灯，说东海县每年六月下旬过夏，要连着三天晚上举行花灯节。
而白天有其他有意思的活动，就算没意思，那和心上人一起逛街也足够有意思。
石无患礼貌询问谢蕴昭要不要一同游玩。
她当然很有眼色地拒绝了。
不然会被温娘子眼里的小飞刀戳成个小谢飞刀架的。
而且，谢蕴昭想起来，石无患是在花灯节后遇上北斗仙宗的人，利用仙缘令和前人遗物，顺利拜入仙宗。如果这几天她还没找到线索，就打算跟着石无患蹭蹭仙缘了。
除隆冬以外，东海县的商队总是来来往往，因而城里商业兴旺，居民普遍富足，连小户人家都有闲情逸致在门口种些花草，还会聚在街口的老樟树下乘凉、喝茶、下棋。
谢蕴昭就在这样一条居民街边上的客栈订了一间房，推开窗就是樟树的绿荫和香味，底下人在聊天，说的是带着瀛州东部口音的官话。
她看了一会儿风景，关上窗，在窗沿绑了很细的丝线，这才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两套换洗衣物，一个水囊，一块薄薄的青玉牌，几个瓶瓶罐罐，一袋子铜钱碎银，半枚龙纹玉佩。另外还有一个用锦囊装好的石珠，向来是挂在她颈上不离身。
青玉牌据说是仙缘令。
锦囊上有暗色的血迹。里面的石珠是她从小戴着的，据说生来就有。
谢蕴昭不大相信“生来就有”的说法，总怀疑这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哄她玩的。她又不是衔玉而生的贾宝玉，也没叫作谢石珠啊。
至于玉佩……
她挑出那半枚龙纹玉佩，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玉佩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光滑温润，雕刻线条生动自然。这是她幼时的定亲信物。
她小时候是个还没想起来前世的小姑娘，傻乎乎的，天天就知道玩，外祖父和外祖母也天天惯着她。有段时间，家里忽然来了个少年人，莫名就在她家住下了。
住了半年，那少年又莫名其妙走了。走了后不久，谢蕴昭记得，那边送来了些东西，然后外祖父和外祖母商量了好久，最后和她说，她正式有了个未婚夫。
就是那个在她家住了半年的少年人。
她那时候不懂事，问什么是未婚夫，谢家二老说，就是两个人以后会生活在一起，像之前那半年一样。
她想了想，觉得那人虽然有点容易不高兴、说话有时不大好听，身体也不大康健，但愿意带她玩，教她练功，还会偷偷给她念话本故事，长得又很好看。她总体上还是很喜欢他的。他突然走掉了，她还觉得很难过。
她就问，那能不能马上和那个哥哥生活在一起。
把谢家二老逗得笑了好久。
结果过不多久，谢家二老忽然关起门来哭了一整天，然后跟她说，她未婚夫家里遭了妖兽兽潮，全家无一活口。
她那时已经懂得什么是死亡，就也跟着大人一起哭，还抓着玉佩死活不松手。二老也伤感，说那就暂时让她随身带着，等她长大了、要同别家定亲了，再将玉佩束之高阁吧。
长到12岁，她还没来得及和其他家定亲，外祖父和外祖母便相继去世。她成了孤女，平京那边的宗家派人来接她，路没走到一半，中间又遭了妖兽袭击。
她从马车上摔下来，系在脖子上的石珠锦囊扬起来。
妖狼近在咫尺，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珠，张开大嘴要咬——
一个家仆为她挡下了妖狼，另一个家仆护着她拼命逃走。
最后所有人都死了。临死前，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人塞给她一块青玉牌，说这是仙缘令。
——女郎，去修仙吧……去修仙啊！不要管这凡尘啦……女郎，你要活得好好的！
就像外祖母去世前抓着她的手，反复说，长乐，你要活得好好的，那就去修仙吧，抛了世俗的一切，我的小长乐要一直快快乐乐、自由自在啊。
她挖了个坑把家仆埋了，记下位置，认真磕了三个头，忽然就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然后，她抱着家仆砍到卷刃的刀，用沾血的衣服包裹着，带着石珠、玉佩、仙缘令，走向了和平京城相反的方向。
她唯一记得的修仙门派，也是石无患所在的师门——北斗仙宗，就在瀛州以东的东海上。
窗外有孩童嘻嘻哈哈地跑过，尖声大笑，又大声唱道：
海上有仙山，出入无岁月。
缥缈何所踪，白首不得见。
听得有些叫人泄气。
谢蕴昭瘫在床上，宛如一条东海县特产的扁身咸鱼。
“我也没有办法的嘛，我其实也想咸鱼地过完这辈子嘛。但我答应外祖母了啊，也答应了涯伯，要修仙，还要活得好。外祖父从来听外祖母的，所以答应了外祖母也就是答应了外祖父。哎呀好愁啊，他们大人的期望很沉重的，但孝顺如我当然不管多重都得背起来。那修仙嘛，总不能一点不尝试就放弃啊。”
她嘟嘟哝哝了半天。
最后决定不如先睡一觉。
然而……
[【强制任务】论拔刀侠的养成
任务内容：牛刀初试
请受托人帮助至少10名需要帮助的人士。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1次、点亮星星1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任务时限：10小时。]
谢蕴昭“噌”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了。
这不对吧？为什么任务失败直接就是五雷轰顶了？
[【可选任务】=任务失败的惩罚十分轻微；
【强制任务】=任务失败后，受托人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怀疑有系统在人身攻击我，但我没有证据。”
可惜，无论她如何试探，系统都没有再出现任何提示或变化。AI这种东西似乎并不存在，宛如一个莫得灵魂的假系统。
10小时任务，就是说平均每小时至少要帮助一个人。
啧啧，这系统……
它是怎么看出来她拥有助人为乐这项优良品质的？
行吧。
谢蕴昭把玉佩和仙缘令都贴身收好，再拿上钱袋和刀，出门行侠仗义去了。
在她过去的想象中，行侠仗义大概是“恶霸强抢良家妇女，我拔刀相助”、“孤女插标卖身葬父，我拔刀相助”、“路边乞儿奄奄一息，我拔刀相助”……
在大陆其他很多地方，她的想象都可以成为现实。
但在东海县……
一个都没有。
因为这里的治安实在太好了！
谢蕴昭从东城转悠到北城，从北城晃到西城，又从西城跑到南城，一整圈下来，她所做的包括：
制止了一个当街行窃的扒手（扒手迅速被巡逻的捕快带走了）、和大爷大妈一起劝阻了一对当街吵架的夫妻、扶起一个摔倒的小男孩并安慰他别哭了（还差点被孩子爷娘当成拐子给扭送县衙）、给了乞丐十个铜板、制止路边一个把孩子打得哇哇大哭的爹……
花了一整个下午，到晚霞初放时，谢蕴昭还剩1个人才能完成任务。
她站在路边，弯腰拄着膝盖略略喘气。她差不多绕着东海县跑了三圈。
“哎哎，边儿去，站远点。”
几个皂吏驱开人群，往布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三白吊梢眼、披发、无须、宽鼻阔口的青年男人。
夕阳正好照在通缉令中男人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如血辉光。四周小民伸长了脖子看，纷纷议论着这男人是谁。
谢蕴昭混在人群里，听一人大声宣读通缉令的内容。大意是外面有个连犯命案、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是白莲会的妖人，最近逃窜到东海县来了，县令老爷下了通缉令，谁能提供有用线索就可以领取赏银。
周围的人小声抽着冷气。
啊呀，命案！
我们东海县好久都没出过命案了！
还不是县令老爷治理有方？
白莲会……哎呀我等在外行商，也听过这臭名昭著的组织！
邪异得很，听说会妖术！
白莲会……
谢蕴昭回忆了一下，从记忆里挖出来和这个词语有关的情节。
小说里确实有提到过这个组织，好像是个热衷于造反和杀人的邪教，还喜欢给北斗仙宗等修仙门派搞事。后来他们的圣女去招惹了石无患，相爱相杀后成了石无患的后宫之一，白莲会也顺理成章成了石无患的力量。
这个组织里有很多不干好事的修仙者，不是她现在搞得定的。
希望东海县县令能搞定。
离开布告栏，谢蕴昭继续目光炯炯地寻找需要帮助的任务目标。但今晚是花灯节第一天，晚霞正灿烂着，不少摊贩已经将自家花灯点亮了，卖力和过路人推销着。
这条街叫白浪街，是东海县主要的商业街之一。
许多摊贩已经在收拾摊位，和旁人笑谈，说打算晚上做一回花灯节的客人，带着家人游乐。
两棵榆树之间，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尚且毫无动静。这是辆可以推动的小木车，边上立着个雪白的架子，上面插满的糖葫芦只卖出不到三分之一。剩下那些夹紫薯的、夹糯米的、夹葡萄的、夹山药的……琳琅满目，光泽诱人。
可惜卖不出去。
车面还放一个大碗，拿薄纱罩了，里面是满满的滚满糖霜的山楂；雪白艳红，分外可爱。但也同样没能卖出多少。
车前贴了张暗黄色的纸，上面写着：山楂果一文一枚，糖葫芦十五文一串。
谢蕴昭对这里有印象。
下午她满城乱跑，路过了这糖葫芦摊位三次。每一次都有人来这里想买糖葫芦，咬一口却被酸得大骂摊主是奸商，还有人气得非要摊主退钱，结果被路过的捕快劝走了。
而摊主本人则坐在车后一张破破烂烂的藤椅上，七歪八扭地瘫着，时不时有气无力地招呼上一声：“卖糖葫芦喽，新鲜的糖葫芦，不甜也要钱喽。”
他毫无疑问是个老头儿。花白头发，倒长不短的胡须乱糟糟的，脸上皱纹纵横，皮肉则松垮得和他本人的坐姿有一拼。
“不甜也要钱的糖葫芦喽……”
听得过路人嗤嗤直笑。
有人图新鲜有趣，上来买一串，咬一口结果酸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摊主老头还要在边上忙不迭地喊，不甜也要钱的，不甜也不退钱的！
把人家气得跳脚，举着糖葫芦想砸地上，结果摊主又来一句：“乱扔垃圾要罚款的！”
有脾气爆的想动手砸摊，但看摊主一身皱巴巴还打了几个补丁的灰袍子，还有那乱糟糟的胡须，微微佝偻的身体，可怜巴巴的眼神……
算了算了，拂袖而去就是！
结果等人一走，老头子立马一改那卑微可怜的神情，冲左邻右舍猥琐一笑，得意洋洋地说：“瞧瞧，这就是仓廪足而知礼节，有钱人轻易是不会跟我老头子动手的！”
看得旁人都面露鄙夷，摇头不语。
理所当然，他的糖葫芦剩了许多都没卖出去。有好心人劝他放足糖，别拿假货骗人，结果老头儿立马黑了一张脸，骂道：“去去去，老头子我从不骗人！”
不骗人，那就是骗鬼喽！谁家冰糖葫芦这么酸？那肯定不是糖，是别的东西哩！
周围有人小声嘲笑：
这冯老头，蔫坏！
冯老头就是这个德行哩。
三年多了，每天都是这样。
他外地来的，家里指不定放着多少钱咧，不指着卖糖葫芦过日子。
天边云霞灿烂，暖色的夕阳映得糖葫芦亮晶晶、红艳艳，十分诱人。
谢蕴昭跑了一下午，也饿了。她摸了摸钱袋，走过去。
“老板，我要一串夹糯米的糖葫芦。”

第4章 糖葫芦
要糖葫芦？
瘫在破椅子上的冯老头“噌”一下坐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揩了揩嘴角的口水，两眼放光地盯着谢蕴昭。
“小郎君买糖葫芦啊？好眼光，好眼光！我老头子的糖葫芦说是全东海县第二，谁也不敢说第一！”
白浪街上的左右四邻顿时发出一片嘘声。有人还高声说，这老头坏得很，小郎君莫听他胡吹！他家糖葫芦酸得很哩！
“去去，净瞎说！”冯老头挥挥手，一脸理直气壮，“我这糖葫芦最甜了！就是嘛……”
他搓搓手：“买定离手，不退不换。”
谢蕴昭很淡定：“没关系，我喜欢吃酸一点的。但老板，你这糖葫芦是不是有点儿贵啊？其他地方顶多卖七、八文，你这价格都翻倍了。便宜点呗？”
也许因为这个世界存在修士、灵力之类的神奇事物，凡人世界的农业比较发达，产量较高，因此人口也较多。糯米、水果、糖都不算贵，糖葫芦也并非奢侈之物。但又因为妖兽的存在，这里的畜牧业较为落后，肉食贵而且选择少。
十五文能吃两顿加蔬菜的汤饼了。
冯老头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要便宜？也行啊。十五文一串，五十文三串！”
谢蕴昭也嘿嘿一笑：“三十文三串，不卖拉倒。”
她作势要走，冯老头连忙伸手叫住。
“哎哎哎——行行行，卖你了卖你了！”冯老头悻悻道，“个小郎君，忒多心眼！”
但暗地里却露出一个得逞的奸笑。
谢蕴昭转身回来，迅速把早就准备好的十个铜板放进装钱的粗瓷筒里，另一手同时拔下一根夹糯米的糖葫芦，而后作势欲逃。
“哎哎哎哎哎小郎君你不是要买三串吗！！”冯老头大惊失色。
“三十文三串，十文一串没毛病啊。”谢蕴昭蹿出五步远，回头一笑，优哉游哉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然后目光一凝。
这糖葫芦……
一看她的表情，再看看她的佩刀，冯老头立即露出心虚之色。
“冷静，小郎君你冷静，买定离手啊，白浪街捕快很多啊我跟你说，打人犯法啊……”
只见对方嚼着糖葫芦，大步走回来，目光紧紧盯在他脸上。
冯老头从喉咙里“呃”了一声，咽了咽口水，干笑几声，后退几步。
“小郎君冷……”
“这不挺甜的吗？”
谢蕴昭看着冯老头，疑惑不解地问。
冯老头一愣：“啊？”
周围看好戏的人也跟着一愣：啊？小郎君被酸坏掉脑袋了？
“很甜啊。”谢蕴昭再咬一口，仔细品尝，确认无误地点头，“很甜，糯米也很软糯，山楂果肉比普通的山楂都甜一些，又新鲜。”
她重又摸出五个铜板。
“不好意思，老板，之前误会你了。你这糖葫芦确实能值十五文。钱补上，改天我再来啊。”
冯老头本来在发呆。从谢蕴昭说甜开始他就一直在发呆。
一双发灰的眼睛渐渐褪去浑浊，染上惊喜和激动之色。
眼看谢蕴昭渐渐走远，他才如梦方醒，大叫一声使劲蹦了起来。
“小郎君止步！！！”
真是一蹦三尺高。
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还激动得通红，鼻孔里喷的气儿把几根胡须都吹得飞了起来。
谢蕴昭不解回头：“老板？”
“小娘……小、小郎君，你真觉得甜？”冯老头结结巴巴地问。
谢蕴昭一愣，又咬了一口糖葫芦。
“甜的啊。”她说。
冯老头瞪大眼睛看着她，把她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真甜？”他好像难以置信，喃喃道，“小郎君，你莫骗我老头子。我一个老头子可怜的哩，孤苦伶仃漂泊无依，只能靠卖糖葫芦为生，还要天天受人嘲笑，忍饥挨饿，风里来雨里去无论刮风和下雪……”
说着说着就如洪水开闸，唠叨个没完了。
其他邻居听不下去了，纷纷出声叫他别乱说话。明明谁吃他的糖葫芦都说酸，他还不肯退钱，背地里还嘀咕说能骗一个是一个，大家没把他一个外地人赶走，已经对他仁至义尽啦。
“谁说我是骗子啦？”冯老头本能地抬头嚷嚷，一下子中气十足，“我老头子从不骗人！”
呸——
人家都嘘他。
冯老头跟大家对喷几句，扭头再跟谢蕴昭招招手，脸上忽然满是笑容。
甚至有点……献媚。
“哎，小郎君，你过来——过来。”冯老头嘿嘿直笑，“老头子有话跟你说。”
谢蕴昭走过来：“老板你要送我一串啊？”
“老头子我小本生意穷得不得了都要吃不上饭了……”冯老头本能地掩面假哭几句，忽觉不对，抬头又看到谢蕴昭的背影，顿时急了，“哎哎哎小郎君小郎君！你……你明天还来买糖葫芦吗？”
有些油腻和浮夸的老脸上，好像有一丝忐忑和渴望。
谢蕴昭看看他，再看看那五光十色的糖葫芦。
“那要么我现在再买一串？”
冯老头先是一喜，再是一迟疑：“呃……我这糖葫芦啊，一天只能吃一串。小郎君明天再来？”
说你胖还喘上了——有人不屑。刚刚还跟人说五十文三串呢！
冯老头不理他们，只愈发笑眯眯地看着谢蕴昭。只是他那不时“嘿嘿嘿”的样子，看上去实在……有点猥琐。
谢蕴昭忽然想到什么。
“哦，行啊，那我明天来。”
谢蕴昭等了一会儿，遗憾地发现系统并没有提示她任务完成。也许冯老头并不是一个实际需要帮助的人。
不过……糖葫芦好吃就行了。要什么完美受害人。
“老板，”她问，“那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在在在。”
冯老头立刻笑得脸如菊花，又犹豫一下，愈发轻言细语地说：“就是……咳咳，小郎君啊，这明天的糖葫芦就得要……咳咳，要二十文啦。”
冯老头你又骗人！怎么，戴着个小羊就使劲薅毛啊？
周围听到的人都笑了，还有人扯着嗓子说，小郎君你别被那古里古怪的冯老头坑啦，他家糖葫芦酸的哩，全东海县都晓得的哩。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冯老头着急跳脚，急吼吼地分辨，“我这二十文有二十文的道理！你们不懂就一边儿去！”
哦，那是不是酸也有酸的道理啊？
“是啊！”
四周又响起了欢乐的笑声。
冯老头被笑得气哼哼，又有些垂头丧气，眼巴巴地看着谢蕴昭，像是生怕她也甩袖子就走。看着可怜兮兮的。
但谢蕴昭只是点点头，笑道：“好啊，那老板我明天来买，二十文。”
冯老头一愣，继而自己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最后干脆手舞足蹈起来。
“好好好，说好了！”他兴高采烈地说，“明天再来一串喽！”
*
“这位小郎君，你被冯老头骗啦。”
谢蕴昭走在街上，啃着最后一个糖葫芦。一个佝偻着身子、尖嘴猴腮的男人追着她，跟她唠唠不停。
“小郎君，你是不是觉得冯老头言行古怪，指不定是仙人，想要寻个仙缘？”
男人嘿嘿笑，又语重心长。
“你被骗了——那就是个糊里糊涂的老骗子！”
“咱们东海县流传着很多仙人传闻，也有很多人来寻仙。冯老头是三年前来的，一直在白浪街那儿卖糖葫芦。”
男人摇头晃脑地讲。
“以前啊，就有人觉得冯老头多半是奇人，于是天天去买那酸掉牙的糖葫芦，还对着那老头的穷酸相奉承个不停。”
“结果——嘿，献了大半月殷勤，什么事儿都没有，倒平白让冯老头赚得几贯钱去！”
谢蕴昭笑笑，说：“背后不说人。”
男人愣了一下，讪讪地，闭嘴了。
“哎哎，成，咱不说冯老头……”
谢蕴昭打断他：“我真觉得糖葫芦挺好吃的。你们是不是不爱吃酸？”
男人一脸困惑和不信，心想陈年老醋都没那么酸，这得多爱吃酸才能觉得好吃啊。
“小郎君说甜就甜哩。”
他倒也不多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殷勤道：“看郎君的模样，多半是哪家商队的护卫吧？今晚我们东海县有花灯节，您要不去瞧瞧热闹？”
谢蕴昭扔了竹签，看他那满脸殷勤，心里有了主意，笑眯眯道：“我知道，我要去。直说你要推销什么吧。”
“郎君有眼力。”男人比了个大拇指，拍着胸脯开始吹，“花灯节怎么能不买花灯呢？我知道一家店，花灯造型特别、质量很好，价格还便宜，买了不亏！”
“那去看看。”谢蕴昭想了想，“怎么称呼？”
“某姓鲁，大家都叫一声鲁七！”
“鲁七啊，咱们打个商量。”谢蕴昭拍拍男人的肩，一副咱俩很熟的样子，“我要是买一盏你的花灯，你就得给我找一个需要帮助，而且我能帮得上的人。”
这是什么古怪要求？
但鲁七只愣了一下，立马没口子地答应下来。他心里嘀咕：这郎君怕不是大城市来的，听说大城市很多人都有怪癖哩，还有喜欢脱了衣服在大街上狂奔的……所以喜欢帮助人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奇怪的事吧？
本以为鲁七这类人推荐的店铺可能是家黑店，没想到拐了几个弯，到了花灯节最主要的一条街的街口，鲁七就停在一家临时搭出的摊子边上。
这是一个卖花灯的摊位——说是花灯，其实勉强。只拿黄的、红的纸扎成最基础的灯笼形状，做成不同大小，再垂一些流苏下来。
再看其他地方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甚至有巧手的匠人用红木和绸布做了精致的仿宫灯，共十二面，每一面都绘着美人、提着诗句，是只看不卖的“镇店之宝”。
就连那些小小的河灯都比这家摊位的“花灯”更精致。
“……你们这儿原来是卖灯笼的？”谢蕴昭默然片刻，问。
摊主是个不超过16岁的姑娘，苍白怯弱，手上有伤口和老茧，边上还放了个戴帽子的幼小男孩，睡得流出一点口水。
“是、是花灯的，这位郎君。”姑娘鼓起勇气，学着其他摊主一样笑，却只显得僵硬，目光里还有点哀求，“只要十八文一个，很划算的，郎君不嫌弃的话就买一个吧。”

第5章 花灯节（1）
路过有人噗嗤笑，说谁要花十八文买个破灯笼啊，还不如买冯老头的山楂果呢。
笑得姑娘低下头，表情也有些羞愧。
“你们怎么说话呢！不买就别吭声！”鲁七急了，回头骂了两句，又掏出十八文钱，“徐娘子，我要一个红的。”
他急得额头都见汗了。又对谢蕴昭解释，说徐娘子姐弟的父亲本是县城一等一的花灯匠人，去岁做的鲤鱼跃龙门花灯巧妙极了，连县令老爷都喝彩。但今年徐父得了病，在家里躺了三个月，人一天比一天虚弱，徐母又早已去世，只得要徐娘子一人又照顾父亲、弟弟，还要想办法赚钱。
徐娘子给了鲁七一个红灯笼。鲁七再要个黄的，她就说什么都不卖了。
“鲁七哥，我知道你是念着我父帮过你。但这几个月来，我家已经麻烦了你太多，便是再多恩义也还尽了。”徐娘子很坚持，“我知道自己花灯做得难看……实在不行便贱价卖去灯笼铺吧，鲁七哥莫要破费。”
“那怎么行！如此你不是就亏了吗！徐爷的药钱怎么办？”
刚好徐娘子的弟弟又醒了，揉着眼睛说饿。
鲁七就可怜巴巴地去看谢蕴昭。
这表情和冯老头还挺像的。不知道这么说了，鲁七会不会大惊失色。
“郎君啊，您也看见这情况了，就买一个吧。再怎么着……也比十五文的冯老头糖葫芦划算不是？”
看谢蕴昭不说话，鲁七有些急，苦口婆心地劝。
“您不是想要找个需要帮忙的人吗，只要买盏花灯……”
谢蕴昭摇头。
徐娘子和鲁七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没想到紧接着，这束发佩刀的郎君就露出个戏谑的笑。天色已暗，光影错落，他微黄的皮肤、眼周的青影都像被暗色融化，令人有了种他面目也颇为俊秀的错觉。
“光买一盏灯，有什么用？”
谢蕴昭绕到摊子后，占了徐娘子的位置，还大模大样拎起灯笼瞧了瞧。
“要搞，就搞得有排面一点嘛。”
排面？啥意思？
鲁七稀里糊涂。
“喏，鲁七，”谢蕴昭扔给鲁七一块碎银，“帮我买点笔墨纸砚回来。笔要化开过的，写小楷的尺寸。都要最便宜的就行。”
鲁七捧着银子：“啊？”
谢蕴昭已经从隔壁摊位买了根簪子，又磨了一下，就着四周灯火，拿起一盏灯笼雕刻起来。
她手稳得出奇，又快，微眯着眼睛，眼里都是专注的光。
徐娘子傻傻地看了一会儿，才惊呼：“呀，我的灯！”
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灯笼上竟然出现了一只镂雕的玉兔，正在捣药；随着簪子尖头的挪动，玉兔背后又渐渐出现了一棵树。
鲁七都看呆了。
直到谢蕴昭一眼看过来，笑眯眯问：“鲁七，笔墨呢？”
他才如梦初醒，心里忽然砰砰跳起来，拿着银子拔腿就跑，高呼：“立刻来，立刻来！”
谢蕴昭就继续拿着簪子，眯着眼睛雕刻。在这盏灯笼上刻一幅桂树玉兔捣药图，又在那一盏上刻鱼戏荷叶图，再换一盏刻猫扑蝶图……
等鲁七买了笔墨，心急火燎地跑回来，已经有很多人围在徐娘子的摊位四周。待那束发佩刀的小郎君刻好一幅，人们就喝彩鼓掌一次。
鲁七费了老大劲钻进去，瞪大眼睛看那些灯盏上镂刻的图案。他虽然没念过书，却也看得出那些线条简单却生动，动物的神态也活灵活现。
谢蕴昭一边雕刻，一边笑眯眯和四周人讲：“诸位走过路过别错过啊，别看咱家花灯式样简朴，但就是这简朴才能衬托出纸雕的精巧。且看这瘦竹图，有道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有人出口成诗啦！
周围也有不少读书人，甚至很多人就是世家出身，立即就惊叹起来，引得更多人围过来。他们议论说，这小郎君必定也是世家出身。那些个小民、匠人，哪里有这样的锦绣诗句、妙笔丹青？
在热烈的气氛中，鲁七束手束脚地站着，对读书人的敬畏令他“呀”了好几声，只敢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笔墨，那佝偻的身子也弯得更深了。
谢蕴昭接了笔墨，笑吟吟道：“多谢鲁七哥，回头请你喝酒哩。”
四周人都用惊奇的目光看来，看得鲁七不由重新挺起胸膛。又听小郎君叫他去买几块糕点，哄哄一直叫饿的徐家小郎，鲁七就响亮地应一声，喜滋滋又跑开了。
他很高兴：这世家出身的小郎君看重他呢！
分明是别人的随口猜测，鲁七却一意当了真。
“徐娘子，会磨墨吗？”谢蕴昭不知道鲁七在想什么，只又看向旁边一脸惊叹的徐娘子。
徐娘子连忙点头，小心接过墨锭和砚台，又拿了自家的水囊，迅速化开了墨。她父亲是手艺精湛的匠人，原也是会写字画画的，也教过她。
谢蕴昭拿笔蘸了墨，就在刚刚和众人吹嘘的灯盏上写了“千磨万击”两句诗，再举高了说：“五十文一盏，若有哪位想题别的内容，只需要再加二十文即可！”
人群先是惊讶：三十文？都可以买盏精致的兔子灯了！
却见有戴着纱笼的家仆挤到最前头，急急道：“我要！”
又有站得近的人惊叹：“真是好字！小郎君，下一盏便予我吧！”
立刻又有更多声音：
小郎君，劳烦那盏猫扑蝶图留给我！
小郎君，梅花图请题两句诗！
……
徐娘子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惊得目瞪口呆。她一面埋头磨墨，一面要哄被吓到的弟弟，还不时悄悄抬头看看身旁手口不停的小郎君：啊呀，雕得真好！呀，字真漂亮！啊，速度真快！啊……
灯卖空了。
她擦着满头的汗，怔怔地发现，自己带来的那些灯笼竟然全都卖光了，而边上收银钱的布袋已然满满当当。幼小的弟弟抓着鲁七的手，乖乖啃着糕，扭着脖子看四面星河般的灯海。
徐娘子如在梦中。这样一来……父亲的药钱又有了？
“这、这……！”她激动起来，“小郎君，多谢您，多谢……啊，这钱我不能全要，请您拿一半去吧！”
[任务“牛刀初试”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优秀。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无。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1次
累计点亮星星：1颗]
谢蕴昭看一眼面板，扭开头。任务面板很懂事地消失了。
她问徐娘子：“还有灯吗？”
对面同样卖灯的小贩早就看得眼热，立即大声说：“小郎君，我们这里有哩！小郎来我家刻灯，收入八九分哩！”
徐娘子登时急了。这相貌柔弱苍白的小娘子叉着腰，很凶地回击对面：“赖老三，莫抢我家生意！”
又扭头细声细气地跟谢蕴昭说：“小郎君，我家里还有，现在便去拿来！”
鲁七立刻站起身：“我去！”
又很是殷勤也很是高兴地跑开了。
徐娘子识字，谢蕴昭就让她去问那些想买灯的客人都喜欢什么花样、想题什么字，再编了号写在纸上。
徐娘子做得很认真。
天色全黑了，县城却被各色花灯点亮。花灯连接如龙，人群也像龙——欢声笑语、摇头摆尾。
有人鬼鬼祟祟靠过来，想装作不经意扔下手里的花灯，还瞄准了徐娘子手边记满了字的纸张，但手腕才一抖，就被人抓过灯盏，自家胳膊也被扭了起来。
谢蕴昭慢了一步，才踏出一步，就见那心怀不轨的小子已经被扭得哀哀呼痛，还色厉内荏地威胁说什么“快放了爷爷”。
“要交给捕快吗？”
那人的声音清越沉稳，如夏夜风过。
谢蕴昭愣了愣。
她身边的徐娘子愣了愣。
周围人也愣了愣。
女郎，女郎，那里有个神仙模样的郎君呢！
便是掷果盈车的潘郎也不过如此吧？
比刚才买灯时更兴奋的议论声忽然爆发出来。
神仙似的郎君抓着贼人，静静看着谢蕴昭。
四面的人则看着神仙似的郎君，嘴里不停发出赞叹，甚至还有真的扔水果出去的。
时人好美人、喜热闹，要是以上两者凑一块儿，那简直足以名垂青史啦。
谢蕴昭回过神，有些忧伤：人长得好看，比什么手艺都管用……消费者果然都是颜狗！
那被抓住的小贼已经在连声告饶，哀求别报官。谢蕴昭就问徐娘子：“要把这人交给捕快吗？意图纵火，可是大罪。”
那人又一迭声求饶，说自己是鬼迷心窍。
徐娘子面露迟疑。她也看出来这人想做什么了。她脸上先是有一种心软的神情，但当她看看身边年幼的弟弟，那心软立即成了坚定的怒火。
“要！”她狠狠说，“不过是一点生意，竟想纵火，且不说我与阿弟，这满街的游人、左右两旁的乡亲该如何是好？”
就是就是！
送官！
捕快来啦！
捕快老爷，这里有人意图纵火，毁了咱们东海县的花灯节哩！
为了确保花灯节顺利进行，东海县原本就增加了巡逻的捕快，这条扶摇街又是最主要的一条商业街，捕快自然就看得勤。
很快，那人两股战战地被抓走，而鲁七则挑着一大堆灯气喘吁吁赶了回来。
“郎君，郎君！我鲁老七拿灯来了……这是怎么了？”
鲁七也瞧见那队威风凛凛的捕快，下意识心虚退了几步。四周的人刚才津津有味看了一番惩恶的热闹，很乐意跟他讲讲。
那帮着抓了贼人的郎君转身欲走，被谢蕴昭叫住了。
“哎，那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心郎君！”
那人回过头，大半张侧脸被灯火映亮。
他一袭玄衣，长发半盘，神情沉静。暖色灯光里，他的皮肤隐隐有玉一样的光华，而如墨的眉眼则像一个缓缓醒来的梦。
一丝火焰般的红痕缀在他眉心。热烈的色彩，却让他看起来更安静也更远了。
明明外貌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甚至还在微微地笑，但他给人的感觉却像带着风雨后苍凉的深山，又像一场下了很久也不停的风雪。
[【强制任务】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未婚夫
任务内容：人生若只如初见。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给师兄表演一段唱跳rap，受托人跳舞时间不少于30秒。
B．和师兄深情对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受托人唱歌时间不少于30秒。
C．对师兄深情表白，受托人说话时间不少于30秒。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1次、点亮星星1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选择倒计时：30秒。]
谢蕴昭面不改色，只缓缓眨一眨眼。
她举高了手里的灯盏，又招招手。
“这位郎君，你的花灯落下了。”她说。
青年走了回来，腰上红绳缀着的那半枚龙纹白玉玉佩轻轻摇晃。
他面露疑惑：“我的花灯？”
“对，就是郎君的花灯。”
谢蕴昭已经拿了簪子，开始雕刻。她头也不抬，笑道：“送给郎君，以示感谢啊。徐娘子，我们送这位郎君一盏花灯，好不好？”
颜狗……不对，是徐娘子连连点头，满脸幸福的晕眩。
周围的颜狗们也是一阵赞叹，没有一个买灯的客人抱怨自己被抢了先。
青年一怔，下意识拒绝：“不必……”
谢蕴昭问：“郎君喜欢什么图案？想题什么字？”
他又怔了怔，唇边重新出现一点微笑。面具一样，但还是很好看的微笑。
“都可。”
他在微微地笑，温雅和气极了，那双水墨般的眼里却一片寂静与漠然，像火堆燃烧后的余烬，还在一点一点被雪覆盖。

第6章 花灯节（2）
“都可”应该刻什么？
“那就刻一个猫扑蝶吧，生动活泼可爱。再写一个大大的‘寿’字，边上题‘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喜庆吉祥，好看得不得了，就和郎君一样好看，所以最适合郎君了。”
一改之前默然雕刻的模样，谢蕴昭笑眯了眼睛，手下运簪如飞，口中絮絮叨叨。
周围的颜狗们只当她也是和自家一样的颜狗，于是纷纷发出了喜悦的哄笑。
小郎君，这图和字不配啊！
小郎君也为谪仙郎的风姿气度倾倒啦！
颜狗们短短时间里，已经连雅号都给人家起好了。
青年有些无奈，只好再笑笑。
他一笑，周围就开始喝彩，比过年还热闹。
“我当然为这位郎君倾倒啦！郎君好看又心好，我看见他便觉得很欢喜。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谢蕴昭搁下簪子，又拿毛笔，笑眯眯看四周一圈。
“诸位不也是？”
是极是极！
是的咧！
青年更无奈，却不见半分窘迫。他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人潮中心，看着摊位后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刻了猫扑蝶，又果真挥笔写个大大的“寿”，甚至还在旁边煞有介事地画了个胖胖的寿桃。
再写：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楼。
果然一笔好字，圆润连绵、喜气盈盈。
“成了。”
她笑眯眯将灯往他面前一递。
“问世间情为何物，便如我等看见郎君时一般雀跃欢欣。祝郎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喜乐安康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更上一层楼！”
[任务“人生若只如初见”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良好。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无。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2次
累计点亮星星：2颗]
好——！！
颜狗们鼓掌喝彩，只觉得看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青年终于为这热烈的表白流露一丝惊愕，尽管他之后就回归了一成不变的微笑。
“那便多谢小郎君……和小郎君的祝福了。”他接过花灯，又对徐娘子微一点头，“也多谢这位小娘子。”
哪里哪里郎君言重了……
徐娘子已经快傻笑了。
一群颜狗目送人家远去，最后又齐齐幸福而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大略可以理解为：看到了谪仙郎真幸福，以后看不到了真遗憾，希望以后还能看到！
谢蕴昭也在看他的背影，并猜测说不定等他转过街角，就会御剑飞起，投向凡人眼中茫茫的黑色大海，进入那“缥缈何所踪，白首不得见”的仙山之中。
这样也好……这样便很好。
她在心里默念：抽奖，2次一起。
[抽奖中……受托人获得：
回春丹（初级）：1枚平平无奇的回春丹。即刻止血生肌，修复骨裂。
百邪不侵（状态）：3小时内不会遭受妖魔主动攻击。受托人可任意选择开启时间，一旦开启不得停止。受托人可为他人开启。]
怀里就微微一沉，像是多了个小盒子。
花灯节仍在继续，捕快们还逮到了不少乱扔垃圾的不良居民，不断大声斥责。
看热闹的人群流向了别处。徐娘子摊位上的花灯不快不慢地卖着，徐小郎则又趴在鲁七怀里睡了。
一对带着小孙子的夫妻笑呵呵地走过来。不断有人拱手与那胡子斑白的老人见礼，叫他“方大夫”。
徐娘子也惊喜地见礼，说：“方大夫，方夫人，还有方小郎！”
年约4岁的方小郎被祖父祖母牵着手，站在中间，仰头看鲁七怀里刚刚醒来的徐小郎。两个小郎互相盯着对方，你眨一下眼，我眨一下眼。
笑呵呵的方大夫停下来，温婉带笑的方夫人也停下来。
“徐小娘子，今年是你来卖花灯？你父情况如何，怎的前日未来取药？”方大夫首先关切病人，“若是为难钱，我先给你家免了就是。”
徐娘子露出一丝窘迫，红着脸又行个礼，才道：“多谢方大夫关心，我家蒙您多次关照，哪里能再赊了药钱？您放心，有谢小郎帮忙，这花灯卖得可好了呢。明日我便去医馆取药，还要劳烦您了。”
“说什么劳烦，我不过尽几分医者本分，何况徐娘子又如此孝顺。这位是谢小郎？多谢你照顾徐家姐弟了。”
方大夫笑得眯起眼睛，脸上虽有皱纹，肌肤却红润饱满，显然调理得很好。他手里牵的小孙孙忽然走上前几步，挣脱了他的手，指着车上的花灯说：“鱼。祖父，祖母，鱼鱼。”
谢蕴昭刚才在一盏灯上雕好两条嬉戏的鼓眼睛金鱼，又把灯盏换了个方向，在另一面轻快地雕上白鹤和松树的图案。
“徐娘子，便把这盏灯……”
话未说完，徐娘子便连连点头，说：“该送给方大夫的，该送的！”
方大夫推辞几句，推辞不过，也就高兴地接受了。他摸摸孙子的头，给孙子一块饴糖，再拿一块去逗徐小郎。
祖孙和乐融融，谢蕴昭就也一直笑，笑到最后眼睛都轻轻眯起来。她拿笔重新蘸饱了墨，在金鱼的那面写“年年有余岁岁安”，在松鹤一面写“松鹤延年阖家圆”。
“方大夫，方夫人，花灯二位拿好。”谢蕴昭再看看那虎头虎脑的方小郎，从怀里摸出个草编蚂蚱，笑道，“这个送方小郎玩吧。”
方小郎听懂了，伸手：“虫！谢谢！”
方大夫夫妇忙按下孙孙的手，教他说，要先道谢，人家给了才能伸手拿。
谢蕴昭一直笑眯眯地看着。
直到方大夫祖孙三人走了，直到花灯节结束了，直到大家都陆续收摊要回去睡觉了，她都还是那么笑眯眯的，还又送了个草编青蛙给徐小郎，说要一碗水端平。
徐娘子频频地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她收好了摊位上的东西，认真数出三贯钱，坚持给了谢蕴昭，又坚持给了鲁七一贯钱，这才犹豫着小声说：“谢小郎，你莫难过。”
谢蕴昭刚去别处买了一包降价销售的油鸡，正忙不迭地给几人发宵夜，自己还大嚼鸡腿，闻言略茫然：“难过？”
怀里铜钱碰撞得响亮，嘴里鸡腿也很香，哪里需要难过啦？
“见了方大夫后，谢小郎便一直心情低落。”徐娘子皱起弯弯的细眉，“要是不开心，小郎就不要勉强自己笑。”
谢蕴昭想了想，沉默一会儿，再咬一口鸡腿，笑出来。
“也说不上难过。我是想起了自家祖父祖母，怎么会难过？那都是些很开心的日子。”她说，“就是有些想家了。”
徐娘子闻言松了口气，笑说：“那之后有空，谢小郎便回家看看吧。”
“好的啊。”谢蕴昭也笑着点头。
徐娘子家在城西，是靠近内陆青山的那个方向。虽说东海县治安良好，但徐娘子怀揣大笔铜钱，谢蕴昭和鲁七都说先送他们姐弟回家。徐娘子又另买了些烧鸡、米糕、甜浆，喜滋滋地说要拿回去孝敬父亲。
她已经非常信任谢蕴昭，显出了活泼的本性，一路絮絮地和她说话。
东海县的日子其实很好过，听说外边城镇会遇到妖兽袭击，我们就不会哩。
鲁七哥是父亲的学生，只是才学了几天，还做不来花灯哩。
谢小郎一定读过很多书吧？
泰州是什么样的呢？
方大夫医术高明，对邻居街坊都很照顾，谁家有困难，方大夫都会想办法帮衬哩。
方大夫的儿子和儿媳都去世了，只剩方小郎一个小孙孙，很是疼爱哩。
方大夫家里也住城西……
啊——！！！
安详的夜晚，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在无数灯盏的映照中，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凌空飞了起来，又极速坠落下去——竟是一颗人头！
谢蕴昭目光一凝，立即将手里的铜钱袋扔给鲁七，一手抽出佩刀，一手拦住几人。
“往后退！”她厉声道。
其他几人还呆呆的，连刚才半空飞起来的是什么都没看清，只稀里糊涂地按照指示往后退。
前面的人群已经发出一阵恐慌的嗡嗡声，潮水般向后退。
是谁开的城门——！！！
火把燃烧的光照亮了前面的城门，果然是洞开的。
有人在怒吼，还有刀兵碰撞的声音——
“白莲妖人现身！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吼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头颅在半空划出了第二道抛物线。
这回人们大都看清了。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杀人者尖声说道：“尔等凡人，休想阻我圣教大业！再敢上前，也取尔等狗命！”
他叫嚣得厉害，谢蕴昭却能听出他已经中气不足，显然受了伤。
东海县是瀛州东部最靠近东海的县城，传说有仙长镇守此处，妖邪不敢来犯。但对凡人之间的争斗，修仙者们不会多管。
“别怕。”谢蕴昭护着几人退到安全的地方，低声安慰，“武功再高强的人，在官兵围剿下也无可奈何，只需要再等片刻，那人就会授首。”
徐娘子等人都吓傻了，只是不断点头。
白莲会的那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在放出狠话后，立刻拔腿狂奔，打算冲出城去。
“我的孙儿——！！！”
又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饱含惊愕、愤怒和绝望。
徐娘子惊疑不定，脱口道：“是方大夫？！”
谢蕴昭一愣，猛地扭头朝城门看去。点了灯火的夜里，没被照亮的地方反而更暗，凭她的眼力，也只看见那逃窜人影手上还拎了个小孩子，具体是谁却看不清。
“啊呀，啊呀！”鲁七吓得嗬嗬喘气，“我我我……我听别人说，那白莲妖人是要喝人血的！啊呀，啊呀，那是方大夫的小孙孙方小郎，啊呀……”
谢蕴昭再看城外。青山立在外头，像巨兽沉默大张的嘴。
在外行走的人都知道，深夜山林最危险，因为那是妖兽最活跃的时间。强盗比良民凶残，而妖兽比强盗凶残。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盒子，又踮脚瞅了瞅城门口。那儿有几匹马。
前面人群挡了她的路，所以她跳上了旁边的屋檐。也许会踩脏别人的瓦当？
“谢小郎——！”
她飞过人群，飞过连绵的青瓦，飞过惊弓之鸟的捕快们。
骑上马，握住缰绳，看清杀人犯逃窜的方向，在城门关闭之前飞驰而出。
“要是我带回了通缉犯的头颅——”
她顺手抢了一把捕快用的刀。东海县发的刀都很好，比她那快卷刃的刀要好。
“——记得给我发够赏银！”

第7章 山中记
在外行走，要走官道。
官道修建的时间已经不可考，有传说是数万年前的古夏国铺成，留存至今。
无论如何出现，当今一个普遍的认知是：妖兽几乎不会涉足官道。偶有强力的妖兽攻击官道上的行人，很快也会被修仙者清除。
但山林——那是妖兽的天堂。
据说有些拥有智慧的妖兽还会统御其他野兽，袭击和捕食人类。
现在，谢蕴昭就要离开官道，追去那座被称为白石山的地方。
那名通缉犯应当只是普通的武者，或者最低阶的修士，否则不会被捕快所伤。按理来说，谢蕴昭骑着马，应该很快就能追上他。
但诡异地，在她的视线里，每隔一段时间那人的身影就会略模糊一下，而后突然出现在更前面的地方。像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他带着伤，却逃向夜晚的山林。
也许有其他白莲会的人在那里接应他……也许就是真正的修士。
所幸，被他夹在腋下的小郎还略有动静。方小郎还活着。
偏离官道，她身下的马匹越发不安了，时不时“唏律律”叫几声。
等谢蕴昭跳下马、朝那投入山林的通缉犯追去，被松开缰绳的马就迫不及待地逃走了。
她默念：百邪不侵百邪不侵百邪不侵……
[受托人已开启百邪不侵（状态）
倒计时：2小时59分]
今夜晴朗，有星有月。弦月比前几日更丰满了许多，因此月光也更亮些。
白石山的主体即是“白石”，质地坚硬，有云纹，常被开采用作建筑材料。因此，这山上只附了一层薄土，树木细瘦，多是些矮灌木，使得星月的光辉能肆意落下。
但由于石料开采，山中多断壁，如果闷着头只向前冲，就容易一脚踩空。
那人就踩空了，跌了下去。但刹那间，有白莲虚影在他脚下浮现，将他重新送回山上。
谢蕴昭听见一声闷哼，又见那人回头恶狠狠盯着她，口鼻都流下鲜血。
他奔逃一路，又不停使用类似缩地成寸的法术，显然已经体力不支。他不停喘着气，像个快要破掉的鼓风箱。
“多管闲事！”他把方小郎提起来，作势欲咬穿他的脖子，“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吸干这小鬼的精血！”
方小郎挣扎不已，放声大哭。
谢蕴昭没有丝毫犹豫，劈刀就砍过去！
“你竟不是为这小孩儿而来？！”
那人尖声叫道，挥刀迎击，力气奇大无比，怪不得之前砍人头颅像砍瓜切菜。
方小郎被他手里暗劲震晕过去，一声不吭。
谢蕴昭不吭声，一刀比一刀更快。对这种人求饶是没用的，被他抓住弱点更是等于两人的性命都提前交待出去。
“可恶可恶可恶——你们这些庸俗的凡人！不懂我圣教大业！不过吸几个人精血罢了，你们懂什么！啊呀，那接应我的我教上人呢？哼，你们全不是好东西，等我得了圣女青睐、修了功法、成了移山倒海的真仙……”
那人像是精神出了问题，颠三倒四地说着话。
突然，他急退三步，纵身一跃，居然带着方小郎主动跳下山崖！
谢蕴昭吃了一惊，追上去一看，见那人其实是借助石料开采的狭窄平台，不断跳跃，往崖下去了。
她立即跟上，以同样的方式追了过去。
崖势陡峭，有藤蔓垂下，有细细的山涧落下。谷底有一道蜿蜒的水脉，折射出星月光辉，也使此间更亮了一些。
谷底水旁，竟有两个人影，一坐一倒，皆动也不动。深夜老林，突然出现的人影，不免叫人心中一凛。
显然，前面逃的那人也被吓了一跳。
“哪个敢挡爷爷的路！！”
他尖声叫骂。
等发现那两人仍然一动不动，却有微微的呼吸在夜风里传递，他就怒而转喜：“那便成为你爷爷的盘中餐！呵呵呵哈哈，有了两个成年人精血，我的神功必然能更上一层楼！”
他随手把方小郎往崖壁上狠狠掷去，飞身扑了上去！
谢蕴昭也扑了过去，却是接住了方小郎。那人没留力，把方小郎当炮弹扔，虽然谢蕴昭接住了他，自己却被撞得生疼，而方小郎更是被震得吐了一口血，肩上还响起了骨骼折断的声音。
霎时，她怀里的小孩儿就奄奄一息起来。
谢蕴昭拿出怀里小小的方盒。打开后，里面有一颗乳白色的丹药，弹珠大小，没有香气也没有神光，看上去普普通通。
取出丹药的瞬间，盒子也不见了。
居然还带回收的。谢蕴昭默默感叹，这也太环保了，值得学习啊。
她把丹药塞进方小郎嘴里。
[受托人使用了1枚平平无奇的回春丹]
方小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谢蕴昭小心地捏捏他的胳膊，确认骨折也好了。
这平平无奇的回春丹是古天乐配套吗？
她放下方小郎，握紧刀柄，抬起头。
刚才疑似精神错乱的白莲会的人扑过去后，就再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水面在反光，头顶峡口的月亮也很亮，星空像被剪裁出的一条。
水边有人，一坐一躺……两躺。
伏在地上的人影成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扑过去的人。
谢蕴昭侧耳听了听。一个呼吸声都没有。但明明之前是听到了其他呼吸声，那人才大喜过望扑上去打算美餐一顿的。
说起来，既然这是书里的仙侠世界，那说不定也有丧尸……
几道光忽然亮了起来。
以那个盘坐在地上的人为中心，地面上亮起无数交织在一起的线光。像一个阵法。
而后，在光的照耀下，伏在地上的两个人……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成了两具干尸。
地面上的光线变得血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它们将那两人的血液掠夺后，输送给中间盘腿而坐的那人一样。
光不仅照亮了这一幕，也照亮了中央那人的脸。
白衣黑发，眉心一丝火焰般的红痕。
他睁开眼，看了过来。暗红色的眼珠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光。
随着他的睁眼，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气机被锁定的感觉，无法动弹。
谢蕴昭把方小郎护在身后，握着刀柄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在心里深呼一口气，严肃地默念：
——卧。槽。
——卧了个大槽。
人一生中，总会有些时候觉得别人很倒霉，又有些时候觉得自己很倒霉。
前世看书，她最喜欢的角色是北斗仙宗里的一名天才剑修，书友们跟着石无患，叫他师兄。
师兄明明天才又好看，却莫名被开挂的主角碾压，连喜欢已久的师姐都被主角抢走了，她就觉得他很倒霉。
后来师兄突然一改正道未来领袖人设，跑去堕魔作天作地，最后被主角斩杀，她就更觉得他倒霉。
再后来她自己穿越了，听说未婚夫全家死于妖兽兽潮时，她觉得那个少年郎一家好倒霉。
然后家破人亡、死里逃生，抱着刀在家仆坟前磕头时，她觉得自家也很倒霉。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平民都很倒霉。
也因为她见过倒霉，自己也经历过倒霉的时候，所以常常不大喜欢看见别人倒霉。
今天晚上花灯节，托拔刀系统的福，她单方面认出了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倒霉未婚夫，并发现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的天才师兄。
她送他一盏花灯，希望他平安长寿，至少能冲淡一点霉运。
结果没想到……
师兄啊师兄，未婚夫啊未婚夫，你怎么——你原来在这个时间点就堕魔了吗？！眼珠子变红还吸人血，这不就是书里写的魔族吗！
两个倒霉鬼相遇，必有一方更倒霉。
看来，她就是那一方更倒霉的。
谢蕴昭痛心不已。
“哈哈，又见面了啊郎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好巧好巧，呵呵。”
她干笑着，护在方小郎前面，顶着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杀意。无论是理智还是本能，都在告诉她，她现在打不过对方。那是一个修士，还是一个堕魔的修士，多半还是一个打算杀人灭口、会把人吸成干尸的修士。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是夜盲症，缺乏维生素A你懂的，很多古代人都是夜盲症，其中就包括我！”
谢蕴昭睁眼说瞎话，硬着头皮试探着往后退，并悄悄把方小郎往后推。哎哟这小孩儿还挺沉，看来平时营养略微过剩，回去要跟方大夫说别喂那么多糖，小孩子吃多了糖不好。
师兄的红眼珠子还盯着她，眉心的红痕已经扩散成妖异的花纹，在他额头上缓缓蔓延。
“过来。”他说着，抬起手。
一股沛然吸力传来，把谢蕴昭往前猛拽！
“哎等等等等大哥你不要激动……不是你别把小孩儿牵扯进来，他人又小还虚胖，糖吃多了虚火重，没二两血还难吃，不够郎君你一盘菜的！”
噗通。
谢蕴昭在师兄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起来赶快往后一看，发现方小郎没被拉过来，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
一只手伸出来，拽过她的衣领就往前扯。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像有岩浆翻滚，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求。
谢蕴昭一直握着刀，即便被突然拉过来也没放开。她咬着牙，一手弯曲用力击打，一手横过刀刃死命向前推出——
嘭。
当啷。
修士的身体对凡人来说硬得像钢铁，何况他身上的玄衣还是特殊的法袍。
刀被法力崩成碎片，而她手肘差点来个粉碎性骨折。
谢蕴昭痛出一头冷汗，一时使不上力气。而师兄已经抓开她的衣领，埋首下去咬住她的脖子。
妈哒，结果在一个仙侠的世界里，她的死因却是被吸血鬼放干吗？那还不如穿越到暮X之城里去啦！
说起来，人类的牙齿是平的，咬起来会不会很痛？
就不能把她打晕过去再喝吗？这是虐待动物。宰杀也要倡导无痛死亡啊！没有人权！
数十秒过去了。
师兄还是维持着埋首的动作，唇齿也停留在她脖子上，却迟迟没有用力咬下去。
不是，大哥，要吃你就快点吃，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你真的不会流口水吗？
他开始喘气。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水汽吸收她皮肤上的热度，很快就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谢蕴昭才意识到，他之前果然一直都是没有呼吸的。书里有提过魔族没有呼吸吗？不记得了。
他松开了抓着她手臂的动作，然后改成了一个……像抱娃娃一样的姿势？
地上的法阵不亮了。星光和月光重新亮起来。
师兄抱着她，双臂越收越紧。他甚至在她脖子边轻轻蹭了一下。
当他再抬起头，让星月照进他的眼睛……那些翻滚着食欲和杀意的血红就慢慢消失，重新变成如墨的黑色。
他额头上妖异的花纹也缓缓收缩，最终又成了那一丝火焰般的红痕。
汗水开始在他脸上滑落。他喘着气，好像精疲力竭，眼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
“长……长乐？”
他喃喃地问。

第8章 缘，妙不可言……个鬼
长乐……
谢蕴昭沉默几秒，小心地问：“我是谁？”
师兄盯她片刻，口齿清晰道：“师父。”
“……我还悟空呢！”
她想挣脱，但师兄把她抱得死紧，开始不停唠唠叨叨。
“白莲邪修都不是好人，那个凡人中了傀儡术却不自知，真是自取灭亡。东海县邻近我北斗仙宗，岂是邪修放肆之地？与其让他们吸食无辜人精血，倒不若舍了一身气血予我，还能助我……”
谢蕴昭一个激灵，飞快抽手“啪”一下摁师兄嘴上，严肃道：“别说话，闭嘴，我啥都没听到，别灭口！”
触手很烫，比普通的发热更烫。她摸到高温和汗水，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手心。
师兄看着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眼神像有一瞬清明，再看却又一直茫然如雨中深山的雾气。
他微微皱着眉，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轻微的颤抖，很像一个人忍痛时默默的颤抖。
谢蕴昭看了一眼那边躺着的尸体。暴露于外的手臂干枯如老藤。
“所以说不能随便吸人血。喏，那人就是个精神错乱患者。”她感慨不已，“你看，你被传染了吧，也跟着胡言乱语。但是没关系，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毕竟我只是个无辜的夜盲症患者罢了。”
师兄没理她，把她手拽下来，重新把脑袋埋到她颈边。
“师父，我疼。”
“八戒，你放开为师，为师去帮你找大师兄过来。”
他还是没反应，只一边发抖一边喘气，还要一边把她抱得死紧。像高烧不退的病人一样不停发出呓语。
[【强制任务】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未婚夫
任务内容：纵使相逢应不识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为师兄深情高歌一曲，平息师兄的病痛。
B．扛着师兄做50个深蹲，平息师兄的病痛。
C．将师兄举高高50次，平息师兄的病痛。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选择倒计时：1分钟。]
谢蕴昭看了两眼面板，松了口气，唇角挂上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这一次的任务，实在太简单了。
当然应该——选B。
深呼吸，再提气，先脱身再把师兄扛起来……
她憋红了脸。
师兄纹丝不动，手臂简直像绞杀猎物的蟒蛇。假如他再用力一些，她大概真的会咔擦咔擦碎成很多块。
好吧，那看来C也没法选了。
唱歌平息病痛吗……病痛？
谢蕴昭就想起来了。对了，她的未婚夫身体不好，而书里的师兄也的确是有一种怪病的。
书里写师兄，写他什么都好，师门里师长看重、弟子敬服，但他却有一个秘密：他出生起就患有一种怪病，会不定时发作，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痛到满地打滚也无法缓解一丝一毫，并伴有高热不退、神智不清。
只有他师父等少数人知道他有这怪病，但谁也治不好他。后来消息泄漏，有人想趁他病要他命，结果师兄凭本能杀死了对方，而且手段极为残忍，这事后来也成了师兄身败名裂的导火索。
后来他堕魔，作者再也没写过他怪病发作。当时书友讨论，有人推理说师兄的怪病其实不是病，而是他在胎中就被魔气侵染，靠仙法封印魔气才活下去，而所谓“怪病”其实就是魔气发作。
现在看来，或许书友的推论是真的。
谢蕴昭不再说话，也不动。她安静地呼吸着，等待师兄的手臂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一点点。
松到她可以轻轻抽出手臂，轻轻环住他，再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就像小时候……住在她家里的少年郎发病时，她会做的那样。
“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啊。”谢蕴昭苦着脸，绞尽脑汁，“唱唱唱……你挑着担，我牵着马……我爱我的祖国……难忘今宵……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把前世今生能想起来的歌曲全七零八落、不在调上地唱了一通，系统却迟迟没响起任务完成的提示。
谢蕴昭就有点窝火。她当年是班级唱歌都要被单独踢出去的人物，谁敢让她唱歌？还平息病痛，不把人唱死算好了。
“得了我给你唱个顺口溜吧。听好了啊。”
她想来想去，清清嗓子。
“八百标兵奔北坡，炮兵并排北边跑。炮兵怕把标兵碰，标兵怕碰炮兵炮。”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黑化肥发灰，灰化肥发黑。黑化肥发黑不发灰，灰伐肥发飞不发飞……念不出来了……”
[任务“纵使相逢应不识”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星星1颗。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2次
累计点亮星星：4颗]
颈边，师兄的呼吸声变得平稳起来。他睡着了。果然就像小时候那样。
谢蕴昭盯着面板上的“完美”和“额外奖励”。不知道为什么，她微妙地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默念抽奖后，面板更新了结果。
[抽奖中……受托人获得：
延寿丹（初级）：1枚平平无奇的延寿丹。服用后延寿10年。
休养生息（状态）：6小时内陷入深度睡眠，期间修复伤害、不可移动，并免疫任何攻击。受托人可任意选择开启时间，一旦开启不得停止。受托人可为他人开启。]
拔刀系统的抽奖还不错。从两次抽奖的结果来看，都是她马上用得上的。谢蕴昭猜测，如果运用得好，抽奖机制说不定可以成为某种程度上的预测机制。
她当即给师兄开启了“休养生息”，确认他陷入沉睡并怎么晃都晃不醒后，她总算彻底放下心。
6小时后师兄应该也不发病了吧……她记得小时候他睡一觉也就好了。
谢蕴昭把他放在地上平躺着，嘀咕一句修仙者应该不会感冒吧，而后就果断跑到一边，抱起方小郎，往东海县县城所在跑去。
她的百邪不侵只剩下不到1小时，再不离开就危险了。
跳上山崖后，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谷底。水边的人影一动不动，在夜色里成了朦胧的轮廓。
然后她扭过头，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小孩儿离开了。小孩儿趴在她怀里，睡得像头小猪，还砸吧砸吧嘴，嘟哝一声“鱼鱼”。
不管怎么样……
总算是救回来了。
回到县城时，月亮已经沉到了天边，城门也关得死紧。谢蕴昭站在城下往上看，想起之前城门莫名洞开。
白莲会似乎对各地都有渗透。希望那位人人夸赞的谢县令能够揪出和通缉犯里应外合的内应吧。
她放开嗓子“喂”了几声。
不久前才经历过贼人作乱的士兵伸出头，警惕地喝问是谁。
“我把被贼人抢走的小郎君又抢回来啦！”她说，“劳驾开开门，好让小郎君回家，顺便也给我发个赏银呗。”
一番呼喝后，门开了。又是一堆火把飘来，紧接着就是警惕的盘问，尤其重点讯问为何只见小郎君、不见贼首，又叱问说贼人武功高强，谢蕴昭如何能全身而退，是否和贼人一伙。
连县令都惊动了。于是官兵们带着谢蕴昭和方小郎，又呼啦啦去了县衙。方小郎已经被吵醒了，吓得要哭不哭，也不要别人抱，就紧紧揪住谢蕴昭的衣襟，把脑袋缩在她怀里。
到了县衙，县令又把刚才的问题用更文绉绉、更细致的方式再问了一遍。
“是有仙长经过，顺手杀了那贼人，我可没那本事。”谢蕴昭一脸老实人的憨笑，连连摆手，“快些将小郎君还给家人吧。”
县令叫谢朗，梁国首都平京人士，豪族谢氏宗家之一，以二品官出仕，乃东海县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这时，东海县的县衙里，人们已经知道了谢蕴昭姓名、年纪、籍贯、何时又如何来的东海县，何人能作保，甚至这辈子里砍坏了多少刀……全都一一问过了。
谢蕴昭挂着足够善良市民的微笑，手里还一下下慢慢拍着方小郎的脊背，好让他安心。
谢朗年约三十，没蓄须，相貌是基因代代改良过后的优良的温润俊雅。他眼睛偏狭长些，眼珠很亮，容易把人看得心虚。
“你说那白莲妖人已死，为何不见头颅？”
“回县令老爷，仙长一击，那妖人就变得粉碎，哪有头颅可拿。”
谢蕴昭心想，她要是带回来一个被吸干血的头颅，岂不是明摆着有妖魔吗。指不定自己都被丢进大牢关到死。
“谢蕴昭？”他盘问完了，大概觉得没什么问题，就露出县令老爷该有的一点赞赏的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谢小郎君让人敬佩。可有字？”
“回县令老爷，某一介白身，无字。”
“你出身泰州乐水郡，可是与当地谢氏有亲？”
“不敢说有亲，家父是谢氏家仆，得主家赐姓谢，讳有涯。”
谢蕴昭露出沉痛之色。她略低着头，垂着目光，和谢朗说，自己是乐水郡谢氏家仆之子，受了先谢老爷恩典，自幼习武读书，后来还被免去奴籍，可以自由在外行走。后来谢氏遭难，老父追随主家而去，自己则来不及赶回去，至今想来都十分心痛。
谢朗恍然，欣慰一笑。像知道原来路边这条得力的看家犬，竟然出自自家狗崽的那种真诚的欣慰。
也就彻底不再盘问了，令衙役带谢蕴昭和方小郎君下去，方大夫等人早就在县衙外恭候了。
临别了，谢朗却又开口，说：“乐水郡乃我谢氏祖地，先谢叔公与我系不出五服的血亲。你既是叔公家仆之子，便起个字叫忠行吧。”
谢蕴昭在心里深呼吸。
谢朗的先谢叔公，也就是谢老爷，就是那个将她抚养长大、平时威严肃穆转身却会巴巴地拿了糖哄她、给她讲故事又被她揪胡须却不忍心推开她的外祖父。
她心里想，去你叉的忠行。
抬起头，一脸忠仆之后的憨厚、惊喜的微笑。
“多谢谢老爷赐字！忠行感激不尽！”
谢朗老爷终于是彻底满意地笑起来了。
出了县衙，焦急等候已久的方夫人就扑上来，拉着方小郎左右检查半天，这才彻底放声大哭，一面哭一面心疼小孙孙，还要含着泪不停感谢县令老爷、感谢谢蕴昭。
徐娘子、鲁七几人也守在外面，看见谢蕴昭平安无事，都各自松了口气，徐娘子还急红了眼，带着哭腔说真是急死她了。
居然连石无患都在。他独自一人，竟也像是刚从县衙出来。他身边没见温娘子，看向谢蕴昭的眼神十分复杂。谢蕴昭对他拱拱手，他便也回一个拱手，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方大夫人呢？”谢蕴昭左右看看，有些奇怪。
方夫人好不容易止了些泪，闻言又开始揩眼睛。
“他之前以为阿决回不来，气急攻心，一下晕死过去，现在都还没醒！”方夫人也通医理，眼睛通红，“我怕他、我怕他……”
谢蕴昭摸摸怀里小盒子。里面装着延寿丹。
“我送夫人和小郎回去吧。”她笑笑，“说不定一听见小郎的声音，方大夫就好啦。”
[因受托人自行领悟拔刀侠精神，奖励抽奖机会+1，点亮星星+1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1次
累计点亮星星：5颗]
谢蕴昭瞅着抽奖机会，一时心痒，默念一声：抽奖！
[抽奖中……受托人获得：
双倍的快乐（技能）：一次性的技能，使用后可以将一根糖葫芦变为两根，令受托人获得双倍的快乐。]
谢蕴昭抽抽嘴角，痛下决心今后一定不能手痒。不是欧皇就不能单抽，前人诚不我欺。
几人往城西去了。城西方家躺着个昏迷中也愁眉不展，冷不丁还要喃喃一句“我的小孙孙”的老头；他不知道，自己即将延寿十年。
东海县这个波澜恒生的夜晚，终于是渐渐又安静下去了。

第9章 机缘
她好像梦到了小时候。
泰州乐水郡，首府七川县，但更多人叫它玉带城。
水泽遍布，玉带蜿蜒，小舟逶迤出一串清凌凌的歌声。
她抱着一串菱角，挽起的裤腿还没放下，鬼鬼祟祟绕到后院，熟练地翻过墙去。
“长乐！你又偷跑出去玩了。十篇大字写完了吗？”
她蹲在墙头，脖子上挂着菱角，僵硬地干笑几声。菱角上最后一点还没蒸发的水珠滴落在青色的瓦片上，立即又被太阳烤干了。青瓦亮亮的。
墙下站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玉石小冠、褒衣博带，手里拿一卷书籍，正望向她。
“……我马上就写完了。”她心虚地说。
“是吃完菱角才要开始写第一篇吧。”
少年好像笑了笑，对她张开手。
“快下来。”
她带着菱角一起跳下去，像一个大型的皮球重重弹出去。面容模糊的少年接住她，“呀”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她把他衣服上熏的淡香都沾上了水腥味。
“哪里像个女郎？连平常的小郎君都没你调皮！”
却在接下来一个个给她剥菱角。
“可我才5岁呀，外祖父说了，就是要玩的！”
少年动作一顿，忽然叹气，好似怅然若失。
“是啊，5岁。你这小不点儿给我当妹妹倒不错，可……”
她不服气：“5岁怎么啦？”
他扯了扯她的小辫儿，说：“听说平京城里，你那本家的兄长5岁时已经能作诗，你会吗？”
“我当然会……会作顺口溜！”
他摇摇头，又摇摇头。剥了个菱角递给她，又在最后关头忽然收回手塞自己嘴里了，然后哈哈地笑起来。
“我得再等你至少十年啊，你这傻乎乎又贪玩的小不点儿。”
玉带城的初夏到深秋，家里后院的梨树下总是摆一张躺椅，边上是石桌石凳。桌面上还有一张木制棋盘，黑白的棋子摆成残局，供人在梨花或梨叶飘零中慢慢琢磨。
遇上发病的时候，他会在躺椅上蜷着。
盛夏的玉带城骄阳似火，他却不停地发着抖，缩在躺椅上一声不吭。
她坐在躺椅边，捧着当朝名士的诗集，一首接一首地念。念一首，抬头看看他。
“你……很难受吗？”
他一直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摆，呼吸急促，却在竭力平静。
“……还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发出声，“比以前好过很多。以前……会痛得砸东西、大吼大叫、滚来滚去，还会用头撞墙。”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很难看的。一定会吓坏你这个小不点儿。”
她捏着诗集，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不服气，最后嘟哝出一句：“不会的，我才不会被吓到。”
他又笑。
“你连看人杀鱼都会被吓到。”
“我那是……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他笑，笑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小不点儿。”
“嗯？”
“有你在，我才不会那么痛，更不会那么难看。”他勉力坐起来，因为疼痛喘气，胸膛不停起伏。
她抬起头。那张脸还是模糊的，像被云雾隐去了，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
他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应该过不了多久……你就不得不和我这个病人一直待下去了。”
她“啊”了一声，隐约觉得这似乎的确是一件很严重的、值得道歉的事。但为什么严重？她也并不是很明白。
她想了好一会儿。
“那我还能跟外祖父和外祖母待在一起吗？”
“恐怕不行。但我家会在玉带城修一座新的庄园，不会离谢家太远。你可以时常回家。”
“哦……那我还能去河里捉鱼，去郊外放风筝，去街口的馄饨铺吃馄饨吗？”
“可以。”
“那我可以不用练字画画了吗？”
“不行。”他顿了顿，笑出声，“该学的一样不能少。”
笑得她有些惆怅。
“那好吧，如果只是换个不远的地方住，也没什么不好。”
她打了个呵欠，丢开诗集，揉揉眼睛，再推推少年：“你过去一点呀，我也困了。”
梦里的梨树忽然在盛夏开了雪白的花，池塘上飞着蜻蜓，外面涌动着麦浪的声音。外祖母在和侍女说，去给女郎送一盒新做好的点心；外祖父捧着一轴大字回来，喜滋滋地说又得了新的大家真迹，快叫长乐过来一起欣赏。
梦里四季常在，梦里什么都有。过去在梦里，过去的人也在梦里，
……
谢蕴昭打着呵欠爬起来，推开客栈的窗，只见外头香樟树被风吹得绿意滚滚，树下下棋的人又换了一拨。
又是新的一天。
客栈送了热水到门口，她洗了脸，又把脸上掉的妆重新补上，换了身灰蓝色的窄袖短衣，再拿暗红色的布条把头发绑好，最后用木簪固定。
她配好刀出门，正好肚子饿得“咕”一声长叫。跑堂的伙计听到了，登时笑起来，殷勤道：“谢小爷起了？朝食有杏仁饧粥、蒸饼烤饼酥饼、油茶酥酪，您要来点什么？”
“我瞧瞧价格。”谢蕴昭精明地说。
“这就不用您费心嘞。”伙计乐呵呵地说，“今早方大夫来，和我们掌柜的说了，谢小爷您的房钱和饭钱都记在方大夫账上，还托我们给您带个话，说是一番心意，请您别推辞。”
谢蕴昭愣了愣。昨晚方大夫醒了后，看见方小郎就老泪纵横，死活要给她谢礼。她拿了几块碎银，剩下的都推辞了，没想到方大夫还能钻这空。
“行吧，那就来个蒸饼，一碗酥酪。”她抓抓头发，嘀咕说，“我才不是有钱不要，只是那么多钱太沉了，我懒得拿嘛。”
“哎——小爷您说啥就是啥。”伙计响亮地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厨房了。
日上三竿的辰光，东海县早就热闹起来，昨夜的惊魂事件也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城。这会儿的人们缺少娱乐，逮到一件大事便能津津有味地回味多时，何况方大夫在本地颇有名望，大家都知道他。
也就有好事者四处跟人讲八卦，悄悄指着谢蕴昭，很肯定地跟人说，看看看，那就是一人单骑闯山林、九死一生救小郎的谢爷爷！哇呀，那真是七进七出、杀得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大晚上的有日光就怪了。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都能编个话本再夸大其词一番了。
谢蕴昭晃悠着往白浪街走。
她昨天和冯老头约好了今天要去买糖葫芦，不能爽约。
到了白浪街，糖葫芦的小摊果然已经在那儿了，还是两棵榆树之间，架子上插满各色馅料的糖葫芦，车前面贴一张价格表：山楂果一文一枚，糖葫芦十五文一串。
今天天格外热，冯老头挽着衣袖裤腿，手里拿着个大蒲扇，一边扇风，一边伸长了脖子瞅着街道两头。老远见了谢蕴昭，他就激动得蹦起来，拼命跟她招手。
那破破烂烂的蒲扇被他死命晃，都快晃散架了。
边上有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见义勇为谢小爷！他被冯老头骗啦，来费钱买这酸煞人的糖葫芦！
冯老头笑得满脸开花，看着谢蕴昭简直像看个稀世珍宝，含情脉脉道：“谢小郎来啦，快来快来，糖葫芦给你备好了。”
“老板上午好。”谢蕴昭递过去一杯冰镇酸梅汤，“给您解暑用。”
冯老头显然愣住了。他像是想到什么，一瞬间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但紧接着他就立即接过酸梅汤，美滋滋地灌了一大口，爽快地大出一口气。
“好孩子，好孩子！”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夫就喜欢谢小郎这样的好孩子！”
又有人调侃：因为好占便宜吗？
“老头子不占，留给你们吗？”冯老头毫不示弱。
少来了冯老头，你那糖葫芦用的根本不是糖。要真是糖，这么热的天早化了！
就是就是，糖那么贵，冯老头哪里舍得哟！
果真，那糖葫芦依旧亮晶晶，像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娃娃，一点儿没有融化的迹象。
“那是，那是……”
冯老头气哼哼地扇着蒲扇，哼唧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假装没听见别人的嘲讽，只跟谢蕴昭说话。
“谢小郎，听说你昨晚上独自追击杀人犯去啦？深夜进山，要是碰到妖兽怎么办？是要救人啊？万一把你自己的命搭上怎么办？还是要量力而行，保住自己的命最重要。”
他絮叨不停。
冯老头，你以为谢小郎跟你一样怂啊！人们又笑起来。
“这努力保住自己的命，怎么叫怂呢？”
冯老头很不满，叽叽咕咕地又和邻居们争辩开了。他脊背好像受过什么伤，无法挺直。当他挽着打了补丁的袖子，一个劲拿蒲扇扇风的时候，有好几次都下意识地试图挺直脊背，但都失败了。
蒲扇扇出来的风吹着他纠结的胡须和头发。
谢蕴昭说：“脑子一热，就去了。在外面混日子的人，哪儿来那么多想啊怕的，做了就是。”
她开始数铜板，一二三四五。
冯老头赶紧停下和别人的争执，很紧张地提醒她：“别人买才是十五文，你得给二十文。”
“知道了。”谢蕴昭笑起来，“没打算赖账的，老板。”
十五枚铜板扔进粗瓷筒，她就想拿一串糯米的。
结果冯老头眼疾手快一伸手，拦住她又急吼吼地说：“你昨天吃过糯米的了，今天得吃紫薯的！”
他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浑浊的眼神忽而变得犀利。在这一刻，他看上去一点不像东海县里市侩的小摊贩，反而……
谢蕴昭愣了愣。
邻居们开始纷纷指责：冯老头！人家谢小郎君好心是好心，但你也别得寸进尺啊！
“……什么得寸进尺！胡说！”
严肃的神情没了，犀利的眼神也没了。冯老头整个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重新变得蔫巴巴，还带点儿心虚无措，小心地看着谢蕴昭。
谢蕴昭倒在一愣后笑了，点点头，笑眉笑眼的。
“那就紫薯嘛。”她拿一串紫薯在手里，“那老板，明天我吃什么馅啊？”
冯老头立刻又挺了挺身体，也照旧没能挺直，不过神气些了。
“明天你吃豆沙的。”他威严地点点头，“还有，明天二十五文。”
有人有点眼红，嘀咕：冯老头抢钱了！
谢蕴昭却哈哈笑：“猜到了。”
*
谢蕴昭回去后不久。
依旧是白浪街，两棵榆树之间。
今天多云，不时就有些灰白的云翳遮挡住阳光。比如现在。
榆树的影子笼在糖葫芦摊上，也笼在冯老头黑白夹杂的头发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自从谢蕴昭来买他的糖葫芦，冯老头就不再和过路人吆喝兜售糖葫芦了。他依旧摆摊，但大部分时候都呼呼大睡。
睡得正香时，有人来了。
一个少年在他摊前站定。
周围有人轻声议论，说呀，又来个想撞仙缘的傻小郎，长得还颇为俊俏呢。
“老丈，有礼了。”

第10章 际遇
人家叫了好几声，冯老头才睁开朦胧睡眼，还吸溜了一下睡出来的口水。恰好一缕阳光漏下来，刺了刺他的眼睛。
摊前，年轻的后生对他拱手见礼。他眉目清秀，皮肤很白，穿得像个富家少爷，笑得却有一丝小心和讨好。
“我能买一串糖葫芦吗？”石无患彬彬有礼地问。
冯老头打个呵欠，再打个呵欠，照样露出个市侩却有些敷衍的笑。
“小郎请，十五文，不甜也要钱喽。”
石无患立即放了十五个铜板，拿了一串紫薯的糖葫芦。
他望着糖葫芦的目光藏不住一丝炙热，像望着稀世珍宝。
他咬下一口。
陡然，一股强烈的酸涩在舌头上炸开，令他浑身不禁抖了一下。
石无患愕然，竭力遏制住想吐出来的欲望。这哪里是酸，简直像将整个人都浸泡进酸水里，腌制了几天几夜！
一见他的模样，冯老头赶紧提醒：“不甜也要钱的啊，小郎！还有，白浪街常有捕快，打不得人！”
见冯老头那副穷酸紧巴样，周围人立刻哄笑起来：又是这几句！说了冯老头骗人哩！那糖葫芦酸得很，你莫要跟谢小郎一样做了滥好人哩！
石无患先是疑惑，继而若有所思，最后一张俊俏的脸阴沉下去。
他问：“老丈，同样是一串糖葫芦，何以有人吃着甜，有人吃着酸？”
冯老头抬了抬皱巴巴的眼皮，眼神刹那犀利得让石无患心中一紧。
他笑道：“这食物和人啊，讲究一个合适。人和人呢，也得讲个合适。是一颗苹果，就不能长在梨树上，是不是这个道理？”
石无患不再说什么。他再行一礼，沉默地转身离去。
他转过街角，再顺着道路向前走，一直到了东海县城南。这里是本地富庶人家居住之地，有飞檐斗拱，有树木亭亭；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的“沙啦啦”声宛如女子轻轻的、娇娇的嘲笑。
这条雅致奢侈的街叫紫云街。街的尽头，最奢侈的那座宅院挂着谢府的牌子。
石无患走到侧门，叩响门扉。
不多时，一名双环髻、天青色襦裙的丫鬟开了门。他们交谈了几句。
丫鬟露出一抹淡淡的惊讶，而后再没多瞧他一眼，只点点头，关了门，径自往后院去了。
石无患嘲弄地笑了笑，垂首等在侧门前。
院内的丫鬟走进了一间装饰细巧的院落。庭中花木扶疏，又搭了一座葡萄架、种了些野花，显出几分刻意营造的野趣来。
葡萄架下有桌椅，坐着个大袖长衣、云鬓垂髾的年轻女郎。女郎一手拿棋谱，一手执棋子，正细细思考残局解法。
另有四个丫鬟随侍在侧，打扇、捧事、抱琴、奉书。
双环髻的丫鬟一礼道：“女郎。”
女郎落定一枚棋子，边上侍女立即躬身奉上托盘。她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手，方才拈起一只小巧玉盏，啜了一口清凉的花露。
玉盏青白，莹润似月、薄如丝光。握住玉盏的手也很美，只是指节略有些粗大。
她也很讨厌别人仔细盯着她的手瞧，为此曾命令砍断三个下人的手。
“如何了？”
丫鬟恭敬道：“冯真人看不上那石无患。”
女郎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又放平眉毛，微微一笑。
“真不知道那小白脸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哼，那温家的手竟都伸到这东海县来了。区区一个九品寒族，不过靠着给九千家当狗才能如此嚣张。”
“不过既然是阿兄的安排，想必自有阿兄的道理。给石无患安排一个进外门的机缘吧。”
她搁下玉盏，慢悠悠再执起一枚棋子，如同自言自语般，说：“这天地都是我阿兄的棋盘，天才如何？凡人如何？”
“……都不过阿兄棋盘上一子耳。”
啪。
棋子落定，大势将成。
这时，县令谢朗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妙然，妙然！我新得一盒上好的东海黑珍珠，你不是喜欢珍珠吗？且拿去玩吧！”
女郎谢妙然动作一顿，纤细的眉毛先是略皱，又很快舒展开。
她露出一个笑。很甜，巧妙地掩盖住了那一丝厌烦。
她起身行礼。
“叔父……”
*
谢蕴昭并不知道发生在冯老头摊前的那件小事，也更不知道城南曾生出过些许波澜。她只是连着买了七天的糖葫芦，每天换个不同的口味。
除了糯米和紫薯，还有豆沙、葡萄、山药，甚至还有小番茄。
冯老头叫它“灯笼柿”，说是自家田里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谢蕴昭琢磨了一会儿，问冯老头他的真名是不是姓袁。冯老头先是疑惑，过后不服气地一顿跳脚，嚷嚷着问是不是哪个姓袁的家伙盗取了他的独家成果，他一定要人好看。
“没没没，”谢蕴昭赶紧安抚他，“老板这儿的糖葫芦独此一份！”
冯老头才心满意足，重新得意洋洋起来。
但还是只准她每天买一串，每天也还是比前一天贵五文钱。
到了第七天中的倒数第二天，温氏商行的商队卖空了货物，又重新载满了货物，即将再次出发。临行前，温娘子前来拜访谢蕴昭。
她站在门口，眼里缀着两汪将落未落的泪水，圆润的脸颊瘦出了轮廓。
“谢小郎，你近两天里见过石郎么？”
谢蕴昭摇头。
将落未落的泪水一下流成了河，在温娘子苍白的脸上纵横。
“石郎忽然就不见了！”她哭着说，很慌乱，“是不是遇到贼人了，那白莲会的妖人是不是还有同伙？是不是去了郊外，然后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谷底？山洞？是不是……”
谢蕴昭沉默地看着她。
温娘子怔怔地流着泪，忽然闭了嘴。
她扯了扯嘴角。
“是不是……真的撞上了仙缘，就一句话也不说地抛下我走了……呢？”
“是啊。”
出乎温娘子的意料，束发佩刀的小郎君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还笑起来。他在商队里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笑，大家都夸他风趣乐天讨喜。
但此时此地，在她情绪接近崩溃的时候，他疏淡的眉毛、微黄的皮肤、肆意的笑容，看起来都满怀恶意和轻蔑。
他甚至轻快地说：“石无患那个人我还不知道嘛，见一个喜欢一个。有了下一个，上一个自然就不重要了。不过无论他再如何喜欢谁，他自己始终才是第一位的。”
温娘子呆呆得站在原地。
“可、可是，他说喜欢……”
“温娘子啊，之前商队经过泰州和瀛州交界时，你路上遇见别人家养的一只狮子猫，觉得雪白可爱，你忘了吗？”
小郎君睁大眼睛，惊讶得真心实意，眼里还跳跃着愉快的光。
“石无患的喜欢，就是那么一回事啊。”
温娘子茫然地站着。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但她还苦苦抓着一点点——她仅剩的一点点……
温娘子揪紧了衣领，好像她快不能呼吸了一样。然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只草编的蟋蟀。
“可石郎说，这是他特意为我……”
她眼中的谢小郎君大大叹了一口气，皱起了细细的、疏淡的、不大好看的眉毛。事到如今，他总算肯流露出一丁点的同情了。
“温娘子，石无患不会草编。”他淡淡道，“那是我随手编了给他玩的。”
啪——
这当然不是什么狗血的扇耳光事件，而是温娘子用力将草编蟋蟀扔到地上的声音。她还重重踩了两脚，再使劲一抹脸。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有再见石无患之日，我定要叫他好看！”
她怒斥一句，转身跑走了。
谢蕴昭有点尴尬地站在房门口。
“这整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才是负心汉咧。”
她关了门，把那只被踩得扁扁的蟋蟀捡起来，拽了拽蟋蟀无辜的触须，装模作样地说：“这我也没法和你仔细解释，毕竟我只是一只小蟋蟀。”
第二天，也就是七天里的最后一天，当谢蕴昭照旧去买糖葫芦时，发现竟然连冯老头都听说“少女登门痛斥负心汉”的故事了。
冯老头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的脸：“被打脸了没？”
谢蕴昭嘴角一抽，问：“我看着真的很像负心汉？”
冯老头仔细想了想，放下心来：“嗯，你是没这个卖相。”
谢蕴昭：……
冯老头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他原本天天一身陈旧的灰色道袍，今天却忽然改成了素白的大袖衫，头发还用一根青玉簪绾起来，连乱糟糟的胡须也修得整齐了。
就是手里还摇着那柄破破烂烂的大蒲扇。
街坊都很诧异：冯老头，你是不是打算找个婆娘了？
谢蕴昭却发现，这件白衣服很有些不同。
虽然冯老头的大袖衫毫无纹饰，但这样素白细密的布料、衣服的剪裁，都不是平民百姓穿得起的。
街坊们都觉得，冯老头的真实身份果然是外地来的有钱人，今天终于藏不住了。
谢蕴昭却摸了摸怀里的仙缘令。
她感叹说：“老板，你今天穿得有点风骚。”
这个世界的人们说起“风骚”，指的大多是如今放浪形骸的名士，是褒义词。当然，谢蕴昭说的风骚……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冯老头不清楚，只觉得被表扬了，立即抬起头，并再次努力挺直他那根本挺不直的脊背，说：“不错，想当年老夫也是风流倜傥的一代人物，而今老了也不差！”
周围人都嘘他。
谢蕴昭作出一脸仰慕：“那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老板，今天能给我的糖葫芦便宜一点吗？”
“想什么呢，四十五文一个铜板不能少！”冯老头脸色一变，斩钉截铁说道。

第11章 拜师
“哎行，四十五文，老板别这么大火气，伤肝。”谢蕴昭赶紧放了铜板，去拿糖葫芦。今天是夹土豆泥馅儿的。
“老板，你说你今天特意打扮了，这么好好一个帅爷爷，凶神恶煞的多浪费啊，会吓坏小姑娘的。慈眉善目一点点，不好吗？”
冯老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犹豫着露出个笑：“那这样？”
“老板你要听实话吗？挺猥……”
“快吃你的糖葫芦！”冯老头不高兴了，“我年轻的时候玉树临风，迷倒一片小姑娘，只除了某些不懂事、欺负老人家的小姑娘！”
“哈，谁说的，那些说实话的小姑娘才是尊老爱幼的典范。”谢蕴昭乐了，“就像我一样——一模一样！哎，方大夫在！方大夫，您说我是不是尊老爱幼的典范？”
正巧，这时方大夫背着药箱悠悠走过，看样子是刚出诊回来，顺路来商业街买点零嘴。见到谢蕴昭，方大夫立时就笑眯了眼睛。
“没错，没错。谢小郎买糖葫芦啊？”
方大夫走过来，乐呵呵地跟冯老头寒暄几句，就开始亲切地对谢蕴昭嘘寒问暖。
“……谢小郎得空来家里坐坐，内子和阿决也念着你哩！”
白发白须、慈眉善目的方大夫拎着零嘴，背着药箱，又晃悠悠地走远了。每一步都迈得很有力，一看就是至少再活十年的背影。
留着冯老头干瞪眼。
谢蕴昭美滋滋地说：“冯老头……咳咳，老板你看看，方大夫仙风道骨，且有识人之明！”
“我年轻的时候帅多了！”冯老头很不服气，小声嘀咕。他决定闭眼几秒，不看那小姑娘得意洋洋的嘴脸，好平息一下自己道心的波动。
唇边却有一点纯粹的笑意。
白浪街上，两棵榆树之间，一老一少，一坐一立。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咔嚓咔嚓。
路过的人都多看两眼，见是那被冯老头“骗”了的小英雄，都摇头叹息几句，当作笑料谈资，说笑着离去了。
冯老头像睡着了。等她啃完，他才重新睁开眼。
忽然之间，这张刻着皱纹的老脸露出前所未有的肃穆之情。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那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有些奇怪的状态：黑色的部分油亮光润，白色的部分则灰白黯淡，显得死气沉沉。
“时间到了。”冯老头严肃地说，“我是北斗仙宗天枢峰冯延康，谢蕴昭，我且问你，你是否愿拜我为师，从此踏入仙途，追寻无上大道？”
谢蕴昭站在原地，想了一秒钟。
“那我以后还可以吃东西吗？不光是糖葫芦，其他吃的能吃吗？”
冯延康奇道：“我是种田的，你不吃难道就我一个人吃？”
“噢，那行。”谢蕴昭释然了，“那师父您好，今后请多多指教……我要跪下磕个头吗？”
“以后再说。”冯延康一瞬间笑眯了眼，但立即又回到满脸严肃的状态，轻轻咳几声，“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徒弟，我就是你师父。”
“这么干脆？不先确认一下我的资质？我还有个仙缘令没拿出来……”
“吃了我七串糖葫芦的人，何须再提资质。”
冯老头哈哈大笑。这么多年了，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舒心。
“走吧！”
一阵云气卷起，推着她迅速升高。地面响起一阵惊呼声，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地喊道：原来真的是仙人！仙人莫走啊！
谢蕴昭抓紧时间看下面一眼。东海县在很迅速地变小，像一个精巧的模型城。
“师父，还剩好多糖葫芦，您都不要啦？”她觉得有点可惜。
“我已达成心愿，余下便赠予善邻吧。”
她眯起眼睛，隐约能看见五颜六色的糖葫芦齐齐飞上半空，停顿片刻后往四面八方急飞而去。有的就飞进白浪街头居民的手里，更多的则四散进县城里的大小屋宅。
她立即说：“师父可不可以给方大夫家里两根！还有徐娘子的父亲！还有鲁七……”
“刚刚拜师，就这么多要求。”冯延康嘀咕着，像不耐烦，却动了动手指，“就这一次，咳。”
谢蕴昭还想再看看东海县城的情况，眼前却已经被缭绕的云雾彻底遮蔽了。那些建筑、人物、声音……一瞬间全都不见了。
高空有云，更有风。
破开云气，阳光就肆无忌惮地扑面而来；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来势汹汹，却从他们身边柔滑地掠过，只微微吹起一点衣角。
转眼已是无涯大海；深蓝的海面闪着光。
茫茫水域中，伫立着一座异常庞大的岛，庞大到谢蕴昭思索了许久应该叫它“岛”还是“新大陆”。
岛上山脉连绵，叠翠成峰，飞泉流瀑，花木相间，鹤鸟来去，不时还有剑光飞过。远远看去，有九座山峰将岛屿围了一圈，像是守卫着内里起伏的翠色峰林。
九座山峰里，有一座山峰尤其高，也尤其壮硕，像是将大小不等的几座山峰拼在了一起。
冯延康衣带当风，遥遥指去。
“那就是天枢峰。中间的主峰是掌门师兄清修洞府，平时轻易不要去打扰。”
提到“掌门师兄”时，他语调微有滞涩，像是压抑着什么。但随即他就嘿嘿笑起来，得意的说：“而像你师父我这么重要的大人物，在天枢峰也有洞府！就在……”
他手指略略一变方向。
谢蕴昭使劲眨了下眼睛，仔细辨认半天。
“两座山峰之间？师父您喜欢住山谷？真有个性，有排面！”
冯延康脸上现出尴尬之色。
“呃，阿昭啊……是最右边的山峰。”他语气弱下来，小心地说，“就是，呃，最小的那个。你看看，你仔细看看，肯定看得见！”
谢蕴昭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在天枢峰右侧，确实还隐藏着一个很矮小的……土丘？和高大的天枢峰相比，那座土丘简直矮小得可怜。如果仔细看看，就会看到上面布满了花花绿绿的颜色。
“那是我的灵田。你吃的糖葫芦原料都是那里长出来的。”冯延康说，又得意起来了，“这就叫庙小妖风大……咦，是这么说的吧？”
师父您的洞府看起来似乎有那么点儿寒酸……谢蕴昭默默咽下这句话，改为一脸真诚：“师父，咱们这叫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哦对对对！咳，为师就是想说这个！”
冯延康擦擦额头的汗，赶紧转移话题。
“阿昭，北斗仙宗有些门规，其余都不重要，只有一点你要注意。”
“你要记住，我们修仙者与魔族势不两立。”
魔族？谢蕴昭又想起来一些剧情。她没露出异样，只是静静听着。
“世人常说妖魔、妖魔，但当今世上只有妖族、妖兽，却并无魔族。你可知道魔族有何不同？”
谢蕴昭自然摇头。
“魔，好战、嗜血、性格残暴。他们也会修炼，但他们修炼的方式是吞噬其他生命的血肉和力量，甚至连灵魂也不放过！”
灵魂……谢蕴昭思维发散：师兄难道不仅把人吸成了干尸，还把灵魂也嚼了？难不成原著里他后期性情大变，就是因为吃多了不同灵魂消化不良？
“魔的修炼方式有伤天和，对所有种族而言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更与我等修士大道不合。因此，五千年前，爆发了仙魔大战，当时的妖族、人类王朝都选择与我等站在一起。”
“最后，魔族战败，被赶往西方苦寒之地十万大山，当时的剑宗掌门凌霄真君倾其毕生所学划出一剑，在十万大山和大陆之间斩出一道天堑。又有当时后夏国的国师以身殉道，主动投身天堑、化为封印，终于将魔族彻底隔绝在了十万大山之中”
说及几千年前风流往事，冯延康也变得慷慨激昂。
谢蕴昭不由问：“既然魔族都被封印了，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发誓和他们势不两立？”
“因为封印在减弱。”
冯延康望了一眼岛上后山，也就是九峰拱卫的峰林深处。
“根据师祖，也即我北斗仙宗老祖冲虚真君卜算，封印终将磨灭，而魔族也终将脱困。所以大家就得发誓，无论面对人还是妖，只要发现有一丝魔族血脉，就必须……格杀勿论。”
冯延康说完这段话，看见徒弟神色一凛，登时有点得意；嘿，吓到了吧！
“没事啊，没事。”他摆出师父的架势，安慰道，“天塌了有那些天才去顶嘛，我们师徒俩就在山里种种田，魔族啊什么的跟我们没关系。”
谢蕴昭问：“那如果以后扯上关系了呢？”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他虽然是个佝偻的老人了，或许身材也有些缩水，但依然比谢蕴昭高许多。说不定他年轻时真的曾玉树临风。
“那还是得狠狠心杀掉啊，阿昭。”他说。
谢蕴昭没说话，垂下眼，看下方云海浓淡不定，海面风平浪静，掩着无尽深渊。
但冯延康紧跟着语调一转：“不过嘛，我们只是个种田的，就算能狠下心，被杀掉的多半也是我们。”
他清清嗓子，教导说：
“所以徒儿啊，平时你就好好种田，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一定要出门也得和修为高深的道友一同出门。但万万不能挑那种自高自大、自私自利的，前者容易惹麻烦，后者容易丢下你。然后出门的时候呢，如果遇到打不过的敌人，我们要能跑就跑，坚信打架不是我们的事，种田才是。人只要搞懂了自己的定位，就能活得很长久……”
往事浮现，情绪上涌，冯延康一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回过神来才发现徒弟愣愣地看着他。
他一下有些尴尬。
他还记得自己少年的时光。他记得很多人的少年时光。少年热血，满腹天真，相信的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最看不起唯唯诺诺苟且偷生。
要不是师门里没人相信他的忽悠……咳，是没人相信他的理念，他也不至于眼巴巴地想在凡世里骗个徒弟回来。
冯延康瞅着徒弟睁大的眼睛，卡壳了。他挠挠自己的短胡须，正琢磨着要不要说点啥……
“师父！！”
只见徒弟猛一下抬起手，竖起两个大拇指，一脸钦佩地看着他。
“师父您说得太对了！”她认真说，“人只要承认了自己是咸鱼，就能快乐并长久地活下去！”
冯延康：……？他是这个意思吗？
“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蕴昭笑嘻嘻：“师父别想了，我们就当一对快乐的咸鱼师徒吧！”
——长乐，你要活得好好的。
——女郎，你要活得好好的。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可选任务】健康生活
任务内容：要想活得好，就要勤锻炼
请受托人徜徉在碧波海，并通过自身努力游上辰极岛。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在辰极岛海岸保持金鸡独立1小时。
任务开始倒计时：1分钟。]
……这特么“好好生活”是这么个意思吗？！

第12章 入门
然而首先，她跟师父在天上，怎么游上岛？
谢蕴昭不由蹲下来，琢磨了一会儿自己现在距离海面的高度。从这儿跳下去，会被海面拍死吗？
她抬头想问问师父，目光却在师父的腰上凝固了。
“师父……”谢蕴昭缓缓道。
“作甚？”
冯延康摸着短短的胡须，斜眼看徒儿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教训说：“你一个女修，不要学得扭扭捏捏，有话就说。”
“好吧。”谢蕴昭说，“师父您的裤腰带好像要掉了。”
“我没裤腰带啊？”师父一愣，低头一看，脸色大变，“糟了，是我的飞行法器！”
啊——
尖叫声中，师徒两人从半空直直跌落，最终“扑通”两声入水，溅起两朵雪白浪花。
……原来是这么开始游啊！
一息平静过后，碧波海里栖息的海龟缓缓上浮，深青色的龟壳上横着一条海草，两端各自拽着个人。它伸长了蛇一样的脑袋，左右晃了晃，好似困惑于两边人类的身份。
谢蕴昭头上顶着一个海星，呛咳着海水，问：“师父，原来您不是自己会飞啊？”
冯延康从衣领上揪下一只大虾，干笑：“呵呵呵呵呵，那不是太耗费灵力了吗……咦，阿昭，你这是做什么？”
他徒儿放开大海龟，猛一下扎入水中，即刻又浮上海面，划动手臂，往海岛方向游去。
“师父您坐大海龟吧，我锻炼身体，游回去就好。”
冯延康一愣，望着徒儿的背影，脸上浮起一抹感动：徒弟一定是以为只有这一只海龟，才找了借口让他这个师父乘坐，真是太有孝心了！
将来不好好压榨一下，如何过意得去！
谢蕴昭游着泳，忽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天的北斗仙宗，有许多人都目睹了这样一幕：一个老者坐在海龟背上，笼着双手悠哉而回；一个男装的小娘子奋力游水，最后滴着海水、打着喷嚏爬上岸。
那老者还赖上了一个过路的弟子，死皮赖脸地蹭人家飞剑，让人把自己师徒带回洞府。
*
“啊——啊嚏！”
谢蕴昭揉着鼻子。
“啊啊啊啊——啊嚏！”
冯延康在她边上一起揉鼻子。
这不是冷的，是被灰尘呛的。
冯延康的洞府在天枢峰边缘。山丘虽矮，却布满了彩色的梯田，还有一道灵泉汩汩而下，悠然汇入主峰的山涧中。
平台上整出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是几间房子，再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全是灰。
“啊嚏——怎么这么多灰、灰……啊嚏！”
“为师三年没、没回来……啊嚏！”
师徒两人赶紧蹲去外面揉鼻子。
揉着揉着，谢蕴昭觉得不大对：“师父您不是用灵田里的作物做糖葫芦吗？怎么会三年没回来？”
“为师三年前做好的糖葫芦啊。”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
谢蕴昭捂着肚子，冷静地问：“师父，我会拉肚子到死吗？”
“那可是灵植！那当然不会……吧？”
冯延康默然片刻，用求知的眼神看向一边。有个人一直在边上默默看着他俩，就是那名被他抓包了征用飞剑，送他们师徒俩回洞府的弟子。
“……冯师叔多虑了。师叔仙人之躯，灵植在您身边自然没有腐朽之虞。”
那人略一迟疑，就微微笑着回答，又补充一句：“即便是凡人，既然拥有灵根，也应无碍。”
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到谢蕴昭身上。他唇边的微笑扩大了，涟漪一般，只多了一点深长的意味。
“几日不见，小郎君可安好？”他一挥衣袖，身旁半透明的金色长剑化为流光没入他体内。
“今后就该叫师妹了。”他施施然说道。
云纹白衣，长发以一顶半透明的翡翠小冠半盘在脑后，只一些束不住的碎发落在额头上，越发显得他额间火焰似的红痕鲜红夺目。
简直能当个奥特曼光线用了。谢蕴昭心想，或者水兵月？
“郎君……不不不，师兄好，师兄早，师兄吃了吗？”她挤出一个真诚的假笑，“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么快就又能见到郎君，我真是万分荣幸、激动不已、手足无措、心中狂跳……”
哈哈，在师门重地……应该不会被灭口吧？不过，他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仙家子弟被人窥见自己堕魔，怎么想都是痛下杀手将人灭口的结局。
谢蕴昭试图观察师兄的表情，却一无所获。
反而师父有点吃味，嘟哝说：“阿昭，你见到为师也没这么激动啊。”
谢蕴昭顿了顿，微笑：“因为师兄特别好看？”
“为师年轻的时候也英俊潇洒，便是喝醉酒也有人称赞为师是玉山将倾之姿！”
“冯师叔。”
师兄出声，打断了这师徒两人的斗嘴。这落汤鸡似的师徒二人蹲在小院门口，竟然也能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旁若无人，倒也令人钦佩。
冯延康耍赖：“卫师侄——枕流！你说，你说说你师叔我年轻时是不是风姿特秀，男男女女都倾倒于师叔我的道袍之下？”
“……是，冯师叔说得是。”
卫枕流终于有些无奈了。其实他也没见过这位冯师叔年轻时的模样。自他来北斗仙宗，这位冯师叔就已经……闻名全师门了。
“冯师叔，师妹初来乍到，想必有许多疑问。”他心思内敛，面上不显，只笑着说，“正巧新弟子也有些杂事要处理。不若接下来由我带师妹去登记造册、领取必备品，顺便也介绍一下师门情况，您意下如何？”
声音清越和润，徐徐如寒泉琴音。
谢蕴昭一直在偷偷观察他，见他眉目舒展、唇边含笑，不像她想象里的潇洒剑仙，只像个世家风流名士——气度不凡，却是那种很有规矩的气度。
没有那晚山林里的狂乱嗜血，也没有花灯节上的清冷孤寂。和儿时的记忆对比……和那个有点毒舌却生机勃勃的少年就更不一样了。就好像要么是她认错了人，要么所有印象都是她的错觉。
“卫师侄？”冯延康有些惊讶。随后他眼珠一转，露出几分狡黠之色，表情一整，变为卖糖葫芦时那种嘿嘿嘿的笑。
“嘿嘿嘿，卫师侄啊，你这么尊老爱幼，师叔我真是很欣慰啊。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冯延康站起身，捶了捶自己挺不直的老腰，两眼放光地打量着卫枕流，活像饿汉打量着一整条烤鹿腿。
“咳咳，既然你要带你师妹去登记，那就将法袍、法器、功法心得、丹药给一齐领了吧，还有全套的床褥被套枕头，最新款的餐具茶具……哦对，你师妹是女孩儿家，自然还需要一些首饰。”
他滔滔不绝地说。
“另外还有你师叔我的份例灵石，过去三年的一起领回来就好。新到的灵茶拿些，补气丹……不，聚灵玄丹多拿几瓶。还有师叔的法袍和飞行器都该换新的了，你也顺便一起帮师叔领了吧！”
卫枕流静静听着。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他扬了扬眉，似是略有惊讶，而后便始终泰然自若，含笑听着，最后还点头应了。
“是，师侄都记下了，稍后便将冯师叔需要的东西一并送来……还有师妹。”
他看一眼谢蕴昭，后者正捧着脸心不在焉，见他看去就赶快一笑，眼神却还飘着，一看就是神游太虚未归。
“冯师叔可需要叫个杂役弟子来打扫洞府？”他又问。
“呃？呃，倒是不必了。”冯延康干笑，有些心虚，鬼鬼祟祟看了眼谢蕴昭。
他新收的徒弟茫然回看。
冯延康突然眼睛一亮。
“阿昭啊，”他越发笑得脸若菊花瓣瓣开，“你会用扫帚吗？”
谢蕴昭看一眼灰尘积了三层不止的房屋，眼角一抽，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强制任务】尊师重道
任务内容：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请受托人使用扫帚外形的法器，将“微梦洞府”里里外外洒扫干净，令其一尘不染。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任务时限：3天。]
她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师父，我们这洞府叫什么？”
冯延康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愣，想了想。
“叫微尘……哦不，微梦洞府。”他催促徒弟，“阿昭，你会不会用扫帚？”
谢蕴昭微笑，斩钉截铁：“会，不仅是会，还特别擅长，尤其是在打扫房间的时候！”
冯延康大喜过望，连道几声“好”，接着就从一棵高大的山楂树后拖出一把折叠躺椅，放在树荫下展开，自个儿迫不及待地躺了上去，还大大伸了个懒腰。
并拿出他那蒲扇盖在脸上。
“回来了再叫为师啊！”
话音将落，鼾声便起，看来已经是睡着了。
*
卫枕流是剑修，御剑而行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踩着的是一把半透明的淡金色长剑，里面有许多颗粒似的碎光，还有细小的雷电纹路时隐时现。谢蕴昭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师兄的佩剑叫七星龙渊。
在她前世，记载欧冶子作剑三枚，曰龙渊、太阿、工布。原著应该就是用了这个设定，给师兄的是七星龙渊，给石无患的是工布，后来石无患杀了师兄，自然也取走了七星龙渊剑。
“师妹可有不适？”
像是怕她站不住，师兄一手轻轻握住她的肩，声音和阳光一同落在她头顶。和煦的热意。
谢蕴昭却感觉自己脖子后面有汗毛竖起。在外行走几年，她不大适应别人在她背后这么近的距离。
“站得稳。”她忍不住说，“师兄不用扶我。”
他“嗯”了一声，手却并未放开。
“前几日东海县的花灯节上，碰巧得了师妹一盏灯，构思颇为巧妙有趣。”他温声道，“师妹如何想到的？”
谢蕴昭毫不犹豫：“因为师兄好看。而且不是一般的好看，是特别好看。我这人什么都好，方方面面都十分优秀，只有一点，一看到好看的人吧，我就容易心旌摇荡、胡言乱语、随手送礼、烽火戏佳人……”
“师妹过誉了。”
他这么淡笑着回答，情绪分毫不漏，真像一团针扎也找不到着力点的棉花。
她便不说话了。多说多错，多错容易暴露，暴露就容易被灭口。
没了说话声，眼前茫茫翠色便显得有些寂寥。北斗仙宗所在的岛屿叫辰极岛，天枢峰在岛的正南，他们去的方向是西北。
云气渐散，剑光下落，眼前一座挺秀山峰，抬头望去有花云重重、亭台隐隐，比其他山峰更秀一些，也更媚一些。
谢蕴昭感叹：“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师兄应如是。”
她瞄一眼师兄，正好撞见他的目光。温润柔和，却又有如夜色中雪山的幽凉。
他望着她，意有所指道：“师妹果真饱读诗书……”
“……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第13章 师兄妹
谢蕴昭满脸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师兄过誉了，我家只是薄有资产，让我从小读了些杂书，连正经老师都没有呢。”
卫枕流微笑不变：“那师妹便是天生聪慧了。”
含笑夸赞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眉眼也极温润俊美，没有分毫差错。
也不给人丝毫窥视的余地。就算拿根针扎，估计也扎不破他脸上浅浅的、完美的微笑。
谢蕴昭呵呵两声，决定闭嘴，不再试探。这是原著里深不可测的天才剑修师兄，不是她小时候陪她玩的居家好少年。她现在在师兄眼里，估计还不够一盘菜的。
“师妹且随我来。”
卫枕流带她走上一片白玉铺就的广场。
广场四面屋舍俨然，中间立着一个日晷雕塑，质地像铜。还有些飞檐的建筑依山而建，隐在蓊郁林木中，以绳索栈道相连，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那分惊险。
“这里是天权峰，峰主称天权真人，姓楚讳宣，师妹是冯师叔真传弟子，就应称楚师叔。”
卫枕流为她介绍。
“天权峰主要负责管理杂役弟子、外门弟子，一并负责弟子名册登记变动、日常物资发放，另外还教授初入门弟子的修炼知识。”
他指了指山上一处地方。
“那里是启明学堂，也就是师妹即将进学之处。”
“进学？”谢蕴昭纳闷，“我不是跟着师父学吗？”
卫枕流停下脚步，略一沉吟：“师妹可知修炼境界划分？”
“还请师兄赐教。”她前世虽然看过，但记得七零八落，不如专心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讲解。
“修炼共有九境，分为辟谷、不动、和光、无我、神游、归真、玄德、太虚……最后的第九境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当今修仙界无人能勘破，因而也并不知晓第九境的名称。”
卫枕流细细讲解。
“依照门规，初入门弟子在修炼突破至第三境和光境前，都要在启明学堂进学，且住宿在学堂，每六日一休沐，内门弟子及真传弟子可回去各自峰属。”
“这样啊。”谢蕴昭注意到他的措辞，“那启明学堂提供食堂吗？”
“食堂？”师兄先是诧异，继而失笑，“我辈修士吐纳灵气，不食五谷，不沾尘埃。便是第一境辟谷境时尚不能完全摆脱口腹之欲，天权峰也会发下辟谷丹。至于身上污垢，也可服用清尘丹去除。”
“毕竟，”他的笑容里似有一丝揶揄，“仙门清净之地，不设五谷轮回之所。”
说白了就是不吃饭，不洗澡，连茅房都别想，有需求就吞一颗丹药。这人生会减少多少乐趣？师父，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哇。
谢蕴昭不是很乐意。她比较向往师父那片产出美食的灵田。
“要等到第三境和光？师兄，你当时花了多久突破的？”她问。
“我么，比同门要快上一些。一月不动，七月和光。”他笑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揶揄还在，一瞬令他和十年前的影像又一模一样了，“恐怕很难供师妹参考。”
哦对，这人是天才，不仅是最好的相生双灵根，还是个天生剑心的剑修。谢蕴昭深深叹口气，说：“师兄。”
“嗯？”
“下次你可以直接说，‘愚蠢的凡人哟，你师兄我可是大天才，放弃你的痴心妄想吧’。”她摊摊手，“喏，像这样，我保证立即放弃幻想，准备长期作战。”
谢蕴昭也没想到，卫枕流听了这番话，在怔了片刻后，居然朗声笑起来。
他本如朗月照积雪，皎洁里藏着一丝幽寂，这下一笑，居然像朝阳跃出、春雪消融。
刹那吸引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点太高调了哥。
天权峰向来热闹。剑光起落，人来人往，而现在，这些往来的人们都纷纷将目光投来。他们用眼睛隐秘地看一看卫枕流，再仔细往谢蕴昭脸上转一圈，像要细细探究她每一个毛孔。
惊讶的情绪在暗涌。
咦，那不是天枢峰的卫师叔？他旁边那个……
呀，是卫师兄……
莫非天枢峰哪位师叔又收徒了？
能叫卫师兄亲自带领的，莫不是……
谢蕴昭听不清每一句话，但那细细密密的碎语汇聚起来，总有只言片语往她耳朵里钻。对了，她吃了师父七串糖葫芦后，好像比以前耳聪目明许多。这下想不听也不行了。
“……师兄，你别笑了。”等了半天，没等他停，她只能叹气提醒，“你再笑下去，明天北斗仙宗的头条新闻可能就是‘新入门的凡人弟子缘何令本门天才狂笑不止？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了，你好歹注意一下自己高岭之花的形象……”
结果师兄刚略有平息的笑声又扬了起来。
谢蕴昭有点头疼。这人是身怀魔气的，就不能克制一点、低调一点吗？笑抽了，把魔气笑出来怎么办？他俩一起被北斗仙宗轰杀成渣？
“师兄，你再笑下去，我就自己走了。”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笑声渐息，而后冷不丁一声——
“长乐。”
淡如流云，自然似风。像是随手扔出两枚珠玉，砸出一点不惹人防备的响。很容易就叫人回头。
她等了几秒。
“师兄？你是看见什么熟人了吗？”
回头，略有疑惑，眼神还带点随意。
卫枕流注视她片刻，面上笑容似有一瞬淡去。
再看他，又还是那么笑着，像没有任何不同。
“……不，约莫是错认了吧。”
他往前走，走到谢蕴昭身前，一袭月白法袍随风飘扬。法袍上面布满细腻云纹，得靠近了才看得到。这些花纹都绞以极细的金丝，在阳光中仿佛细密的龙鳞一般闪闪发光。
“我带你去登记处。”卫枕流说，“师妹，跟上。”
*
北斗仙宗是数一数二的大门派，门内作风也相当土豪。对新入门的弟子，无论资质如何，都会发下两套基础法袍，法器则有飞行法器、防御法器和通讯玉佩，而辟谷丹和清尘丹则是每周一发。
突破第一境辟谷境之前，弟子们不分出身，统一穿着淡青色镶墨绿边的窄袖短衣，以木钗或墨绿发带束发。
第二境不动境的弟子则统一穿着淡黄的法袍。
第三境和光境开始，法袍的颜色就固定为月白，并以镶边颜色区分峰属。如天枢峰是月白镶金边的法袍，而天权峰的镶边则是石青色。
谢蕴昭跟着卫枕流去到一处二层楼高的木制建筑，顶上悬挂玉色牌匾：绣云坊。
“绣云坊负责制作师门上下所需的法袍，除了基础制式外，也有一些是不错的防御类法器。”卫枕流说，“不过，若需要更好些的法袍，就要委托玉衡峰的同门了。”
这时，门口那面绣海上日升流云屏风后，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卫师弟，你这话我可听到了。其他暂且不论，你身上的鲛绡龙鳞缂丝纯阳道袍是谁裁制的来？”
一道人影转出来，笑着说道。
“孟师兄。”卫枕流失笑，“如果知道今日是孟师兄当值，我断不会当面说绣云坊坏话。”
被称作“孟师兄”的男子身材高大，国字脸，面白无须，双目炯炯有神。但和他粗犷的相貌相反，他言行文雅，装扮也很讲究：玉簪高冠、白衣蓝袍，还配有精心搭配的饰品。
“这位是天权真人座下真传，孟彧孟师兄，也是绣云坊的首席制衣师。”卫枕流介绍说，“孟师兄，这是冯师叔新收的真传弟子，谢蕴昭谢师妹。”
“冯师叔？这可真没想到……”
孟彧动了动两条粗而有型的眉毛，神色有些古怪。他忽然问：“测定资质了吗？”
谢蕴昭才说了一声“我还”，就被师兄抢了话。
“还没有。我想先带师妹打点好需要的东西，最后再去测定资质。”卫枕流替她回答，“能被冯师叔看重的弟子，想来资质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看了眼师兄，有种前世她妈带她去医院看病的错觉。每次医生问问题，她妈就抢着回答。这么一想，师兄那端然带笑的脸竟透出几分慈爱。
噫，可怕。
“嗯？”孟彧看看他们，挑起了眉毛，“卫师弟，你对谢师妹倒是挺上心。”
“毕竟是我天枢真传。”卫枕流从容答道，“既然孟师兄在，那师妹的法袍还有乾坤袋便要麻烦孟师兄了。”
“乾坤袋……哈哈，好，我知道了，交给我就是。”孟彧微怔，而后爽快地应下来，“卫师弟，你且在厅中喝杯茶，我带谢师妹去后院裁衣。”
*
孟彧在绣云坊里极受尊敬。凡他经过之处，都是一片行礼问好之声。
看得出，绣云坊里的众人都真心仰慕这位孟师兄，更有许多手执针线、量尺的绣娘像见了偶像一般激动。这首席裁衣师的名头，应当是名副其实。
有云鬓宫装的长裙女子手捧绣品，笑道：“孟师叔可是需要入门弟子的法袍？我去库房取来。”
孟彧摆手道：“不必，我亲自为谢师妹裁两套。”
女子一怔，看一眼谢蕴昭，微微点头：“原来是谢师叔。”
谢蕴昭皮厚，笑眯眯应了声，留下身后一片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八卦。
她跟着孟彧到了后院一处天井。院里日光照着中间一口白玉砌成的水井，还有井边一棵高大的乔木。井中有水，微微荡着波光，折射成了叶片丛里的光斑。
“谢师妹，站好了。”
做什么？谢蕴昭张口还没出声，就见孟彧伸手一指，旁边的水井里就飞出一道清凌凌的水柱，从上往下将她浇了个通通透透。
井水微温，倒是不冷。等她伸手一抹脸，发现浑身水汽已然干透，只有头发散下来，其中凝结的海盐被冲干净了，令头皮一阵舒爽。
谢蕴昭眼睛一亮，问：“孟师兄，这是什么法术？难学吗？”
“这？这就是普通的驭水决，辟谷境初阶便能施展。”
听上去不难。谢蕴昭心想，要是学会驭水决，哪里还需要担心在启明学堂洗不了澡？不过这里井水温度适宜，不知道山上有没有温泉，淋浴还是没有泡澡舒服……
她在这头暗自琢磨，孟彧则凝神观察她的相貌和体态，最后微微一笑，显然已是胸有成竹。
“尺素剪来！”
他左手一伸，便有一把红色剪刀落入掌中；右手一挥，一匹青色布料便凌空展开。
只见孟彧双手挥舞，布料翻飞如蝶，很快就裁出几块料子；而后他抓住布料再用力一抖，右手现出粗细不一几根银针，飞在半空，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上下翻飞，绣出细密针脚和精细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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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孟彧忽地长舒一口气，伸出右臂，便有两套青色法袍缓缓飘落在他手臂上。与此同时，旁边一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门口富丽的大红牡丹花鸟屏风。
“谢师妹且去换上道袍，看看是否合身？”
孟彧显然起了兴致，将道袍交给谢蕴昭，又盯着她琢磨不停。
他喃喃自语：“我得去挑一个合适你的乾坤袋来……要不要再配些首饰？嗯，我看是要的。谢师妹年纪尚小，不适宜浓妍华饰，但也要有些雅致不失活泼的饰物才好……”
饰物？谢蕴昭耳朵一动，想也不想，立刻推辞：“多谢孟师兄好意，但我刚入门，师父也穷得很，实在没钱……”
“记在卫师弟账上便是。他带你来不就是这个意思？便是没这个意思，我也会叫他认下这个意思。谁也别想破坏我的品味！”孟彧大手一挥，“我想到什么合适谢师妹了。我去去就来！”
他兴冲冲地走开了。
谢蕴昭只能对着手里的道袍干瞪眼。
“好吧，那么问题来了——我还会穿女装吗？”
事实证明她会。
孟彧做了两套不一样的款式，一套是窄身长裙，绣了红莲金鲤；一套是短衣长裤，绣夭桃小鸟。两套衣物都是符合规制的淡青色，但孟彧绣的图案生动传神，连谢蕴昭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挑衣裤的那套穿好，束好腰带，抱着剩下那套法袍，走到房门正要伸手去推……
嘭——！
要不是她身手灵活、堪堪往后一跳，那雕花大门肯定已经正正拍在她脸上！
逆着光看不大清，谢蕴昭眯眼只见一个梳着双刀髻的白衣女子，手里还高举一根长鞭——
啪！啪啪！啪啪啪！
谢蕴昭转身就跑，在屏风后面躲起来，心想这是什么情况？
“小贼休要嚣张！”
身后鞭声竟如雷鸣！

第14章 绣云坊
谢蕴昭往前一扑，就地一个前滚翻，滚到屏风后，爬起来继续跑。
“还跑？！”
女子厉声喝道，同时长鞭一扬，毫不犹豫地打在屏风上。可惜这屏风还是双面绣的，现在只听“嘶啦”一声，屏风面泛起阵阵白光，干脆地撕裂开来。
赶在整架屏风倒下之前，谢蕴昭已经抱着剩下的一套法袍，飞快往里面跑去。那鞭子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每每被她险而又险地避过，只把诸多茶杯、瓷器、桌椅打得七零八落，还毁了墙上挂的书法和绘画。
“小贼！将宝物还来！”女子喝道。
[【可选任务】建设和谐师门
任务内容：传播爱与和平的理念
请受托人说服蒋青萝停止对你的追杀，并领悟爱与和平的真谛。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和师兄撒个娇。
任务时限：10分钟。]
爱与和平？撒娇？！谢蕴昭在疯狂逃窜的晃动视野里艰难看清面板内容，惊得脚下一滑就摔了出去，正正好躲过头顶飞出去的鞭影。这姐姐也太剽悍了吧？！
“美人姐姐我真没拿你东西！”谢蕴昭连滚带爬地跑，不停借用屋内摆设当躲避物，后果就是屋内一片狼藉，堪比龙卷风过境。
蒋青萝游刃有余甩着长鞭，更像猫戏老鼠，冷笑道：“你不过一介凡人，若非变卖宝物，哪来的银钱买上这上好法袍？识相将东西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命！”
“冷静冷静，你看你这么好看这么厉害的修士，想问题是不是也该更有深度一点？”谢蕴昭看出她留了力，赶忙抓着空隙苦口婆心一气说完，“我今天刚来师门啥都不懂是孟彧师兄带我来裁衣的所以我想偷也没时间偷你啊姐姐——！”
“大胆，你叫谁姐姐！”
“姐姐你关注下重点啊！”
鞭声又密集尖啸起来。谢蕴昭被鞭声震得耳朵发疼、眼前发黑，心里也有些冒火，讽刺道：“怎么姐姐你年纪轻轻，脑袋就已经僵化了么？”
边说，她边挑着空隙左钻右跳，绕着又飞快跑到门口，顺手拿张凳子用力往身后一扔，头也不回奔出房门。
女子劈手将凳子打得粉碎，却反而犹疑了：“哎！我真的看着很年轻？”
谢蕴昭：……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喘了口气，转身露出个标准营业式微笑，身体却绷紧时刻准备逃跑，“姐姐你一看就正值花信，青春貌美体态修长健康有活力，是个了不起的女修！也不知道谁这么不长眼竟然敢偷姐姐的东西，换了是我，只会对姐姐惊为天人丝毫不敢冒犯，哪敢惹姐姐不高兴呢！”
蒋青萝停在原地，被她说得面色欣喜，唇边眼看要绽出个笑。
“算你会说话……不对！你这小贼竟敢满嘴胡言戏弄于我！”
笑没出来，怒气已是满脸。蒋青萝像是想到什么，竟然比之前更震怒，周身气势震得瓦砾都颤动起来。
这姐姐神经回路不太对啊！谢蕴昭隐隐觉得“蒋青萝”这名字耳熟，却不及细想，只能再度专心逃命。
没跑出几步，身后便有尖啸响起。她心头灵觉猛然一震，想也不想便往旁边用力一扑，骨碌碌滚了两滚。
轰——
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赫然炸开了一个足球大小的凹坑。
谢蕴昭张了下嘴，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事已至此，看来她已经不能藏拙了。出来吧，她的杀手锏——
“师兄救命啊——杀人啦！我……”谢蕴昭都没爬起来，直接趴在地上就大声呼救。
风声。
余光里好像只是一道衣袖轻轻一挥，刹那就将鞭影击退，而蒋青萝更是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借助廊柱才落地站稳。
“师妹，没事吧？”
卫枕流站在她身前，身姿如玉，正关切地看着她。他月白的衣袍下摆才堪堪随着刚才的动作而落定，带起细微的尘埃。
谢蕴昭一嗓子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得咳嗽起来。
这也来得太快了吧？！她连感情都还没酝酿到位……
[10分钟时限到，任务“传播爱与和平的理念”失败。
失败惩罚：和师兄撒个娇。
开始倒计时：30秒。
注：20分钟内未完成，受托人将被五雷轰顶。]
撒、撒个娇是怎么个操作……谢蕴昭不由呆了呆。
卫枕流没等到她回答，眉目中更带上忧色。他干脆伸手将她拉起来，问：“伤到了吗？”
谢蕴昭才回过神，心里琢磨着任务，心不在焉地咧咧嘴：“精神损伤算吗？不算的话就没事。”
蒋青萝在对面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我若存心伤她，她还能有命在？卫师弟，你在发什么疯？”
她还待说什么，却被人打断了。
“发疯的是你才对！”
卫枕流还没说话，姗姗来迟的孟彧就铁青着脸呵斥出声。
“蒋青萝，我看你才是发什么疯！绣云坊里对低阶弟子出手，你是把师门规矩忘了个精光不成？”
高大刚猛的孟师兄提着一只黑色嵌螺钿首饰盒匆匆赶到，一脸细弱的愤愤，质问：“你这是做什么？”
蒋青萝高高扬起一双浓密的英眉毛，答道：“我做什么？这小贼先偷我宝物，再是抵赖狡辩。她犯我在先，我如何不能出手？”
“宝物？什么宝物？”孟彧一脸莫名其妙，气笑了，“蒋青萝，你都修到第四境无我境了，人家谢师妹这才入门第一天，连基础功法都没学！她哪儿来的时间、哪儿来的实力偷你什么宝物？简直荒谬！”
蒋青萝冷笑连连。她长了张容长脸，五官线条硬朗，这么一笑便将其傲慢展现得淋漓尽致，还带点神经质。
“这还真不一定。孟师兄，你可知我丢的是什么？”
“丢的什么？”孟彧皱眉，没好气道，“这里谁又贪图你什么了？直说便是！”
“直说？行。”蒋青萝手里挽着长鞭，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吐出四个字：“人参娃娃。”
咦？谢蕴昭心思一动，仔细看了看蒋青萝那阴沉的脸，想起来了：哦，是这么回事。这就有点意思了。
“……人参娃娃？”
当孟彧还在皱眉思索时，卫枕流却面露了然，反问：“《四方珍奇录》中记载的人参娃娃？”
“哦？没想到卫师弟还有些见识。那想必你也该知道，为什么我能肯定是凡人弟子偷拿的。”蒋青萝站直身体，指着谢蕴昭说，“将她交出来，我便不与卫师弟计较，不然……”
卫枕流微微一笑，近乎温柔地问：“不然如何？”
紧接着，他面上的微笑便一敛，冷冷道：“又与我何干？”
“你……！”
显然，这是个蒋青萝意料之外的回答，甚至连孟彧都惊讶地看着他。
天枢真传卫枕流——这位才入门十年的同门师弟，给他们的印象从来是温雅从容、不骄不躁，做事很有分寸，从不插手别人闲事。一点不像个剑修。
蒋青萝是摇光弟子，而摇光弟子向来是“骄横”的同义词。她原本笃定卫枕流不会驳她面子，不料却被大大打脸，顿时下不来台，眼看就要扬鞭再打，体内灵力也沸腾起来——
“这位蒋师姐，我没拿你的人参娃娃，你就是把我打死了也没用……哇啊，别这么凶嘛。”
谢蕴昭被狠狠剜了一眼，不由讪笑两下。她此前被师兄护在身后，现在也只探出半个身子，以一种绝对安全的姿态面对这个把她追得到处跑的女人。
“蒋师姐说的人参娃娃，便是那‘千载有型、万载凝魂’，食之可洗筋伐髓、延年益寿的天地灵物吧？”谢蕴昭说，“可遁地而行，不受五行灵力束缚，只能以盐水浸泡，并以纯银盒子封存，服用时须以一千年以上的石钟乳调和的那个？”
听她说得如此详细，在场几人都不禁侧目。
蒋青萝更是一愣后勃然大怒：“好哇，果然是个识货的小贼！”
“我没偷。”谢蕴昭摊手，“既然那人参娃娃必须用纯银保存，我总要连盒子一起拿吧？但蒋师姐请看，鄙人目前尚未拿到任何一件空间类法宝，我拿了放哪儿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变卖了？这绣云坊孟师兄亲手制作的法袍，岂是你一个入门弟子买得起的！”
“蒋师妹，你讲些道理！钱是卫师弟付的。”孟彧一甩袖子，很受不了地走开几步，以示不想和她站在一起，“你以为谁都和你们摇光一样横行霸道，见了宝贝就要抢过来？”
蒋青萝冷笑连连，并不说话，心中不以为然。她出手看着厉害，其实留了力；真要打杀一个凡人弟子，对方还跑得了？只是做个样子，将她小小教训一番、吓唬住了，才好带回摇光仔细询问。
谁料被两个同门坏了事。蒋青萝懒得解释；他们摇光的理念向来是硬碰硬，谁耐烦讲什么大道理？
但现在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喂，”她阴沉着脸，“你说没见过人参娃娃，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灵物？”
“刚才师兄不是说了么，《四方珍奇录》记载了。这书凡世也有，算不上多么稀奇，我们都当游记看。”
谢蕴昭神色懒洋洋的，还有点似笑非笑。
“蒋师姐，念在你初犯，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计较，还免费再送你个消息……既然是人参娃娃这样珍贵的事物，想来你也该在银盒上留了什么追踪手段，才被引来了这绣云坊。”
她说：“可你也不想想，人家知道你抓了什么，特意掐着空偷了，还有本事误导你的追踪法术，不是熟悉的人谁做得到？至少也得了熟人的帮忙不是。要我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赶紧追赃去，时间长了就追不回来喽。”
蒋青萝神色微变。她方才其实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只是抹不开面子，现在被谢蕴昭一说，她心里顿时就有了别的考虑。
“哼……今日的事我记下了！”
她顾不上纠缠，放了句狠话，便架起飞行法器化为一道流光，眼看着是往摇光峰的方向飞去了。
孟彧瞪着眼，见她确实走了，再回头看看院中狼藉，真是满肚子不高兴，愤愤道：“回头就把账单贴到他们摇光的大门上去！砸了我的院子还不赔钱，没门！”
但也有些习以为常的无奈。
北斗仙宗共有九峰，孟彧所属的天权峰最是低调平和。他们大都友爱同门又淡泊名利，偏偏和那莽撞粗鲁、热衷比斗的摇光峰完全合不来。两峰针尖对麦芒，常常是更温和讲道理的天权峰败下阵来。
孟彧碎碎念发泄完，又苦笑一下，对谢蕴昭说：“谢师妹，你实在不该那样说蒋青萝。她这人蛮横霸道，心里一定记恨你了。”
谢蕴昭很淡定：“记恨就记恨吧，我也挺记恨她，就看以后谁有机会找回场子了。”
她能靠自己在凡世里混出来，恃强凌弱的事见得多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服软逃命呗。命先保住了再说别的。只有世家子才会宁折不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将尊严看得比命更重要。
她这样的小老百姓，早就学会了先苟住，再为长远计的本事。
孟彧一愣，却不是为了她的淡定，而是心想这谢师妹尚是凡人，却有胆量说记恨一个第四境修士，不知是对自家仙途很有信心，还是无知者无畏。他又说：“谢师妹要小心，若蒋青萝回去查了一圈却没有结果，可能又会掉头重新怀疑你。”
谢蕴昭笑笑：“没办法，她看着就是个蛮横难缠的角色，没理也要强占三分。能先让她离开就好，不然她怕是还要纠缠许久。”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不算随便推测，而是有前世剧情佐证。
人参娃娃在原著里出现过，还是早期剧情里比较重要的一样道具。
书里写的是，石无患因缘际会救了本门一位出身高贵、灵秀貌美、清冷出尘的师姐，对方很感激他，也有些好感，就送了这人参娃娃给他。正好，石无患识海里的玉简记载了借助人参娃娃洗炼灵根的方法，他就顺理成章更新了灵根资质，立马突破了境界，反杀了欺负他的人，也跌碎了一大堆人的眼镜。
但书里从没提过，这人参娃娃最初由何人取得。
而那高贵美貌清冷出尘的师姐嘛……恰好，也是摇光峰的真传弟子。
更恰好，就是让师兄心心念念、暗恋不成一怒堕魔的心上人。
总之的确是样重要道具，才能凭借“宝物线索”顺利摆脱蒋青萝的纠缠。
想到这里，谢蕴昭就不禁对师兄致以同情的目光：可怜的师兄，你一定不会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强扭的瓜不甜哇，一个人参娃娃又能改变什么？
她望着师兄，默默脑补了一万字虐恋剧情。
卫枕流见她良久不语，以为她是面上逞强、心里后怕，就淡淡出声：“师妹放心，本就是蒋青萝理亏，她不敢再来找你胡闹。”
又说：“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孟师兄，绣云坊可有束发钗环？”
他一旦不笑了，表情看着就淡淡的，眼神的清冷也变得很明显。谢蕴昭回过神，嘀咕说：“师兄你说话怎么跟我外……跟我爹似地。”
孟彧也惊奇，也有了几分了悟：就是蒋青萝现在敢，这卫师弟怕也会想法子让她不敢。天生剑修的脾气，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这是不高兴了。”孟彧想通了，不禁感叹，“我这‘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卫师弟，十年里冷脸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打开那只嵌螺钿漆盒，挑了一只红木簪，亲自给谢蕴昭做头发。他身材比常人更壮硕，指节也颇为粗大，但无论是拈绣花针还是木簪，那十指都像穿花蝴蝶，灵活得让人惊异。
孟彧问：“谢师妹，你实话跟我说，你和卫师弟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是啊是啊，”谢蕴昭托着下巴，用一种极其明显的敷衍语气回答，“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血浓于水情重于山啊。”
孟彧：……
转念又想起那个“撒娇”的任务，谢蕴昭冥思苦想半天，等头发绑好了，她就走到卫枕流身边，犹豫半天，别别扭扭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胡说八道她会，虚情假意也做得，可撒娇……应该是要真心才能过关吧？
“师、师兄。”她抬头看他，期期艾艾，“那、那个……”
卫枕流心情不佳，本一直拧着眉不知道想什么，此时见她吞吞吐吐，手指还牵着他衣袖，像一只笨拙的、跳来跳去、试探着想要信任他的雏鸟……他不由舒缓了神色，眼里那层冷气也融了，成为一点柔和的笑。
“怎么了？”
“刚刚谢谢你……但我还是有、有点害怕，师兄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有点肉麻啊……撒娇是这么回事吧？谢蕴昭心里发愁，脸上也带出了可怜巴巴的神色，倒是意外地和她所说的话吻合了。
卫枕流注视着师妹洗去伪装的面容，在很短的一瞬里恍惚了一下。她真实的样貌其实很好看，尤其是鸦青色的眼睛，像夏日飞花的湖面，清新美丽又充满生机。
“……惯会撒娇。”他有些出神地说。
本来温雅却疏离的声音，忽而整个温软起来，像被南方阳光笼罩的水乡。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抱了她一下，几乎只有衣衫碰到了她。与其说这是个拥抱，不如说这只是虚虚地将人拢着，但即便如此……
有时候，为了哪怕一点点的温暖，人或许也的的确确需要一个拥抱。
旁边，整理首饰盒的孟彧看着这一幕，先是愈发惊异，而后就很困惑地想：难道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不然要怎么解释卫师弟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这还真是个谜啊。

第15章 四九塔
因为谢蕴昭差点挨了蒋青萝的打，孟彧感到很抱歉，觉得是自己中途离去的错。
“作为赔礼，这乾坤袋便送给谢师妹吧。”他歉然道。
“乾坤袋”只是个叫法，实际可以做成各种样式。孟彧挑的是一对秋香色护腕，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很薄，戴上轻若无物。谢蕴昭暂时还用不了，等修炼出灵力后就可以认主并开启了。
卫枕流却说：“不必。但我也不愿拂了孟师兄好意，正好冯师叔他老人家有一些需要的东西……”
他将之前冯延康交待他的零碎事物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眼见孟彧渐渐瞠目，他就重新微笑起来：“就麻烦孟师兄了。”
孟彧哭笑不得：“知道了，回头就找弟子给冯师叔送去。”
*
出了绣云坊，他们又去旁边领了弟子门牌。然后，卫枕流就带她往天权峰上走去。
“师兄，我们现在是去哪儿？最后一件事，是测资质了吧？”
他们走在山间小路上。仙宗弟子都有自己的飞行法器，但辰极岛群峰林立、清雅幽美，山上便自然而然被踏青游玩的弟子们踩出了蜿蜒的小径。
“不错，就是要去天权峰西侧的四九塔测定你的修仙资质。”
卫枕流走在前面，白袍纤尘不染，如履平地。相比之下，谢蕴昭就要狼狈一些，额头已经出汗，微微喘着气，不过并不影响她左顾右盼地看风景。
“我一直以为测资质是用仙缘令，难道不是？”她想起书中的设定，“看得见字，就是有灵根，看不见就没有……”
“这是谁同你说的？”
“呃，一个长辈。”
“并不全对。仙缘令只能大致判断一个人的灵根状况，但若想知道得更详细，还是要用上一些手段……嗯，师妹有仙缘令？那是什么样？”
“我什么都没看见。”谢蕴昭干笑一声，有点心虚，“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块光滑的青玉牌而已。”
“……哦？”他忽地停了停，但并未回头，“原来如此。”
“师兄？”
“等等师妹就知道了。”卫枕流说，“师妹，你知道四九塔的名字由来么？”
“反正肯定不是四九年建国。”谢蕴昭嘀咕一句，想了想，“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不错。万物有常、枯荣有序，但我等修士慕道长生，追求的便是那唯一的机会。同样，一个人的灵根虽是天定，但历史上也不乏三灵根、四灵根的天赋平平者，最终能触及大道。而所谓天灵根者……师妹可知道什么是天灵根？”
“就是单灵根，以及属性相生的双灵根。”
“是纯净的单灵根，以及纯净的属性相生双灵根。灵根越纯，修士就越能轻松感应灵气，与天地沟通。因此，天灵根理当是最佳的修仙灵根……”
“但是？”
“嗯？”
“每一个‘理当’，后面不都该跟一句‘但是’嘛。”
虽然看不见师兄的表情，但他应该是笑了一下，所以才慢半拍说：“的确如此。天灵根者世所罕见，但在修仙界数十万年的历史中，也并不少见此类记载。师妹可知道，最终能修炼至第六境归真境的天灵根修士有多少？”
“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
“史册记载，总共九百多名天灵根修士，只有三百余名修炼至归真境。而在归真之后的玄德境只有不到五十人。再往后，一个也无。然而，数十万年来，这世上有过十数万名归真境，三万余玄德境，千余太虚境。这样看来，天灵根究竟又有何过人之处？”
谢蕴昭“呃”了一声，恍然大悟：“师兄，你是在安慰我，就算我到时测试出来是四灵根乃至五灵根，也不要灰心丧气对吗？”
她有点感动了。
“不全对。”
“啊？”
“我是希望，师妹无论灵根资质好坏，既然已经决心踏入仙途，就要矢志不渝地走下去。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本就是迎难而上，又何必囿于所谓天赋高低。”
言谈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三层高的朱红木塔面前。塔身八角，每一处折角下都悬着一只黑铁铃铛；风吹不动，铃垂不响。木塔前挂一牌匾，上书“四九塔”三字。
“师兄，”谢蕴昭说，“谢谢你。”
无论他到底为什么堕魔，无论他会不会真的为了隐藏身份而杀了她，至少现在，她感觉得到，师兄的善意是真诚的。
“随口一说，何须如此。我也不过是看师妹虽然年幼，却才情过人，一时便起了爱才之心。”
卫枕流淡淡一笑，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看不出此前的温情。
“师妹擅书画，饱读诗书，不仅能随口说出‘天衍四九’的来历，更是连《四方珍奇录》这样的古籍孤本也细细看过。也不知道是何等‘薄有资产’的人家，才收藏得起这样的珍本？”
他含笑的目光像羽毛，轻轻地、不经意地在人面上扫过，好似了无痕迹，却留下忐忑的痒意。
谢蕴昭……谢蕴昭能怎么办，当然只能装傻了。
“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我根本没有师兄夸的这么好，只是碰巧听人说过几句，我家当然买不起啦，师兄千万不要误会。”她一脸谦逊，“我曾听人说，修仙便要斩尘缘。所以那些不开心的事、不该记得的事，我全都忘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言下之意：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到底猜到没有，但我估摸着也瞒不了太久，所以我先暗示一下，我很乖的我什么都不会说，所以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就彼此心知肚明，面上装傻得啦。
卫枕流回头看她，仍带着笑，目光却有了幽幽之意。
“斩尘缘么……”
他失神片刻，一声笑叹。
“这一路种种皆是尘缘，如何斩得来？”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谢蕴昭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有些不解，直觉想问，却见师兄已经往前走去。
“师兄！”
出于一股莫名的冲动，她大声喊他。
“何事？”
他面露疑惑，一副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被那股冲动撺掇着，谢蕴昭憋了半天，方才端正神色，严肃说：“师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卫枕流一怔，眼睛微微睁大：“你……”
“师兄，你知道吗？”
谢蕴昭深吸一口气。
“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活在世上就必须多笑笑、多开心开心，不然是浪费资源，说不定会遭天谴的。”
“毕竟师兄长得这么好看，不笑多浪费啊！”
卫枕流：……
他神色转淡，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哎？哎？师兄等等我！开个玩笑嘛！”
但他眨眼就没影了——已经进塔了。修士果然比凡人武者厉害很多。
跑过木塔门口时，她听见守门的弟子在嘀咕：奇怪，从没见过卫师叔脸色这么难看，是谁居然能惹得卫师叔生气？
“师兄……！”
嘭——！
谢蕴昭往旁边一跳，避开了那道直直冲她飞来的黑影，等那东西重重砸在地上后，她才看清——
原来那不是个东西，是个人。
还是认识的人。
谢蕴昭稀奇道：“今天是怎么了，不是我在地上滚，就是别人在我面前滚，难道今天是黄道适宜打滚日？”
她蹲下身，拍了拍那人的胳膊，问：“石无患，你还好吗？”
“……谁？”
石无患倒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咬牙爬起来。他脸色煞白，唇角带血，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只以余光打量她。
“我，谢蕴昭，打钱。”
谢蕴昭也跟着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塔内情景，奇怪地发现师兄不见了。
石无患保持不动足有五秒钟。
“……谢谢谢谢兄？！”
他在这猛力一扭头，差点没把脖子拧掉。等看清了她，他先是怔怔，继而难以置信，茫然道：“你怎么在这……不，你，你是女的？”
“是啊，所以打钱吗？不打的话，能否劳驾解释一下情况？你跟谁打架呢？”谢蕴昭假笑道。
“你又是哪来的小弟子？”
有人冷冷出声。
谢蕴昭抬眼看去。她嘴上虽然说得轻松，举止却慎重，只站在门口不肯进去，言笑间已是目光流转，观察了一圈塔内情形。
这里最中央立着一块纯黑的石头，形状不规则，大约一人高，没有底座却立得很稳。黑石旁站着两名一脸无奈的白衣弟子，衣衫镶边是象征天权峰的石青色。
在门口和石头之间，分散着七八名青衣弟子，制式和谢蕴昭身上穿的一样，应该都是来测定灵根的新入门弟子。
但在青衣弟子中间，还站着另一名白衣弟子。
也就是刚刚出声的人。
他二十来岁，面容清瘦，神情冷淡，目光对上谢蕴昭，在她衣服上多停了一停。
“无关人等，暂且退下。”他重新看向石无患，“这是第一击。”
他右手背负，左掌竖起，声音毫无感情色彩。
“石无患，我已经说过，你不仅是五灵根，还是五灵根里也资质最差的浑浊杂灵根。你若要入门，就先接下这三掌。”
他背后那两名同门弟子面带忧色。一人出声说：“韩师兄，之前颜师叔说了，五灵根做个杂役弟子也不是不可……”
“我既然负责最近一轮的弟子招收，就要按我的规矩来。”韩师兄的语调依旧平直，却让背后两名弟子噤声不敢多言。
不让石无患入门？这韩师兄又是谁？谢蕴昭有些惊讶。原著里有这段剧情没？她努力想了想，没想起来。一个好几年前看的大长篇修仙文，细节记忆缺失也正常。
“石无患，你可仍要坚持入门？”韩师兄问。
“要。”石无患捂着胃部，神情倔强，又低声说，“谢兄……谢，谢……唉，你别管我，省得连累你。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我没担心你，我们交情没到那步——谢蕴昭很想这么说，但她终究只是耸耸肩。
“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回见。
[【强制任务】建设和谐师门
任务内容：真正的勇士，应当能人之所不能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为石无患鸣不平，揍韩启一顿。
B．与石无患共患难，被韩启揍一顿。
C．发扬和谐精神，平息韩启与石无患的矛盾。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选择倒计时：30秒。]
“……我就，我当然，”谢蕴昭面目扭曲了一瞬，“不能放着你不管啊，石兄！！”

第16章 灵根资质
——我当然不能放着你不管！
一句话掷地有声。
也让全场鸦雀无声。
众弟子神色迥异；有人面露敬佩，有人深觉感动，也有不屑一顾还讽刺一笑。
“大胆！韩师兄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退下！”
出声的是韩师兄背后的一个白衣弟子。他看似在呵斥，其实在给谢蕴昭打眼色：别多事，赶紧躲开。
这是一个阶级的社会。凡人有世家和王权，甚至世家自己还细细分了九品；修仙者和妖魔的存在不仅没有模糊阶级的边界，反而形成了新的阶级。
一言以蔽之：实力为尊，弱肉强食。
修仙界表面论资排辈、长幼有序，其实深层的尊卑逻辑还是修为高低。
比如天枢峰上常年靠着香案睡觉的掌门。
比如后山里闭关清修，十数年难得一见的老祖。
没人敢在他们面前放肆，就像区区辟谷境的青衣弟子，理应在至少第三境修为的白衣弟子面前噤若寒蝉一样。
但今天就有两名青衣顶撞了白衣。第一个五灵根的男弟子还勉强说得过去，毕竟他是为拜入师门而竭力挣扎。
而第二个……这刚进来的小弟子，怎么敢主动揽事上身？
是路见不平、心怀侠义？是和那俊俏少年情深义重？也有人注意到了她衣服上的精细绣花，以及她面上轻松自在的微笑，便认定了她有后台，所以态度如此强硬。
那一边，韩师兄偏头打量着她。他神情始终漠然，让人猜不透他是什么想法。
“你要如何？”他的语气毫无变化，“这石无患乃浑浊五灵根，连突破第二境都异常困难，收入门中只能让师门蒙羞。你是哪位师长的弟子，这么不懂事？”
“浑浊五灵根？”谢蕴昭一愣。
灵根讲究纯净度，越纯净越好。譬如天灵根是一点杂质都不含，而“浑浊五灵根”，顾名思义，就是每一灵根都含有大量杂质。
原来石无患不仅是五灵根，还是五灵根里最废的？
一愣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恍然：也对，逆袭嘛，不最废，怎么能最爽？不重要，现在需要思考的是怎么搞定韩师兄。
“韩师兄，我曾听人说过，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等修仙求道本就是逆水而行，又何必在乎多一个浑浊五灵根？”谢蕴昭现学现卖，将师兄说过的话改头换面搬出来。
韩师兄冷笑：“灵根、心性、机缘，少一样都难成大道。什么猫猫狗狗都收，当我北斗仙宗是什么垃圾堆？”
说罢，他懒得再理，直接喝道：“石无患！刚才你答应接我三掌，接不过就甘愿滚出去，现在却缩在旁边，让女人给你出头吗？”
石无患心思复杂，这会儿又正是情绪纷乱的时候。听韩启这么说，他顿时露出屈辱之色，拳头握得咯咯直响。
“好！说好的三掌，我要是接下了，你就不能反悔！”
他咬着牙，就要踉跄着上前，却被前方那身量高挑的青衣少女伸手拦住。
“大哥，你照照镜子，什么三掌，再来一掌你就去天上修仙了好吗。”
她回头没好气地说，略有不耐。
“女人如何，男人如何？韩师兄，恕我无知，莫非这世上的女修士都大大不如男修士？原来北斗仙宗的师长们都是男修吗？”
谢蕴昭反问道。
韩启一噎。哪怕他心里是这么想，当面怎么敢承认？师门里修为不凡的女修多的是，那洞明峰峰主更是三大上人之一，要是被她们知道了还了得？
“不知所谓！”他只能用恼怒含混过去。
“那我便继续说了。”她见好就收，笑道，“韩师兄只看见石无患灵根不佳，却没发现，他这人身负大机缘吗？”
“大机缘？什么大机缘？”韩启狐疑。
“其一，石无患这人是平民出身，这一辈子本该庸碌而过，但他却因缘巧合下得到仙缘令，还发现自己有灵根。其二，天下修仙门派虽然不多，却也绝对不少，他偏偏就能得到北斗仙宗的仙缘令，还靠自己顺利找到了宗门。其三么……”
青衣少女笑眯眯的，指了指自己。
“在他面临被逐出师门的危机时，有人愿意出来帮他，这便是第三个机缘。以小见大，可见他这人运气很不错，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得到。”她大言不惭，“焉知今后他不会得到什么法子，提高自己灵根的品质呢？”
此言一出，韩启不以为然，石无患却心头大震。他识海中的神秘玉简的确记载有洗练灵根的方法；谢蕴昭的话，究竟是无心，还是……
“强词夺理。”韩启连连摇头，却终究又看了看谢蕴昭身上的法袍，还有腕上的法器，皱眉不语。
谢蕴昭看出他的动摇，笑道：“不如这样，韩师兄与我打个赌吧？我若赢了，还请韩师兄高抬贵手，放石无患入门。否则，便是韩师兄赢，韩师兄要如何处置石无患，我绝不再多一句嘴。”
她面上自信，心里发虚。这纯属硬着头皮出招。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短时间内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总不能把石无患打晕了拖一边？那估计这位逆袭流主角就直接被扫地出门，她也当场五雷轰顶而化为亿万年后一滴石油。
幸好韩启问了：“赌约？”
“我初来乍到，也没什么本事。不如这样，就赌石无患能不能在十年内晋升第五境神游境，如何？”
第五境神游，是修仙者一道分水岭。古往今来，能突破神游的修士无一不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五灵根说要十年突破神游，无异天方夜谭。
但谢蕴昭清楚，书里的石无患可是九年就神游了，还刷新了修仙界的记录。
韩启自然只当她信口胡说，不由一哂，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忽然一愣。而后，他不着痕迹地往边上高处看了一眼，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惊讶。
“……十年太长了。”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口风，语气也有所软化，“我看师妹你是来测定灵根，不如就以你的测定结果为赌约内容。如果师妹的灵根不多于两指，且纯净度大于八成，便是师妹赢。”
一种属性的灵根叫一指，两指灵根就是双灵根。这一提议看似简单，但韩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虽然楼上那位的意思是……但毕竟峰属不同，他也不想完全对那人言听计从。他已经听从那人意思为难石无患，再硬生生转变态度，岂不是让其他人看笑话？
有赌约作理由就不一样了——输赢都有个说法。而选择谢师妹的灵根资质作赌约内容，韩启也有一番盘算：灵根资质一看灵根属性数量、二看灵根纯净度，但有人是高纯度的四灵根、五灵根，有人是浑浊的双灵根，则孰优孰劣？没有定论。
唯有一点共识：高纯度的双灵根和单灵根是绝无仅有的上好资质。如韩启提出的“不多于两指、且纯净度大于八成”则算绝无仅有的资质，门内早就拉响礼炮昭告天下，告诉整个修仙界北斗仙宗又多了个修仙奇才，其他人都别打主意。
这是整个修仙界的传统。如西北龙象寺那位行者，如北面剑宗那位首徒……再比如这辰极岛天枢峰上那名剑心天生的剑修。
韩启又瞥了一眼楼上。谢师妹应当不是那位一般的绝世天才，他得罪得起。即便猜错……猜错也有猜错的说法：他看出师妹天资绝伦，为保全自家颜面才选了个好看的输法。
韩启觉得自己很聪明，不禁流露些许笑意。
他问：“师妹可敢一赌？”
谢蕴昭说：“赌了。”她心想：输了就当场耍赖，大不了扑在石无患身上表示同生共死同舟共济同命鸳鸯……呸呸呸，反正为了活下去，人不需要律法之外的底线。
韩启便侧身让出道路，说：“师妹，请。”
正中央竖立的黑色石头沉默着展现在她眼前。
谢蕴昭走过去，半途却听有人叫她“谢娘子”。她没被人这么叫过，情不自禁一个哆嗦，回头果然看见石无患复杂的神情。
“谢娘子，今日恩情，必不敢忘。”他说。
这话你是不是在原著里说了好多遍，每一个听到的最后都成了你的红颜……谢蕴昭很想让他千万不要脑补太多，但人家什么都没再说，就那么目光幽幽地瞧着她，她也只好点头微笑。
守着石头的白衣弟子对她很客气，问她要了弟子令牌。深蓝色的玉石里有无数细小的银沙，宛如深蓝的夜空，的确是真传弟子的令牌。
但……
“这……啊！”
察看令牌信息的白衣弟子叫了一声，立即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怎么了？”韩启问。
“没、没什么！”弟子慌忙回答，将谢蕴昭的令牌放在石头一旁。
一丝光线从石头上延伸出，包裹住令牌。
“谢师叔，这是玄灵玉，是特意炼制来测验灵根的法器。将令牌与它联系上，就能录入师叔的灵根信息。”白衣弟子退开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叔只需凝神观察这玄灵玉就好。”
其他弟子也都退开几步。
谢蕴昭站在玄灵玉前。它表面看着很粗糙，丝毫不像细腻的玉石；如果仔细看久了，会感觉那片毫无反光的纯黑宛如黑洞，似乎要把人吸进去。
她静静看着它。
渐渐地，一粒火光从纯黑中生出。
火光烧成熊熊炽焰。火焰刹那成海，铺天盖地；光焰拔高，从火海之中又突然抽出一截树木枝干。
“怎么有火……！”
周围有人惊呼，旋即就被几名白衣弟子制止，但他们自己明明也在低语。
谢蕴昭站在距离火海最近的地方，只看着，一动不动。
半透明的“树枝”缠绕着火龙，看上去仿佛盘虬的腊梅枝干。不知道为什么，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枝干——有一瞬间，她确确实实触摸到了树枝粗糙的表面。
霎时，“树枝”上开出了点点淡红色的花——是火苗！火越烧越烈，“花”也越开越多，几如繁星。
火焰越拔越高，最后聚集在一处，形状……竟然有些像龙头。当它垂下“头颅”，露出两点格外明亮的金焰，那就像是龙的眼睛。
再盯得久了，“龙眼”之中似乎有隐约的花的影子……像是莲花。
意识到这一点时，谢蕴昭居然脱口“啊”了一声，脑海最深处飞快地闪过去了什么模糊的影子。
就像受到惊吓，面前的景象倏然消失不见，让人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再看玄灵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纯黑的大石头变成了红色，如玛瑙般晶莹剔透；红色之中，又凝着一株翠绿欲滴的植株。
看着好像……
很值钱的样子。
像一块巨型的琥珀。不知道拿出去卖能卖多少？一定赚翻了。跑惯野外的谢护卫，本能地感到一丝遗憾。
“是、是最纯净的双灵根……相生双灵根！是天灵根！”
一名白衣弟子梦游般地喃喃着。
“还出现了异象……是异象伴生的火木相生双灵根！”

第17章 选择
火木相生双灵根？
那是什么？
异象是什么？
相生双灵根是不是很稀罕？
一片嘈杂中，谢蕴昭回头看向韩启。这位韩师兄也是怔愣不已，只勉强维持心神稳定，却又不由自主说：“竟然……有异象伴生的天灵根……”
“韩师兄，承让了，看来是我赢了赌约。”她松了口气，感慨自己再一次死里逃生，竟然都有点习惯了，“那么石无患……”
“他想留，就留吧！”
[任务“能人之所不能”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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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启却还有话要说。
他拱拱手，双眼紧盯着谢蕴昭，问：“谢师妹，我有一个问题。敢问谢师妹的师承是……？”
“家师姓冯，上延下康。”
韩启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长舒一口气。他眼神变得分外复杂，有些惊讶，又有些了然，还有很多的感慨。
“果然是冯师叔。”他微笑起来，“我便直说吧，谢师妹。按师门规矩，你还没有正式行拜师礼，师徒名分未定，之前无论有何约定，都可重新商量。以你的资质，必然有许多师长愿意收你为真传弟子。”
口气里透出一丝努力掩饰也掩饰不住的迫不及待。他紧盯着谢蕴昭，仿佛格外希望她答应这个邀请；那热切的程度，似乎并不仅仅因为她的资质，而更像希望得到一种……认同。
“重新商量？就是重新拜师的意思？”谢蕴昭狐疑地看着他，“难道北斗仙宗还有哪位师长做的糖葫芦比师父更好？”
韩启一愣，摸不着头脑：“糖葫芦……？”
“看来没有。那就是灵田里种的食物种类更丰富、口感更好？”
“食物？我辈修士餐风饮露，不食五谷……”
“那就是也没有。我师父什么都有，其他长辈们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要重新拜师？”谢蕴昭大摇其头。
韩启又呆了片刻。他有些懊恼，又有些哭笑不得，心中认定是那位冯师叔给师妹灌输了什么奇怪的认知，只要自己跟谢师妹分说清楚，她一定会答应。冯师叔那种情况，怎么能收这么一个天才徒弟？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还想再劝。
“韩师弟。”
声音是从塔楼上传来的。众人不由抬头，见是又一名白衣弟子凭栏而立。在场多是青衣弟子，暂时分不出楼上楼下的白衣前辈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差不多的衣服，楼上那人却穿得格外好看。
韩启脸色微变。他一颗急切的心像突遇一盆冷水，总算想起来自己忘了谁。他抬头望去，半晌才回道：“卫师兄。”
“韩师弟的美意，我代师妹心领了。但我天枢自会照料好师妹，不劳韩师弟费心。”
那人带着微笑。高处的微笑再怎么温雅，也都是居高临下的伪装。韩启对上他的眼神，忽然微微感到后悔：也许……他刚才不该自作主张。但晚了。
卫枕流飘然而下，落在谢蕴昭身边。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石无患，顿了顿，而后略一侧身，正好挡住石无患看向他师妹的视线。
“此间事了，我这就带师妹回去。韩师弟，改日再叙。”
他对韩启微微笑着，语气是众人熟悉的温润柔和，却莫名叫人不敢违抗。
韩启当然不敢违抗。但他转动眼珠，心中那一丝亟待认同的渴望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忍不住就脱口道：“卫师兄，你知道师妹的师承吗！你明知她是火木相生双灵根，怎么忍心浪费她的资质！”
语气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义正言辞的指责。
卫枕流看着他，唇边的微笑淡了一些。
“韩师弟，”他语调还是那么温和，音色却似浸了一层冰水，不刺骨，却让人一个激灵，“不是谁都和你一样，喜欢当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的。”
韩启脸色先是一白，而后整张脸都涨红起来。
*
“然后你就回来了？”
“也不是，我还记得去买把扫帚……但师兄说修士不用扫帚，我就买了扫帚形的飞行器，但要等不动境才能用。”
“不是让你专心种田，别惹是非吗？”
“唉，我也是情非得已……”
夜色自海面侵染而来，带着满身微凉的碎星。这里的天空没有熟悉的银河，一团团星云在辰极岛的上空缓缓旋转。
谢蕴昭在院中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她的打扫工作。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打了个呵欠，觉得有些困了。
[任务“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优秀。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无。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3次
累计点亮星星：7颗]
冯延康的小院叫“微梦洞府”，这块牌匾还是谢蕴昭从满是灰尘的杂物间里拖出来，擦干净重新挂好的。
安静的夏夜，院里点亮了九盏石灯笼，虽然算不上灯火通明，却足够明亮，也很像是凡世的大户人家。
冯延康端了两碗阳春面出来，搁在院里的石桌上，说：“过来吃面。”
谢蕴昭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汤，却被烫得立马吐了出来。
她师父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吹了两下，也喝了一口，结果下一秒就也吐了出来。
谢蕴昭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咳咳咳……失误，失误。”冯延康讪讪的，“快吃面！”
老头子坐在石凳上，一条腿还盘起来，吃得“唏哩呼噜”的，连胡子上都沾了汤和葱花。一点都不像修仙者。
“阿昭，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谁……那个五灵根？”老头子含糊着问，“长得是挺俊俏，但心性不大行。”
“师父您想什么呢。”谢蕴昭无语，看老头子还想说什么，赶紧搪塞，“我喜欢的是师兄那类型！”
老头子立即若有所思。
“对了师父，那个韩师兄是谁啊？”谢蕴昭问。
老头子看她一眼：“卫枕流没和你说？”
“我问了，但师兄说不能在背后说人，让我自己来问师父。”她说。
冯延康沉默地吃了会儿面。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才放下碗，抹抹嘴，说：“十年以前，我从柳州带回来了那小子，打算让他做我徒弟。”
谢蕴昭等了一会儿，只等到蝉鸣，一声声地很响亮。
“然后呢？”
“然后，那小子就去天权峰当徒弟了。”
“为什么啊？”
老头子笑了笑，道：“我有伤在身，空有境界、没有修为，自然不如其他师长可靠。”
对韩启的选择，冯延康其实并不非常意外。只是到底那小子也叫了他四年“师父”。在那件事过后，他就琢磨着，下次挑徒弟一定要挑个性格更合适些的，资质也别那么好的。
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我竟然是一个世所罕见的绝世大天才，堪称璞玉中的璞玉，珍宝中的珍宝。”
谢蕴昭放下碗，深沉地叹了口气，并深沉地打了个饱隔。
“师父，您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惊讶、特别无所适从、特别患得患失、特别不知所措？没关系，我理解您，毕竟我是这么大一个天才啊！您多适应适应，习惯了就坦然了。”
冯延康：……
他看了看手里足有脸大的面碗，再看看徒弟的脑袋，寻思着要不要用这碗测量一下徒弟的脑容量，比如扣上去？
“那韩师兄真是太笨了。”谢蕴昭说，“能当天枢的真传弟子，为什么要去当天权的内门弟子？师父是做的糖葫芦不甜了，还是煮的面不好吃了，还是种灵田不好玩了？难道说，其实是天枢峰和他八字不合？”
“什么八字不合！”冯延康真想把碗扔到她脑袋上了，眉毛连着抽了好几下。
谢蕴昭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冯延康看她一副装乖卖巧的样子，心里顿时软了。他又是沉默了半天，久到院子里都响起蝉鸣了，他才叹了一口气。
“阿昭，你的灵根资质的确万中无一。”他说，“这北斗仙宗里，会有很多人争着想要当你的师父。如果你想走，我不会怪你。”
“师父，您饶了我吧。”谢蕴昭一脸牙疼地说，“那韩师兄都说了，他们不食五谷餐风饮露，既没有好吃的灵田，也不会做饭。我去了会难过死，还不如从天枢峰顶跳下去。”
“……成天就知道吃。”冯延康挥挥手，恢复了正常，还不知道从哪儿掏了根牙签，开始剔牙，“去，把碗洗了。”
“那不也是师父做的。”他徒弟不情愿，“师父，我今天打扫了整个院子……”
老头子立即以手遮眼，假哭道：“这日子怎么过啊没法过了，老头子我被徒弟抛弃，现在又被徒弟欺负啊……”
谢蕴昭眼睛一眯，当机立断，也捂脸假哭：“我也好惨啊，被老头子拎来当徒弟，却累死累活干家务，还被他又打又骂啊呜呜呜……”
冯延康当即跳起来，气愤道：“谢蕴昭！我什么时候打你骂你了！”
“现在就在骂我！”谢蕴昭不甘示弱。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师父，不如这样，”谢蕴昭说，“我给您洗碗，您给我洗碗。”
冯延康嘴角一抽：“这跟各洗各的有什么区别？”
“那怎么一样？”他徒弟理所当然地说，“一个是互相照顾，一个是互不相关，区别可大了。”
老头子又是沉默片刻。他今天晚上似乎尤其青睐沉默。
然后他说：“今天我洗，明天你洗。”
“那也行！”谢蕴昭笑起来，“那师父，我先去睡了啊。我能不能睡懒觉？下周启明学堂开学，我就睡不了懒觉了。”
“对了，师父，我家里以前是个小地主，凡世喜欢叫世家。”她说，“世家有一大堆缺点，比如不事生产还占据大量财富，但也会很看重一些品质。”
“比如尊师重道，还比如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所以，我既然吃了师父七串糖葫芦，答应跟师父修仙，那不管我资质好坏，也不管师父您到底是什么状况，我就会一直把您当师父。”
在九盏石灯笼照亮的柔和夜色里，那个始终无法挺直脊背的佝偻身影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对她招了招手。
“阿昭，过来。”
光线柔和，师父的神情也像是很柔和、很慈祥，每一根皱纹都展开了。
师父一定很感动吧！谢蕴昭这么一想，自己也被自己感动了，乐颠颠地跑过去，等着被夸。
师父果然微笑了，笑脸也十分慈祥。
他一脸慈祥地把两个面碗并两双筷子都塞到了她手里。
“不错，当徒弟的要尊师重道。那去，把碗洗了。”
谢蕴昭呆了一秒，果断转身就要跑。
“师父我睡了晚安……啊！”
老头子一手把她拎回去，还在她背后拍了一掌。
“师父你打我！”谢蕴昭捧着碗，万分委屈。难道接下来的剧本不该是师父感动落泪，从此对她好得不得了吗？
老头子“呵呵”两声，背着手走了，留下一句话晃晃悠悠地飘过来：“不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不叫打，叫你爹揍你。”
谢蕴昭：……
*
一周后，天权峰，启明学堂。
谢蕴昭走在山路上，回头看一眼。再走一会儿，再回头看一眼。再……
她身后那人停下脚步，微微无奈：“师妹究竟有何事？”
金丝白衣，黑发白肤，五官俊丽；眉心红痕如灼，唇边笑意隐隐。不是天枢峰真传卫枕流又是谁？
“师兄，到底为什么是你来送我上学？”谢蕴昭颇为心塞，“来送我上学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一路送到门口？送到门口也就算了，为什么师兄你还要走我后面？”

第18章 启明
“第一，因为冯师叔托我送师妹进学。第二，启明学堂位于天权峰山腰，我自当目送师妹进门才算尽责。至于第三，自然是因为山路陡峭，如果师妹脚下不慎，我还可出手挽救一二。”
面对这直击灵魂的三问，卫枕流不慌不忙，一一答道。
但谢蕴昭更惆怅了。骗谁啊，上次去四九塔，走在前面的人难道是鬼吗？而且就算她真的摔跤，凭他的修为，难道还救不了她？
他这么走在她背后，简直像捕猎者跟在可怜的猎物背后一样。
“师兄，你还是走我前面吧。”。
“……师妹似乎很反感我在你身后？”卫枕流神色一怔。说不好那是意外之色，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不，我其实是为了师兄着想！”谢蕴昭正气凛然，“师兄，你师妹我还没修炼到断绝五谷轮回的地步，今天早上还吃了一堆黄豆，万一走着走着突然放个屁，师兄你不就太惨了吗？”
卫枕流：……
他的惯用微笑都差点裂了。
唉，这些修士就是高来高去太久了，都忘记凡人是什么样了。正常人平均一天要放十多个屁，任你再是倾国美人、盖世英雄，是清贵高雅亦或大权在握，还不都要放屁？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拉撒嘛。
但师兄不愧是师兄，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师妹既然每日食用清尘丹，那即便饮食不断，也不会有五谷轮回之虞。”他说。
却见谢蕴昭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她慢吞吞地问：“师兄，对你来说，直白地说一句‘放屁’原来是这么困难的事吗？”
卫枕流：……
他默不作声，绕开谢蕴昭，走到她前面去了。
“师妹，跟上。”
衣袂飘飘，黑发垂挂如瀑，单是背影就宛若一幅浓丽的水墨画。
谢蕴昭忍不住笑了，心想：骨子里，果然还是非常世家子。
启明学堂修建在仙山里，自然不凡，远比凡世的私塾气派。
建筑的秀丽雅致还在其次，关键是幢幢楼阁与山景浑然一体，楼阁之间相连的栈道很窄，而且凭空而立，两边没有任何护栏。如果只当风景来欣赏，自是令人啧啧称奇；而现在一想到自己要亲身上阵穿梭其中，不免就引发了一阵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启明学堂每年七月开学，头一天要在门口给新入学弟子登记。谢蕴昭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她就一边排队，一边仰望栈道上轻盈来去的同门。
看着是有点渗人。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她伸手挡着耀眼的阳光，眯眼看那以蓝天青山为背景的绳索栈道摇摇晃晃，看了半天，并没看见有人摔下来。
她就问：“师兄，要是有人摔下来怎么办？”
师兄在她身边负手而立，笑道：“那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谢蕴昭：……
“师兄你一定在开玩笑吧？！”
卫枕流但笑不语。
等队伍总算排到她了，谢蕴昭就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奔向大门，又停下来对师兄挥挥手，假装潇洒地说：“师兄再见！师兄快去忙自己的事吧，不要耽误你修炼了！”
师兄微笑着，仿佛完全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温温和和地回答：“师妹好生修炼，六日后我便来接师妹回天枢。如果平时有什么疑问，到时都可与我说。”
……好吧。她只能希望，师兄是真的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或者就算记得，看在他们交情的份上，也不打算把她当个血浆袋吃掉。
*
在门口勾了名字，踏进高高的门槛，面前是一面青灰色的照壁。墙面用颜色不一的鹅卵石拼出一个笔画飘逸的“道”字。
绕过照壁，就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侧是狭窄的走廊，墙上是笔迹不一、疏密错落的文字。有黄衫弟子沿着走廊缓步而行，细细看着一幅幅墨宝。
院落尽头，是又一道大门，门口立着一座白玉石碑，右边抬头是“启明规训”，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
上方一道牌匾：道法自然。左右挂着对联，右边是“天地万物，以无为本”，左边是“红尘百态，作假成真”。
绕过石碑来到门后，就能看见石碑背面也刻有字。有白衣弟子端坐在蒲团上，专心致志地看着碑文，对外界风吹叶落、人来人往都毫无所动。
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悟道。”
她猛地回过头。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幽寂蜿蜒的小路。有青竹萧萧，野花岩石，青石板的缝隙里有几粒野草的种子发了芽。
和她说话的是道路中间的一名青年。他披散长发，身着雾灰色道袍，披一件鹤氅，正坐在青石板路中间，支着小火炉煮一壶茶。
“传说启明学堂的碑文是后山的老祖亲手刻下的，人人便觉得其中必然蕴含了最深奥的道理，只要持之以恒地感悟，就能体悟大道。”
青年用羽扇扇着炉火；风送来阵阵茶香，里面还有香料的味道。
“但事实上，那块碑是老东西当年随手捡回来的，只在开头添了‘启明规训’四个字，就堂而皇之地摆在那儿。你说，年年岁岁下来，那老东西坑了多少代弟子？”
他在清风和茶香中戏谑一笑，提起茶壶倒了两碗茶。
这优雅从容的姿态和微笑，都令谢蕴昭感到了些许熟悉。
“您是师兄的师父吗？”她问。
“是，也不是。”青年抬起眼，露出一双淡青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如此深邃，仿佛有无数奇异的符文在其中回旋衍化，渐渐令人头晕目眩，几乎要迷失在无穷无尽的奥秘之中。
“阿昭，来。”他说，“师叔请你喝茶。”
谢蕴昭移开目光，走过去，在火炉另一边坐好。其中一碗煎茶飘来她面前，清亮的茶汤散发着袅袅热气，表面晃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捧起茶碗，触手却是一片沁凉，甚至让她打了个寒颤。
“师叔，冒昧问一下，我喝了会有什么后果吗？”她问。
青年啜了一口茶汤，语气轻快地说：“自然是灵力爆体而亡。”
谢蕴昭嘴角抽抽：“谢谢师叔，那我还是不喝了。”
青年笑笑，忽然问：“你朝食吃了什么？”
“炒豆芽和枸杞糖粥。”
“昨日呢？”
“酥油饼和豆浆。”
青年叹气道：“看来是日日都有餐食了。我本以为冯师弟不过颓丧片刻，不想二十年来，他越发执迷不悟。我等修仙，求的是长生和大道；不先舍了凡人欲念，还谈何斩尘缘？”
谢蕴昭忍不住说：“如果修仙就不能吃饭，那我宁愿不修仙。而且，师叔您不是也舍不下这碗茶么？”
“果真如此吗？”青年淡淡道，“你且再仔细看看。”
她下意识低头，却见手中茶碗、面前火炉，全都化为青青竹叶，随风四散而去。再一抬头，那披发鹤氅的青年也已然消失不见。
风中只余下一句：“太上忘情，无舍无得。阿昭，你有天赋，但须走正道。”
吃饭哪里不正了？谢蕴昭张口想说，却忽然又一个激灵。
“……你就是谢蕴昭？”
她回过神。
方才的幽径、竹林、岩石和野花全都不见了。她现在明明是站在一处院落中，面前是十几级灰岩台阶，台阶上站了个神色阴冷的白衣弟子，身后是一栋二层高的木石建筑。
那是谁？
她回头一望，发现身后也是一截台阶，再往下又是一层平台，隐约能看到有人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座石碑。她刚才应该是站在那里才对。
“小姑娘，听说……之前就是你落了我韩师弟的面子？”
她眼前一花，正对上一张男人的脸。这张脸肤色微黑，脸颊上一团烫伤似的伤疤，眼神里有种令人不适的亮光。
他在微笑，笑容却透着一股阴狠；声音轻柔，像毒虫缓缓在人的骨头上爬。
“你是谁？”她退后一步。
“我是柯多鱼，天权峰真传弟子，因排行十二，也有人叫我柯十二。”他轻柔地回答，更笑起来，脸颊伤疤皮肉翻卷，透着股诡异。
“一周前，你在四九塔给了我韩师弟好大一个没脸，是不是？自然，我知道是你和卫枕流一起欺负的他，但谁让我现在还打不过卫枕流？”他叹了口气，有些寂寥，“我韩师弟的仇，就只好先报在你身上了。”
“韩师兄的……仇？”谢蕴昭敏锐道，“韩师兄怎么了，不就只是被我师兄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韩师弟被去了管事一职，还一个师门任务都接不到了。”柯十二略有诧异，旋即一笑，带着恶意，“卫枕流倒是将你保护得好，但他肯定想不到我会来启明。现在你受我管着，他能奈我何？”
师兄？谢蕴昭了然。好吧，师兄的锅就是她的锅，何况估计本也是为她出气。
周围还有许多青衣弟子和黄衫弟子，却都不敢大声说话。有人面上不忿，想出声说话，立即就被旁人捂了嘴，拼命摇头让他们别惹麻烦。
那个就是今年的天灵根真传……
柯师叔怎么要找她麻烦？
你不知道，她和……
可是，天灵根的弟子，最好还是别……天枢那位师叔不就是一个例子？
嘘，别说啦……
谢蕴昭右手习惯性往腰上摸，却摸了个空，她才想起来自己的佩刀早被师父扔库房吃灰去了。凡人砍修士是找死，带着也没用。
她曲线救自己，直言道：“但你不能找我麻烦。”
柯十二缓缓挑起了眉毛：“为何？”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启明规训》，正好看见第一条。上面写了，学堂内禁止私斗。”谢蕴昭竖起一根指头，再竖起第二根指头，“不过，你一个真传弟子，想必不是来进学的，那就是来做老师了？《启明规训》第二条，老师不得打骂学生，也不得无故惩罚学生。”
她再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八十八。
“第八十八条，若有人违反《启明规训》，则交给戒律堂处置。”她也微微一笑，不觉学了几分煮茶青年的从容戏谑，“虽然我不知道戒律堂是什么地方，但想来也不是个好去处。”
方才她因为好奇而多看了几眼石碑，想不到即刻就用上了。前世今生她都自幼读书，一目十行轻而易举。
柯十二不笑了。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
但很快，他重新笑起来。
“伶牙俐齿，心思狡诈。难怪和那个卫枕流合得来。”他轻柔地说，“可惜，我却要在启明学堂当上半年的老师，你就是再小心，我也能挑出错。那时候，就不是‘无故惩罚’了。”
“比方说……”
他转过身，整个人突然消失。谢蕴昭抬起目光，只看见那身白衣飘进了上面的建筑里。
“……五息之内，还未进入这扇大门的学生，便视为迟到，当罚。”
空气刹那停滞了半秒。
然后一众学子争先恐后、你推我攘地冲上了青石台阶。
五息过后，大门果然缓缓合上。众人挤成一团，先后舒了一口气。
谢蕴昭站在前面，正好对上柯十二失望的表情。
“可惜了。”他叹息道，“都坐下吧。”
房间比外面看着的更大，窗明几净，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竖轴：学以明道。大厅里零零散散摆着二十几套高脚桌椅，围成一个半圆形。
在场的只有青衣，都是第一天入学的新生，举止都还有点拘谨。谢蕴昭并不犹豫，径直走到最前面，坐了下来。
片刻后，又有几人走上前来，占据了第一排的桌椅。她右手边坐了个红绳编发的少女，清秀可爱，虽然努力作出平静之色，眼里却有种压不下的兴奋；左边的少女相貌精致，神态骄傲，发髻上的珠钗一看就价值不菲。
柯十二站在最中间，随意打量着一众青衣弟子。忽然地，他又像不在意谢蕴昭了，并不多看她。
“一群刚刚孵化的小鱼苗。”他说众弟子，“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之中，多少人已经尝试过感应灵气了？举个手我瞧瞧。”
谢蕴昭没举手；她左右邻桌也没举手。但她身后响起一片窸窣声，显然有不少胳膊抬了起来。
“还挺多的。”柯十二点点头，忽然笑容一收，冷冷道，“一群蠢货！”

第19章 星图
“你们入门的时候，难道前辈们没有告诫过，进学前不要感应灵气？”
“当你们入睡的时候，那些婆婆妈妈的师兄师姐师叔，难道没告诉你们不要观想星空？”
“你们又是不是，听了几个早两年入门的同门撺掇，偷偷记了几句心法口诀，就自己开始修炼，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超过了其他人？”
柯十二轻轻笑着，语气轻柔得像云，一字字却令那些青衣弟子面色越发苍白。他转着目光看他们，等欣赏够了他们惶恐的脸色，才用手指点了点谢蕴昭等坐在前排的弟子。
“你们看看这些人。”他说，“这四个人，是各峰真传弟子。而这几个，是内门弟子。他们不比你们资质更好？可为什么他们没有提前感应灵气？”
他声音忽然一厉。
“因为他们知道轻重！”
“老师！”有弟子叫出来，有些不服气，“他们是真传，是内门，以后有的是资源。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不多努力一些，以后怎么办？”
说话的弟子大概三十多岁，出身不错，在凡世已经快当爷爷了。做惯了家里的主，就算心里也有些害怕修仙者的强横，他还是习惯性地张口反驳。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柯十二发出一阵轻柔的笑声。听得其他人起鸡皮疙瘩。
“要修仙，蠢一些没关系，最怕明明很蠢，还不肯照着那些聪明的学。”他说，“你们以为自己这是多努力？不，你们这是阻断了自己未来成道的可能！”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坐在第一排的谢蕴昭面无表情，心想原来修仙者也有口水，还能喷得到处都是。
一片安静中，柯十二忽然拍了三下掌。明亮的房间倏然黯淡下去，如同黑夜降临。在座众人还没完全摆脱凡人时的习性，大多惊呼出声。
“看上面！”有人说。
谢蕴昭已经抬起头。
天花板上，竟然密密麻麻亮起了无数星星！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聚集在一起如雾似云，有的孤悬天外遗世独立。甚至还有流星划过，再次引起一片惊呼。
黑暗中，只有星星明亮。
“启明学堂中，不仅有老祖亲手刻下的规训，更有老祖留下的阵法。这张诸天星海图与天地勾连，乃我北斗仙宗镇派之宝！”
柯十二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自豪；这令他总算像个正常人些了。
“这些天来，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修士要修炼到第四境无我境时，才能观想体内星图。然而，如果能在诸天星海图中完成首次灵气感应，那么……无论时候什么样的灵根资质，都有可能看见自己的星图！”
“而如果能够看见星图，就有可能洗去灵根中的杂质。对了，在座不是还有一个废物浑浊五灵根吗？”柯十二再度笑起来，“石无患可在？”
片刻沉默后，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在。”
“你可曾自己偷偷感应灵气？”
“回师叔的话，不曾。”
“咦？居然还是个有脑子的。”柯十二略有意外，点点头，“学堂中，都叫我‘老师’便好。你们听好了，假如石无患有运气能看见星图，那他也可能从浑浊五灵根变为普通的五灵根。虽然还是一样废物就是了。”
最后一句惹了一些人闷笑，而石无患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还有一些人在扼腕叹息，对自己偷偷修炼的行为感到万分后悔。
“好了。”柯十二说，“现在，无论有没有犯过蠢，所有人都默念《紫微决》第一句，太乙有数、五行化一——咄！”
当——啷——
冥冥之中，好似有钟声敲响。谢蕴昭感受到风从身下吹起，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息，还有温暖和生机勃勃的热意。
没人说话，她却若有所知，面对星空闭上了眼睛。随之降下的并非黑暗，而是无数旋转的星星。
——星空朝她倒了下来。
属于她的星星在发光、聚合。当它们齐齐亮起的时候，她看见了……
……一条抱着花瓶的美人鱼？？？？？
谢蕴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像是漂浮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其他星星都是黯淡的，唯有属于她的星图明亮耀眼。它们亮起，又倏然熄灭，只有7颗星星依旧闪着光。
她想起了拔刀系统奖励的“点亮星星”。到现在她正好点亮了7颗。它们排布在眼前，组成了……是北斗七星的图案吗？
她凝视着那七颗星星。目光像成了实质，往星星那边延伸过去；一种神秘难言的联系产生了，关于空间，关于时间，关于她所知的和所不知的……
……
当启明学堂的诸天星海图连通天地时，更确切地说，是在某些人看清自己星图的一刹那，在辰极岛的后山里，有一位常年清修的存在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抬起头。世界落在他眼里，全部化为星斗的轨迹。星星的轨迹，就是命运的脉络。
周天中，真正的北斗九星猛然震动，现出一柄长剑的虚影。
不为人知的嗡鸣响彻大陆，却只有寥寥几人霍然睁眼，惊疑不定地望向天空。
而在辰极岛的天枢峰顶，有一个倚着香案、盖着鹤氅睡觉的青年睁开了眼，打了个呵欠，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老东西……醒了啊。”
……
“……罗丰吉，谢蕴昭，石无患。”
柯十二带着他微冷的笑，轻轻柔柔地点出三个名字，再轻轻柔柔一招手：“你们出来。”
三人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石无患略垂着头，刘海长过了眼睛，让他看上去比过去阴沉不少。
“你们刚才说，看到了星图？”柯十二柔柔地问，“都看见了什么？”
罗丰吉是个神色举止都很慌张的小个子男人，结结巴巴地说：“回老师，我看、看见了一只大、大老虎！”
“哦，老虎？不错。”柯十二鼓励似地看向石无患，“你呢？”
石无患抬起脸，面无表情地说：“我看见了太极图。”
谢蕴昭多看了他一眼，才说：“我看见了一条美人鱼。”
柯十二：……？
“美……人鱼？”
“就是鲛人，”谢蕴昭细心解答，“书里传说会对月流珠的鲛人。”
全场一静。在座有仙门长大的弟子，憋不住笑了，小声说：“鲛人只是传说而已！”
谢蕴昭有些惊讶：“真的？我听说有鲛绡，还以为真的有鲛人呢。”
“听说，以为？”柯十二玩味地重复这两个词，笑得灿烂起来。这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烫伤更加扭曲，触目心惊。
“你们三个……都给我跪下！！！”
陡然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罗丰吉吓得“噗通”跪下了，但其余两人只微微吓了一跳，甚至摆出了戒备的姿势——每一个拥有野外生存能力的人，都会拥有这样的警觉。
看他们直挺挺站着，柯十二有些意外，嗤笑道：“怎么，撒谎被我发现了，还敢不跪？果然够有胆量。”
“什么意思？”谢蕴昭不大高兴了，“老师，是你问我们看见了什么，怎么我诚实回答了还要被责骂？”
她就是看见了一条美人鱼嘛。倒是石无患，她记得书里他看见的是一个坐在太极图上打坐的道士，当时书友还热烈讨论过，最后认定那是鸿钧；她印象很深刻。
柯十二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容极为快意。
“谢蕴昭啊谢蕴昭，你其实也不是什么聪明人。”他笑道，“我说什么能看见星图、洗练灵根——当然全是骗你们的！啊不，也不能说骗，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
一阵惊讶的沉默后，满堂顿时喧哗起来。
骗人的？
这岂不是说……没人能看见星图？
柯十二道：“和光境之前，没人能看见星图，就算在这大阵中，就算是天灵根……也一样看不到。所以，你们为什么要撒谎呢？”
“你们以为说出看见星图，就能得到更多资源？得到长辈青睐？或是仅仅为了被同门敬佩的虚荣？按《启明规训》，学生撒谎，老师理当惩罚。”
谢蕴昭看着他，表情里的惊讶散去了。
钓鱼执法，不新鲜。古往今来都存在，适用于冲指标或者整人的时候。
她说：“哦，所以你在给我下套。好，这一回我认栽。但石无患和这位罗丰吉，他们跟这事无关。你要如何惩罚我，直说就好。”
柯十二既然存心要整她，一直躲也躲不过去。她刚才躲过一回，这下就连累了其他两人。
虽然她并没有撒谎，估计石无患这个男主角也没有，但看另一个满脸害怕惶恐的弟子……他大概是撒了谎的。
这件事麻烦就在于，他们没办法证明自己确实看见了星图，来推翻柯十二的观点。
罗丰吉仍然在发抖，却因为谢蕴昭的话而生出了些许希冀，还有些感激她。
石无患却有些倔强地说：“不用。要惩罚就带我一起好了。”
“别着急，说谎的人都会得到处罚。”柯十二笑道，“现在，跪下听训。”
跪下？
石无患犹豫了。
他看向谢蕴昭，但青衣红簪的少女神情异常平静。他想起来，当他们在商队里担任临时护卫时，谢蕴昭面对劫匪和野兽，都是以这样平静的神情，手里还握着她的刀。
无声无形的压力中，他竟微微晃了一下神。
他听见她说：
“我不跪一个说谎在先，却以撒谎为由来惩罚我的人。要做什么，你请便。”
柯十二的唇角压了下去；他不笑了。
“你以为我不敢罚你？”他反问，冷冷地，“好，有骨气。那我给你们一个选项。你们一定已经见过外面的绳索栈道了吧？”
“如果你们能顺利走过最高的那一条栈道，就算受过了惩罚。或者，你们也可以选择在学堂门口跪上两个时辰。”
他说：“谢蕴昭，你选一个。”
柯十二想：他们这些还没正式开始修炼的弟子，当然只能选择第二个选项了。
谢蕴昭淡淡地看着他。
“我天生骨头硬，跪不下去。”她说，“倒是第一个，还能试试挣一分命。”
*
这里是启明学堂最高的建筑，乃一处钟楼。巨大的黄铜大钟悬挂在四方形的高楼上，上面刻满玄奥的符文。
一道大约二十厘米宽的栈道延伸出去，与对面的高塔相连。
栈道是用粗麻绳编织成的。高空风大，栈道就晃来晃去，摇个不停。
谢蕴昭站在钟楼窗口，估算了一下距离：应该有120米-150米。
石无患站在她身旁，脸色发白。
他声音嘶哑地问：“谢蕴昭，你……你还要走吗？”
“走啊。”谢蕴昭淡定道，“狠话都放出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的。死心吧，无患小弟。”
更何况……
[【强制任务】建设和谐师门
任务内容：爬最高的栈道，唱最响亮的歌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顺利走过栈道，并以最高分贝、最大音量唱一首《等爱的玫瑰》，歌唱时间不少于1分钟。
B．顺利走过栈道，并以最高分贝、最大音量说一段单口相声，表演时间不少于1分钟。
C．顺利走过栈道，并以最高分贝、最大音量向师兄表白，表白时间不少于1分钟。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选择倒计时：30秒。]
谢蕴昭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石无患，你想尝试五雷轰顶的滋味吗？”
石无患茫然，老实回答：“不想。”
“我也不想。”她沉痛地说，“所以，不能怂啊！”

第20章 站在学堂最高处呼唤爱
“谢蕴昭。”
“干什么？”
石无患扶着墙，低声问：“你说，柯师叔为什么说我们骗他？”
“大概是因为那张诸天星斗图其实并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星图吧。”谢蕴昭回忆了一下原著设定，幸好这部分她还记得，“好像要等修炼到内视的程度，才能观想星图。所以他刚刚随口扯了个谎，结果我们就中招啦。”
“可你确实看到了，对不对？”他声音变得更轻，扭过头，眼睛黑黝黝的，“我也看到了。”
一阵沉默。
谢蕴昭被他盯得摸不着头脑：“你总看着我干嘛？”
“你信不信我？我真的看到了。”他脸上有一种极为倔强的神情。
“信啊。”谢蕴昭理所当然道，心想我都看见了你这天选之子怎么可能看不见，“我知道你没说谎。”
少年应了一声，神情里带上些笑意：“我也相信你。”
谢蕴昭一个哆嗦，一把摁上他的脸，严肃说：“把荷尔蒙给我收回去！”
……
要走过这条绳索栈道看似很难，实际上……
也确实很难。
但这并不是不可能的。
这个世界存在修仙者，也存在武者。修仙者会仙术，武者也有自己的功法。虽然没有武侠小说中那样神奇，但武者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仍然非常强悍。
绳索的宽度不算很窄，假如不是这么高，连普通人也能放心大胆地走过。
真正需要克服的因素只有两个：第一，心理上的恐惧。第二，高空的风。
谢蕴昭深呼吸，以平静自己的心跳。
“石无患，你行不行？”她问，“是我连累了你，所以我会负责的。不然，我背你过去好了。”
她是不太喜欢渣男，前世也曾发帖，愤愤声讨石无患吊打配角太过分。但书里的故事是书里的；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除了渣点也没别的错，她总不能眼看着他摔死。
石无患探头看了看下面的高度，脸更白了，但一听谢蕴昭的话，他脸又气得发红。
“谢蕴昭，不要连你也看不起我！”他憋出一句，“我先走，看好了！”
他说得豪气万千，但真站到绳索前时，还是不自觉抖了半天。
往下看，真的好高，绳索也真的好晃……
谢蕴昭探出头：“堵车了——不走换我啊——嘀嘀嘀——”
“啰嗦——好烦！闭嘴！”
面临生死压力，男男女女都容易化身暴躁老哥。石无患呼呼喘气，紧盯绳索栈道，踏出第一步。
第二步。
建筑下方和对面塔楼，都站了很多围观的弟子。柯十二踩着一把剑，飞来石无患身边，柔柔地说：“如果掉下去，我不会出手。”
风吹着绳索，石无患摇摇晃晃，脸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老师——”
谢蕴昭喊道：“请不要干涉高空挑战选手。如果石无患掉下去，就都是老师的错，我就去戒律堂击鼓鸣冤把老师告到牢底坐穿——”
柯十二阴沉地看了她一眼，御剑飞得远了点。
阳光将一切都照得明亮；发白的光和云影渐次在山上流动。
谢蕴昭看着石无患缓慢前行、摇摇摆摆的背影，心里思考着：启明学堂就读的只是第一境和第二境的弟子，而第三境的和光修士才能御剑，或是驾驭飞行法器。那为什么学堂要这样修建栈道？总不可能是故意让学生摔死。
而且她明明有看见青衣弟子在栈道上行走，而且很稳。
是灵力吗？
“石无患，你试试灵力。”
石无患还没走出多远，后背已经被冷汗濡湿大片。谢蕴昭尽量将声音放柔、放平，防止他心神惊慌而失足摔下去。
不远处，柯十二嗤笑：“要是能这么快感应和使用灵气，浑浊五灵根也不叫浑浊五灵根了。”
谢蕴昭心中呵呵：对，人家不叫浑浊五灵根，人家叫开挂。
在所有人都无法看到的地方——石无患识海的深处，那枚神秘玉简亮了起来。一道太极图缓缓浮现，上面盘坐不动的道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石无患停了下来。
围观的弟子窃窃私语：
怎么不动了？
好吓人……
怎么办啊。
会不会真的死人？
柯十二注视着栈道，却一改之前的幸灾乐祸，沉下脸。他很意外也很不解，更多的是不高兴。
因为风中的绳索忽然不再晃荡了。
石无患也重新动了。
他本来是张开双臂，走得步步惊险，现在却放下手臂，步伐变得又轻又快，好像走的不是高空索桥，而是坚固宽阔的大路。
谢蕴昭眼睛一亮：哦，挂开始运转了？不愧是主角！突然有点点后悔，觉得应该让石无患背她过去的。
“石无患，石无患！”说做就做，谢蕴昭看他掌握了诀窍，立刻亮开嗓门，“你找到技巧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开心啊！”
柯十二及时扬声：“禁止交流，违规直接视为失败。”
石无患回了下头。明晃晃的阳光里，他的表情也模糊成一片白光。然后他沉默地回过头，忽然朝对面跑了过去。
他跑得很快，并且越来越快。绳索也一改之前晃晃悠悠的模样，稳如磐石。
眨眼之间，他就到达了终点。青衣少年转过身，什么都没做，但人们能感觉到他在遥遥望向谢蕴昭。
“到我了，来吧。”
她平举双手，走上绳索栈道。风在吹，绳索在晃，好像它之前的稳定都是假的一样。
绳索看上去是麻绳，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材料异常柔韧，有金属的光泽。谢蕴昭谨慎地走了几步；她对身体的控制比石无患更好，像一只随风的蝴蝶，扑扇着翅膀，却牢牢停留在花朵上。
她试着回忆星空和星图，试着默念《紫薇决》，但都没用。
柯十二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看来天灵根的天才还比不上一个浑浊五灵根。
谢蕴昭没理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即便找不到诀窍又怎么样？调用不了灵力又怎样？她看过一个小小的寓言故事：如何走完万里长城？答案是永远只想着下一步。即便只凭借她的武艺积累，她也有把握走过去。
人人仰望着这一幕。有不知情的弟子看见了，低呼一声，开始询问是怎么回事。
柯十二面上得意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能听见下面弟子的议论，也能看见谢蕴昭走得有多稳。这真是让人讨厌，明明只是个刚入门的弟子，堪堪感应了灵气，凭什么能在栈道上走得这么稳？难道说，天才果真拥有凡人不可企及的资质，就算在他们弱小的时候打压也无用？
他觉得很烦。
很烦，就会想发火。
他盯着那道青色人影，恶劣地期望她面前的绳索会断掉。
然后……
嘣！
有什么声音响了一下，像是某样东西绷得太紧，到了极致，于是忽然断了。
谢蕴昭一怔。御剑的柯十二也是一怔。
“小心——啊！！！”
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的弟子发出一声尖叫，引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像第一粒雪花的坠落是一场雪崩的开始，一根丝线的断裂也带来了一连串相似的断裂。绳索栈道——断了！
对面的少年大叫：谢蕴昭！
清幽的天权峰，忽然变得嘈杂喧哗。那道启明学堂最高处、连接了钟楼与高塔的绳索，从中间断成两截，带着末端一个蚂蚁似的人影猛地坠下！
关键时刻，谢蕴昭往前用力一扑，死死抓住了后半截绳索！风声在耳边尖啸，她抱着绳索，看见对面石壁飞快在眼前放大，被生死一线磨砺过无数次的心脏却出奇冷静。
她压下本能加快的心跳，气沉丹田，默算距离，再双腿向上缩起，然后——用尽全力一蹬！
白日天空中，被日光遮蔽的星星亮了亮。不为人知的力量垂落下来，如微风拂过天权峰。它拂过断裂的绳索，拂过绳索上吊着的少女，温润地浸入她的肌体。她并未察觉。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刻。
“呀呼——！”
大叫出声是为了更好地发力，不过抱着绳子在半空飞升的谢蕴昭感觉自己更像仙侠版人猿泰山。
坠落的绳索放缓了速度，直到慢慢停了下来。
“谢蕴昭！！”
这一声是柯十二发出的。他御剑飞来，急切地想将她拎上去。
“老师你边儿去！别拦着我顺利走完这条绳索！！”谢蕴昭大叫。
柯十二急了，呵斥道：“你发什么疯！行了，韩师弟那边的事我已经解决了，今后我不找你麻烦了！你赶紧上来……”
结果谢蕴昭用力拍开他的手。
“滚啊！我不想被五雷轰顶！不爬完这最后半截绳子我誓不为人——！”
——我他妈！突然就穿越了突然就认识的人一个个都死了突然就知道背后有人要搞我了，一个人抱着刀带着一身三脚猫功夫，爬过山下过河捅过强盗吃过生肉，差点被卖差点失身差点被人杀了吃掉，不敢回家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还突然掉下来个动不动就威胁五雷轰顶的任务系统，还要面对高阶修士的轻视和耍弄，忍着笑着想办法用脑子对抗无法对抗的武力，一个柯十二就能把她逼得吊在绳索上拼命，因为这个世道就是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就是强者踩在弱者哭泣的脸上肆意大笑——她知道啊，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她知道啊！
即便这样，她也一直有好好听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话，听涯伯临死前的嘱咐——好好地活下去，一直都在努力地好好地高高兴兴地正直善良地……活下去啊！！！
你们这些人——这个世界，这个傻逼系统，随便什么人！都不准阻碍她好好地活下去——她身上背着亲人的命，她必须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你们都滚啊——！！！”
她斗志昂扬，双目冒火，手脚并用，用尽了前世今生的洪荒之力，攀着绳子死命往上蹿。
我爬，我爬，我爬爬爬——
柯十二呆在天上，都看傻了。
围观弟子看傻了。
上头的石无患也看傻了。
石无患还伸出手，想将谢蕴昭拉上去，却发现这小姑娘一脸凶狠，跟猴子一样猛地往上依蹿，整个越过来他伸出的手，最后呈“大”字形趴在地上，呼呼喘个不停。
……活下来了。
“谢蕴昭，你没事吧？”
她翻了个身，就好比咸鱼翻了个面。逆光看不清石无患的脸，倒是看得见他背后的蓝天，还有徐徐飞到蓝天上的白衣修士——柯十二。
是的，她活下来了。
石无患语气不大好：“你逞什么能，想摔死？”
谢蕴昭笑了一下。活着的感觉真好啊，连石无患都变得顺眼不少。
奇了怪了，这货跟女孩子们说话的语气向来温柔，自带高浓度荷尔蒙和恋爱光环，柔情蜜意得能让她起鸡皮疙瘩。莫非在石无患眼里，她不算个女的？嗯，这很有可能。
“兄弟拉我一把。”
石无患伸出手。谢蕴昭拽着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好，还差最后一步。
她快速回忆着任务内容：A选项唱歌，《等爱的玫瑰》她只记得一句歌词，PASS。B选项单口相声？她又没加入过德云社。看来只剩C选项了。
幸好师兄不在，不然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最高分贝、最大音量，首先就要气沉丹田——
站在九层宝塔最高层，谢蕴昭一把拍上栏杆，面对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还有远处明媚的海面，大声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永远喜欢我师兄——我师兄长得好看人又聪明性格还温柔善良，我最喜欢他啦！！！”
其他人：？？？
“他是整个北斗仙宗穿白衣穿得最好看的人！”
“他才华横溢，天资高绝，还努力上进，又愿意提携后进！”
“光是看着师兄的脸，我饭都能多吃三碗！”
“我有一个小目标，每天看见师兄三次，对他说早安、午安和晚安！”
她的声音在海岛上方回荡不休。
“喂谢蕴昭……”
“等一下，还差30秒！师兄就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那朵‘花’，就是‘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神——他是最可爱的小天使，值得每一个人喜欢！”
“谢、谢蕴昭……”
她说得兴起，没管石无患，一拍栏杆，铿锵地吼出最后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今天，我就要站在学堂最高处大声呼唤我的爱！谢谢大家！！”
叮咚——任务完成！
[任务“爬最高的栈道，唱最响亮的歌”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星星1颗。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4次
累计点亮星星：9颗]
看着任务面板上“完美”二字，谢蕴昭头一次生出了为这沙雕系统感动落泪的冲动。太不容易了……
不过，周围为什么这么安静？刚刚石无患叫她是想和她说什么来着？
“石……”
谢蕴昭扭过头。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师兄正站在不远处，怔然而望。
她机械地把头扭了回去。嗯，一切都是一个梦……
然后又猛地再一扭，用沙哑的嗓音惨叫一声！
“师兄，你听我解释——！！！”

第21章 三合一
那天以后……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总之，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很快，到了下一个休沐日。
谢蕴昭躺在床上，有被子捂住头。
她冷静地想：
人生说难很难，说简单也很简单。
只要躺在床上，用被子紧紧捂住头，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自己的问题也不存在，甚至这个世界也不存在。完美。
“阿昭，起来吃午饭。”
不吭声。
“谢蕴昭！吃午饭了！”
不吭声。
“谢蕴昭！”
冯延康推开房门，抓起某人的被子，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掀——
骨碌碌。
有人从床上滚到了床下。
“啊，我摔死了。请把我的遗产留给师父，并告诉师父我对不起他老人家……”
“起来吃饭。你看你像什么样子，饭菜都凉了！”
在吃饭这个问题上，师父他老人家坚定得像人世间每一个老妈，或者做饭的老爸。
“还是说我要把你全世界最喜欢的师兄叫来，你才肯吃饭？”
“我马上吃！”谢蕴昭鲤鱼打挺跳起来。
师父跟在她后面，从卧室到院里吃饭的小石桌，一路碎碎念，脸拉得老长。
“你才见了卫枕流几面？他有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帅吗？很明显没有，就算是现在也比老头子我差远了。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要因为危楼排了个《九品簪花榜》，把那小子排到了上品第一名，你就也跟其他小娘子一样迷了心窍……”
谢蕴昭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含含糊糊地问：“那是个什么榜？师兄排第一啊？”
“你就只关心这个吗！”冯延康痛心疾首，宛如看见闺女胳膊肘外拐的老父亲。
谢蕴昭赶紧低头继续扒饭。
“现在全师门都知道，天枢的小师妹对他卫枕流仰慕甚深，不惜冒着生命危险爬到学堂塔楼最高处，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
“我又不是故意的。”谢蕴昭很惆怅，“谁知道师兄会在那儿呢？”
她回想起那一天。
那一天，她一扭头，就看见师兄见了鬼似地看着她，而她也见了鬼似地瞪着突然出现的师兄。当然，师兄客观上只是有些愣怔，但谢蕴昭坚信他内心真实的情感就是见了鬼。
当时谢蕴昭想，完了。
“师师师兄，你在啊，好巧好巧，你刚刚一定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他像被惊醒，竟脱口“啊”了一声，说，我竟不知你……
“没没没，就是你知道的那样……我是说，就是你在听到刚刚那些话之前以为的那样！”
他略一怔，继而微微笑起来，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大袖一甩，御剑化光，消失在她眼前。徒留她原地伸着尔康手，心中震惊地反复质问：你知道什么了你说啊？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是不是一回事？
又过了五天，休沐日到了。启明学堂设有公共班车——公共飞行器，休沐日为师生们提供免费接送服务。谢蕴昭就抱起自己的课本和玉简，混在同学群里，鬼鬼祟祟地想跟着溜。
结果在公共飞舟站台和师兄撞了个脸对脸。
“师兄好巧呵呵呵……”
他好像半点没注意到她的心虚，只温声说：“师妹，我来接你。”
谢蕴昭默然片刻，扭头对同学们说，大家看，师兄就是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照顾后辈的人，欢迎大家跟我一起粉他！
她在学堂新结实的几个朋友们各自望天看地，就是不吭声。
回来的路上，师兄说：“师妹，是我对不住你。韩启的事我处理得不够缜密，才让柯十二漏了出去。我保证，他不会再为难你。”
她硬着头皮说：“没事没事，他本来就叫‘柯多鱼’嘛，鱼太多漏了也正常哈哈哈……”
他就笑了好一会儿，又事无巨细地问：
师妹在学堂可有不开心？
柯十二还有没有为难师妹？
是否有交好的同学？
修炼可有遇到难题？
她一路“嗯嗯嗯”、“没没没”，师兄却也并不在意。等最后落在微梦洞府门口，他还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莫怕，那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有什么事都可告诉我，只要师妹开口，我总会尽力办到。”
落日光辉映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神情和语气更是温柔到令谢蕴昭心虚了。她很想问“那天”指的是哪天，是山里的夜晚，还是学堂里绳索断裂？
但终究没问。
哪儿敢啊！万一被宰了呢！又不能倒带重来！她真的很珍惜自己小命的……作者啊——请将读者的上帝视角还给她，让她知道师兄到底是有恶意还是没恶意啊！
人生你为什么这么难！想到这里，谢蕴昭恶狠狠地扒完最后一口饭，再恶狠狠地“啪”一下把碗搁下。
冯延康正吃鱼，被她一惊，差点被鱼刺卡住，咳了半天，无语道：“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算了，我知道，肯定是又在想你师兄。老头子毕竟是老了，连徒弟都不喜欢我了，我不活了呜呜呜……”
“师父你不活了？行吧，那我就把剩下半条鱼也吃了。”
“你敢！你这个不孝徒弟！”
冯延康深感威胁，立即伸出筷子把剩下的鱼全倒进自己碗里，连汤汁都没放过。今天的鱼是按谢蕴昭提供的菜谱烧出的，很对老头子胃口。
老头子把鱼头嗦得滋滋作响，含含糊糊地问：“阿昭，你喜欢你师兄，那你觉得你师兄喜不喜欢你？那可是《九品簪花榜》第一名啊，老夫我以前都差那么一点点，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不是喜欢……哎，算了。《九品簪花榜》到底是什么？”
“危楼搞出来的排行榜。原来只有分境界的排行榜，后来出了很多怪有意思的榜单。《九品簪花榜》是男修排名，《倾城百花录》是女修排名。”冯延康嘿嘿直笑，“这么关心，还说不喜欢？徒儿别害羞，咱们修士和凡人不同，有几段情缘再正常不过，分分合合也常见，为师支持你……”
“师父。”
谢蕴昭百口莫辩，干脆不辩，只说：“我感觉师兄完全把我当妹妹……不，完全是当女儿在对待嘛。”
“啊？”师父糊涂了。
“去买东西，所有问我的问题都被他抢答了。送我上下学，还问我和老师同学相处如何，适不适应学堂生活。师父，您知道启明学堂每个月小考后，会让我们的教导长辈去开会吧？师兄居然问我什么时候开家长……开会，说他可以去！”
冯延康一喜：“真的啊？那让他去！那会可麻烦了，启明学堂的山长啰嗦得不得了……”
在徒弟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老头子闭上了嘴巴，喝了一口汤，以示自己绝对站在徒弟这边。
“不过，这事有点怪。”他放下碗，露出胡须上沾着的三粒葱花，一脸若有所思。
“哪里怪？师兄想当我爹确实挺怪的。”
“他原来应该不是这性格。”
冯延康敲着石桌，陷入回忆。
“我那卫师侄，是掌门师兄十年前带回来的。他是金主水辅的相生双灵根，同你一样是个天才，更难得天生剑心，长得又俊，就比为师年轻时差一点点，一来师门就引起了……”
“师父。”
“呃，总之的确是个修仙的好苗子。”老头子砸吧砸吧嘴，“他面上看着和气，实际心高气傲、争强好胜，剑修的冲劲儿半点不少。幸好他不爱和人计较，不过谁要是真得罪了他，别管什么身份，那小子一剑就过去了，疯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思深了，他又不大和人深交，别人就以为他从来都温和，还夸他温润如玉……也不想想剑修能温和到哪儿去。”
谢蕴昭频频点头；她印象里的原著师兄应该也是这样才对。看着清贵优雅，实则很有点目下无尘，对剑很执著，只喜欢和强者交手。他看不上弱小卑微者，所以不经意间践踏了石无患的自尊，两人结了梁子；后来石无患迅速成长起来，他又把人家看成宿命对手，惺惺相惜起来。
但现在的师兄……怎么说呢，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心思却深沉得像四五十岁，有时甚至显得暮气沉沉，而和她说话的口气也像哄小孩。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同人文里来了。
“师兄身上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吗？”她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头子忙得很，没时间关注掌门师兄的小辈。”冯延康埋头将饭菜一扫而空，含糊道。
谢蕴昭狐疑：“师父您刚刚说的可详细了，哪里像没关注了？”
“咳咳……你师父我就随便一说！想那么多做什么，人有点变化也很正常。人性多面，旁人以为是变化，说不准人家只是翻了个面给你瞧罢了。好了阿昭，去洗碗。”
“哦……”
*
师兄的变化很正常么……
听上去有些道理。
然而师父说的那些话，却一直在谢蕴昭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总觉得师兄的变化肯定有些原因。
第二天早上，师兄的剑光准时落在微梦洞府门口。
“师兄早啊。”
谢蕴昭早就被她师父叫起来，给他的宝贝花花草草浇水、修剪枝叶。最近老头子新搞来一盆无患子，纤细的枝叶中藏着一粒粒红色小果，清爽可爱。
“师妹早。”
卫枕流的目光落在她发间。
“师妹换了树枝绾发？”
“是啊。昨天师父做饭生火，不小心把我的红木簪一起当柴烧了，就用无患子树枝来替代。”谢蕴昭蹲在花盆前，用剪刀剪下一根横生的细枝。
“无患……子？”
卫枕流立即皱眉。但在谢蕴昭看过来之前，他已然神情舒展，恢复了微笑。如果将他的五官拆开来看，会发现他眉眼颇为清冷，只是唇角天然上扬，才生出了亲切的错觉。若他再有意微笑，那这亲切就变得更为妥帖，彻底将他眉眼的清冷盖了过去；像雪山披了朝霞，看上去似乎也很温暖。
他说：“我再去挑些钗环给师妹。”
“不麻烦师兄了。”谢蕴昭不在意道，“这树枝还挺好看的。是灵植，一直戴着也不会坏。”
卫枕流张口欲言，最后只吐出一句：“也好。”
晨曦里的无患子舒展着枝叶，看上去也像一次微微的颤抖。
趁他送自己上学，谢蕴昭趁机打听：“师兄师兄，听说你以前是个叛逆少年，热爱打架斗殴，谁不服你，你就用剑狠揍他们，把他们打到服，脸上还一直笑眯眯的很变态，是不是啊？”
她把师父的讲解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并坚信自己的阅读理解是满分。
卫枕流：……？
他原来是那样的吗？
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过去太遥远，所有的细节都含混不清，或是与后来的经历混淆在一起。不大想得起了。
“也许……是有过吧。”他有些迟疑，心下总觉得有点怪。
果然！谢蕴昭精神一振，继续问：“那师兄，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师兄陷入沉默。由于谢蕴昭的强烈要求，师兄御剑带她时，都让她站在后面，也任她揪住自己的衣服。但这样一来，谢蕴昭就抬头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师兄？”
“没什么。”他轻声说，“一些不值一提的琐事罢了。”
琐事是什么事？谢蕴昭本想继续追问，但……
[【可选任务】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未婚夫
任务内容：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与师兄一起重现《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场景，并说出“你跳，我也跳”的经典台词。
B．借助师兄的剑，在空中做100个引体向上。
C．在半空跳完《天鹅湖》选段“四小天鹅”。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一周不能吃饭。
选择倒计时：10秒。]
看见任务失败惩罚之后，谢蕴昭冷静地伸出手，冷静地比了一个中指。
消音词——
“师兄，我有一个一生会有无数次的请求，”谢蕴昭说，“能把飞剑停一下吗？对了，需不需要靠边停车？”
卫枕流已经学会了和师妹的相处方法，比如直接忽略她说的听不懂的话。
他依言停下，问：“怎么了？”
“晨练。师兄，你别动啊。”
谢蕴昭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根银丝绞花绳，蹲下身，将绳子横在剑身上，往下压了压，确定绳子足够结实、不会被剑刃割断。
很好。
她唇边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双手握紧绳索两端，陡然一个后空翻！
“信仰之跃！”
绳子被她下坠的力量带得猛然一沉！
第一套北斗仙宗广播体操之引体向上，开始！
一，二，三……
谢蕴昭做着引体向上，心中十分自豪，十分得意。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认清拔刀系统的本质了——每次一和师兄扯上关系，这系统就变着法儿地想让她对师兄亲亲抱抱举高高。
它是不会如愿的。人是不会被系统打败的。人的尊严根本就在于说“不”的自由……
咔咔咔——
这是绳索被锋锐剑气磨出的声音。
谢蕴昭动作一顿，默默抬头，正好见证了绳索断裂的最后一幕。她抽抽嘴角。
“师兄救……”
她还没往下掉出两米，眼前就一花，自己也被人拎住了后衣领。她垂着四肢，欣赏了片刻身披朝霞的辰极岛风光。
“这就是师妹的‘晨练’？果真十分别致。”
头顶的声音凉凉道。他甚至还拎着她的衣领晃了晃，就好像她过去拎着自家小奶狗晃一晃。
“师兄我错了，你让我上去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蕴昭当即沉痛忏悔：“是我鬼迷心窍，不该看见师门风景好就往下跳，不该上学路上拈花惹草。师兄不如我给你唱首歌赔罪吧，我去炸学校天天不迟到，一拉线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全没了……”
眼前再一花，她已经重新回到师兄背后。
[任务“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失败。
失败惩罚：一周不能吃饭。
注：如未完成，受托人将被五雷轰顶。]
谢蕴昭盯着任务面板，倒抽一口冷气：给个补偿机会啊求你了！
“师兄！”
她身体力行，一把抱住师兄的腰，看着任务面板，悲愤交集地说：“师兄你跳我也跳——你跳我也跳啊！”
系统面板闪了闪，幽幽浮上一行字：晚了。做梦。呵呵。
谢蕴昭失落不已，以头抢地……就是“地”的质感不大对。“地”上甚至还有淡淡的海洋的清爽气息，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她缓缓抬头，再缓缓收回手。直到这时，师兄的飞剑都僵持在半空，而他本人的背影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僵硬。
良久，他才说：“真是小孩子脾气，说风就是雨。我如何会无故跳下去？”
“嗯，嗯，师兄说得对！”谢蕴昭立即狂拍马屁，“师兄沉稳冷静自持睿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怎么可能……”
“师妹。”
“哦。”
“快迟到了，走吧。”
“哦。”
……
在谢蕴昭的世界里，暂时还没有师父、师兄、学堂之外的事。
然而这个世界远不止这样一点点大。
当她关注着师兄、思索着他的变化时，也有人在关注她。
休沐日过去，她回到启明学堂后，微梦洞府重新回到了往日的清静。
只是对此间主人而言。在习惯了多一个人后，这份清静也就变得有些寂寞。
不过……
冯延康宁肯寂寞些，也不想有不速之客说些烦人的话。
譬如此刻。
“阿昭颇有天赋。”
冯延康在耕地，没吭声。他打算种些茄子，阿昭说喜欢吃那个。
没有得到回答，另一人也只是笑笑：“要么你让她给我做徒弟吧？”
冯延康直起身，拄着锄头，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身披鹤氅的长发青年靠坐在山楂树树枝上，淡青色的眼眸半阖着，雾灰道袍安静垂落。
“掌门师兄别开玩笑。”老头子板着皱纹满布的脸，“阿昭现在是我徒弟，你都能随手切断绳索，丝毫不顾她会有生命危险。给你当徒弟，去送死吗？我还干不出来这种事！”
掌门撩了撩眼皮，眼中万千道韵流转变幻。他注视着这个苍老的师弟，说：“那你能做什么呢？冯师弟，你连站都站不直了。”
“冯师弟，这个世界……远比你这微梦洞府要大。”
清风流过。
山楂树上的人影消失不见。
冯延康站在原地，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心烦意乱地想：世界大，他不知道？大便大吧。
他只想守好这小小的山头，和为数不多的一点点人而已。
*
世界很大，学子们的世界却暂时很小。
谢蕴昭天天上着学，背着功法，听人八卦也被人八卦。
还渐渐交到了几个朋友……假如“连累”也能是一种交友方式，那么她确实交到了几个朋友。
时间来到了两周后的某个夜晚。这时，卫枕流坚持送某人上下学仍然是学堂中的一件新鲜事，会时不时被人提起。
好比现在。
“……所以我觉得，卫师叔一定喜欢阿昭！”
夜色中的天权峰清幽安静，一丛被石头围起来的篝火鬼鬼祟祟地烧着，偷偷烤出了土豆的香气。
一名红绳编发的青衣少女举着一个串在树枝上的土豆，庄严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另外四人围着篝火上的土豆，没有一人理她。
“思齐，这颗土豆也烤好了，你要不要？”
“石无患，盐给我一下。”
“燕微，燕微，你还要、要不要……”
“我到底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跟你们一起吃烤土豆？”
“喂！都理我一下啊！”红绳少女挥舞着手里的土豆串，“你们不觉得我的分析非常有理有据吗！”
“完全不觉得。”几人异口同声。
“呜，难过……”
少女颓丧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立刻振作起来，说：“明明之前卫师叔送阿昭来学堂的时候，脸是红的！我看见了！”
“他高空缺氧，憋的。”
坐在篝火边的谢蕴昭伸出手，冷静道：“你不吃土豆就给我。”
“呜……”
八卦少女悲伤地咬了一大口土豆。
看她乖乖吃饭，谢蕴昭才收回手，又悠悠啃了一口土豆：“世界很大啊，楚楚，小情小爱之类……暂时不在我眼中。想来，暂时也不在师兄眼中。”
相比恋爱，土豆还更吸引人些。
土豆都是天权峰地里挖出来的，至于种子么，那是她从师父那里薅的羊毛。整个辰极岛都灵气清正浓郁，这月下天枢峰更多了一丝舒爽的凉意。
灵气凝聚在土豆中，发芽、生长、结果、成熟，最后被灵火一烤，再软绵绵地融化在人的唇齿间，带来令人熨帖的微烫的满足感。
“真不明白，”谢蕴昭喟叹道，“明明有如此美味的吸纳灵气的方式，大家为何要舍弃吃饭，偏爱丹药？就如明明可以睡觉修炼，为何打坐才是修士情之所钟？”
“因为那样太慢了。”另一名面容精致的少女一针见血地指出。
“燕微真是个修炼狂。”八卦少女嘀咕，又被少女瞪了一眼，差点被土豆噎住。
“还没说你呢！一个月前的事情，到现在还在谈论。”精致少女冷声道，“有精力谈论轶事，还不如好好修炼。卫师叔只用一个月就突破了辟谷境，六个月后已然到了和光境，这才是我们最该学习的。”
“有什么好得意的，人家阿昭都没说什么……”
“陈楚楚！”
“我知道了嘛，会努力的嘛！”小姑娘脸颊鼓囊囊的，塞满了土豆。
“那你还老是跟这群人跑出来偷吃东西！”
冷艳美少女气势汹汹一指“这群人”——谢蕴昭、石无患，还有一个正烤蘑菇的青衣少年无辜眨眼。
陈楚楚挠挠脸颊，犹犹豫豫地指着对方手里的烤土豆，道：“可是燕微，你不也跟我们一起……”
美少女的脸一下子红了，逞强道：“我是被你们连累的！”
那边烤蘑菇的少年立即附和：“对对，是我们连累了燕微，她可是堂堂何家的嫡系女郎，上次要不是巡夜撞上我们烤山鸡，被阿昭硬塞了一口烤鸡翅，她也不会……”
何燕微整张脸连带脖子都红了，说：“顾思齐你快别说了！”
“哦。”顾思齐眨巴着无辜的小眼神，像一只犯了错却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狗狗。
谢蕴昭捂着嘴，低声对石无患说：“什么叫我硬塞的，我明明就是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吃，燕微自己没忍住。”
“我作证，是这么回事。”石无患严肃点头，再看看篝火，装模作样地叹气，“可惜今天只有土豆。也许，燕微今晚这么暴躁，就是因为只有土豆而没有山鸡……”
“你们全都不准说话！！！”
几人纷纷举起双手，表达了自己良好的服从性。
在场五人，除谢蕴昭、何燕微之外，都还没有峰属。
石无患最悲催，是杂役弟子。他虽然同样能在启明学堂进学，平时却还要义务承担许多工作，比如灌溉灵田、打扫学堂等等。
原著里他也是这样的情况，甚至还被很多弟子嘲笑和欺负。但现在，由于谢蕴昭曾在四九塔为他出头，谁都知道他是天枢真传小师妹要罩的人，所以对他态度还不错。
陈楚楚、何燕微，再加上一个谢蕴昭，是今年新入门弟子里唯三的女性。陈楚楚是谢蕴昭的室友，生性活泼乐观，虽然有点粗心冒失，但心地纯良。她是外门弟子。
何燕微则是摇光的真传，在学堂享有单人间的待遇。她么，用谢蕴昭前世的话说，就是个傲娇。美丽骄傲优秀，会被人背地里诟病“眼高于顶”，其实没什么坏心。
顾思齐也是外门弟子，是个慢吞吞、想法总是很单纯的少年。
巧的是，陈、何、顾三人都来自南部澹州，出身不同世家，从小就认识。其中以何燕微出身的何家地位最高，定为四品；顾家是五品，陈家是八品。
至于这三个世家子为什么会跟着谢蕴昭深更半夜在外面烤土豆么……
这都是拔刀系统的错。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道友请留步，道友为何深夜偷吃，道友吃独食不如大家一起吃，道友你介不介意我再拉个人进群”的悲伤故事。
何燕微还在试图挣扎：“我才不是自己想要吃东西！只是身为摇光真传、启明巡夜人小队的一员，我有责任确保你们食用的东西不会危及人身安全！”
她发髻上的金镶蓝宝石点翠流苏簪轻轻抖动，在火光里颤颤生辉。
谢蕴昭：“哦。”
石无患：“哦。”
陈楚楚：“哦。”
顾思齐：“哦。”
何燕微：……
“好了，好了。其实，燕微本来也是被我们连累了。”顾思齐放下树枝，摸着胃，打了个土豆味的嗝，“她上次只吃了一根鸡翅膀，就被其他巡夜人撞见，认定和我们是一伙的，所以今天晚上才跟我们一起受罚……”
谢蕴昭微笑：“受罚跟我们抢土豆吃吗？”
陈楚楚猛点头：“就是就是！”
“别说了！”何燕微耳朵红得冒烟。
这时，火光旁的一人站了起来，面向后山的方向。是石无患。
“月亮升到中天了。”他说，“星影草已经开始发光；可以出发了。”
何燕微看了他一眼，神情忽地淡下去。虽然她什么都没说，顾思齐、陈楚楚却对视一眼，心知肚明：何氏女郎清贵出身，资质又好，过去一度连陈楚楚这个八品世家女都不大看得上，平时说说话也就认了，现在见到平民出身、资质低劣的石无患主导发话，哪里会高兴？
他们各自打个哈哈，只希望何燕微别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就行。
然而石无患的余光仍旧在三人身上一转。他同样什么都没说，面上却有一丝讽笑掠过，似穿林微风，转眼无痕。
五人深夜来此，是因为一次惩罚。起因正是此前拖何燕微下水的那次半夜烤山鸡事件。
巡夜人小队长是天权峰的内门白衣弟子，对山上的花花草草、虫鸟鱼虾都十分有感情，一见谢蕴昭几人锅里熬着蔬菜浓虾汤、火堆上烤着山鸡，还优哉游哉地撒着孜然，一下受刺激过头，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和柯十二这个天权真传告状，又和本峰长老告状，还闹到天枢峰去了，说是必定要严惩。
天枢才懒得理，谢蕴昭的师父更是指着天权使者骂了一通，说修士炼丹也要用到各种灵物、动物，还常常杀了只取一部分，剩下的直接扔了，那他徒弟吃一整只岂非才是善待生命？老头子还扬言，若敢动他的宝贝徒弟，他就去天权真人洞府前撒泼打滚，让那位峰主永无宁日。
至于卫枕流，则是去跟柯十二两两对坐，喝了一盏沉默不语却意味深长的茶。
没了来自峰属的支持，巡夜人小队长也无可奈何。最后，在启明学堂山长的和稀泥下，对五人的惩罚就是半夜来摘星影草。
星影草是常用丹药“静心丹”的辅助药材，不算珍贵，却有一个特点：只在每月十五、十六这两天，月上中天后，星影草才会显露身形、发出亮光。其他时候它们都隐藏着，不为人见。
星影草喜干燥寒冷，大多长在后山远离水流的高处，对不会御剑的弟子来说，采摘有些困难。
谢蕴昭是主谋，被要求采集至少50株星影草，其他人则只需采集30株；何燕微最少，10株即可满足要求。
五人往后山走去。谢蕴昭懒懒散散地走在最后，石无患在最前；何燕微看了谢蕴昭好几眼，最后大步往前，自己占据了第一位，并信手使出一个漂亮的“照明诀”，让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正是一个足以驱散黑暗，却又不会掩盖星影草光芒的程度。
顾思齐跻身上前，越过石无患，自己走在何燕微身后，感慨说：“燕微已经是辟谷后阶的修士了吧？照明诀用得真好。不愧是燕微！”
何燕微微微昂首，露出一个小小的、矜持的笑。而已经落到第三位的石无患一言不发，俊俏的面孔落在黑暗中，只一双凤眼分外明亮。
谢蕴昭看着前面几人的小动作，只能耸肩。她已经很努力地在调节几人的气氛了，目前看来虽然有一定效果，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错，原著里这几人就是认识的。其实想鉴别原著重要人物非常简单，只需要遵循这样一条定理：凡是很漂亮、有背景、有资质的妹子，都是石无患的红颜；凡是红颜身边的异性，要么是石无患的小弟，要么是石无患脚下的炮灰。
由此可证：陈楚楚对应的是“邻家亲切活泼的小家碧玉”，何燕微是“骄傲高贵的大小姐”，顾思齐则是“大小姐身边挑衅男主迟早会被扇的追求者（tian gou）”。
书里何燕微一开始也抱着门第之见而瞧不上男主，之后在秘境探险中中了俗套的x药，正好碰上男主，然后……嗯。陈楚楚则是对男主一直好奇而友善，也就顺理成章……嗯。
总之最后她们都成了石无患的后宫……
嘶，她为什么把这段记得这么清楚？
谢蕴昭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脸。她对别人自然发展的感情纠葛没有兴趣，但如果石无患再像之前对温娘子一样玩弄人家女孩子，她可能迟早忍不住剁了这货的子孙根。嗯，就说为了帮助他下定决心修炼《葵花宝典》好了。
“星影草，星影草……找到了！有4株！”
陈楚楚指着斜前方一块岩石裸露的高地。
“4株……”何燕微回过头，看了一眼队伍里的人数。
“你们先分吧，等你们都拿齐了，再归我。”谢蕴昭说，“毕竟是我连累了你们。不过以后应该还会继续连累，请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
“后面那句不要比较好！”四人异口同声，眉毛微微抽搐。
辰极岛后山广阔绵延、地貌丰富，分布着山峰、湖泊、高山草甸、山间盆地等，据说还有荒漠、岩洞。仙宗的宝库、收藏功法典籍的烟海楼、灵兽苑、高等灵草种植田等重地也都在后山。
门内小比、宗门大比的擂台也设立于此，此外还有很多可以磨砺修为的修炼地，如阴风洞、冰火谷、迷幻塔等。将来他们从启明学堂毕业后，就可以来后山历练。
不过……其中也有很多地方属于禁地，是绝对不可以去的地方。
从天权峰出发，他们一路采摘星影草，渐渐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阿昭，你跟石师弟一起当过温家商队的护卫对吗？好不好玩？”陈楚楚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叽叽喳喳地和大家聊天。
“温家？”何燕微第一次听说，有些惊讶地回头，“你们怎么会和那一家扯上关系？他们在澹州的名声可不大好。”
“为什么？”石无患问。
何燕微眉毛微挑，并不说话。顾思齐前后看看，开口说：“温家近几年行事霸道，在澹州本地很出名。”
何燕微这才发出一声轻巧的鼻音：“还不都是九千家暗地里纵容。”
谢蕴昭耳朵一动：“九千家？”
后山林中倏然一静。
“……算、算啦，燕微，别说了。”陈楚楚眼里闪过一抹畏惧。
“都成了真正的修士了，还怕他们干什么。”何燕微有些不满。
这时，石无患略带讥讽地开口：“原来真正的修士不怕世家啊。我还以为世家真的这么厉害，连北斗仙宗都要捧着。”
“你……！”何燕微发簪轻摇，连“照明诀”都晃了晃光亮，宛如摇曳的怒火。
“好了。”谢蕴昭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一路上星影草特别少？星影草无需特意种植就能顽强生长，按理应该有很多，但是到现在我们才找到了12株。”
几人一怔，四处一看。
“确实，星影草有些太少了。”何燕微收敛情绪，思索着，“难道因为这两天下了雨？我记得这里距离阴风洞不远，而阴风洞的出口与冰火谷中的冰谷相连。星影草性喜干燥寒冷，那里应该有很多。”
陈楚楚眼睛一亮，高兴道：“那我们就去那边吧！燕微真厉害，什么都懂！”
何燕微看着她，唇角抿起一点矜持的笑。
谢蕴昭走到石无患身边，拍拍他的肩，郑重道：“不如你跟我一起站CP吧？”
石无患：……？
“但是，我们都才辟谷境。”顾思齐想了一下，慢半拍地提出疑问，“对我们来说，那边也算禁地吧？”
“那也没有其他办法啊。”陈楚楚比较性急，反驳道，“要是完不成任务，一定会有更严重的惩罚等着我们的！”
顾思齐立即被说服了：“那我们就去那边看看吧。”
阴风洞实际上是一座地下石窟，出入口正好是“一线天”峡谷的两端，入口处日夜都有弟子守卫。五人组害怕被发现，只能蹑手蹑脚地绕远路，从山上绕到阴风洞出口。
因为不敢用“照明诀”，黑暗中不知道谁先踩滑了，压低声音一声低呼；混乱里，五人像断了线的珠串，“嘀哩咕噜”滚成一团，从山坡草坪上一路摔到了出口附近。
“好痛……”
陈楚楚勉强爬起来，揉着撞得晕乎乎的脑袋。
“陈楚楚，你快点下去……”
被她压在身下的何燕微咬牙说。
“燕、燕微，我也在下面……”
顾思齐感觉自己快被压吐了。原来世家贵女也是有重量的。
“顾师兄……”
这是石无患在咬着牙。
“我说你们能别啰嗦了，麻溜点儿赶紧下去吗？”最下面的谢蕴昭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我快被压死了。”
五个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
大家都松了口气。
“看，星影草！”陈楚楚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前方星星点点的光芒，“那肯定是星影草的光！”
“那就是冰火谷的方向。”何燕微也有些兴奋，“应该没错。”
从阴风洞出口开始，一路都有零星的星影草，但前方最多。前方峡谷深入一段，有盈盈蓝光泛出，在星空下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
“那我们就去……”
呃吼——
一阵古怪的吼叫伴随一阵腥臭腐味传来！
“什么东西！”
在照明诀的光亮范围里，出现了几张高度腐烂的人脸！
“呜哇啊！”陈楚楚尖叫起来，连何燕微和顾思齐也惊呼一声，一时吓呆了。
“快拔剑！”
谢蕴昭一手推开发呆的陈楚楚，一手执剑由下往上砍中了腐尸的脖颈。佩剑是师门统一发放给低阶弟子的，虽然没有品级，却是实打实的法器，比谢蕴昭以前的佩刀锋利许多。
但砍在腐尸身上，却像陷进了粘稠的液体，砍也砍不下去，拔又很难拔出来。
这一刻，她眼前有什么亮了亮……那是一张星图。一个女人，和她身体上被点亮的些许星辰。它们发着光，坠落如流星——
温暖强大的力量涌进她的手臂。
扑嚓。
腐尸的脑袋掉了下来，像豆腐少了一角。
这才是……星星的力量吗？
来不及多想，谢蕴昭一剑捅进又一只腐尸的躯体，同时一个飞身侧踢，正中旁边扑咬何燕微的腐尸胸腔，将它踢得身体一歪。
“师门后山怎么会有这种污秽之物——啊！”顾思齐差点被腐尸一爪戳穿天灵盖，幸好陈楚楚拼命拉了他一把，两人齐齐跌坐在地。
“我……我来帮忙！”何燕微终于醒过神，颤抖的手握住剑柄。
“跑啦！”谢蕴昭吼道。她能感觉到，只被点亮了一小部分的星图力量有限，不可能让她无限地砍瓜切菜下去。何况腐尸就算少了脑袋，也还能继续动作。
“啊？啊——！”何燕微手中长剑被击飞出去。
“燕微……！”
“你们几个赶紧跑啊！”看着三人乱成一团，石无患忍无可忍，拼力也砍了腐尸一刀，双臂震得发麻，“没看见谢蕴昭在帮你们拖时间吗！这腐尸穿的是师门白衣，生前至少是第三境和光修士，不跑等死啊！”
说完这段，他也不想管他们什么反应，随便扯上一个离得最近的陈楚楚，就毫不犹豫往“一线天”峡谷冲回去。那边有值班的弟子，可以获得支援。
顾思齐一咬牙，也有样学样拖着何燕微就开跑，后者却挣扎道：“不能丢下谢师妹！”
谢蕴昭无奈，干脆在对抗间隙里找准顾思齐的屁股就用力一踹——
“啊！”
顾思齐拉着何燕微，俩人整个被踹飞出去，直接赶上了石无患和陈楚楚的逃命进度。
谢蕴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夜色中就响起“轰隆”巨响，那逃命四人身后的地面竟然裂开一条深深的缝隙！
阴风洞的风刃向上溢出，而地裂还在不断扩大，往两头延伸出去。
谢蕴昭矮身躲过一头腐尸的抓挠，往“一线天”的相反方向冲了过去。那边是冰谷所在，而冰谷里满满都是大块冰晶。她读过《妖魔广记》，其中记载腐尸畏火怕寒，可被真火烧灭，而在寒冷中则会变得性格迟缓。
她跑了一截，忽然发现那几头腐尸竟然没有一头去追那四人，反而全部跟着她跑。难道她是唐僧肉体质？以前砍妖兽时也没发现啊。
这么看，说不定还是她又连累了四个同门一把。
星图的幻象浮现又消失，上面闪烁的星辰光芒黯淡了一些。
谢蕴昭一面在心里致哀道歉，一面用出了吃奶的劲往前狂冲。也是这几只白衣腐尸没了灵智，不懂法术御器，也没人指挥，只会蛮力胡乱攻击，才给了她逃命的机会。
很快，她就冲到了冰谷入口，并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
腐尸也跟着跑进来，尖利枯瘦的四肢在冰晶表面划出令人牙酸的一连串响声。又过了一会儿，它们的速度明显放慢了。
谢蕴昭回头看见距离越拉越大，好歹松了一口气。但寒冷并不能真正杀死腐尸，所以她依旧在往里跑。
冰谷里长满了星影草。如果忘记这是生死追击的时刻，眼前的一幕其实十分浪漫。
无数星影草汇聚着点点光辉，宛如天上星河直接流淌到了人间。光海绮丽，动人心魄，在其间奔跑久了，恍惚会错以为自己在真正的星海游荡。
面对此情此景，谢蕴昭也不由放慢步伐，伸手轻轻触摸美丽的星影草……
并狠狠薅了一大把下来，塞进了乾坤袋。
“就是为了你们跑这么远！不多拿点儿亏死了。”谢蕴昭一边跑一边薅，决意回头卖了星影草，得到的灵石跟其他四人平分了，大家攒点儿零花钱。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边的寒意越发深重，背后追击的腐尸也渐渐不闻其响，谢蕴昭才真正停下脚步，并在一阵风吹后打了个哆嗦。
冰谷之所以是低阶修士的禁地，就是因为他们的修为还不足以承受这里的环境。所幸谢蕴昭穿的是绣云坊首席裁衣师的高定法袍，才能抗住眼下的环境。
“那是什么？”
前面的冰晶里好像冻着什么东西。小小的，在发光。
谢蕴昭走了过去，才发现“发光”大概只是她的错觉。那是九粒小拇指大小、发黄干瘪的椭圆形物体。
“有点像……莲子？”谢蕴昭抬头仔细辨认了一番。她在水乡长大，对荷叶莲花菱角都很熟悉。
九粒莲子冻在冰里，排成了北斗九星的形状。
她正观察着，却见那九粒莲子忽然发出光芒；光与光相连，恰好勾勒出勺柄状的七星与两颗点缀在侧的辅星。
而后，九点光芒破冰而出，盈盈下降。
“呔——妖怪给我站住不准动！”
谢蕴昭往后一跳，剑指莲子。
但什么都没发生——除了那九颗莲子执著地朝她飞来。
这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非要过来，难道是莲子妖怪，被师门封印在万年玄冰中，现在被她撞破封印，所以要夺舍她？嗯，在仙侠世界很有可能！
谢蕴昭拔腿就跑，继续往冰谷深处飞蹿。
然而她快，莲子更快。像是被她逃窜的背影逼急了，莲子们排成个“人”字形，彷如利箭箭头，化为流光陡然射出，没入了谢蕴昭的后脑勺。
她觉得脑袋一凉。
行吧，都进来了，再跑也没用了。谢蕴昭停下来，发现星图再度浮现。
还是眼熟的美人鱼。
组成美人鱼的群星大部分都光线黯淡，为数不多明亮的几颗也因为刚刚的消耗而减淡了光芒。谢蕴昭数了数，再次确认，明亮的星星数量正好就是拔刀系统奖励的点亮星星数。
还多出来了……美人鱼怀里抱着的九颗？
谢蕴昭原本以为美人鱼抱着一个花瓶，现在才看出，花瓶里还插了一朵莲花，而那九颗星星正好是莲子。
莲子？
[因受托人自行领悟拔刀侠精神，奖励抽奖机会+1，点亮星星+1（+9）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9次
累计点亮星星：26颗]
那九颗莲子是九颗星星？
谢蕴昭呆了一下。
没等她想个明白，地底深处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不是吧，又要地裂？”谢蕴昭无奈心想，这是天要亡她吗？
果然，“喀啦啦”的响声后，地面裂开了。但这并非是自然地裂，而是被什么东西给破开的——一只狰狞干枯的兽爪轰然破冰而出，死死抓住地缝边缘。
随后，一个同样狰狞干枯的兽头探了出来，两只硕大妖异的黄色眼睛正好对准谢蕴昭。
在那竖起的瞳仁中，有着强烈的不甘、怨恨，还有对生的渴望。它张大嘴，伸长脖子，好像想来咬谢蕴昭，却陡然浑身一个抽搐，巨大的脑袋重重砸回地面。
它整个不动了。
满布青灰色鳞片的皮肤下，它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几道血红色的光线勒在它身上，吞噬它的血肉，如血管一样“咕嘟”、“咕嘟”，往下输送。
最后，妖兽只剩下一层皮，紧紧贴在小山一样的骨架上。
这一幕是不是有点眼熟？还是非常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熟。
谢蕴昭合上吃惊张开的嘴巴，调转方向，往外蹑手蹑脚地走。天灵灵地灵灵无量天尊保佑……
咯吱、咯吱——
外面的腐尸追到这里来了。
一时间，谢蕴昭竟然有种想要仰天长啸落泪的冲动。
“谁？”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那本是溪边古琴悠然奏响的清雅悦耳，现在回荡在四面冰晶里，却似缠绕着森然杀意与血腥戾气。
谢蕴昭僵硬回头，指着那几具腐尸，露出一个诚挚的微笑：“师兄晚上好，师兄吃了吗，师兄别激动，我只不过是来给你送饭后甜点的无关紧要的一个人罢了。”

第22章 暗潮
卫枕流高高地站在妖兽巨大的头颅上，表情漠然。四面冰晶隐隐映出他的影子，让这片寂静更显诡异。
“师兄你慢慢享用甜点我就不打扰了……”
他抬了抬手，那边的几头腐尸原地顿住，顷刻化为齑粉。
谢蕴昭有些尴尬地放下手，干笑：“呵呵，师兄你吃饭还挺快。”
呼——
妖兽也随之化为粉末，飞往山谷更深处。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橙红色的火光一闪。
卫枕流落在地面，额头蔓生的红色花纹妖异诡艳，眼珠血红，毫无感情的光泽。他的头发全部散下来，乌黑中掺杂了一缕缕亮银。
他伸出右手。
谢蕴昭冷静地想：很好，常见剧本。
接着转身就跑，并果不其然被吸回去，像拎小狗一样被拎了起来。她早有准备，蜷腿后踢——
于是就被抓着脚踝，整个头朝下地提在半空。
倒转的视线里勉强能看见师兄的下巴和鼻子。
幸好她今天穿的裤子。谢蕴昭安静了几秒，问：“师兄你是打算把我风干了再吃吗？我建议加点酒酿，做成酱肉比较好吃。”
抓着她脚踝的手抖了抖。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头，将她抱起来放在地上。谢蕴昭堪堪站定，就听师兄闷哼一声。
呼、呼……
他后退几步，重重靠在冰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低头不断喘着气。
“师妹……离开这里。”他声音挣扎着带上一丝平常的温度，只是被不断的喘气切割得支离破碎，“不用……管我……”
他又发病了——谢蕴昭意识到这一点。看来，魔气和他的“怪病”之间绝对存在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想着拔刀系统应该要发布任务了，毕竟之前每一次见到师兄，系统都要千方百计派下“拯救未婚夫”系列任务，任务内容都还奇奇怪怪的。
但是没有。
系统像也被冰谷冻住了，什么反应都没有。
“师妹……走吧。”他慢慢抬起头，汗水不断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上，再跌落成半空的冰屑。那双眼睛仍然是血红的，却出现了和刚刚不同的色彩。
尽管勉力克制，他却仍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想起梦里的少年，蜷缩在长椅上，看上去明明已经痛得快说不出来话了，却还是低声跟她念念些琐事，说对不起她，说他以前发作的时候更痛，痛到尖叫打滚、全无体面。
梦里的那个小姑娘……她是怎么做的？
她走过去。
小姑娘走向面孔模糊的少年，冰谷中的她走向前方坐在地上喘气的白衣青年。
“师兄。”
她蹲下来，觉得姿势不大舒服，又换成跪坐。在他怔忪不解的目光中，谢蕴昭伸出手，轻轻将他揽到怀中，再略有强硬地将他僵立的头颈按到自己肩上。
“你以前说过，这样会好很多，对不对？”她低声说，“师兄……长安哥哥。”
好俗啊，他的名字——她小时候曾经这么想。那个少年为什么会叫一个很俗的名字？一个世家子，名字却和平安、安康之类的小名差不多。也许是为了和自己配套吧？她叫长乐，他叫长安。她一意孤行地认定，于是很开心。
其实是多好的名字。他天生怪病，发作时痛苦不堪，长辈心疼便只愿他“长安”。她父母早逝，没有同胞兄弟姐妹，外祖父母只希望她长久安乐，再无所求。
只是现实总是和愿望背离。所以后来她不再叫谢长乐，他也不再是卫长安。他们的经历在这个年代里并不稀奇：不幸是常态，悲伤也就不值得多言。
但那仍旧是两个很好的名字。
她很怀念那段时光。到现在，属于谢长乐的过去里，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人了而已。他身上有她的过去，还有她蒙尘的前世光阴。
“其实有个问题我偶尔会考虑……假如真的让你咬一口，或者我放点血给你喝，你会觉得更好受些吗？”谢蕴昭认真问。
他的身体很僵硬。即便被她按下头颈时显示出了柔顺的态度，他的身体也还是很僵硬。像一个超大号的玩具熊，直直地、沉默地倒在它的小主人怀里。
“呃，如果你不喝生血，我也能想办法做成麻辣毛血旺……对了，你吃辣吧？”谢蕴昭琢磨着。事在人为，假如师兄一定要喝血，她一个修仙者定期放点血存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割肉就算了，我承受不来……师兄？”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就像玩具熊成精了，反过来把小主人死死箍在怀里，自己后仰直到“咚”一声再次撞上冰墙，还反过来将她的脑袋摁进怀里。
“长乐……对不起。”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在流泪一样，魔怔似地反反复复说：“这次会保护好你……明明这次有了机会……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会让你再……”
“师兄，你在说什么？”
她感觉头皮很凉。有冰晶落下来融化了。也许那只是冰谷里天然形成的冰雪。
“我只有你了。长乐，这一次居然有你……幸好有你，如果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不起，对不起……”
谢蕴昭试图去理解这梦呓般的只言片语，但猜来猜去都是徒劳。看来师兄这病果然会影响精神健康，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奇奇怪怪的血食而受到了奇奇怪怪的影响。
“没关系，没关系。精神病人思维广，智障儿童……对不起那是我。”
她安慰他。声音被他闷在怀里，变得很怪。
“发烧都会胡言乱语，发病应该也会有这种情况。师兄别担心，我不会把这当成你的黑历史……”
大约是被她的善解人意抚慰了，他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吐露含糊不明的词句，呼吸也放慢，直至恢复正常。
谢蕴昭以为他睡着了，就轻轻直起身。但他其实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她。
额头花纹恢复为眉心红痕，眼中血色也重新沉淀为檀木黑；他抿着缺乏血色的嘴唇，素日沉稳明亮的桃花眼迷离着，有些失焦；满脸是汗，披头散发，样子很是狼狈。
但他竟然在笑。
似乎还挺高兴。
谢蕴昭疑心他真的发烧了，探手去摸，只触碰到冰凉如玉的温度。
“我见你此前不愿与我相认……我以为你怕我。我自己也知晓，那副入魔的样子……你还肯同我相处，我本已心满意足。”
师兄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他眼里有难以解释的眷恋与温柔。
“长乐，若是你真愿信我，”他轻声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她被他柔和的眼神看得呆了半晌。
师兄也就定定看了她半晌。
“师兄，你可不可以诚实地告诉我，”谢蕴昭字斟酌句地问，“你、你真的……对五六岁的我如此一往情深吗？”
这就很让人害怕了。
卫枕流也一呆，旋即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你……唉，我这副样子，也不怨你想岔。”他自嘲一笑，目光里萦绕着惘然；像看着她，但更像看向远方不知名的、抵达不了的什么地方。
“我只是想为你遮风挡雨，看你自由生长。”他声音很轻，“唯一的愿望，不过如此罢了。”
很难将此时此刻师兄带给她的感觉完全描述清楚，真诚、迷惘、沉沉的死气、微薄的希望……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复杂的样子？
谢蕴昭只能“哦”一声，说：“好吧。”
又想起什么，问：“那师兄，毛血旺你到底吃还是不吃啦？”
他显然一阵错愕，旋即仰头笑起来，笑得寒冷的空气震动不已，都快摩擦生热了。
“你还真是……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她并不觉得一模一样，而且说一个15岁的人和5岁时一模一样，难道不是骂人吗？谢蕴昭很想反驳，但一瞧他明显还强忍着“怪病”疼痛的样子，她还是选择了沉默以对。
“这样就很好。”他喃喃道，“就这样，一直照着你的心意活下去就很好。”
谢蕴昭摸了摸他的头。她觉得师兄是病得有点糊涂，无意识撒娇，这时候只要摸摸头就好了。
看他精神尚可，她赶快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听完，师兄点点头，并不意外。
“有人在后山放出了一头食腐妖兽。这种妖兽可以将被它杀死的人变成尸傀儡；杀的人越多，那孽障的实力也就越强……每年都有在外游历陨落的弟子，看样子有一部分是栽在了这食腐妖兽口中。”
“现在食腐妖兽已死，后山里游荡作乱的尸傀儡也都该归于尘土。只希望其他同门别已经……”他略叹了口气。
“有幕后黑手？师门有叛徒？”谢蕴昭敏锐地察觉到他言外之意，“是谁，师兄有猜测吗？”
“尚无线索。”他摇头，“我这几日都在后山清修。今夜那食腐妖兽袭击宝库，我本欲当场将其灭杀，没想到正好魔……怪病发作，不得已才将它引到冰谷来。”
之所以引过来，自然是怕堕魔的样子被其他同门看见。但至于他为什么会被魔气侵染，还有为什么会暗中吸食其他生命的精血……他都没有解释的意思。
谢蕴昭试着探问，他都不答，态度很坚决，只说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行吧。”谢蕴昭佛系无奈，“那师兄你吃过无辜者吗？这个总能回答呗。”
他沉默片刻，说：“这二十多年来，我手中不曾有无辜者的鲜血。”
“那行。只要师兄你今后也这样，我们就还是朋友啦。”谢蕴昭一拍他肩，“等你好了，我们就快出去吧。我有些担心燕微他们。”
“现在就走。”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神色冷静，步伐却掩不住踉跄。谢蕴昭赶快扶着他，“喂”了几声，但这人固执得像头牛，说走就走。
“你是牛精修炼成仙的吧？”她嘀咕说。
“那师妹就是小牛犊子了。”
谢蕴昭：……
她竟然忘记了这个人其实是有毒舌天赋的。
卫枕流淡淡一笑，抬手唤出七星龙渊剑。淡金色的剑光中镶嵌着七颗星光，托着他悬浮起来。
“师妹，上来。”他伸出手，眉目沉静带笑，好似那让他面色苍白的疼痛都不存在，“我带你回启明。”
*
启明学堂灯火通明。
最大的那间“众妙堂”里，石无患等四人站在一起，神色还算镇定，眼神却泄露了些许不安。
山长何思明站在一侧，不时伸手捋捋局促的山羊胡，再小心地与一旁几名绛衣修士说话。这几名绛衣修士占了为首的位置，其中一人更是坐在上座，神态冰冷，垂眸不紧不慢喝着一盏茶。
山长身后还有几名老师，神色都颇为担忧。柯十二也在，抱臂站得吊儿郎当，眼里却有一抹凝重。
堂中摆着一排尸体，有白衣，也有青衣和黄衫。这些弟子死前神态狰狞，肢体残缺不全，身体还部分出现了腐化现象。
今夜出了事。
而出了事，就要有人来解决。
尤其还是这么严重的事，那就更要用雷霆手段来解决。
至少……现在端坐主位的人，是这么想的。
“一共十三具尸体，都是今夜死在腐尸手下的弟子。”
喝茶那人终于抬起了眼，看向四名青衣弟子。
“你们为何恰恰在今夜进山？”
这竟是个年轻女郎。
她有中等的容貌、中等的个子，本也是清秀佳人——如果不是她右眼全无一丝眼瞳的话。
那只眼眶里只有血丝遍布的眼白，令她看上去颇为可怖。
戒律堂四院使之一，执雨，主掌门内弟子斗殴、伤亡等事件调查。
“回院使，我们几人今夜都是受罚进山，目的是采摘星影草。”何燕微当先一步，行礼道，“因外围星影草数量不足，我们便想去阴风洞附近采摘。”
执雨面无表情，问：“后山辽阔，星影草随处可见，为何偏偏去阴风洞？”
“因星影草特性，我们推测阴风洞附近很适合它生长。”何燕微说完，有些焦急道，“院使容禀，我们还有一位同学，为了保护我们失陷在后山。她是天枢真传，还请院使务必……”
“此事我自有计较。”执雨冷声道，左眼珠略一转动，对准一众老师，“让这几个弟子今夜去后山，是谁的主意？”
“是我。”一名白衣男修走上前，面对执雨的注视，有些战战兢兢，“回禀院使，我是启明巡夜人，此前因……”
执雨竖起左手掌，吩咐说：“押下，带回堂中审问。”
左右绛衣使齐声应是。一人右手推出，袖中射出一根铁链，转眼将男修捆了个结实，直接拖了过来。在男修挣扎呼喊前，另一人托出一枚灰色丹药，拍入他口中。
男修垂下头颅。
一切只在眨眼间。
满座噤若寒蝉。
陈楚楚惊呼：“死了？”
“晕过去了。”石无患低声说。
山长有些愤怒，忍不住说：“院使真是雷霆手段，不愧是戒律堂！分明全无证据……”
执雨丝毫不理，又说：“将那四个小弟子也拿下！”
“你们敢！”山长彻底爆发了，大袖一甩，将何燕微等四人护在身后，怒视执雨，“就算是戒律堂，也不能在启明学堂随意欺侮我的学生！”
噌啷——
绛衣使们齐齐拔剑，森然看向山长。
正是此时，众妙堂外传来一声——
“执雨院使好气魄，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将我和师妹也一并拿下？”

第23章 夜色中的年轻人
从来到这间众妙堂开始，执雨的神色始终冷漠无波。但在那声音响起时，她头一次显露异色。
“卫枕流？”她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幸好我在这儿，否则你突然要抓我师妹，我也束手无策。”
金丝白衣的青年跨入堂中，长发披散，神情坦然。
他笑道：“但既然我在这儿，你那些蛮不讲理的手段，就都收起来吧。”
执雨眯起右眼，目光落在那跟随而来的青衣少女身上。那少女发髻歪斜，腰中佩剑有使用的痕迹，法袍质地上乘却有好几处污渍和破损，的确是经历战斗的模样。
阿昭！
谢蕴昭！
谢师妹！
幸好你回来了！
执雨一哂，看一眼卫枕流，嘴角又撇下去。
她想，有些麻烦。
“谢蕴昭，”她问，“你和这几人分散后，去了哪儿？”
谢蕴昭看一眼卫枕流，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说道：“我被腐尸追逐，跑去了冰火谷，利用寒气会使腐尸动作迟缓的特点，撑到了师兄的救援。”
执雨又问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他们几人前往阴风洞的原因。谢蕴昭如实说了，和此前何燕微答的没有出入。
“这么说，阴风洞也好，冰火谷也好，都是你们自己临时起意去的，目的是为了采摘星影草？”
执雨又问：“卫师弟，有人说，见到你和食腐妖兽缠斗走远，你们去了何处，现下那妖兽又何在？”
“妖兽实力强劲，我力有不逮，便将其引去冰火谷，以火谷真火焚烧杀之。”
谢蕴昭不由回忆起那妖兽死前的绝望和不甘，心想：你怎么力有不逮了，是吃撑了、肚皮力有不逮还差不多。
想归想，她面上仍旧一派乖巧，一副老实听话乖学生的模样。
执雨看看谢蕴昭，再看看卫枕流，唇角一勾，眸色一厉。
啪——
她忽地一扔茶盏，将那兔毫建盏摔得粉碎！
山长在旁瞪圆了眼睛，又气又心疼，胡子都给吹了起来。那是他珍藏的心爱茶具，今天不过拿出来把玩，就遭了这戒律堂的殃，真是倒霉！
执雨厉声道：“那尸傀儡离了食腐妖兽十尺以上，便会失去行动力！那食腐妖兽在火谷，距离你等遇袭之处超过二百尺，若非有人召唤操控，尸傀儡如何袭击同门！”
满座再次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多了三分震惊，除了……
“卫师弟似乎并不意外？”执雨问。
“自然是有人操纵的。”卫枕流好整以暇地说，“毕竟，连那食腐妖兽也是人为制造，除了门中内鬼，谁能做到？”
什么？内鬼？！
人们好不容易缓下一口气，现在又猛地抽了进去。
卫枕流说：“我曾偶然了解到此类邪术，是以自身血液配合特定药材炼制一味‘腐化丹’，定期喂养，假以时日，便能将灵兽转化为食腐妖兽，并指挥自如。”
“只是，那人虽磨灭了灵兽灵牌和神魂印记，却磨灭不了兽类习性。后山灵兽苑里，豢养有一种名为‘月光兽’的灵兽，最是喜食星影草。若我料不错……”
“半月前，灵兽苑是丢了一头月光兽！”一名常去灵兽苑的老师惊呼道，“因为月光兽喜欢自由，经常走丢在后山里，过段时间再回来，便没有引起注意。”
卫枕流点头道：“其实，当时那头月光兽已经转化为食腐妖兽，潜入地下藏了起来。它本是师门豢养，自然不会触动护山大阵，但后山多禁制，内鬼也只敢让它在外围潜伏。也是因此，外围的星影草才几乎消失殆尽。”
“卫师弟推测合情合理，令人敬佩。”执雨有些阴阳怪气道，“那内鬼是谁，卫师弟可有定论？”
那披发白衣的青年微微一笑，风姿湛然，气度从容，看得旁人一呆。
“这个么，”他施施然道，“自然是不知的。”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了，又赶快憋回去。
执雨的右眼红了三分——气的。她再次恼怒地想：这个人果然对于破案是一个大麻烦。
“调查内鬼身份是你们戒律堂的事，同我有什么相干？我只要证明我师妹无辜就行了。那食腐妖兽至少是神游初阶的修为，谁若要控制它，修为也不能更低。只望执雨院使莫说什么我师妹另有手段的蠢话才好。”
卫枕流声音温和含笑，似有融融春意，但有时越是温和……也就越是气人。
执雨神色阴沉欲雨。忽又眼睛微亮。
她拍桌道：“既是第五境的妖兽，你一个第四境修士，如何杀得了？”
堂中有人忍不住说：“谁不知道剑修同阶无敌，甚至越阶取胜也是有的！”
一众绛衣使齐刷刷扭头，好似精巧的、面无表情的傀儡，盯得说话那人怯怯闭嘴。
执雨冷冷道：“此言不假，但还有一句话，你们且记好了，叫作——神游之前皆凡人！”
“第四境的无我修士，面对第五境的神游修士，即便是剑修也绝无取胜可能。其中差别，有如仙凡！”
卫枕流却再度轻轻一笑。
“院使过誉了。”他摊开右手，唤出七星长剑。剑光暴涨，卷出气流，吹得他长发向四周飘起；丝缕黑发模糊了他的五官，也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手握七星龙渊，和和气气地问：“执雨师姐，这下我们可分说清楚了？”
山长拽着自己的山羊胡，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神、神游境……卫师侄……入门才十年啊！上一个宁州剑宗首徒萧如镜，十七年破境神游已是前所未有，这如今、如今……”
像一滴水滴入油锅，众妙堂里哗然一片。
执雨霍然起身，瞪大眼睛，有些失魂落魄道：“你竟……你何时破境神游？这怎么……”
她声音一顿，提高声音：“难道说——内鬼就是你！”
众人纷纷的议论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个面色变得极为古怪。
卫枕流像是觉得好笑，摇摇头，又摇摇头，问：“执雨师姐，你这话是在怀疑我师叔，还是怀疑我师父？”
此言一出，年轻弟子们尚未回神，资深前辈却都纷纷一凛。执雨更是面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一拂衣袍，面向后山某个方向，重重磕了九个头。待她再度起身，额上已是一片黑紫。
她盯着卫枕流，目光又一一扫过在场诸人，那森然可怖之色叫人心生寒意。
“走！”
不等其他人有所反应，她一甩衣袖，架起剑光冲天而去。
其余绛衣使带上那不幸被捆绑住的白衣男修，也纷纷追随离开。
卫枕流收起长剑，对山长点点头，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戒律堂应会重点针对神游修士展开调查。方才我担心师妹，越过山长说话，还望山长莫见怪。”
“怎么会。嘿，要不是有卫师侄在，我这个山长连学生都保不住，真是没脸再待下去了。”何思明乐了，捋两把山羊胡，“何况启明学堂的神游修士，也就是我，还有另几位老师，调查起来也快。要是那戒律堂敢无事生非，我就舍了老脸，去天权真人座下哭诉去！”
卫枕流笑道：“山长心系学堂，令人敬佩。”
何思明当惯了老师，向来喜欢聪明优秀懂礼貌的年轻人，现在看卫枕流是怎么看怎么好，连带看他身边的闯祸头子都顺眼多了。
他下定决心，要好好管教那个闯祸头子，让她多学学卫师侄，早日成为一代良才。
闯祸头子谢蕴昭面对山长慈爱的目光，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唉，就是祈年他……”何思明神色一黯，“那孩子是天权内门弟子，勤奋好学，性格温和，人缘极好，怎么会是内鬼？那戒律堂是什么地方，进去就脱一层皮，这……唉，也是我护不住他。”
祈年就是刚才被带走的白衣弟子，也是此前告状要处理谢蕴昭他们吃小动物的巡夜人。谢蕴昭很怀疑那咄咄逼人的家伙是不是真的称得上“性格温和”，但见老头子挺伤心，就忍不住道：“山长，那祈年师兄不也才无我境？”
“就怕那群绛衣使硬说他是帮凶。”山长不减忧色，“你们是不知道戒律堂多蛮横……哎，我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去去去，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觉，明天早课迟到，就罚你们去给灵田除草！”
谢蕴昭：……
山长回过神，开始赶堂中的老师和弟子去睡觉。一群伸着脖子听秘闻的修士顿生哀怨，幽幽看着谢蕴昭。
唯独柯十二轻笑一声，转身就走，毫不留恋，留下一句：“有来路的人，就是跟那些没来路的人不一样。”
谢蕴昭看着他的背影。
陈楚楚大着胆子凑过来，说：“阿昭你别理他，他就总是阴阳怪气的，讨厌死了！”
边说，余光还边去看卫枕流，目光亮晶晶的。
看她一副追星少女的模样，谢蕴昭不由笑了，说：“师兄，这是我同学兼室友陈楚楚。楚楚，这是我师兄。”
“久仰久仰！”陈楚楚双手合十，激动不已，“不愧是《九品簪花榜》的第一名，近看更是……唔唔唔！”
何燕微捂住她的嘴，冷静道：“见过卫师兄。我是摇光弟子何燕微。”
“可是柳师叔新收的那位真传？入门月余便修至辟谷后阶，何师妹果真不凡。”卫枕流含笑看一眼谢蕴昭，“不像师妹……”
“师兄你不懂，我吃饭就是在修行。”谢蕴昭振振有词，“不信你问我师父。”
卫枕流不跟她争，笑着摇头。
“师兄，这是顾思齐，还有石无患，你已经见过了。”谢蕴昭指指几人，“这就是我在学堂里的小团体，是未来我称霸启明的基础。”
“谁是你称霸的基础啦！”
几人都不满出声。眼看又要笑闹起来，就被山长没好气地全部训了一顿。
卫枕流不参与他们小孩子的玩闹，等他们一个个被训得蔫巴巴，他才说：“都去休息吧。这有一瓶醒神丹，你们一人拿一粒去，明早服下可解困乏。”
他又单独叮嘱了谢蕴昭几句，这才御剑而起，掠向天枢。
“哇，哇哇哇——卫师叔真的是温雅清贵，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澹州的世家公子们一个也比不上。”陈楚楚捉住谢蕴昭的胳膊，“阿昭，好阿昭，卫师叔这么好看，你可千万别让别人抢了他去呀！”
何燕微瞪她：“陈楚楚，你就不能专心修炼？你看看自己，才辟谷境初阶！”
“我又不能和你们天才比，其实我也很努力的。”陈楚楚理亏，小声辩解，越来越没气势，“好、好嘛，我明天开始会更努力的！”
顾思齐说：“还是只有燕微能让楚楚听话。”
石无患站在旁边，沉默得像一尊石像。谢蕴昭拿手肘捅捅他，问：“石无患，你想什么呢？”
他没说话，只抬起头，看着星子满布的夜空，脑海里全是方才自己闷声不出、那个人却言笑之间折服众人的场景。
他想：只要有玉简在，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做到！
到时候……
他看向谢蕴昭。她男装打扮时毫不起眼，真实样貌也不若何燕微那般精致夺目。鼻梁有些太高，便不够柔和；眉毛疏落，就略显寡淡。只一双眼睛清润明澈，似飞花逐水，不笑是出尘，一笑又有夺目光彩。
“看我干嘛？”她大大咧咧地问，还是男装时候的语气。
石无患说：“我在想，人家何燕微都辟谷后阶了，你一个天灵根怎么才辟谷中阶？”
“咳，修行这种事嘛不就是随缘，最重要的是开心……笑什么，看不起我吗，来来来我看我们是时候打一架了！”
她原地摆了个白鹤亮翅，可以说是半点没有女郎的娴雅端庄。
如果是别人，肯定会反驳他“你一个浑浊五灵根、辟谷初阶的修士，凭什么质问天灵根”；但谢蕴昭不会。果然不会。
他知道她不会。
“谢蕴昭，”他说，“我发现我还挺喜欢你的。”
“是吗？谢啦，我也挺喜欢我自己的。”
她回答得毫不在意，反而是另几人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可以被解读为“不自量力”。这也并不意外。
面对星夜下的天权峰，石无患无声笑起来。那是一种带着敌意的冷笑，像孤狼舔舐伤口后仰天发出的宣告。
第二卷 踏仙路

第24章 情感
秋天的玉带城是绚烂的。因为位置靠南，气候温暖湿润，九月的树木同夏天时一样繁茂。
她11岁。别的世家女都开始等家里物色夫婿，自己则慢慢经营一个娴雅多才的良好闺誉时，唯有她，还在外祖父母的纵容下过着天天瞎胡闹的好日子。
院子里有一棵繁茂的梨树，春天有满树雪白，秋天有林声缓缓。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她很爱那个院落，也很爱那棵梨树。
她爱趴在树枝上，让枝叶隐藏自己的身形，而从浓绿的间隙中感受阳光和风。梨树旁是一道连廊，通往外祖父的书房。有时她能听到人们的碎语，便不出声静静听着。这是她的秘密小游戏。
那一年的秋天，透过梨树枝叶，她看见有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在连廊上同外祖父说话。阳光很亮，屋檐的阴影落在走廊上。那人衣袍上的太阳纹异常耀眼。
外祖父说过，太阳纹是本家的家纹。
“……七老太爷息怒，这是九少爷亲自卜得的结果。九少爷的占卜名满平京，从未出错。”
“七老太爷娇养的那位女郎，与七老太爷和七老夫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趴在树枝上，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有奇物伴生，当为妖孽！非我谢家之血脉，其心必异，不知哪里来的卑贱血脉……”
啪。
穿着太阳纹衣袍的人往后一个踉跄。
“滚！”
记忆中，外祖父的声音一直都是慈祥的、含笑的、宠爱的。她从来不知道，外祖父也能发出猛兽般的咆哮，愤怒得像要掀翻世间的一切。
“七老太爷……你们会后悔的……”
那个人离开了。
外祖父喘着气，在原地站了很久。她看不见外祖父的表情，也莫名地胆怯所以不敢看。直觉里，她明白外祖父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
她一直在树上，待了很久。从午后到天后，趴得身体都僵硬了，未进水米的肚子也咕咕叫个不停。
外祖母领着一群婢女，拿着灯笼喊：“长乐，长乐……”
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好像才醒过神来，哑着嗓子叫：“外祖母。”
差点从树上直接滚下去，幸好被强壮的婢女接住了。外祖母搂着她哭起来，骂她做什么平白叫人担心，还打了她几下，却一点都不疼。
她依偎在外祖母怀里，看见院子另一头又飘来一串灯笼，破开夜色，来到不远处。为首的那人很高，清瘦的身躯站得笔直，好像一笔遒劲的字。
外祖母站起身，擦着眼责怪外祖父，说他做事太慢，让囡囡受了惊吓。
外祖父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看着她。她忽然又害怕起来，却像被什么力量抓住，不能移开目光，只得呆呆地回望。
夜色中，外祖父将手中的灯笼交给随侍的涯伯，弯下腰，对她张开手。
“外祖父！”
9岁过后，外祖父便不再抱她了。现在，她却还像5、6岁时一样，飞快地跑过去，一头扎进那个清瘦却可靠的怀抱。
外祖父平日精心保养的胡须变得很渣人，还变得有些湿润。
“傻囡囡，傻囡囡……傻囡囡。”外祖父拍着她的背，隐隐有些哽咽，“莫怕，啊，莫怕。”
她抱着外祖父的脖子，忽然嚎啕大哭。
……
外公的死讯传回来后，家里一片缟素。
她站在梨树下，看见梨花也开了满树雪白。
……
病榻上，外祖母伸着细瘦如枯枝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反反复复说：“长乐，不要交给他们……不要把石珠交给他们……”
……
平京城里来的本家，马车细节处刻着熟悉的太阳纹。谈吐豪爽的部曲，嘴上喊着“女郎”，却抓着她的胳膊强硬地将她塞进马车。
涯伯护着她，嘶声问：“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我们是怀少爷派来接女郎回去的。女郎莫怕，平京城里繁华着。”部曲的笑容有些奇异，“要不是七老太爷和七老夫人去了，女郎还没这个福气呢！”
身后的谢宅一片哭声，呜呜咽咽。
“我跟你们走！”她抓住那人的胳膊，“我知道你们要什么……不要伤害我家的人！我已经去信给了本地许家，宅子和碉堡那边的人已经属于许家！”
那人面色陡然阴森下来，甚至显露出十二分的杀意。
她说：“不要动他们，我就把你们想要的东西带去平京城。”
……
袭来的妖兽，飞溅的鲜血，断裂的四肢，还有身体里拖出来的内脏。
“女郎，你要活得好好的……”
她抱着卷刃的刀，往天色亮起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
九少爷。谢怀。两个人？一个人？
……
“……阿昭！”
“啊？”
谢蕴昭弹坐起来，差点和陈楚楚撞了个脸对脸。
陈楚楚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摸摸鼻子，头发上的红绳晃个不停。
“阿昭，你昨晚睡觉说梦话啦。”她迟疑着，小心问，“好像还哭了呢……梦到什么伤心的事了吗？”
她揉了揉眼睛，认真想了想，摇头笑道：“是好事。”
“好事会哭吗？”陈楚楚略有不信。
谢蕴昭勾起她的下巴，含情脉脉道：“美人，难道你不信我吗？”
“讨厌啦——！”
陈楚楚脸红，一把推开谢蕴昭，还接着将她的法袍也扔了过来：“快穿衣服去晨练！不动修士要有不动修士的样子！”
这一调戏就脸红的特质……男频文里看着不觉得，自己调戏才发现——真的好可爱啊！就是……
谢蕴昭揉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心下感慨：楚楚这哪里是小家碧玉，根本是大力水手啊！
距离谢蕴昭入门已经过去两年。一年前，何燕微突破至不动境；一个月前，谢蕴昭也晃晃悠悠跨过了那道门槛。但最令北斗仙宗上下称奇的是，向来被称作“废物”的石无患，也在三日前不声不响换上了不动修士的黄衫。
至于期间发生的一些石某人逆袭打脸事件，就略过不提吧，反正都是男主的基本操作。
陈楚楚对她碎碎念：“阿昭，你已经是堂堂的不动境修士，怎么还睡觉？我听燕微说，她一进入不动境，就开始天天打坐修炼代替休息了。”
“不睡觉的生活和我理念不合……也就是说，这是大道之争。”
谢蕴昭倒了杯清水，才咽下一口，眼前就跳出了熟悉的面板。
[【检测到受托人灵力储备充足】
【情感值结算功能开放】
【强制任务】【长期任务】真正的拔刀侠，就要毁誉参半！
任务内容：生灵的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任务要求：请受托人努力发掘他人对你的情感，并获取一定情感值。
每99天（以0点为准）本系统将对受托人当期所获情感值进行结算，其中，受托人必须：
【好感值】至少获得1000点；
或
【恶感值】至少获得100点，
否则，受托人将受到五雷轰顶的惩罚【手动微笑
受托人获得的情感值可以在结算后进行兑换，其中：
【好感值】每1000点可以兑换2颗星星，或5次抽奖机会；
【恶感值】每100点可以兑换2颗星星，或5次抽奖机会；
【其他情感】每10000点可以兑换2颗星星，或5次抽奖机会。
以本任务发布当天的第二日0点为第一期起算时点]
“噗——咳咳咳……”
“阿昭？！”
“没、没事，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刚一说完，谢蕴昭就看见面前飘出：
[来自陈楚楚的【无语值】+1]
谢蕴昭琢磨了一下，发现……这系统是不是搞错了，为什么恶感值100点就够了，好感值反而要1000点？这么一来，当然是积累恶感值最划算嘛。
她在心里试探着问系统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手动微笑】]
这系统似乎微妙地有点和她靠拢了？
不等谢蕴昭再仔细研究一会儿，又一个面板跳出来：
[【可选任务】真正的拔刀侠，就要毁誉参半！
任务内容：第一次情感值收集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站在钟楼屋顶，完成100个原地快速转圈，限时1分钟。
B．从宿舍出发，跑上天权山顶，再跑回宿舍门口，限时20分钟。
C．对走出宿舍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开启嘴炮嘲讽，不少于1分钟。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在无为亭顶做10分钟第八套广播体操。
选择倒计时：10秒。]
“阿昭？”对于她的沉默，陈楚楚见怪不怪，“对了……”
“回头再说！”
当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钻进陈楚楚的耳朵时，谢蕴昭已经如狂风过境，冲出了宿舍大门，留下一个袅袅飘散的“哈”字。
天权峰在九峰里算是秀丽小巧的，但若放在凡世，也是仰之弥高的高山。启明学堂的女弟子宿舍到山顶至少有1500米，以不动修士的修为，在不动用飞行器的情况下，20分钟正好是一个来回的极限。
晨光中的启明学堂宛如一只刚刚睡醒的猫，慵懒地缓缓睁眼，才只睁到一半，就被旋风般掠过的女修惊了一惊。练剑的剑歪了，打拳的打空了，坐而论道的被风迷了眼……
往高一些，师长们清修的洞府也开了，柯多鱼刚走出洞门，回味着昨夜观想星图的收获。他原本只是为了报复谢蕴昭才到启明学堂来，只打算做满半年的最短期限。但在山长的忽悠下，他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要待满三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也很懵。
柯十二正呼吸新鲜空气，却见一道烟尘向着自己滚滚而来。
他嘴角抽了抽。
“谢蕴昭你又在……”做什么？
烟尘从他旁边飞过。
[来自柯多鱼的【恶感值】+1]
——回头理你啊！
已经巡视一圈的山长从另一边走上来，一手拿着戒尺，一手捋着山羊胡，看到柯十二就笑呵呵地问：“柯师侄昨夜清修可好？刚才过去的是阿昭吧。”
“的确是谢蕴昭。”柯十二一撇嘴，脸上烫伤伤疤跟着狰狞一动，心想这谢蕴昭成天不干正事，偏偏还招这些老头老太太们喜欢。这不，叫他就是“柯师侄”，叫谢蕴昭就是“阿昭”，可见是有背景的缘故。
山长恍若没看见他的嫌弃表情，仍笑呵呵道：“有件事我本想跟她说，但我还要去看看藏书阁，就有劳柯师侄了。”
柯十二想推辞，但这笑里藏刀的奸猾老头已经把事情说完，背着手走了。
他又一撇嘴，回去准备教案了。
过一会儿，柯十二耳朵一动，听到远处传来隆隆响声——跑个步都这么响，还敢说是天灵根呢！
他再次走到门口，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谢……”
——等等啊！
居然差点呛了他这个第四境无我修士一嘴尘？！
[来自柯多鱼的【恶感值】+2]
谢蕴昭刚才瞄了眼柯十二铁青的脸色，幸灾乐祸地嘿嘿笑几声，振作精神，奋力开始最后冲刺——
[任务“第一次情感值收集”超出限时5秒钟而失败。
失败惩罚：在无为亭顶做10分钟第八套广播体操。
开始倒计时：5分钟]
谢蕴昭面无表情地和任务面板提示对视。虽然系统没有任何表示，但她总觉得它在幸灾乐祸。
柯十二从她背后走来，面色阴沉如水，却还要强迫自己挂着营业性阴柔变态微笑。
“谢蕴昭，你竟然目无师长，真是好大的……”
嗖——！
眨眼之间，淡黄衣衫的女修已经化为又一道尘烟。
柯十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背影。
山长！他不干这活儿啦！
[来自柯多鱼的【恶感值】+3]
陈楚楚在一旁探头看着，情不自禁说：“柯师叔，这也不是阿昭第一次目中无你了……”
话没说完，就被柯十二扭曲的表情吓得缩回了宿舍，并顺手紧紧关上了门。
*
谢蕴昭已经纵身跃上了无为亭的顶部。亭子最近刚翻新过，在朝阳下折射着刺眼的新光。
[来自柯多鱼的【恶感值】+5]
咦，怎么又加了一次？谢蕴昭先是疑惑，而后释然：多半是越想越气吧。但苍天可鉴，她气柯十二的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因为拔刀系统，才让柯十二成了殃及池鱼的那个鱼。这么说，以后不是可以把柯十二看成恶感值的固定来源？
反正他多。
谢蕴昭心情大好，连超时5秒任务失败的郁闷都抛在了脑后。她站直身体，举起双手，开始回忆：第八套广播体操她还记得吗……咦，她还真记得，莫非是曾经领了四年操的缘故？
无为亭面对的是一片小广场，因为面积不大不小有点尴尬，晨练和早课的弟子都不大爱来，这里便被野草藤蔓悄悄占了去，显出几分朴拙的清净闲适。
谢蕴昭正一丝不苟做着广播体操，却被前面忽然传出的一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有人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几个略有些眼熟的青衣弟子，簇着一个同样有些眼熟的黄衫弟子，大模大样地围着一个瘦弱人影。
“妖怪就是妖怪，谁允许你跟我们一起修炼的？”

第25章 琼花有妖
被围在中间的瘦小人影试图爬起来，却被为首的黄衫一脚重新踹倒。
谢蕴昭正好在做踢腿运动，脚尖一绷便踢出一块石头；石子“呼”地发出一声尖啸，正正好命中黄衫的脸颊。
人的脸颊本就柔嫩；修为到了不动境，肌体被灵力锤炼得更强劲，对外界气机感应也增强，照说不该躲不过一粒石子。
但谁让这是谢蕴昭踢的？
石子被她灌注了灵力，在打上黄衫脸颊的一瞬间粉碎四射，留下一捧让人呼痛的红印。
“是哪个混蛋……谢蕴昭！果然又是你！”
正在做伸展运动的谢蕴昭看着那张怒气翻腾的脸，只觉得有些眼熟，但具体是什么名字实在记不得。由于他有一个蒜头鼻，姑且称之为黄衣蒜头鼻好了。
[来自蒜头鼻的【恶感值】+1]
黄衣蒜头鼻指着她：“你管什么闲事？仗着自己是真传就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谁不知道你师父就是个废物！”
他背后几个青衣小弟发出“就是”、“就是”的声音，却因为色厉内荏而声音不大。他们之所以心虚，无非是因为黄衣蒜头鼻有靠山，而他们只是抱大腿的小弟。
“你说谁？”谢蕴昭做了个下腰动作。
“当……”
嗖——
蒜头鼻刚才得意洋洋地张大了嘴巴，便又有一粒飞来的石子，此次直接打进了他柔嫩的口腔，迸射为一片让人呛咳不已的粉尘。
咳咳咳……
“看你没刷牙，帮你一把，不用谢。”谢蕴昭倒立片刻，手一撑，轻捷地落在地面。
[来自蒜头鼻的【恶感值】+2]
蒜头鼻忙着咳嗽，小弟们不敢说话，只能看着谢蕴昭将那个小小的青衣弟子拉起来。
“没事吧？”
被欺负的还是个11、12岁的孩子，是个瘦小的女孩，五官很秀气，只是下巴尖得有些过头。她摇摇头，怯怯抬眼，露出一双黄色的眼睛和其中的竖瞳。
竖瞳？
“咳咳咳……谢蕴昭我跟你拼了！”蒜头鼻好容易缓过气，恼羞成怒地想冲上去，被一干哭丧脸的小弟紧紧拉住。要是这位靠山太倒霉，他们也讨不了好哇！
蒜头鼻也知道自己打不过她，只能骂道：“好哇谢蕴昭，你居然跟妖兽同流合污，看你以后怎么有脸和同门相处！”
妖兽？
“我……我不是妖兽！”小姑娘急了，“我是妖族，是蛇妖，是从来不伤人的妖修……”
“呸，妖怪跟妖兽就是一家的！”
谢蕴昭抛了抛手中的石子，就让恼怒的蒜头鼻气焰低落不少。
“妖修和妖兽可不是一回事。课堂上讲过，妖族或是血脉传承、或是灵物经点化而开启灵智，同人类一样有正有邪，但妖兽是五千年前仙魔大战的遗留物，是被魔化的野兽，不能归类为妖族。”
她给小姑娘拍拍衣服上的尘土。
“而且这孩子穿着师门的弟子服，明显就是来进学的。难不成满门师长都没你一个蒜头鼻看得清楚？”
“你说谁蒜头鼻！谢蕴昭，有种你就和我单挑？”蒜头鼻跳脚道。
谢蕴昭掏掏耳朵，乜斜着眼睛：“哦？你是说自己想被单方殴打？这爱好虽然小众，但我也不是不可以满足你。”
[来自蒜头鼻的【恶感值】+10]
谢蕴昭心下不由感到了丝丝喜悦。莫非，这就是嘲讽担当的快乐所在？
然而，被挑衅的蒜头鼻竟然没有暴跳如雷，反而冷静下来。
他甚至似模似样地露出一点奸诈的微笑：“你敢不敢接受飞行器坠落比赛的挑战？”
为了试探系统，谢蕴昭当即露出一个满是嘲讽的笑容：“能用单方殴打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接受蝼蚁的挑战？”
[来自蒜头鼻的【恶感值】+20]
果然，只要有心，这恶感值拿起来不要太容易！谢蕴昭喜滋滋，正准备再接再厉……
“吵什么？”
柯十二脚踏剑光，飘然而落，扭曲着表情，柔柔说道：“谢蕴昭，有你的地方果然非&#183;同&#183;一&#183;般&#183;地热闹。这学期的品德考核你还想不想及格了？”
原来是柯十二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不能违抗那个切开黑的山长的意思，憋着气跑来向谢蕴昭传达指示。
蒜头鼻等人见了他，顿时如遇救星，忙不迭地开始告状。
柯十二本来皮笑肉不笑，听到“妖”这个字，面色忽然阴沉下去，连那丝扭曲的微笑都消失了。
他冰冷的目光带着杀气，却不是对着谢蕴昭，而是直直刺向那小姑娘。
平心而论，柯十二实在不是什么讨喜的人。他五官虽然清秀乃至文雅，却全被脸上那团可怖的烫伤伤疤坏了相貌，更兼他总是挂着阴测测的笑，如阴暗处的毒蛇堆，叫人下意识心里发寒。
何况他此刻眼神还锋利如刀，阴冷如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妖族的小姑娘却一脸孺慕，甚至还有几分激动地看着他。
“哥哥……”
细细一声，叫得几人都愣了。
柯十二瞳孔倏然缩紧！
原本他只是脸色难看，现下却像理智崩塌，倾斜出无穷狂怒！第四境无我修士的威压敞开，在这偏僻的广场里掀起一阵阴冷狂风，卷得草木砂石慌张乱窜，也将蒜头鼻吓得“噗通”坐在了地上。
只坐在地上还算好。
这里修为最低的是那蛇妖小姑娘。她不过辟谷境中阶，面对无我修士的威压，顿时跪在地上，张嘴便吐出一口泛蓝的血。
“快停下！”谢蕴昭虽然还能支撑，但面色也不太好看，“柯十二，欺压低境界弟子，你想被逐出师门？”
这人怎么又突然抽疯？嗯……她为什么要说“又”？
北斗仙宗有规定，无故对低境界弟子出手并造成严重伤害的，一律逐出师门。若不是有这条规定，门里早就乱套了。
已经有同门师长匆匆御剑而来，高呼：谁人在释放第四境修为？！
狂风这才渐渐平息。
柯十二眼里重新出现理智的光彩。他眯了眯眼睛，忽地重新扯出一抹笑。
“喜欢用门规压我？好啊。谢蕴昭，你无故欺负无辜的同门……”
连“无辜的同门”——蒜头鼻，都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鼻子，茫然了片刻。
“方才我听他说要以飞行器坠落比赛来挑战你？依我看，你就答应好了。要是你赢了，我就放过她，还让那个蒜头鼻也不再找她麻烦。”柯十二轻柔地笑着，声音像毒虫蠕动，“否则的话……”
蒜头鼻：“我叫……”
算了，他闭嘴。
柯十二走上前，蹲下身，看似柔和地摸着那小蛇妖的头。但看他的眼神，即便他下一秒就暴起捏碎她的头颅也不会叫人意外。
“否则，我就让这琼花门……哦不，现在是北斗仙宗琼花分宗的小东西，滚出北斗仙宗。作为天权真传，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他勾着一边唇角，眼中殊无笑意，“到那时候，就没有门规保护你了。小、妖、怪！”
小姑娘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哥……”
“闭嘴。”柯十二的声音似有颤抖，“再让我听到你用那张肮脏的嘴说出那个词——我即便被逐出师门，也立马杀了你！”
蛇妖脸上却出现了一种异常固执的神情，再次张口。
“……好的好的我们明白了这就回去准备！大爷放心这孩子可乖了包准一句话不说！”
谢蕴昭一个黑熊前扑，立即将孩子抢回来塞在身后，拍着胸脯响亮保证，然后又扭头用死亡视线凝视蒜头鼻。没办法了，这人坚持要发疯没办法，还是要先护住小孩儿啊。
“蒜头鼻，你想什么时候比？”
[来自蒜头鼻的【恶感值】+20]
“我不叫蒜头鼻！”蒜头鼻先是恼怒，忽又得意洋洋起来，“明天休沐，后天恰好没课，就后日一早日出时分好了。在浮海角，记得带上飞行器。”
谢蕴昭挑眉问：“是你来跟我比？”
蒜头鼻被她看得有些恼怒：“当然不是！”
转脸又略不怀好意地笑了：“不过嘛……嘿嘿。”
谢蕴昭身后，那小姑娘悄悄探出头，一脸困惑地看着柯十二，竖瞳一收一缩。
*
“我叫佘小川……是一名妖修，来自琼花门。”
休沐日上午，天枢峰。
谢蕴昭正给无患子修剪枝叶。这两年里这盆灵植愈发欣欣向荣，在微梦洞府中生长得很是恣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年前师兄出门游历后，这盆灵植的长势就更好了。
小院门口的山楂树下有一架秋千，还有新做好没几个月的石桌、石凳。被她带回来的妖族小姑娘坐在石凳上，很局促的模样。
“小川，”谢蕴昭问，“你昨天为什么叫柯十二‘哥哥’？”
佘小川抬起头，厚厚的刘海下是一双迷茫的黄眼睛。
“我也不知道，只是……很想那样叫。”她轻声说，“谢师叔，那个柯十二……是不是不是好人？他，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她之前被柯十二外放修为压得吐了血，现在却还是流露出对他的关心。
谢蕴昭挠头回忆了一会儿门中传闻，说：“好坏不知道，反正挺烦人的，苍蝇嗡嗡嗡那种。要说兄弟姐妹，倒是并未听说过。”
佘小川道了声谢，情绪更低落了。
冯延康给小姑娘端了碗消暑的山楂糖水，有些发愁地坐在一边，不时还瞪自家徒儿一样。
“阿昭，你又惹麻烦。”老头子痛心疾首，“为师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啊，要专心种田，遇到事情让别人冲在前面就可以，打架不是我们的活儿……你看看，不仅惹事，还连麻烦源头都捡回来了！”
佘小川捏着喝糖水的勺子，大气也不敢出。
“一时冲动，捡都捡回来了。”谢蕴昭去厨房端了盘新蒸好的黄糖糕出来，放在石桌上，“别怕，老头子嘴硬心软。”
老头子瞪她一眼，悻悻的，还有些被揭穿想法的不好意思。谢蕴昭笑着给他手里也塞块黄糖糕，老头子就高兴些了。
“琼花门……这名字有些耳熟。”他嘴里砸吧着糕点，“是中州哪座山里的门派吧，也算有些历史，门里妖修居多。怎么，你们投靠到北斗仙宗来了？”
“嗯。”佘小川点头，小声说，“掌门说……我们花销太大，维系不下去了，要找个大门派依靠才好。听说北斗仙宗信奉‘有道无类’，才……”
“唉，你们怎么这么天真？”老头子恨铁不成钢，“说是这样说，但下面有些小弟子偏打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旗号，行仗势欺人之事，某些人也纵容着——那个谁，柯十二是吧，换了老子当年，非打爆他的狗头不可！”
谢蕴昭提醒：“老头子，说好的咸鱼……”
“嗐，叫‘师父’！”老头子不自在了，“话是这么说，但事情都到眼前来了，无非一两个破破烂烂还自以为是的弟子，管了也就管了罢！”
说完自己又犹豫：“阿昭，你明天行不行啊？要么我去和你们山长……就何思明那小子，说一声别比了，本来就是他们不占理……”
再吹胡子瞪眼，气道：“卫枕流那小子偏偏这时候在外面游历！该他献殷勤的时候，倒没影了！”
见老头子耍小孩儿脾气，谢蕴昭不由好笑：“师父，按门规要求，第三境开始，每突破一个大境界，修士就要外出游历……”
“我不管，总之就是他卫枕流不对！”
真不知道师父多大年纪了，居然叫须发皆白的山长为“小子”，硬生生将山长叫得和师兄成了一辈。
炎炎暑气最易催人入眠。谢蕴昭虽然已经是不动修士，却还保持着睡觉的习惯，因而下意识打了个哈欠，变得懒洋洋起来。
“师父，您别担心了。”她蹲在秋千上，单手撑脸看远方海面粼粼，囫囵着声音说，“你徒弟虽然天天捉天权峰的小动物、在学堂里种土豆和红薯、撺掇同学一起吃零食、晚上从来只睡觉不打坐、上课三天两头被赶去门外罚站……”
“但是，我还是学了点东西的。”
冯延康凝神思考片刻。
长叹一声：“为师好像更担心了啊！”

第26章 比赛
浮海角位于天权峰西北侧，实为山体往海面突出的一小块三角形平台，两侧垂直下落，分外陡峭。平台距离海面足有千尺；站在台面探头望去，透过迷离海雾，隐隐可见雪白浪花被急流推动着，狠狠扑打在青黑崖壁上；一浪又一浪。
星河无垠，倒悬天空，看不出半点黎明的预兆。
空荡安静的悬崖上，谢蕴昭朝前走去。
一旁的阴影中，柯十二斜倚着冰冷的山壁，垂着头，手中把玩着一个透明的水球。那似乎是某个人陈旧的玩具，里面嵌了几只做工粗糙的小鱼。
谢蕴昭看向大海，没有回头，问：“柯师兄，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柯十二轻笑一声，还是那么柔柔的、轻飘的，像毒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地游过。
谢蕴昭轻叹一声：“何必不承认呢？昨天我家老头子跑到天权真人洞府前，威胁说如果他不惩罚你这个真传弟子，他就吊死在天权真人洞府门口。天权真人被缠得没办法，就说把你接下来一年的俸禄都罚没了，加到给我师父的月俸里。听说天权真人好面子，你让他这么丢脸，想必要受一段时间白眼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在父权社会中，不仅意味着亲近，也意味着枷锁。师父对徒弟有绝对的掌控权，被师父看不顺眼，就意味着所有的修仙资源、指点都要减半，说不得还要被前头的师兄师姐排挤一二。天权峰家大业大，真传数量在辰极岛排第二，弟子之间没有内斗是不可能的。
柯十二看着手里的小球。这是他亲手做的，那时候他还是个修为低下的不动境弟子，炼制出来的东西连下品灵器都算不上，不过是个粗糙的凡器。但就是这样，她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也那么开心。
“柯师兄，你在启明学堂待了两年，虽然嘴巴坏了点、性子刻薄了点，有很多人不大喜欢你，但所有人都承认你是个负责的老师。所以为什么，你要欺负那么个小孩儿？就因为她是妖？”
仿佛被那个字刺了一下，柯十二的表情猛地缩紧了。
良久，他才情绪不明地回了一句：“我忍不了。”
……
黎明之前，浮海角已经聚集起不少人影，隐隐分为两派。何燕微抱剑站在众人之首，静静看着前方的悬崖，发髻上的点翠金钗被海风吹得摇动不止；陈楚楚绕着头发上的红绳，不时和对面人群斗嘴。
还有一些人在低低私语：
“绛衣使也来了……”
“戒律堂的人……”
“是执风堂的院使……”
悬崖往上一些的地方有一个平台。三名绛衣使正在上面观望。当中坐着的那名男子打扮和执雨类似，只是胸前绣的是一个“风”字。他五官俊朗，身材却有些瘦弱，皮肤更是死人样的僵白，不时还要掩嘴咳嗽几声，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即将一口血吐出来。
陈楚楚一边跟人斗嘴，一边悄悄去看那个绛衣使。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那人的目光倏然投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将陈楚楚吓得心里怦怦直跳。
“思齐，”她压低声音问，“那个绛衣使是谁呀？我听他们自称‘执风堂’，跟执雨堂有什么区别？”
顾思齐“唔”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会问这样的问题，楚楚，你是不是之前的课堂测试没及格？”
陈楚楚脸一红：“快说嘛。”
顾思齐笑笑，才说：“师门中，专门负责门内纪律执行、调查各类异常事件的是戒律堂，这你总该知道吧？戒律堂下又细分为四院，分别是执风、执雨、执雷、执云。历任院使都以院号为名，各有所辖。”
“各有所辖？”
“我们曾见过的执雨院使，负责的是处理辰极岛弟子异常死伤事件，至于执风堂……这位执风院使，负责的则是门内普通的违规事件。像这一次谢师叔与柯师叔打赌涉及的生死斗，就要有执风堂的人在现场见证，万一真的出了事，也不需要再重新调查。”
“噢，是这样。”陈楚楚似懂非懂，却能马上抓住关键，“但为什么是执风院使亲自来？他不该很厉害么？”
顾思齐又想了会儿，才不确定道：“也许……是看重谢师叔吧。”
陈楚楚禁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平台。厉害的院使为什么会是那么苍白病弱的样子？没想到，她才刚刚看过去，就见执风院使正对她微微一笑。
！
她立刻扭开头，心跳得更加厉害。似乎是惧怕，但又似乎有些别的什么。
平台上。执风收回目光，却又自己低低一笑，轻声道：“多久没见这么呆呆的小弟子了。”
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
随着天光的亮起，浮海角上愈发喧闹起来。更多看热闹的弟子来了，争吵也多了。
——什么天枢真传天灵根，花了两年才到第二境初阶，跟个浑浊五灵根差不多！
——要说浑浊五灵根，今天比赛的另一个人不就是……
有人看不惯：赢了理所应当，输了丢人到家，真是什么话都让你们说去了！
又有人说：还不如何师叔双灵根之资，一年前便晋升不动，现在更是成了剑修，假以时日……
始终一言不发的何燕微，这才略略回过头。昼夜交替的星空下，少女冷艳的眉目和挺秀的身姿，形成了一道精致的剪影。
“我并不认为谢师妹不如我。”
淡淡的声音，将风中的争吵全数压下。
她并不去管其余人的反应，只又将目光投注在前方崖边。那里有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前面女修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
何燕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言不发地抱紧怀里的剑。人人都以为她证明了双灵根也可比天灵根更好，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夜……两年前的那一夜，她面对腐尸惊慌失措，那位友人却能拔剑斩下邪物的头颅。
她抿紧了唇，站得笔直，宛如一柄长剑切在浮海角上。
*
[来自xxx的【恶感值】+1、+1……]
[来自陈楚楚的【吹捧值】+1]
扫了一眼眼前流过的情感值数据，谢蕴昭抹去了系统提示，顾自琢磨如果真的掉进了海里，生还几率多少。
所谓“飞行器坠落比赛”，就是参赛者乘坐飞行器，以最快速度往海面跌落，最后谁离海面最近，谁就赢得比赛。
据说浮海角下全是暗礁和旋涡，连第四境修士坠落下去都会被海洋吞噬。在这里，碧波海一反别处的温情和波光，显出自然冷峻严酷之美。
修为到不动境开始，便能驾驭飞行器翱翔天空，也可以御剑；但因不动修士灵力有限，飞行器支撑的时间也不能长久，同时还和飞行速度有关。
也就是说，即便顺利成为距离海面更近的那一个，也不一定还能有足够的灵力再飞上来。假如发生了那种情况嘛……
这就是生死状的来由了。
她和她的对手签了生死状，比赛中一切意外伤亡，都全由自己负责。师门禁止私斗，却并不禁止正式的生死对决。
远方海天交际处夜色下落；晨星在最后的夜幕中闪烁，如同一个无声的微笑。
谢蕴昭拎着飞行器，忍不住想打哈欠。平时这时候，她才磨磨蹭蹭刚起床。
“这就是你的飞行器？”
生死对决的另一人在她身后问道。
“如何，是不是很有特色？”谢蕴昭摩挲着心爱的飞行器，光滑温润的手感是长久磨合才能拥有的，“这是我的得意之选，功能多样，性价比极高，也很推荐你购买哦。”
“……我以为那是一把扫帚。”
“说得不错，这的确是它的功能之一。我跟师父的住处，全靠它才能干干净净。”谢蕴昭怜爱地摸了摸手里的大扫帚，回头说，“你的飞行器看着就不太行了。主要是不实用。”
那人看看自己手中的碧色葫芦，摇头说：“如果一定要二选一，那我选这个。”
“石无患，你太爱美了，这样不好。”
“谢蕴昭，是你太奇葩了。”
石无患笑起来。谢蕴昭也懒散地勾了下唇角。
海风有些冷，也有些大。雾气渐渐散了；时间快到了。
“没想到和我比赛的会是你。”谢蕴昭说，“怎么，他们抓着你心爱的红颜之一威胁你了？”
石无患只是微笑。两年下来，他长高不少，面上那几分孩童式的稚嫩尽数褪去，化为翩翩少年的朗然秀美；一双凤眼黑沉沉的，比初入门时多了几许深沉。
原著里石无患的确是个心机深沉的角色。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回头看向学堂的方向，面色冷了一瞬，“小雅对我很好，我总不能让她为难。”
“感人感人……等等，之前不是小玉吗？”
石无患咳一声，也有些尴尬：“小雅是今年新来的弟子……”
谢蕴昭挥挥扫帚，说：“随便吧，反正我是不会放水的。”
“你呢？”石无患反问，“为了一个小妖女？”
“不错，不过请称呼别人为同门，不然我就叫你小渣男。”
“你也很感人。”他反唇相讥，眉间露出一丝傲然，“可惜我是不会输的。”
“那就……”
柯十二作为见证人，那讨人厌的阴测测声音响了起来：准备……
谢蕴昭握住扫帚。石无患骑上葫芦。
……开始！
“……用事实说话吧。”
海风倏然上升。
扑面而来的除了充斥水汽的风，还有瞬间加速的心跳——
[因受托人自行领悟拔刀侠精神，奖励抽奖机会+1，点亮星星+1
受托人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30次
累计点亮星星：99颗]
她眼前浮现出星图幻象。还是那条美人鱼，其心脏、鱼尾的一部分已经被点亮。星星组成的图案映在墨蓝的天空中，一瞬好似会如飞而去，化为天上真正的星座。
她听见海浪的声音——来自下方的海洋，也来自虚幻的星空图案。
人人都说天枢真传小师妹名不副实：顶着天灵根的名头，修行速度却不如普通双灵根。但没人看得到，那些夜以继日流入的灵力不仅奔流在她体内经络中，更积聚在了那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星中。
每一颗星星里，都汇聚了灵力的长河，汹涌出无人听见的吼声。
远远地，人们发出惊呼。在不远的地方，也有人惊讶地说：“谢蕴昭，你……！”
谢蕴昭双手高举交叉，让扫帚紧贴自己的背部，整个人以箭矢形状倒坠入海。整个世界颠倒过来，猎猎海风击打在她头顶，吹得长发向上绷直；只有星空更绚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片星星。
她往边上瞟了一眼，余光里看见石无患骑着葫芦，奋力向下俯冲。
“你看，你比我慢吧。”谢蕴昭想打哈欠，但被下坠的势头给压了回去，只能跟石无患闲聊，“哎，你见过火箭吗？”
“火……箭？”
为了节省灵力，他们都没有用灵力传递声音；话语被风扯裂，往四面八方飞去。
“差不多就是我这个形状啦……就是应该比我更快。是叫拟态学还是仿生学，还是两个都不是？嗐，忘了。”
在日日夜夜的灵气吐纳中，修士的躯体强度已经远远超过凡人想象。但即便如此，第二境的修士以最大速度从千尺高的悬崖上跳下，心脏也应当略有不适。
应当。不过。
谢蕴昭闭上眼，听着心脏缓慢平稳的跳动声，还有越来越接近的海浪声。如果普通第二境修士的躯体是被灵力强化了一百次，那她就是一万次。
坠落比赛以距离海面最近者为胜，而计算的起点则修士停止下落的一刹那、海浪与躯体最前一部分的距离。如果太早停下，就容易输；如果贪图胜利，被一个巨浪卷进海里，便有性命危险。
“天天跟着师父吃好喝好，偶尔冒冒险……也不赖嘛。”
千尺坠落。发蓝的海雾里划出两道人影，如流星先后坠海。
石无患沉着脸，只有他能看见的玉简闪着微光。那太极图上盘腿而坐的道人像是感受到什么；一直保持垂目闭眼状态的虚幻人影，刹那间好似抬起眼，却是看了一眼……谢蕴昭的方向？
石无患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但他忍着心灵上的冲击，在玉简的帮助下进一步催动飞行器，矮身准备俯冲超过对手。
恰在此时，他面前金光连闪，竟是张开了一张火焰纵横的大网！
“谢蕴昭，你竟然用‘火障法’！”石无患咬牙，“卑鄙！”
谢蕴昭的声音清晰传来：“本来也没规定不能干扰对手嘛……只要灵力足够就可以，不是吗。”
竟还有点幸灾乐祸。
顺手还又甩了个火焰网出来。
石无患手指扣紧了葫芦。她的飞行器并不是什么上好法器，能飞这么快，灵力消耗必然也大，却还能连用两个法术，还有余力将声音传递过来……
这些天之骄子的灵力，果然如此深厚吗？
既然如此……
脑海中的道人抬起手指，往前一指。
火焰网悉数破碎。
翠玉葫芦像被无形大手推动，狠狠往前冲去！
前方不远，她“咦”了一声。
眨眼之间，翠玉葫芦赶上麦秆色的大扫帚。石无患默然冷笑，正想反过来也给她使个绊子……
那个倒立的女修看过来。被乌黑长发遮了小半边的脸庞比海浪更白，看似清雅，眉眼偏又着一点浓丽颜色，恰如雪中红梅一点春；她勾唇看他，还是不正经的懒散样，倒映着繁星光辉的眼睛却又显得兴味盎然。当初他是怎么觉得她相貌一般的？
分明一闪即逝的刹那，却又像凝固成了记忆里的长久定格。
……算了。
大海已经近在咫尺，海浪前赴后继地击打出雷鸣般的声响。
海浪随风，有大致规律可循。两人都是找好了海浪起伏的间隙，打算争一个最低点刹停，但忽然地……
狂风忽起，巨浪滔天！
轰——！
海浪拔地而起，又如巨山倾倒！
浪太高，转眼竟已盖过两人背后，眼见就要将他们一力压下。这时如果往两边飞出，仍可以逃得此难，然而他们对视一眼……
竟都又发狠往下冲去——
再停！
谢蕴昭倒立在海面，看一眼石无患，眼中映出向下压来的恐怖浪头，无所谓地说：“啊哦，平手。”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结果。而且飞行器能记录下坠的距离，回去还能再核查一下。
石无患垂着眼帘，在最后被巨浪吞噬前，他侧脸看了一眼谢蕴昭。在黑沉沉的眼底深处，是一名抬眼的道人，面无表情、无声无息地投来一瞥。
*
海浪将她向海底深处强力压下，下方还有旋涡在拉扯。
谢蕴昭等待着。
浮海角下的海底，有一座古老的珊瑚礁，但它其实是一只上古百阴水母的遗蜕。这种上古妖物生时身怀剧毒，乃海中一霸；死后千万年，仍旧在珊瑚礁深处凝出一滴“离恨水”。此物剧毒、可隐形，能作为炼器材料。原著中石无患早期得到了这滴离恨水，并在剧情后期将其炼制为一柄透明飞刀。在他与堕魔的师兄对决时，就用了飞刀偷袭，才最终以弱胜强、杀死师兄。
谢蕴昭不想让石无患得到离恨水，所以决定自己拿到。她预先查询过浮海角下的海域情况记载，自我评估目前的修为应该能承受海底潜藏的危险。
她沉下一口真气，准备潜入深海。海浪击打的力道被法袍卸去大半，只成了她下沉的助力；海水屏蔽了声音，深处渐渐暗下，水压也从四面八方迫了过来；她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然而……
哗啦啦——
这是她被人拎着出了水的声音。
由于巨浪打碎了法袍的防御，刚离开水面的时候，她浑身还狼狈地滴着水，头发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但在几息之内，融融暖意便游遍了她全身，让她从落汤鸡再度变为一名光荣的、体面的不动修士。
如果不是又被倒提在半空就更体面了。嗯……她为什么要说“又”？
谢蕴昭有些懵。她还保持着准备深潜时的泳姿，现在却成了倒飞在半空的风干青蛙，还下意识又来了几下蛙泳。
“谢蕴昭。”
拎着她的人冷冰冰地说。一旦他像这样直呼她的全名，就代表他生气了，否则也不会一直将她拎在半空。
谢蕴昭哑然。哦呼，乐子大了。
她假装没听到，又一本正经地对着空气游了两下，再偷偷去看石无患。万一她被拎起来了，石无患沉下去了……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说不准离恨水就到他手里了。
幸好，石无患也被救起来了。救他的那人坐在一艘小巧华美的飞舟上，身后就是同样狼狈万分的石无患。
飞舟上是个陌生青年，身着银边白衣。他五官秀美细致，肌肤白得近似透明，好似易碎的琉璃。此时他正面带微笑，向谢蕴昭颔首致意，气质温柔安宁，披散着的长发是罕见的银蓝色。
镶银边意味着他是客卿长老，不从属于任何一峰。
见谢蕴昭看他，他莞尔道：“小友可好？我是溯流光，原是琼花门长老，近来入驻北斗本宗，为后山灵兽苑客卿。”
“谢、蕴、昭——”
拎着她的人被她无视至今，好像快要发火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谢蕴昭再装不了鸵鸟，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好巧好巧，师兄你回来啦？师兄你近来如何，睡得可好……”
看来离恨水只能改日再想办法了。
那人沉默一息，轻声一叹，这才将她放在剑上，让她站在自己前面，单手牢牢摁住她肩。
七星龙渊剑昂扬上飞，一瞬便来至浮海角上。
谢蕴昭以为他会落下去，还兴致勃勃扬起手想跟友人们打招呼，结果……
他飞过了，飞过了，飞过了……
“师兄？”
“回天枢。”
“啊？”
“让冯师叔教训你。”
“什么，你说什么？”谢蕴昭义正言辞，“师父知道这件事，他特别相信我，不要以为你是师兄就可以告状……”
“哦？冯师叔知道你要冒险冲入海底？”
“呃，这个倒是……”
“我会告诉冯师叔。”
“这就不必了，何必劳烦他老人家呢！师父会让我一个月……不不不说不定一整年都不准吃饭啊！师兄你忍心这么对待你可爱善良无辜的师妹吗？”谢蕴昭心虚了，想蹦跶，却被肩上那只手按得一动不能动。
“我确实忍心这么对待顽皮胡闹用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师妹。”
谢蕴昭捂脸假哭：“师兄对不起，师兄我错了，师兄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七星龙渊剑的飞行速度渐缓，而后开始下落。下方是后山的范围，乃一处幽静林地，中有一小片宝石般闪光的湖泊。他沉默良久，轻轻松开按着她的手，又再叹一声，似有无可奈何之意。
“有时我真怀疑，是否自己老了，才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剑光落地便消失不见，只有这一句略显疲色的话回荡在林间。谢蕴昭惊讶地转身，终于看见师兄的神情。
一年不见，他几乎没变，还是温雅俊美、天生带笑，眼里却有清冷的雪意。他微皱着眉，刚才那句话显然是认真说的。
她感觉怪怪的：“师兄才27岁吧，即便不修仙也还是年轻人，何况神游修士寿元八百载，其中七百年都保有青春，你怎么就老了？”
他并不回答，只收好眉眼间的疲色，如同拂去微笑上的尘埃。
“师妹，看你，头发都乱了。”他伸手抚了抚她头顶， “我给师妹带了礼物，回头便送到微梦洞府去。”
若她拒绝，他该怎么回答？卫枕流心中忖度着。
但她只是动了动长长的睫羽，鸦青色的眼睛洒着阳光。这样子总令他想起朝阳里“啾啾”的雏鸟：幼嫩单纯、富有生命韵律的美好。
“好啊。”她笑着，轻快地说，“谢谢师兄。”
还像个孩子，其实也才17岁……17岁了啊。
他有些恍然地想：原来师妹已经长大了。

第27章 溯流光
之后一段时间，谢蕴昭想方设法地想去浮海角下潜。第一次被戒律堂巡逻的人逮到了，她说自己想游泳玩，被警告不能用生命来作死。第二次被何燕微抓住，以为她是不甘心上次平手，于是被抱剑苦修的少女拉着谈心了大半天；
第三次被师父尾随，被误会是蹦极上瘾，又被谆谆教诲半天“玩耍也要遵循基本法”（“您真的误会了……”）；第四次她偷偷摸摸绕着飞到悬崖下，心想这下没人看到了吧，却发现本门灵兽碧波海龟正在波浪中玩耍，摇头晃脑欢乐不已，完全没有将场子让给她的意思。
终于，第五次，等她好不容易潜下水、小心绕过海中旋涡和沟壑，顺利找到了珊瑚礁，却发现——礁石中空空如也。她翻了三遍都没找到离恨水，最后不得不悻悻返回。
离恨水去哪儿了？是本来就不在，还是已经被……
也许是原著剧情带来的阴影，她总觉得离恨水是杀死师兄的关键，现在找不到，心中就无法安定下来。
她也试探过石无患，但对方看上去并不知情。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学堂，应该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去探索浮海角。
谢蕴昭只能暂时将这个疑问放在一边，安慰自己，师兄跟原著不同，早就堕魔了呢，早堕落早修炼早变强，应该不会沦落到原著的结局……吧……
她是不是该早日研究一下失恋心理创伤疗法？
*
进学日的下午，启明学堂，某间教室门口。
比赛结束，虽然结果是平手，但蒜头鼻他们也被师长教训了一顿，乖乖承诺不再欺负佘小川，柯十二也被他师父天权真人关了禁闭。只是谢蕴昭还有些放心不下，所以主动说每天来看看她。现在，她就在青衣弟子们的教室门口，等待佘小川下课放学。
有种莫名升级当老妈的错觉……
她等了半天，等得有些无聊，又想起自己积累了30次抽奖没用，决定干脆抽一波奖。
——拔刀拔刀，呼叫拔刀，来个30连抽！
系统面板一阵闪烁，弹出长长的列表。除了常见的回春丹、蕴灵丹，还有一堆可以将食物变成多份的双倍快乐（技能）、三倍快乐（技能），其中引起谢蕴昭注意的奖品有五样：
[镇魔歌（词曲）：可以震慑魔气的上古歌谣，歌唱者唱得越标准，效果越好。
三清妙法（法术）：调和阴阳、梳理神魂、镇定心神。使用者的修为将影响法术效果。
离火金羽：一根上古神兽遗留下来的尾羽，似乎曾被祭炼到某种法器之中。
紫竹甘霖x3：从万年紫云竹上收集来的露水，可以修复神魂，有一定几率唤回少许灵魂记忆。]
拔刀系统抽奖给的东西杂七杂八，大致有器物、丹药、材料、法术、技能五类，而新出现的物品往往是她接下来不久能用上的。
镇魔歌……她知道的魔就只有师兄。总不能是要她镇压师兄吧？而且为什么效果好的前提是唱得标准，这是挑衅吧！
谢蕴昭心中怨念不已。这时，下课的钟声敲响了。
“谢师叔，谢师叔！”
启明学堂的辟谷境弟子下了课，陆陆续续走出来，其中一个瘦弱的双平髻小姑娘跑到谢蕴昭身前，有些害羞地笑着：“谢师叔等很久了吗？”
佘小川眼睛亮亮的。
“不久。”谢蕴昭摸了摸她的头，小姑娘蹭蹭她，很舒服似地眯起眼睛。蛇也喜欢被撸吗？
佘小川笑得乖巧而灿烂。
小妖修已经渐渐在学堂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启明学堂里，虽然有蒜头鼻那样对妖修偏见很大的人，却也有对此无所谓的人。佘小川本来也不是惹事的性格，虽然有些怯懦，说话却伶俐，渐渐也有了一两个交好的朋友。
“明天开始，我就不来接你下课了。”谢蕴昭说，“如果还有人欺负你，就传信跟我说。”
小姑娘用力点头：“谢师叔真是好人！”
“好人卡还是敬谢不敏……山长托我照顾你嘛。现在你要回宿舍，还是？”
“我想去后山灵兽苑看溯长老。”佘小川眨巴着眼睛，拉着谢蕴昭的手，“谢师叔，你也去看看吧。上次谢师叔做给我的蜜饯，我给了溯长老一些，溯长老很喜欢，夸谢师叔很有灵韵呢。”
“溯长老……是溯流光长老？”谢蕴昭想起那天飞舟上的漂亮青年，“对了，他是琼花门的长老啊。”
琼花门投靠北斗仙宗，改名“北斗仙宗琼花分宗”，宗门还是在中州那边，但需要派驻一名长老到本宗的辰极岛。溯流光今后都会待在辰极岛；他孤零零一人，想来也会有些寂寞。佘小川原先就和他亲近，现在更是常常跑去看他。
小姑娘似乎是在陌生人前拘谨害羞，在熟人面前活泼爱笑的性格。她坐在谢蕴昭的扫帚后面，一面看着高空风景，一面叽叽喳喳。
“谢师叔，我们飞得好高啊。”
“谢师叔，辰极岛真漂亮。”
“谢师叔，我们以后能不能出岛玩呀？”
但最后，她还是弯弯绕绕地问起了柯十二的情况。
风拂过蓝天，带着阳光的温度。谢蕴昭回头看了她一眼，懒懒道：“他有什么好感兴趣的？我后来问过了，柯十二的确没有兄弟姐妹。而且，他讨厌妖族这件事原来挺出名的。”
“……噢。”
佘小川低下头，像被抛弃的小狗闷闷垂下了耳朵。谢蕴昭挺疑惑：这孩子总不能对那个性格恶劣的柯十二一见钟情吧？那还是不安慰了，孩子还小，祝她早日挥剑斩情丝。
谢蕴昭骑着扫帚，晃悠悠飞过地貌变幻的后山。小姑娘揪着她的衣衫，脸埋在她背上。
天权在辰极岛西北，灵兽苑则靠近东南方，两边几乎是岛的对角，距离颇远。到了灵兽苑，还没落地，从空中就能看见下方人头涌动，十分热闹。
小姑娘怂巴巴，一看见繁多的陌生人，就又胆怯起来，缩到了谢蕴昭背后。
谢蕴昭拉着她，往人群里挤，心中也很奇怪为什么人这么多。
灵兽苑自然是培养灵兽的地方。
北斗仙宗弟子的坐骑、灵宠、信使，都统一由灵兽苑孵育。不动境开始，弟子们可以来挑选灵宠，但不同境界能选择的灵宠品阶不同，而师门只允许一人一宠，一旦择定便不许轻易放弃宠物，因此很多有野心的弟子会等到至少第三境或第四境，再来挑选灵兽。
只不过很多灵兽幼年时期十分可爱，许多弟子都喜欢来和灵兽玩耍，因此灵兽苑常年都很热闹。
可热闹成这样，也不大正常吧？
“麻烦让让……我们要找溯长老。”
溯流光原先在琼花门是长老，现在在灵兽苑也是客卿长老。
却听旁边人嘀咕：“谁来这里不是找溯长老啊？”
嗯？
“大家都是来找溯长老？”谢蕴昭出声问道。
有白衣弟子听到她的疑问，回头见了她，眼睛一亮，原本不耐烦的表情消失了，颇有些殷勤地笑道：“是，许多人是来看新来的客卿溯长老的。师妹也为此而来？”
“看溯流光长老？”
“是啊。”那男弟子撇撇嘴，又振作精神，殷勤道，“溯长老纵然风姿特秀，但终究不是人修，师妹何不多看看各位同门？”
多看看同门？
谢蕴昭展颜一笑，拉出佘小川，将她揽在怀里，柔声说：“前辈说的是，不过我眼中从来都是看着同门的。你说对么，小川师妹？”
说罢，还含情脉脉看佘小川一眼，后者红着脸，竟然很机智地“嗯”了一声。
男弟子张大嘴，看着她们施施然走到前面，半晌没回过神。
等好不容易钻到前面，谢蕴昭才终于看清众同门兴奋的源头。只见山坡上坐着一名银蓝长发的美青年，正垂头抚摸抚摸怀中的雪白幼兽；另有几头大大小小的灵兽栖息在他身边，树枝上还停着两只红玉长尾雀，不时高歌几声。
这一幕确实漂亮。风景漂亮，人也漂亮。
在灵兽苑值班的弟子们赞叹道：“溯长老不愧是正法妖修，气息清澈纯净，灵兽们都很喜欢他，连带我们的工作也变轻松不少。”
佘小川举手唤道：“溯长老，溯长老！”
银蓝长发的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他面上温柔安宁的笑容变得更软和，起身走来，说：“小川。”
又看谢蕴昭：“小友也在。”
因为他的到来，谢蕴昭周围的弟子们沸腾了；其中虽以女弟子居多，男弟子却也不少。此情此景，令谢蕴昭想起两年前东海县的花灯节，当时她偶然遇到师兄，四周就是类似的热烈氛围。
看来无论是凡人还是修仙者，好美人这一点是共通的。
佘小川扑过去，抱住溯流光一角衣衫，看着很依赖他。他也轻轻摩挲着小姑娘毛茸茸的头顶，对谢蕴昭说：“此间繁杂，小友若不介意，就与我们去后面山谷走走如何？”
*
灵兽苑占了整一座山，并很大一片林地、湖泊、草场，另外在碧波海也划有一片专属领域。后山只准值班弟子和长老来，现在谢蕴昭也算蹭了客卿长老的光。
雪白的长耳兔在山坡上蹦蹦跳跳，排着队从碧草地上滚下去，像一个个糯米团子；风翼马的幼崽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学飞；火焰牛心无旁骛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佘小川去追一只蝴蝶，过会儿又去和一头小鹿玩追逐战。
谢蕴昭跟溯流光缓行在湖边。
“溯长老在灵兽苑可还习惯？”谢蕴昭说着客套话。
对方莞尔一笑：“无非换个地方清修。同琼花门相比，辰极岛灵气格外浓郁，果然是洞天福地，怎么会不习惯？”
他又说：“我与卫道友在外同游时，常听他说起小友。现今得见，便知卫道友的念念不忘自然有其道理。”
溯流光的声音也同他的容貌一般轻柔，似花瓣落下、蝴蝶展翅。
“师兄提起我？他是不是说我总是上蹿下跳，不听他话？”谢蕴昭琢磨了一下，“要么就是说我总让他头痛？”
“怎么会。”溯流光笑道，“卫道友说起自己的师妹，总是赞不绝口，说她善良可爱、灵秀非常，我本以为是卫道友言过其实，现在才知是一点不错。”
猜错了师兄的话，谢蕴昭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师兄在其他人面前是夸她的？就和某些家长一样，面对自家孩子总是挑刺，出去了就沾沾自喜地拼命夸奖。
“不错不错，我的确如此。”
见她一本正经点头，溯流光有点稀奇，问：“小友不自谦几句？”
“我为什么要自谦？”谢蕴昭奇道，“我师兄说的是事实，我的确十分优秀，当得起夸奖，不用自谦。”
溯流光一怔，禁不住笑出声：“卫道友说小友赤子之心，果然不错。我原以为人修总会说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原来却也有例外。”
谢蕴昭摸着下巴一琢磨：“溯长老讨厌人修么？”
“总是称不上喜欢的。”溯流光微微一笑，竟云淡风轻地直接承认了，“我听小川说了小友仗义相助的事，还未向小友道谢。若非小友在，小川那孩子便是受了委屈也不会告诉我……人修之中，肯为妖修出手的实在寥寥无几。卫道友是一个，小友也是一个。”
谢蕴昭摇头：“换作燕微、楚楚，还有山长他们，见着了也会出手的。”
“可有几人愿意为小川与本门真传结仇？”
“我也是真传嘛，自然不怕。”
“那肯为之签生死状呢？”
谢蕴昭叹道：“这属于自己找骂之行为，溯长老不见我师兄也十分生气？大多数人自然没有我这样顽劣，定会寻找更稳妥的办法。”
溯流光的微笑多了几分神秘的意味。他看向辽阔的天空；海岛的天空被大海映成了极度纯净的蓝，在强烈的阳光里好比一大块通透的宝石。他凝视着长天，墨绿的眼里漂浮着外人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人修都像小友、卫道友这般，妖族处境何至于如此艰难？”他收了笑，温柔安宁的气质里夹杂了些许悲伤。
谢蕴昭略一迟疑：“妖族的处境……”
“十分艰难。除了海外大妖道场，其余地方都被人类瓜分殆尽。”溯流光叹气，“小友可知小川的种族？”
“不是蛇？”
“是七彩羽蛇。”溯流光看向山坡上自由自在奔跑的小川，目光怜爱，“她是世上最后一条七彩羽蛇了。这一族成年后妖力强大，但幼年时却很弱小。由于他们的心脏是上好的炼丹和炼器材料，人类肆意捕杀，终于将他们捕杀殆尽。十二年前，当小川破壳而出时，她就已经是七彩羽蛇最后的遗孤。”
谢蕴昭无言。要说这结果是自然界弱肉强食，但生态链也害怕物种灭绝。何况，人类很早就知道不能竭泽而渔，如此过度捕杀，自然是贪欲驱使，没得好辩解的。
她只能说：“人和人并不相同。我会尽力照顾小川，相信本门师长也是做此打算。”
溯流光回头凝视着她。他好像一捧细雪，美得透明却又纤细脆弱；但此时此刻，他的绿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强硬的审视。
“是吗……”
他的话语没有说完，就被一阵喧嚣打断。
——“快抓住它！”
——“你去啊！”
——“等等！”
一阵嘈杂中，有一头白色、外表像马的灵兽从屋舍中冲了出来，直奔溯流光而来。
它身后跟了好几个灵兽苑的弟子，一个个头上都有干草，好似在干草堆里跌了一跤。
弟子们有些狼狈，也有些恼怒，呼喝着叫灵兽停下。
灵兽却不停蹄地跑到溯流光身前，哀哀鸣叫。它大大的眼睛里滚着两汪泪水，屈膝跪坐下来。
谢蕴昭才看见，它身前还有一个育儿袋，里面藏了一只小兽。
小兽和它模样类似，但气息微弱。它显然感觉到了陌生的气息，却只能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看，又再度闭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谢蕴昭看向追来的那几个弟子。
弟子们面面相觑，迟疑着向她和溯流光行了礼，吞吐道：“这月光兽的幼兽受了伤，却不肯叫我们医治……”
银蓝长发的妖修也已经跪坐在地。他头也不抬，淡淡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来为它治疗。”
谢蕴昭感觉到，当溯流光说出这句话时，那几名弟子松了口气。
她看着妖修熟练地为幼兽清洗、包扎，而月光兽也十分信赖地任由他照顾自己的幼崽。
谢蕴昭迟疑道：“那些弟子的反应……他们似乎不想沾手。”
溯流光笑了笑，眸色晦暗。
他忽然问：“小友可还记得两年前的事？”
谢蕴昭一时没反应过来：“两年前哪件事？”
“就是两年前的食腐妖兽事件。听闻小友是亲历者……当年在后山，变化为食腐妖兽的正是一头月光兽。”
谢蕴昭默然片刻：“溯长老如何得知？”
“并非机密，如何不知。”溯流光笑了笑，轻轻的声音像羽毛飘落，忽然问，“瞧，月光兽是不是很美？”
毛色纯白的月光兽有一种温柔的眼神。当谢蕴昭抬手抚摸它时，它迟疑了一下，便很温顺地舔了舔她的手。
“很美。”她不禁也放柔了声音，“我记得很多人都很喜欢月光兽。”
“那是过去的事了。”溯流光却说。
谢蕴昭一愣：“过去？”
“小友没有发觉，这灵兽苑中的月光兽少了许多？
溯流光神情中有一丝讥诮。
“月光兽分明是被人喂食了丹药才成了食腐妖兽，最终也被斩杀。可这仙宗弟子知道此事后，竟迁怒于其他月光兽，更传出谣言说是月光兽本性不洁，方才成为妖兽。从此，人人都视它们为寇仇，就连这里值班的一些弟子都故意放任它们死于病痛。”
他抬头看来：“小友认为，这种做法是对或错？”
谢蕴昭真正愣了。当她再度看向月光兽温柔的目光，忽然好像被针刺痛一样。
还有些身为同门弟子的愧疚。
“自然是错。”她叹了口气，不假思索，“当年元凶早已畏罪自杀，是一名内门的神游弟子。不去谴责真凶，却迁怒无辜的灵兽，对这种渣渣，溯长老千万别客气，门规说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
“……小友倒是果决。”
溯流光一怔，眸光软下来。
他继续道：“但听过这件事，我心中却抱有疑虑：凶手果真是那名自杀的弟子？他又有没有同伙？万一其他人又利用灵兽作恶，又该怎么办？难道又继续迁怒？这些孩子对修士而言大多只是工具，不喜欢这种，换一种就是，但被抛弃不顾的灵兽却会落到悲惨境地……”
谢蕴昭和他对视着。
湖面上来了阵风，吹得她长发有些迷眼，也让溯长老的银蓝长发遮了他的眼神。
她轻声问：“溯长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风中，他轻勾了勾唇角。
“什么也不知道。”
他为月光兽幼崽最后系上一个漂亮的结，怜爱地抚摸着它小小、长着软毛的头顶。
“只是我族与灵兽同病相怜，令我不由担心灵兽安危。但说不定我不过是想得太多，庸人自扰罢了。”
他看着谢蕴昭，带上几分郑重：“如今这辰极岛上，除我之外，就只有小川这一个妖修。这孩子还太弱小，若是今后也能得小友多看顾一二，我自当有所报答。”
谢蕴昭眨一眨眼，目光一闪。
“小川若有事，找我就好。”她笑吟吟道，“既然溯长老坚持，那我就不推辞了，溯长老打算怎么报答？”
溯流光一愕，旋即“噗嗤”一笑。
这个突如其来的笑，令他神色开朗不少。
“小友果真直率，不同于其他人修的复杂虚伪。不知小友有什么想要的？”他轻柔地问。
而与此同时……
[来自溯流光的【好感值】+1]
[来自溯流光的【恶感值】+1]
[来自溯流光的【好感值】+1]
[来自溯流光的【恶感值】+1]
……
[来自溯流光的【同情值】+1]
谢蕴昭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面板上滚滚如洪流的提示，再看溯流光纤细美丽的微笑，心道就您这复杂的心理活动和完美的表面功夫，真的好意思说人修复杂虚伪么？
面上却也跟着笑眯眯：“等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溯长老说吧。对了，我想起来有事，待会儿就麻烦溯长老送小川回去吧？”
“原也应当。只是小友这是……”
溯流光微微抬起头，被忽而生出的气流吹起几缕发丝。他看见女修踩在那把大扫帚上，一手叉腰，一手弹了弹额发，庄严宣布：“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朕的征途必定是星辰大海——”*
飞行器猛地往前一蹿，载着她如疾风驰骋，消失在天空中。
妖修长老哑然片刻，失笑道：“卫道友的师妹……还真是与众不同。”
……
后山。
黑狱，水牢。
被严刑拷打折磨的男子几乎已经成了个血人。他四肢被铁链束缚，破破烂烂的躯体不住颤抖着，脸上却还带着诡异的笑容：“你们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信息……”
“咳咳咳……”
血腥味弥漫的黑暗中，响起一阵虚弱的咳嗽；却并不是来自囚犯。
执风坐在椅子上，略垂着头，掩唇咳个不停。与他剧烈的咳嗽形成对比的，是他始终若无其事的眼神。
好不容易咳嗽过去了，他便叹息一声：“白莲妖邪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一个神游弟子背叛师门，害死诸多同门？与你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被你害得死无全尸，你竟半点不后悔？”
那血淋淋的男子却只“嗬嗬”笑着，状似疯癫：“你们不懂，不懂……修仙者该死，所有的修仙者都该死，你不例外，我不例外……你听见那些被修仙者压迫的无辜惨死的魂魄的哭声了吗？你不感到愧疚难安么？该死啊，大家都该死……”
哗啦！
他猛一挣扎，凄厉尖叫：“圣教当兴，人道当兴，修仙者注定灭亡……！”
在一声突兀的响动过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皮肉被洞穿的声音。
男子大张着嘴，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画面；他的癫狂出现了裂痕，从中透露出一丝属于正常人的迷惘和不可置信。
然而，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那只洞穿了他心脏的手抽了出来。白皙、修长、洁净无瑕。
白衣青年托着那颗心脏，再轻轻一握，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发黑的心脏就化为尘屑，消失在幽昧中。一道缥缈的白莲影子倏忽闪过，被他伸手一勾，便也尽数碎了。
他站在污秽的血腥中，浑身却一尘不染，只有眼瞳血一样红。肮脏的血水在他脚下微微摇晃，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没有更多信息了。”他转过头，淡淡说道，“这个人不过是一枚弃子。白莲会近年来胆子颇大，岛内也许还有内鬼。”
执风又咳了一会儿，才微微笑道：“我会彻查。多谢卫师弟。这魔族的能力还真是很实用，比我们戒律堂的什么肉刑都管用。要是能让卫师弟来坐我的位子，想必会轻松很多。”
卫枕流翘了翘嘴角，白玉般的脸庞上一片漠然。
“执风师兄似乎从不担心我的身份。”
执风摇摇头：“卫师弟只不过是被魔气侵染，此非卫师弟之过，我为何要担心？况且，我信卫师弟道心坚定，更信你一心为了师门。”
卫枕流又勾了勾唇角，眼神隐没在黑暗中，坚硬如万年不化的玄冰。他心想：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执风又说：“另外，执雨师妹上任不久，急于做出成绩，但有许多事她并不清楚，处置得也不大妥当……两年前那件事是她太激进，但之后也将抓去的弟子原样放了回去。看在我的面子上，卫师弟便莫再为难她了吧？”
白衣剑修轻笑一声，反问：“我有为难她？”
执风无奈，只得苦笑应道：“是，卫师弟什么都不曾做。只是卫师弟是戒律堂客卿，若是不肯配合我们的任务，执雨一个新上任的院使不免受属下埋怨，又受峰主责罚。”
卫枕流说：“那我懒得管。”
执风更无奈，还想再劝，却也被那双血色的冰冷眼瞳看得一窒。这时，那白衣剑修腰上的传讯玉符忽然亮起白光，一明一灭，好似微不可察的呼吸。
有人传讯。
剑修有些漫不经心地拂了一拂，动作忽而略略一顿。他原本带点厌弃的、讽刺的、更多是冷漠的表情，突然全都融化为一抹至真至纯的柔和笑意。
[师兄，你有空吗？]
他踏着污浊的水面，朝外走去。
“卫师弟？”执风心中有所猜测，却不能肯定，见他走了，有些着急，“执雨师妹……”
“叫她莫再惹我师妹，还有所有我师妹看得顺眼的人，今后便该怎么办怎么办。”
剑修丢下一句。
执风总算松了口气，而后便禁不住一阵咳嗽。待他再次抬眼，面前已没有了那位剑修的踪迹。
他摇摇头，脑海中不期然滑过一个念头：即便将来出了什么变故，只要他那师妹始终是师门的修士，卫师弟应该永远不会有背弃师门的想法吧？
人人都道无情方为大道，但谁说有情之剑便不能得道？
执风想着，按下了心中那一丝细微的不安。

第28章 海上有风雨
[师兄，你有空吗？]
过了片刻，那边回道：[我在后山石林练剑。]
谢蕴昭换了个方向，往石林飞去。
她离开灵兽苑时，回头看了一眼地面。佘小川怀里抱着鲜花，在向她招手。那位妖修长老的表情模糊在阳光里，只有银蓝的长发飘飞不已。
她有些看不透溯流光。
溯流光及琼花门，是又一个原著中没有写过的人物和发展。她原本就因为消失的“离恨水”而不安，现在又发现一个不同于原著的重要事件，不禁让她隐隐怀疑……
……她真的，是穿越进了一本书里面吗？再睿智的作者也不可能完全懂得世界的复杂，再伟大的演员也不可能彻底还原真实的人性。仅仅因为发现了“记忆中的人物和情节”，就相信这里是“书中的世界”，这是否也是一种自大？
也许，她应该彻底摈除所谓“读者的记忆优势”，真正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还有每一个这里的人。
就从溯流光开始。
那名妖修的内心反差令她感到奇怪，也许师兄知道些情况。毕竟比赛那天，师兄是和他一起回来的，看着关系好像也不错。
抱着这样的考虑，谢蕴昭决定去找师兄问问溯流光的事。
她到石林的时候，正好见一泓剑光被人收回；金影自上空坠落，奔向石林中间白衣翠冠的青年。
他站在石林中，四面全是新鲜的剑痕，似乎在这里待了许久。风中剑鸣翁然，剑意缭绕不去。七星龙渊剑像一条发光的锦鲤，在师兄周身环绕不止。
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命锦鲤传人了。
千百根棱锥形的石柱伫立在枯枝碎叶上，沉默幽寂、森冷阴暗，似乎连阳光都害怕被刺伤。石柱上遍布纵深痕迹，新旧不一、杂乱无章。谢蕴昭多看几眼，就感觉眼底生疼。
“别看。”
卫枕流将她拉过去，一手捂了她眼睛，温声说：“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能感悟此处剑意残痕。不是叫你在外面等我？”
“我急着见师兄么。”谢蕴昭熟练卖乖，把师兄当自家老头子哄，由他捂着自己眼睛。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影；阳光透过他的指缝，在眼皮上烙下微微发光的温度。
她靠得很近，鼻尖微微一动，奇道：“师兄，你身上是不是有血腥味？”
卫枕流听她说急着见自己，还没来得及被她哄开心，微笑便略略一僵，眼里起了些许紧张的波澜。只声音还平稳含笑，说：“我刚经过斗法台。”
斗法台，后山中提供给弟子比斗的地方。北斗仙宗禁止私斗，但不禁正式挑战，每年都有人死在斗法台上，有血腥味也正常。
谢蕴昭了然，感叹说：“原来法袍也不能完全防御血腥味啊。”
“……是不能完全免除。”
她没有外放神识，只凭他拉着往外走。脚底传来树叶被踩碎的窸窣声，还有草叶折腰时的细微触感。谢蕴昭看不见他神情，只觉得他捂自己眼睛捂得未免有些紧，还以为他是怕自己偷看外面剑痕，心里笑他紧张过头。
直到带她到了外围，师兄才放下手，问：“师妹难得主动找我，想必有事？”
难得主动……这话说得。
谢蕴昭摸摸鼻子，瞧他一眼，看他眉目温雅、从容含笑，也摸不准师兄这是怪她还是随口一说，干脆假装没听到。说来也奇怪，自从系统有了情感收集功能，唯有师兄和石无患的情感值从未出现。莫非，这是原著钦定的天之骄子的特权？不行，不能这么想，现在开始要放弃原著滤镜。
卫枕流自是已收捡好了面上神情，只笑看她眉眼灵动，没有透露丝毫方才的情绪波动。
谢蕴昭开门见山，问：“师兄，你是怎么认识溯长老的？”
“师妹是说……溯道友？”
卫枕流讶然，紧接着目光一闪。
“我在外游历时，偶然经过中州倦鸟山，受溯道友邀请，便与他喝了一杯寒泉酒。”
他唇畔带笑，声音温润似春风，徐徐而来。没有丝毫异样。
谢蕴昭不觉有疑，继续问：“他是什么来历，师兄知道么？”
“来历？他似乎是古时大儒用过的兰桨沐浴月光而开了灵智，又在灵气浓郁之所浸润数百年，最终化形为妖。至今日也有六百余年，想来也非简单之辈。”
说完，卫枕流状似不经意问：“怎么想起来问他？”
“觉得他怪怪的。”谢蕴昭坦然道，想想又问，“师兄，你觉得他是好人……好妖么？”
好人……
卫枕流垂了垂眼，细密长睫轻轻一颤，口中却笑问：“师妹眼中，什么是‘好’？”
语气竟颇为认真。
再对上他乌檀木似的眼睛，谢蕴昭不知怎地怔了怔，放软声音说：“只要不伤害无辜、不主动害人就行。”
他却又立即追问：“如果是明知有不幸发生，也有能力出手阻止，却袖手旁观、任其发生，这算‘好’么？”
谢蕴昭又一怔，思索片刻。
“虽然未免凉薄，但只要不推波助澜……算不上‘好’，却也算不上‘不好’吧？只能说不鼓励这样，但也不会惩罚。”谢蕴昭有些小心道，“师兄是说，溯流光是这样的妖，还是说……？”
还是在说他自己？这个模糊的想法飞快滑过，就被她有意无意地打包扔进了意识深处，不愿再想。
她仔细观察师兄神情，却只见他微微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问：“师妹忽然问他，是他让你不开心了？”
谢蕴昭斟酌一下，道：“也不是，就是直觉溯长老心思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师妹琢磨他的心思做什么？是了，我听说溯道友在门中颇受女修欢迎，莫非也包括师妹？”卫枕流略一皱眉，认真起来，慎重劝告道，“你还小，当以修炼为重，旁的心思暂时莫动。”
“不是不是，溯长老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谢蕴昭迅速摇头，“我喜欢……嗯，我喜欢更稳重可靠一些的人。”
卫枕流不知怎的松了口气，笑说：“师妹性子跳脱，自然是稳重可靠的道侣更合适……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干什么，你还小呢。总之，这些闲事等你第四境过后再谈吧。”
“我觉得我也没那么小吧……”
卫枕流果断地忽略了这句抗议，只说：“师妹不用担心溯道友。他修为虽高，也不过归真境初阶，辰极岛满门师长在此，即便他真有什么异动，也不足为虑。”
*
师兄回来后，便也一起恢复了接送她上下学的习惯。谢蕴昭感觉自己变成了前世某个同学，到高中了父母也还坚持每天接送，每每搞得她颇觉丢脸，为此与父母吵了很多次架。
如果谢蕴昭真是个17岁少女，多半也会和卫枕流生气，但她不是，所以乐得当条蹭别人飞剑的咸鱼。
既然师兄说溯流光不足为虑，她也就不再去想。对她而言，那位来自琼花门的妖修长老和门中其他长辈也没什么区别。
谢蕴昭继续悠哉哉地修炼。
日子平静得好似没有任何波澜。
不久后的一个休沐日，她刚起床，却听见师父在外面唉声叹气。
“师父？”
她探头一看，才见院门口那盆欣欣向荣、几乎霸占了半个院墙的无患子，竟然一夜间枯萎了。
老头子一身灰色道袍，挽着袖子，蹲在花盆前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对着空气怒吼，说定然有人故意谋害他的灵植，否则他这般精心养育，无患子怎会枯死？
“怎么回事？无患子怎么枯死了？”
谢蕴昭也觉得惋惜。她给这盆灵植修剪了不少枝叶、浇了不少水，看着它从小小一丛变成院中一霸，当然有感情在。
“唉，田里辣椒也死了，院里的无患子也死了。”老头子心痛得很，拉着徒弟抱怨，“都是蕴含了一丝真火灵气的宝贝，指不定是谁家养了火系灵兽，偷偷吸走了灵植精粹！”
“灵兽？”谢蕴昭疑惑，“师父您不是在洞府布置有阵法，一般人没有允许就进不来么？”
老头子本来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地在嚷嚷，一听这话，面色忽地一僵，眼神躲闪不已：“咳咳，那阵法不是要镶嵌灵石吗，为师最近新看中了一些灵植幼株，但就是比较贵，咳咳……”
“所以师父您就把阵法的灵石给拆了？”谢蕴昭震惊，“您每个月不都有月俸吗？之前柯十二那边不还有一笔进账过来？”
她说的是柯十二逼她跳浮海角后，冯延康去天权真人那儿磨来的那笔灵石。
“花完了！”老头子顿时闷闷不乐，“天权真人，哼哼，好大威风……楚宣那小子，说什么我多年没有贡献，月俸又要削减，只按无我境弟子的月俸发放！阿昭你说，那小子是不是特别过分？”
不同境界的弟子对应有不同等级的月俸，此外，师门贡献积分也会影响月俸的多少。楚宣就是天权真人的名姓；天权统一负责发放全门月俸，话语权很重。但各峰长老、真传都有自己的小金库，不在乎那点小钱。
也就微梦洞府的师徒俩除了灵田一无所有，月月指着俸禄过活。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也就她家老头子过得紧巴巴……
听闻天权真人小气、好面子，指不定是报复之前老头子去他洞府前撒泼的事。
“那不然……师父我们去外面卖东西吧？”谢蕴昭灵光一闪，提议道，“不是说修仙界也有坊市？我们可以去卖灵食小吃！”
冯延康摇头，讥讽道：“那些人天天恨不得身合天道、魂共日月，哪里会想吃什么灵食！更何况，你入门没满三年，按规定不能出去。”
“噢……”
师徒俩正苦思赚钱良计，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师妹，冯师叔。”
冯延康一愣，大喜：“阿昭快快快，冤大头来了！”
冤大头？谢蕴昭无语：“师父……”
她偏头一看，进来的果真是冤大……咳，师兄。
卫枕流才进院门，就见那师徒两人一个满脸奸笑、一个捂脸无言，不由一愣：“出了什么事……哦，那盆无患子枯了？”
他瞥一眼那枯黄的植物残骸，疑惑过后，眼中滑过一缕了然，还隐约有一丝幸灾乐祸。他并未解释，只笑道：“正好，我外出游历也给冯师叔带了礼物，此前担心存活不了，便多养了几日，现在看来正好用得上。”
听说有礼物，冯延康精神一振，看卫枕流真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等看见他拿出来的是一盆灵植，他就更抑制不住喜色，只勉强端着架子。几乎是卫枕流一把灵植盆栽放在地上，老头子就扑过去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研究。
灵植叶片浓密细小，形状有如鸟爪，其中隐藏着一颗颗小小的红色果实，和无患子的果实差不多大小。红色的果皮下，有金色波纹流转不已。谢蕴昭好奇地摸了摸，就有一丝温热的灵力蹿入指尖，汇入经脉灵海。
“咦？”
“阿昭看，这是太阳火棘，蕴含了一丝太阳金精，乃玄级灵植！我看看……这一株还是上品！放在市面上作价十万灵石，还不一定买得到！”冯延康两眼放光，捧着火棘叶片，真是千珍万爱、舍不得放开，“枕流有心了！”
这老头每次有求于人，就喊“枕流”，否则就客客气气喊“卫师侄”。
谢蕴昭好笑，问师兄：“会不会太贵重了？”
“不会，这是我游历途中偶得的。况且，冯师叔的喜爱更加贵重。”
在冯延康的惊呼中，卫枕流径自折下一枝果叶俱在的火棘枝，念动口诀打入法阵。不多时，火棘树枝就变得莹润似玉，也不再向外散发热意。
“师妹，别动。”
他走到谢蕴昭身后。谢蕴昭扭头想看他，却被他摁住了头。
她站在原地，感觉他取下自己头上作发簪的无患子枝叶，又抓起她的头发东绕一下、西转两圈，最后将什么东西刺进发髻，作为固定。她摸了摸，果然是火棘树枝。
“师妹是火主木辅的相生双灵根，随身带着这枝太阳火棘，有助于增进道行。”他绕来前面，端详片刻师妹的新发饰，满意微笑，“不错，就用这个吧。”
说话间，他就想扔了无患子。
谢蕴昭眼疾手快，一把牵住他的手腕，看着那枝青青无患子树枝，惊喜道：“师父快看，我差点忘了，我这里不还有一枝无患子么！用这一枝，能不能再栽一盆出来？”
“哦？我看看！”
冯延康也很惊喜，起身抬头……
正好看见那最后的无患子在卫枕流手中烧成了灰。
冯延康：……
谢蕴昭：……
卫枕流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掌，方才作恍然之色，带着点无辜，歉然道：“手滑了。”
*
是夜。
浮海角上，一人独立崖边，仰头而望。今夜云浓，海风猎猎；海面昏暗，沉沉欲雨。
“溯道友独待夜雨，好兴致。”
那人回身时，恰逢一道闪电照亮黑色海面，也照亮他的面容。那纤细脆弱的美丽容颜，像黑暗中绽开一瞬的花。
“卫道友，还是该称呼您为……”
银蓝长发飘飞，溯流光柔软的微笑掺杂进一丝诡异的气质。
“……少魔君？”
卫枕流站在距他约一丈远的地方。海风愈发猛烈，已经有了雨水的气息，他身上的白袍却纹丝不动。他站在将雨的风里，却又如同站在阳光安然的草地上。
对那声意味深长的“少魔君”，卫枕流恍若未闻，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还同往日一般的光风霁月、清雅端然，十足十是个仙家名门子弟。
“溯流光，我的确有些兴趣看看你会做什么。但我也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动我师妹。”卫枕流微微摇头，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颇有些无奈，“今日之事再有二次，这世上兴许便没有溯流光了。”
妖修眯起了墨绿的眼睛，柔美的笑意略略收起。
“卫道友此言何解？我不过同谢小友两面之缘，更是感谢她帮了小川，此外再无交集，如何就得罪了卫道友？”
卫枕流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像是发觉对面不懂事的孩子升级成了熊孩子。
“溯道友豢养的七转火蜂擅自闯了我师妹洞府，吃了她精心侍弄的花草，还害得她休沐日也吃不成辣椒，溯道友竟然还说没有得罪我？”
溯流光：……
“就这？”妖修柔美脆弱的面容隐隐僵住，像有一层面具快要裂开落下。愣了半天，他才勉强笑道：“好，我会约束手下，不再去……吃你师妹养的花花草草。”
后半句话有些咬牙切齿。
卫枕流提醒他：“师妹洞府里所有灵植都不行。”
“……好。”溯流光微笑，额头青筋微微跳动，“闲话之后再说，卫道友密信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卫枕流想了想，说：“没了，就这。我走了。”
溯流光难以置信，恍惚了片刻才确定自己没听错，立时瞠目：“你用密信叫我出来就为这事？！”
“不然呢？”卫枕流又用看熊孩子的目光看他一眼，像是无声的谴责，“有什么事比我师妹更重要？”
溯流光：……
“你……你直接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你知不知道，我为了顺利见你一面而不被北斗仙宗发现，需要做多少事？我牺牲了整整九只隐匿灵虫来遮盖自己的气息、混淆护山大阵的感应，用出了三柱引梦香避开监视者的耳目，还要再用出一张价值一万灵石的宝级结界符，在此处布好一个绝对安全的结界。”溯流光略提高了声音，“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就只是为了……”
卫枕流说：“要让你重视。”
溯流光怄得快吐血：“你不怕身份暴露，被你这煌煌正道之首的师门围杀？”
“你在问什么蠢问题？”卫枕流真心疑惑，而后才想明白，直接笑出了声，“溯流光，你真以为他们……不知道我的血脉？”
溯流光登时毛骨悚然。
却还能下意识压低声音：“你……！你不是说，他们都以为你是被魔气侵染，而不知道你是……”
雷声隆隆，盖过了妖修后面那句过于轻飘的话。
“他们不知道你，但他们知道我。”白衣的剑修漫不经心道，“魔气之类的言辞，不过是为了让自以为知情的人放心罢了。”
闷雷在远处响动。雨水的气息越来越接近了。闪电也像被什么所震慑，畏惧地藏在了浓云背后。
溯流光眯起眼睛。幽昧之中，他墨绿的眼睛变得滴血似的红，所有的柔和安宁……全都转换成了妖异、冰冷和残酷。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杀戮的冲动，然而血脉中涌动的力量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战栗和臣服——在这个人面前。
他压制住内心的颤抖，隐忍地问：“究竟是谁知道了，而他们又知道多少？”
卫枕流仍在笑，但那丝深藏的倦怠和厌烦又隐隐泛上来。像是一样至关重要的事物被深深地埋在黑暗湖底，但就有一种力量，不断地、不断地去挖掘那样事物——那份情绪，让它一点点重现水面。
“你想问什么？”他含笑道，“两年前试探宝库的主使？这几年中不断离奇死去的同门？你在门中的联络人？你们真实的目的？还是……所有你瞒着我的交易和那些肮脏无聊的目的？溯道友，你要知道，那些老怪物不是一无所知的傻瓜。”
每问一句，溯流光的心脏就猛烈地跳动一下。到最后，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冷。
“如果他们都知道，为什么要任由这些事情发生？！”妖修有些失控地问道，“这不是很奇怪吗？你们北斗仙宗不是正道仙家吗？怎么可能有人明知门中有内鬼，明知弟子被杀死，却装作不知情，还任由心怀叵测的人进到这辰极岛上来？！”
卫枕流轻声一笑。
“棋子能看清棋手的目的吗？蝼蚁能明白宇宙的广阔吗？你不会明白他们在想什么的，溯道友，因为我也无法完全理解。”他温润的声音带着蛊惑的、饮鸩似的安慰，“溯道友，别怕，即便是蝼蚁……也能利用棋手的疏忽大意而毁了他们的棋局。”
溯流光站在黑暗中，却忽然感到自己像在阳光下暴晒；太阳之下无所遁形，他抬起头想看清真相，却只被刺眼的光芒遮掩了所有视野。可是，谁是太阳？
他不由看向那名白衣青年，如同看向一个让人惧怕却又可以依靠的对象。他有些恳求似地问：“我们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
“谁知道？那是你的计划，不是我的。成与败，说到底又与我何干？”剑修温和地回答，“溯道友，我已经按约定将你带到了辰极岛上，其余一切，就由你自行发挥吧。”
“你……”溯流光拧眉不解，“你既然不在乎成败，又为什么要答应与我合作？”
“哦，这个啊。”剑修叹息道，“如果没点出乎意料的新鲜事，不就太无聊了吗？”
轻轻的笑，却又像带着倦怠的讽刺。
发白和发蓝的闪电交替闪烁，隆隆雷电几乎盖过了一切声音。雨落之前，七星龙渊迎着白色的闪电冲天而起，只留下一句碎裂在风雨中的话：
“好好表演吧，溯道友。只要不牵扯到……就都随你的便。”
*
几周后。天权峰，启明学堂。
谢蕴昭刚拐了个弯，就听到演道台上传来陈楚楚的惊叫：
“不可能吧——！”
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她的同门都吵吵起来。
红绳编发的黄衫少女瞪圆了眼睛，绕着一个人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念念有词，嘀咕个不停。
怎么会呢不可能吧太不可思议了呜呜呜我好羡慕我可是拼命努力才在昨天破境的啊……
素日里会阻止她的何燕微也抱剑在一旁，好像陷入了震惊当中，无暇他顾。只有顾思齐还留着理智，拉住陈楚楚不让她做出太失礼的举动。其余弟子也都沉默着，串联出一片无声的震惊。
等谢蕴昭看清了事件的中心人物，她也不由“耶”了一声，甚至抬头看看天空，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正做梦。当然并没有。
那是佘小川。
穿着黄衫的佘小川。
几周前还在穿青衣、修为只有辟谷境的佘小川。
佘小川微红着脸，不安地站在演武台上，手里揪着自己的衣衫。见她来了，她顿时露出“得救了”的神色，像动物幼崽跑向老妈一样噔噔朝她跑过来。
“谢师叔！”
被这孩子抱住腰，谢蕴昭下意识摸摸她头，再看看她身上的淡黄衣裙。
“小川，你这是……五周时间就突破到了不动境么？”
佘小川缩到她身后，一点不为自己修为进步高兴，反而垂头丧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和往常一样睡了一觉，一下子就灵力飞涨……就破境了。”
陈楚楚立即愤愤发声：“这有什么好沮丧的？我也想躺着就能修炼啊！”
谢蕴昭还要再问，却听一声嘲笑：
“连小小妖修都比不过，其他人也就罢了，你这天灵根的小贼还不羞愧跳海？”
小贼？这个称呼唤起了些许回忆。
谢蕴昭惊讶：“蒋……师姐？”
来人手腕长鞭，窄袖白衣，束妃色腰带。修长高挑的身形再配上硬朗五官，天生一股骄横之气，说她是男儿也有人信。
这不是当年举着鞭子朝她要人参娃娃的蒋青萝嘛。
“小贼还记得我？不错。”
摇光真传蒋青萝，正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她，脸上还有一点说不出意味的笑。

第29章 被安排了
蒋青萝是代替被关禁闭的柯十二来的。
因为他们都是真传。
柯十二犯了错误又被关了禁闭，不得不暂时离职。启明学堂的山长一来是自责没管好属下，二来又深感对不住学生——好不容易忽悠来的真传老师，人虽然刻薄点，教得却用心，说没就没了，这怎么好呢？
他就努力想再请个不弱于柯十二的真传弟子来教导众弟子。
谁成想，从不掺和“弱者事务”的蒋青萝跑来了。也不知道她和山长说了什么，总之，最后山长同意让她来代授课三个月。
才有了现在站在演武台前、满脸古怪笑意的蒋青萝。
虽然她一口一个“小贼”地叫着谢蕴昭，但暂时还没找她茬。蒋青萝正正常常地指导弟子们一招一式，正正常常地教他们如何更自如地使用法器。只是，每当她带着那古怪笑意瞥一眼谢蕴昭……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
……
堂堂摇光真传，缘何心口不一？嘴上为难你，其实心悦你。莫非……
谢蕴昭顿悟了。
她偷偷找陈楚楚借镜子，摸着脸照了好半天，自言自语：“难道蒋师姐暗恋我？嗯，有可能。我长这样，还是很有可能被人暗恋的。”
陈楚楚：……
她想笑不敢笑，憋了半天，半天才朝一边指指，小声说：“喏，喜欢他还差不多……不然干嘛总是为难人家？小孩子才用欺负惹人注意呢。”
她指的是石无患。
他被蒋青萝指定为斗法示范对象，正被一次又一次揍翻在地；他并不说话，也不喊疼或求饶，只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沉默倔强又被人欺负的美少年，惹了其他女修怜惜，连陈楚楚言下都有打抱不平之意。
谢蕴昭刚认识他时，他是个活泼到有些轻浮的浪荡子，在门内磨了两年，气质倒给磨得清冷起来，垂眸时的侧颜总能让女修们多看几眼。比如现在。
“楚楚。”谢蕴昭提醒友人，怕她吃亏，“想想小玉、小雅，还有我们不熟的小甲小乙小丙。”
“知、知道，我也没想怎么样嘛。”陈楚楚有点不好意思，绕了绕编发的红绳，却又忍不住用更细的声音问，“阿昭，你说，燕微会不会也……”
何燕微站在演武台另一侧，一下下地劈剑；枯燥乏味的基础训练，她却每一次都很认真。顾思齐在她身旁不远，也在练剑，只是显而易见不大认真，练一会儿就看一眼她。
谢蕴昭摇头：“燕微志在剑道。”
“那不是说思齐也没希望了？他很喜欢燕微。燕微总是那样好强，我真佩服她。其实，我很佩服努力的人。” 陈楚楚喃喃说，转眸又去看石无患，“就像他，资质那么差，却从来都很努力，修炼速度比一些中上灵根的同门都快……真不知道蒋师叔为什么要刁难他。”
“兴许，”谢蕴昭若有所思，“就是为了他奇迹般的修炼速度吧。有可能蒋师叔觉得他有什么奇遇，是不该他得到的。”
难道说，当年蒋青萝被盗的人参娃娃其实……
陈楚楚不解，谢蕴昭却没再细说。
演武快结束的时候，蒋青萝宣布了一个消息：
“不动境弟子要参加学年大比，听过吧？”
“学年大比？”
“五年一次的学年大比，是专门给不动境弟子举办的比赛，代替当年的期末考试。”蒋青萝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得意。
“今年的比赛形式已经定下了。三人一组，探索最近整修完毕的阴风洞，收集指定物品并积累相应分数，最后按分数高低排名。第一名的三个人可以进入师门的宝库，挑选一件合适的宝物。”
宝库？
弟子们登时炸了锅，连何燕微都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露出兴奋之色。
宝库向来是师门重地，里面存放着数万年来的师门积累。过去前辈们云游带回来的宝贝、被载入史册的法器和丹药……林林总总，都不是第二境不动弟子能企及的。现在，却说会开放给第一名的小组？
人人的眼睛都亮了。
陈楚楚立即拉上谢蕴昭的手，兴奋地说：“阿昭我们一组！”
像只摇尾巴的小狗狗。
谢蕴昭逗她：“你跟我一组，那思齐呢，燕微呢？”
对哦！陈楚楚卡壳了，拧眉结结巴巴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谢蕴昭笑笑，看见旁边佘小川眼巴巴、想说话又扭捏不好意思的模样，大约是想和她一组却不知道怎么说。谢蕴昭正要开口……
“谢师妹。”
蒋青萝的声音。
谢蕴昭看过去，眉头一皱：“蒋师姐？怎么了，你终于要和我表白了吗？不，我们没可能的，谢谢你的好意，但还是请你去找别人吧。”
蒋青萝：……
她脸上那些许不怀好意的微笑僵住了。
[来自蒋青萝的【无语值】+1]
“我不是……”
“不是？蒋师姐不要害羞，喜欢我就要大声说出来。”
[来自蒋青萝的【无语值】+1]
“谢师妹！”蒋青萝有些咬牙切齿地笑着，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图谋，“你既有天灵根资质，又是天枢真传，正该为同辈之表率。不若就由你、石无患，还有……你身后那个小妖修，三人组为一队。如果还能取得第一名，才正说明谢师妹能耐。”
石无患和小川？谢蕴昭挑眉。她刚刚正想让小川和自己一组，不然怕这孩子被人欺负。蒋青萝这是……觉得那两人太废，想强制组队让她拿不到好名次？
佘小川陡然攥紧了谢蕴昭的衣服，显然被蒋青萝吓着了。石无患在另一头擦了擦破损流血的嘴角，也默然投来目光，眼睛黑漆漆的，俊俏的脸蛋没什么表情。
弟子们的目光集中在几人身上。何燕微心有不平，正要开口，却被顾思齐悄悄拉住了。她看一眼蒋青萝——她的嫡系师姐。又看一眼顾思齐——她的青梅竹马。
抱剑的少女摇了摇头，踏前一步，朗声道：“蒋师姐，谢师妹与何人组队，应当是她自己的选择。”
蒋青萝没想到会被嫡亲师妹第一个顶撞，顿觉没脸，不快道：“燕微，没你的事，你别管！”
接近正午，树影摇动，阳光浓烈到能让少女冷艳的眉目镀上一层暖色。
何燕微没有一丝惧色，平静道：“事有不公，不能不管。”
蒋青萝脸色更加阴沉。她之所以跑到启明学堂来，本就是为了为难谢蕴昭，现在刚开口，却被说得下不来台。不过她是个护短的性格，早先便看好何燕微，这会儿大半怒火舍不得放嫡亲师妹身上，干脆都算在了谢蕴昭头上。
她便看也不看自家师妹，只问谢蕴昭：“谢师妹，你敢不敢答应？”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10]
谢蕴昭看了一眼面板提示，目光灼灼地看向蒋青萝。好，就要这样，100恶感值与1000好感值等价，要什么好感值，恶感值拉满啊！
她充满感情地开口：“燕微，谢谢你，但我明白，蒋师姐这么做必然有她的原因，你说对吗，蒋师姐？”
蒋青萝一愣，摸不着头脑，却立即说：“不错，我自然有我的深意！”
何燕微被她们的一唱一和也说愣了，眨着眼难得露出一脸疑惑。
“比方说，蒋师姐脑壳坏掉了，才以为我会平白无故被她指定组队。”
“……你在胡说什么！”蒋青萝被她一句话气得差点噎住。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10]
“哦，也可能是蒋师姐想被关禁闭了，就像柯师兄那样，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拿欺负真传后辈当借口。没关系蒋师姐，人人都有怪癖，喜欢被关禁闭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我懂你。”
“你……！”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20]
“蒋师姐别动手啊，对低阶弟子动手会被扔去戒律堂哦，真传也不例外哦。”
“……”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20]
“不过，不管蒋师姐是脑壳坏了也好，还是迫不及待想关禁闭也好，看蒋师姐这么处心积虑，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20]
她气急败坏：“你到底要说什么！好你个谢蕴昭，不敬师长……”
“组队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谢蕴昭笑眯眯打断她，话锋一转，“但是呢，这组队本来是自由选择，现在蒋师姐剥夺了我的自由，总该补偿我一下吧？”
蒋青萝张嘴半晌。虽然谢蕴昭好像是答应了，她的谋划成功了，可她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剥夺……自由？”她茫然地重复。
这对她来说是个新鲜词。古人不讲自由，架空的异界古人也不讲。
“重点是补偿。”谢蕴昭提醒，“蒋师姐，我答应你组队，你总得给我点补偿啊。”
这句话蒋青萝总算听得懂。她不知不觉被牵着鼻子走，问道：“谢师妹想要什么补偿？”
谢蕴昭精神大振——要的就是这句话。最近她还能头疼什么，当然是微梦洞府的收支平衡问题了！
“蒋师姐是第四境的厉害修士，又是摇光真传，可见天资卓绝、修为高明、师长宠爱，乃师妹我不能及也。”她好话不要钱地堆出来，笑也温柔含情，宛若看着一块人形自走黄金矿，“我也不为难蒋师姐，只要有蒋师姐将一年的俸禄意思意思，也就可以了。”
一旁围观的众人眼神瞬间变了：第四境真传一年的俸禄？每月五百，那不得六千灵石？他们这些第二境外门，每月俸禄只有可怜的三块灵石，听闻这已经是师门慷慨了。
谁料蒋青萝听了，满不在乎一笑：“我还道你要说什么，原来就这！用不着这么小家子气！谢师妹若真能带着这两个废……两个弟子夺得学年大比头名，五年的俸禄我都给谢师妹了！”
五年俸禄，三万灵石？众人“嘶”地吸一口冷气，差点忍不住想说：那我们拿到了第一名，蒋师叔给吗？再想想自己的身份，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谢蕴昭的眼睛“蹭”地亮起来，斗志瞬间昂扬，斩钉截铁道：“一言为定！大家都听到了，到时候蒋师姐可别反悔。”
其他人满脸“我有话说但我不敢说”，于是只能拿遗憾的目光看着蒋青萝，宛如看着一大条傻乎乎的肥肉从面前大摇大摆经过，而自己竟不能蹭上一点油。
蒋青萝犹然不觉，还以为众人是被自己的出手不凡震慑到了，刚刚心头积累的那口气立时消了，愈发笑得得意。
“区区三万灵石，有什么值得反悔的？”她手一挥，满脸傻大户的豪气，“谢师妹做得到，放手去做就是！”
*
“蒋青萝？强行给阿昭指定队伍？”
冯延康沉默了片刻，淡淡道：“那就让阿昭去吧。”
天枢东侧最小的峰头，只有一进院落的微梦洞府静静沐浴在阳光里，层层梯田铺出五彩的颜色，还有新种了莲花的池塘荡漾波光，其间鲤鱼的身影时隐时现。
冯延康蹲在田边，专心地照顾栽下不久的辣椒新苗。上一茬被不知道谁祸祸了，这一批希望能长好。阿昭说过好几次，想吃辣火锅。
和他说起这件事的人瞧见他异样的平静，似乎有些不满，问：“冯师弟不担心？阴风洞里，可是允许死伤的。阿昭那两个队友，一个废灵根，一个心智孱弱的妖修，怕是会连累她。”
“掌门师兄太小看阿昭了。我这徒弟看着行事没个章法，实则心里极有主见。她既然答应下来，就一定有把握。”冯延康说得很平静，没有回头，“蒋青萝是个傻的，看不出来自己上了阿昭的当，掌门师兄竟也看不出来，莫非掌门师兄也傻了？”
掌门笑了笑，不以为意，淡青色的眼眸却极为淡漠。他仍穿着雾灰色道袍，身披鹤氅，乌黑长发披散着，衬得他年轻俊秀的面庞多了一分散漫。相比之下，他的师弟却苍老得像一根朽木，还要时不时捶一捶隐隐作痛的腰。
“冯师弟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了。”
掌门又等了等，没有等到更多反应，面上流露出些许失望，叹气道：“当年‘剑出惊天地，拂衣夜寂寥’的惊寒客，现如今真是半点心气也无了。阿昭有把握是阿昭的事，可你这当师父的，就由着她被其他峰的猫猫狗狗欺负？她只有那么点可怜的修为，总是被逼得借势、打赌、拿生命冒险，我看了都生气。”
满门高高在上的真传，在他口中竟然只是“猫猫狗狗”。
冯延康仍旧没什么反应。他摘了个辣椒果，放在口中尝了一尝，被辣得吐了吐舌头，才含糊说：“既然阿昭是我的徒弟，在门中自然也是和我这老头子差不多的境遇。”
掌门笑道：“冯师弟这是怨恨于我？若阿昭是我徒弟，我便让那些欺负她的人排队站好，再带她挨个扇他们耳光，乐意扇几个就扇几个，绝没有一个人敢说一个‘不’字。我早说过，你若不心疼阿昭，便将她交给我罢。”
冯延康这才回过头，眯了眼觑他，嘿笑几声：“你教不好她。”
“我可比你疼她。我在浮海角下随手扔过一个小玩意儿，近来阿昭去了好几次，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取走了。如果是，那就更有意思了。”青年笑意舒畅，还随手摘了一枚山楂果，用一团凝水洗了，啃一口，却酸得皱起脸，“冯师弟，你怎么种这么难吃的果子？不若我帮你铲了吧。”
他虽是询问，袖中却已然飞出一道青影。那是一柄细薄的青色飞刀。一抹惊艳青光过后，那长了二十几年的山楂树微微一抖，顷刻间化为粉尘、随风而去。青年手中仍拿着那枚被啃了一口的山楂果，欣赏似地望着草木尘埃飘散之景。
冯延康也看着这一幕，眉毛跳了跳。
“你看，”他说，“这就是你不可能教得好阿昭的缘故。像你这样无情又自以为是的人，既教不好枕流，也教不好阿昭。”
听他这么说，青年俊雅如竹的面庞忽有一瞬阴沉。他冷冷道：“师弟明知道，枕流情况不同。”
冯延康叹了口气，眼中一点沧桑意：“我只知道你当年答应过我，会照顾好他。”
“我允他入门，允他十年成就神游，还没照顾好他？”
“若不是我求了后山那位记下枕流的名字，掌门师兄，你怕是早就杀了他吧？” 冯延康凝视着这位外表年轻的师兄，就像当年他在漆黑的风雨里向师兄寻求一个承诺时一样。只是当年他太天真，不知道承诺只能约束天真的人，却对太上忘情道无能为力。
出乎他的意料，他这位师兄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误会了。我不会杀了那孩子。”他悠悠说道，“冯师弟，有些事情你知道，但有些事情你一无所知。”
“天下需要我等仙家正道，而有时候，却也需要有一位修了仙法的少魔君。”
……
“师父，我回来……山楂树呢？我出门前还在这儿的那么大一棵山楂树呢？！怎么就剩了个坑？”
老头子蹲在坑边，收起眼里的感伤之色。
“谢蕴昭。”
“在！”
“跟我去买新的山楂树苗。这次你来种。”
“好。师父您还没说这是怎么了呢……哎哎，师父别哭啊……好好好我不问了，不就是棵树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几日后。
谢蕴昭才和两个队友商量完比赛的事，就突然接到了新发布的系统任务。
[【强制任务】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未婚夫
任务内容：万里一心知
请受托人从以下列表中选择任意一项完成：
A．3小时内平息师兄病痛。
B．2小时内平息师兄病痛。
C．1小时内平息师兄病痛。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选择倒计时：30秒。]
这三个任务选项有什么差别吗吗吗吗吗……谢蕴昭在心中刷了一波弹幕，就辞别队友，开始了寻找师兄的旅程。她戳了半天传讯玉符，那头却都没人回答，就像就像打电话总是忙音，让人有些烦躁。
找过了他常去的几处修行地点，都没瞧见他，最后问到有人说看见师兄回了洞府，谢蕴昭就飞了过去。他洞府在天枢主峰的山腰往上，凌驾于所有弟子之上，只比掌门所在的九分堂稍矮一些，取名“胜寒府”。
天枢主峰是辰极岛上最高的一座山峰。谢蕴昭飞了半天，渐渐飞进薄薄寒雾里，往下看也是云海弥漫，地面事物变得极微小，远处大海却显得更无边无际。山上则有奇花异草，弥漫着淡淡异香，显然都是珍贵灵植。
秋日午后，阳光斜照而来。山间一处有一处白雾弥漫的狭窄谷地，看不清其中究竟。入口伫着一块青金石，上书“胜寒府”三字。字迹古拙，带有金戈之气，似是以剑气刻画而成。
谢蕴昭停在青金石前，拿一张纸出来再吹一口气，纸张便自行叠成一只传讯纸鹤。来的路上她已经想好说辞，道：“师兄是我，我今天听了学年大比的情况，似乎有些麻烦，想找你请教一二。”
再将纸鹤放置于石头上面，就看它扑棱翅膀，悠悠往里飞去，没入浓浓白雾里。
过了片刻，一道石子小径凭空出现，从谢蕴昭脚下一直延伸到谷地之中。她调整了一下表情，作出一脸兴冲冲的模样，快步往里走去。
谷中白雾只是障眼法，刚一走进去，面前就出现一座堂皇宅邸。朱梁青瓦，斗拱飞檐，墙面雪白；一道山涧垂下，飞溅雪玉碎沫，汇为一池寒潭。这里不似仙家清雅出尘，倒像世家富丽别馆。
宅邸往寒潭面延伸出一个白玉平台，上设桌椅石凳，山崖壁上还斜着长出一颗青松，覆在平台上空如同深绿华盖。师兄便坐在松荫之下，白衣黑袍，自斟自酌。见她来了，他便放下天青酒壶，对她温润一笑：“师妹来，正好陪我喝一杯。”
这……像是病痛发作的样子吗？
谢蕴昭有点懵。

第30章 一壶酒
一道日光投注在寒潭上；水清凌凌的，其中还有金红鲤鱼游动。卫枕流坐在松荫里，被影子笼了大半身形。
走近了，谢蕴昭才看见他意态慵懒，白玉般的面颊隐有绯红，额心红痕也格外红亮。他单手支颔，歪头看她，眼里散着迷离之意。
“师妹来了。”他懒懒挥手，“来坐，陪师兄喝一杯。”
谢蕴昭过去坐下，正要拿一只青玉酒杯，却被他轻轻拍开手，另推过来一盏清水。
卫枕流笑道：“真火阳木煮过的泉水，正适宜师妹饮用。本想下回给你带两坛，你却已经来了。尝尝，看喜不喜欢？”
又继续说：“蒋青萝又来欺负你，是不是？她真讨厌，三分的才能却有万分的自以为是。之前警告过她，这才安分多久，竟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唉，她那人就是太蠢。蠢人总是比聪明人更叫人为难些的，尤其是在暂时不好动手时。不过，我总要叫她再也不敢动你分毫。”
谢蕴昭抽抽嘴角：“等等什么叫‘暂时’？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严肃道：“师妹别怕。”
“不我怕的不是她好吗……”
卫枕流忽而长叹一声，神情有些委屈，问：“师妹缺灵石，为何不来找我？十万灵石的太阳火棘我都送出去了，三万灵石算什么，值得师妹冒险？那石无患薄情寡义，不是良人，师妹别也给他哄了去，离他远远的好不好？不要跟他当队友，师兄送你十万灵石可好？”
他絮絮地说个不停，表情变个不停：忽而期待，忽而微怒，复而又是一笑，眼中漾着潋滟光彩。
谢蕴昭无奈，只能等他说完，心里有点好笑，又觉得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很可爱。他总是镇定得几乎有些沧桑，好似孩提时代那些淘气的、活泼的影子都是她的幻想。
但她才笑完，目光就落在酒壶上。她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凝住。
师兄已经喝完不知道多少杯酒。说了这么多话，他又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
谢蕴昭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
“师兄，你喝的什么？”她一把抢去那只造型优美的天青色酒壶，眼神狐疑，“这么好喝，不如让我也喝一杯呗？”
“不行。”卫枕流断然拒绝。
谢蕴昭立即变了脸色。
他睁眼瞧她，明显有些惊奇：“师妹，你怎么生气了？我还从没见你生气过。”
谢蕴昭呵呵假笑几声，将酒壶拿远了点：“你藏了好酒不给我，我当然生气。”
“不是好酒。”他皱眉，认真说，“师妹乖，你不能喝。”
“所以，你喝的什么？”
他抿起嘴唇不说话，好似很伤脑筋，又偷偷拿眼睛去瞄酒壶。谢蕴昭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把酒壶拂在地上。
啪啦——
卫枕流瞧一眼，惋惜叹气：“师妹，很贵的。”
“贵也不赔。”谢蕴昭干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摊手去摸他额头，果然摸到细细的汗珠，还有不正常的高温。他坐在石凳上，很乖地没动，只略略仰起脸来，目光温和专注。纤长柔软的睫毛覆在他形状优美的眼眸周围，让他看起来优雅又无害。
甚至还显得很无辜。
他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看着她，不由让人心软。谢蕴昭无奈，放柔声气问：“师兄，你到底喝了什么？告诉我，我不怪你。”
他眼里方才多了一丝安心的笑意，说：“镇痛的毒酒罢了。”
谢蕴昭沉默一秒，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唰”一下也给扔到身后去了。
“你发病了为什么不找我？”她质问，“毒酒能镇痛？你确定不是喝死掉？”
“无碍。微末剂量，反而可以培养抗毒性。”
他回答的语气好似谈论“适当下雨有助于植物生长”。
“……对身体的其他损伤呢？”
“让我想想，嗯，应该只是喝一次酒，便会疼上好几天……也有一定几率毒发身亡。但总是比病痛发作的痛苦好受。”卫枕流仍温温和和地笑着，再瞧一瞧地面翻倒的酒水、瓷器，叹道，“可惜了我这一壶‘时雨天青’，难得还配有意境相称的酒具。”
谢蕴昭快被他气死了。她伸手揪他衣襟，恶声恶气：“不准喝！喝下去的快吐出来！”
这人有什么毛病，发病了就喝毒酒镇痛？难怪她来的时候他看起来正正常常！不知道喊她一声吗？！
“入口即溶，如何吐出？”卫枕流拉下她的手，反握在手心，含笑，“不喝便不喝吧。既然有长乐在，病痛也不会太剧烈。”
话虽如此，他的呼吸却已经微微急促起来，面上绯红更是褪为苍白。
“你到底喝的什么？毒什么名字，有没有解药？”谢蕴昭急了，弯腰看他，“你不说我就把你打晕了挨着灌灵药补药十全大补丸，总有一个能解毒！”
卫枕流哑然失笑，渐渐笑得大声起来。看着有点像精神病……好看的精神病。
“这是笑的时候吗！”谢蕴昭怒了。
“好好，别急，我不会有事。”他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咳了几声，才说，“此毒名为‘离恨水’，剧毒无解，但把握好用量，就不会有事。”
……离恨水？离恨水，不就是原著里那种剧毒？难道不是藏在浮海角下的珊瑚礁里，她想找却没找到？
“师兄，你……从哪儿来的这毒？”
“过去偶然得到的，发现能镇痛，就一直用着了。”
他轻描淡写，也看不出说的是不是实话。
谢蕴昭心情有些复杂。也许……这只不过是另一个“原著不可靠”的表现，就像溯流光的到来一样。她心中其实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敢肯定。
见她呆在原地，半天不说话，脸色也变得很不好看，卫枕流有些担忧：“师妹？怎么了，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啊，不是，就是‘离恨水’我看过记载……是很稀罕的剧毒。”谢蕴昭勉强笑了一下，很快收束心神、镇定下来，“真的没事吗？”
“没事。”卫枕流并未多想，只以为她担心自己，还有些宽慰地笑了笑。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谢蕴昭以为他痛，主动靠得更近了一些。他说过，离她越近，他的疼痛就越能得到缓解。
“什么毒酒，听着就奇奇怪怪危险得很，不能喝。师兄，你别喝了。”谢蕴昭认真强调，“以后也不准喝。”
“……这怎么行？长乐别闹。”卫枕流怔了怔，无奈笑出声，像看见自己很宠爱的后辈在胡闹。他头有些晕，就抬手一招，令身下石凳化为一张长榻，自己侧卧其上、略略闭上眼。
卫枕流自己都没发觉，他唯独在师妹面前不会逞强，甚至有意无意地有些依赖。连卧在榻上，手里也仍拉着她。
“师兄？”
他沉默得像雕像，只有呼吸起伏。贴着脸的几绺发丝被汗湿些许，更衬出他脸色的苍白。时光好像倒流回去，有所不同的是他唇角始终有一点微笑。
“卫枕流！”谢蕴昭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看他都快睡着了，就有些恼怒，“听我的，以后不准喝了！”
先别管离恨水哪儿来的，有几率毒发身亡这事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
他这才又睁眼看着她，眼眸深处漂浮着血色，好像会淹没她的倒影。
“孩子话。”他声音很轻，说得也很平静。
“你……”
“长乐，”他低声说，“我很疼啊。”
这短短的一句话击中了她。
阳光移走了。山谷谷口不宽，总是比外面暗得快些。谢蕴昭这才意识到，虽然胜寒府看着奢华不失清幽，但每天只有这么短短的日照时间，住起来能舒服到哪里去？还不如她和师父的微梦洞府开阔宜人。
她也有点难过起来。忽然，系统面板自己跳了出来。
[镇魔歌（词曲）：可以震慑魔气的上古歌谣，歌唱者唱得越标准，效果越好。
三清妙法（法术）：调和阴阳、梳理神魂、镇定心神。使用者的修为将影响法术效果。]
说不定其中一个就是用在这里？
虽然第一个看上去更对症，但谢蕴昭有点怕把师兄本人一起“镇”了。更重要的是……她唱歌标准不了。
第二个法术在介绍后面标注了咒语和几个手势，并不难，谢蕴昭提早练过，应该能用。
“师兄，我新学了一招法术，也许对你有用。你要不要试试？”
“法术？我曾试过很多，但都无用。”卫枕流略一沉吟，“师妹想试，便试。我不用防御就是。”
对修士而言，任凭他人在自己身上使用法术是极大的信任。谢蕴昭认真点头，后退两步，专注心神，调动灵力集中于手上。
四面忽生清风环绕，谷中寒潭也泛起波动。谢蕴昭目光微垂，双手十指穿插翻飞，渐成虚影，形如莲花。
冥冥中，怀抱宝瓶莲花的鱼尾美人浮现她眼前，身上星光闪动。九颗莲子化为的星星放出明光；她若有所悟，右手两指竖起，收归胸前。
卫枕流始终望着她，忽然见一朵金色莲花在她额心一现而过。他心中微震，待要细看，却已不见了莲花踪影。
白玉台上，她抬起眼眸，面容清艳不失庄重，竟是隐有宝相。
“莲花不着水……”
“……离乱皆一空。”
言出法随，清气自生。
清风从他身边掠过。卫枕流只觉胸中滞涩，忽然弯腰吐了一口血出来。
[任务“万里一心知”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受托人可内视查看）。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星星1颗。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2次
累计点亮星星：101颗]
星图中的美人似乎鲜活起来，眼神灵动地看向谢蕴昭，竟还微微一笑。
谢蕴昭虽然看见了任务完成的提示，却仍被师兄的突然吐血吓了一跳。星图幻象顿时消失。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急急走过去，“难道我用错法术了？”
“无事，那只是余毒淤血……奇怪，魔气真的平息了？”卫枕流按了按胸口，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呢喃道，“这样的法术我怎会从未见过？师妹，你从哪里学来的？”
“没事了就好。”谢蕴昭松了口气，“哪里学来……翻杂书的时候吧，具体哪本不记得了，应该是师父的库房。唉，老头子总是乱扔东西，应该找不到了吧哈哈。”
谢蕴昭没什么压力地将锅甩给了老头子。
卫枕流心中不信，但见她不想多说，他也就咽下了追问的话。沉吟片刻，他郑重道：“这法术叫什么？”
谢蕴昭犹豫一下，如实道：“三清妙法。”
“果然，难怪有佛门正统之禅意。”卫枕流点头，严肃道，“但师妹，虽说佛道互为盟友，相互却仍有龃龉，何况近年凡世活跃有佛门叛逆创立的白莲会，他们的标志即是白莲幻影。白莲邪修人人得而诛之，师妹在道门之地，尽量不要动用这道法术。”
“这么严重？”谢蕴昭惊讶道。在凡世走动时，她确实常常见到对白莲妖人的通缉令，只是不知道白莲会创始人是佛教叛逆。
佛道之争……难怪平日师长讲课不大爱提佛门，提到了也多为讽刺。白莲会的确什么坏事都干，是一把火烧了不亏的大xie教，要被误会成跟他们有关系，她得恶心死。还是小心为妙。
她不死心问：“这道法术的佛门来历很明显吗？”
卫枕流看出她心里所想，略有无奈：“都有莲花宝相了，你说明不明显？”
谢蕴昭有点失望，不自觉咕哝：“那以后万一你发病了呢？既然很有用，不用也太……那我其他时候都不用，只在师兄你需要的时候用，找个隐蔽的地方就好了嘛。”
卫枕流心中感动，一时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着的时间也很有些年岁了，其间经历足以让心志最坚强的人也变得绝望。无数年里，他几乎要忘记被人牵挂担忧是什么滋味，恍然得到，便是如坠梦中。
他只是摇头，再次郑重告诫：“不要小看其他人的神识感知。如无胜寒府这样的阵法遮蔽，师妹也尽量莫要动用。佛道之争，远比师妹知道的更加复杂。”
见他不松口，谢蕴昭只能先应下，但心里却想：所谓“尽量”，意思就是总有例外。真到紧急关头，人就要灵活善变才对。
看她信誓旦旦，卫枕流微笑起来。他想起来她小时候的样子——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记忆里，她幼时便常调皮捣蛋，但该听话的时候却又很乖，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不禁柔声说：“如果真有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动用的情况……师妹也无需惧怕，我总归是会保你平安的。”
“先别说那些。” 谢蕴昭却不吃这一套，反而没好气。她心想这人又拿温言细语蛊惑人，但别想她忘记之前的事。
“师兄，我答应你了，但你还没答应我。下次你发病时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别去喝什么毒酒，太危险了。只要你说，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努力过去找你。明明我在就能缓解，为什么非要作死喝毒酒？越想越生气，你让我揍你一顿算了！”
“好好好，我不喝了。”卫枕流站起身，唇边血迹、地上黑血都消失不见。他调侃道： “长乐，你这厉害模样瞧着真不像个女修，倒像个凡世娶了新妇的小郎君。”
谢蕴昭：……
“哦，是吗。”她面无表情，“那我娶你好了，你嫁吗。嫁过来有肉吃，但是喝一滴毒酒就打一顿哦。是的我就是传说中的家暴男，想感受一下狂风骤雨吗？”
师兄笑起来，笑声还越来越大。不感动就算了，至于笑成这样么？亏他还是《九品簪花榜》第一名，这么容易被戳笑点，被别人看见了岂不是毁形象？会掉排名的好不好。
谢蕴昭抱臂瞪眼，发出死亡凝视。
他笑了半天，才摆摆手，温声道：“师妹莫恼，我只是随口一说。师妹待我好，我心里知道的。”
谢蕴昭冷笑：“晚了，已经生气了。”
卫枕流由着她瞪，只笑问：“那我要做什么，师妹才能不生气？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告诉我，我都予你。”
“这个嘛。”谢蕴昭想到未来不久的比赛，抚掌道，“师兄教我一道厉害的法术吧！我要去赢蒋青萝那三万灵石……不对啊，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和蒋青萝的约定？你上午去了启明学堂？”
卫枕流心中一跳，面上不露，笑道：“是，我有事经过那边，正好听到有人议论。三万灵石的约定，可是吸引人眼球得很。”
“难怪。”谢蕴昭不疑有他，笑眯眯点头，“赢了的话，师父就不必担心没钱用了。”
“那我教你一道飞剑术罢。我瞧师妹灵力似是远比同境修士深厚，以师妹灵慧，应当一点就透。”
“必须的，因为我是如此优秀，别名蒂花之秀陈独秀呢。”她一本正经，连连点头。
卫枕流被她逗得一笑，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又郑重问：“师妹，那蒋青萝这么逼你，你不生气？你别勉强自己。你又不是没人护着，无需怕她。”
她呆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而后她难得秀气地抿唇一笑，眉眼里藏的一丝春意艳色忽而流转盛放，又像清池边盛放了雪白梨花；似清又艳，盈盈动人。
“我也许是自己处理惯了吧。对关心我的人来说，这大概算个缺点？不过这一回我还能应付，有钱赚怎么会不高兴？师兄放心，今后如果有我对付不来的情况，我一定不吝向你求助。你不嫌我麻烦就好啦。”
她语气一旦放柔，声音本身的清澈柔软便如溪水潺潺流淌，比什么古琴、名曲都动听得多。
卫枕流也呆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地，忽然有些局促——或是慌张？好像连站立的姿势都不大对。但心里分明又是高兴的。
“怎么会麻烦……我是说，好。”
她既然这么说了，卫枕流也就不再提要去找蒋青萝给她出气的事。他思索着自己的不对劲，最后将之归结为一种遗憾：的确，长乐实在太独立了。有时他不禁想，如果她能更依赖自己、多和自己撒撒娇的话……灵石算什么，宝物算什么？根本就没有她想要，而他舍不得给的东西。
看来只能将她护得更严实些，让那些掂量不清自个儿的同门都滚远一些了。
天底下疼爱后辈的修士，应当都是他这想法吧。卫枕流如此想到。
……
那天晚上他闭目修炼时，却难得做了一个梦。几年不见的梦，却依旧让人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梦中他坐在白骨堆成的王座上，漠然地看着人们在他面前厮杀呐喊，又接连倒下。尸骸堆积，腥臭弥漫；鲜血蔓延到他脚边，染红了白骨，又渐渐发黑。
昔日的同门痛骂他，天下正道唾弃他，魔族背后嘲笑他。有人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说，这是生存之战。又有熟悉的声音说，你要忍住，要沉默，要永远沉默直到你自己在深渊中死去；这是你的宿命，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
他照做了。从满怀热忱和认同地，到全新麻木和疲惫地。一遍又一遍。这样的经历，要重复多少遍？
直到……
有一个人远远地跑过来。
——长安哥哥！
震惊之下，他豁然站起，失声道：危险，快走！
……分不清梦与现实。只有混沌的本能。
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从远处跑过来。她经过的地方，血污褪去、厮杀消失；蓝天白云从她身后延伸过来，还有波光粼粼的河流。
她跑到他面前。不再是幼童，而是眉眼清艳的少女。
——师兄。
她笑着说。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了，跟我回去吧。
他怔然地看着他们交叠的手。他几乎是颤抖地握紧。
阳光和雨露和清风和鲜花。
还有温度。唯一的温度。干干净净的温度。
“好。”
“长乐……”
“……师妹。”
是她打破了轮回。是她重新带来了光。
她是救赎。
是这个无趣腐朽的世界中……唯一重要的人。
*
学年大比之日。
海岛上的晴天异常明艳。谢蕴昭被强烈的晨风吹乱了头发；她掠好碎发，看向前方高台之上。
山长站在中间，后面站着其他几个年轻老师，一旁则是捧着抽签盒的蒋青萝。她面色发黑，似乎心情很糟糕。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1、+1、+1……]
谢蕴昭大概摸清楚了蒋青萝的内心波动规律：但凡蒋青萝觉得她要倒霉了，就会增加好感值；如果因为谢蕴昭的缘故而让她自己不爽了，她就会增加恶感值。
山长倒是一如既往，笑呵呵的：“现在，各小队的小队长上来抽出入口对应的编号。”

第31章 进击的小谢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之前。
这一天的启明学堂醒来得格外早。秋季连星空也略显苍凉，显出一分遥远的清爽；群山的轮廓依旧沉默着，但灯火已经亮了。由于使用的并非烛火，而是法术，辰极岛的光明比星光更稳定，莫名显得可靠。
“今天就是——决定生死之日了！”
一身淡黄衣裤的陈楚楚换了个发型，用红绳将长发变成精巧又稳固的辫子。她正站在院里的石桌上，摆出一个标准的斗法起手式。
而她的对面，站着同样服饰的谢蕴昭。她的装束和平时无异，头发上红艳的火棘发簪散发着温暖之意，唯有表情略带一分沧桑的感伤。
“陈楚楚，我们相交多年，不想却要在今日决一死战。”她缓声道，“对于对手的最大尊重，莫过于全力以赴。来，尽情出招！”
陈楚楚面露怆然，却又不失坚毅，咬牙道：“这可是你说的！”
“不错，正是我说的！”
小院对面另一间房前，眉目精致冷艳的何燕微抱着她那把从不出鞘的长剑，默默地看着那两人一来一回跟唱大戏一样。她忍耐了半天，终于说道：“你们两人……待会儿大比就要开始了，现在还在嘻嘻哈哈？”
谢蕴昭负手抬头，漠然道：“我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陈楚楚也捧着自己嘟嘟的小圆脸，忧伤道：“即便是燕微，也无法理解我内心的孤独……”
另一边，瘦小的佘小川双手交握，痴痴道：“谢师叔可真好看啊。”
何燕微线条精致的嘴角抿紧了，细细的弯眉也微微抽了抽。她垂下头，悄然深呼吸一下，再呼吸一下，怀里抱的长颤抖个不停。不过，几息后，她已然恢复了平静。
“谢师妹，”她的声音同秋天一般清寂，“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
日出后，他们已经到达了阴风洞所在的地方。
两年前谢蕴昭等人来到此处时，阴风洞是“一线天”峡谷内的地下洞窟。腐尸事件后，由于峡谷倒塌，师门施了迷雾阵，暗中进行修整。
现在阴风洞重见天日，众人才发现，原来的峡谷竟然平地拔起，成了一座山峰。山虽不高，却也不禁让人感叹：道家仙法果真神奇，竟有沧海桑田之能。
这座山被起名为“风来山”。谢蕴昭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敷衍了事。
此刻，一众参加学年大比的弟子都汇聚在风来山山顶。此处地势平缓，应是特意平整过。中间起一座高台，四面有许多弯曲的小路，通往不同的入口。据说山体中空，新的阴风洞就隐身其中。
朝阳越过正东方向的天玑峰，照射在正中大旗上。大旗是三角金红旗面，上绣“启明学堂”四个大字，在风中烈烈招展。在场弟子众多，除参与比赛的黄衫弟子外，还有来观摩学习的青衣，以及一众身穿白衣的师门长辈。
山长等人站在中间台上，至于其余白衣弟子，大都是为满足好奇心而来。他们在东南面摆了桌椅案几、蒲团卧榻，打坐的打坐，闲聊的闲聊，弹琴的弹琴，喝茶的喝茶，挥毫的挥毫。好似是来郊游的。
一干紧张兮兮的比赛者哀怨地看着这些师兄师姐师叔。人生一大苦事，必然是你在课堂上考试、其他人在门口动次打次。
卫枕流也在被羡慕嫉妒恨的对象当中。作为第五境神游修士，他是在场白衣里最年轻的，却也是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他正独坐于众人之外，以岩石作桌椅、以青藤为幔帐，再手里拿一卷书册、边上放一盏清茶，看书品茗，好不惬意。
谢蕴昭谨慎地盯了他几眼，才和他挥手，传音说：‘师兄你喝的是茶不是酒吧？’
他一怔，才笑着点头，传音让她小心照顾自己，务必以人身安全为第一。阳光从他侧面照来，为他俊丽面容镀上一层异彩，恍惚有如神人。当年人们叫他“谪仙郎”，真的很合适。
谢蕴昭突然有点莫名的高兴。大约人们见了十分好看又和自己亲近的人，都会这么高兴吧。
台上山长在讲话。这里也有比赛前的领导讲话，也从冗长的荣誉、鼓励与感谢讲起，听得人昏昏欲睡。
谢蕴昭听得想打呵欠，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分神观察着自己的对手。
学年大比五年才有一次，参与的都是不动境弟子。他们之中，有的是花了十多年才艰难攀升到这一境的努力型选手，也有如谢蕴昭、何燕微这样，一两年就成就不动境的所谓天才。两方情况殊异，隐隐分为对立两派。
何燕微同陈楚楚、顾思齐一组，三人世家出身、自幼相识，相互默契非常。此前欺负过小妖修的蒜头鼻和另两个跋扈的修士一组。另外让谢蕴昭有印象的是吴卓小队、李苏悦小队，他们都是修行八年以上的老牌不动修士，稳打稳扎，不容小觑。
“谢蕴昭，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石无患压低声音说道。
众人围绕中间高台分散站立，间隔距离足以让队内小声商量。虽然也可以用神识传音，但显然众人都不想将灵力浪费在比赛之前。
佘小川小声问：“是因为大家也想拿蒋师叔的三万灵石吗？”
“主要是因为第一名可以进入宝库。师门多年珍藏尽在其中，无论得了哪一件，都对未来大有助益。”谢蕴昭说，“何况，你师叔我天资出众、成绩优秀、人品高洁有如月魄高卓，成为全场焦点是很正常的事。”
石无患：……
“不要教坏小朋友。”他拿谢蕴昭平日常说的一句话怼了回去，又对佘小川一笑，“佘师妹，你谢师叔是全场唯一天灵根，素日多得师长重视，人人都有攀比心理，不免多注意三分。”
谢蕴昭说：“我来翻译一下，就是大家都觉得‘嗨呀那明明是个天灵根可修行速度只是一般般嘛，她行我也行我要证明自己’。要是我跟我师兄一样七月和光，说不定大家就直接认输啦。”
师兄：‘并不会。你如果七月和光，现下也不会在这儿了。’
她浑身微微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东南面那美玉般的白衣青年：‘师兄你偷听我说话？’
在她的注视下，青年低头掩唇轻咳一声，安然看书，假装没听到。谢蕴昭努力瞪他，他也假作不知。
“谢师叔，谢师叔？”
谢蕴昭恍恍惚惚地回头：“啊？”
佘小川把她刚才看卫枕流的目光理解为了羡慕和仰慕，也很有些敬畏地说：“谢师叔，我发现，北斗仙宗的高阶修士太多啦。原来我在琼花门的时候，遇到的修士大多就是辟谷、不动。在不动境上停留了二三十年的修士也大有人在。第三境和光修士和就很厉害了，可以当长老。第四境无我修士就更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石无患忍不住调笑她：“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然后被谢蕴昭的死亡凝视瞪得讪讪闭嘴。
这货表面上像是变得清冷沉稳了，但多半都是装的。他骨子里就改不了那股轻浮浪荡劲儿。
谢蕴昭传声说：‘不准对我身边的小姑娘下手，不然阉了你。’
石无患吓一跳，摸摸鼻子：“开玩笑也不行……”
台上，山长终于开始宣布比赛规则。
阴风洞就在风来山之中，共开放了12层。每一层都分布有五种属性的阴风洞穴。每种属性的洞穴之中，都会生成1-2道对应属性的罡风，比如金风洞穴里会有金属罡风。
参赛小队需要做的，就是收集不同属性的罡风。
比赛采取积分制。积分规则是：
1、每收集一道罡风，计1分；
2、每收集一套五行罡风，计10分；
3、每一层洞窟会出现一道无属性的纯阴罡风，每收集一道计20分。
最后按积分高低进行排名，以分数最高的小组为第一名。
另外，在比赛时间内，阴风洞中允许死伤。
当山长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全场“嗡嗡”起来：允许死伤的意思，不就是允许抢夺其他队伍收集的罡风？
“安静。”山长拍拍手，身后忽然升起几排水镜。每一面水镜都是约一人高直径的圆形，从中清晰地映出阴风洞中的情景。奇妙的是，水镜并未受阳光影响，即便站远了看，也看得清镜中情形。
一共有13面水镜，正对应13个入口、13个小队。
“你们在洞中的表现，都会通过水镜反馈给在座师长。虽然允许死伤，但我门修士仍当顾全大局，有所为有所不为。”山长提点几句，再捋一捋山羊胡，“现在，各小队的小队长上来抽出入口对应的编号。”
蒋青萝黑着脸，抱着抽签箱。箱子是个玲珑的十二面体，四红四白四黄，光彩流转，显然也是一件灵器。
十三个小队长来到台上，谢蕴昭自然也在。蒋青萝睨了她一眼，道：“你最后一个抽。”
谢蕴昭问：“为何？”
“我瞧你实力不怎么样，运气却很好，让你在其他人前面抽，怕是压了众人气运。”蒋青萝到底当了二十多年摇光真传，挑衅技能一等一。
谢蕴昭也不恼，笑容可掬说：“难怪蒋师姐眼圈发黑、眼神发直，看来是该洗洗眼睛了。”
[来自蒋青萝的【恶感值】+1]
[来自xxx、xxx……的【惊叹值】+1]
“你……”蒋青萝面露恼色，却忽态一僵。瞥一眼东南方，重重冷哼一声。
谢蕴昭越发笑眯眯，再次感觉到了有人撑腰的快乐。
山长等人在边上看着，神态轻松，都不去管他们之间的暗中来往。
蒋青萝不敢再多说，只将抽签箱往前一递，恶声恶气道：“那就一起抽。把手摊开，都跟我念：‘吉时有运、百气衡均’！”
吉时有运、百气衡均——
十二面的箱体中传来一阵碰撞声。十三道流光飞出，纷纷落在各人手中。
谢蕴昭接住一道光，摊开一看，是一张签条，上面写着：拾叁。
蒋青萝伸长了脖子专门看她的签，看清之后就喜形于色，幸灾乐祸道：“嘿嘿。”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
能让她这么高兴，看来这是个下下签。谢蕴昭心中有数，回到队伍中，叮嘱两个队友：“我抽到的入口兴许有些问题，进去后要小心。”
石无患满不在乎，还调侃道：“看来天灵根也不全是好运气，但也说不准是被我连累了。怕什么，无非就是个阴风洞，你连浮海角都敢跳，还怕这个？”
佘小川认真道：“谢师叔别担心，我会好好努力的。”
谢蕴昭有些感动，揉揉佘小川的头发，再拍拍石无患的肩，说：“只要你不吃我家窝边草，我们就一辈子是好兄弟！”
石无患险些翻个白眼：“去去去！我眼光也是很高的好不好！”
谢蕴昭大怒：“你看不起我妹子？”
石无患有些抓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还要我怎样？！”
谢蕴昭略一沉吟：“你千万不要在我婚礼的现场？”*
石无患：？？？
……
风来山山顶北侧，少女抱剑而立，闭目养神，发上点翠金钗垂落不动，视四面清风如无物。
她身侧的少女左右张望，尤其盯着那边的绛衣使看个不停。她动来动去的样子与何燕微形成鲜明对比。
顾思齐笑道：“楚楚，你在看什么？”
“啊？”陈楚楚有些被吓一跳，下意识道，“没、没看什么啊。”
“嗯……嗯？你慌什么？”顾思齐先应了一声，才有点奇怪，也跟着瞧了两眼她注目的方向，“那应当是戒律堂执风院的绛衣使。学年大比可能出现死伤，所以要有绛衣使见证。上回在浮海角，不是同你说过了？”
陈楚楚干笑：“哈哈哈是呢，我知道呢，见证么，当然了……我就是在想，上回在浮海角看到的好像不是这些人。”
“戒律堂那么大，怎么会只有几个人？再说，上回见到的是执风院使。他在门内地位颇高，应当不会出席区区不动境弟子的比赛。”顾思齐细细解释。
陈楚楚“噢”了一声，说：“也是。”
心中却莫名地有点失望。
她看不见的是，在远处的隐元峰上、戒律堂中，有人随手画了水镜，监视着风来山顶的情况。
面容苍白的男子看着画面上那个打听他行踪的小弟子，微微一怔，而后低低一笑：“真是小姑娘。”
平静的心海，却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浸在药浴中，瘦弱的躯体上布满诡异的朱砂符文；殷红的痕迹一亮一灭，迅速将药浴中的灵力抓捕过来，导入他的灵脉之中。
空荡荡的房间里，猛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呵……还不如看看单纯的小姑娘开心呢。”
……
风来山，比赛现场。
各小队被领着走下了四面弯弯曲曲的小路。中央的各面水镜上投映出各队前进的画面，并浮出对应数字，好让围观众人清楚各小队抽到的签号。
卫枕流放下书，稍稍直起身，一眼就看清了师妹所在的地方，以及她对应的那个“拾叁”入口。等他发现那里通往何处时，面上笑容却稍稍收了起来。
一道白影自天外飞来，倏然落在他身边。来人银蓝色的长发、琉璃般脆弱柔美的面容顿时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许多人都同他打招呼。看来他虽然来得不久，人缘却颇好。
溯流光瞧瞧水镜，等看清谢蕴昭那面的处境时，眼中就闪过一丝盎然趣味，扭头问：“居然是最难的一个。你要怎么办？”
卫枕流拧眉注视着水镜，片刻后又舒展神情，重新倚靠在岩石上，拿起书卷。
“不怎么办。”他看着书上文字，“我相信师妹。”
溯流光根本不信：“你就不担心？那边可是有……”
咔嚓——嘭！
山顶中间，蒋青萝本来坐在太师椅上，得意洋洋地和同僚说着什么，不想椅子突然裂为无数碎片。她正要起身，却被无形中一股力量重重压下，一屁股摔在地上，正巧边上是个斜坡，于是她就在众目睽睽下“骨碌碌”滚了下去，满身青草泥屑，嘴里还啃了两块石头。
满场哑然。
然后都噗嗤笑出声。
在座都是白衣，最差也是内门弟子，也都多为第四境修士，与蒋青萝修为仿佛，真传弟子也不少，并不怕她。
“卫、枕、流——！！”
蒋青萝狼狈地爬起来，气得鼻子都歪了：“你干什么？！是谢蕴昭她自己运气不好，关我屁事啊！！”
青年悠然看书，不曾抬头。众人只见他黑发白肤、姿容昳丽；额心红纹殷红欲滴，翡翠小冠晶莹有光。
“别吠。”他温和地说。
蒋青萝大怒，右手就要去抽腰上的长鞭，蓦地却想起这卫师弟已然是神游境的剑修，而她自己还停留在无我境中阶。
僵硬片刻，摇光真传讪讪地松开鞭子，走到一边去。
边上有修书道的同门，挥毫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怂”字，并感慨：“万没想到，摇光峰的蒋师妹也是个从心之人。”
*
怎么回事？
谢蕴昭看着面前漆黑的地下台阶。
她和队友刚踏进十三号入口，面前就是一黑。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看见一条漆黑的通道。狭窄的石阶挤挤挨挨，弯曲地通往地下深处，只有墙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谢蕴昭往四周看看，发现其他两人不见了，背后也没有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往前走了。
啪嗒。啪嗒。
脚步声被黑暗和寂静放大。
黑暗如在涌动，周围渐渐开始有滴水的声音，却找不到源头。不动修士可以用神识侦察四周状况，但她的神识范围里也是一片漆黑。
滴答、滴答……
夜明珠的光越来越暗。
下一步，她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个圆形物体，拖着长须，“咚咚咚”地往下面滚去，留下一滩扩散的粘稠液体。
血腥味弥漫开。
她侧耳倾听，却发现“咚咚”声戛然而止。接着，下方台阶上响起了沉闷的轻响。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步步地走了上来。
谢蕴昭越发谨慎起来。她避开液体，继续往下走。那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四面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好像无数透明的小手在拉扯她的衣服、头发……
“啊——！！”
黑暗中猛地响起一声惊惧的叫声。
那是佘小川的声音。
谢蕴昭立即扬声：“小川？”
前方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谢师叔！谢师叔救我！”
微弱的光线里，前方拐角的地方隐约有一角淡黄衣衫，还有一双倾斜的、挣扎踢踏不已的腿。从灵气气息来看，前面的确实是的佘小川。
但……
谢蕴昭沉吟一秒。
“小川，”她一本正经地问，“你觉得你谢师叔我……好看吗？”
水镜前的众人：？？？
[来自幻风阴灵的【惊愕值】+1]
[来自何思明的【无语值】+1]
[来自蒋青萝的【无语值】+1]
[来自溯流光的【无语值】+1]
[来自……]
谢蕴昭看着面板滚出的一长串提示一愣，又一喜，反应过来：水镜直播还有这种好处？
她立即端正神色，又声情并茂地问：“小川啊小川，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修士？你有三个选项，第一是谢师叔，第二是美丽的谢师叔，第三是美丽优秀卓然不群的谢师叔。好的请选择！”
又是一连串无语值增加的提示。
这时，系统面板弹出一句：[是否屏蔽阴风洞外的情感值收集提示？]
谢蕴昭选了“是”，顺便确认了其中确实没有佘小川的情感值提示。这就说明前面的并非真正的小妖修，而是这什么幻风阴灵搞出来的陷阱。
《北斗仙宗一览》中记载：阴风聚集之处，生有五行罡风；五行罡风合一，始有纯阴罡风。有野灵名“幻风阴灵”，沐纯阴之风而生，善迷人五感，以人类精气为食。
通过迷惑人类五感来捕猎的野灵啊……
倒也简单。

第32章 阴风洞中
既然幻风阴灵会迷惑人的五感，那不用五感就行。
谢蕴昭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条黑布，蒙住眼睛，又将佩剑拿在手中。眼前不能视物，神识也被迷惑，所能依靠的就是作为修士的灵觉。
阴风洞外，一众白衣修士也正注意着拾叁号水镜中发生的一切。蒋青萝怂是怂了，但又不甘心，就臭着脸，对着水镜小声嗤笑：“区区不动修士，以为自己灵觉多么强大么，她这是自己找……”
一个“死”字还没出口，她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众人都看着水镜。镜面中，蒙着眼睛的谢蕴昭只凝神了不过一息时间，就已经抬起右手，断然往斜上方一刺——
呜——！
镜中传来一阵尖锐鸣叫，一只半透明的怪鸟坠落在地。漆黑的地下通道幻象消失不见，真正的阴风洞场景出现在女修面前。
也出现在水镜之中。
“……她这剑术倒是不错。”蒋青萝哑然半晌，小心地往旁边瞟上一眼，又赶快移开目光，悻悻道，“想必是某人教的。”
一旁同门也多有赞叹之声。尤其镜中少女青丝垂落，即便蒙住眼睛也有清丽侧颜，手中剑光稳如平湖水面，只有发间一枝火棘轻摇，红色的果实衬得她又多几分可爱。
蒋青萝没得到人附和，反而听得同门夸赞对方，心中愤愤不平：一群颜狗！
心下却也惊疑不定。蒋青萝脾气大，却也是货真价实的真传弟子，一眼就看出问题关键：幻风阴灵实力虽不强，但迷惑人心的本事不可小觑。一直到第四境无我境之前，修士都或多或少要依赖于本能的感知，在野外，甚至有第三境和光修士殒命在幻风阴灵手下。这谢蕴昭不过第二境初阶，即便能摆脱幻风阴灵，但为何能做得如此轻易？
就好像是……她的神识与灵觉，比和光修士都更为强大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
……
阴风洞中。
谢蕴昭收了剑势，观察洞内情形。山腹内部远比想象的大，每一层都很高，约12米；四周有缝隙，从中透进来的阳光交错着照亮了洞中情景。
最高层还算明亮，面前是一个开阔的石洞，四面墙上都突出了尖利的石笋，从中能感受到风刃的气息。前方石柱下有两个人影，都正有些茫然地放下剑。
“小川，石无患。”她出声叫道。
“谢师叔？”佘小川先是警惕，然后吐了吐舌头，放松了一些，“真是谢师叔。”
蛇好像是靠蛇信来感知周围环境的……谢蕴昭想起这一点，有些想笑，对她挥挥手。佘小川高高兴兴跑过来。与其说是蛇，不如说是可爱黏人的小狗。
石无患要更警惕一些，背过去的左手一直掐着法诀。
“谢蕴昭？”他试探出声。
“叫你爸爸做什么？”
石无患：……
“果然是你。”他放下左手，却还警惕地执剑前举，“刚才那只幻风阴灵是你击败的？杀了吗？”
“你也知道幻风阴灵？”谢蕴昭想起他这两年颇为用功，还要兼顾打工和撩妹，心下也有些佩服，“没杀成，跑了。可惜，如果跟着它说不定能找到纯阴罡风，那可是整整20分。”
佘小川急忙拉拉她衣袖，表功道：“谢师叔要找刚才那个奇怪的禽类阴灵？我有办法。”
她打开腰间别着的灵兽袋，从中放出一条双头小蛇，又找到刚才幻风阴灵受伤时滴落的蓝色血液，让小蛇吐露蛇信感知了一会儿。
双头小蛇晃晃脑袋，朝着前方快速游去。
“这边！”佘小川兴冲冲道。
谢蕴昭和石无患跟上。
通过弯曲阴冷的隧道，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幻风阴灵所在。在一个死角的背后，竖着一面墙，似乎是条死路。
“咦？”佘小川有点糊涂，“没路了？”
“是幻阵。”谢蕴昭放出神识，仔细感知了片刻，“后面有路。小川，做得好。”
墙面并非真实，而是幻阵遮掩。如果不是有小蛇指引，谢蕴昭可能也很难发觉原来这处死角是一个幻影。不过，如果不能破除幻术，他们也仍旧会被这堵墙阻拦去路。
“我试试。”石无患敲了敲墙，听见一阵和别处没有差异的“笃笃”声。
他试了几个解除幻术的法术，却都失败了。
“用剑试试，或者金系法术。”谢蕴昭提醒道，“‘风’也是一种属性，通常认为是木属变异而成。阴风洞开放给我们，应该不会有太难的知识，金克木的思路足够了。”
石无患依言试了试，却都不行。他回头看了眼谢蕴昭；正好一束阳光落在他脸上，只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他嘴唇很薄，天然一股寡情意；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凤眼，似乎正露出审视的眼神。
“也许是我灵力不够纯。”他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大大方方说，“谢蕴昭，你来试试。”
总觉得这货是不想暴露他的外挂或者厉害的底牌，还想顺便看看她的实力。谢蕴昭想着，矜持一笑：“行啊，叫爸爸。”
“爸爸。”石无患很痛快。
“……这是头一回有人在无节操上赢了我。”谢蕴昭猝不及防，有点悻悻。
石无患打蛇随棍上，柔声笑道：“那你会记住我吗？”
“我会让你滚。”谢蕴昭说。
她挥挥手，让石无患站得更远些，再掐出法诀，以神识控制佩剑。很快，她的双目就锁定石墙上最薄弱之处。
然后——
长剑轻鸣。
剑光一闪。
墙面猛地一颤！
像被戳破了一个气球，石墙“瘪”了下去，露出一条漆黑通道。一股极阴却也极纯的风从洞中吹出来，清凉近似寒冷，但并不让人讨厌。
佘小川正想进去，却被谢蕴昭拦住：“等等。”
“谢师叔？”
谢蕴昭在乾坤袋里翻了翻，最后找出一个紫黑色的小竹筒：“找到了。”
佘小川歪头：“谢师叔拿的什么？”
石无患却认得出，迟疑道：“是……火折子？”
……
洞外，水镜前。陆续有更多白衣弟子将注意力投注在十三号水镜上，现在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谢蕴昭手中的小竹筒。
“火折子是什么？”有人问。
却见同门都摇头不知。
“这位师叔，那是点火用的。”有青衣小辈大着胆子搭话，“凡人没有法术，在外行走时为方便生活，就发明了这一引燃明火的工具。是将火星设法保存在竹筒内，再密封好，需要用时吹气便可轻易生火。”
“明火？哦，原来如此。她的灵根是火主木辅，如果有明火为源，使用火系法术可以发挥更大的威力。风助火势，怕是这只幻风阴灵要栽了。”问话的白衣师叔恍然抚掌，又对青衣后辈一笑，“多谢。我也不白问你，这粒蕴灵灵丹你拿去玩吧。”
一出手就是高档的灵级丹？要知道，丹药分地、灵、宝、玄四级，小弟子们平时连用普通的地级丹药都不多。他这下轻易得了一粒高级丹药，愕然后便是一阵狂喜，不住说“多谢师叔”。
出手豪爽的师叔不再管他，继续看镜中情形。
只见谢蕴昭将火折子放在唇边一吹，便有火光一闪；她举剑向前，轻叱一声，一道绵长火光就自火星生出，沿着她剑指的方向奔涌而去！
火焰绵绵不断，宛若火龙！
外边同门惊羡道：“这样深厚的灵力！怎么会，她不是才不动境？就是第三境的修士也不过如此！”
却还没完。
火龙涌入漆黑甬道，受阴风一吹，颤抖不断、好似即将熄灭；这时，谢蕴昭又扬手往里面丢了一个……
一个壶？
她扔进去一个壶干什么？
人人都愣了片刻。
直到看见火光猛然大亮，照得水镜镜面都是一片刺目光辉！
“什么？！”
“发生了什么？！”
火焰熊熊，那凶猛的炸响好似能透过水镜扑面而来。
“我知道了，那是油！”有青衣弟子反应过来，大声说，“谢师叔随身调料特别齐全，说是要为随时烧烤和野餐做准……备……”
他感觉到来自山长他们的目光，不由缩缩脖子。
“油……”
众人哭笑不得，表情都变得很古怪，还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看书的剑修。他堪堪收回目光，面上笑容比之前更盛，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豪。
……这是很值得自豪的事吗？！
再看镜中景象。
洞中那片漆黑被火龙烈烈烧灼，最终猛然破碎——原来又是幻风阴灵制造的困境。阴灵受到烧灼，哀嚎不断；那名旁观的小妖修面露不忍，为阴灵求了几句情，却听谢蕴昭说：
“那阴灵身带浓厚煞气，不知道吸食了多少同门的精气神，损了多少人根基。既然它先捕猎我们，就要承担被反过来干掉的风险。”
众人暗中点头：不错，学年大比本就是为让这些低阶弟子领悟生存之道而设。仙家名门子弟，既要心怀正气、懂得维护和团结同门，又要当断则断、杀伐果决，否则必然遭到反噬。
刚才出手大方的白衣师叔看得眼睛愈发明亮，十分欢喜，像个孩子一样拍手笑道：“太有趣了，这谢师妹太有趣了！谁说她天灵根名不副实的？这基础不是打得很扎实嘛！反应还快，说话也好听，长得也好看！”
他扭头高声道：“卫师弟，你没夸错，谢师妹真是灵秀可爱得很。她既是你师妹，便也是我师妹了。待她出来以后，你跟她说一声，让她也叫我‘师兄’，好不好？”
那边看书的青年纹丝未动，口中道：“她本就该叫你‘颜师兄’。”
颜师兄立即说：“她不是直接叫你‘师兄’？让她也那样叫我罢，我会送她很多好东西！”
卫枕流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口中吐出三个珠玉般柔润的字：“你做梦。”
一众笑语里，唯有蒋青萝面带不快，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我何师妹他们还已经收集到一道罡风了哩，怎么不听你们夸？哼，天枢有什么好了不起，我们摇光嫡系半点不弱！”
九号水镜中，抱剑的少女走在最前面，身后两名同伴有说有笑，姿态却不乏警惕。剑气在石壁上留下道道浅痕；昏迷的敌人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有人注意到了九号水镜，赞叹道：“这一队是最快的吧？已经下到第三层了？我瞧瞧……他们动作倒利索，以快打慢，前三层大半罡风都在他们手里了吧？”
蒋青萝立即得意起来，炫耀道：“不错，算你有眼光。”
“蒋师妹，你这脾气……”那人失笑摇头，倒也不气，饶有趣味地观察何燕微一行人，“这便是你们摇光真传小师妹？我听说她打算走剑修的路子，才日夜抱剑养心；剑心未成，不得出鞘。她养心一年，剑气已经有模有样。蒋师妹，这何师妹传承的是什么剑，竟然有这样的威力？”
“是……”蒋青萝眼珠子一转，“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定是摇光珍藏的那几把名剑之一。是承影、晗光，还是沉水？”
“就是不告诉你。等燕微出了剑，你们自然便知道了。”蒋青萝暗下决心，要为师妹造势，之后让她出个大风头，好压下谢蕴昭的气焰。她这么一想，心气就顺了，好似已经战胜了天枢那对师兄妹一般，就昂起下巴，重又兀自骄傲起来。
镜中，何燕微等人进展顺利，仍在迅速前进。
*
与此同时，谢蕴昭小队却才走到第二层的入口。
罡风需要用玉盒盛放。他们都提前准备好了玉盒，将纯阴罡风收好后，交由谢蕴昭保管。
三人一边前进，一边商量接下来的策略。第一层十分安静，只有罡风回旋的声音嗡嗡直响，看来其他同门已经离开了。
谢蕴昭说：“我们被幻风阴灵耽误太久，且已经在这一层拿到了纯阴罡风，没必要再停留在这一层争夺零星的五行罡风。”
石无患赞同：“是该尽快赶路。”
前往下层的通道在第一层中心，是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微弱的天光与通道口错开，地下黑黢黢的。
“我走前面，石无患你最后，佘小川在中间。小川，让你的如花保持感知，如果有感觉到其他纯阴罡风，立即告诉我们。”谢蕴昭迅速拍板，“小心警戒。”
“谢师叔，我的双头小蛇叫阿花，不叫如花。”佘小川弱弱地声明。
“好，那就让花花随时感知纯阴罡风的存在！”
“是如花……不对，是阿花啦。”
她们在前面说话，石无患沉默地走在最后。他握住剑柄，识海中的太极图缓缓旋转。
往下走了大约10米。第二层光线黯淡不少，没了天光，只有墙上镶嵌的夜明珠照明。看起来，倒是和刚才幻风阴灵制造的幻境很像。
谢蕴昭的灵觉一直保持高度警惕。
四周始终安静。但是，当她快要走完这一节石梯、踩上第二层的地面时，忽有一道凌厉箭矢破空而来！
当啷——
谢蕴昭一剑击飞箭矢，就见面前一颗巨石迎面滚来；声势隆隆，一看就是不把人碾成小饼饼誓不罢休！
情况一时变得极为凶险。起码旁人看来是这样的。
谢蕴昭正要出手。
却听身后佘小川大叫一声：“谢师叔！！”
凄厉得很，吓得谢蕴昭差点一哆嗦。
从佘小川手中，陡然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的藤蔓激射而出，气势汹汹地一头撞上了巨石！粗木生发，围绞巨石，当即将这土系法术形成的巨石给缠得四分五裂、崩碎零落。
石屑尘渣漂浮着。
看着眼前这一幕，谢蕴昭有点发呆。
“你们太卑鄙了，居然偷袭！”佘小川还在生气，冲着那头大喊，“不准你们伤害谢师叔！你们都这么厉害了，干什么欺负我们？”
欺负……
镜里镜外，众人看着那边偷袭不成、反而被冲击震晕过去的弟子，一时陷入沉默。
石无患也沉默半晌，清清嗓子，说：“佘师妹，你好像把他们的台词抢了。”
石头是被人用土系法术制造出来的。
对面小队打的是偷袭的主意。他们本来觉得厉害的队伍应该早走了，后面的都是他们对付得来的，而且也已经得手了一回，抢了一道土属罡风。结果这第二回 守株待兔，等来的却是三个硬茬子。
现在可好，昏过去一个主要战斗力，剩下的两个都不擅长战斗。
他们只得哭丧着脸：“谢师叔饶命……”
谢蕴昭三两下打昏了他们，把他们乾坤袋里装罡风的两个玉盒全拿走，再指挥石无患将他们拿绳子一捆、贴个昏迷符，再放个防御法阵。
做完这些，谢蕴昭这才问：“小川，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是什么资质？”
小妖修捧着双头小蛇，无辜地回答：“我是单一属性木灵根啊。我没有跟谢师叔说过吗？”
石无患顿时呛咳了好几下。又一个天灵根？！
“原来如此。”谢蕴昭深沉道，“想不到我们之中，你才是那个扮猪吃老虎的啊！”
佘小川：？
……
阴风洞外，北斗仙宗的修士们也是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那怯弱的小妖修居然也是个天灵根。唯有两个人毫无反应。
溯流光有些自豪地笑道：“小川是七彩羽蛇少主，自然不凡。”
卫枕流翻过一页书籍，随口道：“可惜只剩她一个了。”
溯流光身体微微一僵，仿佛被突然刺痛，墨绿的眼眸黯淡下去。良久才轻声叹一句：是啊。
他注视着水镜。镜中，小小的七彩羽蛇少主跟在人类女修身后，看上去十分依赖她。分明是妖修，分明被人类灭杀的一族的遗孤，却还这样喜欢人类。果然是因为……吗。
“溯道友。”
卫枕流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个表面光风霁月、一派仙家风流的男人翻动书册，发出让他恼怒的“沙沙”声。他说：“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动我师妹，还有一切她看得顺眼的人……对吧？”
平静的话语，深处却是常人难以发觉的杀意。
溯流光纤细美丽的面孔露出柔弱的微笑。光风霁月？名门仙家？真是了不起的虚伪啊。
“卫道友想多了。”他慢条斯理道，“我只是很好奇，他们会怎么处理现在这件事。你难道不好奇？”
“不好奇。”卫枕流淡淡道，“这点小事，难不住我师妹。”
水镜传来的画面里，谢蕴昭这一队在第二层又遇上了一支队伍。对面领头的正是她印象较深的吴卓。
“谢师叔，请听我一言。”
吴卓长脸细眼、容貌平凡，举止却颇有风度，彬彬有礼的笑容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阴风洞共12层，每层只有一套五行罡风、一道纯阴罡风，然而我们却共有13队。分别抢夺，大家都只能拿到零星的1分，或是为了争夺纯阴罡风而两败俱伤。因此，想要取得胜利，最好的方法是不同队伍先合作，等淘汰掉其他队伍、收集了大部分罡风后，再来进行竞争。”
谢蕴昭说：“道友高见。你的意思是……”
“谢师叔实力不凡，到底入门时间不长，不如我等更有经验，如果我们两队通力合作，一定能笑到最后。我知道谢师叔与蒋师叔有约定在前，因此，到最后我们会主动认输，让谢师叔成为第一名。”吴卓有条有理地劝说道，“谢师叔意下如何？”
阴风洞中沉默片刻。
谢蕴昭考虑了半天，似乎心动，却又犹豫着问：“可是你们真的甘心？”
吴卓听她这么说，连忙剖白：“我等有自知之明，第三名便足矣。”
“第三名？”
吴卓笑道：“是。另有一队道友，我们也确定要合作，只盼能再找一队实力格外突出的同门做助力，才冒昧叨扰谢师叔。”
谢蕴昭很有些天真地问：“他们可不可靠啊？”
“谢师叔放心。”吴卓解释，“另一队是李苏悦道友，经验丰富、为人可靠。”
“那……你们觉得怎么样？”谢蕴昭回头征询地看看队友。那不确定的、犹犹豫豫的语气，显得十分心虚，一听就是个软弱没有主见的小队长。
石无患闷声说：“我一个废灵根，什么也不懂。你决定吧。”
佘小川说：“谢师叔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谢蕴昭又想了一会儿，想得吴卓有些心急了。
“合作是好事，”她长声叹气，“但吴道友，恕我直言，你长得实在不堪入目，我看不下去啊！”
吴卓：？？？
[来自吴卓的【恶感值】+1]
他的队友怒道：“谢师叔何必出言侮辱……”
“丰吉，谢师叔想必是在开玩笑。”吴卓制止道，似乎不急不恼，“谢师叔对我等心有疑虑，也是正常……”
“没疑虑，就是觉得你们三个太丑，看着闹心。”
吴卓：……
[来自吴卓的【恶感值】+1]
[来自罗丰吉的【恶感值】+1]
[来自王立的【恶感值】+1]
谢蕴昭扫了一眼面板，道：“其实合作也不是不可以……”
[来自吴卓的【惊喜值】+1]
“……但为了眼不见为净，吴师侄，还是请你们三位走在前面吧。”
吴卓悄悄皱了下眉，嘴上却仍然笑道：“我们走前面，岂不是更让谢师叔不得不看？还是走后面的好。”
谢蕴昭说：“那不行，我一想到有三个丑鬼在后面凝视我绝美的背影，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吴卓：……
又是一圈恶感值。
“无妨……小事罢了。”吴卓僵笑，“我们先走，谢师叔三位随我们前行便好。”
“嗯，这还差不多。虽然你们的背影也或多或少让我眼睛疼，但总归是比正面好些的。”
吴卓：……
“……如此便好。”他拱手，在黑暗中露出一道咬牙切齿的微笑，牙齿白森森的，“谢师叔，佘道友，石道友，合作愉快。”

第33章 竞争
并不只有风来山顶的众人在关注阴风洞的比赛。
天枢峰，微梦洞府。
灵田丰饶、屋舍玲珑，荷塘秋意慵懒。院子前面有一个突兀的土坑，坑边有一个瘫在躺椅上的老头，正打着呵欠看一面水镜。
当他看见长脸细眼的吴卓被自家徒儿气得险些气息紊乱，还要自以为得计地洋洋得意时，不禁摇头，再摇头。
“这些修士啊……一个个的，都太看得起自己了。”老头子啧啧感叹，“脑子也不大够用。可见修士不吃饭、光吃丹药，是要不得的。”
今晚给徒弟做点什么吃的呢？吃鱼吧。补补脑，再聪明点，以后把那群蠢人耍得团团转。
老头子嘿嘿几声，心里美滋滋。
*
谢蕴昭跟在那三人身后。吴卓在最前面。
阴风洞的第二层明显多了一些岔路。
吴卓似乎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毫不犹豫地在前方带路，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已经找到这一层的纯阴罡风所在。
“第二层的纯阴罡风就让谢师叔你们拿着吧。”他说得豪爽，还自嘲，“让我们拿了，多半也保不住。”
六人前后排成一列。洞内昏暗，只有极轻的脚步声，还有时不时突然响起的水滴声、碎石滚落的声音。微小的水滴折射着夜明珠微弱的光线，似乎将谁的狞笑一带而过。
“……真的吗？”佘小川有些不安，不禁问道。
吴卓立即停下脚步，非常明显地表露出了不快：“佘道友可是不信我等？”
被他这么严肃地一问，佘小川就有些瑟缩，下意识否定：“啊，不是的……”
吴卓犹不满足，还去逼问其他两人，振振有词：“谢师叔，石道友，我们既然决定合作，就要相互信任对方才对。竞争对手众多，实力强劲者不少，如果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我们怎么战胜其他人？”
“哎呀！”
谢蕴昭一拍手掌。
昏暗里忽然响起的清脆响声让几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得很有道理啊！吴师侄……还有这两位知名不具的道友。”她用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那么来吧，我们来发道心誓言，发誓在只剩下我们三队之前，绝对不主动向彼此出手。小川，石无患，你们也来一起发吧？”
石无患：“我没意见。”
佘小川：“好的谢师叔！”
这下子，轮到吴卓几人脸色不好看了。他们支支吾吾，胡乱说了几句话含糊过去，诸如“何必伤了同门感情”之类的屁话。
谢蕴昭义正言辞谴责：“你们不肯？你们是不是想骗我们？”
吴卓强笑：“怎……怎么会！谢师叔，我是考虑着，现在还没和另一队道友汇合，要是我们先发誓，万一他们知道了，趁机发难怎么办？还是等汇合之后，我们再一同起誓吧。”
另两人连忙附和。
谢蕴昭问：“真的？”
“真的真的！”
“哦——那我就相信你们吧。其实，你们说得也很有道理啊对不对？”
“是的是的！”
不等三人擦擦冷汗，只听又一声：“但是！”
吴卓的心又迅速提了起来：“啊？”
“你们要跟小川道歉。”谢蕴昭责备道，“吴师侄，你怎么能凶她呢？看把孩子给吓得。你们原本就长得太丑，我可是好说歹说才让我的队友愿意接受你们，你们竟然还凶她？”
“谢师叔，你好似也并未‘好说歹说’……”
“嗯？”
吴卓咬牙：“我错了，佘道友，我不该凶你，真是十分对不起。”
[来自吴卓的【恶感值】+5]
佘小川腼腆道：“没关系……”
“没关系是不可能的。”谢蕴昭笑眯眯，“你看孩子被吓得，说话声音都变小了。吴师侄，你是不是该送点什么东西给孩子安安心、定定神啊？”
吴卓：……
那小妖修不是本来就声音小吗！
他的面容在黑暗中扭曲一瞬，变得十分狰狞，声音压着怒火，森森笑道：“谢师叔……说得对。不知谢师叔要什么礼物，才能满意？”
“嗐，怎么是我要，是给小川的嘛。我看，随便拿几块灵石就很不错。”
吴卓僵了僵，拿出两个灵石，不顾两个同伴的犹疑劝阻，反手就往后一抛。谢蕴昭一把接住，笑得灿烂舒心，道：“吴师侄真听话，堪称孝道楷模。”
吴卓不说话，像是终于气到不想伪装了，闷着头朝前走。
[来自吴卓的【自我安慰值】+10]
光线越来越幽暗，四周的隧道也在收紧。阴冷的墙壁恻恻地朝人逼来，好似是无穷的黑暗在蔓延，随时准备将人吞噬。
隐约地，前面那三人的速度在渐渐加快；他们和谢蕴昭之间的距离，也在悄然拉远。
黑暗会模糊人的感知。不是经验老道的修士，很少能如此得心应手地利用周遭环境。
“吴师侄。”
谢蕴昭那带着散漫笑意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扩散。
“你们走那么快干什么啊？我们都快追不上了。”
吴卓呵呵几声。隔了一段幽冷的距离，那笑声也像染了冷意，还带着罡风一般尖利的意味。他说：“这不是正合谢师叔心意？我们三人长相抱歉得很，不敢污了谢师叔眼睛！”
“哎呀，你这人。”谢蕴昭责怪道，“长得丑是事实，怎么还不让人说呢？”
滴答——
一滴水珠滴下。不同于阴风洞中自然形成的水珠；它要格外大一些、圆一些，因而滴响的声音也格外脆亮些。
但这种差异异常微小。应该没人会注意。
吴卓却猛地回过了头。
一抹异样的亮光被他的眼睛折射出来。
“动手！！”他高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将落败于此，也是一个事实！！”
早在他第一个字说出时，他和他的两名同伴就极有默契地矮身一趴；从他们上方，一张细密大网啷当飞出，直奔谢蕴昭而去！
刀光雪亮、脆响如铃，那大网上面竟然是挂着无数锋利的小刀，煞气逼人，眼看就是要兜头罩下！
吴卓盯着这一幕。
他趴下的动作太快太猛，手心都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快意。
他们逃不过的。他想。
这张网叫“恢恢网”，是精心炼制的上品灵器，一旦出击，不逮到猎物就不会停下。师门统一下发的佩剑不过是中品灵器，不可能击破恢恢网；凭借不动修士的能力，也不可能比恢恢网更快。
这是吴卓费尽心血才制作出来的秘密武器。
虽然是取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含义，听到的人却总觉得有些好笑。就像他们也总会觉得吴卓这个人很好笑一样。他本是北斗仙宗修士后代，自幼修仙，十五岁就成就不动境，也曾被称赞过有灵气、有天赋。可随着年龄增加，他一年年地在这个境界上苦熬，他这个神童也就慢慢成了笑话……
这短短一息，在他脑海里却像将过去无数年回放了一遍。时间恍若凝固。
他嫉恨那些天才。他也曾经让一些所谓的天才一败涂地。他对自己有信心。他自己成了笑话，就渴望将其他天才也变成笑话。
什么谢师叔——呸！谢蕴昭，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才不如经验强。
他想将谢蕴昭踩在脚下。这样一来，就好像将天枢峰那个高高在上、连仰望都艰难的天才剑修踩在脚下一样……
只要赢过这个女修……
脑海中缓慢凝固的时间，在现实里不过转瞬。
吴卓脸上已经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下一刻，却张大了嘴。
当啷——
刀锋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
叮叮叮——
它们好像接连撞上了什么东西！
就在恢恢网快要将那三人一网打尽时，那个女修突然变出了一大块黑黢黢的石头，用力往前一丢！
“看我天降正义啦——！”
她以一个绝对标准的投掷姿势将大石头丢了出去。
恢恢网上的兵刃像是猛然受到什么强烈的吸引力，瞬间吸附上去；整张大网被石头裹住，每一把小刀都紧紧贴在石头上，转眼就整个倒飞过来！
吴卓陷入呆滞中。那是……
“那是陨铁？！”吴卓的一个队友惊呼出声，“吴师兄，那是有磁力的天然陨铁！”
嘭！被石头击中的恢恢网在他们身后重重落地。
呼——
紧接着，又是一道火光亮起。
“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任你暗器出其不意，也难逃我磁铁天生引力！”谢蕴昭唱着怪模怪样的戏腔，剑上火焰指向三人，“接受制裁的时刻到了，授首吧，贼人！”
呆愣半晌的吴卓一蹦而起，抓着剑，崩溃地朝前砍去：“不公平！！谁会随身带一大块陨铁……你为什么会随身带这种东西啊！！”
“因为我的名字叫哆啦A梦啊！！”
[来自吴卓的【悲愤值】+20]
……
洞外，山顶，同样一片呆愣。
“为什么她会有陨铁？”
“好像说过……是要用来做石板烤肉吧……”
“做石板烤肉为什么要陨铁？”
“呃……因为别有风味？”
“卫师弟？”
青年轻快道：“师妹真聪明。”
“……行吧。”
……
火龙从谢蕴昭的剑尖奔出，呼啸冲过。
吴卓才找回自己的理智，立刻想往后退，然而他的两名同伴被他带得也跟着往前冲锋，这下三人一下撞成一团。偏偏他们为了偷袭，自己找了个狭窄的通道，施展不开、逃不过去，转眼就被火焰烫晕了过去，身上起了大把水泡，模样异常凄惨。
后面躲着的他们真正的合作者，也因为合力使用恢恢网，仓促间还没来得及补充灵力，被火龙一波带走。
[来自吴卓的【震惊值】+20]
[来自罗丰吉的【震惊值】+20]
[来自……]
大丰收。
谢蕴昭收回佩剑，面对余热未散的石窟，哼笑了几声：“想搞我？我就搞得你们连爸爸都叫不出来……”
她突然想到外面还有人在看自己，立即神色一变，换成满脸严肃，铿锵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这就是你们以小人之心度爸爸之腹的代价！正义可能迟到，却决不会缺席！”
石无患：……
佘小川：“谢师叔真厉害！”
[来自佘小川的【崇敬值】+10]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你们也补充一下灵力，之后应该还有争斗。”
谢蕴昭拿出一瓶补气丹，往嘴里塞了几颗。补气丹是地级丹药，也就是最常见的丹药品种，用于补充灵力。之前师兄虽然给塞了很多灵级丹药，但她还是准备留在紧急关头再用。
吴卓他们选定埋伏的地形颇为巧妙，后窄前宽，一旦中计就很难逃脱。谢蕴昭前后搜了一遍，在前方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李苏悦小队。谢蕴昭摸出一粒醒神丹，塞进李苏悦的嘴里。
“……谢，谢师叔？”
李苏悦悠悠转醒。她外貌在二十六七左右，但和吴卓相同，都是苦熬多年的资深不动修士，现在醒来一看周围环境，就将前后的事猜得七七八八。
她苦笑一声：“中了吴卓的奸计。还好谢师叔没事。”
谢蕴昭问：“你们也是被他诱骗说合作，却被偷袭了？”
李苏悦叹息道：“是。其实我心中也并不信他，但只以为有了警惕就不会有事，想不到……他竟然有一件上品灵器！”
他们浑身都是被刀割出来的伤口，连脸上都不例外。不过修仙者有灵丹妙药，出去休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
“那你们收集的罡风，被吴卓他们抢去了？”
“对……那贼子拿了一部分，梁束，就是另一队的队长，也拿了一部分。”
“你们有多少罡风？”
“两道……其中有一道纯阴罡风。”李苏悦犹豫片刻，“谢师叔，多谢相救，出去后我必有报答。不如我们合作，我将那道纯阴罡风让与你……”
“这就不必了。”谢蕴昭嘿嘿一笑，“李师侄，你就安心躺着吧。”
说话间，抬手就把人重新给打晕了。
她的两名队友完全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她打人、起身、四处搜身，嘴里还哼着完全不在调上的小曲。
“小嘛小二郎~背着乾坤袋去比赛~不怕被人阴~罡风全归我……你俩愣着干嘛，赶快来搜身啊！把他们的罡风全拿上，我们要赶路了！”
两人“噢噢”地应着，下意识也跟着搜各人的乾坤袋。憋了半天，石无患还是没忍住，问：“谢蕴昭，你……你叫醒李苏悦，到底是干嘛的？”
“为了确认罡风有多少啊！不然，万一搜身漏了怎么办？”谢蕴昭理所当然道。
佘小川傻傻地说：“可是李师姐说可以把纯阴罡风给我们……”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部都要！”
在谢蕴昭的催促下，几人迅速把人搜了一遍，最后一共找到三个玉盒。其中一道果真是纯阴罡风。玉盒一开，佘小川手中的双头小蛇便有所感应，摇头晃脑不止。
“发了发了。”谢蕴昭含情脉脉地抚摸着手中的玉盒，“现在我们有两道纯阴罡风，金、木、水、土各一道，一共44分，再努力找到火属罡风，凑齐一套就能把5分变成10分，然后我们就有50分了。要是山长没骗我们，阴风洞12层，算每层都有1道纯阴罡风，总分应该在360左右。我们已经拿到了平均线以上的成绩，两位，胜利可期啊！”
佘小川“哇”一声，惊叹道：“谢师叔，你怎么算这么快？”
她挑眉反问：“很快？”
“很快。”石无患接话道，眼神有些复杂，“谢蕴昭，你没发现吗，只有从小受到术数教育的人才有你这样的心算能力。”
“不，这只是因为我是天选之人。”比如会背九九乘法表。
谢蕴昭迈步往前：“走，我们继续去打劫肥……去寻找罡风。”
“你刚刚其实是想说打劫肥羊吧？！”
*
此刻，在阴风洞第六层，何燕微小队却陷入了低谷。
“……对不起，都是我判断失误！”
何燕微紧紧抱着剑，黯然说道。这名摇光真传一反素日的冷静高傲，眼中头一回露出惶惶不安的神色，牙齿将嘴唇咬得快要出血。
“不是，不是燕微的错。”陈楚楚面色苍白，捂着腿上的伤口，却尽力露出开朗的笑容，“都是我粗心大意，以为他们真的是需要帮助，没有听你和思齐的话。你们为了救我，才……”
他们这一队原本非常顺利。到第五层的时候，已经收集了2道纯阴罡风、2套五行罡风，还有3道单属性罡风。但就在这时，他们遇到了有人求救。那人形容狼狈，说被其他人追杀，队友都受了重伤快死了，求何燕微他们救命，又许诺会将收集的罡风都给他们。
陈楚楚性格天真，当即答应下来。其他两人看她热忱，犹豫片刻后又跟上了。
没想到，那是个诱敌的陷阱。对方准备充分，率先拿下了陈楚楚，用来威胁何燕微与顾思齐。
为了从对方手中换回陈楚楚，何燕微和顾思齐不得不将收集到的罡风交出去。但敌人竟然还想趁机杀了他们，理由是减少日后的竞争。一番争斗后，三个世家子女虽然全身而退，心气却都有些萎靡。
“这下本来收集的罡风都没了。楚楚，说了你多少次别莽莽撞撞，你都还……唉，下次可千万要冷静些。”顾思齐叹了口气，难得有些责备陈楚楚，手中却细心帮她包扎伤口。
陈楚楚面露羞愧，低头不语，心中十分自责。
何燕微却说：“我是队长，当时我也犹豫了，才没有及时阻止陈楚楚。最大的责任在我。”
她深吸口气，面色重新坚毅起来：“但我们还有机会。接下来……绝不能再心慈手软！”
*
很快，谢蕴昭等人来到了第五层。在吴卓之后，他们连碰到的人都很少，自然走得快。
“这几层都被搜刮得很干净啊……羊也不肥，一道纯阴罡风都没贡献，全是五行罡风。”谢蕴昭颇为失望。
石无患冷笑：“你当纯阴罡风是大白菜吗，摆在地里随便你摘？”
“你当自己是ETC转世吗，多杠多收费、不杠不舒服？”
石无患：……？
佘小川手中的双头小蛇原本盘着身子睡觉，忽然抬起两个头颅，对着某一方向“嘶”了几声。
斗嘴的两人都精神一振：“有纯阴罡风！”
随着距离的缩短，前方隐隐传来了哭声。第五层连夜明珠都很少，根本不够照明，众人不得不自己想办法；谢蕴昭用长剑挑着一盏灵石灯，不过照亮距离最多十尺。
黑暗的前方，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吚吚呜呜”的凄凉哭声传来。既可怜，却也莫名带来一阵凉意。
谢蕴昭不觉放轻声音：“阴风洞……应该没有鬼怪的记载吧？”
佘小川小声说：“谢师叔，我听长辈说过，阴地只要死过人，就容易产生灵鬼。”
……学年大比不禁死伤……
他们脑海中同时闪过这句话。佘小川打了个寒颤。
“谢师叔，是、是不是有人死了……”
谢蕴昭默然几秒，掏出火折子，自言自语：“前面有纯阴罡风，所以有可能是鬼，但也有可能是幻风阴灵。不论是哪一个，理论和实践都表明它们可以被火烧死，那么易证可得，只要一道火龙过去，管它是鬼还是精怪野灵，通通烧死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一道不行就两道……”
“等等等等谢师叔等等！”佘小川立即抱住谢蕴昭的胳膊，“阿花说前面是人类的气息啊啊谢师叔不要杀错人了啊啊啊！”
“哦，这样啊，原来是人啊。”
谢蕴昭若有所思，缓缓放下火折子……
佘小川才松了口气……
就见她谢师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拿起火折子放在嘴边，用力一吹，并长剑一指！
火光大盛！
“不行！人家我太害怕鬼了啦！好害怕好害怕吓死人了还是通通烧掉最安心——就决定是你了，大火龙之术！！”
佘小川堪堪松下的一口气猛地提了起来，差点把自己呛住：“谢师叔要死人了啊啊啊啊！！”
火光熊熊，一往无前；九曲迷窟，无处藏身！
前方哭声戛然而止。
佘小川手中的双头小蛇“嘶”了一声，敬畏地往后缩了缩，两颗脑袋紧紧靠在一起，怂巴巴的。
三人跟着火焰烧灼出的痕迹往前走。
不多时，前面就出现了几道被烧毁的陷阱，还有一群横七竖八、烫出水泡的昏迷人士。其中有一套破损的女装，软软铺在地上，好似一个委顿在地的人，周围还有一些胶水状的东西。
“这是……食人花？”石无患蹲在旁边，拈起“胶水”搓了搓，说得很肯定，“对，这是食人花妖，是一种低级妖兽，会在野外伪装发出人类的声音，将人诱骗过去后捕食。看来，是被这群人驯服的灵宠。”
“啊……”佘小川自幼被保护得好，现在惊讶得睁大了眼，“那就是说，刚刚原来是陷阱？谢师叔好厉害！还是谢师叔说得对！谢师叔一下子就看穿了！”
[来自佘小川的【崇敬值】+10]
石无患嘀咕：“我也没上当啊……”
佘小川连连点头：“嗯，石师兄也很厉害的！”
石无患昂头。
“石无患别得意了，快去搜身，把罡风都找出来。”
谢蕴昭利索地指使完石无患，再摸摸佘小川的头，说：“小川啊，师叔教你，如果你是在凡世行走，遇到路边有人哭哭啼啼，你得先提了刀然后才能上前察看。”
佘小川虚心受教：“好的谢师叔！”
谢蕴昭继续说：“但如果是在深夜老林、天煞绝地，却有人中气十足地哭个不停，别犹豫，用你最快的速度砍了他。”
石无患默然投来一瞥；佘小川似懂非懂，只点头答应。
谢蕴昭再揉揉她的头发，微微一笑。
火光映亮了她的面容，还有她唇边悠然的微笑。然而她的眼神如此平静，仿佛是见过太多所以心中难生波澜；同时，那双眼睛又极为清澈，没有怨愤、疑惑、绝望……没有麻木。只有琉璃般的清澈，静静地映照出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
风来山顶，水镜之前。笑语化为安静，人人眼神都略有复杂。有忆及过往的感慨、有叹息人心的无奈……更多的，还是对镜中人心性的羡慕。
不知道是谁率先感叹：“修仙资质，首重心性，再看灵根。可惜心性难测、灵根易知，渐渐人们才以为是灵根最重。此子虽幼，却不可小觑。”
“可她也是天灵根呢……”
众人下意识接了一句，忽然却意识到刚刚究竟是谁在说话。
“恭迎掌门。”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身披鹤氅的长发青年不知何时驾临，立于众人之外，淡笑颔首。他淡青色的眼睛看过水镜，看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卫枕流身上。
“见过掌门师叔。”卫枕流放下茶盏，起身道。
掌门笑问：“枕流，你觉得阿昭如何？”
阿昭？这么亲近？这个称呼让无数人心中一跳。
“她很好。”卫枕流道。
“很好。”掌门云淡风轻道，“那便让她作你道侣如何？”

第34章 决赛圈
道、道侣？！
全场一片寂然。大部分人都使劲低了头，不敢抬起，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呼吸重些就控制不住失声喊出心中的震惊。只有几个师长宠爱的弟子面露疑惑，虽然也不敢在掌门面前多言，却能相互用眼神交流：
卫师兄会答应吗？会的吧？他那么看重那位小师妹，珍重之意人人都看得出来。
可是……修仙界可从没有“指定道侣”的做法啊！
修仙求道，求的是道法自然、清静无为、自在逍遥，道侣一事，讲的也是顺从自己心意。何况卫师兄还是剑修！剑修，修的更是“不顺我意，一剑破之”，若是做不到随心所欲，便容易道心有碍，乃至修为停滞甚至倒退也有可能……
掌门，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吧？
当事人却好似并未感觉到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卫枕流只又行了一礼，带着他近乎不变的温雅微笑，从容又谦逊地回答：“多谢掌门师叔关心，只是我目前尚无寻求道侣的打算。更重要的是，师妹也于我无意。”
掌门略一挑眉。他眉毛细而长，末端锋利如刀，这一挑眉便是刀光剑影；在这对眉毛之下，那双深邃的、淡漠的青色眼眸中流转过无数道韵。那是天道意志的反映，也隐藏着命运星空的轨迹。
“这样啊，也好。”他好像真就是随便问问，也就随便点点头，更轻声地笑了一下，“阿昭那孩子么……配你，的确是可惜了。”
这……这是是说卫师兄/弟/叔配不上？风来山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喧哗，好像平静的海面忍不住微微动了动、起伏了一下。但紧接着，众人又更努力地屏住呼吸。连之前相互对眼色的真传弟子也把头低下了。
卫枕流却没有半分不虞，反而认真点头：“掌门师叔说的是。”
掌门对他的回答应该很满意，这才微微一笑。这两个人在某方面拥有惊人的相似：清雅的气质，含笑的面容，清泉般和润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以及……有时候，却又让人感到极度的压迫感。
“你能认清这一点，便不算我白教你。”掌门点头，回头看向水镜，又感叹了一句，“阿昭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卫枕流微笑不答，表情像整个被冻住了，连眼底的光也纹丝不动。
……
镜中。
刚才一条火龙扔出去的女修，正带着她的两个队友巡视战果。她对风来山顶发生的一切暂时还毫不知情，可以继续哼着走调的小曲，翻找战利品。
他们已经将敌人的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边上还清理出了设计阴毒的陷阱；六名敌人重蹈他们前辈的覆辙，浑身水泡地晕倒在一旁。
谢蕴昭面前堆了十几个玉盒。
“3道罡风，2套五行罡风……加上我们已经有的，就是3套。”她挨着检查一遍，心情飞扬，“同志们，我们发了啊！”
佘小川已经被现场的埋伏设置彻底说服，也彻底陷入了对谢师叔的崇拜。现在开始，恐怕谢蕴昭指着面前的深坑跟她说跳下去就能赢，她也会毫不犹豫照办。她对着一堆玉盒，掰着指头数了数，惊讶道：“这样说，前五层的罡风都在我们手里了？”
“正确！我估计啊，多半是有哪个倒霉的队伍被他们坑了，贡献了一大把罡风。”谢蕴昭嘿嘿笑，哪还有半点刚才教导小妖修时的凛然，“正好便宜了我们。”
石无患侧头问：“那不是大家都在这里全军覆没了？总不会有人两手空空去了第六层吧？”
“以他们的实力，肯定拦不住所有人。”谢蕴昭分析说，“如果是我来做，我就劫持其他小队最弱的那人，威胁他们将收集的罡风交出来。之后能拦就拦，拦不住也无所谓。另外，这里虽然有六个人，但我记得他们来自四个小队，也就是说，另一半人肯定继续往下探索去了。”
她有些感慨：“分散风险，各出其力，这才叫真正的结盟啊！吴卓那点小打小闹……亏他还是资深修士，啧啧。”
佘小川吞了下口水，迟疑道：“谢师叔，你怎么好像……挺向往的……”
石无患正挨着再给昏迷的敌人补一记昏迷法术，以绝后患，听到这里，他忍不住道：“小川，你认认清楚，你这谢师叔根本只是单纯地想宰肥羊，一点不值得你崇拜。”
“住嘴，不要侮辱我的名声，这叫黑吃黑！还有，请称呼小川为‘佘师妹’，不要使用那么亲近的称呼！”
“明明是你先说的！”
“兔子不吃窝边草，不然一刀跑不了！”
“你……你真的是个女人吗！”
……
风来山顶，益发明丽的阳光中，掌门慈爱地看着镜中情形，再次感叹说：“真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他看向师侄。十多年前他还是个稚嫩的、无知的、冲动好骗的凡人少年，现在学得道骨仙风、剑气内蕴，心思也深沉不少，往外面一摆也很能撑一撑北斗仙宗的面子。
虽然有时会有些出格之举，但总体上还是听话的。掌门想。
“枕流，”他轻言细语地说，“既然你今天拒绝了，日后这事就莫要再提了。”
莫要再提……就凭卫师弟和谢师妹的关系……
场中众人深埋着头，只恨自己不能立即消失。也有几个性格特别的，反而更感兴趣地抬起头，双眼写满了求知欲。正是颜师兄。
卫枕流神色不变，对上掌门的目光。在场众人，只有他能感受到这位师叔身上深海一般无穷无尽的恐怖气势；海洋看似平静，却隐藏着最恐怖的狂暴力量。
他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中。
但是，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不是时候。
他微笑着。依旧是坚硬的、不会被打破的微笑。
“是，师叔。”他温声应道。
*
“啊、啊嚏——！”谢蕴昭揉揉鼻子，“谁又在说我坏话了？”
石无患挖苦：“可能说你坏话的人简直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
“呵呵，比如你吗？信不信我揍你。”
这里是阴风洞第十一层。从路上碰到的“尸体”数量和“肥羊”们自己的交待，估计下来，目前剩下的应该只有两支小队。也就是说，他们之外只剩下一支小队。
现在，谢蕴昭小队拥有：5道罡风，7套完整的五行罡风，金土木罡风各一道。总计173分。
“现在最坏的情况是另一队得到了我们之外的全部罡风。第五层以后，我们一道纯阴罡风都没有得到，但小川的阿花却没有任何反应，说明其余罡风都被人取走了。”谢蕴昭发挥队长的功能，分析道，“假设对方确实取得了我们以外的所有罡风，也就是7道纯阴罡风、4套五行罡风，水火罡风各一道，那就是182分。”
“不过，由于每一个风穴可能生成1道以上的五行罡风，还是要考虑对方分数更高的情况。如果我们要赢，至少让对方损失1道纯阴罡风或1套五行罡风，保险起见要多抢一些过来。”
石无患说：“对方肯定也有这个想法，所以能够走到这里的小队，不可能放弃任何1道罡风。”
“最好是他们落在我们后面，这样我们可以抢占最后一层的罡风，这样我们稳赢。现在需要考虑的情况是，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我们要怎样获胜。”
佘小川积极发言：“所以我们要快一点追上他们，不然他们出去了就完了。追上他们，然后打赢他们把罡风抢过来——宰掉肥羊！”
谢蕴昭：……
石无患“噗”一声笑了，嘲笑她：“看，带坏小朋友。”
“去去。”谢蕴昭回头瞪他一眼，眼睛在幽微光线里好像发光的花瓣，“总之，现在要考虑的是对敌策略。猜一猜，其他队伍中，谁最有这个实力走到最后？”
“是何燕微他们。”石无患毫不犹豫地说，“据说何燕微已经踏入剑道，日夜抱剑就是为了养剑心。这一阶段，虽然她不能出剑，却已经养出剑气，初步显现出‘剑修同阶无敌’的特点。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再说顾思齐，他平时虽不显山露水、事事以何燕微为首，但他于炼器一道颇有天赋，灵石又足，想必准备了许多厉害的灵器，可以发挥出强大的力量。陈楚楚……她莽撞天真，修为平平，倒是不足为虑。”
佘小川惊叹说：“石师兄也好厉害！”
“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嘛，就是小心楚楚听到了记恨你。”谢蕴昭调侃一句。她对原著主角的性格印象很深，并不感到意外，又问：“那照你看来，以燕微他们为假想敌，我们应该怎么做？”
石无患心知外面有水镜照着他们，一众师长面前，他也有心在最后关头表现一二，否则显得他一路跟着谢蕴昭捡便宜，无能无谋。他偏头考虑片刻，凤眼一眯一亮，笑道：“如果真是他们，反倒好办了。”
他分析道：“我们开头就遇见了幻风阴灵，被落在大部分人身后，而何燕微他们不可能比我们慢。然而，前五层的罡风都在我们这里，以他们的实力怎么可能一道没有？必然是中计被抢了，多半就是在第五层。”
“不错嘛。不过，万一他们是和那些人结盟了呢？他们扫荡后面七层，那些人在第五层狙击后来者，将前五层的罡风一网打尽。到最后他们再统一分配，不是更有效率？”
“你这是在考验我？”石无患轻声笑，那股油腔滑调又透出些许，“那三人世家出身，心里骄傲得很，不屑于阴谋诡计。”
他说：“罡风被夺，以何燕微的骄傲，想必会想方设法扳回劣势，说不定反而气势更甚从前，合了剑修‘一往无前’的真谛，实力更进一步。这样也能解释，我们一路所见的同门为何多被剑气所伤。”
他娓娓道来，宛如亲眼所见。
的确，从第六层开始，风中就多了剑气的锐利之意，四周也多有金戈留下的新鲜划痕。不少被打倒丢在一旁的同门，身上法袍也显然是被利剑划开。不动境弟子中，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剑修外，不作他想。
石无患说：“他们既然要从头积累积分，定会竭力搜刮每一层的罡风。我们从第六层开始，只能从一两个漏网之鱼手里拿到单属性罡风，而纯阴罡风一道没有，很大可能就是他们拿走了后面的绝大部分罡风。”
佘小川被他说得忧心，不由道：“何师叔是非常厉害的。这么说，他们是很难搞的肥羊了？那我们怎么才能宰掉他们？”
石无患：……
“佘师妹，你要不还是离你谢师叔远一点吧……”
石无患扶额一秒，方才继续说：“我不是说了嘛，是他们反倒好办了。何燕微最是心高气傲不过，现在被人骗过一回，心中定然万分警惕，却又十分不甘。人心矛盾，最易上当。如果这时，他们突然听到有人得意洋洋地显摆今天骗人如何如何成功、要如何拿着欺骗何燕微他们得到的罡风夺取胜利，他们定然会以为是那帮坑了他们的骗子团伙到了这里。”
“骄傲和愤怒都会让人失去理智，更何况他们是既骄傲又愤怒。因此，他们很可能会掉头过来，想狠狠教训对方。”他轻松说道，“但他们一路急行而来，恐怕只有何燕微还存有战斗力。以有意算无意，他们想不输都难。”
石无患说完，问：“如何？”
“说得很好。”谢蕴昭鼓掌三声，“可万一他们不上当呢？燕微不是傻瓜，楚楚和思齐也不是。”
“只要能给他们的心境造成破绽，就有我们出手的机会。”石无患毫不犹豫，“这一路上我和佘师妹都没怎么出手，更谈不上损伤，你么，我瞧你出手虽多，倒还挺活蹦乱跳的。最强的何燕微就交给你了。”
“什么活蹦乱跳，爸爸这叫龙精虎猛……咳咳咳。”谢蕴昭猛然想到外面师兄还看着，立刻大声咳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你说得很好。”
石无患面上笑容还没完全露出……
“但是不行。”
……就僵硬地凋谢了。
“为什么？”他疑心升起，显露出被长期压抑的敏感自卑的攻击性，“莫非你觉得我的方法太阴毒？谢蕴昭，你原来也这么迂腐？”
谢蕴昭说：“兵不厌诈，我不会这么想。”
石无患略微放松，却更不解：“那为什么？”
“因为燕微他们是我朋友。我会全力和他们竞争，但不想利用他们情感上受到的伤害来再一次伤害他们。”谢蕴昭很干脆地说，“那个骗局你也看到了，是利用人心良善来做局的。燕微他们上当了，说明什么？”
石无患迟疑：“说明他们缺乏历练和生活经验？”
“说明他们心存善意。”谢蕴昭没好气，“别人已经拿他们的善良伤害过一次他们的信任，我如果再利用一遍，不就相当于在他们伤口上踩上一脚？万一从此世界上少了三个善良之人，这责任我可承担不起。所以不了，谢谢提议。”
“你——那你说怎么办！”石无患怒了，“我不管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身为队员不要说出这么任性的话。大家要公平竞争嘛，阴谋诡计的不能要，伤同门感情的。”谢蕴昭语重心长，“所以首先呢，我们要尽快到达第十二层……”
佘小川手中的双头蛇忽然立起身子，蛇信朝前方吐露。
“最后一层的纯阴罡风还在？那他们手里应该最多不超过172……嗯，按一半几率算上可能多余的单属性罡风，他们的分数应该不会超过176。”谢蕴昭眼睛亮了。
石无患狐疑：“你想说明什么？直接莽撞冲上去打一架？”
“怎么会。”她摸摸下巴，露出笑容，“我就是觉得……我们先找到最后的纯阴罡风，就好办了嘛。”
*
第十二层。
呼、呼……
安静黑暗的环境里，呼吸声急促回荡。
何燕微停下奔跑的步伐，有些担心地回头问：“思齐，你还坚持得下去吗？楚楚，你怎么样了？”
顾思齐抬头，额发全部汗湿，黏在额头上。他背着腿受伤的陈楚楚，一路赶路，还要时刻注意防御，现在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但他只说：“没关系。”
“我也撑得住。”陈楚楚伏在顾思齐背上，单手按住他的脊背，为他输送灵力，“对不起，都是我……”
“这种时候就别说这种话了。何况我们已经重新取得了优势。”何燕微断然道，“再坚持一下，只要再拿到最后一道纯阴罡风，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顾思齐却有些担忧。他心里默默算了算，说：“燕微，何必非要拿到那道纯阴罡风？我们是最先到达第十二层的小队，目前积分足有174，应该没有哪个小队可以追上我们。”
之所以是174，是因为在之前某层他们额外得到了2道五行罡风。
“不行。”何燕微断然道，“进来之后，我们从未见过谢师妹。以她的实力，不该落后那么多，应该是被什么耽误了。我总有种预感，说不定他们的积分已经超过我们了。”
“可他们也可能单纯是遇到了意外，早就被淘汰了，就像我们在第五层……”顾思齐见何燕微面色不佳，咽回后面的话，只说，“到底谢师妹是被两个队友拖了后腿。”
这回却是陈楚楚开口：“思齐，石无患没有你想的那么弱。再说佘师妹，她是妖修，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顾思齐心中一叹。他何尝不知道，只是想说服燕微放弃收集最后一道罡风。但看燕微神色坚定，便知道这回妥协的仍旧是他自己。
何燕微仿佛知道他的不赞成，竟罕有地对对他轻轻一笑：“思齐，相信我，我们会赢。”
少女的眉目间是极端强大的自信。她是如此耀眼而强大，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顾思齐心中涌起一丝柔情：“我当然相信你。”
三人都再度振作精神，一面维持警戒，一面仔细搜索纯阴罡风所在。
何燕微对阴气感应十分灵敏。因此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对应的纯阴风穴。
纯阴罡风所在的风穴通常位于五行罡风背后。第十二层的纯阴风穴，恰巧位于纯阳的火系风穴背后。
“阴阳相生交融，自然果真奇妙。”何燕微赞了一句，熟练地劈开满是尖锐石笋的石墙。
一道极寒冷风吹入，令她背后的火系阴风也退却几分。
她凝聚心神、放出神识，仔细感知前方的风穴，最后确认确实无人来过。何燕微心里也是略略一松：只要拿到这道罡风，第一名的名头就归他们小队了。谢师妹，看来这次是我赢了……
“燕微小心！！！”
何燕微方才踏入一步，脚下却猛地陷入一滩泥淖！让人头脑昏沉的瘴气散发出来，使三人都行动迟滞不少。
瘴气污秽，都污染修仙者的清气……
顾思齐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在满嘴血腥味里扔出一样上品灵器“清秽符”。清正气息弥漫，立时驱赶了困住何燕微的毒沼。
三人好歹是清醒一些。
然而，他们才刚刚摆脱瘴气，又有从天而降一张大网！网眼细密无比，但有多处破损，似乎是上面曾经悬挂满利器，又被人暴力扯下。这似乎是一件上品灵器，速度极快，展开时竟给人以无处可避的绝望感！
陈楚楚被顾思齐甩到后面，险险避开大网。她顾不上腿上钻心的疼痛，咬牙爬起来，就想拿着剑去解救同伴。
“思齐！燕微！”
但陷阱还远远不止这些！
迎面吹来大片粉末，让几人浑身酥软，却又奇痒无比！
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滚出来的泥石流！
一场兵荒马乱后，灵力耗尽的三人无可奈何地倒在地上，被一堆乱七八糟的麻绳困住，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纯阴风穴外的某一面墙壁才缓缓消失，从后面走出三道人影。原来那竟是幻术。刚刚何燕微只顾警惕纯阴风穴之中的情形，却忽略了火系风穴的角落。
为首的那人走过来，蹲在他们身边，一把一把地把软筋散往他们身上撒，脸上笑眯眯的：“来来别客气，上好的软筋散，一个时辰内一定爬不起来噢！”
“谢师妹！”
“谢师叔！”
“阿昭？！软筋散？！你你你……！！！”
撒完软筋散，谢蕴昭站起身，手里上下抛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玉盒，悠悠哉哉地走到纯阴风穴里，在地上三人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最后一道纯阴罡风。
而后，她回过头，冲他们灿烂一笑。火焰和夜明珠的光辉照得她洁白的牙齿晃眼得要命。
“怎样啊，三位？你们身上的罡风，也都让我来接收了吧？”
“你、你……”何燕微惊愕之下，又徒劳地挣扎片刻，可惜身体软趴趴一点力气也没有，“谢师妹！你竟然在这里设下埋伏！”
谢蕴昭正气凛然：“这怎么是埋伏？这可是我现阶段的最强法术——陷阱乱丢大乱炖术！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们偏闯进来’！”
她身后，石无患满脸无语，小声和佘小川说：“我觉得你谢师叔比我卑鄙多了好不好。前面那些同门的陷阱全给她搜罗来一起用上了。”
佘小川握拳，十分兴奋：“宰掉肥羊了！好肥的羊！”
石无患：……
孩子没救了！
迎着地上三人悲愤的目光，谢蕴昭单手叉腰，另一手拿着玉盒冲他们晃来晃去，得意洋洋地大笑三声。
“此山是我开、此坑是我埋，小的们，上去搜身，把罡风给我一网打尽！胜利只能属于我们——哈、哈、哈！”
[来自何燕微的【悲愤值】+50]
[来自陈楚楚的【悲愤值】+50]
[来自顾思齐的【悲愤值】+50]

第35章 多谢谢师叔！
动不了……何燕微想。
从她的视角只能仰视那个人。她竭力想调动剑气，但每一寸肌肉都软绵绵的毫无力气，丹田中的灵力也难以调动，遑论发出攻击。
她好不甘心。要是听了思齐的话，不要贪心这最后一道纯阴罡风就好了……
她不甘心地说：“谢师妹，你太卑鄙了！”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那个人笑嘻嘻的，毫不在意地说出这句话。何燕微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简直不能相信她竟然能把卑鄙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你你……！”
何燕微气得说不出话。
石无患倒是撇撇嘴，故意大声跟佘小川哔哔：“虽然没看过那句话，但根据我的经验，原文一定不是那个意思。”
佘小川满脸认真：“谢师叔博闻强识、举一反三！”
石无患：……
谢蕴昭不理会他们，只一边催促队友去拿他们的乾坤袋、将玉盒全部倒出来，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嘛。年轻人，你们还是太缺少社会的毒打了。我这么做，不也是帮你们增长生活经验吗。你们应该感谢我才对。”
地上三人都听得满面悲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乾坤袋被人拿走。谢蕴昭抱着玉盒，盘腿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陈楚楚：“阿昭太卑鄙了！”
顾思齐：“你强词夺理！”
连石无患都不由回头嘲讽：“刚刚是谁说身为朋友不能踩伤口的？”
“嗯？我没踩伤口啊。”谢蕴昭无辜地瞪大眼，“你仔细看看，我这分明是给他们身上重新再开一个口子啊！”
石无患：……
佘小川满脸钦佩，恍然大悟：“谢师叔威武！”
[来自佘小川的【崇敬值】+1]
“不要跟她学！！！”
所有玉盒都拿出来后，谢蕴昭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毫不客气地把它们全塞进了自己的乾坤袋。
“我宣布，”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场只有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的比赛，正式结束！”
佘小川用力鼓掌。石无患有气无力地跟着鼓了两下掌。
地上三人异口同声：“你太无耻了——！”
[来自何燕微的【悲愤值】+10]
[来自顾思齐的【悲愤值】+10]
[来自陈楚楚的【悲愤值】+10]
*
水镜面前。
同样盘腿坐在地上的掌门，双手托着下巴，也再一次重复那句感慨：“阿昭真是太可爱了。枕流，你说，阿昭要是来做我徒弟、跟我修太上忘情道，该有多合适啊。”
风不时经过风来山顶。蓝天之下，只有风声和掌门懒散的说话声，还有草叶摩擦的碎响。人人屏息不言；他们好像只有身体在这里，神魂早就逃到了另外的空间里。
风同样轻轻吹起掌门披散的长发。
也拂过卫枕流的衣袍。那上面镶嵌的细微金丝，如同是将阳光揉碎了嵌在他身上。但他身披温暖灿烂的阳光，眼里却只有无边的清冷，是月下积雪，也是夜色幽凉。
他正认真地注视着水镜。那认真的程度，就像他害怕自己一旦转开眼，就再也看不到那个人的笑容了一样。
掌门的问话落在风里，摔在地上。
山顶更安静了……不，反而稍微嘈杂了些，因为人们的呼吸声难以遏制地沉重起来。
卫枕流却如毫无所觉。
直到水镜画面消失，他才退后一步，低头恭声答道：“师妹顽劣，难修忘情大道，恐会辜负师叔期望。”
掌门瞥他一眼：“是吗？”
他忽地冷哼一声。这个细细的声音如惊雷在上空炸响，人人都微微一抖，顷刻汗如雨下。
“一个个地，都像我会吃了阿昭一样。”
不敢……
掌门言重了……
还有人试图对卫枕流使眼色，想让他顺着掌门心意说些话。后者却铁了心，只以微笑示人。
“……好吧，随便你们。”掌门懒得听他们说，打个呵欠，“就让她去和冯延康那老头儿种地去吧。”
清风再次吹过。
那道身披鹤氅的身影也如风消失。
卫枕流站在原地，略有出神地看着天际。他站了很久，也就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没人打扰他。此时此刻，也没人敢打扰他。事实上，人们甚至很难想象……竟有人敢反驳掌门说的话。
也许，毕竟，卫师弟是后山的……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阴风洞中的弟子们陆续被白鹤送了出来。最先回到山顶的，自然是刚才镜中嚣张大笑的女修。
“师兄！”
有人跳下白鹤，欢快地朝卫枕流跑过去。
“我拿了第一名——第一名！还用你教我的飞剑术把陷阱全部挂在了上面！”她洋洋得意，又转去看蒋青萝，手一伸，“蒋师姐，三万灵石不打折，多谢厚爱！”
飞剑术是那么用的吗——人人都这么想，人人都没说。
唯有蒋青萝转眼就忘了刚才掌门带来的压迫感，当即气得一蹦三尺高：“你算计我师妹，还敢找我要灵石！”
“那可不。”谢蕴昭振振有词，“我为了稳妥起见，还特意包揽了前三名呢！为了蒋师姐的三万灵石，我是多么努力啊！”
“你你你……！”蒋青萝憋屈的样子，竟然和刚才镜中的三人小队有几分神似。
有人一声嗤笑。
这个耳熟的声音悄然吸引力全场的注意力。
始终出神的白衣青年终于回过头。午后的风温柔地吹着他的衣衫，也令他眼里的雪色、凉夜、幽寂……全都与阳光融为一体。他的笑容好似没有改变，却又分明因为带了温度而变得异常温柔。
“蒋师姐。”他说。只这三个字，别的都不说了。
威风堂堂的摇光真传僵了几秒钟，忽而怒气冲冲地丢出一块玛瑙色的玉牌：“接着！凭这信物，自去摇光峰领三万灵石吧！”
转身登上月牙形的飞行器，冲天而去。
谢蕴昭接住玉牌，大喊：“谢了啊——蒋师姐——！”
她说完，再去往四周一看，察觉诸多目光，便往师兄那儿再靠近一些，压低声音问：“怎么，你心情不好？”
卫枕流笑容微微一滞，接着却变得更温柔起来：“无事。”
谢蕴昭还想追问，却被他抬手轻轻摁了摁头顶。她抬起目光，却只看到他眼中那片看不清的迷雾；那道额心红痕好似白玉滴血，恍惚竟令那分温柔的笑意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
这一点感伤之意好似春水涟漪，转眼无痕。再仔细看去，他分明还是那个温润如玉、骄傲内藏的剑修。
“师妹，转身。”他柔声道，“看你，头发都乱了。站着别动，我替你重新绾好。”
*
学年大比的最终结果没有马上颁布，而是经过了整整一周的讨论。
每五年一次的学年大比，似乎还从没出过这样的结果。
一队包揽所有任务目标这样的事……
启明学堂的师长们从藏书阁里抱出了厚厚的档案，一届届地往前查资料，期望能找到类似的事迹。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
大约九百年前，北斗仙宗里同样有一名不动境的弟子，带头横扫当年的大比。根据档案记载，那名弟子的灵根只比天灵根差一点，同样喜欢招猫逗狗、到处惹事，性格上同样张扬、霸道、半分都不给别人留，嘴巴还特别毒。
老师扒着记录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找着了那个九百年前的小霸王的名字——
“王伯章……”老师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旁边优哉游哉喝茶的山长，突然一口热茶呛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谁？！”
“王、王伯章啊。”
一众师长大眼瞪小眼，好半天。
山长颤巍巍说：“那是……掌门的名字啊！”
其他人：“啊？”
然后：“啊！”
于是人人恍然大悟：怪不得风来山顶，掌门对谢蕴昭如此青眼有加！九百年前的闯祸头子碰上九百年后的闯祸头子，那能不亲切吗！
半天后，学年大比的最终结果被人心急火燎地宣布出。
“呃，那么，这次学年大比的结果已经确认，获得第一名的小队是谢蕴昭小队，组员有佘小川、石无患。第二名……同上。第三名……也同上。”
山长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在将胡须揪断好几根之后，他表面已经恢复了淡然，还能笑呵呵地将前三名的奖品全部颁发给同一组人。
第一名的奖励是进入宝库任意挑选一样师门珍藏，第二名的奖励是一人一件上品灵器，第三名是一人一瓶蕴灵灵丹。
丰厚的奖励都给了同样三个人……虽然很羡慕，但众人出来后都看了水镜录像，不得不承认谢蕴昭是靠实力过关，佘小川也起了无可替代的作用，甚至最后石无患的那段分析也让人刮目相看。
只有何燕微三人，原本觉得谢某人已经很无耻，现在才发现石某人更无耻。
三人心中那股愤愤不平的情绪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沉低落，还有强打精神的反思。
比赛结果公布后，三人聚在一起，彼此看着对方脸上的失落表情。看了半天，陈楚楚却“噗嗤”一声笑了。
“我第一次见到燕微也会失落。”她揉了揉眼睛，脸上却是笑着的，“其实……看了全过程录像后，我觉得我们输给阿昭并不冤枉。如果按照石无患的主意来，我们是不是会更受打击呢？”
顾思齐却说：“如果按石无患的主意来，我们不一定会上当。”
“那可不一定吧……”陈楚楚眨眨眼，却没说完。三人一起长大，现在虽然感情融洽，儿时却也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对彼此的性格都有深层的了解。比方说，陈楚楚很肯定，石无患预判的何燕微的反应，是正确的。
顾思齐也未必不知道，只是他总是维护燕微，愿意将她假设为胜利的那一方罢了。
倒是何燕微自己摇摇头，郑重道：“输便是输了。这次失败，与其说是我们实力不足，不若说是我们经验不够、心性有缺。在第五层，是我们贸然上当，而在最后一层，则是贪心不足、警惕不够，又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如果我当时能更谨慎，仔细检查整个风穴，未必发现不了谢师妹布置的陷阱。”
她既然发话，另两人就都点点头。三人之中，渐渐也形成了何燕微为主导的局面。
她怀中依旧抱着那柄从不出鞘的剑，柔软的发丝轻轻拂在精致的脸上，为她严肃的神情增添了一丝柔和。
她抿抿唇，继续道：“而且，我有一个猜测……谢师妹的举措，既可以说是埋伏，也可以说是对我们的教导。”
“啊？”
“为什么？”
何燕微分析道：“当时谢师妹只在纯阴风穴布置了陷阱，是不是？“
两人齐齐点头。
“如果我当时肯听从思齐的建议，最后我们应当是第二名，是不是？”
再点头。
“所以，你们还没想通吗？”
陈楚楚一脸茫然地摇头，顾思齐则是渐渐若有所思。他说：“我有些明白了。”
陈楚楚惊讶：“你明白什么了？”
何燕微看着她，微微叹了口气：“楚楚，你啊……遇事还是要再多想一想才好。你看，我们如果能控制自己的贪欲，放弃纯阴罡风，就可以取得第二名；即便不放弃，能做到全程警惕，也未必没有取胜的可能。凭谢师妹的实力，她何必使用陷阱？直接从背后偷袭我们，不也一样？”
顾思齐也露出微笑，接话道：“不错，偏偏谢师叔使用的陷阱还是从其他同门那里搜罗来的，足见她一开始没有想使用阴谋诡计的心思。”
陈楚楚不由问：“那阿昭为什么又用了呢？”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顾思齐轻轻一笑，在看见心上人轻轻点头后，更加自信道，“你也从录像中看到了，谢师叔他们始终落在我们后面，也已经分析出来，我们在第五层中了计，对不对？”
陈楚楚老老实实点头：“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想说什么。”
顾思齐有点恨铁不成钢：“你好好想想。谢师叔本来没打算用计，后来却用了；她本来可以偷袭，却偏偏要让我们自己踏入陷阱。你当她的计谋多么高级么？其实非常粗陋啊，粗陋到了只要我们直接出去，就不会上当的地步。那她为什么还要费心布置这样一个陷阱？”
何燕微接着道：“自然就是为了提醒我们，身为修士，日后外出时切忌高估自己、贪心冒进。谢师妹……用心良苦。”
顾思齐也感叹：“谢师叔竟然是这样的用心，却还不明说，如果不是燕微提醒，我们险些误会了她的为人！古人云，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谢师叔行善而不声张，只盼我们从实际经历中牢记这一课，这就是……圣人之心啊！”*
这两人相视一笑，竟是有了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默契之感。
唯有陈楚楚依旧满脸迷茫：“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想多了啊……”
“楚楚，谢师妹都做得这样明显了，只因为她不说，我们便不领情么？”何燕微神色一肃，“既然我们已经明白了，这就去向谢师妹道谢吧。”
顾思齐赞同：“燕微说得是。”
陈楚楚有些被说服了：“噢……那就走吧。”
三人就去寻找谢蕴昭去了。不多会儿，就在放了《启明规训》石碑前的院子里找到了她。她正在书法走廊里，和另两名队友有说有笑。
“三万灵石，发了发了。我两万，你们各自五千如何？”
“不行不行，能拿第一名都是谢师叔的功劳，我不可以要的。”
“谢蕴昭，灵石你自己拿着吧。前三名的奖励都归我们了，也不缺灵石。”
“拿着拿着。合作得来的东西，独占就太没意思啦。”
何燕微等了等，见他们三人争执不下，只能出声：“谢师妹。”
走廊中的声音一停。
“燕微……还有楚楚和思齐。”谢蕴昭回头见了被自己在最后一层淘汰的三人，顿时警惕起来，“请客吃饭可以，分账的不要！”
何燕微郑重说：“谢谢你。”
“……啊？”谢蕴昭一脸懵逼。
另两人也说：“谢谢阿昭/谢师叔。”
[来自何燕微的【感激值】+20]
[来自陈楚楚的【感激值】+20]
[来自顾思齐的【感激值】+20]
谢蕴昭更加愣住：“啊？”
“我们已经想明白了。”何燕微抿了抿秀气的嘴唇，头发上的点翠金簪恍然欲飞，“在阴风洞中，是我们轻敌上当在先，贪心不足在后，才会全盘皆输。”
“谢师妹这一次设计，是教我们要学会取舍。如果我当时肯听思齐的话，直接带着罡风离开，就能获得第二名。但因为我贪心太过、太重意气之争，反而害得整个队伍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敬佩道：“谢师妹用心良苦，我必会铭记在心。还有石无患，不得不承认，这次你让我们刮目相看了。佘师妹，你也让我明白了妖修的独特和强大。”
说到这里，从来骄傲的少女竟轻轻弯腰一礼。
“这次我输得心服口服，但下一次竞争，鹿死谁手便不一定了。”
何燕微直起身，对谢蕴昭一笑。她从来都是平静到冷硬的人，此时一笑，精致的眉目忽然有了暖意，像一幅细致工笔陡然活了过来。
谢蕴昭等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三个居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
“咳……”
谢蕴昭挠挠脸颊，再眨巴眨巴眼，最后清清嗓子。
“不用道谢。”
她又往后退了三步，左右对两名队友使了个眼色。其他两人默默点头，神色有些凝重，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
这番奇怪的反应，让对面三人一怔。
“燕微啊，楚楚啊，思齐啊，”谢蕴昭慢吞吞说，“是谁给了你们错觉，让你们以为我只在纯阴风穴布置了陷阱？”
“……啊？”
在三道迷茫的目光中，眉目清艳的少女悠然一笑，神情中带着三分悲悯、三分惋惜，还有一分幸灾乐祸：“傻孩子们，你们都忘了小川的灵宠如花么？双头蛇不光能辨别纯阴气息，更是能自由变换身形、速度快若闪电。所以我早让如花带着其他陷阱，抢先去到出口的方向，布置得妥妥当当了。”
——谢师叔，那是阿花，不是如花……
何燕微不信，有些结巴：“怎、怎么可能？那些阴损歹毒的陷阱，不都是谢师妹从其他人那里搜刮来的，分明全在……”
“因为我自己之前也买了一大堆啊。”
谢蕴昭再退三步，干笑不已。其他两人也默默跟着后退。
“你要知道，大比这种重大事件，总是容易催生高额市场交易的。同门辛辛苦苦炼制了那么多好用的暗器陷阱，我怎么好意思不买呢买了又怎么好意思不用呢，你说对不对……”
三人呆住。此时此刻，阴风洞中那些毒沼、痒痒粉、软筋散、越挣越紧的捆绳……这些糟糕的记忆再度被唤醒。
[来自何燕微的【悲愤值】+50]
[来自陈楚楚的【悲愤值】+50]
[来自顾思齐的【悲愤值】+50]
他们竟然……还自作多情地和这个无耻之徒道歉了……
“太无耻了……”
少女怀中的剑微微颤抖起来。顾思齐最冷静，已经打开乾坤袋开始掏灵器。陈楚楚默默翻找补气丹，准备担起补给重任。
“风紧扯呼！！”
见势不妙，早有准备的谢某人小分队架起飞行器，死命往远方蹿去。
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先后划出六道流光。
“太无耻了——别跑，给我站住！！！”
摇光真传，在线崩溃。
*
天枢峰东侧，微梦洞府前，有人看见了发生在天权峰的那一幕，并为之笑出声。
“师弟。”
不吭声。
他也不在乎，兀自悠悠道：“阿昭和我很像。”
“像个屁。”对方总算有反应了。
掌门被骂了，反而愉快地眯了眯淡青色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当年也是在阴风洞，我们也是横扫同门，抢了所有的战利品。”掌门的声音里有着真切的高兴。那情绪蔓延在他的声音里、弥漫在他的笑容中，进而漂浮在四周的空气里；四面的花忽然更娇艳，草木忽然更清新。
一喜天地同喜，一怒风云色变。冯延康抽抽嘴角，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这位师兄的真实修为境界了。
……他早已看不透了。
掌门微笑道：“年少的日子，至今想起来也非常愉快。和师弟并肩作战的时光，也犹在眼前。可惜，现在已经没有了惊寒客，只有沉迷旁门左道的冯真人。师弟，你的星河剑如今安在？可是已积尘生锈、不堪一击？”
冯延康坐在池边钓鱼，双目半阖，如坠梦中。
身披鹤氅的青年踏上池塘边，在秋意凋零的荷叶丛中抬起头，望向无限高的九重天。
“师弟，偶尔的时候……我也会想起来，当初我们一起夺得学年大比胜利的日子。”
余音犹在，人已不见。
良久。
冯延康睁开眼，双手用力，钓上来一条肥美的鲈鱼。
他如同自言自语：“但是，那已经是九百年前的事了。”

第36章 宝库
北斗仙宗的宝库靠近后山深处，在天枢峰和天璇峰往内形成的夹角上。这里是禁地，平日从高空飞过时，只能看见飘着淡淡雾气的森林，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不一样了。
谢蕴昭、佘小川、石无患三人竖列排开，从树林外边往里走。迷雾由浓转淡，周围的景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截然不同。
四面都开着繁丽的桃花，大片大片的红云盛极浓极，因而也生出几许诡异和凄艳。一切都安安静静，偶尔响起几声虫鸣鸟啾，却也有种机械的怪异之感。此处不得飞行，只能老老实实步行前往目的地。
最前头有个人给他们领路。白衣镶墨色边，边缘如氤氲的水墨，仔细看去好像在缓缓流动。
[【可选任务】建设和谐师门
任务内容：修炼需要劳逸结合，比如一点冷笑话
请受托人讲三个冷笑话，并将至少一个人逗笑。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完成一套铁人三项。
任务时限：20分钟]
谢蕴昭的脚步不由停了一停。
“跟上。”领头的人立即说，声音有些心不在焉，“别走错路……每一步都要踩在我走过的地方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一直在埋头看。这一心两用、漫不经心的状态，实在很难让人认真对待他说的话。
石无患不禁问：“走错了会怎么样？”
“会迷失在这片桃花障里，一直困到死。”那人语调平平地回答，“顺带一提，我不会给你们收尸。”
谢蕴昭眼前一亮，立即开口：“荀师兄，你知道桃花为什么这样红吗？”
荀师兄的步伐顿了顿，鼻子里冒出一句：“嗯……？自是因为天道如此。”
“是因为桃花树的脚下埋着尸体。”
她身后的佘小川抖了抖，信以为真，紧张兮兮地四处看了看。石无患也嘀咕了一句，是真的吗？
荀师兄“唔”了一声，想了一想，竟然说：“有点道理。”
[受托人第一个冷笑话失败]
谢蕴昭莫名从任务面板的提示中看出了幸灾乐祸的味道。她默然一秒，振作精神，说：“越冷的地方越干净，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荀师兄仍旧头也不回，只是声音听着感兴趣了些：“为什么？”
“因为冰清玉洁呀！哈哈哈！”
其他人：……
[受托人第二个冷笑话失败]
谢蕴昭心中捶地，咬牙再接再厉：“你们听说过麋鹿和长颈鹿吗？”
佘小川积极抢答：“知道！我以前在倦鸟山的时候经常跟它们一起玩！”
“其实麋鹿和长颈鹿呢，是森林里的好朋友。有一天麋鹿走丢了，就给长颈鹿传音，说：‘喂，我迷路啦！’听了这话，长颈鹿高高兴兴地回答：‘喂，我长颈鹿啦！’”
佘小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好好玩哦！！”
[任务“修炼需要劳逸结合，比如一点冷笑话”成功。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5次]
谢蕴昭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这个故事倒是从没在书上见过……谢师妹是从哪儿听来的？”
荀师兄总算回过头，露出一双眼皮微微耷拉的眼睛。他相貌其实不差，甚至可说颇为清秀，只眼神总是迷离飘渺，好像大半灵魂都活在书中世界，只剩一点点理智在和人对话。
谢蕴昭打个哈哈：“我小时候编来玩的。”
“嗯，有些意思，倒是可以在《笑林广记》中增补一笔……不妥，还是另写一册为佳……”
荀师兄嘀咕着，渐渐又沉入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荀师兄名为荀自在，是天璇峰的真传。不过，他的身份比普通真传更厉害一些——他是天璇峰的首徒，也就是天璇真人以下的第一人。
然而，这个“第一人”却担任着宝库管理员这个职位，而且一担任就是好多年。听上去是个很重要的职位，事实上也的确很重要，但实际上“管理员”的意思就是每天来察看一下情况就可以回去了。
是名副其实的清闲职位。相应的，报酬也不高。
佘小川紧跟在谢蕴昭背后。她对荀师兄很好奇，一直扑闪着眼睛瞅他；仗着有两个熟人傍身，她胆子大了不少，敢主动开口：“荀师叔，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职位呀？是不是被人排挤了啊？”
石无患皱了下眉。他心里对人向来怀着分警惕，觉得佘小川不该贸然打探一个陌生的真传弟子的事，但既然她已经开口，他也不好阻拦。
幸好荀自在看起来并不在意。他仍走在前头，继续翻他的书，身姿却在左右不停地变换，竟是一步也不错，好像完全是在散步。“没人排挤我。”他用那做梦似的语调回答，“只是这个工作最适合我看书。”
佘小川问：“荀师叔那么喜欢看书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大部分你遇到的人都很无趣，但书架上最烂的一本书都会有可以仔细研读的地方。”他叹了口气，“修炼好烦啊，要是能一直看书就好了……但是不修炼的话，又活不了那么久，很多书就看不了。修士的生活，实在太矛盾了。”
佘小川惊奇地问：“荀师叔您到底看了多少书啊？”
“很多……”
这两人一问一答，一个懒洋洋、飘乎乎，一个好奇活泼、问题一个接一个，场面看着居然也十分和谐。
荀自在耷拉着眼皮，一一地回答佘小川天马行空的提问，虽然说不上热情，却十分平易近人，没有一点真传首徒的架子。他穿得也朴素，浑身除了一件法袍再没有别的法器，连头发都只拿一根白色的麻绳拴着，系一束深棕色的、发尾略有些毛躁的长发，简朴中又略有些怪异。
佘小川缠完了人，拉拉谢蕴昭的袖子，神神秘秘地传音说：‘谢师叔谢师叔，荀师叔头上的那根绳子，好像是线装书的绳子噢！’
谢蕴昭被她这幅“我发现了大秘密”的模样逗笑，忍着回答：‘哇，真的呢，小川好厉害！’
小妖修眯眼笑起来，脸颊鼓鼓的，像个白嫩的苹果。她也转过头，把同样的话跟石无患也说了一遍，大约又得了夸奖，高兴得摇头晃脑。
荀自在埋首书中，眼角余光往后瞟了瞟，轻轻打了个呵欠。
“我们到了。”
这是一片桃花林中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栋三层建筑，以灰白色的岩石铸造而成，风格与传统建筑极为不同。屋子没有窗户，但每层楼都有一扇紧闭的门扉。除了在场几人，看不到别人；想象中的“戒备森严”，似乎并不存在。
“宝库这么小？”几人有些吃惊。
“不小，障眼法而已。”荀自在单手拿书，目光跟黏在书上一样，另一手看似随意地一挥，就有五枚令牌从他袖中飞出，悬浮半空。
五枚令牌，上面依次写着：灵、矿、丹、器、杂。
“宝库分五阁，灵物、矿石、丹药、法器、杂类，你们自己自己选一样吧。”
谢蕴昭立即举手：“可以都去逛一圈吗？”
“不行。”
“通融一下嘛。”
“不行。”
谢蕴昭遗憾地咂咂嘴，果断说：“那我要法器。”
说罢，一枚“器”字灵牌飞到她面前。她抬手捉住，却发现前面依旧是五枚令牌悬浮空中。
佘小川说：“我想要灵物。”
石无患则说：“杂类。”
接了各自的令牌，荀自在便很有点嫌弃地摆摆手，道：“你们自去吧。宝库中是师门近十万年的积累，不少器物都有了些许灵识。记住，宝物择主，该是你们的会来寻你，不该是你的便切莫强求。若敢在宝库中乱来……我不会给你们收尸。”
他想起来什么，忽然抬起头。那懒洋洋耷拉着的眼皮抬起，茶色的眼睛中，闪过诡异森然的幽光。
他说：“宝库看着是白的，但它也可以是红的。你们三个……记住了。”
佘小川打了个寒颤，石无患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心中也闪过一丝犹疑。
却听谢蕴昭猛地大笑一声。
“因为它是用不肖弟子的鲜血灌溉而成的吗？”谢蕴昭故意说，“荀师兄你讲的笑话好冷哦！”嘿嘿，让你刚才不笑！她差点任务就失败了！
荀自在：……
[来自荀自在的【失望值】+1]
“快去。”他低头看书，“若是有事，就敲三下令牌。”
他找了块最近的石头坐下，再不抬头，那津津有味、松了一口气一般的姿态，好像在说“终于可以暂时摆脱你们这群麻烦、全心沉浸到书本中的世界里了”。
直到那三人都走进了宝库，桃花林也重新恢复了略带诡异的宁静。
荀自在悠悠翻过一页书，任由微风拂动他头发上细细的、微黄的装订麻绳。
“柯师弟，你还不出来吗？”
许久。久到像是荀自在不过凭空自言自语。某一棵桃花树背后，才转出来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身影。他的外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嘴角习惯性地翘出一点讽刺的、恶意的微笑，眼里却难得地有一点茫然；在他的脸颊上，一大块狰狞鲜红的烫伤伤疤格外显眼，好似不久前才形成一般。
他看着宝库的方向。
“荀师兄……你觉得，那个小妖修她是不是……”
荀自在头也不抬：“书上没写，我怎么知道。”
柯十二默然。
“柯师弟……不管你想做什么，劝你一句，别再带上谢师妹。”荀自在换了只手拿书，语气还是那么平淡、缥缈，却也因为过于平淡而透出一点满不在乎的冷酷，“上回我保了你一次，是看在你妹妹曾跟着我念书的份上……下一次，卫师弟再要杀你，我就管不了了。”
柯十二面上伤疤扭曲一下，也像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
“那个疯子……”
“剑修都是疯子。北边宁州剑宗那群疯子，总说卫师弟不是真正的剑修……殊不知，真正的疯子，恰恰是表面上最平静、最温文尔雅的那些人。但也说不定，我们这群修仙求道的人，心里都住着个疯子也不一定。”
荀自在慢悠悠地说完这段话，才往斜里瞧了一眼。
“你说呢，卫师弟？”
柯十二悚然一惊，浑身汗毛立即竖起！
风里，传来一声似远又近的笑声。
“荀师兄高见。”
那个熟悉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这么说。
“我心中对师妹在乎至极，实在容不得旁人欺负她……再有下次，便是荀师兄，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了。”
荀自在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成天心思这么复杂……跟我好好念书，不行么？柯师妹是个好的，可惜了。”
柯十二默立在旁，脸色愈发苍白，眼里执著的光却也愈发因为执著而异常明亮。
*
宝库内。
走进门后，便是别有洞天。
眼前展开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鲜美林原：花草夹杂，落英缤纷，青草从脚边一直绵延到天边。天空晴朗无云，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光团，每一光团里都裹着一样灵物，有的是珍贵灵草，有的是极为稀罕的自然玄奇之物。
佘小川惊叹半晌，正想和另两人表达抒发一下胸中的情感，回头却见他们已经不在了。她看看手里的“灵”牌，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灵物阁。
四面全是草木，只她脚下有一条碎石铺成的道路。佘小川鼓起勇气，一个人往前走去。
时不时地，就有光团飞到她面前来；漂亮的光晕中，漂浮着的是一件件一看就很稀有的宝物。其实佘小川也分不大出来，她只是觉得裹在漂亮光晕里的应该都是稀有的宝物。
有几件她很想要，比如嵌红宝石的耳坠、精致的偶人……尤其她看见了一个里面有小鱼游来游去的透明水球，让她产生了莫名的渴望。
但是，不行。
她有着必须要找到的东西。
她要找的东西是天一珠。这是天一蚌产生的珍珠，只在纯净且灵气丰裕的海底生长。
这是溯长老要她找的。
溯长老说，只有北斗仙宗的碧波海，还有海外蓬莱列岛的海底可能有这种珍珠。稀少的天一珠是好几种重要丹药的主材料，所以北斗仙宗不允许私自开采。
可是溯长老曾经受过重伤，需要用天一珠来炼药。
而北斗仙宗的宝库中一定收藏有天一珠。
佘小川出生起就受他照顾，心里对他仰慕又依赖。所以比赛过后，她一听溯长老说起，立即就主动承诺说，会努力在宝库中找到天一珠带出来。
进入宝库的机会非常稀少，天底下会让一个妖修进入自家宝库的门派，更是少之又少。她一定要找到天一珠，让溯长老好起来。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溯长老温柔亲切地笑了，夸赞她是个好孩子。他是个很强大的妖修，但每次微笑时又都显得很脆弱。这么说虽然很自以为是，但佘小川曾暗下决心——她要保护溯长老。
他就像哥哥一样——她这样想。
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团小鱼水球好一会儿，佘小川才舍得挪动步伐。
她走了很远的距离——感知里，她走了很远的距离。她一直左顾右盼地寻找天一珠，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灵兽袋悄悄打开了一点，从中探出了属于阿花的两个脑袋。
双头蛇轻轻吐着蛇信，黄色的竖瞳中浮起血色；无形的力量悄然扩散，吸引着什么事物悠悠飘来。
佘小川只是看见又一个发光的光团飘来她面前：雪白的、大拇指大小的珍珠，上面有泼墨般的蓝色花纹。
“找到了！”她惊喜地说道。
*
谢蕴昭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她站在宇宙星空之中。
“这是……”
浩瀚星空本该是群星的家乡，此刻它们却在瑟瑟发抖。一团又一团光晕轻轻颤抖摇晃着，仿佛很渴望能快点离开这里，却又畏惧于莫名的威胁而不敢离开。
星空之中、她的面前，立着一座由无数刀剑组成的兵刃之山。说不出这“山”有多高，因为它好像无穷无尽，一直往上延伸到星空深处；越是靠近它的星星，就颤抖得越厉害，仿佛是被无数剑气刺伤了一样。
谢蕴昭试图绕过它，但无论怎么走，她都依然站在“山”前，皮肤都被隐隐的锐气刺痛了。
“我明白了，是要我上去。”她凝重地点头，“没错了，这一定就是传说中的……铁王座！”
从刀剑山上，传来了“哗啦啦”的声音，好像有某些性格强烈的法器在发出抗议。
“我就是注定要走上铁王座的女人。难道说，我真正的名字是谢丹妮？”
一边胡说八道，她一边毫不迟疑地踏上面前的路。既然无法绕开，那就只能跨越。
看似没有可以攀登的路，但借助交错的刀剑，谢蕴昭不断向上走着。
星海无穷无尽，刀剑也像无穷无尽。有的刀剑闪闪发光、如同新铸，有的锈迹斑斑，甚至卷刃破损。这让谢蕴昭想起了自己最初的那把刀——从涯伯手里继承来的刀。她感到亲切，下意识想碰碰那把刀的刀柄。
当啷——！
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把剑，一头将那把破刀撞飞了。刀剑一同下坠，很快化为浩瀚夜空中的一粒尘埃。
“……你们这是同归于尽啊！”
谢蕴昭无言以对。这时，她眼角忽然扫到了一抹不同的颜色。她立刻蹲下来，小心地扒拉开层层叠叠的兵器，发现里面深一点的地方，有一株枯萎的植物。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植物？
她纳闷了一会儿。
算了，宇宙都能有刀剑了，为什么不能有植物。
哗哗哗——
嗖——
整座“山”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从上方无穷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坠落。
谢蕴昭抬头去看，但也就在这一瞬间，那株枯萎的植物猛然窜出来，直直扑向她怀里；力道之大，竟然直接将她撞飞了！
“这是……！”
她整个人横着漂浮在半空。怀里的植物不见了，天上却有星图闪现：美人鱼抱着宝瓶，瓶中整株莲花的组成星星都被点亮。
[受托人自行发现拔刀侠奥秘，获得点亮星星（+19）
受托人累计点亮星星：120颗]
一下子点亮了19颗星星？她蓦地想起了两年前冰火谷中的莲子。莫非现在这个……是莲花？她第一反应这么想。
整个星空忽然都变亮了……不是错觉，星空的确明亮起来了。
因为有一道艳艳火光直冲而下，将整片天空都映亮了。
火光直冲谢蕴昭而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那竟然是一把燃烧的……扇子？
扇子？
是一把羽扇。羽毛在后，扇柄朝前，正对准她眉心气势汹汹而来！扇尾的羽毛卷起一阵庞大气流，好似一道耀眼的流星；它所过之处摧枯拉朽，竟然将剑山全数摧毁！
有一个短短的瞬间，她以为自己要被这把莫名堂的扇子捅死了。连标题她都想好了，就叫：妙龄少女惨遭杀害，凶手竟是一把发疯的扇子！
转瞬之间，刀兵崩解，羽扇入怀。
当艳红的羽扇扑在她怀里，她本以为会被揍趴下、吐三升血，却发现这把扇子只像鸟雀返巢，暖呼呼地、亲昵地蹭着她。
[受托人自行发现拔刀侠奥秘，获得【五火七禽扇】（缺失10），【太阿剑柄】（残）]
[检测到受托人拥有【离火金羽】，是否现在与【五火七禽扇】（缺失10）融合？]
[融合中]
[受托人获得【五火七禽扇】（缺失9），目前等级：法宝（下品）]
[检测到受托人灵力储备充足、道心境界稳固，修为攀升中……
到达不动境中阶……
到达不动境后阶……
到达不动境圆满……
是否突破不动境？]
轰轰轰——
无穷高的兵刃之山……彻底垮塌了。有的刀剑向外飞出，有的直接灰飞烟灭。刀光剑影同颤抖的星空交相辉映，异常壮观。
谢蕴昭目瞪口呆：铁王座没了！
“这不会……要让我赔钱吧？！”
……
铛铛铛铛铛——！
宝库外，桃花林中，警报钟声响彻云霄。不知道从哪儿蹿出十几个白衣修士，个个慌张不已。
“有敌袭？！”
“谁敢犯我师门重地！”
“拿下贼人！”
却只看到空地上，荀自在埋头苦读，对宝库的颤抖、长鸣的警报都充耳不闻。
“荀师兄！有人入侵……”
“啊？”荀自在抬起头，眼带迷茫，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晃晃头，“哦，没事，不是敌袭。散了吧。”
“啊？”众人面面相觑，“那警报……”
“有哪个小家伙拿到了‘那个东西’吧。”荀自在漫不经心地说，“‘那个东西’一旦被取走，金戈山就会倒塌……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老老实实摇头。
“唉，没文化，真可怕。”荀自在惋惜摇头，“要多读书啊，年轻人。”
有人忍不住问：“荀师兄，你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也没什么……就是一把特别难搞的扇子而已。没想到，还真有能被它看中的人。”
满不在乎地说完，荀自在就继续埋头看书去了。
或者说，他原本是打算继续看书的。如果不是有人抽走了他手里的书的话。
天璇首徒一声哀鸣，想抢回来，却被对方作势要撕书的动作震慑住了。
“手下留书！！这是我的珍藏！！”他惊慌失措，“卫师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形貌昳丽的青年微微一笑，眼神却颇为认真：“带我去找师妹。”
“不会有事的……”
“带我去找她。”
荀自在苦了脸：“行行行你别拿书撒气啊……唉，我要丢工作了。”
沉默得快让人忽略的柯十二忽然说：“我也要去。灵物阁……那小妖怪是在那儿对吧？我要去。”
荀自在心中不爽得很，一改刚才的缥缈懒散，干脆拿他撒气，冷哼：“你有书威胁我么？没有就闭嘴，乖乖待着！”
……
石无患刚从博古架上取出那支毛笔，就感到周身摇晃不止。他不及反应，就感觉一股强大的牵扯力传来，瞬间将他拉出这个神异的空间。
在他识海深处，太极图上静坐的道人睁了睁眼，朝某个方向投去一瞥，而后重新垂下头。清俊面容上无波无澜、无悲无喜，如万古不变的长夜和时间无涯的荒野。
*
谢蕴昭悠悠转醒。朦胧意识里，她只觉得这一觉睡得非常舒服。
落在眼皮上的阳光告诉她，现在是一个秋季的上午；空气中有松树的香气，让人不由想念起美味的烤松子来。
睁开眼后，视野中出现的……
三张表情诡异的脸正直愣愣地盯着她，其中一张还布满皱纹。
他们异口同声：“你醒了。”
“……有鬼！！”
咚——！
一只手及时隔开了她和某个其他人的额头，并顺势亲昵地点了点她的眉心。
“怎么这么毛毛躁躁。”卫枕流笑吟吟道，“醒了便好。饿不饿？让冯师叔给你去煮面。”
边上冯延康一拍桌子：“倒指使起我来了！”
佘小川伸长了脖子巴巴看她，关切道：“谢师叔你没事吧？你昏迷了一天多，吓死我了！”
谢蕴昭四下一看，才发现她在微梦洞府，身下是师父专门给自己做的一张躺椅，刚刚围观她的三个人则是陈楚楚、佘小川、老头子。至于师兄，方才似乎是在和顾思齐下棋，这会儿顾思齐还在石桌那边呢。
“我不是在宝库？怎么会昏过去？”谢蕴昭有点发呆。
卫枕流说：“你在宝库里突然就昏迷了。至于缘故……师妹难道没有感觉自己修为有所变化？”
“变化？”谢蕴昭下意识运转灵气，忽然发现自己神念一动，竟然可以直接内视识海和丹田的情景。识海像一片微缩星空，丹田里则翻涌着无数灵气，以红色为主，夹杂青绿；丹田中心，有一颗小小的种子。
内视？道种？
这不是……
“哦，原来我晋升到和光境了。”她想起来昏迷前看到的系统面板，恍然大悟。内视和道种，都是和光境的特点。
“是，应当是修为境界暴涨后，师妹一时不适应，才昏睡过去。”卫枕流还想探手摸摸她额头，却被冯延康眼疾手快地拍开了。他也不以为意，只笑笑，问：“有没有不舒服？”
谢蕴昭摇头。
老头子倒了杯蜂蜜水，塞到她手里，皱眉问：“你怎么就和光了？”
谢蕴昭挠头，也说：“是啊，我怎么就和光了呢？”
旁边被忽略已久的陈楚楚，不甘寂寞地凑过来，说：“你和光了！一夜之间就和光了！你好歹更激动一些呀！”
谢蕴昭想了想，清清嗓子，深情地感叹：“哦，我的无量天尊呀，我怎么就和光了呢？！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其他人：……
“……倒是也不必如此。”还是顾思齐冷静地说出了这句共同的心声。

第37章 她和光了？
为什么能一夜和光，谢蕴昭心里大致有数。
她早就发现，当她修炼吐纳灵气时，被点亮的星星也会跟着吸收灵力。灵气容纳于修士体内的经脉、丹田中，因此经脉和丹田的宽度、深度也决定了修士能调用的灵气上限；而她有了星星，就好比是一台高配电脑又额外加装了大容量外置硬盘，所吸纳的灵气比同境修士要多出好几倍。
更开挂的是，星图不光能储存灵力，它还能自己吸收、提炼，让灵力不断增加。比如它从谢蕴昭这儿拿去了三分灵力，之后就会用星星蕴养、增加为十三分。星星越多，增加的灵力也越多。
这样算下来，此前谢蕴昭实际能使用的灵力数量，与第三境的和光后阶修士也差不多。
但问题是，正常的修炼过程中，灵力到达上限后，修士就能破境晋升，拓宽经脉、提升丹田，得到质的提升。而星图虽然帮她容纳了更多的灵力，却也减慢了她破境的速度。
直到在宝库中，系统一口气将大量灵力灌入她的身体，让她直接从不动境初阶跃升到了和光境初阶。
即便如此，星图中储存的灵力也还绰绰有余。谢蕴昭甚至隐隐能感受到星图的喜悦，以及它们对吸收、蕴养更多灵力的期待。
这些事当然是不能对其他人说的。她倒并不是怀疑师父、师兄他们，而是系统曾经有过提示，不能泄露系统的存在，否则直接抹杀。
她也就只能暂时东扯西扯、敷衍了事了。
陈楚楚磨了她半天，可怜巴巴地问她怎么修炼那么快，又说这下子她肯定要从启明学堂毕业了，那她岂不是没室友了。
“阿昭呜呜呜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顾思齐无可奈何道：“楚楚，谢师叔破境和光是好事。只是不再上学，又不是再见不到了。”
“呜呜呜呜我就是舍不得阿昭……”
她这么一说，惹得佘小川也伤心起来，跟着一起：“呜呜呜呜我也舍不得谢师叔……”
谢蕴昭被她们哭得头疼，说：“好啦好啦，我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别哭了，哭了半天眼泪都没流一滴，好假。”
佘小川立即抬起头，用力揉了揉眼睛：“我可以立刻哭出来！谢师叔你看着……”
“不不这就不用了。”谢蕴昭赶紧把孩子手拉下来，语重心长，“女儿眼中有黄金，不要轻易流泪。”
佘小川却很上头：“我一定可以哭出来！”
憋得五官都拧在一起了。
顾思齐则是对楚楚说：“你也好好修炼，尽快毕业，不就能随时来找谢师叔玩了？”
陈楚楚委屈：“我只是三灵根……”
“三灵根也有很多人修炼成为高阶修士……”
谢蕴昭被几人吵得晕头转向，求救地看向师兄，然而他笑若春风，心情很是不错，见她望来，他也只回以一笑，似有几分看热闹的促狭和戏谑。一定要她装模作样瞪他一眼，他才肯出声：“到和光境是好事。诸位师侄想必也能很快和光。今后仙路漫长，我等同门自当彼此扶持、同气连枝，何须在意见面多少？”
卫枕流是天枢主峰真传，自从破境神游，便隐隐有前后百年弟子第一人的架势。他这样说，也就有了几分师长训话的意思，让其他几人都敛目垂首、乖乖应是。
唯有他师妹嘻嘻一笑，斜来一眼，好似在调侃：装得不错嘛。
卫枕流一笑，心里念头一转，凭着对师妹的了解，立即冒出个促狭的主意。
“师妹，”他温温柔柔地唤道，用此等迷惑人心的温雅俊美彻底包裹住了那等狡黠之色，“你可还记得在宝库中发生的事？”
“嗯？”谢蕴昭一愣，忽然回想起什么，登时心虚起来，只强自撑着，“啊，没什么啊，呵呵呵，什么都没有发生，哎呀我就是拿了一柄扇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金戈山塌了，师妹真不知情？”卫枕流从容不迫，“可荀师兄说了，‘那把扇子’一旦被拿走，金戈山便会灰飞烟灭。那是师门十万年积累下来的金戈之气，就此化为乌有……”
他拖长了声音。
陈楚楚小声惊呼：“呀，那不是要赔钱？”
一语中的。一针见血。一句话就刺穿了谢蕴昭那张强颜欢笑、虚伪十足的笑脸面具。
“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瞎说啊。”她先是大义凛然，而后神色一变，往卫枕流那儿靠近几步，鬼鬼祟祟低声道，“真……真要赔偿啊？”
卫枕流一本正经：“是，要赔。师妹也无需担忧，我瞧蒋师姐赔你那三万灵石正正好。”
谢蕴昭面露惊恐：“可我只剩两万了啊！”
卫枕流先一怔，目光微动，紧接着就用满脸为难之色掩饰过去，沉吟道：“这就……要么，师妹将那扇子卖了吧，应当也能够上赔偿。”
谢蕴昭信以为真，垂头丧气：“啊，我才拿到……”
师兄怜悯又为难：“唉，这毕竟是因师妹而起。不然，该怎么办呢？”
边上几人也给唬着了，只有顾思齐仔细瞧了瞧那位剑修真传的神色，若有所思，并不说话。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穷人！才刚刚赚到两万灵石，还没来得及改善生活，还没有孝敬师父……”谢蕴昭假模假样地擦擦泪，市井里学来的卖惨话一说一箩筐，最后才吐露真言，“要不，我分期付款行不行？最长能分多少期，十万年积累，分个两百年不过分吧？”
她面上还留着矫饰出的惨痛神色，眼神却已经灼灼，透过长而密的睫毛扑面而来，好似鲜花都凑到他面前盛放开来。
卫枕流竭力稳住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她这灵动的模样真是太可爱，叫他忍不住便想多逗一会儿、多看一会儿。
“师妹……”
“边儿去边儿去！”
冯延康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煎蛋面走来，一把将卫枕流挤开，警惕护崽：“阿昭别上这小子的当！你不用赔，那座金戈山原也只是剑气刀意聚集而成的幻境，并非实物。里面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就是袭击你的那一柄五火七禽扇。”
“啊？真不用赔？”谢蕴立即反应过来，气得差点想去踩一脚师兄，“师兄你驴我！”
卫枕流无辜道：“师妹又不是驴，我如何驴你？”
“你骗我！”
他含笑道：“玩笑罢了。”
直到她开始埋头吃面，他也都一直这么微微笑着，好像那个捧着面碗“咕嘟咕嘟”豪迈喝汤的身影，就是这世上最值得为之驻足的风景。
顾思齐望着这天枢的真传师兄妹，心中想起另一道倩影，不禁暗中叹气。
谢师叔一夜和光，自然是好事。可燕微……她能接受吗？
……
天权峰，启明学堂。
抱剑的少女站在山崖上，闭目迎着瀑布水汽。
有人倚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毛笔。
“何燕微，你不去看谢蕴昭？”他的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挑衅，“她可是一夜晋升为和光修士了。”
少女闭目良久，才道：“与我何干？”
“我自有我的路要走，谢师妹也有谢师妹的路要走。”她缓缓道，“我们的道路并不相同。”
俊俏风流的少年笑了笑：“何燕微，我真讨厌你这骄傲的样子。双灵根有什么了不起，剑修又有什么了不起？我知道，你肯定又要说‘与我何干’。所以，才更让人讨厌。”
何燕微淡淡道：“不敢骄傲。谢师妹之资，远胜于我。你讨厌我，是否更讨厌谢师妹？”
“不，我不讨厌她。”石无患一口说道，“何燕微，你知道你们之间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何燕微安静地站着，等待着答案。
石无患“嘻嘻”笑了一声：“不告诉你。”
转身离去。
何燕微静静看着瀑布。千尺飞瀑，气势如虹；剑修之心，也当无所挂碍、无所畏惧。
许久，她忽然出声自问：“何燕微，你果真不嫉妒、不焦急、不自艾自怜？”
无人回答。当然无人回答。
几息过后，少女忽然吐出一口鲜血。血水渗进湿润的土地里，将草叶浸成一片深色。
她垂眸看着。冷艳骄傲的眉目，渐渐染上惘然之色；那一丝迷茫如墨滴入水，渐渐晕染。但最终，她眼里只沉淀出一片最纯粹的澄澈和坚定。
“我确实嫉妒、焦急、自艾自怜。”
她昂起头，望向那飞珠碎玉、雪练千尺的飞瀑；清新的水汽、泥土的厚重，落入她眼中演化为一道道奇异的神彩和光晕。
“因为我是人。我天性好强、生来骄傲，口中称佩服，心中却从不认输。这就是我。好的，坏的，都是我。”
少女怀中长剑忽而轻轻颤动。四方空气和水汽被无形剑意带动，也一并嗡嗡轻响。
一只素白、纤细，却坚定有力的手，握住了剑柄。
“修仙求道，不止要克服外界艰难，更要直面内心杂念，方能洗去杂垢，追求煌煌大道。”
从不出鞘的长剑，赫然划出一抹耀目白光！
“——我意在剑道，一剑斩妄虚！”
轰——
剑气纵横，雪瀑被拦腰截断；惊人的剑意爆发而出，雪白的光芒冲上了天空，瞬间引来各方注意！
山脚下，石无患抬起头。
山峰之上，天权真人轻轻“咦”了一声。
启明学堂中，师长们惊疑不定。
摇光峰上，有白凤一声轻鸣。
摇光峰主洞府中，有人面露喜意，捻须道：“燕微剑心已成、以剑入道，破境和光。我这徒儿——收得好啊！”
与此同时，辰极岛各处，不同人也有不同的反应。
……
灵兽苑。
“溯长老溯长老！谢师叔好厉害，一下子就和光了！我好喜欢谢师叔，我也想要成为谢师叔那样的人！”
那人坐在草地上，正摊开一把星影草，喂一头幼小的月光兽。银蓝的长发散在他白皙的脸颊旁，让他在阳光中变得好像一尊琉璃雕像。
“她和光了么……卫道友的师妹，也同他一般妖孽。”他近乎叹息地说道，又对孩子偏头一笑，“小川，你是妖，不是人。”
“是……是，对哦。”佘小川没心没肺地笑了，“我总是一不注意就忘啦。”
溯流光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忽而神色一动，看向远方：“有人以剑入道？”
……
天枢峰顶，九分堂中，青年盖着鹤氅，倚着香案沉眠。
他羽睫一动，口中逸出一句：“和光了啊……老怪物，莲花我可是完完整整还给她了。余下的东西，就要让阿昭自去寻觅了。”
“五火七禽扇？破碎了十多万年的玄器，还能有什么用？给她当个玩具吧。五火七禽羽……不可能找得回来。”
“我喜欢阿昭得很呢……倒是你，莫不是真打算坐化在后山了？那我倒是会很开心。”
“哟，又有个小家伙破境了……以剑入道么。老怪物，又是你的传人。”
“不是你的传人？天下剑修，谁敢说不是你的传人？你可是……”
声音渐渐低落。
青年又沉睡过去。九分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香案上的一炷香不停燃烧；那香是青色的，燃烧近尾，好似即将熄灭。
但那明灭的烟火光芒不停闪烁，却像凝固在那里，永远也烧不完这柱青色的异香。
……
摇光峰上，蒋青萝狠狠一剑劈开山石，臭着脸站了半天，忽然又转过身，对那边的一道人影得意笑道：“你瞧，自谢蕴昭来了之后，不仅在卫枕流那里将你完全比了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连修为也追上你了。”
那道白衣倩影吹着长笛，不言不语，唯有笛声散落天地。
蒋青萝更嘲笑道：“不想面对？哼，我就瞧不上你那柔柔弱弱、幽幽怨怨，做什么都靠男人的模样。”
那人放下横笛，冷冷地瞧着蒋青萝，目光中有戾气闪过。
“蒋青萝，像你这样粗莽的蠢人，若不是占了血脉便宜，你以为还能在我面前嚣张？”
“你……！”蒋青萝万万没想到她会回嘴，更是恼怒想回击，却被对方眼中的怨恨之色瞧得一愣，心中升起一点疑虑来。她这师妹……怎么出去游历三年，就像性格大变了一样？
正是这时，一道传音落下。蒋青萝倾听片刻，面露喜意：“燕微以剑入道、破境和光？不愧是师父看好的天才！”
她斜睨那人：“可都比你强多了！”
那人面色愈发冰冷，重新吹起一首笛曲。本是舒缓轻快的曲调，却被她吹得莫名多出几分肃杀。
……
天璇峰，无涯府。
荀自在晒着太阳，一边看书，一边拿纸笔写笔记。
“柯师弟，你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小妖修和你毕竟无仇无怨。随她跟着谢师妹玩，你眼不见心不烦就行了。说不定我还能见到小妖修也一夜和光之类，这可都是今后书中的内容。”
荀自在专心看书，只分了一点点心神来和柯十二说话。
“……荀师兄，我放不下。”柯十二喃喃，“如果不弄清这件事，我怕是迟早要陨落在道心劫下！”
荀自在拿着毛笔在书上勾勾画画，看着文字的表情分外眷恋，却也反衬得他对外界越加冷漠无情。
“要照你这么说，”荀自在漫不经心道，“早在十三年前，你的道心劫就已经开始了……自打柯师妹惨死在妖修手中之后。”
柯十二双目发红，恨意恍若滴血。
……
后山深处，也有一个存在睁开了眼。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不知对谁感叹道：“……那一炷香，眼看真要走到了尽头……一切都同您当初所预料的那样。”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
“时间过得好快啊！想当年我还是个凡人，如今已经是个威风凛凛的和光境修士了！眼看我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美好日子就要来了……哎哟！”
山长收回戒尺，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道：“胆敢为恶，就等着清理门户吧，你这闯祸头子。”
“山长好凶，我开玩笑嘛。”
山长笑呵呵，又举起戒尺：“那山长也再用戒尺跟你开个玩笑……”
“不了不了，别累着您。”
谢蕴昭乖乖低头。
成了和光修士，就意味着要离开启明学堂、换上月白镶金边的法袍，并正式向师父行过九叩拜师礼。师父接过拜师茶，再将谢蕴昭的名字真正记载到天枢真传的玉碟上。从此，若谢蕴昭在外陨落，门中玉碟也会出现相应变化；若有人状告她为祸一方，也是天枢一脉优先出手管教。
换言之，到了和光境，才真真正正踏上修仙道路、真真正正入了北斗仙宗。此前那些，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不过她进阶太突然，法袍还没备好，就仍先穿着淡黄衣裙。
此时，她正乖乖站在启明学堂中。山长在她面前的台阶上，背后就是刻有《启明规训》的白玉碑。
按规定，和光境修士离开启明学堂前，都要听一番山长训话。其余师长散在山长两侧，无论修为高低，都是一副欣慰表情。
天权启明，启蒙授业，从来只盼着学生越来越好。这便是真正为人师者的心态。而愿意在启明学堂待下去的修士们，都是真心爱护本门弟子的前辈。
好比这一把山羊胡子的山长总是笑呵呵、慈眉善目的，背后总被人叫“老狐狸”，却从来因材施教，对学堂里的每个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更是对谢蕴昭在学堂内那些虽然出格却无害的行为装聋作哑，纵容她上蹿下跳。
何燕微站在她身侧，怀里已没了那把日夜抱着的长剑。她剑心已成，长剑便化为剑丸，平时都在丹田中蕴养。谢蕴昭对她挤眉弄眼，她目不斜视，唇边却飞上一丝笑意。
其余看热闹的弟子挤在门外，满脸羡慕。
“道法自然”的牌匾下，山长将一本纸质手抄版的《启明规训》交给她们二人，端肃神色，说：“仙路莫测，考验良多。你们两人要时刻对天道心怀敬畏，却也不能裹足不前。如何平衡，还要自己探索才能知晓。”
“是，晚辈会谨记在心。”
两人都很尊敬山长，恭恭敬敬行礼答道。
“好孩子。”山长笑了，又说，“燕微已入剑道，我很放心。阿昭，你却晋升太突然，有些事还没来得及教你。你可知道修士的修行方向？”
谢蕴昭回答：“是法修、剑修、玄修。”
“三者有何不同？”
“法修道基在道法本身，剑修人剑合一，玄修则以技艺载道。”
“那法修为何都须佩剑？”
“剑为百兵之王，与道同符，君子比德焉。因此，法修配剑，最利于体悟大道。”*
“不错，老夫就知道你这闯祸头子看似顽劣，实则很是用功。”山长笑得两眼眯起，“阿昭今后想走哪条道路？”
谢蕴昭想想，道：“我想走法修的路子。”
山长问：“不修剑？”
燕微也看来，似乎有些遗憾。
谢蕴昭摇头道：“我没有燕微那样的纯粹之心，也不像师兄剑心天成。更重要的是，我做什么事都先想想有没有偷懒的法子，实在和剑修‘一剑破万法’的心气格格不入。要说玄修，我也没有为技艺奉献的诚心。想来还是法修适合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山长笑骂一句，“听闻你从宝库中取了那五火七禽扇出来？既然要走法修的道路，你用它倒也合适。”
“山长您知道那扇子的来历？”谢蕴昭眼睛一亮，“能否请山长赐教？我只听说那是柄年代久远的扇子，还劣迹斑斑，具体怎么回事却不大明白。”
“这就是书读太少的后果。”山长有些促狭地笑道，“那扇子啊，是从门派创立开始就待在宝库中的，距现在也有近十万年了。”
“十万年……！”
“漫长到难以想像的时光，是不是？在它面前，我们可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晚辈。也许是因为这五火七禽扇从来没有选择过主人。也没有人知道它最初由谁铸造，又由何人使用过。”山长捋着胡须，似乎通过叙述看见了一幕幕沧海桑田。
“它就像一个顽皮的老前辈，平时窝在宝库深处，兴趣来了就喜欢偷袭宝库里的弟子，像偷偷敲一下他们的头啊，假装自己选中了他们、临到头又突然飞走啊，跟着别人把他们选好的东西全都撞飞啊……林林总总，确实称得上劣迹斑斑。”
谢蕴昭被山长的描述逗得笑起来。
谢蕴昭就问：“那这‘老前辈’是不是很厉害？”
“这又是一个奇异之处。”山长笑道，“它展现出来的样子，只是下品法宝。但师门前辈留有记载，称它并不完整。真正的五火七禽扇，是上古大能的心爱之物……但随着时光流逝，它只保留下一火一羽，威力大不如前。如果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兴许能重见五火七禽扇的风采。”
难怪系统说五火七禽扇缺失了部件……融合离火金羽后，就还剩四火五羽需要修补了。
谢蕴昭想着，口中道：“合适的材料容易找么？”
“太渺茫了。”山长摇头，郑重嘱托，“阿昭，你听好了，法器是修士的一大助力，但法修的根基终究在道法，如果过于沉迷外物，反而容易忽略自身的修炼。还有燕微，你修剑道，更是要摒除对其他法器的向往。当用则用，却不可忘记自己的根基。”
两人道：“是，多谢山长教诲。”
谢蕴昭挺乐观的：万一以后慢慢抽奖，就都把材料抽出来了呢？抽不到也没事，好歹可以摇着扇子冒充一把诸葛亮。
山长再嘱托几句，这才结束了临别训话。谢蕴昭恭恭敬敬对他行了一个大礼，再起身时，再是潇洒，心中也不由得对学堂生出几分不舍。
“山长，今后我们能来看您和其他老师吗？”
“自然欢迎。不过，你们才刚刚和光，得先巩固境界，再多习惯一些和光修士的修炼法子，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没时间回来和我这个老头子闲聊。”山长笑道，“等你们到第四境，愿意回来当几个月老师，我就很心满意足喽。”
*
几日后。
天枢峰，微梦洞府。
远在日出之前，也就是星河尚且满天之际，谢蕴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阿昭，起来。为师传你剑法。”

第38章 昭昭其行
天枢峰在辰极岛正南，往东边的第二座山峰，就是摇光峰。
摇光峰山脚，一直到碧波海水面，都是一片阔朗的沙滩。这是整座辰极岛最为宽阔的沙滩，也不种灵植，只一片听之任之的荒凉景象。
日出前最是寒冷。北斗仙宗位于洞天福地中，便连寒意都带了灵气，能让寒暑不侵的修仙者打个寒颤。
谢蕴昭就打了个寒颤。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冬季的海风凛冽刺骨，即便她已经到了和光境，也能察觉一丝凉意。
她抬头看了看漫天星斗，估计日出的时间——大概在两个时辰之后。
“师父，为什么我们要从天枢跑到摇光峰下来？”她抓着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梳好的头发，“还是练剑……我又不是剑修。”
“法修佩剑，不学剑，道法何在？”
“但也不用这么早吧……”
老头子瞪她一眼：“是你平时起太晚了！”
“我起太早会死掉的！”
“去去，瞎说什么！”老头子一巴掌拍徒弟脑袋上。
“呜呜呜师父你变了，当年收徒的时候叫人家乖徒弟，现在却随便打随便骂……”
老头子熟练地假装听不到。
谢蕴昭嘟嘟囔囔的，却还是利索地抽出了长剑。是北斗仙宗弟子的统一佩剑，用了两年，仍然寒光湛湛、剑光如水。
冯延康略弯着腰，背手走在前面。他回头扫了一眼徒弟的佩剑，很嫌弃地“啧”了一声：“不用这个。”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剑匣。红木的质地在夜色里仿若墨染。
“用它。”
星光垂落，剑匣开启。
刹那间，像有一团星光猛地爆发开来，刺得谢蕴昭猛一眯眼；隐约地，她看见匣中有光升起，同垂落星光交缠不已。
但下一刻，一切重归平静，仿佛之前的光芒都是她的错觉。
她下意识看向师父。
他探手入匣，拽出一柄长剑。谢蕴昭本以为会看见一柄华丽如星光的长剑，定睛看去，却发现那长剑乌漆嘛黑，好似锈铁铸成。
一点都不好看。
冯延康握着剑柄。那都不大能说是剑柄，而更像一个烧火棍的把手。
烧火棍……？
谢蕴昭神色一凛：“师父，您实话告诉我，当年您是不是姓张名小凡，有一个爱慕的师姐，又有一个红颜为你死去……”
老头子一巴掌拍她头上：“再胡说八道今天没饭吃。”
他笑骂完，又看向手中长剑，眼中恍然流露一丝平静的怀念。那情绪从他眼里流淌而出，淹没于沧桑的皱纹里。
他说：“此剑名‘星河’，曾伴我数百年。在我全盛时，它是一件上品法宝，后来随我死战，侥幸未碎，却也跌落为法宝下品。”
“那也是法宝啊！一件上品灵器至少三千灵石，一件下品法宝却至少一万五千灵石起步！”谢蕴昭顿时对这烧火棍大为改观，只觉它漆黑的外表下满满全是金钱的香气。
她真情实感道：“师父，原来您以前真的阔过！”
冯延康又是一巴掌。
谢蕴昭揉着一点不疼的脑袋，冲她师父嘻嘻笑。老头子又拍了拍她头，便横起长剑，将剑刃对准漆黑的海面。
凛冽的海风，悄然往两边分去。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接着，他缓缓举起长剑，指向头顶无边无际、永恒明亮的星空。
“为师的星河剑，曾随我斩长风、破海浪。”
“接下来这一剑……阿昭，你要看好。”
风更猛烈了。星光仿佛也更亮。冯延康昂着头，眼底的星河陡然旋转不止。这一刻，他身上所有关于凡尘烟火、失意落魄的气息，好像全都被海风吹散了；所留下的——
只有一剑！
“曾往穹苍共明月，倒悬星河斩宵小——”
长剑划过星空，直指海面。
漫天的群星，忽然凝固了。
然后，开始摇动。
轰——
这只是风的声音！
谢蕴昭用手挡住脸，顶着狂暴的风，睁眼看向前方，那是……！
就在前面的海面上，竟有一道星河源源不断地灌入海面！碧波海原本只被海风退出缓慢从容的波浪，这一刻却被从天而降的剑光打破宁静；绚烂星光成了最锋利的剑刃，让海面裂开狰狞的旋涡！
辰极岛上，有许多人从清修中惊醒，惊疑不定地看向东边的方向。
谢蕴昭不知道其他人的反应。
她只知道她好像深处旋涡中央，虽然不会受伤，周围却是狂暴怒号的力量！
她被风吹得眯起眼，却又很想睁大眼睛。以往连飞行都不肯飞得太远，成天在微梦洞府捣鼓灵植的老头子，在这一刻却高大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整片星空。
“师父……”
谢蕴昭肃然起敬。
突然……
噗通。
四周的异象戛然消失。
谢蕴昭还正惊艳地看着前方凌厉华美的星河光影，眼前就突然一黑。她四下一看，却见师父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口中还哼哼唧唧：
“我的老腰啊……阿昭，乖阿昭，赶紧给师父一瓶补气丹……哦不，要蕴灵灵丹！我知道卫枕流那小子给你塞了不少……哼哼，都不晓得孝敬我老人家……”
谢蕴昭：……
“师父，您可以帅过一炷香吗？”
老头子美滋滋嚼着灵丹，顺手将那一整瓶丹药都收进自己的怀里，理直气壮道：“好了，为师已经示范过了。阿昭，现在你试试。”
谢蕴昭拿起星河剑，仔细看了看。漆黑的长剑朴实无华，上面也没刻“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或者“独孤求败”几个字。有点遗憾。
在冯延康的催促下，她学着老头子刚才的动作，长剑一划，大声道：“曾往穹苍共明月，倒悬星河斩宵小！”
安静。
沉默。
风平浪静。
无事发生。
冯延康“噗”了一声，又用力憋住：“继续继续，再来再来！”
谢蕴昭狐疑地看他一眼，试着往剑里灌注灵力。星河剑默默接受，却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曾往穹苍共明月，倒悬星河斩宵小！”
再划。
“曾往穹苍共明月，倒悬星河斩宵小！”
继续。
“曾往穹苍……斩斩斩斩斩斩斩！吃我天马流星拳、看我流星蝴蝶剑啦！！”
啪。
老头子一巴掌又上来了。
“瞎说什么，好好练！”
谢蕴昭苦着脸：“师父，它不听我话……而且您也没教我剑法啊。”
“为师教过了。”冯延康又吃了一粒灵丹，当糖豆嚼，“刚才仔仔细细教过你了。”
谢蕴昭眼珠一转，收了剑，蹲下身给师父捶背捏肩，讨好道：“徒儿愚钝，师父您再多指点一二。”
冯延康露出受用的神色，拿腔拿调半天，才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开口道：“阿昭，你修道也已两年半了。修士出手，最妙在润物无声、自然不工，那为什么法术、招式，却又需要出声念出口诀？”
谢蕴昭眨眨眼：“因为我们都是魔法少女……哎哟不是不是我开玩笑，师父您轻点儿！”
她收了嬉笑的神色，想了想，认真答道：“道法固然以自然无为最高，但我等一日不成仙，一日便仍要依赖肉身功能，因此要以言语、动作去调动灵气，如果仅仅依靠神识，难以发挥道法的真正力量。所谓‘言出法随’，就是这个道理。”
“不错。看来你偷懒归偷懒，学习还是用了功夫。回去给你多煎个鸡蛋。”冯延康夸了一句，“但是，言出法随并不仅在语言，更在你心中对道法的理解。你只听到为师说‘曾往穹苍共明月，倒悬星河斩宵小’，却不曾理解其中奥妙，如何能与星河剑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
“师父，这……您不告诉我吗？”谢蕴昭有点疑惑，“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都会细细讲解口诀的含义。”
冯延康摇摇头，看向星河剑，再重新看向这个徒弟。她睁着眼睛，神情纯澈一如稚子。
他慈爱地摸了摸徒弟的头。
“星河剑不同。它是我从我的师父那里传承来的，也只是在我手上，才叫‘星河’。”
“嗯？”谢蕴昭心中一动。
“猜到了？对，星河剑在不同人手里，会发挥不同的作用。为师少年时曾日日沐星光练剑，又总在碧波海中对抗风浪，因此领悟的剑法便与星空、海浪有关。阿昭，你要学剑法，学的却不是为师的剑法。”老头子说，神情难得肃穆起来，“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她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
冯延康有些欣慰地笑了笑。他这个徒弟聪明、真诚，又极有修道天赋，但大概是在凡世吃多了苦头的缘故，为人做事总习惯留三分力，面上嘻嘻哈哈，心中却永远保留一丝警惕。这样的性子不容易被人骗，却也少了些年少热血、横冲直撞的劲头。
不先让她碰碰南墙，她是不会拿出最大的努力的。
“阿昭，要想清楚你的道法根基，然后你才能自如使用星河剑……到了那时，它就不再是为师的星河剑，而是真正属于你的剑。”
谢蕴昭点点头，神色明显比之前郑重许多。她握住长剑，仰望着星空，再看向远方与星空接壤的海平线。她没有再随口念出属于师父的口诀，而是闭上眼。
她的道法根基……
她是法修。法修佩剑，却是因为剑最与道法契合。他们的剑不是剑修那锐利无匹的剑，而是自己内心的化身。
她的内心，是什么？
——我想报仇。
——我要活下去。
——我要完成亲人的愿望。
——我的路……
她的路……
风里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老头子也不着急，躺在沙滩上，双手枕着头，看星河渐淡、东方破晓。昼夜交替，阴阳相生。
他想：领悟不出来是正常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领悟了？他当年从师父手中接过星河剑，足足花了三个月才领悟出星河剑法，当时已师父已经很高兴地夸他是万年难得的天才。
那是九百年前的事了。九百年间，他确实也没再看见谁，有如当初的自己那般惊才绝艳。卫枕流是例外，可他是剑修。他们法修向来是看不上剑修的，虽然剑修也看不上他们就是。
这些外人知道了会觉得很自恋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平滑地闪过。
最后，日出了。
东方日出，百邪退散。即便悟不出剑法，在清修中度过日夜交替的时间，也对修道大有裨益。
冯延康爬起来，眯眼看着远处那一轮冒头的红日。海岛上看见的日出总是格外瑰丽，天水都染成淡紫绯红，叫人看了九百年都不腻，还想再看九百年。
“阿昭，差不多了，回去给你下煎蛋面……”
冯延康的声音哑在了嗓子里。
他的目光也凝在了眼眶中。
只有张开的嘴，才能将他的震惊略表一二。
在太阳完全跃出水面的刹那，橙红的光芒也在谢蕴昭的剑尖亮起。刹那间长剑整个明亮起来，那深沉的黑色尽数褪去，竟然成了流金的火红！
“天生日月，昭昭其行——”
太阳的光芒与长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爆发出的光芒让冯延康也不由闭目，更不说那些飞出山峰的弟子。有人被那过分明亮的光辉刺得双目含泪，甚至以为是敌袭。
在辰极岛地下深处，有浑身黑气缠绕、双目赤红的生物陡然发出一声无声尖叫，凭空烧成一团烈烈火焰，转眼灰飞烟灭。某一座山峰中，有人闷哼一声，唇边流下一丝发黑的血。
而在东方的海边，只有红光一片。光芒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受到影响。
谢蕴昭一手执剑，另一手抚过剑身。
“我的道路……是俯仰无愧天地，行事无愧于心。”
橙红亮光渐落，白色的光芒出现在剑身，刻为弯曲的铭文。
她念出来：“此剑名为……太阿！”
太阿者，太阳也。
[检测到受托人获得【太阿神剑】（残），正与【太阿剑柄】融合修复]
[修复中]
[修复完毕]
[受托人获得【太阿神剑】，因受托人实力不足，目前等级：法宝（中品）]
谢蕴昭心里一跳，赶快问师父：“师父，你感觉到星河剑有什么不同了吗？”
一句话说出，才唤醒了冯延康的神智。他理解成了另一个含义，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星河剑……不，现在那已经是太阿剑了。
“没错，它已经重获新生了。”冯延康感慨不已，“阿昭，你竟然用了两个时辰就……”
他反复念叨着。
“我当年可是……”
谢蕴昭看他没发现，不由松了口气。如果被发现太阿剑柄回来了，说不定会猜到系统的存在，到时候万一她真被雷劈了，就太冤了。这拔刀系统还是头一次没问她，就擅自做了决定，不知道这把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
她顺口问：“师父当年领悟星河剑用了多久？一定很短吧。”
冯延康动作一顿。
“……没错，短得很！”老头子哼哼几声，满脸不屑，“虽然你用两个时辰感悟剑法，还算不错，但为师当年只用了……一个时辰！”
谢蕴昭信以为真，由衷道：“师父不愧是师父！”
老头子越发昂起头，背着手悄悄抹掉背上的冷汗。
“你还有得学呢！走了，回去师父给你多加个煎蛋。”
“师父最好了！”
*
“天生日月，昭昭其行？”
青年一怔过后，没忍住便笑出声。他平常含笑时已如美玉生辉，但这样弯起眉眼时，又像春风含情、白梅耀月，让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了这刹那的容光里。
换个人大约都看呆了，谢蕴昭却早看惯了，一点不知道珍惜，还有点不高兴地给他甩脸色：“别笑了！”
“抱歉，师妹，我……昭昭，昭昭。”他忍笑，却还在笑，“我还未想过，这光明正大之词还能给人如此可爱的联想。”
谢蕴昭气得牙痒痒，很想上去用力踩他一脚，但再端详一下这白衣当风、姿容无双的美青年，又觉得即便是她，也不忍心往他白瓷似的外表上横添两笔灰扑扑的印记。
“师兄，”她加重语气，“你到底是不是来陪我练剑的？”
“是是是，是我不对，师妹莫气。”卫枕流立即认错，“师妹天资过人，自行领悟了无上剑法，我很该多多佩服才对，实在不该、不该……噗，昭昭，师妹每回用剑时，可不就是在叫自己？”
谢蕴昭“嗷”地一声叫，认定他在耍自己，当下也不管什么白瓷不白瓷了，拎着太阿剑就冲上去，“叮叮当当乒乒乓乓”地不停出剑。
没错，“天生日月昭昭其行”本来应该是一句很霸气的口诀。
假如不是她的名字里带个“昭”字的话。
自从谢蕴昭领悟了太阿剑法，她就开始了每天练剑的苦修生活。但除了领悟的那一天，她再没成功用出那太阳般的辉煌光芒。她师父说这是正常的，那天她是借了日出的时机，又在顿悟中隐隐触摸了一丝大道气息，机缘巧合才能那么威风凛凛。
换言之，她目前真正的实力，还是一只菜鸡。
菜鸡就菜鸡吧，她也是一只有理想的菜鸡。
其余交好的同门听说她领悟了剑法，便兴致勃勃登门道贺，其中以何燕微为最。谢蕴昭只以为这位友人是外冷内热的矜持性格，没想到她更是个剑疯子。谢蕴昭领悟的当天，燕微就登门来访，说要切磋剑法，然后凭借精妙的剑法把谢蕴昭打趴下了。
剑修同阶无敌，果然不是盖的。
揍趴下了，大小姐还不大满意，犀利地指出，这是由于谢蕴昭刚刚才正式学习剑法。在不动用法术的前提下，自己要赢她简直太容易了。
大小姐说得兴起之余，还擅自做主，定了个一年之约，说一年后要和谢蕴昭正式比斗一次，到时候再分胜负。
另外还有摇光峰的其余弟子。他们似乎是觉得，谢蕴昭一个天枢真传，竟然在摇光山脚悟道，实在是大大的挑衅，便排着队上门拜访，一个个都放话说要几年后斗法台上见。
谢蕴昭应付他们倒是很有一套。她打量一会儿那些人的修为，立刻答应下来，还捧出纸笔，要求只和同境界的同门比试，而且彩头不要别的，就要灵石。
“不赌上大笔灵石，摇光多没面子啊！”
之后，每当她看着摇光峰，都深觉那不是山峰，而是一大颗灵石，等待她不断发掘。
她前后接待了一大堆人，反倒是卫枕流，他那几天正好为了师门任务而外出办事，一个月后才回来，一回来就来找她，说是恭喜她修道有成。
谢蕴昭本来开开心心呢，结果这人一下就抓住了她内心隐秘的羞耻点，还当她面笑出来。
怎么不气！
谢蕴昭把一把长剑挥出了暴雨梨花针的气势，眼瞧着赤红流金的剑光铺天盖地，然而深处“暴雨”中的青年却从容自若，也不见他速度多快，只拿着七星龙渊一左一右地格挡，就轻轻松松化解了她的攻击。
口中还有闲暇哄她：“师妹莫气了，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礼物？不必。你站着让我打一顿就行。”
谢蕴昭随口一说，不料他竟然果真站住，说：“好。”
呼——
太阿剑停在青年胸口前方。
谢蕴昭收了剑，没好气：“你又耍我。”
“师妹冤枉我了，我不过想叫你消气。”他每每这样眨眼时，都会有种无辜之感，“师妹可是不气了？那可要看看礼物？”
谢蕴昭懒得理他，将太阿剑收回乾坤袋，转身就走。她师兄起初还温文尔雅得很，现在越来越喜欢捉弄人了，难不成他其实是个白切黑？
这个玩笑的念头一闪即逝。
不防她走得干脆，看着她的背影，卫枕流面上闪过一丝紧张和懊恼。
“师妹，你真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不该笑你。”他立即追上去，微微弯腰，墨黑的长发垂下几缕，衬得他面容更似白玉一般，“我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他的师妹斜看他一眼，走到微梦洞府的门口，一指他，说：“站这儿不许动！”
转身“砰”地关上门。
卫枕流一时茫然，眼中懊恼更深，却乖乖站在原地不动，心中只怪自己一时得意忘形，逗她过了头。
但只过了片刻，那紧闭的房门就重新打开。她探出头，脸上已经换了笑眯眯的神色。
“喏，给你。”
她递来一只木盒。木盒很简朴，并非法器，也没有精细的雕花。
“给我？”
卫枕流不明所以，接过来迟疑一下：“我可以打开么？”
她奇怪道：“给你的，你当然能开了。”
他仔细瞧她几眼，确认她刚刚那点气愤已经彻底过去，总算松了口气，随手打开木盒盖子，见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狗，旁边还有一张洒金信笺，写着：师兄生辰快乐。
“师兄生辰快乐，这是给你的惊喜！”
她嘻嘻笑着凑过来，很得意：“你刚刚是不是真以为我生气了？不不不，我只是要把你骗过来给你惊喜而已。是不是特别自然，毫无痕迹？”
他又呆了好一会儿，才近乎茫然不解地反问：“我的……生辰？”
“我记得很清楚嘛，毕竟当年我最喜欢在家里乱翻东西，那份生辰八字我都偷偷看过好多遍了。”她更得意了，“前两年你都刚好不在，这次我本来以为又要错过了，难得刚刚好。我也想不出送你什么，你好像什么都不缺，这小狗是我亲手雕的，是你的生肖……就是没什么用。”
谢蕴昭挠挠头：“真不是我敷衍，我想了好久，觉得还是自己亲手做吧……”
“我很喜欢。”
她被打断了话，也愣了愣，抬眼却望进一双波光荡漾的眼眸。她曾无数次觉得他有一双春日平湖般的眼睛，清幽宁静，现在那春日却陡然转了夏意，烈烈如有百花在风里盛放。
卫枕流捧起那只小小的木雕狗，动作珍惜郑重得不可思议。
“师妹，”他温柔地说，“我很高兴。以后……你每年都送我这个，好不好？”
“木雕……？但有点简……”
“这个就好。”他像是笑，却更像叹息，“这个最好。”

第39章 九品簪花榜
[【本期情感值结算中】受托人获得：
【好感值】1099点；
【恶感值】569点；
【其他情感】3987点。
受托人已满足当期情感值结算规定（【好感值】≥1000/【恶感值】≥100），本期任务成功完成。
是否现在兑换情感值？]
谢蕴昭选了“是”。
每1000点好感值与每100点恶感值相当，都可以兑换点亮2颗星星或5次抽奖机会。虽然拔刀系统的抽奖也很实用，但她对星星的力量感触更深：星星能帮助增强她本身的实力，而抽奖终究是外物，还可以靠平时可选任务积攒。
虽然抽奖功能有可能包含了对未来发展的暗示，但奖品太多、信息太少，对未来判断不一定准。
1000点【好感值】换了2颗星星，500点【恶感值】换了10颗星星，加在一起就是一12颗。谢蕴昭开启内视，看见识海中神秘的星图：抱着莲花的鱼尾美人已经被点亮了大约六分之一，静静地悬在识海之中。
啧，好感值太不值钱了，还是恶感值划算。
谢蕴昭暗中感叹，情不自禁开始思考下一周期应该如何薅羊毛……如何赚取更多的恶感值：
首先，要更多地挖掘羊毛的潜力。重点照顾几个慷慨解囊的大户，比如柯十二、蒋青萝，启明学堂的蒜头鼻等人……她虽然毕业了，缺少跟他们的交集，但也可以时不时回去晃一圈嘛。
其次，要发展更多一些恶感值来源，多多寻找能够制造恶感值的机会。杀人放火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嘛……嘿嘿。
她正想着，系统面板又跳出提示：
[检测到剩余【好感值】99点、【恶感值】69点，是否按照【1:1】兑换率转化为【其他情感】？
24小时内不转化，【好感值】和【恶感值】将被清空，【其他情感】将保留。]
清空？！奸商！
谢蕴昭无奈，但也只能选择转化。
[已转化为【其他情感】，共计4155点。
下一情感结算周期将在明日0点开启。]
【其他情感】需要10000点才和100点【恶感值】购买力相当。谢蕴昭认定这就是个添头，是系统奸商的又一体现。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系统就是她的垄断生产商，卖多贵她都得买。
想到这里，谢蕴昭不由一声长叹。
“谢师妹因何叹息？”
海风从发白的天际吹来。新一天的太阳即将升起。
谢蕴昭睁开眼，感受着最后一丝夜的凛冽。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照例戏精一把，遗憾地发现旁边的友人并未贡献任何情绪值。
大概是有抗体了。
何燕微抱着剑，笔挺地站在黎明的风中。
谢蕴昭则是盘腿坐在沙滩上，将太阿剑放置于膝头。
她们都面朝东方，静静等待着日出。
谢蕴昭说：“我来此处是为感悟太阿剑法，燕微你也天天来，难不成是陪我？”
何燕微道：“为剑。”
短短二字，绝不肯多言。
谢蕴昭斜眼看去：“你要改人设，从傲娇变高岭之花了？”
何燕微：……？
少女跳过她听不懂的话，只当谢蕴昭是在追问缘由，便直言：“我无缘得见谢师妹的日月剑意，只听说是兼具夜月之清爽、朝阳之灼艳，可惜谢师妹暂时使不出来，我只能亲自来感悟日出。”
谢蕴昭笑道：“你还真是痴于剑道。不疯魔不成活，我总算领略一二了。”
红日从天边放射出一缕霞光。两人都收了话，凝神观望，感悟天地气机流转，以及那一丝难以捉摸却又无处不在的太阳光照万物之道韵。
太阿长剑悬浮半空，金光流转、火红通透，好似与日轮共呼吸。
何燕微投来目光，注视着太阿长剑的变化。
到太阳完全跃出水面后，这位摇光真传开口道：“已有一丝光明正大的剑意，但并不稳固，谢师妹还要多多努力。”
谢蕴昭无奈应道：“好，我努力。”
半个月来，谢蕴昭一改以前赖床的习惯，天天都很勤奋地跑来摇光峰下，就为一遍遍地感悟日出之道，以完善太阿剑的“日月剑法”。而燕微，她为了亲眼见识日月剑意，便也很执著地天天来站着吹风。
还很执著地每天都殷殷叮嘱她要努力。
谢蕴昭说：“不光说我，燕微你的剑呢？你抱了一年多的剑，上回还把我揍趴下了，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剑叫什么，又有什么剑法剑意。”
那抱剑的少女淡淡一笑，冷艳的眉目有若梅花绽放。
“待它真正出鞘时，谢师妹自会知晓。”
她语气郑重，显然对本命飞剑极为重视。谢蕴昭曾听楚楚八卦，说要不是宁州剑宗收男不收女，燕微多半会北上拜入剑宗。
想到楚楚，谢蕴昭就说：“听说最近楚楚在启明学堂十分努力，可谓朝悬梁锥刺股地修炼，现在已是不动境中阶的修士了，想必很快就能成就和光。”
“楚楚……”
何燕微拧起纤细的眉毛，分明有些担忧：“她从小就懒散没定性，这一次不知道又能努力多久。”
“懒散也是一种‘道’嘛。”
何燕微有些责备地看她一眼：“谢师妹也该更勤奋才是。”
谢蕴昭帮友人讲话不成，反而被说了一句，只好缩缩脖子，道：“是是是，回头我就找个时间回去看他们，一定敦促楚楚好好修炼。对了……石无患有同你联系过吗？”
她试探了一句。
原著里何燕微也是石无患后宫之一。这几年下来，谢蕴昭看着，觉得何燕微不像能看上石无患的样子，而石无患似乎也不怎么喜欢燕微，很有点相看两相厌的意思。但保险起见，谢蕴昭还是忍不住多防范一点，生怕哪天一个没注意，就让什么天外飞来的狗血事件糊了友人一眼。
石无患就算了，她才舍不得燕微她们受伤。
“没有。问他作什么？”何燕微有些奇怪，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换了个语重心长的口气，“谢师妹，我知道你素来与石无患交好，不过……他轻浮太过，谢师妹还是防着他一些的好。”
何氏女郎光风霁月，从不背后说人，这样一句委婉的评价已经是她的极限。
“放心放心，他敢惹我……咔嚓。”
谢蕴昭比了个手势，看得何燕微大窘：“谢师妹！”
“哦哦哦对不起我流氓了。”谢蕴昭干笑，“总之，你认得清他花心的本质就好。”
天光已经大亮。谢蕴昭收起太阿剑，大大伸了个懒腰。
“又是新的一天啦。”
*
谢蕴昭和师兄约了去绣云坊。
谢蕴昭已经是和光修士，兜中更有两万灵石，经济十分宽裕。除开一部分拿去给她师父买一棵新山楂树，剩下的一部分她还能用很长一段时间。前些日子卫枕流不在的时候，她就自己去买了两套挺好的法袍。
结果卫枕流回来后，觉得这样普通的法袍实在上不得台面，非要拉她去绣云坊找孟彧定制。
她前面两套墨绿的法袍就是孟彧亲手裁制。时隔两年多，绣云坊的首席设计师依旧是孟彧，其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谢蕴昭拗不过师兄，加上她师父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花！你师兄的钱不花白不花！”），她只能答应下来。
辰极岛的坊市开在天权峰，绣云坊便在坊市正中，雕梁画栋、屏风雅致，窗边有轻纱幔帐随风飘动，十分引人注目。
谢蕴昭在天权峰进学时，不时会和友人来逛坊市，也渐渐和这里值班、掌事的弟子们混熟了。绣云坊的绣娘记得她，也认得出卫枕流，看他们进来，便放下绣品笑着迎来：“谢师叔，卫师叔，今天想挑些什么？”
卫枕流开口道：“孟师兄可在？”
绣娘笑道：“孟师叔……”
话音未完，那盈盈笑面忽地一滞，话语硬生生转了调：“实在抱歉，卫师叔，孟师叔受了伤，近来不便裁衣。”
“受伤了？”卫枕流神情一动，关心道，“孟师兄怎么受的伤？伤得可重？”
北斗上下，孟彧是他极少数的真心朋友。
“这……”
绣娘有些为难，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说：“孟师叔前段时间需要一种珍惜的材料，就和同门出海捕猎，没想到受了伤。伤不重，只是伤了手，不得不休养一段时间。卫师叔，谢师叔，这消息孟师叔不欲人知晓，您二位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卫枕流细细瞧她一眼，又往绣云坊深处投去一瞥，唇边笑容忽然淡了许多。
旁人看不大出来，谢蕴昭却发觉了，也跟着往里面看了看，却只看到一副岁月静好的忙碌景象。
“好，那我改日去探望孟师兄。有劳了。”
刚踏出绣云坊，谢蕴昭就迫不及待地用手肘碰碰卫枕流，问：“师兄，你发现什么了？”
卫枕流瞧瞧她，眸中笑意重又浓郁起来，道：“怎么这样问？”
“你明显不高兴了嘛。”
“很明显？”卫枕流微讶，暗中思索是否自己太过松懈，竟然流露了真实情绪。
“快说快说。”
卫枕流回过神，随口道：“今天带师妹白跑一趟，我没面子得很，自然失落。”
“鬼才信你。”谢蕴昭撇嘴，“不说就不说嘛。”
卫枕流却像和她较劲，叹息道：“我说了要给师妹最好的，现在却食言了，怎会不失落？”
谢蕴昭不在意：“那就等孟师兄好了再说嘛。”
说不定到时候师兄就忘了，这样能省一大笔钱。谢蕴昭心中算得精细。
卫枕流却说：“孟师兄大约要多休息一段时间。这样好了，下回等我集齐材料，就带你去玉衡峰，找人给你炼制两套法袍。”
“玉衡？”谢蕴昭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他们的弟子主要是炼器师？人很少，启明学堂都不大见得到。”
“玉衡、洞明二峰都很少收徒，他们一主炼器，一主炼丹，这两样天赋都很少见。”卫枕流解释道，“法袍实际也是炼器的一种，玉衡有位原师姐颇善此道。”
原师姐？谢蕴昭耳朵尖尖不由竖了竖，仔仔细细回忆一番七零八落的前世记忆，最后确定：嗯，师兄和玉衡的师姐应该没什么牵扯。
她多走几步，突然站住了。
对哦，原著里师兄暗恋的那位师姐叫什么来着？摇光的……
“师妹？”
谢蕴昭一个激灵，抓住师兄的衣袖，问：“师兄，你……”
她又犹豫起来。虽然师兄跟她亲近，但再亲近，干涉私人情感也不大好吧？
她就选了个最委婉的问法：“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卫枕流猝不及防，竟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怔然的同时，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忽然之间竟有些控制不住血气涌动。
“人小鬼大。”他顺手点了一下师妹的头，压住那莫名的悸动，“你才和光，想什么情情爱爱。”
谢蕴昭难以理解他的逻辑：“我都十八啦。凡世的姑娘们这会儿早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有了。”
当然她是不会嫁人的。谢蕴昭心里默默打了个补丁。
卫枕流却被她说得又是一呆。嫁人？孩子？
不知怎地，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腰上。他曾天天带着那半枚龙纹玉佩，却早已绝了念头，只是作为对过去的纪念，万没想到竟有成真的一天……说来，那不是他们的定亲信物么？长乐如果真要嫁人，也该……
也该嫁给他？
这个荒唐的念头却像有着奇异的力量，将他钉在了原地。
而从谢蕴昭的角度，只看见他神色忽地微妙起来，白玉似的脸颊隐隐泛出几许绯色。
她心中警报拉响。有情况！
“你喜欢谁啊？”她把声音压得更低，鬼祟之下竟然忘记可以直接传音，“要不你告诉我，我给你助攻？”
令她惊讶的是，师兄却像没听见一样，仍在发呆。
这，这不仅是有情况，怕不是情况还有点严重？
谢蕴昭想起原著他的结局，一下有些提心吊胆，小心问：“是不是哪位真传弟子啊？”
此言一出，她那发呆的师兄陡然投来一眼，宁静温润的目光变得极为明亮锐利，好像一道闪电，能直直劈入人的心中？
只下一刻，他就别过头，抵唇轻咳一声，那姿态真是装模作样，虚伪得不得了。
“咳……小孩子家家，成天想东想西。不是叫你专心修道？”卫枕流说，“不到神游，不准考虑这些。”
谢蕴昭认定他是心虚，不肯轻易放过：“又不是说我，是说师兄你啊。你不已经神游了？”
卫枕流无奈。这要是其他人，他一个冷眼过去，再有什么都该消停了，可谁让这咄咄逼人的是他师妹？
只能温声细语地哄：“我们去给你挑喜欢的首饰吧？”
谢蕴昭无语：“我就没喜欢过首饰……”
却不知道，他们在坊市里这么低声交谈，挨得极近，外人看着全然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只是两年下来，同门早习惯他们这同进同出的样子了，还有弟子主动给新来的人讲解：那是天枢的真传师兄妹，好得像一个人，旁人根本别想挤进去。
这一头，谢蕴昭看他实在不想说，也就不逼他了，心里却暗下决心：师兄一定有喜欢的人，她一定得搞清楚是谁！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位摇光的师姐，但说不得也可能是其他人？总之，要严查到底，找出来后就帮师兄牵牵红线，再不行就帮他挥剑斩情丝，说什么都不能走上“中二青年失恋堕魔毁天灭地”的路。
正当两人走过街角，就听前面有人猛地敲了一下铜锣：当——！
“危楼最新排行榜到货——最新排行榜到货喽！”
“修仙界著名的《九品簪花榜》、《倾城百花录》都更新喽！”
“还有第三境和光到第五境神游三大境界的综合实力排行榜！”
“《法器宝鉴》和《神丹妙谱》也都更新喽！”
“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危楼？《九品簪花榜》？谢蕴昭觉得耳熟，像在哪里听过。还好修士锻炼神识，过目过耳都能不忘，她立刻想了起来。
师兄不就在《九品簪花榜》上嘛。
宣传的店叫“博雅楼”，是个买卖书籍和文玩的雅致地方。修仙界虽然人人都立志求道，但在精神追求上也是不俗。
比如也都很喜欢话本和八卦。
博雅楼这边一敲锣，四面的人流就匆匆涌来，一个个都是去抢货的。又听得有路人抱怨；
“又是危楼！成天做什么排行榜，不务正业，也亏得这么多人追捧！”
“就是。综合实力榜也就算了，虽然有些排名错误、缺漏，但能让人了解天下英雄，还是很有用处。要说《倾城百花录》也不错，可以知道天下美人几何。可那什么《九品簪花榜》有什么用？男修排个什么容貌、气质？是男人，就该追求强大！”
旁边的女修立刻不高兴了，反驳道：“我看是你们自己上不了《九品簪花榜》，才说些酸话！你们男人爱看美人，我们女人就不爱？要我说，《九品簪花榜》和《倾城百花录》都好得很！”
她的同伴也同仇敌忾：“是呀是呀，《九品簪花榜》第一名可是我们北斗仙宗的卫师叔呢！”
那男修恼怒道：“什么第一名，是并列第一名！不还有另一个？”
女修立刻嘲笑：“哦，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其实是抓心挠肺地想上排行榜却上不去吧？”
“你……！”
类似的吵闹多不胜数。
听得谢蕴昭好奇心起，当下就跟着人群一起往前跑。
“我也去买！”
她像条灵活至极的鱼，倏然就钻入人海，留卫枕流看着她背影哑然失笑。这兴头，分明就是个小孩子！这么一想，他就将自己刚才心中那一点难以言说的微妙念头，全数按了下去。
谢蕴昭可不知道她师兄到底在想什么。他心思深得很，不肯说的话谁也猜不出来。
这会儿她就是兴致勃勃地跟着抢书。
各种排行榜都做成了玉简，卖得还挺贵，最便宜的也要三灵石一份。以前她在启明读书时，一个月份例也才七块灵石，这还是真传待遇，外门弟子只有三块。那时就有人省下钱凑份子，几个人一起买排行榜，相互传阅着看。
谢蕴昭这会儿兜里有钱，才肯奢侈一把。
她眼疾手快，每样排行榜都买了一份。博雅楼很会做生意，买全一套就可以获赠往期排行榜内容摘要。
谢蕴昭抢完一套，正在笑眯眯的店员面前付钱结算，就听有人叫她：
“阿昭！”
是楚楚和顾思齐。他们两人也一人抱着几份排行榜。楚楚向来是危楼的忠实粉丝。看顾思齐一脸无奈，谢蕴昭就猜到他多半是被拖过来一起抢购的。
“阿昭阿昭！”陈楚楚高兴地扑过来，拉着她到一边空闲些的地方说话，“我刚才在外面看见了卫师叔，就猜到你肯定在！你快看看我，有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同？”
谢蕴昭认真看几眼，从她头上的红头绳看到身上黄衫，再看到裙摆上的纹路，再看到她腰上的竹笛。
她恍然：“哦！”
陈楚楚一脸期待：“看出来了吧？”
“嗯。”谢蕴昭信誓旦旦，“你脸圆了。”
陈楚楚；……
“阿昭你这个坏人——！！”
顾思齐偷偷笑。谁都知道楚楚在意自己的圆脸在意得不得了。在她自己看来，她如果是个瓜子脸，美貌程度一定能翻个三倍，无奈却是小圆脸，立时让她跌落美貌宝座，只能称一声“清秀佳人”。
其实他们都觉得她圆脸最可爱，只是她自己固执地向往燕微的尖下巴，觉得那才能叫好看。
笑闹一阵，谢蕴昭才说：“知道了，你已经是不动境中阶的修士了。我们楚楚聪明又努力，一定能很快破境和光。”
没等楚楚昂头得意，顾思齐就毫不留情戳穿：“她今天才睡了懒觉呢。”
把陈楚楚说了个大红脸。
“我就是……休息一天么！”她赶快转移话题，“阿昭，你怎么也对危楼的排行榜感兴趣了？你以前不是不看么？”
“以前没灵石嘛。”谢蕴昭翻出《九品簪花榜》，“我听说师兄排第一，就想看看最新一期他的排名有没有跌落……”
“我也要看！”陈楚楚探过头，“让我也一起看！”
顾思齐提醒道：“你们开投影不就好？”
谢蕴昭往玉简中输入灵力。
一道立体光影从玉简中浮现。刀光剑影、落英缤纷，风雨中有紫竹萧萧——居然还有开场动画。
一道墨色书法氤氲开来：春去秋来有寒暑，九品簪花又重来。
陈楚楚很老道地点评：“这一期开场写得一般。”
之后又有水墨书法浮现：
碧海隐仙岛，长天开龙渊——
九品簪花榜榜首：卫枕流
出身：北斗仙宗
修为：第五境神游初阶
修行方向：剑修
本命飞剑：七星龙渊
甚至还配了一副手绘人像，是一名御剑飞行的白衣青年，意态洒脱，俊美中更有十分锐气。
好气度，好样貌。
就是和师兄本人一点不像。
下面一行小字：本资料由危楼收集整理，如有失误，概不负责。
陈楚楚欢呼一声，与有荣焉：“卫师叔果然还是第一名！”
谢蕴昭拿指头戳了戳小人的脸，发现他竟然瞪了自己一眼。她觉得很新奇，因为真正的卫枕流还从没瞪过她呢。
她还想再戳，却见玉简自行翻页：
红尘真仙意，公子世无双——
九品簪花榜榜首：谢无名
出身：平京谢家
修为：第五境神游初阶
修行方向：法修（极擅占卜之道）
本命法宝：未知
旁边是一名独自下棋的青年，他手里捻一颗黑子，侧脸优美、神态清冷，身旁还有一颗开花的树木，正缓缓落下雪白的花瓣。
“平京谢家……”谢蕴昭低声念道。
“谢无名果然也还是并列第一。阿昭，你也听过平京谢家？”陈楚楚目光中有些憧憬，“这谢九郎……”
谢蕴昭猛地回头：“谢九郎？谢九？”
陈楚楚一愣：“是、是啊。谢无名在嫡枝中行九，所以人人称他为‘谢九郎’……”
谢蕴昭垂下目光，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常那有点散漫的笑容：“吓我一跳，我以前老家有个哥哥也是行九，不过当然不敢和平京谢家比。”
陈楚楚信以为真：“这样啊。没错，平京谢家是千年世家，根深树茂，还从来看不起我们南方呢。”
她吐了吐舌头，被顾思齐制止。
谢蕴昭问：“他怎么叫谢无名？平京世家嫡子，听说都用单字。”
陈楚楚以为她也在八卦，兴致勃勃解答：“是啊是啊。这谢九郎大名‘谢珩’，但自幼修道，就给自己另外取名叫‘谢无名’，取‘无名万物之始’的意思。”
谢蕴昭笑话她：“你这时候倒是记得典籍了。”
“哎呀你又笑我……”
这时，门口的方向传来一声：“师妹。”
卫枕流久等她不出来，索性自己进来，一眼看见那相谈甚欢的三人，还有玉简上方的投影。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走过去时面上却还温文含笑：“在看什么？《九品簪花榜》？”
陈楚楚和顾思齐早就在他面前混了个脸熟，也不怕他，前者更是献宝似地说：“卫师叔，新一期排行榜您还是第一名！阿昭可开心啦！”
卫枕流扫了一眼玉简投影，伸手一扣——投影没了。玉简也被拿走了。
他似真似假叹道：“我却看见师妹在对着另一个人发呆。不如这玉简还是给我保管，不要分了师妹的心。”
陈楚楚激动地踩了谢蕴昭一脚，传音说：‘卫师叔吃醋了！’
谢蕴昭淡定回道：‘传什么音？你忘了你才不动境，他一个神游境是听得见你传音的？’
陈楚楚兔子般地蹦了起来，随口找了个借口，慌慌张张扯着顾思齐逃窜而去。
等出了博雅楼，谢蕴昭总算憋不住，问卫枕流：“师兄，那谢无名……”
“他是你堂兄。”卫枕流飞快回道，莫名在最后两个字上重音强调了一下。
谢蕴昭没注意。
她在反复想着过去的某一幕。当年那些对话的细节……谢九，怀少爷……占卜的是谢九，那谢怀又是谁？
她心里有事，于是卫枕流和她说话，她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卫枕流想哄她开心，想了半天，忽然道：“师妹，你既然已经和光，今后少不了要出门完成师门任务，不若师兄送你只灵宠作助力罢。”
女孩子应该都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卫枕流搜索着自己遗忘已久的常识。
“嗯……”谢蕴昭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嗯？”

第40章 灵兽苑
那天卫枕流提了一句灵宠，接着就消失了一个月。谢蕴昭以为他是随口一说，也并未在意。
她度过了充实的一个月：每天看日出，认真练剑，认真吃饭，认真睡觉。梦里比从前更多地回想起过去零碎的细节，有外祖母亲手端来的桂花糖糕，有外祖父胡须上的墨汁，有丫鬟从她手里拿一块糖，抿嘴笑说女郎真好，还有风筝……涯伯亲手做好的风筝，飞了好高好高……
以及那些深深刻印在头脑中的只言片语：怀少爷……谢九郎……还有从《九品簪花榜》中看见的青年的幻象，看不清面容的模糊侧影，下棋时一声冷冷的响。
——这是九少爷亲自卜得的结果。九少爷的占卜名满平京，从未出错……
——七老太爷娇养的那位女郎，与七老太爷和七老夫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你们会后悔的……
——长乐，不要把石珠交给他们……
——我们是怀少爷派来接女郎回去的……要不是七老太爷和七老夫人去了，女郎还没这个福气呢！
——外祖母！外祖父！涯伯！
——我想要报仇……我要报仇！
——长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要快乐……
谢九谢无名。
神游初阶。第五境神游境。神游之前皆凡人。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和光修士。
她不急……她不急。最艰难的几年都过来了，平京谢家已然是庞然大物，而她已经从蝼蚁变成了大些的蝼蚁。终有一天……
她手指狠狠一划，飞剑也红光一闪，狠狠削掉了枯萎的莲蓬头。
“我的莲花啊！”老头子痛声惊呼。
谢蕴昭被老头子瞪得心虚，摸摸鼻子，溜进厨房摸早饭去了。
冯延康在门外喊：“有煮鸡蛋和赤豆糖粥，你要吃小菜就自己去坛子里挖！”
“哦！”
谢蕴昭捧着糖粥，探出个头。推开门时，一粒雪花刚巧被风吹到了她的鼻尖上。她抬起头，看见无数雪花从低垂的阴云中飘落下来。
她好像才真正从梦里醒来，意识到：哦，下雪了。
雪已经下了有一回儿。深冬里没能落下的雪，倒在初春时节带来一场料峭。
院子里覆上一层白霜；世界好像忽然变亮了一些。只有院墙上攀爬的太阳火棘不染风霜，兀自翠绿红艳，长出了一角夏天。
四面都很安静，只有风声。
谢蕴昭“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热腾腾的黄糖粥。
“师父，您晚上想不想吃火锅啊？”
老头子拒绝：“麻烦。”
“我来做我来做！”
老头子顿时满脸狐疑：“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
他这徒弟是典型的爱吃不爱做，只要有人做饭，她一定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谢蕴昭不乐意：“我这么孝顺，师父您不能误会我！”
“我看是说中了。”冯延康铁面无私，“说，干什么了又？”
谢蕴昭忸怩半天，一口气把糖粥喝光，放了碗，小步挪移到门外，才快速而小声地说：“我昨晚上一不小心把您新买来的银龙果种子撞翻了种子撒到山谷里找不回来了……”
眼见老头子面色陡然黑如锅底，谢蕴昭架起太阿剑就想溜。
“师父我想起来还有事就先走了——”
老头子隔空一拍，一股无形劲道就把堪堪升空的谢蕴昭给拍在了地上，差点脸着地。
“师父您打我！我不活了呜呜呜我就是那地里长的小白菜……”
老头子也一把捂住脸假哭：“老头子才是不活了，节衣缩食省下来的种地钱被败家土地嚯嚯光了啊……”
“那明明是我孝敬上来的！”
声音震动在清寒的雪景里，将梦里残留的惆怅和郁郁一扫而空。她仿佛又听到了亲人那一声声叮嘱；她在心里回答：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就在师徒两人斗嘴耍宝时——
叩叩。有人敲门。
两人同时投去目光。
老头子嘴唇胡须一抖，扭头装没听见，却见他徒弟眼睛一亮，飞快跑过去，门还没开呢就一句兴高采烈的“师兄”飞出来。
气人。老头子愤愤。干什么对那小子那么殷勤？对他这个师父都没这么嘴甜！
卫枕流站在门口，含笑道：“冯师叔，叨扰了。”
老头子心气不顺，乜斜着眼看他。
然而，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白衣黑发地站在那儿，端的一个丰神如玉、俊丽清雅，天地飞雪尽都成了他的背景画。长成这样，偏偏对别人都不甚在意，只对他徒弟温柔体贴，也难怪阿昭喜欢跟他一起玩。
但还是看不顺眼。
卫枕流一笑，开口夸赞：“我见微梦洞府前的山楂灵树长势喜人，想来多亏冯师叔照料得好。”
……嗯，挺会说话的。老头子脸色好看点了。
卫枕流继续道：“前几日我得了一些稀罕的野生灵菌，熬汤最是滋味鲜美，今天便送来给冯师叔。”
这这这……！
冯延康深吸一口气……
……刹那间绽放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宛若菊花朵朵开，
“太客气了，真懂事！枕流吃不吃早饭啊？厨房里有赤豆糖粥，你师妹最喜欢了。”老头子喜笑颜开，又瞪徒弟，“阿昭，带着干嘛，还不去给你师兄盛粥，赤豆糖粥凉了多难吃啊！”
谢蕴昭干瞪眼：……这变脸，绝了！
卫枕流含笑睇来一眼，温声道：“师妹喜欢的，我一定细细品尝。”
……
卫枕流自然是来邀师妹去灵兽苑的。
这一个月来，他没做别的，就在仔仔细细地考察灵兽苑中的灵兽。既然是送给师妹的灵宠，那务必要乖巧、可爱、聪明、体贴，还要本领高强。
他耐心询问灵兽的孵化情况、成长状况，逮着溯流光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只有潜力的灵兽都问了个遍，最后让那表相温柔安宁的妖修险些拼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拎着长剑跟他打一架。
溯流光的原话是：“左不过一只灵宠！你师妹是法修，又不修驭兽！你想干什么，送一只神兽吗？”
卫枕流觉得未尝不可，只可惜灵兽苑没有。
要知道，他是下定决心要哄师妹开心的。
于是，他辛辛苦苦、千挑万选，最后总算确定了一只完美的灵兽，又下了定金，这才能从容自若地带师妹前去灵兽苑。
谢蕴昭完全不知道她师兄心里的弯弯绕绕。
她只是隐隐感觉出，一个月不见，师兄的微笑比以往更亲切、声音更温柔，姿态体贴得再进一步就能叫“肉麻”了。
想她已经是堂堂和光境修士，他居然还想拉她上七星龙渊剑，说不能让她飞行太累，这像话么！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她断然拒绝。
师兄认真道：“你下月才满十八岁。”
“你也只比我大十岁零两个月。”谢蕴昭说，“你究竟是我师兄，还是我爹？”
卫枕流就闭嘴了，只是神情还有些遗憾。谢蕴昭心道，要是让《九品簪花榜》的粉丝看见他真实的性格，大概会脱粉的。
灵兽苑在后山，距离洞明峰最近，离天枢也不远。谢蕴昭御剑到了这里，还没落地，就发现灵兽苑有些太过清净。
以往这里都很热闹。许多年轻的弟子都爱来看望灵兽，揉揉这个再捏捏那个，后来溯流光在这儿当了长老，就又有很多人跑来看美人。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
绕过前排屋舍，就能看见开阔的湖面。湖边一大块草地被削秃噜了皮，边上还倒着几棵芳华正茂的树；几名弟子正忙着修缮被破坏的育兽屋，而银蓝长发的妖修正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什么，纤弱秀美的脸上竟是一片铁青。
“真传了不起？摇光了不起？”溯流光显然气坏了，“你们好好修，回头我亲自去摇光和天权质问！当我们灵兽苑是后花园，随他们欺负？！”
地面还砸碎了好几颗灵兽蛋。细细飞雪落下，却积不起来，只让现场显得更为泥泞狼狈。灵兽苑的弟子们心疼得好像快哭出来了。
却还有人劝他：“溯长老您别冲动，那都是摇光真传……”
妖修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内心的暴脾气钻破他温柔平和的表象，露出张牙舞爪的一角：“摇光真传怎么了！这些灵兽都即将孵化，已然产生灵智！今天他们来胡闹，是不是明天其他真传也来我这儿闹？那还养什么灵兽，全给他们砸着玩吧！”
灵兽蛋虽然还没孵化，但产生灵智后已经可以感知外界的事，也有自己的情绪和种种反应，与新生命无异。
“……我要是能轻易放过这一茬，我就不叫‘溯流光’！”
溯流光一反常态，暴跳着骂完，将其他人惊得目瞪口呆。
“溯道友，发生了什么？”卫枕流扬声问。
溯流光一转眼，瞧见这边两个人，脸色又是一变，冷哼道：“卫道友！你要是早两刻钟来，也不至于被人抢了灵兽！还打碎了即将孵化的蛋……两个小瘪三！”
骂得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
卫枕流神情微变：“我定的灵兽被抢了？是……蒋青萝？”
“还真不好意思，是摇光的柳清灵和天权的孟彧！蒋青萝反倒是说他们做事过分，倒帮我们拦着，还受了伤！”溯流光冷哼，讥讽道，“我本来听说那两人同你交好，看来你们交情也不如何！”
“孟师兄和……柳师姐？”卫枕流显然有些震惊，喃喃自语，“他们怎么……现在又不是……”
他忽然闭口不言。谢蕴昭耳朵一动，多看了他一眼。柳清灵？摇光真传？难道说……
卫枕流却有些失神，没注意她的神情，只扬手往不同方向发出几道传音。
溯流光很生气，又骂了几句，才想起来自己的人设，勉强找回自己温柔可爱的面具，冲谢蕴昭一笑，说：“小友，看来你的灵兽暂时是没有了——真是托了那柳清灵和孟彧的福！”
话里到底还摆脱不了怨念。
谢蕴昭点点头，正想多问些细节，目光却不由自主被他怀里那团小东西吸引了目光。
小小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东西。活的。
灰黑的皮毛鼓鼓的，不知道是毛太丰厚，还是小东西长得太肉呼呼。
似乎是察觉了有人盯着它，小东西抬起头，露出耷拉着的两只圆耳朵、一张毛茸茸桃心脸，还有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可选任务】万物有情
任务内容：需要拔刀侠的不止是人类
请受托人救治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非人类。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收养十只流浪猫。
任务时限：3小时]
那是只幼犬。
“欧呜……”
它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竖起尾巴开始摇，身子也开始从溯流光怀里往外拱，黑溜溜的眼睛盯紧了谢蕴昭。
“欧呜欧呜……”
像是纤细了很多倍的狼的叫声。
“那是狗？”谢蕴昭问。
在场的几个人类和一个妖怪都都把目光集中在毛团子身上，又齐刷刷看向谢蕴昭。
溯流光露出惊讶的神情，拽了一把怀里的毛团子，却见它还是在执著地冲谢蕴昭摇尾巴，还一拱一拱的。
“欧呜欧呜……”
妖修看看毛团子，又试着揉揉它的头，最后有些无奈，走前去几步，道：“小友，他似乎想让你抱。”
谢蕴昭喃喃问：“可是，这……这不是阿拉斯加吗？！”
虽然脏了一点，但这明明白白是一只阿拉斯加幼犬啊！
溯流光一愣：“阿拉斯加？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犬类。小友竟认识？”
这个世界没有阿拉斯加犬。起码在谢蕴昭这十多年人生里，她只在这里见过普通的中华田园犬。
她顿了顿，信口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狗，长得很像，就叫阿拉斯加。‘阿拉’是地方语里‘我’的意思，‘加’是体重增加，所以‘阿拉斯加’就意味着它的体重日益增加……后来它去世了，我还哭了好久。”
她一脸感慨，声情并茂：“它是我的家人，我特别想念它。”
“原来如此。”溯流光信以为真，又迟疑一下，很小心地摸了摸小狗的头，“那……小友想抱一抱它吗？”
实在是这小东西死活要往那边拱。
小狗脏兮兮的，身上还有血痂，像是受了伤。
谢蕴昭点点头，伸出手。
溯流光却还抓着小狗，又强调：“这只是一只凡犬，并非灵兽。他是我刚才捡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他清洗……”
“没事。”
谢蕴昭小心接过来，只感觉一团温暖的毛茸茸化在怀里；幼犬抬起头，又对她“欧呜”了两声，小爪子紧紧扒在她手臂上。
好……好可爱。谢蕴昭的心被击中了。
“怎么受了伤？溯长老，你有药吗？”
“我正发愁。”溯流光见她确实没有要把狗往地上摔的意思，也才略略放心，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我在海边找到的，大约是被暗流卷到了辰极岛上，侥幸不死，内伤却很重，连神魂也受了损伤。偏偏他是凡犬，不能用丹药和灵草……”
“凡犬不能用丹药和灵草？为什么？”谢蕴昭一愣。
溯流光奇怪道：“凡人、凡犬身体脆弱，承受不了丹药和灵草中的杂质，贸然用药只会当场暴毙。”
谢蕴昭愣住。虽然过去了两年多，但她还记得在东海镇的时候，她先后给方大夫祖孙喂了丹药……可是，他们明明没事。
这难道是说，系统抽奖出来的丹药是不含杂质的？
她就问：“有没有不含杂质的丹药可以喂它？”
溯流光用一种关怀学渣的怜爱目光看着她，说：“小友，不含杂质的丹药……这只在传说中存在。”
谢蕴昭这才真正意识到系统丹药的珍贵之处。她抽奖时得了不少初级的跌打损伤丹药，还有少部分中级丹药，只是她以为没有用，全都存在乾坤袋里。
现在看来，如果别人知道她有许多不含杂质的丹药，恐怕她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
但……难道就不管这小狗吗？
她抚了抚阿拉斯加幼犬的脑袋。幼犬蹭着她，“欧呜欧呜”叫，还亲热地舔她手心。但它实在虚弱，叫声越发跟奶猫一样，眼睛也是闭着比睁着多。要是不管它，它会很快死掉吧。
“溯长老，如果我带它回去慢慢休息，用凡人的药一点点治疗，它能不能好起来？”
“凡人的药？是药三分毒……不过，没有灵力相冲，也许可以试试。”溯流光主动猜测，“是冯真人的吧？全岛也就冯真人那儿有许多凡人的东西。”
谢蕴昭乐得他误会。
“师妹想养这凡犬？”卫枕流不知道和人传音说了些什么，神情愈发不好看，只是在看向师妹的时候又柔和了几分神色，委婉劝说道，“师妹，和光境的弟子在突破一个大境界前，只能拥有一只灵宠。虽然这是凡兽，但从灵兽苑出去的也要算在灵宠范围内。你真想养？”
“一只够了。”谢蕴昭又揉了揉小狗丰厚的皮毛，还捏了捏它柔软的耳朵，随口说，“两只我还养不过来呢。”
溯流光冷笑：“小友误会了。卫道友的意思是，这凡犬孱弱又麻烦，不能给你作战斗助力，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养着实在不划算！”
他本来就在气头上，也懒得掩饰自己刻薄的一面，更乐得当着谢蕴昭的面揭穿卫枕流“虚伪的真面目”。
白衣剑修桃花眼一眯，警告似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重又拿他虚伪的温柔含笑去面对他师妹。啧，虚伪！
溯流光过了嘴瘾，再看向那安稳窝在女修怀中的小狗。
他隐秘地皱眉。
“小友，你已经知道，这只是一只凡犬。”他说，“这孩子寿命不长，没有强大的战斗力，智力也远远不如灵兽高。他大概对你的修炼毫无助益，什么忙也帮不上，反而还需要你花费时间和心思来照顾他、陪他玩耍。你想清楚了，果真愿意带他回去？”
他口气甚至有些严厉：“也许头几个月你觉得新鲜，还能照顾他，但你是修士，今后你会闭关、出门游历、不断挑战和探索新的事物，你能保证自己那时候还能记得它？”
卫枕流不快道：“溯道友，你要求是否太高了些？我师妹只说带这小狗回去养伤，若不然，它怕是一天内就一命呜呼，谈什么以后！若是溯道友有办法治好它，那就尽管尝试吧！”
谢蕴昭却在很认真地思考。
半晌，她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一只狗的生命不会超过二十年，而二十年后我会在哪里，我也说不准。但既然我决定要养它，就一定好好照顾他、陪他玩，否则我养狗做什么？战斗？那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一只狗来承担？溯长老，你看清楚，他只是一只可爱的小狗狗而已。它应该玩飞盘游戏，卧在院子里晒太阳，高兴的时候就摇摇尾巴，而不是被扔出去战斗。我只要还有能力，就会尽到主人的责任。”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好像是听懂了，却又傻乎乎的。
谢蕴昭说：“假如现在我能找到一户可靠的凡世家庭愿意养它，我治好它后一定送过去，或者溯长老能养它的话，之后我也可以将它送回来。”
溯流光沉默着。那双安宁、温柔、脆弱如同阳光下的藤蔓的绿色眼睛，似乎荡漾起了无形的涟漪；肤浅褪去，看不分明的深沉意味弥漫开来。
他仍然不大情愿，就注视着那只小小的幼犬，心里问：你真的要和她一起走吗？
那幼犬看看他，“欧呜”了一声。
溯流光暗中叹了口气。
“这孩子喜欢你。你带它走吧。”
阴云低垂在辰极岛上空，细雪仍在不停飞扬。溯流光偏过脸，抬手掠了掠耳发，也掩去了眸中的深意。
“希望……你们彼此都不要让对方失望。”
谢蕴昭举起小狗，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狗了。”
“欧呜？”
“就叫你……阿拉斯减吧。”
“欧呜！”
……
初春的雪并未停止，反而越发铺排。风雪呼啸席卷，将整个辰极岛都变为一片银白。
天权峰上。
孟彧站在洞府门口，手中正比划一截月白带异彩的绫缎，却听一旁师弟惊呼道：“孟师兄，看！”
他回头看去。
有人从山间蜿蜒小道而来。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令他乌黑的长发被银霜点染。
孟彧脸色微变。似恼怒，又似有一丝愧疚。
直到一抹金色的剑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七星龙渊破开风雪，悬停在众人头顶。
“孟师兄。”
风雪中走来的青年噙着一抹微笑，眼神却比漫天飞雪更加清冷。
“你若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大可直接冲我来。但你不该和别人一起，去抢我师妹的东西。”
那抹剑光照耀着天权的弟子们，照耀着孟彧铁青的脸色，也照耀着青年那看似温柔的笑容。
“孟师兄，随我去斗法台。”
*
“孟师兄助纣为虐，其中有何阴谋？”
“摇光真传作风霸道，戒律堂为何保持沉默？”
“这究竟是北斗整体的腐败，还是少数人的霸权？”
“敬请收听——”
“谢蕴昭——过来管好你的狗！！！”
老头子愤怒不已。
“欧呜——！”
谢蕴昭正拎着太阿长剑劈柴，口中叼着根干草，懒洋洋道：“我正在思考人生……再说，柴用完了，现在不劈，晚上只能吃冷灶。”
“你还是不是个火木灵根的修士了？！”
“这不是师父您教的要尽量还原凡世生活，体悟红尘大道么。”
冯延康愤愤：“那也不能让你的狗咬我的裤子！这一周都第三次了！”
“来了来了。”
谢蕴昭丢了柴，跑过去把阿拉斯减抱开。小狗摇着尾巴，无辜又欢快地冲冯延康“欧呜欧呜”，好像玩得很开心。
谢蕴昭把它抱到角落，在水盆里加了小半颗系统出品的“回春丹”。丹药遇水即溶，无声无息。阿拉斯减舔着水，一整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差点埋到盆里去。
阿拉斯减的伤慢慢好了起来。谢蕴昭怕它承受不了回春丹的药效，只敢试着一点点拿水化开给它吃，所幸疗效不错。阿拉斯减的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也有了力气到处撒欢。
它喝了水，又舔舔谢蕴昭的手，然后晃着脑袋找准冯延康，撒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跑过去，整个肉呼呼、毛茸茸的身子在雪地里一颤一颤的。
老头子面露惊恐：“阿昭你的狗又来了！！”
“它喜欢您啊师父，我救回来的狗却更喜欢您，我好吃醋。”谢蕴昭扼腕，“您就陪它玩嘛。”
“哼，说得好听……谢蕴昭！！你的狗在我脚边撒尿！！！”
“呃……”
谢蕴昭一阵干笑，心道死道友不死贫道，师父您就多担待吧。
啾啾——
传讯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到微梦洞府中，一直到了谢蕴昭身边。
她接过纸鹤，展开一看。
“阿昭，谁的信？”
“摇光的。”谢蕴昭若有所思，“摇光峰峰主的千金，柳清灵柳师姐，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辰宴。”
冯延康有些纳闷，心想这孩子交新朋友了？没听她说啊。
他问：“那你去不去啊？”
谢蕴昭反问：“去给她过生日是不是要送礼啊？”
老头子挠头：“多少要送点吧。”
“那不去的。”谢蕴昭随手撕了纸鹤，冲阿拉斯减招招手，“我不给傻逼送礼。”

第41章 剑光分化与摇光千金
“再来！”
她压下心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太阿剑悬浮在她身侧，发出“嗡嗡”轻鸣，剑意凝成一团灼热的火红，隐而不发。
冯延康立在一块岩石高处，左手拿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那只是北斗仙宗统一配置的弟子长剑，除了锋利和不容易生锈之外，和凡人的利器没什么不同。
但就是那样一把剑，已经阻拦了她足足96次。
冯延康还是那么略略弯着腰，用剑尖点了点他徒弟，笑得有些奸猾：“100次内，只要有一次你能用太阿剑碰着为师的衣角，今天你就可以不洗碗。阿昭，只剩4次了。”
这里是一处山谷。
天枢峰微梦洞府往后山的方向，生着这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山谷，其间有水流细细，两侧藤花夹杂。谷底长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上面附着滑腻青苔，一不小心就会踩滑。
谢蕴昭此刻站在河水中，冰冷的水浸过了她的脚踝。
她已经失败了96次，每一次都仿佛差一点点，但每一次都最终会被师父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长剑挡回来。
破绽到底在哪里……
那老头子满脸可恶的笑，仿佛随意站着，浑身上下哪里都像是破绽，但再仔细观察，却又觉得他气机圆融，根本毫无破绽。
她两指并拢，微微一抬；灵力注入太阿剑，令它剑身轻颤、蓄势待发。
“去！”
叮叮叮——
飞剑是用神识操控，而以灵力作为燃料。太阿剑是火属纯阳法宝，威力极大，按理来说普通长剑应该一碰即碎。但老头子耷拉着眼皮，拎着剑随便左拍一拍、又挡一挡，就莫名制造出了密不透风的一张“网”；太阿剑仿佛误入网中的鱼，剑光根本施展不开。
“啧啧，还是老样子，也就速度快了点。”老头子摇头晃脑，明晃晃地嘲笑，“不行啊阿昭，看来你得洗一个月的碗了。”
谢蕴昭默不作声，只再一扬手；太阿长剑倒退回来，剑尖仍指着老头子。
她握住剑柄，欺身上前；火焰般的灵力源源涌入剑身，呼啸出金红的火龙！
“第97次了啊！”老头子十分警惕，高声提醒，“不能耍赖的！”
火焰扑了上去。龙首昂扬，转眼吞没了冯延康的身影！
但是——只有一刹那。
呼——
清风自起！
气势汹汹的火焰凝滞片刻，忽地往两边分去！
中间的老人正施施然横剑一划，如同挥出一笔山水写意，信手就破开火焰，还反过来将谢蕴昭生生逼退五步。
老头子还能悠闲点评一句：“刚猛太过，柔韧不足。”
却见前方火焰分成几股，舞动不休；而他那徒弟站在火焰之中，右手执剑，左手朝他足下一点！
嗤嗤——！
他脚下青苔顿时暴涨！
墨绿苔衣层层叠叠，瞬间铺满整块岩石；老头子只觉脚下一滑，险些就要绊倒。
“嗬——好险好险。”他大袖一挥，便有清气托他悬浮而起，“差点就遭了你这个小滑头的道……”
话音未落，却觉得不对劲。眼前白雾忽浓，竟是模糊了视野。
雾气？
嗡——
剑光飞来！
冯延康笑骂：“小滑头！用水火制造雾气！”
普通的雾气对修士没有用，但火是灵火，水中则掺杂了洞天福地经年蕴养出的灵气，自然也不凡。水火相激而成的白雾，自然也有资格迷一迷修士的眼。
冯延康身体一侧，抬剑往太阿剑身轻轻一拍；火红飞剑如有灵性，不依不饶缠上来，变换着角度要往他身上刺。
“嘿！”老头子一哂，手腕一抖甩出一朵剑花，就将太阿剑震飞出去……
就在这一刹那！
咻——！
从太阿剑里，竟然瞬间分化出又一道剑光，直往冯延康扑来！
叮——！
却还没完！从新的剑光里，一道更娇小些的锐光乍然刺来！
冯延康眉心一跳，左手微微一抖。那长剑本就是普通利器，稍有不慎便被太阿光辉烧灼熔断。只听“当啷”一声，半截长剑就砸在了地上！
“小滑头！”
老头子被逼落了地，目中有惊色闪过。
“你什么时候学的剑修那套剑光分化？！”
白雾渐渐散去；冬日的阳光倾洒而下，照得谷底清溪越发澄澈可爱。谢蕴昭站在水中，嘻嘻一笑，并不答话，只是说：“师父，您输啦，这周都您洗碗喽。”
老头子一愣，低头一看：他左手衣袖已然破了一个口子！
是最后那一道剑光划破的。
“洗碗就洗碗。”老头子悻悻，冲她招招手，“谁教你的剑光分化？肯定是卫枕流那小子！”
“不是啊，我自己刚刚想的。”谢蕴昭走过去，把废掉的长剑捡起来，不然戒律堂看到了会说他们乱扔垃圾，要扣钱的。
老头子大大一愣：“什么，你自己刚才想的？你……”
“剑光分化”是剑修的技法。修仙界流传一个说法，说只有真正的剑修才能修得剑光分化；一分为二是合格，而在真正高明的剑修，一剑就是千万剑，一人可堪万人敌。
旁人倒也能学些剑光分化的技巧，但都需要辛辛苦苦、百般琢磨，才能分出一两道剑光唬唬人。
没听说有谁随随便便自己领悟的！还一次就能分出两道来！
冯延康一愣，就让他徒弟发觉了不对。她眼睛一亮，高高兴兴问：“师父！莫非这很难？我果然是个天才！”
老头子回过神，立即假装不屑：“为师这一课就是要教你剑光分化！没想到你足足花了97次才想出来，想为师当年可是三次就使出来了！阿昭，你还要多下功夫才行！”
不错，被他师父拎着耳提面命、手把手教了三个月，最后一口气花了三次才用出来。
谢蕴昭狐疑，但看老头子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又觉得他没必要骗自己，就乖乖低头：“好的师父。”
“今天就到这儿……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先自己多琢磨琢磨。”老头子谆谆教诲，“但你要记住，我们是法修，不是剑修。剑光分化修炼到极致，自然威势赫赫，但那是剑修的路子。对我们而言，我们是要通过各色技法，去印证、贯彻心中大道。你用心感悟剑法是好事，但切记勿要本末倒置。”
平时可以随便闹，但师长训话时要恭敬聆听。谢蕴昭认真应了，模样很是乖巧。
老头子忍不住露出个慈爱的笑容，摸摸小徒弟的头。
谢蕴昭抬起头，看着师父脸上的皱纹，忍不住问：“师父，您究竟是受了什么伤，有没有办法治好？”
她原本以为师父是修为尽去，渐渐却发现师父仍然可以调动灵力，只是撑不了多久。而且师父从不提这件事，所以谢蕴昭至今都不明白师父的身体是什么状况。
她一提，冯延康神色就一滞。
“没有办法。”他摇摇头，自嘲道，“若有，我早就寻去了。”
“师父……”
“为师是丹田毁损，识海崩塌。”冯延康平静道，“修士根基，一在丹田，二在识海。丹田藏道种，一旦毁损，就难以吐纳、蕴养灵力。识海通天地，一旦崩坍，就断了与天地大道感应、沟通的途径。现在你能看到的这么点修为，无非是为师这残躯里遗留的那么点东西罢了！”
他说得平静，却暗藏一股悲凉之意。她不再追问，也没有打听师父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是暗暗记住师父的伤情，决心时刻留意有没有修补丹田和识海的方法。
“欧呜——欧呜——”
幼犬在岸上嚎叫。它也跟着师徒两人过来了山谷，却因为身娇肉嫩，而被防御阵法挡在外面，只能干等着。这会儿等急了，它就站起来扑在无形的屏障上，爪子不停挠着，一声声叫得很凄惨，如同被主人抛弃的可怜狗。
冯延康抬头看了看日头，了然：“怕是饿了。”
然后走过去，撤了防御阵法。那滚圆滚圆的幼犬还扑在屏障上，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好像一个胖毛球瘫在了地上。它眨巴着眼睛，还疑惑地抖了抖耳朵。
冯延康拎着它后颈：“阿拉斯减，你是不是傻？”
“欧呜！”阿拉斯减兴奋地吐了吐舌头，欢快地摇尾巴。
“这傻的……吃点鱼补补脑好不好哇？”
“欧呜！”
谢蕴昭立即插话：“师父你说了今天吃糖醋排骨的！”
老头子头都不回：“吃鱼！”
谢蕴昭：……
师父是她的师父，狗是她的狗，然而现在她总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她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嫉妒狗，还是该嫉妒人。
不如在旁边加一行注解，就叫：把街边的小狗捡回家一个月后，原本很嫌弃它的老头子却真香了。
……
家里多了一条幼犬，就要多考虑一份狗粮钱。要知道，后山打猎是要交钱的！
谢蕴昭决定赚钱。
成为和光境的修士后，修行就主要靠自己。门内定下的月俸是五十灵石，连个好些的中品灵器都买不到。她虽然还剩了一万多灵石，但她也不想坐吃山空。
而目前最好的赚取灵石的途径，就是师门任务。
辰极岛一共有九峰，每座峰都会发布不同的任务，小到给灵田除草，大到出门除魔卫道，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由于有“未满三年，不得出岛”的规定，谢蕴昭还差几个月，只能在岛上的任务范围内挑选。
她琢磨了一下，飞往洞明峰。
若说天权峰是秀美、天枢峰是巍峨，洞明峰就是极清和极幽。它就在天枢峰东侧，位于辰极岛的东南角；山腰多云雾，清泉飞彩虹。
洞明一峰较为特殊，乃北斗仙宗炼丹师的一脉传承，自上到下，皆修炼丹、习医药。由于山上满种珍贵灵药，洞明峰不许外人随意进出，必须先在山脚登记，说明所为何事而来，再领了洞明的信物，从能进入。
不多时，谢蕴昭就来到山脚。
山脚也有灵田，种的是最平常的“金竹草”和“白露藤”；两者都能长到大半个人高，仿佛一支支挺拔俊逸的芦苇。
沿着小路，谢蕴昭寻找着洞明峰的登记接待处。四周清寂；初春虽已到来，却尚未将草木泛黄的尖端染绿。
不多时，她就在前面的平台上找到了挂着“有客亭”牌匾的木亭。木亭伫立在一片干绿的灵草地里，其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茶杯说明了确实有人值守。
“有人吗？”
无人回答。只有声音被草尖层层推递出去，和风一起奔逃。
谢蕴昭有点奇怪，又问了一遍：“有人吗？有人……”
“我就这么不容易被发现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谢蕴昭一回头，再下意识一低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死水般的毫无焦距的眼睛。
她愣了半天。
“你……”谢蕴昭斟酌道，“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对方：……
[来自燕芳菲的【无语值】+1]
这是一个外貌大约十四五岁的女孩，五官精致，但脸上血色极淡，一双眼睛极大也极为幽深，盯得人心中发毛。
她绿裙白袍，大概一米五的个头，比旁边的金竹草还要矮一点，整个娇小的身影像是快被灵草淹没。
谢蕴昭说：“你好？”
对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是来洞明求药的吗？”燕芳菲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
“我想来看看洞明峰的师门任务。”谢蕴昭答道，“这位师姐，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任务，可以得知修复丹田和识海的线索？”
“修复丹田和识海？太难了，我不知道。”燕芳菲回答得很干脆，又微微歪了一下头，好像一只小猫，“你叫我‘师姐’？你怎么知道我是师姐？”
“我感应不出来师姐的修为，当然要称一声‘师姐’。”
“嗯，不错。”燕芳菲像是满意这个回答，微微点头，拿出一只锦囊递过去，“任务公告栏在万竹亭，从这里进去第一个岔路口往右，一直走就到了。”
谢蕴昭接过锦囊，才说一句“多谢师姐”，眨眼间，对方却已经不在了。
面前只剩大片的、高高的草木，还在“哗啦啦”、‘哗啦啦’。
……
如燕师姐所言，谢蕴昭很快就到了万竹亭。
这里比洞明峰山脚热闹一些，人却也不算多。万竹亭就是竹林中一座八角亭，边上立着一个竹子做的布告栏；已经有一些人在察看任务。
丹药从来都是修仙界的稀缺物品，不少人都乐意交好洞明峰的弟子。
亭中坐了两名负责发放任务的洞明峰男弟子，还另外有两名女弟子在同他们交谈。从她们身上的妃色镶边来看，她们都来自摇光峰。
谢蕴昭瞥了一眼，就径直走到布告栏前。
然而，没等她看完任务列表，就听斜后方传来一声：
“你就是天枢峰的谢师妹？”
她回头一看，发现正是那两名在万竹亭中的摇光女修。一人方脸长眼、神情刻薄，一人容貌艳丽而又冷若冰霜，只冷冷地瞧过来，眉目间似有一股幽怨与狠戾。
开口问话的是方脸女修。
谢蕴昭打量她们几眼，才说：“不是。”
对方：……
[来自梁椿的【恶感值】+1]
这时，貌美的那一个才缓声道：“原来你就是谢蕴昭。”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0]
谢蕴昭差点以为自己眼瘸看错系统提示了。等她确认是真的，就情不自禁捂了捂心脏。
100恶感值就是2颗星星，这位柳师姐竟然一口气……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
不能放过。
谢蕴昭就立即也冷冷一笑：“你说我是我就是，我不要面子的吗？”
柳清灵：？？？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0]
一眨眼又是2颗星星！谢蕴昭目光灼灼。这柳师姐简直是行走的人间宝藏！
当她产生这个念头时，系统也施施然跳出来一个任务：
[【可选任务】拔刀侠也要霸气四射
任务内容：震慑心怀恶意的潜在搞事群体
请受托人挑衅柳清灵，收割不少于300的【恶意值】。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打败柳清灵十次。
任务时限：2小时]
谢蕴昭眯了眯眼。
这时，那两人才回过神，柳清灵尚未开口，她边上的方脸女修倒是很狗腿地呵斥道：“你居然敢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柳师妹是什么人？好你个谢蕴昭，一而再再而三，不仅敢缺席柳师妹的生辰宴会，还胆大妄为勾引卫师弟……”
“梁椿，住嘴！”柳清灵脸色青了。这梁椿脑子实在不行，大庭广众居然把这些事说出来，岂不是让她丢脸？
但晚了，周围其他弟子已经都听到了。一些不想惹事的悄悄溜走，但还有很多人留下来看热闹。
谢蕴昭看了梁椿一眼，又看了看天色，手搭凉棚惊讶道：“咦，怎么天色如此昏暗？”
她情态真切，一时让其他人也下意识看了看天色：有吗？太阳不还挂着吗？
却见谢蕴昭一拍掌，面对梁椿二人，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某些人的脸盘子太大，把太阳都给遮挡住了！二位，脸大不是你们的错，出门污染别人的眼睛就是你们的错了。”
“你……！”
谢蕴昭那是什么人——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又读了一肚子书，能一口气骂人一个时辰还不带脏字儿不重样的。两个自幼在岛上清修的仙女怎么见识过？
都气得发抖。
[来自梁椿的【恶感值】+50]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0]
虽然这是初春，但谢蕴昭看着面板提示真是浑身舒爽，仿佛盛夏里灌了一大口冰可乐，不仅爽，甚至还想再打个嗝。
柳清灵气得胸膛起伏，勉强维持着仪态，道：“你也就会逞逞口舌之利……”
“可惜还是不够锋利，不能刺穿你俩的厚脸皮。”谢蕴昭嘻嘻一笑，抱臂打量二人，感叹，“这脸盘子之大、之厚实，实乃我生平仅见！”
几乎把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仙女气晕。
系统面板上不停刷新着恶感值，刷得谢蕴昭心里美滋滋，神清气爽得不行。老实说，她都有点爱上柳师姐了，如果能天天和她相遇，想必修为可以像坐火箭——嗖搜嗖！
柳清灵平静呼吸，目光中流露一股狠意和恶意，死死盯着谢蕴昭，好像想用眼神杀死她。
“谢蕴昭！”她冷冷道，“你敢不敢和我去斗法台？”
忽然间，万竹亭一片安静，针落可闻。有人看不下去，皱眉道：“柳师妹，你修行十多年，已经是和光境后阶的修为，而谢师妹入门不满三年，不久前刚刚破境和光。你以大欺小，未免过分。”
方脸的梁椿立即发挥了一个狗腿子应有的作用，趾高气扬喝道：“按照门规，同一个大境界内就可以相邀斗法！柳师妹修行多年，那谢蕴昭还是天灵根呢！”
柳清灵咬牙：“梁椿！”这到底是在捧谢蕴昭，还是在贬？蠢货！
梁椿茫然不知所措。
谢蕴昭挑起眉毛，先对那位开口说话的师姐一笑，再悠悠对柳清灵说：“柳师姐，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我，我也不是不可以答应……不过嘛，你要知道，我和你们摇光峰之间是很有默契的。”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把柳清灵说得微微一怔：“默契？”
“那是。我跟你们摇光交情十分深厚，凡是摇光弟子找我斗法，我一定会答应，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出点彩头。”谢蕴昭笑眯眯地指了指乾坤袋，“柳师姐，你要和我斗法，出多少钱？”
狗腿子梁椿立刻训斥：“胡说！从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才胡说！这可是惯例，从我跟你们摇光蒋师姐开始，就是这么约定了！”谢蕴昭一脸严肃地胡说八道，“我的出场费是五百灵石，如果我输了，一分不少退给你们；如果我赢了，你们还得给我……我看看，跟我修为相同的要给一千灵石，高一个小境界就再给一千灵石。所以，柳师姐，如果我赢了，你一共要给我三千五百灵石。”
她摊开手：“想斗法？可以啊，给钱吧。”
柳清灵冷冰冰道：“我要是不给呢？”
谢蕴昭笑容一收：“不给就滚，还要我倒贴？以为人人都像你抢人家灵兽杀人家幼崽——一把拎不清的贱骨头！”
不仅如此，她还对其他一脸疑惑的人说：“诸位同门可知，这位摇光峰的柳师姐威风大得很。前些日子我师兄在灵兽苑千挑万选，订了一只灵兽、付了定金，没想到被这柳师姐联手其他人，硬生生抢了！抢就抢了吧，他们居然还把灵兽苑的灵兽蛋打碎了！那都是即将孵化的灵兽，有了灵智的！”
四周多是洞明峰弟子，修的是医者仁心、怜惜众生，一听之下，都对摇光二人大为反感，纷纷出言：
“太过分了！”
“你们怎么抢人家东西，还要祸害无辜？”
“快走，洞明峰不欢迎你们！”
面对一群未来的炼丹师的指责，哪个修士也不敢不怕。梁椿缩起脖子，也不敢再帮柳清灵说话了。
“我……我又不是故意要打碎！还不是他们不肯给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灵兽！”
柳清灵刚刚才端起的高岭之花、云端仙子的清高姿态，被这四面八方的指责击得四分五裂。她气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手腕一翻就抓住一把白玉竹笛，横于唇畔，吹出一声音符！
音波无形，伤人有形！音符卷着风刃，尖啸着冲谢蕴昭而来！
谢蕴昭二话不说，反手一弹；火焰熊熊自她指尖涌出，重重撞上音刃！
柳清灵心中冷哼，手指连按，更吹出一连串音符。这白玉竹笛名为“青鸾舞”，乃是摇光峰峰主为她寻来的顶尖法宝，威力极大，岂是一个小小的和光初阶修士能抗衡的？
然而下一刻，却见火海中飞出一道耀眼剑光！
柳清灵目光一凝，唇边曲调一变，以音刃格挡剑光，但她没想到的是——从那绝艳剑光中，竟是又接连飞出了两道同样璀璨的金红光芒！
“剑光分化！”
“怎么会是剑光分化？！”
“谢师妹不是法修吗？”
“是不是卫师弟教她的？”
“可这也太快了！”
剑光分化？是卫师弟教的？柳清灵心中一颤。
这刹那间的破绽，足以让剑光突破音波的阻拦，摧枯拉朽袭来！柳清灵完全没想到会迎来如此威力的反击，大惊之下稍稍退晚了一步，险些就被火焰吞噬；幸好她浑身上下都是法器，腕上手链发出蓝色光辉，便有水系术法挡去了太阿这一击。
这样的威力！这是什么法宝？
她定睛一看，才看清那是一把流金的火焰长剑——太阿！
看清之后，不知怎的，她神色竟变得更加愤怒，还充满怨恨。那深刻的怨愤……就仿佛是看见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却被仇人夺走。
她眼神一厉，立即又拿出另一件顶尖法宝高高扬起！她可是摇光峰峰主的女儿，是尊贵的千金，手中法宝无数，怎能被这小人欺侮！
“——住手！”
风吹竹动，冷意弥漫；一股强大的威压压来，带着冰冷湿润的水汽。
一个较小的身影从竹林中走出。
“你们要斗法，就去斗法台。谁让你们在洞明胡闹的？”燕芳菲背着一筐灵草，看了看谢蕴昭，有几分恍然，“哦，是你啊。你刚才不是挺有礼貌的么，怎么能在别人家里打架？”
谢蕴昭立即指着柳清灵说：“师姐，她先打我，我是正当防卫！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同门。”
燕芳菲看看自家弟子，见他们点头，面无表情的小脸皱起来一瞬。
“你们是摇光的真传？”
柳清灵拿着一只金簪，傲然道：“我是摇光峰峰主禹庆上人之女，柳清灵。这谢蕴昭无故辱我……”
燕芳菲直接说：“你和你旁边的人，三年内不得踏入洞明峰。”
两人一愣，脸色“唰”一下变得雪白。
这个处罚实在有些重。洞明峰是炼丹师的传承，擅长炼丹，也擅长救治伤病。洞明峰的名声在北斗仙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极其出名；但凡有修士需要珍贵丹药、求治疑难杂症，都要亲自到洞明峰拜访。即便求不到峰主出手，峰主座下的真传弟子也个个都能妙手回春。
梁椿急急忙忙地说：“凭什么只处罚我们！明明她也……”
燕芳菲说：“先撩者贱。”
柳清灵握紧拳头，咬牙说：“你凭什么禁止我们进入洞明？我要求见洞明峰主！”
“哦。”燕芳菲还是那么面无表情，“那你已经见到了。”
此刻的万竹亭，比刚才更安静。震惊的不仅是摇光二人，连洞明峰自己的弟子也都震惊了——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峰主！
因为洞明峰的峰主实在太宅了，天天都见不到人……也不能怪他们啊！
弟子们急急忙忙行礼：“见过峰主！”
谢蕴昭也跟着叫：“见过师叔！”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对自家弟子抬抬手，又对着那两人说：“说完了？说完你们可以滚了。”
而后一眼不再看她们，只扭头看着谢蕴昭，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皱起眉毛，板着脸指指她：“你站远点儿。”
谢蕴昭茫然地退了几步。
燕芳菲又看看她，这才满意点头。好的，不需要仰视了。
“你不是要来接任务的？”燕芳菲说，“你之前问的那件事，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样合适的，正好给你了吧。”
谢蕴昭问的是修补丹田和识海，一听这话，当然很高兴：“谢谢燕师叔！”
两人谈笑风生，四周弟子则纷纷赞扬峰主亲自采药，实乃众人楷模。而至于摇光的二人，宛如被所有人遗忘了。
柳清灵死死瞪着眼，艳丽的容貌几乎被恨意扭曲，而她的心脏也确实已经扭曲——一滴滴流淌的全是恶意。
她带着刻骨的恨意，仔仔细细，像要把仇人的样子深深刻进心底。
谢蕴昭，你这个……
……无耻的穿书女！

第42章 柳清灵
柳清灵的人生，是被一场梦境改变的。
她是摇光峰峰主之女，自幼长在辰极岛，受尽宠爱和追捧，养得不知愁滋味。唯一可忧虑一下的是她天赋平平，只是三灵根，纯净度也只在中上。但她并不真的担心这一点，因为父亲为她寻来无数灵器、法宝，丹药也如流水供应，周围师兄师姐更是处处让着她。
唯一总和她作对的蒋青萝师姐，但有摇光峰主压着，蒋青萝也不敢太过分。
直到三年以前，柳清灵在洞府清修时，忽然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梦里，她正在翻阅一本书，叫《女配要崛起》。
梦中读书的感觉十分奇妙。她并不只是读书，而更像身临其境，追随书中的主角经历了一切。
书中的女主角，叫谢蕴昭。
《女配要崛起》的开头，女主角谢蕴昭也刚刚看完一本名为《月下飞仙传》的小说。让柳清灵吃惊的是，这《月下飞仙传》的女主角也叫柳清灵，也是北斗仙宗摇光真传，
《月下飞仙传》里，女主角柳清灵出身高贵、美丽善良、爱慕者甚众。其中一名爱慕者是她的天才剑修师弟卫枕流，俊美高傲，对旁人不屑一顾，眼里心里都只有女主角柳清灵，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然而，柳清灵却喜欢上了后来入门的石无患，坚决拒绝了卫师弟的求爱，而跟石无患一路虐恋情深。
柳清灵、石无患、卫枕流三人的爱恨纠缠，贯穿了《月下飞仙传》全书。
巧的是，《月下飞仙传》里还有一个女配，竟然也叫谢蕴昭，和《女配要崛起》的女主角同名！
柳清灵意识到，原来《月下飞仙传》的女主角柳清灵是原女主，而《女配要崛起》的女主角是穿书女主！
在本来的故事里，谢蕴昭心思歹毒又愚蠢。她也是北斗仙宗一名弟子，还是卫枕流的师妹。她虽然容貌不俗、天赋上佳，却一心爱恋卫枕流，因此对柳清灵嫉恨不已，做了很多恶毒的事情。最后，谢蕴昭被卫枕流亲手挖心而死！
这是原故事。
但是，当作为穿书女主的谢蕴昭穿越进了《月下飞仙传》的世界里之后，一切就大不相同！
谢蕴昭穿越之后，作为穿书女主，她发誓要改变自己悲惨的结局，因而发奋修仙。
她先是凭借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抢走了原女主柳清灵的所有机缘，还顶着所谓的“女配光环”而有了更多奇遇！
凤凰蛋——销声匿迹十多万年的神兽血脉，实力强大而外形华丽，却阴差阳错流落到了辰极岛上。凤凰本该成为柳清灵的坐骑，却被谢蕴昭抢先一步买走，滴血认主，后来成了她的得力助手！
太阿神剑——传说中更在法宝之上的玄器，十数万年前的大能神兵，原本是为柳清灵所得，后来转赠石无患，成了他们的定情信物之一，却也被那无耻的谢蕴昭抢走！
五火七禽扇——同样是玄器级别的宝贝，始终沉睡在师门宝库中，原本是石无患学年大比第一名的奖励，被他取出来送给了柳清灵，也是两人的定情信物之一，不必说，谢蕴昭也给抢走了！
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机缘，全给谢蕴昭夺了去！
不仅如此，在谢蕴昭抢夺他人机缘、增强自身实力的过程中，她竟然渐渐吸引了原本爱慕柳清灵的男主和男配！
本该和原女主爱恨纠缠的卫枕流、石无患，却接连爱上了穿书女主！
而真正的柳清灵就在梦中，亲眼目睹了《女配要崛起》的种种故事。
她看着那穿书女主奇遇连连，在修道上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对一众原书角色不假辞色，却偏偏让本该求原女主而不得的卫枕流痴情于她！
她对石无患冷嘲热讽骂他渣，石无患却反而对她死心塌地！
更甚者，卫枕流和石无患还为过去误会了穿书女主、伤害过穿书女主，而对她百般歉疚，甘心受她冷眼，还依旧要上赶着为她做牛做马！
反而原本的女主角柳清灵被厌恶、被鄙夷。人人都说她不如谢师妹美丽、果决、坚定、潇洒、人品无暇。越是被比较，越是失去众人的追捧，原女主也就越讨厌穿书女主。
却因为暴露了这点“讨厌她”的小心思，而更招来其他人的鄙夷！
但明明——谢蕴昭才是处心积虑抢夺机缘、还要装作光明磊落的无耻小人！
这本穿书文里，原女主渐渐一无所有。她开始发疯一样地嫉妒谢师妹，不停陷害她、污蔑她、设计她去死。在故事最后，当原女主的种种恶行败露后，谢蕴昭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轻蔑的眼神——
受尽唾弃的原女主就被男主五花大绑丢进十万大山，被魔族啃噬而凄惨死去！
那姿容端丽、高傲皎洁的白衣剑修冷笑着说：“柳清灵，你太恶心了，凭你也敢和我师妹作比？”
回头却深情不已地看着谢蕴昭。
而俊俏风流、气运加身的石无患，本该为柳清灵收心只爱她一人，却重重给了她两耳光，说：“你再用那种恶毒的眼神看着她，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转身却会为谢蕴昭喜不喜欢他而纠结到连靠近她也不敢！
师长们待谢蕴昭如珠似宝，同辈们奉谢蕴昭为学习楷模。她一飞冲天，成了修仙界人人敬仰的大修士！
而柳清灵呢？原本的天之骄女，所谓的原女主，根本只是顶着配角名头的谢蕴昭的垫脚石！
唯一对原女主宠爱有加的师父、她的父亲摇光峰主禹庆上人，也因为想给她报仇，而很快落得个身死道消的凄凉结局！
何其不公！
柳清灵被《女配要崛起》这个故事深深地震撼了。虽然只是一场梦，却宛如她自己亲身经历了一辈子！最后那惨死的痛苦，好像也发生在了她的身上！
真正的柳清灵醒后，大哭一场。
不，她绝不要落得书中那个下场！那谢蕴昭不过是个小偷，凭什么顶着“女配”的名头来抢走她的一切！
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识海中出现了一块神秘的玉简。
这神秘玉简自称“帮助原女主修正剧情系统”。系统告诉她，这个世界本来是由《月下飞仙传》构建的，柳、石、卫三人是世界的气运之子，而穿书女主抢夺了他们的气运，引发了世界危机，所以系统要帮助原女主将剧情导回原路。
具体的方法就是——攻略男主和男配。
只要让石无患、卫枕流两人，像原著一样地爱上她，世界就能自动修复完毕，并将谢蕴昭这个外来人排除出去。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了解到这一点后，柳清灵一开始也很谨慎。但当她发现连父亲禹庆上人也无法察觉玉简的存在，而系统指点她的几个机缘都成真之后，她就彻底相信了系统！
她决定和卫师弟拉近距离。
当时谢蕴昭还没有入门，卫枕流应该还是像原著一样，默默在心中爱慕她这个原女主。
柳清灵回忆着自己和卫师弟的交集。
十年前卫师弟入门时还是个单薄苍白的少年，有一回她在后山撞见他发病、痛到满地打滚，什么灵药也不起作用，怜悯之下便为他吹了一首《安神曲》，后来又过问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此后，他们的交集仅限于见面点头问候一句，再无其他。
《女配要崛起》里说，原书卫师弟就是因此而爱上了她，将这一点偶然的温柔放在心尖藏好，藏成了一生的白月光。
柳清灵被这样的执著打动了。男主会厌恶原女主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被穿书女主蛊惑了。只要未来的一切不再发生，她并不会憎恨无辜的卫师弟。
抱着这样的念头，柳清灵刻意增加了和卫师弟的接触。
她去他常去练剑的地方，又装作不经意地谈起年少时的往事。当她注视着青年俊丽的面容和春风般温柔平静的眼睛，恍然意识到他不再是单薄的少年，而是师门中光芒万丈、前途无量的天才剑修。
她不禁脸红了。
但令她失望的是，卫师弟反应实在过于平淡。
甚至透着显而易见的疏远。
柳清灵没有放弃。她开始有意无意对周围人暗示，意指卫师弟待她特殊，又拿出一些小东西，假作是卫师弟送了，说完之后又含羞告诉别人，千万不要说出去。
照她的想法，既然剧情还没开始，卫师弟心中必然有她的影子；她所做的并非说谎，只不过是将两人的关系稍稍推进更快一些罢了！
然而，卫师弟还是那样疏远；脸上在笑，眼睛却冷，话语里还透着漫不经心，和不知道是否错觉的讥诮。
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她偶然看见卫师弟拿着一盏粗糙的花灯，竟然怔怔出神。
柳清灵心中一颤：她知道那花灯！穿书女主和卫师弟就是因为一盏花灯而结缘——原来他们已经见过了！怪不得卫师弟不为所动！
她心惊：穿书女主的光环就那么强大，早在剧情开始前就能让原书偏离轨道？
她该怎么办？
系统提示她，不能放弃，但也不能硬来。“恋爱攻略”的任务一定要让攻略目标自愿爱上她，因此要避免作出使对方过于反感的事。
系统说：[宿主可尝试重点攻略最重要的男主。]
柳清灵就又去找石无患。
其实，她心中也更加在意这个本来的男主角，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石无患比谢蕴昭早几天入门，柳清灵立即主动跟他接触。
《月下飞仙传》中提到过，男主石无患一开始只是五行杂灵根，被称为修仙废物，但他是天地气运所钟，修仙路途中奇遇连连，最终成功摆脱废灵根的资质，将自己洗炼成为了最强的五行纯灵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柳清灵很敬佩他的执著和毅力，也很愿意帮助他。被这样一个英雄爱慕，她也是乐意的。
石无患果然备受旁人欺负，原本活泼的俊俏少年日益沉默寡言，黑亮的眼眸里藏着最深沉的火焰。
莫名地，柳清灵心中怦然一动。那少年垂眸的模样，戳中了她心中的怜悯和温柔。
正好，一直和她作对、粗鲁讨人厌的蒋青萝悄悄带回来了一个人参娃娃。她自以为做得隐秘，柳清灵却有系统指点，巧妙地得到了那天生灵物。她还很聪明地误导了蒋青萝，让她追踪到了迟早会上岛的谢蕴昭那里去。
要是蒋青萝莽莽撞撞杀了穿书女就好了——可惜，又被卫师弟阻拦了。
幸好，石无患这边还算顺利。她选了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当少年被人欺负、被逼一阶一阶地擦拭山峰上的台阶时，柳清灵穿着一袭白裙，在月色中吹响了一首《飞花曲》。
在少年抬眼时，她看见了惊艳和无声的迷恋。
他从她手中接过人参娃娃。柳清灵以为他会震惊，会问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这样她就可以告诉他她是钦佩他、看好他，可以鼓励他努力修仙。
然而石无患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翘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轻浮却依旧俊俏的笑容：“多谢仙子。”
此后的几次悄悄会面，也是那样的笑——轻浮的，俊俏的，不知道究竟是远还是近的。
她渐渐发现，石无患看她的目光虽然十分惊艳，言语中也流露出亲近爱慕之意，但那分惊艳只针对她的容貌，而爱慕更是廉价如满山的草叶，哪个好些的女子经过都能带那么几丝去。
他根本半点没有要抛却其他女子、一心只爱她的意思。
而一段时间后，又有“天枢卫枕流爱重小师妹”的传言传到了摇光峰。那为人粗鲁的蒋青萝还明里暗里嘲笑她，暗示她被卫师弟抛弃了。
柳清灵感到颜面大失，后悔不该贸贸然去找卫师弟“扭转命运”。她总算明白了：卫师弟也好，石无患也好，甚至天枢的冯真人也好，都已经被“女配光环”影响了，一时之间难以改变。
她醒悟过来：最要紧的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
系统似乎并不赞成她离开，但还是为她提供了宝物和机缘的线索。
于是柳清灵辞别父亲，出门游历去了。表面是游历，其实是抢在谢蕴昭前面，将她书中的那些奇遇抢过来。不，这不能叫抢，因为原本谢蕴昭也是抢的她的东西！
柳清灵出门时是第三境和光初阶的修为，这三年里她将力所能及的秘境都查探了一番，满载灵丹、法宝归来，修为也一举突破到了第三境后阶。如果按书里的内容，这时候她还仍然是和光境初阶呢！
果然，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但没等她得意许久，就听说卫师弟已破境神游，而谢蕴昭也已经成了第三境和光修士，还在学年大比上大出风头。
这……这和书里不大一样啊。书里写的明明是谢蕴昭五年和光，那已经是让柳清灵嫉妒的修行速度，为什么现在时间更短？还有卫师弟，他分明是十五年神游，这会儿应该还在第四境无我境才对！
为什么和书中不一样？她的修为提升了，谢蕴昭却提升更快？难道女配就是注定要压过女主？
柳清灵大恨。
她忍着对命运的惊惧，特意看了学年大比的录像，其中谢蕴昭的无耻狡诈真令她大开眼界——无怪这样一个人做得出抢人机缘、夺人所爱之事！
她甚至还得到了五火七禽扇——本该是男主的东西啊！
为什么谢蕴昭的进展比书中更迅速……难道说她得了谢蕴昭的机缘，上天就要给谢蕴昭补上另一份？这也太不公平了！甚至连石无患，好像也对她很有好感……
柳清灵心中七上八下，道心不稳，险些跌落境界。
系统及时安抚她：[宿主可以从其他人身上入手，比如……]
按照系统的说法，柳清灵找上了孟彧。
这位天权的真传师兄外表粗犷，举止却矫揉造作，她向来是看不上的。
然而系统却说，孟彧十分爱慕她，愿意为了她做任何事，而且更重要的是——孟彧不会受“女配光环”影响，可以一心一意对她柳清灵好！
接近孟彧十分顺利。他果然早就爱慕她，因此她随便暗示几次，他就贴了上来。可柳清灵还是忍不住挑剔：一个神游境的修士却喜欢绣花风衣，哪里比得上男主和男配？
不过他还算好用。
孟彧擅长制作法袍，柳清灵就请他为自己制作一件缝制了毒素的防御法袍。这阴毒的主意同样是谢蕴昭想出来的，在剧情中几次救她于危难，十分实用。
为了防止谢蕴昭也得到这样的法袍，柳清灵只是略施小计，就让孟彧相信她是被卫师弟玩弄感情、惨遭抛弃，愤而和卫师弟决裂。柳清灵还说自己害怕被人嘲笑，恳请孟彧千万不要说出去。
孟彧答应了。他将谢蕴昭和卫师弟都拒之门外，不再为他们制作法袍。
虽然这样有些对不起卫师弟，但被在他摆脱穿书女女配光环之前，他就不是原来那个一心爱慕她的好师弟。
系统又提示她：[宿主可前往灵兽苑获取凤凰蛋。]
对——凤凰蛋。这本该是卫师弟送她的礼物，却被穿书女得走了。
柳清灵是摇光千金，自幼身边就有许多愿意捧着她的人。她就让一众弟子时刻监视灵兽苑；一听说卫师弟定了灵兽蛋，她便找了孟彧一起，抢先去拿了回来。
尽管蒋青萝和她捣乱，还义正言辞说什么他们太过分，柳清灵却不以为然：反正原本就是她的东西。
她是在修复世界本来的轨道。如果不是她，他们这些人迟早会跟着世界一起崩溃、死去！
系统：[为了世界安危，请宿主继续攻略男主和男配。]
虽然卫师弟丝毫不领情，还打伤了孟彧；虽然石无患还是和许多其他女子牵扯不清；虽然她自己在洞明峰被谢蕴昭一顿羞辱……
但是柳清灵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她一定要清除可恶的穿书女！
系统：[请宿主注意，宿主的首要任务是攻略……]
柳清灵有些不耐：“不先清除穿书女，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系统陷入了沉默。
在她识海的那块神秘玉简中，有一个缥缈的、变幻不定的虚像。那是一个闭目的道人；那面无表情的脸上，似有一分嘲讽的笑意。
*
这时的谢蕴昭，正在辰极岛上乱窜。
她背着个箩筐，手里拿个翠绿的小铲，正吭哧吭哧地到处挖土。
她在找一种少见的灵芝。这种灵芝十分罕见，却反而长在最普通、最常见的“七仙草”草丛之下，不得不仔仔细细将草丛翻开才能确认有无。
总之，是个苦活儿。
谢蕴昭却做得很有劲头。
因为这是洞明峰主给的任务，据说她准备实验一种新丹药，也许对修复丹田、识海有帮助，需要这种灵芝做辅佐材料。
灵芝娇嫩、不容易被感知，只能一点点地挖过去。照洞明峰主的想法，谢蕴昭能找到两三朵就是她的极限了。所以她派发任务时，说的是：“尽力而为。”
但就连洞明峰主也没想到，谢蕴昭虽然才第三境，神识却异常强大……而且十分敏锐。
谢蕴昭一听让她“尽力而为”，自然就用出了十二分的力，连识海中的神秘星图都张开了。
自从她到了第三境，她渐渐能感觉到自己和星图之间神秘的联系，也能尝试控制星图的收发。收起星图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较为强大的和光境修士，但一旦展开星图……
她还没有太多斗法的经验，也并不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现在，她只是不停地展开神识，搜寻着地下的灵芝……
辰极岛的全貌清晰地出现在神识中。那些发灰的地方是师门禁地，还有高阶修士清修的洞府；谢蕴昭小心地避开别人的家，只在公众之地慢慢搜寻。
一朵灵芝、两朵灵芝……
半人高的箩筐里，渐渐堆满了灵芝。
谢蕴昭犹然不觉，还抱着“师父说不定能好起来”的玫瑰色幻想，发奋挖土。
“咦——这不是小贼吗。”
谢蕴昭蹲在地上，抬头一看，正看见一张挡住了日光的脸。
蒋青萝挑着眉毛对她笑，居高临下问：“你又跑到我们摇光来偷东西了？”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
谢蕴昭左右看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摇光峰山脚。这里虽然也划归摇光峰管理，但实际却是公用土地——谁都能来。
“心中有贼，看谁都是贼。”谢蕴昭也笑眯眯，“蒋师姐好久不见，您是不是知道我灵石用得差不多，又来给我送钱？客气客气——给多少啊？”
“去去去，我不想招惹那个剑疯子。”蒋青萝翻了个白眼，却又蹲下来，很感兴趣地问，“听说你把我那柳师妹揍了一顿？”
“没揍成。”谢蕴昭叹了口气，“她大概没钱付我出场费。”
蒋青萝眼珠子一转：“要不我给你五千灵石，你把她揍一顿？”
“太少了，不干。”
“那……”
一声冷冷清喝：“谁在偷我摇光灵药？”
地上蹲着的两人齐齐望去，正见到手拿白玉竹笛的女修。她今天又换了一身妃色为主的红裙，配绣花腰带、银白披帛，长发梳成复杂的百合髻，上面更装饰着许多珠翠琳琅。
在阳光下散发着刺眼的大户气息。
别的不说，柳清灵的颜值是真的高。
谢蕴昭感叹：“好一朵人间富贵花。”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0]
“谢蕴昭，你真是偷人东西偷上瘾了。”她冷冰冰的脸色和她身上的暖意形成截然对比，“你这等无耻之徒，实在该逐出师门！”
“无耻？为何？”谢蕴昭将一箩筐灵芝和翠色小铲收起来，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因为我不小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识到了柳师姐的大脸盘子，才无耻啊？这不叫无耻，叫没眼看。”
“你……”
“骂得好！”蒋青萝“哈”一声笑出来，一拍膝盖站起来，恶劣地对柳清灵勾勾手指，“这会儿可没男人给你出头了，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快被气死了啊？成天摆出个清高的劲头给谁看呢！”
[来自蒋青萝的【好感值】+10]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0]
虽然有点遗憾蒋师姐不给自己提供恶感值，但有了柳清灵这份做补偿，谢蕴昭觉得还是很划算的。
于是她应景地给蒋青萝鼓鼓掌以示赞成，顺利再赚100恶感值。
柳清灵恨恨地看着她们，忽然用白玉竹笛指着谢蕴昭，道：“今天你犯我摇光在先，既然如此，我邀你斗法，你就不得拒绝！”
话音才落，四面突然迸发出亮光；蒋青萝闷哼一声，被那光线排斥出去。
竟是一座斗法台缓缓升起。
在北斗仙宗，既有固定的斗法台，也有临时的斗法台。每座山峰的峰主、首徒都掌握了部分护山大阵的钥匙，可以调动阵法，搭建出临时的斗法台。
蒋青萝在十米远外不甘而又难以置信地说：“师父竟然给了你开启斗法台的权限！”
柳清灵娥眉一扬，骄傲道：“摇光便是我家，我为何不能拥有权限？”
她又指着谢蕴昭：“今日可没人来帮你……”
她话没说完，迎面一道黑影携裹着惊人风声而来！
呼——
柳清灵都不及反应，就整个被掀翻在地，滚了两滚，还是身上法宝青光一闪，为她拦下攻击。
她狼狈地抬起头，却见谢蕴昭手握一把火红羽扇，正要扇出第二下。
“真巧，我也这么觉得。”天枢小师妹笑眯眯地说。

第43章 摇光峰下的斗法
摇光山脚的白沙滩上，平地抬起一座高出约一丈的长方形青玉台。玉台边缘有一圈妃色，象征摇光所属。
台上二人分立两端，一人白衣绯裙、衣饰华丽，一人窄袖长裤，别无所饰，只月白衣摆上绣了两只神情灵动的黄鹂鸟。
两人都没有动。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
[来自柳清灵的【恶感值】+10]
跳了几条之后，提示消失了。谢蕴昭有些遗憾：原来不能持续提供100的恶感值啊。还以为柳师姐能成为永动机呢。
蒋青萝站在斗法台边，坐上自己芭蕉叶型的飞行器，悬浮在半空中，盘腿坐着看，神情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
“既然你坚持……”她摸出一块红色的玉简，灌入灵力后朝天一指，“我就帮你们把绛衣使叫来吧。”
北斗门规，斗法台要在绛衣使的监督下方可进行。
一道红色灵光在天空炸响。不多时，就有一名绛衣使御剑而来。他样貌平淡至极，见过即忘，神情也四平八稳，仿佛沧海中的一滴水，一旦滴入人群就会消失不见。
他自报家门：“戒律堂执风院，编号四六。这次斗法由我监督并作为裁判，如有不服，可向执风院提出。”
等斗法双方都点头表示知情后，编号为四六的绛衣使就绕着斗法台飞了一圈，开始检查有没有任何作弊装置。
随之而来的还有不少同门。有斗法台的地方向来有人看热闹，有热闹的地方就会有八卦，修士也不例外。
——咦，那不是摇光的柳大小姐？
——另一个是天枢的谢师叔。
——听说，是为了卫师叔……
——你们说卫师叔会是什么反应？
四面渐渐热闹起来。
绛衣使检查完，拿出一只口哨吹了一声。
“可以开始了。”他的声音也毫无特色。
柳清灵刚刚就被当先一击、吃了个亏，正是浑身紧绷的时候，一听哨声响起，赶忙发动手中法宝，竖起一道蓝色的如水屏障。这法宝叫“蓝水玄玉镯”，是一件中品防御类法宝，品质接近上品法宝，十分出色。
防御屏障将她四面包裹，抵御着所有来自外界的伤害。
然而，四周却毫无动静。
蓝水玄玉镯虽然防御出色，却有一个缺点：由于全方位防御，使用者自己也无法移动、无法发动攻击。
几息过后，柳清灵有些撑不住法宝消耗，先往嘴里塞了一颗蕴灵灵丹，才小心翼翼地降下一些面前的防御，看了一眼外界的状况。
第一眼——
火红焰光往她面中扑来！
“啊！”
柳清灵一声惊呼，急急倒飞出去，又扔出一道上品灵符阻碍了火焰追击，这才险之又险地停在斗法台边缘。
周围有人发出轻笑。他们看得清楚，当柳清灵用蓝水玄玉镯将自己像乌龟一样包起来的时候，谢蕴昭就握住了五火七禽扇、作出了攻击姿态；只等柳清灵撤下防御，就悍然发起进攻！
柳清灵听见嘲笑，也知道自己以守待攻、出了下策。她虽然自幼受到娇宠，但好歹在外游历三年，也不是没有斗过法，虽然连吃两次亏，这下却也真正沉下心神，小心应对起来。
白玉竹笛“青鸾舞”横在唇边，奏出第一个音符。
呼啦——
斗法台上出现了粉白的飞花幻影。柔白轻粉盈盈而舞，好似一个轻盈甜美的梦，在天地间流转不已。那花瓣围绕谢蕴昭，变得越来越多，一片片都往她身上飞去。
花瓣携着柔媚的香风而来。
谢蕴昭足下轻点，连连闪避；音符不觉，花瓣漫天，柔媚的颜色边缘是锋利的锐意。
一旁绛衣使轻轻颔首：“摇光的‘玉笛飞声’，的确出众。”
“玉笛飞声”是乐修传承，以音符起幻境、惑心志，高阶修士甚至能以幻为真，须臾间夺人性命。柳清灵的笛音虽然尚还稚嫩，却也得了三分真意。如果敌人被花瓣所伤，就会被笛音侵入躯体，乃至控制心神。
谢蕴昭一展羽扇。火焰飞扬，却又转眼被花瓣吞没。
绛衣使微微摇头：羽扇灵火刚猛，却恰恰被幻境的柔媚所克制。
但天枢真传好似并不甘心，又一展羽扇，像是要再接再厉。绛衣使正待皱眉，却见羽扇一摆，就有金光如烟火爆裂开来、朝四面八方冲去；不同于方才刚猛的火焰，那金光自有一股堂皇浩然正气，正合“以正克奇”之道，好比无数金针刺向铺天盖地的花瓣！
“唔——！”
笛声一顿，柳清灵胸口也被灵气一撞，顿时一阵气血翻涌。她微微一惊：“我的飞花幻境怎么……”
边上一道声音：“那是离火金乌的翎羽？有意思。离火金乌是上古神兽，祖上乃天地间一缕金光得到，天然便能克制虚假幻境。”
说话的是蒋青萝。她托着下巴，看得两眼发亮，又对谢蕴昭说：“听说五火七禽扇早已破碎，现在才知道五火七禽原来没有全部丢失。你果然运气好。”
真正的五火七禽扇是上古珍宝，五火是空中火、石中火、木中火、三昧火、人间火，七禽指凤凰、青鸾、大鹏、孔雀、白鹤、鸿鹄、枭鸟的金羽。谢蕴昭拿到手时，只剩了木中火、鸿鹄金羽，再加上系统抽奖得到的离火金羽，现在是一火二羽。
柳清灵一听，心中一股气又起了来，脱口道：“那本该是……啊！”
蓝光一闪，卸去一道剑光。太阿火红流金，艳艳剑光后是一张可恶的笑脸。
“没人教你，战斗时不要分神吗？”
柳清灵脸色一冷，往后一退，身上银白披帛随风飘动，带着她飞上半空。飞剑紧随而至，不想柳清灵速度快若闪电，不仅躲过了飞剑攻击，还趁势洒出一把灵符。
谢蕴昭抬眼一看，正看见灵符在半空炸响，化为无数水雷电光奔袭而来！
电光背后，柳清灵傲然道：“我要认真一些了。”
外面的蒋青萝闲闲地和其他人讲解：“谢蕴昭的五火七禽扇虽然厉害，但消耗灵力也多，也不如她的本命飞剑灵活。她选择以羽扇开局，是想以势压人、快速决定胜负，怎料我那柳师妹法宝灵器多得像是不要钱。喏，她现在飞得那么快，就靠那条‘飞天羽丝披帛’，那可是上品法宝，逃命好用得很。”
的确好用得很。
柳清灵飞起来，速度竟能和飞剑不相上下。她手里灵符又多，不要钱地撒出去，斗法台上顿时电光乱窜。谢蕴昭左跳右跳，左右支绌，看着惊险至极。
说到底，柳清灵毕竟是高出谢蕴昭整整两个小境界。她再是天赋平平，对和光境的理解也比一个初阶修士更深刻。
起码，她和其他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人对眼前一幕感到奇怪。他们很多人觉得，谢师妹能勉强不落下风，已经十分值得钦佩。
唯有蒋青萝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摇光千金冷叱：“我还有上千灵符，看你能蹦多久！如果现在跪下磕头求饶，我还能考虑给你留些掩面！”
“哎呀，听着好危险啊。我觉得自己好吃亏。”谢蕴昭一边蹦来跳去，一边抱怨，“柳师姐，你可是和光境后阶的大修士，硬是找我斗法，真不考虑给钱么？”
“找死！”柳清灵冷笑，抬手重奏一曲，化为音刃加入攻击。她满脸冰霜、眼神极冷，斜斜飘飞半空时，长裙如流云飞舞，好似真是女仙降临。
场外有热闹的不嫌事大，起哄：“谢师妹加油！赢了就让柳师妹给你灵石！”
蒋青萝也拍胸脯：“谢蕴昭你尽管揍她，揍趴下了我有办法叫她掏灵石给你，三万灵石一分不少！”
半空中柳清灵抬起眼，含怒瞪了她一眼。
容长脸鹰钩鼻的女修长眉一挑：“她就从我这儿赢过三万，你怎么也不能给得比我少。你要是不想出，把她揍一顿不就好了？”
斗法台上，谢蕴昭幽幽道：“蒋师姐，你说话要算数。”
“自然！”
谢蕴昭又问柳清灵：“柳师姐，你也要算数啊。”
柳清灵看她一直狼狈地跳来跳去，信心大增，随口道：“你要真能打败我，给你三万又何妨！”
[【可选任务】拔刀侠也要赚钱
任务内容：将搞事者变废为宝
请受托人薅柳清灵的羊毛，获得不少于三千灵石。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去摇光峰蹦极十次。
任务时限：2小时]
谢蕴昭有些感叹：这系统越来越贴心了。
柳清灵乘胜追击，手下连连按出音刃；无形音刃混合漫天雷光，一时竟有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的肃杀之感。
谢蕴昭左挪右腾，又要用太阿剑阻挡漫天雷光音刃，最后她身形一侧，足尖点在斗法台边缘，好似随时会落下去，却又好似一竿青竹长在边缘；竹叶会轻摇，竹根却深扎地下，不会真正动摇。
她抬起头，微微眯起眼。
雷电和音刃好似遍布了每一寸空间。但她的目光穿透重重压迫，直击半空中那张目光冰冷、带着莫名怨恨的冷艳的面容！
“间隙……”
她手腕一转，忽然用力扔出太阿剑！
“……太明显了。”
嗡——
剑鸣。
一道道剑光层叠出现；一把太阿长剑化为三道光芒，穿过漫天雷光，仿佛破开乌云的朝阳。
——是剑光分化！！
绝艳红光将半空的仙子围住，“嗡嗡”轻鸣让人胆寒。
——什么，什么剑光分化？
——谢师叔到底是剑修还是法修？
——只有三道，很厉害吗？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剑光分化有多难？！
被飞剑围住的女修只觉浑身气机被锁定，身上汗毛立起，一时紧紧握住白玉竹笛，手背青筋蹦出。蓝水玄玉镯光芒一闪，又重新消失；柳清灵灵力有限，无法同时支撑飞天羽丝披帛、蓝水玄玉镯两件法宝。
“柳师姐，给钱吧。”
一道剑光托着谢蕴昭，悬停在剑光包围之外。她抱着手臂，抱怨道：“快点投降。我今天没带补气丹，灵力快不够了呢。”
灵力不够？
那白衣绯裙的女修本来有些不知所措，现在却耳朵一动，嘴唇轻抿，在沉默中迸出一声冷笑。
“认输……你休想！”
她忽然抬起手，从头上拔下那华丽的发簪；金凤展开双翼，宝石双眸流光溢彩。
柳清灵带着一抹发狠的笑，竟用发簪尾端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手臂！
——柳师妹，你疯了？！
场外蒋青萝倏然站起，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她想冲过去，却被绛衣使阻拦。
“斗法过程中，请勿干扰。”
蒋青萝急怒：“还斗个什么法，要死人了！那是……”
“这是丹凤朝阳簪，顶尖法宝。它的最大作用是……”
柳清灵立在半空，长发散落，面上浮出不正常的红晕。在她身后，有一副星图徐徐展开；星光灿烂，幻象生出，一只巨大的百灵鸟影像出现在她身侧。
三道剑光也觉不对，果断朝柳清灵斩去，却听百灵鸟仰头鸣叫一声，引动道道星光震动，竟硬生生逼退了太阿的攻势。
剑光后退，合三为一，飞回谢蕴昭身前，为她护卫。
那来自星图的百灵鸟幻影展开双翼，一双眼睛敌视地看向谢蕴昭。而柳清灵身上气息不断变化：眼见她修为节节攀升，转眼竟是达到了和光境圆满，距离突破第四境只差一步！
绛衣使眯起不大不小的眼睛，淡淡点评：“原来是临时提升修为境界的法宝。但这类法宝会让使用者元气大伤，只可在生死关头动用。斗法台对同门动手，殊为不智。”
他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蒋青萝有些意外，因为这类法宝极其稀少，那丹凤朝阳簪也是摇光峰主寻觅多久，才为宝贝女儿找来防身的。
“你知道还不赶快放我进去？！”
“斗法正常进行，不得干扰。”
蒋青萝气急之下想要动手，却被绛衣使淡淡一眼看得心中一紧。她忽然意识到，对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
……这群戒律堂的怪物！蒋青萝臭着脸，像是要用高高的鼻子尖把人戳死。
斗法台上，谢蕴昭却看不出什么惊慌之色。她还仔细看着那只百灵鸟，疑惑地问：“星图还能用来战斗？”
柳清灵正将三粒蕴灵灵丹吞进去。她天赋平平，灵力先天不足，现在又损耗太大，正好磨时间调息，也乐得和谢蕴昭浪费时间。
“你竟然不知道？我还以为天枢小师妹多么厉害呢。”她反手轻抚百灵鸟的脊背，冷笑，“人体内的丹田识海被称为‘内宇宙’，外部天地则是外宇宙。和光境开启内视，是探明自身内宇宙，到了无我境，就能实现内外沟通，将体内星图与宇宙星空相连，真正感悟大道。”
“原来如此。那柳师姐为何现在就能做到？”
柳清灵冷冷道：“自然是因为我道心稳固，对大道感悟至深。”
实则是在外三年，她遇到了好几次生死劫难。系统为了帮助她，就告诉了她如何在和光境牵引星图之力。
谢蕴昭若有所思：怪不得周围围观的人都很淡定，并没有觉得出现星图有什么不对。
她微微一笑，客客气气道：“多谢柳师姐解答疑惑。为了报答柳师姐，待会儿我出手轻一些，不让柳师姐颜面太过受损。”
“……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柳清灵正好也调息完毕，再度横起白玉竹笛，奏响美妙笛音。星图展开，百灵鸟双翅一展朝上飞起，如云雀直入云霄；片刻后，空中云气破开一道缝隙，一粒黑影又朝谢蕴昭俯冲而来！
笛声变得铿锵有力！
在百灵鸟飞翔之时，本来巨大的身形竟然又不断扩大、扩大……最后竟成了遮天蔽日之势！
一时之间，日光黯淡，唯有星光愈发璀璨。
场外蒋青萝急得差点蹦起来掐绛衣使的脖子！她大声说：“快点阻止啊！就算斗法台允许死伤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同门陨落吧！我跟你说你这样子是会被卫枕流砍死的！”
绛衣使神情平平：“哦。”
蒋青萝：啊——！！！
柳清灵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那笑穿透了层层怨愤，是三年来她最为轻松的一缕情绪……
直到星光更加璀璨。
却不是来自她的星图。
“星图能战斗……这么重要的设定，你们应该早点和我说嘛。”
一片夜色。一片星空。一片宇宙。
那片展开的星图好像化开的墨色，将整个斗法台填满。
星空之中，抱着宝瓶莲花的鱼尾美人幻化而出。她有一头乌黑的、海浪般的秀发，笼着火红的轻纱，肌肤雪白耀眼，五官秀美绝伦。
台下忽然鸦雀无声。
——那是……
绛衣使平淡的面容首次出现波澜：“那是……”
蒋青萝情不自禁接话：“鲛人？”
“是龙女。”绛衣使说，声音里藏不住疑惑，“是上古传说中，神龙与人类的混血儿。我第一次见到龙女星图……”
“龙女……”
没人能看到，柳清灵识海深处的玉简中，道人睁开眼，一双淡漠的青色眼睛注视着龙女的方向。
夜色中的龙女也许也不知道。她仅仅是抬起头，看见了越来越近的百灵鸟。她歪了歪头，像是有点疑惑，继而微微一笑，忽地握住长颈宝瓶的颈部，扬起纤细手臂——
抡起宝瓶对准百灵鸟就是重重一击！
百灵鸟一声惨叫，整个幻化出来的图像倏然破碎。
谢蕴昭举手：“哦！全垒打！”
[来自柳清灵的【震惊值】+50]
[来自……]
又一轮大丰收。
“唔——！”
柳清灵背后星图消失。她从半空跌落，靠了蓝水玄玉镯的防御才没摔伤，只坐在地上满脸苍白，接连吐出好几口血，染红了她雪白的上衣和披帛。
她捂着嘴，半晌才抬起头。她看见漫天星星渐渐消失，日光重新鼎盛，而那个可恶的穿书女翘着唇角站在她面前，手里华丽的太阿神剑剑尖垂下，脸上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嘲笑，又像赞许。
这个人从头到尾一次灵力都没有补充过……和她不一样。她那样的天灵根，和她自己这种丹药堆起来的修士完全不一样。
“认输没？”
柳清灵漠然道：“要杀要剐随便你。”
“……大姐，你是想让戒律堂宰了我报仇是吗？”谢蕴昭翻个白眼，扭头问绛衣使，“劳驾，能宣布结果了吗？”
绛衣使像是在出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才说：“天枢谢蕴昭获胜。”
其他围观的人都笑着鼓起掌来。
一片鲜花般的热闹里，柳清灵神色更加黯淡。
然而……
“你还挺努力的。”她听见谢蕴昭这么说。
她愣了愣，却又看见她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摊开在自己面前，说：“来吧。”
她咬了咬嘴唇，别过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谁怜悯你了。”谢蕴昭没好气，“给钱啊姐姐——三万！”
柳清灵脸上一烧，怒目而视：“你这个无耻小人！就知道从我这里偷东西！”
“少废话，给不给？”
柳清灵握紧拳头，半晌颓然道：“明天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谢蕴昭满意一笑。
[任务“将搞事者变废为宝”成功。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11次]
“走喽，打完收工！”那人又朝四面八方拱拱手，说一些类似谢谢大家捧场的话。其余人也笑着同她说话，似乎真的很喜欢她。
柳清灵更加难受，恨不得现在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但她越难受，反而就越要昂起头，做出一副全然不屑一顾的冷冰冰的样子。
却听有人说：“柳师叔也很厉害啊！”
“是啊，柳师叔也就是碰到了谢师叔，不然肯定赢。”
她怔怔地扭过头，见到很多善意的笑脸。那笑容和善意好像滚烫的水，烫得她慌忙垂眼。
还有人说：“柳师妹，以后别去灵兽苑胡闹啦，那些灵兽多可怜啊！”
柳清灵闷头不说话，却又悄悄抬起眼。
她看着谢蕴昭的背影。那个穿书女已经哼着从没听过的小曲，架起剑光，往长天而去。她的世界看上去自由又广阔，没有任何束缚。
斗法结束，斗法台也缓缓消失。柳清灵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自己吃了丹药，往摇光峰中走去。
山峰的清幽渐渐拥她入怀，隔绝了背后那片白沙滩上的热闹。海浪离她远去了，长天也被幽深的林木所遮蔽。热闹和广阔都离她远去了。
“喂。”
她沉默地走着。
“喂，柳师妹！”
蒋青萝跑过来，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臂，没好气道：“叫你你干嘛不听，耳朵有毛病啊！”
柳清灵甩开她的手，怒道：“装什么好人！好了，我被谢蕴昭当众揍了，你如愿以偿，你是不是很高兴？”
“对啊，我是很高兴。”蒋青萝嘿嘿冷笑，“要是她能把你脑袋给打明白了，我还要亲自去天枢谢谢她！”
“你……！”
“你，你什么你，骂人都骂不出来。”蒋青萝说，“怎么，你要去跟师父告状，让他把我教训一顿，再去天枢讨个说法？”
柳清灵闷声说：“我们之间的争斗，关我爹什么事……我，我才不会那么无耻。”
蒋青萝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逼问：“你三年前开始就不对劲，天天心事重重，居然还跑去讨好卫枕流，后来更是找上了那个废物五灵根，这会儿又开始针对谢蕴昭。抢灵兽？你怎么那么能干呢？是师父虐待你了不给你好东西了，还是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亏待你了？你缺那点儿东西吗你跑去跟人抢？丢脸丢到全师门了！”
柳清灵被她骂得眼圈越来越红，最后抽噎着哭了出来。她也不想哭，但就是忍不住，边哭边说：“我没有跟人抢东西，明明是她抢我的东西……”
“她抢你什么了？”
“五、五火七禽扇，太阿剑，还有那个凤、凤凰蛋……本来就该、该是我的……”
“你是猪脑子吗？！那些本来就是她的！五火七禽扇在宝库里躺了十多万年，你觉得你去一趟人家能看上你？啊？就你这样？”蒋青萝骂得酣畅淋漓，“太阿剑本来是她师父的佩剑，她自己在海边看着朝阳领悟得来的！你居然觉得人家师父的佩剑该是你的 ？！”
“我、我……”明明书里是那样的，系统也是那样说的。柳清灵说不出话，心中一时清明若有所悟，一时迷茫又咬牙切齿。她脑海中的玉简忽明忽灭，散布出淡淡的、诡异的星云。
“还有卫枕流！你不就是小时候凑上去想跟人家玩，结果人家不理你，把你气得在家里生了好几天的气，然后就也再不理他了吗？你这会儿钻什么牛角尖！也就长大之后勉强装出个清高出尘的仙女模样，矫情得要命，事事都要别人给你出头！内心还不是个娇气包，还哭——你还哭！”
蒋青萝指着她鼻子骂。
“还敢偷老娘的人参娃娃，还敢玩栽赃嫁祸那一套——你知不知道谢蕴昭只是个凡人的时候就推断出是老娘身边的人下手的？吓得我一身冷汗，还要回来给你遮掩！”她越说越气，“老娘辛辛苦苦带回来人参娃娃是干什么的？还不是给你用的！妈的天天自怨自艾说资质不好，也不看看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着你——你拿就拿了，居然还敢送给别人！气死老娘了！”
柳清灵浑身一震，也顾不上哭了，呆呆地看着自家师姐。她忽然想起来，蒋青萝虽然粗鲁脾气差，骂起人来难听得要死，但她生母早逝，父亲虽然宠溺她，却常年闭关清修。那些寂寞的童年时光，都是蒋师姐带着自己玩耍。她是从胎里带来的先天不足，身体很弱，一直等到18岁才修炼，而每次有谁嘲笑她白白流着父亲的血脉，都是蒋师姐帮她打骂回去。
“还敢一个人跑出去游历——出息了你！老娘怎么跟你说的？啊？要出去，跟我说，我带你出去！你一跑跑三年，知道我找了你多少次吗？知道师门上上下下多担心你吗？你身体又弱，又没跟外人打过交道，我都不知道师父怎么想的居然能答应你出去！天天被人吹捧‘玉笛飞声月下仙子’你就嘚瑟了是吧？说是三十多岁，就你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娇气包——跟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没差！”
蒋师姐大她十多岁。
她小时候翻看凡人的话本子，知道凡人女子许多都是十几岁当母亲，还偷偷想过，虽然蒋师姐脾气好差、骂人好凶，可她还是很愿意有这样一个母亲的。
而且卫枕流……不错，她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石无患……同门都对她很好，她到底为什么要去讨好一个哪里都不如同门的小子……
谢蕴昭真的很可恶吗……
头越来越疼。
柳清灵捂着头，发出一声呻吟。
她受了重伤，本来就脸色惨白、神色委顿，这会儿抱着头摇摇欲坠，看着就像随时会闭过气去。
吓了蒋青萝一大跳，连忙闭了嘴，小心地扶住这个难搞、娇气、自尊心又强的小祖宗。
识海之中，那玉简悄悄收起诡异星云，暂时蛰伏起来。
柳清灵才慢慢抬起头，红着眼睛，低声说：“师姐，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的噩梦，我真的好害怕，我好害怕你们都不在了……”
蒋青萝吃软不吃硬，一看自小疼到大的小祖宗这么可怜巴巴地说话，她的气就全消了，只剩心疼。“不会的，不哭了。”她安慰两句，突然疑惑起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不行，我得让师父看看。”
“我问……我游历回来让父亲看过的。”柳清灵摇摇头。她刚刚得到系统的时候就旁敲侧击过，父亲什么都看不出来。
摇光峰主是北斗仙宗三大玄德上人之一，乃第八境的大修士。他都看不出来，那所谓的“系统”到底是什么……
柳清灵心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又有什么奇怪的力量，将她的灵觉和心智重新蒙蔽。
蒋青萝却放了心。在她心里，师父是最厉害、最无所不能的。大约就是小姑娘长大了，脑袋里总有点奇奇怪怪的想法。
柳清灵轻声说：“师姐，我错了。”
“好了，知道错了就行。”蒋青萝摸摸她的头，忽然又嗤笑，“我们一人输给谢蕴昭三万灵石，她倒是成小富婆了！”
[请宿主远离穿书女主，重点攻略男主男配。]
柳清灵心灵又浑浑噩噩起来。
但她按了按太阳穴，强撑着一丝清明，倔强地回应：我才不讨好别人呢……穿书女主也不是靠讨好别人得来的喜爱。就算要导回剧情，我也要靠自己战胜穿书女主。而且说不准……男主男配就是只喜爱对他们不屑一顾的人呢！
在她迷蒙的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不可以太违逆系统。要顺着它，不可以违逆……就算不想去做，也不能太明显……
“小祖宗，你又怎么了？”
柳清灵微微摇头，只说：“师姐，我想去看花……还想和茉莉花和玫瑰花泡的茶，要加两勺蜂蜜。”
“小祖宗，你先养伤吧……”蒋青萝看着她的眼神，无奈了，“行行行，我给你泡行了吧？上来，我带你回洞府。你还真想这么走上去啊？”

第44章 别人的心思猜不准
隐元峰。
辰极岛九峰之中，以隐元峰最为神秘。戒律堂隐匿于此，外人无令不得进入。山中有树无花，有石无土；怪木扎根嶙峋岩石中，高耸连绵。有一道飞瀑自山间跌落，落为寒潭，弥漫幽凉水汽。
瀑布背后藏有黑狱，一直深入寒潭之下。
执风站在黑狱底部，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妖兽死尸。这是一具巨大的虫尸，足有二人高、十人长。但尸体几乎只剩了一具空壳，只有狰狞的复眼死死睁着，口器上还留有被烧灼的痕迹。
骨架雪白。
“执风院使。”有人在背后叫他，“找我何事？”
执风转身看去。
黑狱四面留有空隙，足以让天光渗入。道道天光好似金色的绫缎，薄而透，吝啬地带来些许光明。而在这道道光明之下，立着个白衣人。他头顶有一只半透明的翠色小冠，在稀薄的天光里折射出晶莹的色彩。
而另一些天光，则照亮了他唇边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是一个随时都准备好的笑容。
“卫师弟，这具虫尸不正常……咳……”执风哑着嗓子咳嗽了一会儿，手腕瘦得能看清每一寸骨骼的形状，但在嘶哑的咳嗽声里，他的语气却依旧淡然冷静，“你看，它的骨架是雪白的。”
白衣的剑修站在漆黑的黑狱里，投去一瞥。他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很正常。具足虫的骨架原本就是雪白的。”剑修的声音像一杯永远不会变化的温水。
执风微微一笑：“这辰极岛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说这话，除了卫师弟。没有谁比你更了解魔气。你一定看得出，这只具足虫生前已然妖兽化。从它的口器中还能检测出魔气的残余。”
卫枕流也同样微微一笑：“这是执风院使从何处猎来的？”
执风沉默片刻，有些苦笑：“若我说是在辰极岛上发现的，卫师弟信不信？就在摇光峰一侧的地下，很接近岛上灵脉。这孽畜恐怕是想污染岛上清气，教所有人都感染魔气……但在我们发现它时，这孽畜已经被消融了血肉，连魔气也被蚕食得只剩些许。”
卫枕流轻轻一挑眉。微弱的天光里，他的微笑是如此沉静，唯有眉心那一点红痕好似被火焰吻过，掐不去那一缕灼灼之意。
“这岛上，唯一能吸取魔气的就是我。”他了然，“执风师兄怀疑我？”
“并非如此。”执风连忙解释，却又咳了好一会儿，直咳得黑狱里四面八方都是回声，他才咽下那一口淡淡的血腥味，说，“这具足虫潜伏岛上，必然有内鬼遮掩。我们已经调查过，这孽畜死亡的时间，正与谢师妹在海边悟得太阿剑意的时点相同。”
本就安静的黑狱忽然变得更加安静。方才还有些许虫鸣，这会儿连那微微的声响也都停下了。
因为有一股比水汽更幽凉的压迫之意淡淡盘旋。
卫枕流笑意不变：“执风师兄怀疑我师妹？”
“快将你那些杀气收起来。”执风有些无奈，有些好笑，却更多有些心惊，“谢师妹走的是堂皇正道，怎么会和魔气有关？倒是她一朝悟得日月剑法，就引动太阳真火。太阳真火是天下邪魔克星，只一缕就将潜伏地底的妖兽杀死，避免了可能的灾祸，让人钦佩不已。”
执风说：“但我担心，幕后之人被谢师妹坏了计划，会不会拿她泄愤……”
他一边说，一边密切注视着卫枕流的反应。执风坐在院使的位置上已有多年；很多时候并不是他想不想信任一个人，而是他的位置要求他对每一个人都保持怀疑。在脱离感情之后，纯粹的理性不得不为他建构出这样一个可能：卫师弟与具足虫有关，只是因为坏事的是他看重的师妹，才没有下手。
毕竟，岛上有魔气的除了他，还有谁？护山大阵已平稳地运转了十万年，从未忽略任何魔气。
卫枕流的反应却十分正常。
他立即皱眉，有些责备道：“执风师兄，你应该早和我说这事！这都过去了一月有余，幸好我师妹没出事。不行，今后我需要更看顾她一些。”
说着竟然转身就要走。
执风更加好笑，同时也更加放松起来。他开口道：“卫师弟，你别急。四六给我传信，谢师妹刚刚在斗法台上同摇光峰的柳清灵师妹斗了一场，之后又去了洞明峰。洞明峰主是玄德境修为，不会让谢师妹出事。我叫你来又不是让你白跑一趟。这具足虫魔气未除，还要劳烦你。”
剑修闻言转身，叹了口气，说：“我倒忘了，我还是个做白工的。”
就走过去，抬起手，对着具足虫的尸骸一点。忽然地，那巨大的虫尸猛然一抖！
昂——
一道扭曲的幻影发出凄厉鸣叫，正是那具足虫的模样！它浮起在尸骸上，扭动挣扎不止，形状极为可怖。
在场的两名仙家子弟却面色平淡，像是早已看惯。妖兽的血脉本就被魔气污染，再得到外来魔气补充，常常蕴养出“二重身”。如果让二重身逃走，就会出现新的魔化具足虫。
不多时，那道“幻影”就被拉扯下来，在剑修手中化为齑粉。紧接着，整个具足虫的尸骸也灰飞烟灭。
有一刹那，卫枕流的眼里出现了一种极度的漠然；血色在漠然中沉默翻涌，映照出的并非眼前纷纷扬扬的白骨碎屑，而是无数尸山血海的影像。
执风并未察觉。
他只是带着几分好奇，问：“我刚说谢师妹同柳师妹斗法，你这平时最爱护师妹的人，居然忍得住不问谁胜谁负？”
剑修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他偏过头，漆黑明亮的眼眸中全然是一片笑意。
“蒋青萝是个草包，”他出乎意料地提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紧接着才道，“而柳清灵……大概算得上包裹那包草的布头。要她和我师妹比，实在有些太难为她了。”
执风摇头：“都说天枢卫枕流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谁知道你刻薄起来比谁都不让。”
卫枕流淡淡一笑，转身离去。他踏过黑狱中的水面，踩出一圈又一圈的暗色涟漪。稀薄的天光渐渐变成了明丽的阳光，最后彻底照亮了他玉色的面容。
他站在隐元峰上，抬头看了看太阳。那是人间最为光明的存在，天然便能驱散一切邪恶，更能刺痛所有黑暗。以他的修为，像这样直视着太阳的时候，依旧隐隐会有流泪的本能反应。
他抬手传出一道音符。
[溯道友，你的小朋友不幸灰飞烟灭了。]
那边很快传来回音：[那不是我带来的小朋友。具足虫的主人是谁，你有线索？和三年前擅自在辰极岛动手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卫枕流并未回答妖修的疑问。
[哦？那我就放心了。它碍过我师妹的眼，我顺手就将它彻底吸收了。]
半晌。
[天杀的卫枕流那上面有我派去收集魔气的三转魔蛹！！那具足虫怎么谢蕴昭了你又发疯？！]
[它死在了我师妹的日月剑法下。]
[？？？]
卫枕流慢条斯理地回：[我师妹如朝霞光辉灿烂，却不得不耗费些许光辉在那丑陋的魔虫身上，实在令我心痛。]
[我他妈……呵呵，丑陋的魔虫？这北斗上下最大的魔气源头，你以为是谁？]
卫枕流一哂，扣了传音符，重又抬头望向太阳。正是午后阳光最为浓烈灿烂时，二月的春光已然带回暖意，令世界愈发净无瑕秽。
即便眼底微微刺疼，他仍旧凝视着那片光辉，没有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一句：“是啊。”
这岛上最丑陋的存在……
正是他自己。
*
谢蕴昭去了洞明峰。有峰主的锦囊作为信物，她来去无阻，顺顺利利就到了山顶上的峰主洞府。
燕芳菲住的地方叫“生尘阁”，外表朴素，用各种草药作为装饰，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化玉灵芝带回来了？”燕芳菲在写药方，用的桌椅都格外矮一些。她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旁边的玉盘：“放上去就好。”
放上去？谢蕴昭对着不过两只手掌大小的玉盘，疑惑了几秒后释然了：一定是类似乾坤袋的灵器，看起来很小，其实很能装。
于是她放心大胆地抱出了半人高的箩筐，一股脑将所有灵芝“哗哗哗”倒了进去。
然后，淡黄色的灵芝就洒满了生尘阁的地面。
谢蕴昭抱着箩筐，陷入沉默。
燕芳菲诧异抬头，盯着那满地灵芝，也陷入了沉默。
“你，”一米五的洞明峰主站起来，犹豫了片刻，“你是不是去哪座山峰的宝库中抢劫了？”
谢蕴昭掏出翠色小铲，把灵芝一朵朵重新捡起来，小心回答：“不是说可以尽力挖掘吗……”
坏了，莫非挖太多要赔钱？
燕芳菲眼皮跳了跳。她蹲下身，也捡起一朵灵芝仔细看了看，又用黑漆漆的、死水无澜的眼睛看向谢蕴昭：“真的是化玉灵芝。都是你找出来的？我听说……你刚才还和人斗法。这么说，这是你一个上午的成果。”
她歪着头，举着灵芝思考片刻，好像一只穿绿裙子的招财猫。
谢蕴昭纳闷道：“燕师叔怎么知道我刚和人斗法？”
“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引动星图非常明显。”燕芳菲将灵芝放进玉盘里，轻轻一拍手，“对了，你的星图是龙女啊。那就难怪了。”
她直勾勾地看向谢蕴昭，面无表情的小脸居然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而且，你是火木相生双灵根，还是冯师兄的亲传弟子……”
谢蕴昭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蹲着往后退了两步。
“燕师叔，龙女是什么？”
“那是我从古籍上看到的。”燕芳菲保持着脸上那一缕诡异的笑容，“神龙的后裔称为龙子，但只有至阳之体的神龙与至阴之体的人类所生之女，才能叫‘龙女’。龙女阴阳平衡，是天生道体，生来就有炼药神通。据说，她们是唯一可以炼制出不含杂质的丹药的生灵。”
“不含杂质的……丹药？”谢蕴昭不动声色，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那种丹药真的存在吗？”
“我也没见过。”燕芳菲面上那一缕微笑扩大了，却显得更加诡异，“但既然你的星图是龙女……不如，就来跟我学习炼丹吧？”
“我……”
燕芳菲像兔子一样地往前蹦了两下，一把握住谢蕴昭的手。她郑重说道：“谢师侄，你打听修复丹田和识海的方法，是不是为了冯师兄？”
谢蕴昭点头，忽然反应过来：“燕师叔，你难道和我师父相熟？”
燕芳菲的眼神心虚地飘了飘，含糊道：“认识……咳，我告诉你，我要你去找化玉灵芝，也是为了它有排除杂质的功效。冯师兄的伤之所以棘手，在于他的丹田、识海都变得极度脆弱，好像一座曾经恢弘的大宅，现在却只剩了一两根梁柱，上面还爬满了啃噬木头的白蚁。”
“如果要修复，势必要配合我的金针，将合适的丹药妖力导入冯师兄的丹田和识海，才能去除白蚁，此外还要增加梁柱、修补墙面和屋顶，这就是丹药的用途。然而丹药含有杂质，会在他体内继续丹毒。”燕芳菲叹了口气，“那些丹毒就好像新的白蚁……假如放它们进去，冯师兄伤还没好，恐怕彻底就废了。”
“但是，假如可以炼制出不含杂质的丹药，”燕芳菲的眼睛像两块冰冷的黑曜石，其中却流淌着兴奋的神情，“说不定冯师兄真的能够恢复！”
谢蕴昭深吸一口气。
“干了！”她反握住一米五的洞明峰主的手，郑重道，“燕师叔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燕芳菲重重点头。
然后她站起身，从背后书架上“嗖嗖嗖”挑选出一大堆玉简，抱在怀里，走到谢蕴昭面前，将玉简往她手上一堆。
“首先，就从抄写这总共一千卷的《丹药基础》开始！”一米五的洞明峰主松开手，退后三步，平视谢蕴昭。
谢蕴昭：“……啊？！”
“一定要亲手抄录。”燕芳菲拿起自己的毛笔示意，面无表情地强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
谢蕴昭最近很忙。
她要天天早上天不亮去海边感悟旭日初升，然后就冲回微梦洞府抄写作业……《丹药基础》。她发现最坑爹的一点在于，《丹药基础》前100卷全是灵植介绍，里面不仅有文字，还有图画！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说：“全都要。”
为了偷偷一解忧愤，谢蕴昭决定在抄写完成前，都在心中称呼燕芳菲为“一米五的洞明峰主”。
她师父知道她在做什么后，显得很不情愿，嘟哝什么“灵食比丹药好”。见他徒弟充耳不闻，老头子就抱着胖嘟嘟的阿拉斯减，在她抄作业的时候捣乱。
阿拉斯减是个傻狗，就知道迈着四条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冲过来，蹭着谢蕴昭“欧呜”不停，有时候还傻里傻气地摔一跤，自己在原地懵一会儿，站起来继续一颠一颠地跑。
几天过后，谢蕴昭觉得家里的老头子和小傻狗实在太不懂事了，决定换个地方抄。
她去了后山。后山不仅有很多试炼之地，还有很多清秀优美的山谷湖泊，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谢蕴昭随意选了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棵樱桃树，现在正是樱桃花盛开的时候。一整树的雪白舒展姿态，仿佛凝固了一个裙摆飞扬的舞姿。
她从乾坤袋里搬出桌椅，就坐在樱桃树下开始抄写今日份的作业。
山坡对着一个不大的湖泊，湖水是一片碧蓝，平静无痕。谢蕴昭所在的方位在樱桃树靠另一侧山坡方向，整个被树木挡住，形成一个对湖泊的死角。
她抄了一会儿书，忽然听见湖泊那边传来说话的声音。声音有些耳熟。
谢蕴昭搁下毛笔，起身探头一看，看见湖边有两道人影。一个是柳清灵，另一个竟然是石无患。石无患身上背着一个草框，而柳清灵则手里拎着一个柳条篮。他们都拿着小巧的镰刀，一边弯腰割着什么，一边说话。
咦……有情况？谢蕴昭想起了原书的剧情。
是人都有八卦之心。谢蕴昭往樱桃树后藏了藏，放出一缕神识，去听那两人在说什么。
石无患用他撩妹专用的含情声线说：“柳师姐，我来做，你放着就好。连夏草边缘粗糙，小心割伤手。”
柳清灵声音还是那么冷冷的，甚至带点不大高兴的情绪，生硬地回道：“多谢，不必了。这是我的事。叫你不用跟来，你还非要来。”
石无患笑了一声，像是觉得有趣，故意拖长声音：“柳师姐，之前你可不是这样……冷冰冰的。”
听得谢蕴昭一个哆嗦，心有余悸地按住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没想到，柳清灵也微微一抖，甚至往旁边退了几步，警惕道：“我割我的草，你别过来啊。”
石无患看着她。片刻后，他上前半步，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恰恰好的范围之内，既不会让人太警惕，也不会显得疏远。而与他上前的动作相反的，是他垂下眼睫，摆出一副俊俏美少年忧郁脸，隐忍道：“我知道……柳师姐之前待我的好，都是柳师姐心地善良。像我这样的废灵根，柳师姐这样的天之骄女又怎么看得上？今天是我主动跟来，只想能报答一些师姐的恩情……如果师姐不愿意，我今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柳清灵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她有点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没弄懂眼前是个什么情形。
谢蕴昭却看得明白——喵喵的渣男套路！身体拉近距离，语言推远距离，摆出自己的颜值优势，再利用自己的弱势博取女性的同情心。
虽然她并不喜欢柳清灵，但渣男还是一刀剁了吧！
“住手，放开那个大小姐！”谢蕴昭收起自己的作业，扛起长方桌倒放在山坡顶端，自己跳了上去，将桌面当成滑草板，“嗖”一下滑下了山坡。
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尤其是石无患；他脸上那忧郁美少年的笑容，霎时僵硬，几乎要在风里裂成一寸一寸的。
他干笑几声，立刻从柳清灵身边跳开，若无其事：“你干嘛？我是来跟柳师姐一起做任务的。”
谢蕴昭一滑到底，再一个漂亮起跳，顺便将桌子收回乾坤袋。她冷笑：“渣男，看透你了！不准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撩妹！”
柳清灵狐疑地看了看这两人，恍然大悟：穿书女和石无患果然有情况！谢蕴昭，不愧是你！
她就用力瞪了一眼谢蕴昭。想了想，觉得这么轻易被穿书女吸引的“男主”也很可恶，就又用力瞪了一眼石无患，无师自通，跟着怒斥：“渣男！”
石无患：……
不是柳师姐先撩他的吗？！
谢蕴昭看看柳清灵手里的柳条篮：里面堆了很多连夏草。这种草基本算是杂草，只不过长在辰极岛上有些灵气，唯一的作用就是给红毛灵猪作饲料。
“你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柳清灵抱着自己的篮子，表情僵了僵，扭开脸，冷冷说：“割草。”
一脸清高出尘、不屑与凡人多说的模样。
石无患盯她一眼，忽然露出个有点恶劣的笑容，貌似诚恳地主动替她解释：“柳师姐被罚去灵兽苑服半年劳役，但灵兽苑的师叔们不肯让柳师姐照顾灵兽，就命柳师姐来割猪草。”
柳清灵大怒，妙目圆瞪、双颊飞红，却又记得自己是个清高出尘、善良高贵的仙女，于是硬生生吞下这口气，维持着那冷冷的语调，说：“你才割猪草。”你全家都割猪草！
石无患无赖地回道：“我是想帮师姐，师姐不让。”
他们说得有来有回，看得谢蕴昭也狐疑起来：莫非柳清灵和石无患真有情况？石无患，不愧是你！
她是不想看渣男骗妹子，但要是妹子自己情愿……
想了想，谢蕴昭还是又装作不经意地说：“石无患，你的小玉师姐和小雅师妹最近还好吗？还有家乡的青梅妹妹，有跟你寄过信吗？”
石无患抽抽嘴角，心虚地觑了眼柳清灵，咬牙说：“谢蕴昭，你闭嘴。柳师姐，我……”
“不用说了。”
柳清灵心想，果然，石无患一被穿书女发现和别人在一起，立刻就急着解释，想必是害怕穿书女误会。哼，谢蕴昭，果然不愧是你！不行，她作为原女主，不可以输给穿书女。
于是柳清灵傲然转身。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遍，能让裙摆甩出最完美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既有兰草般的高雅，又带了一丝不经意的哀愁。不错，这是属于原女主的最完美的背影。
“你们随意。”她淡然道，“我要去割猪草……割草了！”
好气，说错话了。不行，要稳住。
原女主愈发昂起了头。这是她的战场，她——不能退。
那纤细的背影，散发着无尽的幽怨。
总觉得柳清灵不大一样了，是哪里呢？谢蕴昭有点疑惑，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她正待说什么，话到唇边却一顿。而后她看了看山坡上某个隐蔽的方位。
“我走了。”谢蕴昭潇洒转身，心中笃定：柳清灵多半是吃醋了。算了算了，人家两情相悦，她还是不当电灯泡了。
……
山坡背面，有人垂首而行，走得失魂落魄。
“孟师兄。”
他步伐一顿，没有回头，只露出一抹苦笑。
谢蕴昭追上去，见到孟彧一张苍白苦涩的脸，了然点头：“孟师兄，之前你和我师兄吵架，就是为了柳清灵？后来听说师兄和你去了斗法台，你受了伤。如何，现在你们和好了么？”
孟彧掩面，似乎极为羞愧。片刻后，他先是叹息一声，才落下手臂；以往打理得整洁干净的下巴，竟冒出了胡茬，显得他面容沧桑了不少。
“是我……自作多情。”孟彧苦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青青草地，直直落到湖边那一道倩影上。
“我喜欢她很多年了……明知不可能，却依旧自我欺骗。她说什么，我即便有所疑虑，却也愿意信她。”他喃喃道，“其实我知道，她说的是假的。我和卫师弟相熟，怎会不知道他是何等人品？他同柳师妹也并无交集。只是……如果那是她希望的，我就会照做。不过如此罢了。”
谢蕴昭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快。她很少会有这种不快。
“孟师兄，”她加重语气，“虽然师兄不说，但我知道师兄是真的将你当朋友看待。你是小孩儿么，为了心上人伤害朋友？”
孟彧失落道：“谢师妹说的是，是我昏了头……但实在无颜面对卫师弟……”
“你做错的可不止这一件。”谢蕴昭不客气道，“柳清灵都还会去灵兽苑老老实实做工赔偿呢！孟师兄，你做什么了？”
孟彧一愣：“我……”
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天权峰的真传弟子，是绣云坊的首席裁衣师。虽然性情温和、受人推崇，但自来地位崇高。他虽然知道自己做错了，满心却仍旧是伤春悲秋、风花雪月，暂时还没有心力去想补偿的事。
他的脸色变得更苍白。
“谢师妹说的是……那，我该怎么办？”他有些手足无措。
谢蕴昭无奈。这满师门的修士们，看着一个个仙风道骨、潇洒自在，但修仙一修就是几十年、上百年，出门说是游历天下，其实无非寻访山水、斩妖除魔，接受一下众人吹捧。说是老牌修士，真遇到事了，心性还没市井、官场里二三十岁的人强。
她压着莫名的不快，说：“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去灵兽苑道歉，问怎么补偿，还要赶快跟我师兄道歉，跟他和好——他要是生气不理你，你就多赔罪几次！这样不就好了？”
“哦，对，谢师妹说的是。”孟彧连连点头，正待飞走，忽又回头，迟疑道，“谢师妹，我方才见卫师弟心情不佳，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师兄？”谢蕴昭一怔，“他在哪儿？”
“就在海棠谷那边。我瞧他一个人闷着喝酒，也没敢上去说话……”
“喝酒？”谢蕴昭眉心一跳，忽地露出一个微笑，“多久之前？”
孟彧说：“约莫两刻钟前。现在他应该还在。”
“好，多谢孟师兄提醒。我去找他。”
孟彧看着谢师妹忽然甜美得不正常的笑容，还有那冲天而起的火红剑光，莫名打了个寒颤：这是怎么了？
长空风急，流云过身。谢蕴昭捏着传音符；上面还记录着两刻钟前的对话。
[师兄，你现在空不空？我有一招新剑法，想找你试试。]
[抱歉师妹，我现在脱不开身。]
[你最近忙什么？问你，你总是说忙忙忙的。]
[我在天枢闭关。]
两刻钟前，后山的海棠谷？
谢蕴昭揉了揉手腕，对空气微笑：师兄，我们只能打一架了。

第45章 海棠花浓
秾丽正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海棠谷在辰极岛北侧，靠近玉衡峰。在隆起的山间巧妙地凹下一点山谷，将明媚阳光洒入，一年年就化为了新绿娇红。
谢蕴昭以往从这里经过，却从没在海棠花开欲燃时踏入。她落在谷口时，正一阵清风拂过，送来几点绯红。
山谷不大，却被遍开的海棠花树造成了天然的迷宫。鸟鸣藏在花枝背后，有一种“咕——咕——”的声音不知道是哪种鸟。
不仅有红的海棠，还有粉白的；枝干有的妖娆，有的清雅，横斜如舞，用累累花瓣变成一场看不清的梦。
花林里没有石桌或者石凳，更没有人影。唯有鸟虫鸣叫和山林风声，却更衬托出谷中的幽静。谢蕴昭想了想，没有出声，只迈开步伐，慢悠悠地在林中穿梭。
不多时，她鼻尖微微一动。夹在淡淡花草香气中的，是一股带着寒意的酒香。
绕过前面亭亭玉立的新树，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株异常高大的古木。深棕的树干隐隐有玉的质地，半嵌在山谷崖壁上，将层层叠叠的繁花倾洒为凝固的霞云，比谷中任何一棵海棠花都更绚丽夺目。
花云下有石桌和石凳。石料粗糙，截面崭新，旁边还有凹进去一大块的崖壁，无声地控诉着某人的暴行。
那位“某人”就趴在石桌面上，一动不动，只有呼吸起伏。月白法袍垂落如云，衬得满背长发愈发乌黑柔亮。简直可以打洗发水广告了。
一只酒壶扔在地面，眼看是喝完了。
谢蕴昭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微微弯腰。她自己的影子挡住了阳光，在他闭目沉睡的脸上投下一道光与影的分界线——正落在他眉心的红痕上。没有了阳光，他的脸白得过分；乌黑的长眉微微拧着，嘴唇也抿得很紧。即便闭着眼，眉目也是俊丽的，尤其是长长的、羽丝般的睫毛。
真睡着了？
谢蕴昭摩拳擦掌，悄悄憋住一口气，气沉丹田——
“哇……”
他睁开了眼。
谢蕴昭一声“哇”还没能扬起到调上，被他睁眼一看，就直接从半空跌落得粉碎，没了后文。
没吓成。谢蕴昭有点悻悻，眯了眼瞧他，阴阳怪气：“醒了？给你十秒钟，有没有什么话讲？”
刚刚醒来的青年眼中似还留着一丝迷惘。他略略支起身，眉毛依旧拧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就好像在仔细辨认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许久未见以至于分不清真假的幻影。
他低低说：“师妹。”
笑意忽如春花明丽，肆意绽放。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但手掌又分明和肌肤隔了一层，不曾真正落下。只有几缕发丝触碰到了他的指尖。
“少来怀柔或者撒娇。”谢蕴昭抓着他的手腕拉下去，哼笑几声，“忙？脱不开身？天枢闭关？你还真是挺忙的，在海棠谷里逍遥自在，喝酒喝到睡着了。”
他垂眸看了看她的手。属于女性的纤细却饱满的手指，稳稳地扣在他的手腕上；持续的温暖。
“五年前的梅花和新雪酿造的冷香酒，近来才启封。口感绵软，冷香扑鼻，转日我给师妹送去。”他含着笑，轻轻拉下她的手，很温柔地说，“你才和光，正是努力修行的时候。去吧。”
这人出什么毛病了？谢蕴昭感到匪夷所思，但她可不打算由着他发些奇奇怪怪的疯。
所以她只是冷笑一声，后退两步，右手一翻便握住一把火红长剑：“说的是。天枢谢蕴昭，法修，特向天枢剑修卫枕流请教！”
卫枕流一怔，却见金红流光划过，惊起一阵花雨纷纷。剑光和花雨背后，是她含了薄怒的面容；但那一丝怒气却像润泽的雨雾，反而化开了她藏在眉目间的艳色——清艳绝伦、不可方物。
剑修侧身避过。七星龙渊不出，他行止间也仍有高妙剑意；早听说他已经修到人剑合一的境界，看来确有其事。
“躲什么？尽管出招就是。”
两道白影，一道剑光，还有被剑风卷起洒了漫天的花雨；一道接一道的攻击，无数气流涌动，聚合间隐然引动日光。
海棠谷中的温度悄悄增加了一些，本就灿烂的阳光更是耀眼无匹。
卫枕流侧开避过一剑，真心实意夸道：“看来过不了多久，师妹就能初步掌握日月剑法。”
“想必师兄是在反讽。”他的师妹微微笑着，眼眸却比霞光更明亮，“否则，为何连飞剑都不用？师兄心里，原来一直暗暗瞧不起我么？”
青年面色微沉，不假思索：“我何曾……”
“那就出剑！”
嗡——
剑光分化，一为二，二为三，三为九。转眼之间，她竟然已经又将剑法更往前推了一步！
当！
金光生出，伴有隐约龙鸣；七星闪烁间，一道灿烂无双的剑光横扫而过，刹那将九道火红剑光都逼退一丈远的距离。
卫枕流反手执剑，面上笑意不再，而变成了一种十分奇异的神情。他站在原地，淡淡说：“师妹，你最好还是现在速速离去。”
见他像是终于动怒，谢蕴昭反而灿烂一笑，也不多说，右手一招拿回飞剑，左手双指并拢沿着剑身一捋——
无数海棠花木忽地暴涨，猛地朝剑修攻去！
剑修脸色益发地阴沉。他不闪不躲，执剑一点；锐利金气破开条条青木，将一众花蕾打得零落委顿，好似是他心中那点发不出来的闷火。
但没想到，下一刻——一朵朵艳丽火焰沿着木枝攀升而来，好像树木开出一树火焰之花。剑修随手点出的一缕金气被火焰吞没，熔为点点金光。
卫枕流看一眼，神色越发紧绷，像着力压制着什么，只淡淡道：“做得好。”
第一招用木系攻击，是为引出金系剑气，因为金克木；但木法只是佯攻，只待金气一出，就用火法克制。假如二人同为和光境界，也许她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而……
卫枕流左手执剑，右手指尖一点；几道涓涓细流迎上去，看似脆弱不堪一击，却施施然地缠绕住燃烧的花木。不过片刻，就让烈烈燃烧的火焰黯淡下去。
哒——
这是足尖点在木头上的声音。
在水流缠上火木的刹那，女修已经一踏树干飘飞而来，径直一剑劈下！
“孩子犯病老不好，多半是欠揍欠的。”谢蕴昭脸上笑眯眯，“卫枕流，今天不是我把你揍一顿，就是你把我揍一顿，没有第三个结果！”
剑刃相击的刹那，他在琅然脆响中抬头，眼中的阴影像鸟的影子掠过。
“师妹，你为什么生气？”
声音中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什么情绪。
“这话问得奇怪。要是我无缘无故不理你，找借口躲着你，还一副什么都不说的憋闷样子，你难道不生气？”
剑刃滑动，水火相撞。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与其说是金戈拼斗，不如说更像风铃清脆摇响。
卫枕流不置可否。他始终防守，修为也压制到和光境的程度，在不断坠落的花雨中避让。
“回去吧。”他神情中的奇异源自表面的淡漠，还有淡漠背后潜伏的炽热激烈的东西。他顾自说：“师妹，再晚一些的话……就来不及了。”
噌啷——
女修轻轻向后飘落，长发扬起，好像一匹美丽的锦缎。她面上那份薄怒已经消失，只唇角还勾着，声音轻柔平稳：“好吧，如果你坚持。”
她捉住剑柄，转身便走，干脆至极，看不出半分刚刚的不依不饶。
卫枕流下意识抬了抬手，又重新垂下。七星龙渊散为细细光点，没入他的身躯。
他注视着那道背影。她走在平静绮丽的海棠谷中，但他眼里映照的世界却有尸山血海、哭叫和尖啸。不适合她。对她而言最好的距离，就是……
嗡——！
“——我果然更生气了你这个神经病师兄！！”
女修的身影倏然逼近眼前，那双如飞花逐水般的眼眸中真切地映着花雨，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太阿剑狠狠钉入山壁。
卫枕流垂着手，任由她揪住自己的衣领。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痛快我也非常理解，但你别跟熊孩子一样闹别扭行不行！”谢蕴昭磨牙。
青年比她高大半头，现在就随着她的用力微微弯腰。他贴近她的面容，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反问：“师妹知道？”
“猜也猜到了——你不就是在生我的气么！”谢蕴昭拽着他的衣领，把那整齐华贵的面料捏得皱巴巴，怒道，“你不就喜欢柳清灵，生气我打了她的脸么！你直说啊，直说了大不了以后我都不去惹你的心上人了！阴阳怪气给谁看啊——有病！”
不错，这就是谢蕴昭的结论。她来时掐指一算，发现师兄的不对劲正是从她打败了柳清灵那一天开始的，再联想原著的剧情，还有师兄和孟师兄不和的事件——真相只有一个，师兄先是因为心上人而跟孟彧决裂，再因为她这个师妹打败了他的心上人，而心中十分不乐意，故意晾着她呢。哦对，说不定还猜到了柳清灵看上了石无患那个渣男，正悄悄黯然神伤呢。
重色轻友，有异性没人性，有心上人没师妹——古人诚不我欺！谢蕴昭愤愤不平。要不是打不过神游境，她是真想使劲揍他几拳，要是他还执迷不悟，他们就分道扬镳！
卫枕流的眉毛明明白白拧在一起了。他缓缓问：“柳清灵？”
“难道不是？”谢蕴昭觉得他还在阴阳怪气，于是更生气，骂道，“你有病！”
“我有病？”他微微一挑眉。他平日里的那份温文尔雅悄然褪去了；从清雅端肃的壳子里，静悄悄爬出来的是一份带着偏执的阴郁。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她，好像盯紧了猎物的毒蛇。
而她只以为他是被说中了，不高兴。
谢蕴昭沉着脸，松开他的衣领，攥紧右拳照着他的面门就一拳揍了过去——
青年接住了她的拳头。紧接着，他拽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环住她用力一带，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
格斗中的谢蕴昭选手心中警铃大作：对手使出了熊抱！他抱住了目标！谢蕴昭选手必须成功使出一个猛摔才能挣脱，然而对手抱得太紧，不给谢蕴昭选手任何挣脱的空间！谢蕴昭选手独木难支，即将断气！
她冷静地想：看来只能头槌了。
咚——
沉默几秒后，她幽幽问：“为什么你的肩膀那么硬？好的我明白了，神游之前皆凡人，我是个凡人。我自闭了。”
轻松的、互相调侃的、和平时别无二样的氛围——她试图让空气变成这样的存在。但日光下的海棠谷飘满了春日的微醺，温暖微烫的风也不同于几天前清爽的寒冷。多奇怪，几周前还冷得随时像会下雪，今天海棠花已经开满了。
“我警告你啊，我们现在是在吵架阶段，别以为我会轻易原谅你的阴阳怪气和无理取闹……”
“我希望长乐身上的光芒是圆满的。”
“……什么？”
难以理解的话语。
他的身上还有淡淡的梅花的香气，来自不久前那一壶冬日酿成的酒。他没有松开手，没有展露自己的神情；紧绷的躯体在暗示紧绷的情绪，但那情绪究竟是什么，她猜不出来。
“你先放开我。”
他没有理。
“长乐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阴阳怪气无理取闹的人。”谢蕴昭没好气。
他低声：“是么？”
这大哥非得维持这个姿势么……算了，失恋的男青年最大。就当最大号玩具熊成精了吧。她是个成熟的大人，暂且不跟他计较。
谢蕴昭板着脸说：“好吧，你天资过人、光风霁月，有昳丽无双之容貌、惊人绝艳之剑光，上得师长器重，下有弟子仰慕，乃仙道未来之楷模，说不得将来还能执修仙界之牛耳——夸够了么？”
他长叹一声：“长乐，你生我气了。”
“这不废话？你才反应过来，喝酒喝傻了？”
“我没有那么好。”
“对对，你其实是个失恋了就迁怒可怜师妹的心胸狭隘的家伙！”
“长乐，”他仍拥着她，声音清冷，如夜月下的雪和雾，“你喜欢傍晚吗？”
他自言自语：“我讨厌傍晚。灿烂的光明被黑暗取代，西边的落日是一场惨烈的挣扎；随之而来的黑夜，星月微末的光芒不足以驱散黑暗，甚至它们的光芒正来源于黑暗。我讨厌黑暗。”
他说着让人越来越听不懂的话。
“我喜欢朝阳升起的时候。无瑕的辉光轻易就能驱逐漫漫长夜，所有的群星都要退避三舍；太阳面前，邪恶与阴郁都无所遁形。假如有任何黑夜想玷污太阳的圆满光辉……我痛恨那样的场景，无论那抹夜色来自于谁。”
谢蕴昭眼神放空一瞬。哦对，她差点忘了，所谓的“世家子”就是一群热爱清谈和玄学的家伙，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是听不懂他们那些拐弯抹角、曲曲折折的意思的，反而只会怀疑自己是个智障。
“我本来以为我能控制住自己。”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但你看见了吗，长乐……师妹，我越来越靠近你了。我讨厌所有不让我接近你的人，也讨厌看不见你的每一刻。我开始……成为那一抹我最痛恨的夜色了。”
“你不该转身。”他的声音变得极为轻柔，像捻了一把松散的雪，细细地、温柔地洒在月光中，“我和自己打赌。七天，我给自己七天。我不会见你，也不会主动找你。如果七天内你能主动找到我，我就放纵自己，否则，我还会是那个呵护你、支持你，却不会干涉你的好师兄。今天是最后一天。但直到刚才我也还在坚持，我想让你走。但你转身了。”
提问：如果和你对话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叨叨些你基本听不懂的哲学对话，应该怎么办？
答案：只挑那些听得懂的听。
七天前不就是她打败柳清灵的时间点嘛。谢蕴昭自认为抓住了重点，恍然大悟：“你是说，你决定给我七天的时间让我主动道歉，如果我道歉了你才原谅我？哇你真的欠揍！我才不，你喜欢柳清灵你自己去追，少扯上我……”
“如果师妹再提柳清灵，我就先杀了她，想必师妹就会好好听我说话了。”卫枕流轻柔地说，“师妹还要提谁，都告诉我。我都一并杀了，免得教他们分了师妹的心。”
谢蕴昭愣愣地张着嘴，所有的话语乖乖缩了回去，抱头瑟瑟发抖。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关门放阿拉斯减……不对，她的思维有点混乱，需要捋一捋。
“你不喜欢柳清灵？”
“甚至有些讨厌。”
“那你也不是因为柳清灵的事生我的气？”
他将她往怀中拢了拢。这个拥抱的存在感忽然变得强烈起来。谢蕴昭感觉自己有点僵硬。
“我怎么会生师妹的气。”他叹了一声，“这个世上，我唯独不会对师妹生气。哪怕师妹想杀我，也无须你动手，你只要说一声，我必定自行了断，不叫师妹伤神。”
谢蕴昭默然几秒，感叹道：“我错了，你不是阴阳怪气，你是真的生病了。放开我，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烧得很严重。”
“师妹既然转了身，我就不会再放开。”他轻笑了一声，缓缓拂了拂她背后长发，又轻轻为她调了调那枝火棘发簪，“这发簪用得久了，改日重新为师妹寻一枝更合适的。”
谢蕴昭又默然片刻。
“师兄，你，”她迟疑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只是从没仔细想过这件事，但并不代表她傻。
这回轮到他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淡淡道：“‘喜爱’这个词语，未免太轻浮。”
“我是剑修，本该将剑道置于无上崇高之地位。但自从有了师妹，我心中的那个位置上……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
那种花只长在这一座山峰上，而且只长在悬崖边。
要戴上特别的手套，动作还要足够轻柔，才能采摘下来。摘下来后，可以炼制为漂亮的吊坠，这样一来，她想做的“群芳链”才完满。
佘小川站在飞剑上，小心翼翼地绕了一大圈，才偷偷接近了“目标花”。金色的花朵纤细可爱，在巨石的缝隙里探出了头。
她伸出手，屏住呼吸，轻轻掐下了那朵花。
“你在做什么？”
“哎呀——！”
被吓了一跳，她差点从自己的飞剑上跌下去，幸好有人伸手将她拎了起来，放在上面的平台上。
被发现了。佘小川很沮丧，捧着花垂头丧气，低头一口气道歉：“对不起我知道我擅自闯进来偷你们的花不对但是我只缺这一种花了我想做一件礼物送人只要一朵花就好请原谅我！”
鞠躬。
对面是白色的衣袍，衣摆上绣着墨色的青竹。黑色是天璇峰的象征色。
“唔……知道了。你走吧。”
佘小川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册书。她再把头往旁边偏了偏，就看见了一张沉迷书本的脸，还有那人头发上的白色装订线，垂在风中一晃一晃。
“荀师叔？”佘小川想起来了，这不是宝库的负责人荀自在荀师叔么，很喜欢看书，说话也很亲切的一位前辈。
“嗯。”荀自在头也不抬，耷拉着没精打采的眼睛，手里翻过一页书，“对了，你说‘金丝兰’只有天璇峰有，这不对，实际在后山靠近东北的范围，沿着水源仔细找，在偏阴的地方总能找到。”
“哦……哦。”佘小川老老实实认错，“对不起，荀师叔。”
“年轻人，要多读书。”荀自在抬了抬眼皮，冷不丁问，“你要不要来跟我读书？”
“我？”佘小川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我不行我不行，谢谢荀师叔……但是我天资鲁钝，一点读不进去，勉强能跟上学堂里的进度已经很吃力了。”
“这样。”荀自在打了个呵欠，“那你走吧。”
佘小川刚刚转身，就听背后的人说：“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读书了，就来天璇找我。有一些书……说不定你会喜欢。”
她回过头，看见那人沉迷书本的侧脸。俊秀干净，还有些文弱。但荀师叔是天璇的首徒，一定很厉害。
“好的，多谢荀师叔。”小川乖巧地行了个礼，才踏上飞剑，带着金丝兰匆匆而去。
云雾缭绕的天璇峰上，青年始终埋头看书。风翻开一页书角，露出一段谁的信手注解。上面还有一个落款：
——柯流霜。
旁边还画了一条小鱼，和一个笑脸。

第46章 心意
——我是剑修，本该将剑道置于无上崇高之地位。但自从有了师妹，我心中的那个位置上……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想一直看着你，无论你去哪里。
一滴墨垂挂在笔尖，又在持续的呆愣中滴落纸上，晕染开来，将画了一半的荧光藤污染了一小块。谢蕴昭连忙用纸摁去余墨，但那里仍然留下个丑丑的印记。
“欧呜~”
一团胖球用力一蹦，蹦到了她的膝头。阿拉斯减比两个月前长大了一些，但还是肥嘟嘟的小短腿，脸上的白毛要清晰些了，圆溜溜的眼睛也变得更灵动。谢蕴昭怀疑这是老头子一天三顿灵食伺候出来的。
阿拉斯减是凡犬，但也许是因为系统出品的回春丹的功效，它现在能吃一点普通的灵食，也能消化掉其中的杂质。老头子坚信这是阿拉斯减每天在辰极岛上撒欢，被仙家清气感化，已经脱离了凡犬的范畴，向灵兽进发。因此，最近老头子的乐趣就是捉住阿拉斯减，想教它盘腿打坐修炼。
阿拉斯减则以为老头子在跟它玩耍，每次都满地打滚，疯得不行。把老头子气得，说什么“阿昭都比你乖”。
谢蕴昭感觉自己受到了微妙的鄙视。
“阿拉斯减啊阿拉斯减，告诉我，世界上最喜欢我的是谁？”她抓着自己的狗，把它举高高，“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又是谁？”
“欧呜！”
阿拉斯减蹬着短腿，凑过来往她脸上舔了两口。今天老头子出门了，阿拉斯减就被委托给谢蕴昭照顾，老头子还啰啰嗦嗦叮嘱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是“不能让阿拉斯减饿着撑着冷着热着”。谢蕴昭在怀疑，微梦洞府里自己的地位是不是已经降到了最低。
摊开在石桌上的纸张被三月暖风吹得不断作响。谢蕴昭瞥了一眼，动作一顿。
——在那画砸了的荧光藤边上，被突兀地、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名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心虚地左右看了看，立即将那张纸揉吧揉吧烧掉了。这一页只能重新再抄。
纸张化为灰色的余烬，尚未从她手中彻底飘零；门口忽然传来“叩叩”敲门声。
谢蕴昭又是略略一僵。阿拉斯减却没有顾忌，迈着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喷过去，又停下来对谢蕴昭“欧呜”一声，招呼她来开门。
“你倒是比我还有主人翁意识。”谢蕴昭已经感知到了外面的灵力，放了心（也可能略有失望？），走过去开了门。
“楚楚，小川。”
“来了来了！”
“谢师叔！”
陈楚楚亲亲热热地来拥抱了谢蕴昭一下，抱得很扎实，像一头小熊。小川在边上看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谢蕴昭就在之后也抱了抱她。小姑娘笑起来，蹭蹭她的面颊，温暖又乖巧。
“其他人都没来么？”谢蕴昭往外看看。
“燕微被他们大师兄命令挑战后山的石林，说是不闯入第三层就不准做别的事。思齐被玉衡峰的一位师姐抓去打杂了。石无患么……”陈楚楚绕了绕自己红色的发绳，撇撇嘴，“最近围着柳师叔转悠呢。我瞧柳师叔对他爱答不理，他倒反而来劲了——什么人呐。”
陈楚楚最近很讨厌石无患，因为她很讨厌柳清灵。更确切地说，因为她是灵兽苑溯长老的颜粉，所以对得罪了溯长老，还和好友有过节的柳清灵，她是坚决划清界限的。连带地，对于讨好柳清灵的石无患也疏远了许多。
“欧呜！欧呜！”阿拉斯减觉得自己被忽略了，于是努力彰显此间主人的威风，奶声奶气地叫个不停。佘小川蹲下去，试探着伸出手。幼犬用圆嘟嘟的脸摆出一副思考的表情，然后往前蹦了蹦，允许这个身上散发着亲切气息的人形修士摸摸自己的头。
“好可爱啊！”小妖修立即沉迷在与毛茸茸共处的快乐中，抱起阿拉斯减蹭个不停。
她们是受邀来玩的。
以前的启明小伙伴团体中，谢蕴昭与何燕微已经离开，剩下几人里，陈楚楚、石无患是不动境中阶，佘小川、顾思齐则已经到了不动境后阶。这次本来是说想小聚一次，可惜其他人都有事。
陈楚楚是来微梦洞府玩熟了的，进门就自己去厨房找了三个杯子，倒了三杯蜜水出来。等坐下来，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八卦：“阿昭阿昭，我还没来得及仔细问你！之前你和柳师叔是不是真的因为卫师叔而斗法？”
“噗——咳咳咳……”
谢蕴昭被蜜水呛住了，咳了半天，才摆手：“没有没有，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咦——？”
陈楚楚圆圆的大眼睛陡然放出了感兴趣的光芒。她笑起来，圆乎乎、清秀讨喜的脸蛋竟然笑出了几分奸诈的意味。
“这种回答不是你的风格。”陈楚楚发挥了身为两年室友的观察力，一针见血地指出，“阿昭的话，应该回答‘不错，师兄那般娇花一样的美人怎能轻易让给柳清灵’之类的话才对。”
“啊？是吗？有吗？”谢蕴昭睁眼说瞎话，“你误会了，我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我这么端庄正直含蓄羞涩，一定不会说出那样奇奇怪怪的话。”
陈楚楚却不肯被她糊弄，眼中八卦光芒越来越盛：“阿昭，难道……卫师叔终于和你表白了？”
“噗——”
谢蕴昭这杯蜜水一口没喝，全喷出去了。
这下，连沉迷毛茸茸幼犬的佘小川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问：“真的吗，真的吗？谢师叔，你要嫁人了吗？还是说卫师叔要嫁给你了？”
妖修以实力为尊，夫妻地位也按实力排定，弱势者为妻，男女不论。
谢蕴昭咳了半天，咳得脸都有些红——她坚信这是咳红的。
“嘘，嘘，小点声。”
陈楚楚了然：“你傻了。微梦洞府有阵法，外人又听不到。这还是你告诉我的，阿昭。”
眼看是掩饰不过去，谢蕴昭难得有点沮丧，肩膀一垮，嘟哝道：“有那么明显吗？我也没跟谁说啊。”
“哇，真的呀！”虽然已经猜到，但听好友亲口证实，陈楚楚还是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扑上去搂着谢蕴昭的脖子蹦蹦跳跳，“哇哇哇那是《九品簪花榜》连续五年的第一名啊哇哇哇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卫师叔吗！呜呜呜我太感动了，我就说卫师叔一定喜欢你，你们一定会在一起，呜呜呜我不行了让我哭一会儿……”
她、她还真哭了？谢蕴昭茫然不已。
“谢师叔，听说这个叫做‘情缘粉’，是对危楼排行榜读者的分类，指强烈希望自己喜欢的排行榜修士和其他修士在一起的读者。”佘小川拉拉她的衣袖，十分自豪地说，“我有好好学习人类的知识呢，谢师叔！”
“这种奇奇怪怪的知识真的需要学习吗……”
“阿昭！”陈楚楚倏然回头，面带泪痕，目光灼灼，“所以呢？卫师叔终于剖白了心迹，你答应了吗？不对……完了完了，我怎么忘了，听说掌门曾经逼卫师叔答应，不能提跟你结为道侣的事……”
小姑娘满脸凝重，陷入了思索。
“道侣？那也太远了。”谢蕴昭干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隐藏的情缘粉陈楚楚大惊失色，握住谢蕴昭的双手，几乎声泪俱下，“你为什么不答应呢？阿昭，难道你不喜欢卫师叔么？他那么好看那么厉害对你还那么温柔，你们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不要错过了啊呜呜呜……”
“楚楚师姐，你冷静一点。”佘小川抱紧阿拉斯减，软软地却很坚持地说，“还是要看谢师叔自己的心意。”
“好、好的，对不起。”陈楚楚的头顶仿佛有狗狗耳朵失落垂下，“如果阿昭你真的不喜欢卫师叔，呜呜呜……当然是以你的心意为重，呜呜呜呜……”
“也不是……”
院墙边的火棘在春天里反倒收敛了火红的色泽，变成一种柔软的淡红。太阳火棘含了一缕太阳真火，在夏季和冬季时红得明艳灿烂，而在春秋两季就会将艳色收起，伪装得温文尔雅，悠哉悠哉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太阳火棘在院子里长了一年多，已经占满了整面墙，眼看就要朝屋顶进发了。
极具侵略性的植物，在不动声色间完成进攻；该咄咄逼人时绝不后退，该低调时就敛起光华。
谢蕴昭走过去，捻了一颗火棘子在手上。微温的灵力在指腹跳动，传递着丝缕的暖意。
“我拿不定主意。”她吐出一口气，以往满不在乎、潇洒开朗的神情，现在缠绕上丝丝迷惘，“我只是……我觉得我喜欢师兄的程度，比他喜欢我要差很多……差太远了。”
陈楚楚小心翼翼探头，瞅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她揉了揉自己圆乎乎的脸颊，小心而困惑地问：“喜欢的程度……这怎么分得出来？恋慕之情还能测量一下吗？只要你也喜欢卫师叔，你们就先在一起试试呀。以后不合适了就分手，多简单。我们是修士，又不需要遵守凡世什么从一而终的破规矩，彼此喜欢就能在一起，不用顾忌什么。”
她说得理所当然。
谢蕴昭斜眼看她：“你还蛮想得开嘛。”
但佘小川也帮腔：“楚楚师姐说得对，要先在一起试试。我们妖族都会谈很多段恋爱呢。”
“阿昭呀阿昭，你瞧，小川都知道。你呀，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跟燕微一样，心思都在修道上面。”陈楚楚得了支持，更加振奋，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架势。她问：“你对卫师叔有没有淑女之思？”
这个问题，谢蕴昭已经考虑了三天，算是想得比较清楚。“我喜欢他，不然当时也……不会那么生气。”她想说不会因为误会他喜欢柳清灵而生气，但没好意思说出来，“但是，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回报他同样程度的感情。所以……”
“所以什么？”陈楚楚同学难得如此有气势，目光咄咄逼人。
谢蕴昭同学难得如此蔫巴巴，低头说：“那，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不能用同样程度的感情去喜欢他，对他不公平……”
啪。
陈楚楚同学霸气地拍了一下谢蕴昭同学的头，成功让后者捂着头一脸懵逼。被佘小川抱在怀里的阿拉斯减一瞧，立即奶凶奶凶地“欧呜”不停，挥舞着短腿试图威慑“殴打”主人的“坏人”。
“坏人”才不理它这条小奶狗，只绷着一张小脸，叉着腰，恨铁不成钢：“阿昭，你怎么这么笨！”
“啊？”谢蕴昭匪夷所思。
“我问你，假如你深深地恋慕着一个人，并且你向那个人剖白了心迹，你最欢喜的回答是什么？”不等她回答，陈楚楚就顾自宣布，“当然是‘我也恋慕你’啦！至于谁喜欢得更多、谁喜欢得更少，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长长久久，感情自然会升温。相反，如果两人磕磕绊绊地走不下去，再深刻的喜爱也会被磨平。”
“总而言之！”陈楚楚深吸一口气，“如果不真正在一起、认真对待彼此，是不会知道双方的感情究竟多深的！”
佘小川握着阿拉斯减的两条前腿“啪啪”鼓掌，崇拜道：“楚楚师姐，你好懂哦！”
陈楚楚眼中精光一闪，矜持微笑：“我可是危楼《修士情感专刊》的忠实读者。”
谢蕴昭却仍皱眉反驳：“就算他不在意，我也不能随随便便……”
“什么叫‘随随便便’？”陈楚楚手一挥，斩钉截铁，“你自己在这儿纠结，唯恐自己的喜欢不够多——这件事本身，不就说明你其实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他吗？不然的话，你大可随着自己的心意，开心了就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了就直接离开，何必在乎那么多？”
“我……我这叫有责任心。如果承诺了又做不到……”
“你想承诺什么？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陈楚楚瞪大眼睛，“你想得好远。连道侣都会分手，你现在才刚被告白，就想给人家承诺一生一世，这还不够喜欢？明明是很喜欢卫师叔才对吧。你看看人家石无患，三年里换了五六七八个了！”
佘小川举起阿拉斯减的爪子，积极发言：“楚楚师姐，我觉得石无患不能作为例子。”
谢蕴昭还在挣扎，试图找出任何一个逻辑上的漏洞：“不对，不是这样，我只是不想从感情上伤害他……”
“那你就直接拒绝他。”陈楚楚用出杀手锏，“单恋被拒绝，不受伤是不可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早让对方死心，等待时间治愈一切。”
谢蕴昭陷入沉默。拒绝？她想起微醺春日里的海棠花雨，被阳光包围的温度，他话语里的奇异而深沉的含义……她不认为那是可以被轻易斩断的感情。她不认为他会斩断那份感情。他说的，“但你转身了”，就像在宣告什么……
陈楚楚圆圆的眼睛发射出睿智的光芒，仔细地检验着好友的每一寸表情变化。她头一次像现在一样清醒机智，虽然好友保持沉默、神情复杂，她却鬼使神差地明白了对方的担忧。
“阿昭，我的确很喜欢卫师叔的脸，也很欢喜看见你们是彼此的情缘。”陈楚楚着力强调了一下“脸”这个字，“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一定最关心你的感受。如果你是因为担心对方今后可能纠缠你不放……”
“我好像并不担心。”
“也是，卫师叔的人品还是……”
“不，我是说……我刚才仔细想象了一下。假如他今后真的纠缠我不放，我也不觉得讨厌。”
站在满墙新绿前，她的好友露出一个恍然的微笑。她向来知道好友是个美人，但当明媚的笑意在她眼里流转，她才发觉那份美丽已经到达了一种让人心惊的地步；清新如百花摇曳，又似霞光绚烂流淌。
陈&#183;颜狗&#183;楚楚呼吸一滞，愤怒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会画画？你为什么不能把见过的美人都画下来？陈楚楚，我唾弃你！
佘小川就直接多了，欢呼一声：“谢师叔真好看！我也想和谢师叔一样好看！”
好友对她们一笑，又若有所思：“也许……我之前误会了他的意思。但现在我心中有答案了。”
“误会？”八卦小仙女耳朵一动，“什么误会？什么答案？”
她的好友忽地恶劣一笑，凑近过来，低声说：“不、告、诉、你。”
陈楚楚鼓起了包子脸。但她没有再问，而是推着好友的背，把她往院子门口推，嫌弃道：“快去快去？”
“去哪儿？”
“你有答案了就要告诉卫师叔嘛。”陈楚楚心急得不得了，“我都被你吊胃口吊死了，卫师叔岂不是更着急。快点快点，出了结果一定要告诉我啊！”
佘小川眼巴巴地看着，沮丧道：“啊，可是我想跟谢师叔一起玩。阿拉斯减也想跟谢师叔一起玩……”
她和阿拉斯减倒是已经亲亲热热起来。幼犬还让她给自己摸肚子。一妖一狗，目光楚楚可怜。
“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以后你谈恋爱了再说。”陈楚楚挥挥手，“阿昭，快去！”
谢蕴昭轻咳一声：“我还要先问问他在哪儿……”
“不用不用，根据《北斗八卦志》记载，这个时间卫师叔除非出门在外，否则通常会出现在洗剑池、引雷峡、照晴湖三个地点，而你在相同的时点可能会在群芳林、冰火谷、烟海阁，其中洗剑池与群芳林很近，引雷峡与冰火谷很近，照晴湖与烟海阁很近。你们相遇的可能性很高，相遇后相约同路而行几乎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陈楚楚迎着两人震惊的目光，信心百倍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在来的路上特意问过了，根据可靠的线人报告，卫师叔今天出现在了照晴湖，现在你过去应该能直接碰见他！”
“楚楚，让你修仙我忽然觉得是屈才了……”
“别磨磨蹭蹭了，快走！”
少女意气风发地注视着火红剑光远去。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渐渐地，那笑变成了要哭不哭的表情。
“呜呜呜呜我太感动了我粉的情缘是真的呜呜呜……”
“楚楚师姐，你不要哭了，冷静一下……我，我把阿拉斯减让给你揉……”
“呜呜呜呜呜是真的呜呜呜他们一定要幸福啊呜呜呜……”
佘小川苦恼了一会儿，忽然灵光一闪。
“楚楚师姐，既然你这么激动，我们就一起去找老师补习吧！”
“……啊？”
“上次楚楚师姐说要发奋努力，早日晋升和光境呀。”
“可可可可是今天休假……”
“为了让楚楚师姐平静下来，这是我该做的！楚楚师姐不用自责，我愿意陪你一起补习！”
“其实我不太愿意……啊啊啊为什么我今天还要补习，这就是痛并快乐着吗？”
微梦洞府渐渐重归平静。池塘里晃开圈圈涟漪，荷叶青影下摆过青黑的鱼尾。
冬天过去，枯败的荷叶绿意悄染。再过不久，就会有荷花盛开。
水面倒映出一双淡青色的眼眸。无穷的道韵流转为漠然的平静；从微勾的唇边逸出一声叹息。
“老怪物，你说得不错，时间真是过得很快，快到她已经……啊呀，真是可惜了。”
“不过也好，这样反而更加有利。一条命，两条命……和这方世界相比，都只是无足轻重罢了。”
*
照晴湖实则距离天权峰不远，但因三面环山，而显得格外幽僻。湖边生长了一大片白梅，花开时好似点点繁星，映在湖面便又增一重丽色。三月下旬，白梅花期已过；新叶油润翠绿，也生长得很是热闹。
湖边零星有几座亭子，都各自起了名。其中一座离湖面最近的叫“不系亭”；不知哪年哪月哪位师门前辈，还找来了一叶独木舟系在亭边，还立了块湖石，上写：就要系。
边缘风化，落款磨损，无声昭示着很多年前的旧事。
“你又在喝酒？天枢剑修卫枕流，不想还是个酒鬼。”
“师妹三天不曾理我，我心伤苦闷，只能以酒浇愁……却只是愁更愁罢了。”
“这般可怜么？分我一杯，我瞧瞧这让人发愁的酒有多好喝。”
谢蕴昭在亭中坐下，斟一杯酒水仰头饮尽。酒液微凉，带着雪意和梅花的冷香。
那人含笑看着，问：“如何？”
她放下酒杯，睨他一眼：“同海棠谷中的酒是同一种。”
“师妹好眼力。”他好似能找着任何理由恭维她，偏偏还说得极为真诚，“我这几日都饮的这冷香酒。”
“似乎很少见你重复喝同一种酒。”
“是。不过我总想着……如果喝同样的酒，不知能否让同样的好事发生。”他柔声说，“譬如，现在我便知晓，原来师妹对我也是很了解的。”
他的眼睛明亮惊人。春风会让世界焕然一新，而他的神情也像被春日花雨洗去了什么伪装；不再是温和的、雅致的、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的，而是灼热、向往、异常的专注。像初春忽然变成了盛夏。
她忽然想到了院子里那不动声色间就侵占了大半院墙的太阳火棘。
什么人送什么礼。
她没来由得有些恼怒。家里出事后，这种别扭的、细腻的、自我的情感就几乎没有再占据过她的心灵。现在，她却觉得眼前这人让人恼怒。
其实应该叫羞恼，只是有人不愿意承认。
她故意刁难他：“谁了解你了？难道谁了解你，你就会多看一眼？”
他怔了怔，面上笑意更盛，还伸手想来拉她——被她冷酷无情地拍开了。
“除了师妹，还有别的谁？我竟是半点不知了。”他心甘情愿伏低做小，说起软话来别提多熟练了，然而那眼中的灼灼之意却反而更盛。
太阳火棘，她想。
“师兄，”她平静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想要什么？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卫枕流稍稍敛去了笑意，道：“我的回答不会改变。终我一生，我只想要一直看着师妹，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
他的师妹托着下巴，淡如雨雾的眉毛轻轻一动，眼中有波光流丽，好似揭开一场飞花迷梦。她自然是美丽的，但这一点并不重要。她是她，这就够了。
“仅仅是看着我吗？”她反问，“那么和之前相比，又有何不同？”
“不同在于……”他的笑容更淡了些，眼底泛起些许波澜，“此前若师妹要同我告别，去到别人身边，或者去往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也会忍耐着，微笑相送。但现在我即便让师妹不快，也绝不会放手。”
不光是这样——他想，不光是这样。是他血脉中天生的污浊，是未来不可避免的堕落；纵然他用血肉之躯去抵挡，但伤口中流下的血与火也仍然会污染她的光芒。到了那个时候，当她看见一切尸骨砌成的真相后，她会如何？他不愿意想。
——卑鄙。他斥责自己。另一个声音却冷漠地反问：那又如何？他给过她机会，告诉过她应当如何选择，然而她自己转身了。他不是圣人，不是最初那个愚蠢的正道剑修；他卑劣自私，只想假装将她推开，实际死死抓住她不放。
——你明明知道她会转身，对不对？是。他知道。他了解他。
青年听见内心激烈的声音，却只微微一笑。
像现在一样不就很好？他的师妹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一无所知地明亮而圆满着。
“果然是这个意思。”她点点头，“我就说么，我误会了。亏我还纠结了好几天。”
这是什么意思？青年流露出些许不解。
看得谢蕴昭简直想狠狠踩他一脚。她想，这个人太让人生气了，简直是撩而不娶的渣男行径，决不能让他出去祸害别的可爱女子。
“你傻么？你自己身体什么样不清楚？我去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什么，让你自己发病时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或者自虐喝毒酒？啊没错，这样一想，其实我早就被绑在你身边了，毕竟我不可能眼睁睁见你病痛，自己却不管。”
卫枕流心中一动，刚想回一句“那再好不过”，却被她抓住手臂重重拉了过去。在刹那的茫然间，他只觉有人倾身在他面颊上一吻。是迎面吹来的飞花，也是踏入现实的迷梦。
“所以，我觉得稍微可以再加一点，比如这样。”她说得十分淡定，除了面颊和耳朵都微微泛红，“不然的话，我不就太吃亏了么？”
他怔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倒向一边的姿势。她推了他一下，他却一动不动，好似被人下了定身术，变成了一尊精致的雕像。
——你要保持忍耐，保持沉默。你生来就在正邪之间，注定用一生来填补世界的罅隙。
穿透层层叠叠的记忆，那个漠然的、悠然的声音在告诉他。一遍又一遍。
——背负着一切骂名而死去，才能偿还血脉带来的孽。
——枕流，这是你的宿命。
他的宿命……
——你只有两个选择：毁灭自己，或者毁灭世界。你要怎么选？
他想……
“我想……”
青年终于能够动弹了。在停滞了足够久的时间以后。她正伸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嘀咕说“你是被吓傻了么，我有那么可怕么”。
他捧起她的脸，抵住她的额头。沉默忽然降临，只有风穿过不系亭，经过古老的独木舟和石头上的题字，往湖的对面奔去。
他迟疑地、虔诚地，在她唇角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那几乎不能称为一个“吻”。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只蝴蝶，落在了最后一朵蔷薇花上。
“我的宿命……是跟你在一起。”

第47章 仙丹
微梦洞府的梨花开了。
梨树在东侧院墙外，正和西侧满墙的太阳火棘相对。前几年看着都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树，今年却忽而一身戴雪的柔白。
四月春末的风吹起时，谢蕴昭在自家门口捡到一颗灰白色的蛋。大约两只手掌加起来那么高，质地细密坚硬，夹杂着微小的杂点。蛋放在一只铺满干草的柳条篮里，上面贴了一张纸，写着：凤凰蛋。
谢蕴昭捧着蛋，左右看了看。微梦洞府前都是一层层的梯田，只有靠近院子的地方栽种观赏性的花木和一些灌木丛。四周静悄悄的，云影度过水田的中心。
没有人。
“嗯……”谢蕴昭沉思片刻，放开声音戏剧化地惊呼一声，“哎呀我的天哪，是谁这么缺德，把一颗碎了的蛋扔在我家门口啊？垃圾分类知不知道呀？”
边上的灌木丛窸窣几下，忽地“蹭”一下冒出个人影。
“胡说，明明是完好无损的！”一道白衣绯裙的丽影大声反驳。
两人面面相觑。
摇光千金双手握拳，精心修饰过的眉毛忍耐地抽了两下，而后僵硬地昂起头、转过身，摆出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衣带飘飘、暗含清愁的优美背影。“不要了，赏给你。”她高傲地说，“我只是路过。”
谢蕴昭眨了眨眼。
“你……”
“只是我不要的才赏给你，不要自作多情！”
天枢小师妹再眨一下眼，轻咳一声：“我是想说，你头发上有一只毛毛虫。说起来我家有很多花，蝴蝶都喜欢在这边生产幼虫……”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尖叫爆发出来。那道优美出尘的纤细背影崩溃地蹦跶了几下，然后一个踉跄栽进了旁边的水田。片刻后，一道淡红流光自水下飞出，消失在了东方的天空中。
“欧呜？”一只黑白的幼犬蹭过来，疑惑地抖了抖身上的毛。
谢蕴昭低头看着自家的狗。
“其实我是骗她的。”她对阿拉斯减说。
“欧呜？”
“什么，你问我的良心痛不痛？不痛，十分舒适。”
“欧呜！”
“你也这样觉得？那真是太好了。”
阿拉斯减盯着她手里的蛋，吐着舌头，嘴边渐渐流下了可疑的口水。
“欧呜……”
“这个不能吃！”
“不过……灵兽蛋应该怎么养呢？”
……
“孵蛋，最重要的是温度，而且需要稳定的温度。越是强大的灵兽，孵化的条件也就越苛刻。对了，你是怎么知道这是凤凰蛋的？凤凰是上古神兽，销声匿迹已有十数万年，就像龙一样。”
燕芳菲合上书，问。
“柳清灵写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她也没告诉我她为什么知道。”并且还被一条虚假的毛毛虫吓得变成了水田里的倒栽葱。
“大约是禹庆师弟告诉她的吧。”燕芳菲若有所思，“对了，水要再烫一些。”
“好的燕师叔！”
谢蕴昭蹲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而她正不断往里面继续加柴。那颗灰白色的、据说是凤凰蛋的东西，就躺在她脚边，距离火焰很近。
蛋在微微晃动。也许是被风吹的吧。这吹得也太像发抖了。
冯延康抱着阿拉斯减，一脸恍惚地看着这一幕。
最后，老头子的目光缓缓钉在了洞明峰主身上。一米五的洞明峰主蹲在锅的另一边，用书遮了半张脸，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缓缓转过来，对上了冯延康的目光。
“你们……”他心情复杂地开口，“是打算把这颗据说是凤凰蛋的蛋给煮了吗？”
峰主的脸诡异地飞起了两抹绯红。
“冯师兄如果想煮……就煮了吧。”她细声细气地回答。
谢蕴昭的手哆嗦了一下，柴没拿稳，导致炉火飘忽了一刻。燕芳菲的死亡凝视立刻发射过来，带着幽幽之意：“注意水温。要是水温不够……就煮不熟凤凰蛋了。”
“什么，你们真要煮了？！”冯延康大惊失色，“好歹……”
“好歹拿出去也能随随便便卖个几十万说不定上百万灵石嘛，对不对？说得我真想卖了。”谢蕴昭心动片刻，才幽幽道，“师父您误会了，今天燕师叔是来教我水炼法的。我抄完了《丹药基础》的前200卷，燕师叔说可以先炼一炉丹试试。”
“阿昭很有天赋。”燕芳菲用书本遮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比平时亮了很多的黑眼睛，还是那么细声细气、令谢蕴昭十分不习惯的声音，“冯师兄收了一个好弟子。”
老头子立即眉开眼笑：“不错不错，阿昭是好孩子。燕师妹真有眼光。”
洞明峰主脸又悄悄红了：“冯师兄不怪我现在才来看你就好……”
“不怪，有什么好怪的？我还以为你要因为我走了灵食的路子，而生我一百年的气。这不才二十年吗。”
“其实我没有生冯师兄的气……”
“我知道，你是在闭关清修。这二十年里，多亏你那些弟子不时送来灵植种子……”
聊上了。
谢蕴昭很想说一句“燕师叔你不是都叫我‘谢师侄’的吗”，但她忍住了。当她和一米五的洞明峰主对视时，她发誓自己感到了一丝虎视眈眈之意。
这种时候乖乖烧水、当一个沉默乖巧的路人徒弟就对了。
[来自燕芳菲的【好感值】+50]
阿拉斯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好奇地用湿润的鼻子去蹭凤凰蛋。它还试着用牙齿咬了一口，却只蹭得蛋壳到处都是口水。它还想再咬，却被主人一指头戳得趴在了地上，懵懵地扑腾着四只小短腿。
谢蕴昭的心神渐渐集中在炉子上。
燕芳菲让她炼的是最简单的补气丹。补气丹是地级丹药，也是修仙界中最为常见和普遍的丹药，用于补充灵力。据说每一位炼丹师最开始学会的，都是补气丹。
无论是丹药还是法器，都分为地、灵、宝、玄四级。地级是最基础的等级。
而对炼丹师和炼器师而言，这也是百丈高楼的第一步。
补气丹的丹方：半月莲切碎丢进去，小火熬四分之一柱香。再同时加一钱槭叶草、二钱凉萝茎，并加大火力……
她盯着锅里不断冒泡的沸水，见水雾弥漫、丹液滚动，空气中的药香逐渐收紧。慢慢地，她绷紧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感觉和熬粥也差不多。”谢蕴昭嘀咕。
燕芳菲敏锐地投来一眼，不假思索道：“丹药大道，口腹之欲怎能与之相比……”
她看了一眼那头的冯延康，口中话语硬生生转了个弯：“除非是冯师兄这里的灵食。”
冯延康立即眉开眼笑：“燕师妹真有眼光！看来你果真想通了！”
“哼，但冯师兄的灵食，比起丹药大道还是差那么一些的。”
“谁说的？我的灵食也是无上大道！返璞归真，效法自然！”
“不，丹药才是最正统的道路！”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猛地站起来，小脸上还是平淡无波的表情，眼睛却更加明亮。
老头子瞪着眼，面对娇小的、二十年不见的师妹，也坚持自我，寸步不让。
又吵起来了。
微梦洞府中热热闹闹。
两个长辈在旁边吵得像幼稚园的小朋友；阿拉斯减在用爪子推凤凰蛋，把它当成个不倒翁玩。
而谢蕴昭……她在旁若无人地炼丹。
一开始她心中还在胡思乱想：炼丹会有话本子里说的华丽意象么？这一炉失败了怎么办？刚刚的材料是不是加多了？哎呀，阿拉斯减会不会弄破凤凰蛋？燕师叔是不是喜欢老头子？老头子真是宇宙级直男……
到了后来，所有杂乱的想法都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影像消失了。
外部的世界都消失了。
她的眼里，渐渐只看得见这一汪不断沉淀、不断凝固的丹液。
冥冥之中，识海里的星空展开了；龙女的幻象轻声发笑。她伸出洁白纤细的手臂，握着带了露水的莲花，往前方轻轻一点——
与此同时，谢蕴昭也鬼使神差地，将灵力集中于指尖，往某个气流变幻、道意流转、飘渺不定的关键之处——轻轻一点。
嗤——
如同水蒸气冒出的声音。
微梦洞府中的声响忽地一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道袅袅升起的白烟上。
“炼成了？”
燕芳菲顾不得和老头子置气，快步走来，却见谢蕴昭扒着锅往里看了一眼，立刻拿袖子遮住锅，转过身一脸讪笑。
“燕师叔……你是不是说过，一炉成功的补气丹大致在12-20粒之间？”她有点心虚，“而且合格的补气丹是纯白或者淡黄色的？”
“你没炼出来？”燕芳菲停下脚步，歪了歪头，猫儿似的大眼睛眨巴几下。
“炼出来了5粒……”谢蕴昭咳了一声，“颜色么，也不大对。”
“你初次炼丹，五粒已算不错。”燕芳菲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想我当年初次炼补气丹，也不过成了十二粒而已。”
“别听你燕师叔谦虚，她可是被誉为修仙界第一炼丹师……当年第一次炼丹就成了十二粒，叫师父大大长脸。”冯延康立即安慰自家徒儿，忽地声音一顿，不确定地看向燕芳菲，“燕师妹……这炼丹的材料费，不需要赔吧？”
燕芳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扭头，不理他了。
“我瞧瞧你炼的丹药。”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板着脸，走得很有气势。谢蕴昭拎着阿拉斯减的后颈，恭恭敬敬让开道路，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师父。
老头子：……？
燕芳菲伸出右手，随意在半空一招，就见锅里飞出五粒圆溜溜的丹药，乖乖落入她的掌中。那既不是纯白也不是淡黄，却是令人惊讶的透明质地，仿佛五粒正圆形的果冻。
燕芳菲动作微微一顿。她将五粒丹药托得更高，好让阳光穿过；果冻般的丹药在阳光中晶莹剔透，十分可爱。
“欧呜！”阿拉斯减本来一直盯着凤凰蛋，忽然却抽抽鼻子，转而盯着洞明峰主手中的丹药。一点口水流下了幼犬的嘴角。
“这是……”燕芳菲一点点回过头，眉目间流露出一丝明明白白的震惊。她忽地扑过来，将那五粒丹药尽数放到谢蕴昭手里，自己退后几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燕师叔？”
“燕师妹？”
“它们消失了吗？”燕芳菲警惕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告诉我，我一定出现了幻觉！那不是真的！你手里根本没有丹药，对不对？”
谢蕴昭和自家老头子很迷茫地对视一眼。她捏起一粒透明的补气丹，冲燕芳菲晃了晃，说：“是真的。燕师叔，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燕芳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喊出来，“那丹药……那五粒补气丹一点杂质都不含，你还不明白么？冯师兄！你一定明白这其中的含义，是不是？！”
老头子也呆在了原地。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
他那脆弱如豆腐一般的丹田和识海无法以丹药来修补，就是因为丹药中的杂质一旦进入丹田和识海，就会变成蚀骨的毒药，彻底摧毁他这副残破的身躯……
三十年前，当时已经是修仙界第一炼丹师的燕芳菲就曾说，除非有不含杂质的丹药，否则没有任何办法能挽回他的大道前途。
不含杂质的丹药又被称为“仙丹”。它们存在于古籍中，存在于神话中，或许也真的存在于十几万年前的上古时代。然而在现实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真的曾见过仙丹。
这一对师兄妹两两相望，各自震惊。
谢蕴昭对丹药认识还不深，短暂惊讶过后就平息了心绪。她瞧了瞧老头子那皱巴巴的、迷惘的、震惊的脸，再瞅瞅手中的丹药，便干脆利落地塞了一粒在自己口中。
“阿昭！”
“阿昭！”
那两人大惊失色，活像她吃的不是补气丹而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燕芳菲更是“啊”了一声。那一刹那泄露出的灵气，将整个微梦洞府都震得跳了跳。
“怎么样，阿昭你怎么样？你这孩子，第一次炼出的丹药怎么敢吃！”老头子猛地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急得团团转，“哎呀我记得很多炼丹师第一次炼丹都炼出了有毒的东西……”
燕芳菲立即说：“那是补气丹，我不会认错的！”
老头子瞪她：“你也是第一次见！”
“我……”
谢蕴昭运转了一圈灵力，只感觉身体里暖洋洋的，别的却没有什么不同。
“鸡肉味，嘎嘣脆。”她砸吧砸吧嘴，“师父，您要来一粒试试吗？”
冯延康才露出犹豫之色，燕芳菲就替他说：“既然没问题，冯师兄你就试一试！别的丹药你也能服用，只要不刻意导入丹田和识海，杂质就不会影响你，但如果能服用仙丹……其中蕴含的灵力应当会自发浸润师兄的丹田识海。”
“师父可以好起来吗？”谢蕴昭问。
燕芳菲摇摇头：“再是仙丹，也只是补气丹。冯师兄的丹方我还在研究，原本我重点要攻克的就是排除杂质的问题，现在却要调整一下思路……”
她兀自陷入了沉思。
微梦洞府的师徒俩大眼瞪小眼。谢蕴昭捧着丹药，往老头子跟前一递。
冯延康迟疑再三，忽地笑叹：“唉，只是一粒补气丹，吃了也不会如何，我竟然还婆婆妈妈起来！”
说罢，拿起一粒丹药往口中一抛，“嘎嘣嘎嘣”地跟嚼糖豆子似地吃了下去。
透明的丹药被咬碎，刹那间化为温暖的液体，融入体内潺潺的灵力河流。他闭目内视，渐渐地，见到破破烂烂的经脉里隐约亮起一丝不起眼的彩光；那彩光参与着体内的大周天循环，在经过丹田时缓缓“飞”了进去……
寻常修士的丹田是一片弥漫的白雾，中心悬挂一粒道种。然而在冯延康体内，丹田处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丝丝缕缕的白气勉强支撑着那片无尽的空洞，却逐年地被幽冷的虚无所击溃。
但现在，那一丝“彩光”进去了。
它随意地依附在了最近的一缕白气上。那缕孱弱的白气原本已经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崩溃，此刻却忽地稳定下来，不再像狂风中苦苦支撑的烛火……好歹像一丛篝火了。
一丝久违的、细微得几乎难以发觉的暖意，从丹田处升起，如一点不易察觉的电流，却让冯延康的身体微微一震！
“冯师兄？”
“师父？”
他刚才一动，洞明峰主的目光立即就聚焦在他身上。她目光亮得惊人，好像恨不得直接看到冯延康体内的四经八脉、丹田识海，把每一丝灵力流动的路径都给描绘出来。
谢蕴昭也双目炯炯，可惜她更加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老头子前后没什么变化，天上地下更没有什么华丽的异象发生。
一定要说变化，好像就是表情……
谢蕴昭诚恳发问：“师父，为什么您突然笑得这么猥琐？”
老头子表情一僵，抬手就往徒弟背上拍了一掌：“说什么呢！”
“呜呜呜我又被揍了我太可怜了……”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个老头子也该抹脸假哭一场。但现在，冯延康只是笑着，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好了，别担心。你的丹药有用。”
他又看向燕芳菲，叹息一声：“好像还是你的丹药大道暂时赢过这一局了。”
燕芳菲怔怔瞧他，忽地转过身，飞快地跑走了。她已经是北斗仙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鼎鼎有名的大修士，现在却好像忘记了自己身上有修为，居然一直到跑出微梦洞府好几步，才架起流光往洞明峰飞去。
“燕师叔……？”
冯延康按住徒弟的肩。
“让她平静一会儿。”老头子的神情十分平静，眼神中隐藏着复杂的心绪，“她想着这件事想了三十年，已经成了她的道心劫……是我对不住燕师妹。让她去吧。”
*
“仙丹？”
一粒晶莹剔透的丹药，被素白修长的手捏着，在他眼前晃了晃。丹药背后，是她得意洋洋的笑脸。
“我很厉害吧？”
天枢主峰的胜寒府中，阳光落在寒潭上，照得其中金红的鲤鱼翻腾不止。寒潭上有白玉台，白玉台上有两个修士。
卫枕流含笑瞧她，温声道：“师妹自然厉害。不过……这事事关重大。怀璧其罪，师妹切莫声张。”
“师父和燕师叔都嘱咐过我了。哎呀，按照他们的说法，我得等到自己成为全世界第一厉害的修士，才能宣布我有一手炼丹绝技。我还以为我可以卖了赚钱。”谢蕴昭遗憾地摇头，立即又喜滋滋起来，“但是告诉师兄没有问题，你瞧，虽然只是地级的补气丹……”
青年盯着她手里的丹药，抿了抿唇。他忽然凑过去，直接从她手里咬了那粒补气丹，喉头一滚就吞了下去。
谢蕴昭的声音戛然而止。
卫枕流却若无其事，仍含着轻轻的、月光般柔和的笑，问：“怎么不说了？”
谢蕴昭醒过神，看看师兄的笑脸，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她一扬眉毛，直接跳起来往他唇上亲了一口——与其说亲，不如说是撞。
温热的唇瓣重重一碰。若非两人都是修士，这下恐怕会磕出血，但青年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呆了一会儿，等他想要伸手拉她的时候，她已经落回了原地，还摆出气势如虹的架势，说：“你要胆子大一点。你瞧，现在我们是情侣，你可以直接亲我。”
刚才那点小小的旖旎被她大刀阔斧毁了个干净。卫枕流哭笑不得，心中却又觉得她直率可爱得难以形容。
“好不好吃？我在里面加了蜂蜜。我记得你喜欢吃甜……不要跟师父说，他会嫉妒的。”谢蕴昭继续炫耀自己的新技能。
“特意为我做的？”卫枕流抓住了重点。
“对，是不是很感动？”谢蕴昭继续得意，“今后我就是可遇不可求的炼丹师，你的丹药都由我来承包……限于那些我会的。”
“是，多谢师妹厚爱。不过既然是给我做的，以后给别人就都不许添加蜂蜜了。”卫枕流微笑着，声音语气都不变，还那么温文尔雅。
“你好像家里争宠的小孩子啊。”谢蕴昭稀奇地说。
“师妹……”
“答应你我有什么好处？”
卫枕流装模作样地思考一会儿，低头亲亲她的唇角，问：“我随时可以让你亲？”
“不算，明明我现在也可以。”
“那就伤脑筋了。”青年叹息一声，眼里笑意却更浓，“我所有的东西，我这个人，都任师妹予取予求。但凡我没有而师妹想要的，我也必会为你取来。我还能怎样对师妹更好？还要请师妹赐教。”
“嗯，我想想……”谢蕴昭也装作一番思考，“那你就让我当这一次的识玉人吧。”
卫枕流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师妹想做识玉人？是想去金玉会？”
“没错。听说今年的识玉人是师兄，不过我想去凑凑热闹。”
青年唇边的微笑不变，漆黑的眼眸却漫开一丝无形的阴影。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柔近似叹息问：“师妹……不会是特意为了谁去的吧？是想让谁通过选拔？”
她的好友，还是……石无患？
谢蕴昭眯起眼睛，假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了一下青年的脸颊。她说：“我是去避免你的炮灰开端，你这个多疑的男朋友。”
青年微有茫然，却乖乖被她捏脸，柔软纤长的睫毛轻轻眨动，眼里同时存在阴影和火焰。他一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把脸埋进她散落的长发中。
“你明明知道。”他情绪不明，“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会拒绝。”
“不，我只觉得你脑补过头了。我们不约病娇黑化风，不然我就把你揍成火葬场男主风，懂？”
“不懂。”
“我只喜欢你，懂不懂？”
他感到真切的喜悦流淌而出，点燃了每一寸阴暗的血液。
“这就懂了。”他低声笑道，“还有只给我的丹药。”
“都答应你了，不会反悔的。”
他满足地轻轻眯眼。
其实他哪里需要什么仙丹？他怀里抱着的……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灵丹妙药。

第48章 似曾相识
“听说你最近常去玉衡峰？”
天权后山，陈金谷。这是一个小小的、光秃秃的山谷，模拟出西北沙漠气候，又有金锐之气纵横，是为启明学堂的弟子们磨砺功法而准备的去处。
现在，却也成了几人围堵佘小川的地方。
小妖修警惕地后退着，直到后背撞上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山壁。她已经十四岁，身形却还是极为瘦小，单薄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机警的大眼睛，嘴唇紧紧抿住。
“我去玉衡峰关你们什么事？”
对面那几个人互相看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佘小川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地跳，但皮肤下的血液流动平缓。冷静——是冷血动物的天赋。
“玉衡峰是炼器师的地盘。你肯定是去找他们订制法器的，是不是？”为首的弟子露出贪婪之色。
“关你们什么事？”佘小川重复了一遍，袖子里的手悄悄扣住一块红色玉简。
“老大，和她这种妖魔废什么话？”另一个人握着朴刀，恶狠狠地对准小妖修，“妖魔不配用我们北斗仙宗的法器，更没资格参加金玉会！”
“就是！你不配！呸妖怪！”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该趁早杀了你！”
佘小川微微低着头，似乎非常害怕。然而如果光秃秃的地面也有双眼，就会看见她脸上只有一片冷静，乃至冷漠。被人类辱骂和欺负？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早在她发现北斗的“有道无类”只是说着好听后，她就已经伤心过一次。现在她非常明白，哪个族群都有败类和渣滓；要求他们和谢师叔、楚楚师姐，甚至石无患一样不带偏见地看待妖修……简直是太高看这些败类了。
她在估算对面的实力。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是木属性单灵根，他们就故意将她逼入陈金谷。这里地形属金，正好克制她的术法发挥。他们一共四个人，两名不动境后阶，两名不动境中阶。
情况不利……也就是说，打不过。而且听他们的口气……
“你们是为了金玉会？”佘小川口气怯怯，却是暂时扣下了手里即将发动的法术，决定从对方口中多套一些话，“我也是北斗仙宗的弟子，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参加？难道淘汰了我，你们就可以赢得师长青睐吗？”
“金玉会”是雅称，实际就是内门弟子选拔大会。北斗仙宗内部将弟子划分为杂役、外门、内门、真传，而只有内门弟子和真传弟子才有峰属。也只有拥有了自己的峰属，才有资格传承各峰功法，获取更多修炼资源。
如果杂役弟子和外门弟子想要拜入山峰，除了撞大运被高阶修士收为弟子，就必须参加每六年举行一次的“内门选拔大会”。选拔会在六月举行，不知何时起有了“金玉会”的雅号，后来就一直沿用下来。
佘小川是天灵根，按理说本该一入门就被各峰抢走，但她是妖修。当今天下，人族大兴，妖类皆避让多年，本该相安无事。但因为有妖魔为祸四方，西边魔族被隔绝多年却依然为修士们警惕，妖族、妖兽都有一个“妖”字，就让许多愚昧之人将敌意也扩散到了妖修身上。人类自身倾轧都极为残酷，何况对异族？
溯流光是大妖，也是长老，可惜他冠着“客卿”名号，不属于任何山峰，自然也不能收徒。这是北斗仙宗上层对外来妖修的警惕之心。
因而，佘小川也要参加两个月后举行的金玉会。
自然也就被同门盯上了。
“没了你，才有我们的出头之日！一个妖怪，是什么天灵根——就是因为你们分走了人族的气运，才让我等没了上等资质！”
他们朝她逼近。人类的眼珠是深棕色，现在却好像散发着比妖兽更恶毒的猩红。
“废了你，金玉会的入门资格就是我等囊中之物！”
见状，佘小川不再犹豫。她左手激发红色玉简，右手手指轻轻一划——
一道红色灵光冲天而去，又有纷扬尘土直朝四人眼睛冲去！
“……小混蛋！”
几人猝不及防，被沙土迷了满眼，动作都慢了一拍。佘小川借势冲出他们的包围，手掐法诀，引动地底蔓草；叶片细小的深绿草叶蔓延开来。
一人堪堪摆脱沙尘，见状狞笑：“在陈金谷用木属性法术，你真是……”
话音未落，却觉脚下土地震动不已，转眼地面竟然裂开几条裂缝，让几人一时站立不住。这小妖修居然是借助植物的力量崩碎土地；土能克金，自然在满谷金戈之气里也畅行无阻。
“白痴，木属性单灵根只是木属性法术最强，又不是只能用木法！”佘小川学着谢师叔扔下一句挑衅，却很机警地跳上飞剑，想抓紧时间离开。这四人不是好东西，单打独斗也都不是她的对手，但配合起来却是她打不过。
打不过就逃，以后打得过了再找回场子。这是谢师叔的教导。
然而小妖修失算了。
空中一阵电光闪过，击打在她身上，带来钻心的疼痛。她足下飞剑一颤，居然隐约响起一阵裂开的声音。
佘小川闷哼一声，从半空跌落。但她忍着疼痛，立刻砸出一道防御符纸，一手执剑，一手往嘴里扔了两颗回春丹，面朝四人摆出防御的姿态。
怎么还不来……她余光不住往天空飘去，心中有些焦急。
“怎么，在瞧绛衣使什么时候来？”对面的人类发出阵阵冷笑，带着报复的快意，“没用的！这一片巡视的绛衣使可是我们老大的亲堂哥！”
佘小川心中一沉。如果有可能，她并不想和他们拼死一战。金玉会近在眼前，现在本该是养精蓄锐的时候。
“你们欺负我……要是被师长知道了，你们就会失去参加金玉会的资格。”她脑筋飞速转动，“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告你们！”
他们不敢杀人。北斗上下，杀人是重罪。一旦被发现有弟子犯戒，就算是真传也会废掉功力逐出师门，其他弟子则会被戒律堂收押，不日处决。
但那四人都毫不畏惧。他们敢来找佘小川，自然有所依仗。
其中一人掏出一件法器。那是一个玲珑的笼子，流转着冰冷的灵光，品相不凡，至少也是中品灵器。“你这小妖怪哪儿也别想去！”老大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就在这儿被关到地老天荒吧……深埋在黄沙之下，看谁找得到你！”
四人齐齐掐出法诀。那玲珑囚牢不断变大，猛地朝佘小川击打过来！
小妖修悚然，瞳孔收缩竖起。她不断后退，却见那囚牢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好像一座小山，追得她无处可逃！
当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囚牢也凝固了——停滞在距离小妖修不到三尺的地方。
下一刻，牢笼横飞出去，在半空断裂为两截；四名不动境的弟子忽地“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齐齐委顿在地。
“启明学堂就是这样教你们的么？”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出。烈烈阳光下，那声音却自带一股阴冷，像毒虫在骨头上蠕动攀爬。人们的第一感觉是有阴云罩下，再仔细感受，才知道只是那人带来的压迫和阴冷之意。
只有在场唯一的冷血动物反倒放松地扩大了瞳孔。她喜欢阴冷一点的东西。
一道人影斜倚在石壁上。没人知道他看了多久，又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阳光投在他面上的伤疤上；那一团新鲜的血肉好似在缓缓翻涌。
“柯、柯师叔！”
“柯柯柯柯柯师叔！！”
柯十二噙着一丝让人心中发凉的微笑，轻轻柔柔地说：“这一片巡视的绛衣使是你堂兄？很好。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被废去一个大境界的修为、逐出戒律堂、沦为杂役弟子，五年之内不得启用。到时候，你可千万要照顾好你那堂兄。”
四人中为首的那个牙齿开始不断打颤，眼珠子也因为恐惧而不断抖动。他深深知道，绛衣使有多风光、多让人害怕，一旦他们犯错被驱逐，就会有无数戒律堂得罪过的人扑上来，将怒火发泄在他们身上……
柯十二是真传弟子，又捏到了绛衣使的把柄。他说的话，必定会成为现实。
“柯师叔……柯师叔饶命！！柯……”
“滚。”柯十二走过来，随意一脚踢翻了他，“你们几个也别参加金玉会了，省得碍我的眼。”
“柯师叔……！”
“嗯？”
几人又是纷纷吐血，不得不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见状，佘小川也悄悄后撤，想趁此机会溜走。
“你——那边的小妖怪。”
她动作一僵，脑子里开始想：这种情况如果是谢师叔，会怎么办？嗯，谢师叔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就要卖惨求饶说好话，先活过这一劫再说，这就是生存的智慧。
于是小妖修深吸一口气，转身就捂脸大哭：“呜呜呜呜我好害怕柯师叔不要打我我想回家呜哇哇哇我什么错都没翻你饶过我吧呜呜呜……”
柯十二：……
“你少跟谢蕴昭学些撒泼耍赖的招数！”
佘小川声音一滞，旋即哭得更大声了。
柯十二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地面，斥道：“好了，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好的谢谢柯师叔那我就先行告辞！”佘小川果断放下双手，转身开跑。
这一刻，她的背影和谢蕴昭完全重叠了。
柯十二震惊了一刹那，才如梦初醒，脱口道：“站住！”
佘小川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停下来。她回头一看，却见柯十二瞬间已经到了她面前，将她吓了一跳。
他比她高不少，肩的位置就超过了她的头顶。佘小川被一团人类的阴影笼住了。她还记得这个人最初对自己爆发过杀意，还连累谢师叔为她冒险。那以后她就对这个人类敬而远之，即便心中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和依赖……
她抬起头，用一双竖瞳紧缩的眼睛盯着这个人。他脸上的伤疤非常可怕，那常常含了恶意的神情也让人感到不适，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只是用一种复杂而陌生的眼神盯着自己。
“你……”柯十二的眼神恍惚了片刻，“你喜不喜欢小鱼？”
佘小川愣愣道：“什么？”
柯十二才像是惊醒一般。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他自己也在迷茫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这究竟是身为修士的灵觉指引，还是只是他自己的心魔幻觉？
他听到自己继续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鱼？如果要让你养的话。”
佘小川犹豫片刻。她没有从这个凶神恶煞的人类身上感觉到恶意。
“养鱼……”
她努力想着。她自幼在中州倦鸟山长大，那里是大陆的中心，最大的水域就是湖泊，其中有漂亮的鲤鱼和好吃的鲈鱼……但是她想养什么？
曾经在宝库中见过的什么东西闪过了她的脑海。还有碧波海中徜徉的颜色鲜艳的鱼。还有一片不知名的、蔚蓝的海水……
“我想要能养在水球里的小鱼。”她说，心中忽然有一种没来由的轻松，“这样我就可以随身带着它们了。”
柯十二喉头滚动几下。
风声在四方呼啸。穿过光秃秃的山谷和锐利的金气，风声像咆哮。这种声音总是让他想起童年，那些阴云密布的时候，还有昼夜交替、冷暖交汇的时刻，风在四面八方呼啸。那个小小的孩子躲在他的身后，紧紧地、信赖地贴在他的背上。
“我曾经有一个妹妹。”
他轻声说。
“她也是这么说的。”
佘小川迟疑片刻：“她还好吗？”
人类微微弯下腰。他的瞳孔不会因为心情和光线而改变形状，但给佘小川带来的压力，却比那些猛兽更加巨大。
他问：“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岁？”
佘小川后退几步，绷着脸，微微点头。
他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一旁。
“真巧。”他淡淡道，“我的妹妹也死在十四年之前……也许，就是在你出生的时候。”
*
[【本期情感值结算中】受托人当前情感值：
【好感值】1001点；
【恶感值】1586点；
【其他情感】5875点。
受托人已满足当期情感值结算规定（【好感值】≥1000/【恶感值】≥100），本期任务成功完成。
是否现在兑换情感值？]
这一期情感结算值里，柳清灵一个人就贡献了1300的恶感值。谢蕴昭一共兑换了32颗星星，真是喜上眉梢，只痛心为何柳清灵忽然转变了好恶，居然不再给她提供恶感值了。难道羊毛被薅秃了？
32颗星星听上去很多，但这99天里谢蕴昭一个强制任务都没接到。只有强制任务才会奖励星星，而可选任务奖励抽奖机会，相应的任务失败惩罚也不痛不痒。因此，她第二个结算周期增长的星星其实偏少。
也许，她暗自思忖，这也和她的修为境界有关。星星的数量代表了她的灵力多少，而境界越高，所积累的灵力也就越庞大。只是不知道不同星星之间储存、蕴养的灵力都一样，还是也有高下之分。
龙女星图已经被点亮了五分之一。谢蕴昭闭目内视，试着和那模模糊糊的人影打招呼；龙女静静抱着宝瓶莲花，一动不动，唯有星星放射光芒。
星图战斗，幻影实则是修士内心的具象化，并非真的是星图拥有了生命。即便如此，谢蕴昭模模糊糊却觉得龙女给她的感觉十分亲切。
无论如何，如果真的是因为龙女星图或者系统，而让她可以炼制不含杂质的丹药，有机会治好师父的伤势，她就对龙女怀抱了十二万分的好感。
[检测到剩余【好感值】1点、【恶感值】86点，是否按照【1:1】兑换率转化为【其他情感】？
24小时内不转化，【好感值】和【恶感值】将被清空，【其他情感】将保留。]
将情感值转化完毕之后，谢蕴昭又用了10次抽奖机会，来了个十连抽。
忽略其他没用的奖品，这次抽奖中有一样东西引起了谢蕴昭的注意。
[孵化符（道具）：一张一次性的符咒，贴在需要孵化的灵兽蛋上，100天后可以让其孵化。]
抽奖系统的奖励的东西可以分为丹药、技能、道具、法术、杂物。这张孵化符就属于道具分类。
“孵化符……”谢蕴昭打开腰上挂的灵兽袋，拿出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灰白色的蛋。这个据说是凤凰蛋的东西是师兄在灵兽苑订的，但是她问过师兄，师兄却说他以为这是彩鸾的蛋。彩鸾也是珍贵的神兽，据说流传了一丝凤凰的血脉，但和真正的上古神兽仍然无法相提并论。
柳清灵却能知道这是凤凰蛋，并且提前抢走。这种预判宝物的能力，和原著中的男主角石无患很接近。难道柳清灵也得到了神秘玉简？谢蕴昭暗自琢磨。既然她自己都有神秘的系统，别人也有“金手指”似乎并不稀奇。
人贵有自知之明，如果一门心思觉得“我天下第一特别，我有的别人都没有”，那大概率会最早挂掉。
书本的世界，和真实的、存在大能修士的世界，终归是不同的。谢蕴昭已经越来越怀疑所谓“原著”这种东西的真实性；无数呼风唤雨、神秘莫测的大修士，真的是一本书能预测的吗？
她思索片刻，将孵化符往灵兽蛋上一拍。不管怎么样，100天后看看孵出来的是不是凤凰就知道了。
处理好系统的事，谢蕴昭才跳下床，大大伸了个懒腰。她给自己作了规定，每六天休息一次，可以睡个懒觉，其他时候就风雨不动地去海边感悟朝阳初升之意。近来她觉得境界有所松动，对太阿剑意与日月剑法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
但一推开房门，她就愣住了。
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看天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没有。
第二反应揉一下自己的脸：我还在睡梦中吗？没有。
第三反应……
人要接受现实。
初夏的晨光落在草木葱茏的微梦洞府中，更照得此间充满野趣、生机勃勃。西侧的太阳火棘已经开始显露火红之色，东侧墙外的梨花凋谢了大半。
在宁静优美的小院中央，一道茶水注入粉彩瓷碗。淡淡白雾升腾，三名喝茶的修士姿态闲适、神色悠然。
从左到右分别是：掌门，师父，师兄。
……一大清早在她家门口喝茶？
“见过掌门。”谢蕴昭摸不清路数，采取谨慎保守的应对。
“阿昭起来了？来喝茶。我用了三种不同的茶叶，看你是否能尝出来。”长发披散的青年轻轻招手，淡青色的眼眸正好映出东方晨曦的淡金。
谢蕴昭看一眼师父和师兄，见老头子神色淡淡的，而师兄则神态悠然依旧，手捧茶盏，笑道：“师妹来，这里有茶点，是你喜欢的豆沙卷。”
青年拈起一块豆沙卷。这是糯米做的，中间裹一点红豆沙，再加一些薄荷，清凉爽口，是夏日适宜的小点。
谢蕴昭也不说谢，直接叼走了那块豆沙卷，挑了靠近师兄的一侧坐下。
另两人见到这一幕，同时眯了眯眼睛。老头子看起来想震怒拍桌，但他瞧了一眼掌门，忽然改变了主意，将另一盘点心推到卫枕流面前，摆出满脸慈祥的笑容：“别推来让去的，都吃都吃。”
掌门又眯了眯眼，不紧不慢笑道：“你们最近似乎亲密不少。”
“掌门说对了一大半，只有一点不对。”谢蕴昭义正言辞，“我和师兄一直都很亲密。”
“同门情深。”掌门感叹一句，似笑非笑，“枕流，你忘了风来山顶答应过我什么了？”
“不敢。掌门师叔的教导，我始终铭记于心。”卫枕流温言回答，却不肯多说，神色平稳又坚固，好似铁了心装傻。
学年大比时，掌门在风来山顶逼迫师兄，让他答应不会与她结为道侣。这件事谢蕴昭后来听说了，却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掌门怪里怪气、多此一举——师兄喜欢的人不是她嘛。
现在，情况自然不同。谢蕴昭拎起桌上茶壶，殷勤地给掌门面前的茶盏加了一注水。在对方含义莫名的目光中，她正襟危坐，笑眯眯道：“掌门师叔请用茶。”
掌门一挑眉，不在意地拿起来喝了一口，笑道：“你倒是乖觉。”
谢蕴昭故作羞涩：“哪里，这本来就是差掌门师叔的。我和师兄早在凡世就两家订了亲，原本就是该给各位师长奉茶的。师父已经喝过了——对不对师父？”
冯延康正瞪圆了眼睛思考徒弟说的是真是假，就被天外飞来的一句话问得懵了一下。他开口想说“没有啊”，却被徒弟看得心中发虚，居然愣生生飙出了演技，一脸端肃和感慨：“对对，掌门师兄，我已经喝过了，该你了。虽然你不是枕流的师父，但他到底也是你看大的。”
掌门刀锋般的眉尾又挑了挑。那双青色的、异于常人的眼眸中，无穷变幻莫测的道韵忽地齐齐一停；刹那间，那些代表了天地奥妙、世界过往的轨迹，仿佛凝聚为一只无形的大网，令世界都凝固了片刻。
风停了。世界陷入极度的安静。
一滴冷汗从她的后背生出，慢慢沿着脊梁滑下。
淡淡的眼神在剑修身上停了一停。青年也微笑着回望，温和不似剑修，坐得却笔直，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足够守礼，却不够谦恭。
下一刻，掌门微微一笑：“那就恭喜你们了。风来山顶时，我不过同枕流开个玩笑，这孩子还当真了。”
啾啾——
一声鸟鸣。
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枕流，”掌门的神情变得懒洋洋起来，柔顺乌黑的长发顺着他的手肘滑落，几乎要垂落在地面上，“你一定不知道自己得了多大一个便宜。”
青年看了看师妹，眸光一瞬极为温柔，转眼却又内敛为平静和温雅。他答道：“师妹垂爱，是我之幸。”
掌门却似出神。他唇边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些许，好像有一些幸灾乐祸，又好像只是单纯感叹。
冯延康板着脸说：“我这掌门师兄素来神神叨叨，你们两人不必介怀，让他自个儿说瞎话就行。”
掌门长叹：“师弟，你揭我短。”
老头子说：“你浑身都是短，我哪儿需要揭？人家一看就明白。”
掌门被挤兑两句，却心情更好了似地，轻快说：“亏我一听说阿昭想做这次金玉会的识玉人，就专程来给她送信物。喏，拿去。”
一块鹤纹玉佩扔在桌上。笔画聊聊，却将白鹤情态勾勒得极为生动。
谢蕴昭拿起玉佩，再一抬眼，却见眼前空空，掌门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茶盏还搁在桌上，散着最后一丝热气。
冯延康十分淡定：“别理他，他就是神出鬼没的。倒是你们两个……”
老头子眼露精光，炯炯地扫视过两名年轻人。
“你要去金玉会？”
“你们订过亲？”
“我还喝过你们的茶？”
“什么时候的事？”老头子一拍桌子，吹胡须瞪眼，“我怎么不知道？”
“嗯……”谢蕴昭沉吟片刻，“女大不由爹？”
卫枕流真诚道：“冯师叔放心，我会待师妹好。”
“欧呜？”
在外面玩了一个早晨的幼犬终于回来，正笨拙地翻着门槛。一团毛茸茸的胖球趴在高高的门槛上，尾巴晃个不停。
冯延康悲从中来，奔上去捞起幼犬，开始假哭：“阿拉斯减我们被抛弃了，只剩两个孤家寡狗相依为命……”
“欧呜？”
“可怜我们爷俩……”
剑修微微一笑：“我可以入赘。”
“……你！肯定就是这么靠甜言蜜语拐骗我徒弟！不要脸！”
“其实我之前为冯师叔寻了一株凤尾牡丹，明日就送过来。”
“……！”
“冯师叔喜爱凡世烟火，我还托人买了些厨具和少见的香料。”
“……！”
“今后每月月俸，也一并转来冯师叔名下……”
老头子沉默半天，清清嗓子，眼神躲闪地看向自家徒弟：“那个，阿昭啊，其实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不错，很不错！你要好好对枕流，千万别把他欺负跑了啊！”
[来自冯延康的【心虚值】+10]
谢蕴昭：“师父，您过得真是太真实了。”

第49章 恐惧之幻
金玉会在下个月举行。这段时间里，启明学堂的弟子要全力准备金玉会，而其他弟子仍然要继续自己的修炼。
谢蕴昭有掌门给的鹤纹玉佩做信物，给负责的长老一看，她的名字就被写在了识玉人的名单上。之后，她就继续天天练剑、清修。
还有试炼。
辰极岛后山多试炼之地。练剑的可以去石林、磨剑峰，习歌舞乐曲的可以去天音阁，专注五行法术的可以去冰火谷、奇木原等地。
但有一处地方是人人都会去的——这就是“迷幻塔”。
迷幻塔一共有九层，位于冰火谷以西南方，立在一处小山上。
塔是道家常用之物，九则是阴阳极数。辰极岛上有很多九重塔：天权峰的四九塔，天枢峰的凌霄塔，照晴湖边的白塔……
但其中最凶险也最神秘的，是这座迷幻塔。
迷幻之塔，迷人心智、幻化异象，可以磨砺心智、拷问自我，以坚固道心，避免陷入道心之劫。
门规规定，凡是真传弟子，自和光境起，每五年必须来迷幻塔试炼一次；至于其他弟子，则在所不问。
说穿了：真传必须来，其他爱来不来。
现在，谢蕴昭已经到达了迷幻塔第二层。
第一层是“五感之幻”，会迷惑修士的五感，类似阴风洞中的幻风阴灵，只要掌握了灵觉就能掌握路线，顺利过关。
第二层则是“记忆之幻”，会挖掘出修士内心深处的隐秘，让人重新面对过去的回忆。
记忆——看似已经成为往事，也有无数人感叹“逝者不可追”，然而多少人沉溺于往昔的荣光或者幸福，无法挣脱。有的回忆格外痛苦，造成的伤害就贯穿一生；有的回忆格外幸福，就因为失去它们而让现在和未来倍显凄凉。
正如此刻，她又见到了江南水乡，见到故乡大地上遍布纵横的河流；盛夏的空气在灼热的阳光里微微扭曲，河里飘着小船，有人在采菱角，还有人追在她后面，大声呼唤“女郎”。
都是令人怀念的景象。谢蕴昭朝前走去。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武器；四面都是记忆，看不见道路也看不见塔内的情形。
但是，路就在脚下。
“长乐！”有人朝她招手，不再年轻的面容却依旧看得出曾经的美貌和温柔，“午睡起了，要记得喝一杯蜜水。来，已经调好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朝前走去。在她身后，一个小姑娘“咯咯”笑着奔跑过去，扑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长乐，今天的大字写了吗？给你的梨园图谱，你临摹了吗？”清瘦的男子捋着修剪出的胡须，看似严厉，其实眼中都是笑意。
她对他微微一笑，仍未停留。当她经过后，有小女孩抱着一大堆宣纸，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上，却还嘻嘻笑着说：“我都做完啦！”
外面的空地上，涯伯配着刀，正训练自家的部曲；
庭院走廊上，侍女们轻声谈笑；
她的丫鬟兼任玩伴，低声惊笑着，和她一起荡秋千玩。
谢蕴昭对他们微笑，怀念地叹气，却一步都没有停留。
有一个声音问：“你不想念他们吗，你不想念过去吗？”
“我想念他们，因为我爱他们。也正因为我爱他们，我会背负着他们的期待，一直朝前走。”她平静地回答，“记忆是困不住我的。”
“——呃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狂叫透露出极度的痛苦。
四周的阳光忽而黯淡。阴云低垂下来。一个沉沉欲雨却总是不见雨落下的天气。
玉带城的郊外，有人在嘶吼。一个瘦弱的、衣着华贵的少年，在一众仆从的包围下，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打滚。他的身体不断抽搐，嗓音很快变得沙哑；仆从们如临大敌，想去扶他，却被他扔出的石头砸中。
“滚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视角与过去的谢长乐重合了。她在树上，手里还抓着一把樱桃。一个野孩子该待的地方。
这里是玉带城郊外的野花地，也是世家子女们踏青游玩的圣地。不过在这种一眼即见的阴天里，他们更乐意待在自家庄园里看轻歌曼舞，或者吃些会让他们到处披发狂奔的奇奇怪怪的粉末。
只有谢长乐这样的野孩子才会不管下雨也要跑出去玩。
那个人怎么了呢？那时的她茫然地想，他是需要帮助吗？
外祖父说，谢家是玉带城最大的世家，所以随时都要有主人的意识。作为主人，就要多多关心玉带城的人，和外面来玉带城的人。
抱着这样的觉悟，小小的谢长乐从树上爬下来，朝那边跑去。
“他怎么了？”
少年的嘶吼回荡在湿润的空气里，像嘈杂的背景音。他的仆从们悚然一惊，纷纷拿出武器对准她。由于妖兽和强盗的存在，世家仆从都经过武技训练，相当于私人军队。
她的身后，也有许多人拔刀，但雪亮的刀尖却是对准了那一拨陌生人。有人警惕地问：“来者是谁？这是我们谢家女郎，休得无礼！”
外祖父和外祖母放她出去玩，却不可能真的让她一个人。武技高明的部曲随时跟着她。谢长乐完全清楚，只是平时假装他们都不在。
当时的她，注意力却全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生病了吗，要不要去城里的医馆？齐大夫的医术十分高明。”她试探着朝前走了几步，捧出手里已经揉烂了一大半的樱桃，有些不舍地说，“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樱桃？”
那时她还不到五岁。外祖父他们总说她自幼聪明，说话伶俐，但其实还是傻乎乎的。
在双方仆从的紧张对峙里，嘶吼的少年抬起头。他的尖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平息了下去，只有粗重的喘息和不停颤抖的身躯，还说明了他的痛苦。
他的表情也是扭曲的。即便如此，却还能看出他相貌极为俊美，只是过于瘦削苍白了点。
小小的谢长乐看不出这些。她只是觉得那个表情狰狞的哥哥挺好看的。
而小姑娘都喜欢好看的人，其实好看的姐姐更受欢迎，不过好看的哥哥也不错。
他盯着谢长乐。那漂亮的桃花眼里，本来布满了痛苦和从痛苦中生出的怨愤，渐渐却又都变成了震惊。
“哎，小孩儿……”他的声音被嘶吼变得沙哑，带着一些北地的口音，“你过来些。”
他从草地上支起上半身，冲她招手。
老实说，被一群拿武器的凶神恶煞的人围在中间的少年，尤其他本人还奇奇怪怪，这一幕理当能够吓哭小女孩才对。但就算是现在的谢蕴昭也不理解，为什么当年的自己就迈开小短腿，捧着一大把樱桃，不顾自家部曲的制止，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你吃不吃樱桃吃不吃……嗷？”
“女郎！”
“郎君！”
双方部曲大惊失色。
因为少年一把将小姑娘抓进怀里，力道之大，好像能将她揉碎在怀中一样。但其实他的力气并没有多大。一个天生怪病的少年郎，是没什么练武机会的。
所以5岁的小姑娘只是满脸茫然，继而气愤：“我的樱桃都被你压烂了！”
她的部曲紧张地大叫：“放开我家女郎！”
少年的部曲却发现了不同，立即连连做礼道歉，却坚定不移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可是你家女郎似乎能缓解我家郎君的病痛……这，还请网开一面！”
两拨人争来吵去，但这都不关他们的事。
少年环抱着小小的姑娘，仍在抽痛地喘气和颤抖，却不再是之前那痛得随时想撞死自己的疯癫模样。他甚至还有精力笑一声，轻轻说：“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孩儿。”
“你才奇怪呢。”谢长乐不假思索地反击，又犹豫一下，很机灵地问，“你是不是好些了？”
“‘好些’？不，是好太多了……你不明白。”他像是在和她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你叫什么名字？”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自报家门，这是礼貌。”
他又笑了一声：“好。我是交州固章郡白城卫家子弟，名唤长安，尚未起字……交州，你知道在哪儿么？”
“当然了，就在我们泰州西边，再往西就是帝都平京所在的中州。”谢长乐觉得自己可聪明了，有模有样地说，“既然你说了，那我也告诉你。我是七川县中谢家的谢长乐，你知道玉带城就是七川县吧？”
他略略松开她一些，拉开两人的距离。谢长乐注意到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了痛苦带来的扭曲狰狞，他那种苍白如月光的俊丽便更加突出了，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
“自然知道。”他低低咳了几声，沙哑的声音透出几分清润之感，“我正是与家父一同来拜访谢家长者。原想求药，想不到……”
年少的卫长安露出一丝苦笑和羞愧，还有几分自嘲和感叹：“说不得，我要被谢家长者给打出门外去了。”
“嗯？”小小的谢长乐疑惑不解，“因为你压坏了我的樱桃么？”
“因为……总之，非常对不起。”
这一段记忆，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最初的时候，他们是这样遇见的吗？谢蕴昭轻轻一拍掌。
脆声一响，记忆的幻象就如水墨晕染，模糊消散。
“多谢你了，”她懒懒地对迷幻塔说，“这下我出去可以多敲敲他竹杠——居然坑蒙拐骗小姑娘，实在过分。”
迷幻塔的塔灵默不作声。这种古老的法宝大多已生出器灵，方才和她说话的就是迷幻塔的器灵。它们灵智不高，只遵从法宝中定下的规则而行动，懵懵懂懂，很少和主人以外的修士有交流。
也不知道为什么塔灵会和她说话。
回忆消散，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通往第三层的道路。当她踏上第一阶台阶时，心头灵觉忽地一震，一种格外的警惕让她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迷幻塔第三层——恐惧之幻。
她甚至还没有真正上到第三层，就有幻象在眼前铺开。
谢蕴昭站定原地。她所恐惧的幻象……是什么？
一道绝艳剑光在天地间倏然划过！
剑去有如万钧雷霆，击碎了另一人无力的抗争。
那人猛地被击倒在地，口角鲜血逸出。然而他的神情却极狠、极倔强；他狠狠抹去脸上的血迹，摇晃着想站起来，却又被对方的威势逼迫得不得不跪倒在地。
屈辱——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写着这一点。
这是斗法台。四方修士围绕，台上术法闪动。而那满面屈辱的修士，正是石无患。
谢蕴昭若有所思。她抬起头，果然见到悬浮半空的白衣剑修。他神情冷漠，满面冰霜，周身剑意铿锵，充满高傲不屑之意。
对着石无患，剑修遥遥一指，冷冷道：“认不认输？”
“不认！”
剑光雷霆，剑意如倾！
一旁看台上，一位身姿曼妙、容貌冷艳的女修猛地站起，失声道：“卫师弟手下留情！”
剑修微微一僵，周身寒意陡然更盛。与之相对，浑身狼狈的石无患却面露柔情，与女修含情脉脉相对。
谢蕴昭默默看着，毫不留情嘲笑道：“塔灵，你的幻象能别……这么脱离实际吗？你是来让我恐惧的，还是来搞笑的？”
清冷娇柔柳清灵，倔强不屈石无患，还有高傲出尘爱你在心口难开的师兄——这都是什么八点档剧情？！
“这是你心中恐惧的未来。”塔灵没有自己的声音，它的声音和谢蕴昭一模一样，就仿佛是她本人在说话，“恐惧主导着你的行为，你的行为遵循着你的恐惧。”
“你是吉卜赛水晶球占卜吗说得这么神神秘秘……”
谢蕴昭一边嘲笑塔灵，一边踏前一步。然而，她的眼神并不如她表现出来的轻松。
刚才的场景是金玉会，或者说，是原著中的金玉会。剧情中，石无患和柳清灵有了初步的好感，而心高气傲的师兄也第一次明白了嫉妒的滋味。他不愿意承认，却在金玉会上借由“识玉人”的身份，狠狠教训了石无患一顿，由此两人结下梁子。而另一方面，柳清灵目睹了金玉会发生的事情后，对师兄心生反感，而对石无患更加怜惜。
作为早期碾压男主角的存在，师兄在金玉会耀武扬威后，就在石无患面前不断失利；他试图挽回柳清灵，结果也自然是被不断坚定地拒绝。
可以说，金玉会结怨就是原著中师兄黑化的开端。
也是因为这一点，谢蕴昭才想办法抢了“识玉人”的身份。虽然她已经知道柳清灵只是个小傻瓜，和师兄也没有交集，但她行事向来信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既然知道有可能，不管多么微小，也要坚决斩断。
随着她的前进，金玉会的幻象破碎了。
然而新的幻象层出不穷：
知道石无患去了九峰中最神秘的隐元峰后，师兄面露恼怒；
秘境试炼中，石无患杀死了想要坑他的同门，然而那名同门与师兄交好，两人嫌隙更深；
看见石无患和柳清灵花前月下的师兄，独自在石林中疯狂地练了九天九夜的剑，将整整一层的石林都给磨碎；
在中州，师兄和石无患合作捕杀妖魔、破坏了白莲会的阴谋后，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情，却又紧接着因为柳清灵而再度互相仇视；
发现石无患和其他女修暧昧不清的师兄，试图劝说柳清灵离开，却被对方告知“无怨无悔”。他默默离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闭关一月后，师兄手执七星龙渊剑，趁门中师长外出之际，在辰极岛杀得血流成河。月色之中，他脚踏滴血飞剑而去，散乱的乌黑长发寸寸化为银白，双眸化为赤红。
多年后，仙魔大战、生灵涂炭的战场上，他被淬毒的透明匕首污染心脉，最终死在石无患的剑下。临死前，他睁眼看着天空，那双眼里渐渐出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神采。
“这么多年了，我依然……我也不曾后悔……”
谢蕴昭静静看着。
“都是假的，太假了好不好，这什么剧情啊搞得一副琼瑶风，不就失恋么，至于搞了自己搞同门，搞了同门还要祸害无辜吗？看，死了吧，自作自受吧。导演差评，作者差评，编剧差评……”
谢蕴昭慢慢弯下腰，深深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她说：“靠。”
幻象炸开，一股排斥之力猛地将她推出。塔灵用她的声音轻声说：“正视恐惧，而不是忽略。任何一丝道心的隐裂都可能诱发道心劫的降临。你是真传弟子，肩负仙道未来，切记切记。”
谢蕴昭再一抬头，只看见外表平凡普通至极的一座塔，门口悬挂一牌匾：迷幻塔。
守门的弟子跟她打招呼，满脸轻松：“谢师叔您出来了？您待了三刻钟有余，通过了前两层。下回您再来的时候可以直接从第三层开始挑战。”
“好，谢了。”
谢蕴昭揉揉眉心。迷幻塔的确厉害，竟然能找出她内心深处的一丝恐惧。再怎么说着“原著不同于真实”、“一切早已改变”，她仍不免在意书本中的情节。
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容易把一切明显的谣言都当真，好比多少父母在职场上精明强干，一收到短信说孩子出事了，就会慌乱不已，非要去银行给一个陌生账号转一大笔钱，并坚信自己是在拯救自己的孩子。
……咦，她的角色代入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不管了。
“谢师妹。”
她回头一看：“燕微？你也刚从迷幻塔出来？”
何燕微面色不大好，却打起精神对她笑了笑。她背负长剑，和谢蕴昭衣着类似，都是简单的月白窄袖衣裤，只是镶了象征摇光峰的妃色镶边，衣摆上还有栩栩如生的蔷薇花。
“你没事吧？”谢蕴昭关心道，“你看着不大好。”
“……在迷幻塔中想起了一些往事。”何燕微轻轻摇头，不愿多提，转移话题，“谢师妹，听说你也是这次金玉会的识玉人？”
“也？怎么，你也是？”谢蕴昭有些意外，“按照惯例，识玉人不都是第四境无我修士担任吗？”
何燕微看着她，忽地扑哧一笑，真是丽色非常。她抿唇笑道：“还说我专心修炼、不问世事呢，谢师妹怎么回事？前些日子各峰张榜布告，说掌门有令，这一次金玉会的识玉人都由和光境的弟子担任，断金人则依旧从第五境神游修士中挑选。”
金玉会对低阶修士们而言是每七年才有一次的大事，但对大修士们而言，还不值得他们出席。因此，各峰都是派出自家真传，负责从金玉会上挑选入门弟子。
选拔的流程是：金玉会的参赛者首先自己决出名次，其余人坐镇观摩。之后，再由识玉人亲自下场，挑选看中的弟子，试一试他们的实力。挑好之后，到底能不能收入门墙，则由断金人决定。
金玉会，识玉断金，正是此意。
“掌门？总觉得跟他扯上关系就有不好的预感。”谢蕴昭嘀咕。
何燕微好奇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深意？”
谢蕴昭一摊手：“我也不知道。但我师父说，掌门做事随心所欲，很多时候觉得好玩就做了，没有什么深意不深意的。”
“听上去，掌门和冯真人关系十分亲厚。”何燕微说了一句，忽然跃跃欲试，“谢师妹，我们多日不见，说不得在金玉会上还有机会切磋指教一番。”
“你这个战斗狂……”
“不敢当。”何燕微正色，乃至有些虔诚，“我摇光峰的大师兄才是一等一的战斗狂。我等要以他为榜样，时刻鞭策自己！”
谢蕴昭有些牙疼道：“你的画风已经从傲娇大小姐往中二战斗狂飞奔而去，一去不复返了吗？”
何燕微：……？
[来自何燕微的【疑惑值】+1]
忽地，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个声音：
——金玉会名单予以公告！
九峰之巅，忽地各自悬开一张巨大的金色榜单，上面的文字流光溢彩，蕴含道道清气。
金玉会参赛名单：
……
陈楚楚
顾思齐
石无患
佘小川
李苏悦
……
识玉断金人名单：
天枢：谢蕴昭，颜崇正
摇光：何燕微，方鸣初
……
天璇：庄梦蝶，荀自在
……
监督：
戒律堂，执雨院
谢蕴昭抬头看了一番榜单，“哇哦”了一声：“有排面，我喜欢！”
何燕微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参赛名单，露出一朵小小的微笑：“太好了，楚楚他们都参加。”
谢蕴昭见她满脸欣慰，不由好奇问：“你会放水吗？”
“放水？是说手下留情？这怎么行。”何燕微严肃起来，“如果没有承担失败的觉悟，即便暂时能进入内门，今后也过不去道心劫。”
说罢，她狐疑起来：“谢师妹，你也不能放水，知道么？这是为他们好。”
“哈哈哈说什么呢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放水呢？”谢蕴昭义正言辞，“我一定毫不留情，将他们统统打趴下！”
何燕微满意点头：“正该如此。”
空气里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真要那样，怕是这次金玉会一个人都进不了内门了。”
七星龙渊的剑光散去，从中走出白衣胜雪的青年。他今天只以一根木簪将长发绾起部分，更显柔和温润，更像从哪个世家里走出的闲适郎君，刚刚才从榻上懒懒起身，随意来观赏初夏的绚丽风光。
何燕微注意到，这位有名的剑修前辈的修为似乎更上一层楼，原来还隐有锋锐之意，现在浑身气息圆融自若，看似柔和，举手投足却暗合剑修真意。自然从容，以柔蕴刚，着实叫人钦佩。
而与她对话的友人则侧目笑道：“师兄。”
剑修笑问：“如何，迷幻塔去了几层？”
普普通通的问题，却让友人脸色微变。她突然瞪了剑修一眼，哼道：“你好烦！”
青年显然有些惊讶，仔细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又吁了口气，更柔了三分神色：“我又怎么了？好了，你别生气，有什么不对我都和你赔礼道歉便是。”
而她那素来洒脱不羁的友人，此刻却显露出一点爱娇和不讲理，又哼了一声：“当然是你的错，谁让你……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成熟一点，当个大人！”
青年面露无奈，看了她一眼，又对何燕微说：“师妹爱撒娇，见笑了。”
何燕微默然片刻，向前辈行了一礼，而后不顾友人的疑问，转身火速离开。
“你们聊，我想起我还有大师兄布置的任务没有完成，先告辞了。”
“燕微……？”谢蕴昭望着长天里远去的那一个小点，纳闷道，“这是怎么了？”
卫枕流大致看了出来，却并不做声，只耐心问：“现在能说生我什么气了？我猜一猜，师妹在迷幻塔中的失败与我有关？”
谢蕴昭哼了一声，表示认可。
“师妹在第几层失败的？”
她板着脸：“第三层。”
卫枕流入门已久，当然知道第三层是恐惧之幻。他略略一想，忽地想起几年前她害怕自己的模样，心中便是一紧：她心中仍然害怕他？这……这也是正常的，不是么？她见过他堕魔的样子，那副样子……即便她不说……可是，原来她还是害怕他？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奢求：起初他只是想保护她、让她快乐，后来他想要可以一直看着她，再后来他开始奢求她的目光也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现在他寄望于一份圆满无缺的爱。他冷冷自嘲：人类无穷无尽的贪欲，原来在他身上也有！
他心中失魂落魄，面上却能不显分毫。但谢蕴昭一瞧他那完美无缺的温柔微笑，就知道他想岔了，心中那点小小的迁怒反倒软化下来。
“师兄。”她凑近过去，盯着他的脸。
“无事。”卫枕流试图带过这个话题，“对了，上一次……”
“迷幻塔的塔灵说，要正视自己的恐惧。我承认，我很害怕。”她直率地说，并注意到他的瞳孔猛然缩紧了，连那柔和的微笑也变得僵硬起来。
她牵起他的手。灵力充沛的修士，指尖居然是冰凉的。
“我害怕师兄会有不好的结局，也许，我也毫无道理地害怕着你会喜欢别人，喜欢到毁灭自己的地步。”她认真述说，“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让我能放心。不然迷幻塔的第三层，我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过去了。”
“在我心中，师兄是最好的师兄，值得最好的未来。我害怕你的难过和痛苦没人知道，害怕你过得不好。这就是我在第三层看见的幻象。”
虽然是幻象，但他的确是那种会走到一边自己痛苦到吐血，也不会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性格。其实正是从那一幕开始，她的道心动摇，也因此被迷幻塔趁机而入。
“……师妹不是害怕我？”他低声道，“我还以为……”
“是师兄自己以为我会害怕你。”谢蕴昭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不怕，你也别怕。”
他那完美的温柔笑容慢慢消失了。这并非因为他心情不快，而恰恰因为他不再能维持那份伪装。他刚才其实一点都不想笑，甚至还有点不快和委屈：他对她如何，她还看不出来？为什么还要怕他？
剑修略略偏开目光，心中别扭，神色就淡淡：“我实在分不出师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她眨眨眼，惊奇道：“你在和我撒娇吗？”
青年一僵，面上有些挂不住，有点狼狈：“我……”
她哈哈一笑，大大地、使劲地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而后，他又意识到这里距离迷幻塔不远，四周不时有同门来往，他心里深藏的那点世家子的矜持又冒出头，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真的真的真的，这种事我跟你开玩笑干嘛？抱一下，不生气了！”她亲亲热热地靠在他颈侧，笑意和呼吸一起落在他的皮肤上，“不就是安全感嘛，来，都给你！作为回报，你也要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就走上歧路，好不好？”
“你真是……！”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那点矜持还在，却不能阻止他紧紧抱住她。
明明是善于言谈、心有成算的人，此刻却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心中有一万句话，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好像一直都是我在依赖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比你大这么多，却始终依赖一个小小的女郎，说出去真叫人耻笑。长乐，别厌了我。”
她闷闷地笑了几声：“你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情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今天的迷幻塔提醒，我都忘了。”
“多少年前……确实是很多年前的事，原本我也快忘了。”师兄温柔地、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但找回你之后，我又全都想了起来。”
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第50章 会前斗法
“你在担心金玉会的事？”
佘小川从发呆中惊醒，抬起头。浓密的树影遮住了那人的影子，她多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免显得迟钝：“见过荀师叔。”
荀自在还是老样子：用白色细绳捆着头发，懒洋洋耷拉眼皮，眼睛只看着手里的书，脖子还稍稍有点前倾。不比其他真传光鲜挺拔，却让佘小川觉得亲切。
她从秋千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同时，她的脑海中也闪过一丝疑惑：荀师叔怎么会在奇木原？这里基本位于天璇峰的对角线上，离荀师叔当值的宝库也很远。
“金玉会……对呀，有点担心。”其实佘小川并不是在想这件事，但她含含糊糊地不想说实话，就承认下来。
荀自在捏着书籍的手往下沉了沉，懒洋洋的眼睛则抬起来了一瞬间。他突然问：“你知不知道不动境与和光境的差距有多大？”
佘小川一愣：“和光境？那自然是差很多的。”
小妖修心思单纯，一下就忘了自己刚才真正的烦恼，反而认真考虑起金玉会的事情来了。
懒洋洋的读书少年，唇边掠过一丝笑意。他问：“那你有信心能胜过识玉人么？”
金玉会上，所有被选中的参赛弟子都要和识玉人对战。得到识玉人认可之后，再由断金人真正作出是否收徒的决定。将一众弟子比喻为石中玉、沙中金，而将挑选的过程誉为“识玉断金”，这也是修士们一种含蓄的自夸。
小妖修却没想那么多。反正要打就对了，管他叫什么？
“如果是谢师叔或者何师叔，我应该打不过的。”她认真思考起来，“其余的前辈……我也不知道。”
“你一个都打不过。”少年又笑了笑，“看来你对境界的差距认识还不够深刻。纸上得来终觉浅，妖修也不例外。”
佘小川一听，心里就有些不服气。她虽然知道谢师叔他们都是和光境修士，但她对他们的印象还停留在学年大比的时候，所以潜意识里，她觉得一个自己打不过，但假如能有法宝、计谋的辅助，未必就战胜不过和光境的前辈。
荀自在当然看出了她的不服气。他再次笑了笑。
这位天璇峰的首徒合上书本，将薄薄的书册塞进乾坤袋。当他重新抬起手时，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把式样古拙的剑。剑身无锋，也没有一丝金属的光泽；看上去像是石头磨制的。
“此剑名为‘白沙’，乃我本命法剑。”荀自在说，“我会将修为压制为第三境和光境的程度……等等，让我想想和光境是什么样的？对了，开启内视，第一次能观察自身丹田识海，明了‘内宇宙’的运转，调用灵力、施展法术更为流畅，少数有天分的修士还能展开星图战斗，但……你们这些小不点不可能将他们逼到那一步。”
他问：“纸上得来终觉浅，下一句是什么？”
“绝知此事要躬行……呀！”
小妖修机敏地朝旁边一扑一滚，再跳起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握住了自己的飞剑。她心中憋了口气，瞳孔变得尖尖的，手中扣着法术就要丢出去，然而——
一浪接一浪的攻击，绵绵不绝的灵力几乎将她淹没。
明明白沙剑的剑尖距离她还有一丈远，她就像已经被剑刺入身躯，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比起攻击，更让她喘不过气的是对方身上传来的压力。这一刻，空气好似全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让她呼吸都格外困难。
滴答——
一滴汗水落在草尖。
那名天璇首徒站在原地，一步未动，而白沙剑也只是略略抬起。
“亲身体验过，才会明白差距。”荀自在又成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眼睛半睁不睁，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打一个呵欠出来，“所以……金玉会的本质，并不是期望你们能战胜高境界的修士。”
佘小川努力地调整着呼吸。虽然十分难受，就像在野外被天敌盯上了一样悚然，但她知道荀师叔是在好意指点自己。
“是……什么？”
“是抗争。”荀自在真的打了个呵欠出来，还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手中白沙剑却纹丝不动，“修仙如逆水行舟，每一个修士最终对抗的都是天道。天地无始无终，众生生死有数，即便修士也不能例外。如何在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坚定道心、不断抗争，以求得长生，证道飞仙……金玉会上识玉断金，识的是心性，断的是毅力。”
佘小川听得耳朵竖起，并重重点头。她现在斗志昂扬，双目紧紧盯着荀师叔，思考着如何尽力反击。
却见荀师叔收起了白沙剑，重新掏出书本。
“好累啊，不打了。所以掌门干什么让和光境的小不点当识玉人，无我境不是才最合适嘛。”
佘小川：……
“荀师叔……”她有点垂头丧气。
“撒娇没有用的。”荀自在目光不离书本。
她有点结巴：“我我我没有……！”
“除非……”
“嗯？”
荀自在抬起头。高大的树影落在他身上，遮去了他眼神中所有的细节。
“除非，你来跟我读书。”他懒洋洋地、看似无所谓地说出这句话，“我懒得教导别人……不过，愿意认真读书的年轻人除外。况且，你来辰极岛几年，心中竟然没有任何困惑吗？”
她忽然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于是心中怕生的怯怯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有些慌乱：“我没有……”
“比如，为什么北斗仙宗一个名门大派、仙道领袖，门中却有欺负同门、行事不端的渣滓？为什么门规明明规定要友爱同门、禁止私斗，门中恃强凌弱的现象却屡禁不止？弱肉强食是对的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又到底是对是错，而人与妖又究竟有何不同？”
“还有——人可以变成妖，妖又可以变成人吗？”
每说一句，佘小川的心就剧烈地跳动一下。她垂首站在原地，良久。
“读书……可以找到答案吗？”她小声问。
荀自在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单手枕着脑袋，双腿舒舒服服地交叠起来，看着他那永远看不完的书。他说：“自己找到的答案，总比别人告诉你的强。”
*
“一个大境界的差异，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人神情笃定、自认为十分明白，有的人则一脸困惑，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深意。
辰极岛东侧，落英山谷。谷中起了一座白玉斗法台，台上盘腿坐着个白衣修士，还有一只巨大的、正在打盹的白鹤。修士衣着上的金色装饰表明他出身天枢，但那不羁的姿态却比摇光更潇洒三分。他面容俊秀、意态风流，额上束一条明黄抹额，中间镶嵌着一块透润的白色玉石。
谢蕴昭举手，诚实回答：“意味着打不过要赶紧溜。”
其他人起了一阵哄笑。
但台上的修士却眼前一亮，拍手高兴道：“对对对说得没错其实我也……”
啪！
他身边打盹的白鹤猛地睁开眼睛，目中闪过一丝精光，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翅膀就狠狠给了他后脑勺一下。那昂首怒目的姿态，竟做出了十分的杀气腾腾。
台下众人也是为之一凛：这白鹤速度好快……似乎比他们修为都要高！这是哪里来的厉害灵兽？
噗通。
修士被直接拍得栽倒在台上。脸着地。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认真给他们培训的！用得着这么凶嘛？”修士爬起来，揉着额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白鹤再度抬起了翅膀……
“对不起我错了你是老大你说的都对！”
白鹤高傲地收起翅膀，继续打盹去了。
修士这才吁了口气，转眼换上满脸认真和严肃。他清清嗓子：“大境界的差距几乎是无法超越的。只有剑修勉强可能对抗高境界的修士，但那也只限于神游境之前，也就是说，第三境和光境圆满的剑修勉强能对抗第四境无我境初阶的修士。”
“假如在外行走，碰上了比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的敌人，不要犹豫，立刻逃走。”修士说，“但这一回，你们都是金玉会的识玉人，所以你们要学的是在面对一群不动境后阶，甚至不动境中阶的弟子时，如何避免出手太重，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势……”
这是金玉会识玉人的培训会，而台上那名咕叽咕叽说个不停的修士，据说就是培训人。
他名叫颜崇正，是天枢真传，修为是神游境。同时，他也是这一次与谢蕴昭合作的断金人。
谢蕴昭站在一众人中间，习惯性地先去观察众人的样貌、峰属。站在这里的都是各峰精英，修为与她仿佛，但她只认识燕微，其余人都十分陌生。
不少人注意到她的打量，便投来一个善意的微笑。和启明学堂相比，真传之间的氛围反而友善许多。
“……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想来你们这群小不点也还是没有直观的认识。”台上，颜崇正站起身。他身上系了一件淡黄色的暗纹披风，配上明黄镶玉抹额，富贵风流如凡世公子，笑眯眯的仿佛还很好说话。
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所以我请来了几位无我境的师弟、师妹，来让你们切身体会一下……被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暴揍是什么感受。”颜崇正愈发笑眯眯，“只有自己被暴揍一顿，才能知道面对修为不如你们的小小不点儿时，应该如何约束自己。”
“请等一等，颜师兄，凭什么啊？”有人不服气，出声抗议，“我们能被选上当识玉人，就说明我们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面对不动境弟子时出手自然有分寸。”
有人附和：
“就是，我们知道分寸。”
“我们平时也会和师兄师姐斗法。”
“面对区区不动境，我们还需要全力以赴？随便打一打就赢了。”
也有人聪明地不出声，灵活地转动眼珠，观察周围的反应。还有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很期待能与高阶修士对抗，比如战斗狂大小姐何燕微。
“我不是在征询你们的意见，而是在通知你们我的决定。”颜崇正抱着手，眼睛一瞪，一一反驳回去，“知道什么分寸？你是以前当过识玉人？还有你，你平时和师兄师姐斗法没被打死，那是你师兄师姐的功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随便打一打的那个，随便把宝贵的弟子打残了，你能负责？”
“打残就打残，只不过是选内门而已，我们可是真传……”
颜崇正神色倏然一厉。他身旁的白鹤也撩了撩眼皮，眼中似有冷笑和不屑。
“刚才那句话谁说的，自己上来。”
他口中说着问句，目光却已经锁定了一个人。颜崇正有一张笑起来很亲切的俊秀面容，但当他冷冷盯着谁的时候，所带来的压力却让场上鸦雀无声。
一些花瓣被吹落在斗法台上。落英山谷中鸟鸣山幽，花草鲜美，而与之形成对比的，却是修士中陡然降临的极度安静。
一个面容骄矜的少年走上台，看似平静，眉目间却有些不安。但他强撑着，大声自报家门：“是我说的。我是玉衡峰的古烨，和光境中阶修为。”
他一开口，颜崇正身后就有人抬了抬头。那边坐了一圈人轻轻松松聊天、喝茶，正是被邀请来“暴揍培训”识玉人的无我境修士。现在抬头观察情况的，正是玉衡峰的真传弟子。
颜崇正笑了笑，抬手轻抚白鹤的脖子……在被白鹤猛啄一口后，他面不改色地收回了通红的手。
“好，姑爷，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是古烨不是姑爷……”少年的声音变得底气不足，透着显而易见的心虚，“我刚才说，我不会故意打伤谁，但斗法无眼，就算失手了也很正常。反正他们也不过是内门弟子，我们是真传……”
边上那名玉衡峰的师姐无奈摇头，心知这个被宠坏了的师弟今天是要被教训了。
“失手？不过是内门？你是真传？”颜崇正点点头，“好，姑爷，照着你的意思，你是真传，你地位崇高，那比你修为境界更高的真传弟子地位一定更高。要是他们失手打伤了你，想必你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古烨有了不妙的预感，心中那股子骄傲却撑着他不肯低头认错，反而说：“对，如果被师兄师姐不小心打伤，我绝对没有怨言！”
他多了个心眼儿，使劲强调了一下“不小心”三个字。
颜崇正呵呵一笑，多打量他几眼：“有志气。那就从你开始……哎，你们，别坐着了，过来抓阄。谁抓到‘玉衡’的签，谁就来教教我们姑爷做人。原师妹，你是玉衡真传，你就不用抓了。”
那始终小心观察局势的玉衡师姐无奈，只能点头应是，面对师弟投来的求助目光摊摊手，表示她也无能为力。
开玩笑……天枢的颜崇正谁不知道？资深神游修士，被誉为第六境归真可期，又是后山那位的记名弟子，还特别能异想天开地捉弄人。全辰极岛谁敢惹他？也就是她这师弟，傻乎乎踢了铁板。
古烨看自家师姐的样子，心知更加不妙，只能自己动脑筋，灵光一闪就抓住了颜崇正刚才的破绽，立即说：“颜师兄，你刚才说，师兄师姐和我们斗法却能不伤害我们，是师兄师姐道法精深，不关我们的事。照这么说，就算我被教训一番，我也还是不懂如何控制自己的出手……除非，能让我先看一次其他同门和师兄师姐的对战，我再上场，这才能学以致用。”
颜崇正一听，有些诧异：“咦，你这姑爷看起来挺傻，没想到还有些急智。但你想错了，这里我辈分最高、修为最深，该怎么做都要听我的，没你耍小聪明的余地。除非……”
他看了一眼台下乖乖装聋作哑的小不点儿们，忽然笑眯眯：“姑爷不知道机会珍贵，你们有谁想先来对战的？”
何燕微眼睛一亮，就要冲上去——
“我来。”有人却先一步举手。
谢蕴昭不假思索踏前一步，顺便丢给燕微一个抱歉的眼神，说：“我想亲身感受一下自己和无我境修士的差距。”
“阿昭？”颜崇正一愣，挠挠头，干笑一声，“你不是才和光境初阶吗，不然还是等别人先来……”
台上古烨立即抗议：“凭什么颜师兄要偏袒谢师妹？你们都是天枢真传，一定偏心……”
玉衡的原师姐捂住脸，不忍多看师弟的傻样。
颜崇正没好气道：“一边儿去，没你说话的份！再多说一句，我就取消你的识玉人身份。”
谢蕴昭已经走上斗法台，拱拱手，笑道：“颜师兄既然安排越级对战，想必有颜师兄的道理。我既然做了识玉人，当然要担负起相应的职责。何况，我的确很想见识见识无我境修士的风采，也请各位师兄师姐多指点一二。”
她平时性格跳脱，在同辈修士里也是有些名气的，人人都以为天枢小师妹行事恣肆、不按常理出牌，却没想到她往台上一站，不仅话说得漂亮，仪态容貌也都十分出众。一时之间，众人心中都多赞叹了两句。
只有古烨自觉被比了下去，嘀咕道：“虚伪，你以为你谁……”
谢蕴昭睨他一眼，慢悠悠道：“我谁？姑爷，我是你姑奶奶啊。”
古烨：……
[来自古烨的【无语值】+5]
不是恶感值……有点可惜。谢蕴昭冲他礼貌性地一笑就转过头。她身后的古烨一愣，脸上微微一红，低头不再吭声。
其余人都轻轻笑起来。
颜崇正看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说，只朝身后“哎”了一声：“你们抽签抽好没？谁抽到我们天枢了？”
“是我。”
无我境的修士里走出一人。他声音轻柔如一片阴影落下，脸颊上有一大块无法治愈的鲜红伤疤。
“柯师兄？巧了。”谢蕴昭扬眉，“还请柯师兄多指教。”
柯十二站在台上，空中飘飞的花瓣被无形的气场推开，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他用一种奇异的、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着谢蕴昭，轻声说：“是很巧。”
颜崇正拎起古烨，跳到了台下；他的白鹤也飞起来，挪到了一边。
台上只剩对战的二人。
颜崇正高声道：“这次斗法的规则是，识玉人一方全力以赴，可以用本命法器、灵器，但不得动用法宝及以上的法器。可以服用丹药补充灵力。无我境的弟子只能使用本命法器，不得服用任何丹药。只要撑过一刻钟，就是识玉人胜利。”
“在这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下，”柯十二淡淡说，“谢师妹，和光境与无我境的区别是什么？”
颜崇正嘴快调侃：“柯师弟你真是在启明学堂当老师当久了习惯上课提问……啊！”
他捂住被白鹤殴打的脑袋，默默不说话了。其余弟子都在憋笑，并在心中暗暗给那只高傲凶暴的白鹤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话唠就要这么对付！
谢蕴昭回答：“无我境能将人体内的‘内宇宙’与天地大宇宙相联系，更接近天地本真大道。”
“书本上的标准答案。”柯十二点点头，“考试够用，但在亲自对敌的时候……”
一种让人战栗的气息，令台下的识玉人们纷纷一凛。他们凝神观望，却被爆发而出的灵力刺痛了双眼！
柯十二只是站在那里，却像忽然有一座巍峨山岳降临此处，令人难以仰望，甚至失去了握住武器的信心……更何况是赢得胜利？
年轻的真传弟子们几乎是同时齐齐后退一步，背上冷汗顷刻湿透衣衫！
“和光境，和光同尘，能与天地自由沟通。而无我境……则是将自身化为天地。我即天地，天地即我。”
柯十二手里出现了一把看似普通的鱼叉。在清雅出尘的落英山谷中，一把鱼叉不仅显得突兀，而且显得可笑……但在眼前恐怖的威势中，没有人笑得出来。
哪怕是颜崇正，也只是感叹一声：“柯师弟天赋颇佳，本该早已无我境圆满，可惜道心……可惜，可惜。”
斗法台下的弟子们已经不由自主运转灵力，抵御来自高阶修士的压力。而斗法台上，真正直面风暴的女修，也在一步步后退。
她面色沉凝，手里横着太阿剑，紧紧注视着一动不动的柯十二，却居然找不到一丝出剑的机会。无我境将自身化为天地……那么，谁又能找到天地的破绽？
颜崇正宣布的那些规则其实根本没用。在越级的战斗面前，什么法器、丹药，都会被绝对的实力差距抹平。柯十二都不需要出手，只单单放出灵力，就能逼她自己掉下斗法台——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谢蕴昭不敢大意，但也并不慌乱。多年前她曾握住一把卷刃的刀，在最后一刻将刀刃送进了压住她的贼人的颈中。那时她是孱弱的、发抖流泪的凡人，现在她是真正的修士，然而生死间的压力和恐怖是一样的。
此时此刻，她只是清晰地明白了一点：要出手，就必须先破开被柯十二“天地之道”压制的局面。
而要做到这一点，她只有一次出剑的机会。
这一击，必须是最强力的一击。
她的最强的招式……
识海之中，星图亮起；
经络之中，奔腾的灵力河流倏然加速；
丹田中蕴藏的道种，忽然晃了晃，并抽出一点新芽。
女修已经退到了斗法台边缘。然而她身上的气息却发生了变化；忽然之间，好像青竹拔节成长，她的修为也在刹那间暴涨，转眼就从和光境初阶增长到了和光境中阶！
观摩斗法的弟子们纷纷“咦”了一声。
“这是……”颜崇正也有一分惊奇，仔细看了两眼，笑道，“哦，她本来就压制着修为，大约是为了稳固道心。现在遇到了压力，可不就……”增长了一个小境界吗。不过这也不是无我境后阶的柯十二的对手。
后面的两句话，颜崇正都没能说完。
因为有一点璀璨耀眼的光芒，从太阿剑的剑尖爆发而出！
“天生日月，昭昭其行——！”
言出法随，日月横空。
刹那的光辉，晃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连颜崇正也不例外。
而台上的柯十二更是神情一紧。这里只有他直面这道剑芒，而其中的光辉灿烂、横行霸道如旭日初升的道韵，恰好破解了他的“天地之道”——日月光耀天地、主宰昼夜，因此天地必须以日月为主！
“有意思……”
柯十二退后几步，周身道意自消。煌煌如天地的压力一旦撤去，对面就有强力的法术扑面袭来——
火焰熊熊，却又带着草木生发之意，而尚未彻底散去的“天地之道”，反而蕴养了这一击的格外威力！
“先以日月开天地，再以生机破无情……阿昭确实有点意思。”台下颜崇正狠狠一拍手，又带着十足遗憾，“老爹啊，你说卫师弟下手怎么就那么快呢！”
白鹤不屑地看他一眼，伸出羽翅尖尖，摸了摸他的狗头。
台上火光烈烈，女修手执火红长剑，微微一笑：“柯师兄，承让了。”

第51章 抗争之道
“谢师妹……莫非能赢过这一场斗法？”
斗法台下，有人倒抽一口气。正是玉衡峰的古烨。
何燕微眼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状况，口中果断答道：“不可能。方才柯师兄并未出手，因此第一道考验仅仅是‘势’，以此来判断谢师妹的抗争之心。如果被高阶修士的气势压迫，就不战而降，那也就失去了抗争之心，为我辈修士所不取。”
她说完，紧接着便有人出声附和：“正是如此。即便谢师妹在台上突破一个小境界，面对无我境后阶的柯师兄，却还是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如果柯师兄认真出手，一招即可分出胜负。”
又有一道略微沙哑的女声说：“方才何师妹提到第一道考验？这样看来，门中高低境界对战，高境界的一方要做的是‘出题’，一道一道地判断低阶弟子的修为、心性、悟性，而不是以争夺胜负为目标。”
立即有人便笑道：“原来如此。就说么，不同境界怎么打？当然是境界高的一方赢了。能够不伤人，又全方位考量出低阶弟子的实力，才是对我们这些识玉人的考验。姑爷，你说是不是？”
众人一齐笑着看过来，将古烨看成个大红脸。他哼唧几声，别扭道：“好了好了，我原也没想故意如何……说得跟我要去欺负那些小东西一样。你们快去认真看台上！”谢师妹的斗法多精彩，哼！
识玉人们又都莞尔一笑，彼此都觉得相互亲近不少。他们的师兄师姐在一旁瞧着，也多了几分欣慰：门中大小活动、任务，原也有让这些真传们交好亲近的意思。修仙一途，财、侣、法、地一样不能少，当独行侠可不行。
斗法台上，正如他们所说，刚才一味防御的柯十二，现在却举起了鱼叉。一丝电光隐隐在鱼叉尖端闪烁。
谢蕴昭感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火焰围绕整个斗法台，烧得此间全是流动的橙红光影。她长发垂落，眼中映着摇曳焰火，衬得面容愈发清艳娇美、丽色无双，但这一分艳丽又被她眉眼中的沉稳压住，成了三分凛然之气。
柯十二说：“我只出手三次。”
他的声音传递回荡。火焰猛地摇动几下。
有人悄声问：“一刻钟……时间过去多久了？”
有人答道：“不到一半。”
太阿悬浮半空，剑身隐隐化出虚影；“嗡嗡”轻鸣，似如临大敌。
天枢的女修一手结法印，一手在空中虚握。
一道、两道——鱼叉上萦绕的电光渐渐明亮。
天地之间，有冷风渐起，带着海水的咸味。
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
火焰的声势渐渐被压制。
然后……
斗法台上，落下了第一滴雨水。
轰——
雷霆电光——顷刻落下！
台上女修倏然往一旁飞去，轻飘飘好似一只系不住的风筝。台下有人脱口“啊”了一声，却被其他人瞪了一眼，道：“啊什么，谢师妹自己躲开的！”
谢蕴昭尚未落地，却见方才劈下的电光在台面如蛛网蔓延辐射开来；无数交缠的电光“噼啪”作响，转眼汇聚成一道尖锐锋芒，朝她直刺而来！
“海畔尖山似剑铓。”
台上响起“隆隆”之声！
旁观的人低声道：“柯师兄的‘怒涛剑法’，好久不见了！”
谢蕴昭却没有旁观者的悠闲。
她飞在半空，只见道法随言运转，电光化为剑光。无数蓝白之气向上窜动，在她眼中汇为锋利的一点光！
电光追来！
她足踏飞剑，在半空倒飞而去，同时手腕一翻，抓住五火七禽扇，在面前“唰”一下展开。五火七禽扇是中阶法宝，攻守兼顾，扇面一挥便形成一道碧色屏障。
——轰！
沛然巨力击打而来，更有无数电光攀附而上；密集的击打声绞杀着碧色屏障，令其出现无数隐裂。
谢蕴昭一手执扇，一手飞快喂了自己一把蕴灵灵丹。她刚才突破一个小境界，又接连施展日月剑法、五火七禽扇，即便她灵力充沛，现在也需要补充。
斗法台上，风雨更浓。柯十二的眼神异常平静专注，全然专心于这一场斗法。
他抬起头，举起鱼叉，横向一挥。
空中电光倏然一凝，忽而溃散。
谢蕴昭面临的攻势陡然一轻，然而她的神色却更为凝重。她再一挥羽扇，身前碧色灵光变换，化为淡白如雾、飘渺不定的薄光。五火七禽扇中现在只有一味木中火，以及鸿鹄金羽、离火金羽二羽。其中木中火可以布防，而离火金羽可以破除幻境。至于鸿鹄金羽……
她心中飞快思索：柯十二的灵根属性应该偏金、水，然而他高她一个大境界，属性相克行不通。刚才一招日月剑法勉强破了防御，然而面对他的攻势……
台上，柯十二淡淡吟道：“秋来处处割愁肠。”
漫天雷光化为无数小刀，又好似疯狂的蜂群，尖啸着朝谢蕴昭扑去。
太阿剑调转方向，带着谢蕴昭往下冲去！
她刚才飞得已经很高，这下俯冲而去，好似一只纤细的雏鹰。无数电光追在她身后，有如来自天空的怒火。
而她奔向的目标……竟然是台上的柯十二。
台下一阵嘈杂：“小心！”
“谢师妹疯了吗？！”
柯十二也微有疑惑，却只是抬起鱼叉，朝她一点。
“柯师兄，你已经出手两次，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几乎要被庞大的电光吞噬，却在越来越近的距离里，露出一丝平静中略带疯狂的笑意；生死之间的极速追赶，仿佛将她彻底点燃。
空中……忽而展开了一片夜色。
那是璀璨的群星。
星空蔓延，将雷电尽数包裹怀中。盘桓其中的龙女从星图化为栩栩如生的幻影，她抬头微笑，忽然扔了手中宝瓶，朝前伸出双手……
谢蕴昭面上笑意更盛。
刹那间，她抓住五火七禽扇，用力朝背后一掷——
羽扇盘旋飞起，在刹那之间无限变大，竟然被半空中的龙女抓在了手上！
“——乖乖我滴个三清道祖无量天尊啊！”颜崇正一把搂住了白鹤细长的脖子，状若疯癫地低声喊道，“那是虚实相生虚实相生虚实相生啊老爹！！虚实——嗷！！”
白鹤嫌弃地收回翅膀，又直勾勾看着斗法台。它的眼中出现了一种人性化的若有所思。
当台下一片喧哗时，斗法台上……
龙女手执羽扇，嫣然一笑。她眉眼间的清艳与谢蕴昭有几分神似，而那份朦胧缥缈则让她的美丽更笼罩上了遥不可及、难以描摹的神韵。她摆动龙尾，游上天空，举起羽扇——
狠狠一挥！
鸿鹄金羽——能增强任一法术的威力。淡淡白雾弥漫开去，而龙女手中原本只有一分的力量顷刻……暴涨到了十二分！
万顷雷电齐齐一颤，竟然被龙女的扇风一击即碎；而那电光融入风中，脱离了柯十二的掌控，竟然反而壮大了五火七禽扇的威势！
台下有人惊叹：“好一招借力打力！”
原本属于柯十二的攻击转化为谢蕴昭的攻势。女修踏剑凌空，长发飞舞，周身是灿烂星光，还有怒吼的雷电风云。她左手前指、结出法印，右手高举；她背后的龙女幻影也作出同样的举动。
柯十二面色微变，横起鱼叉……
呜——轰！
空中的女修和龙女同时一按，那吸收了无数雷电的暴风就长吟一声，朝着台上的柯十二滚滚而去！
风暴淹没了斗法台。
也淹没了台中的柯十二。
狂风四起。
台下的人们纷纷举起袖子，抵挡着这恐怖的余威。
颜崇正扶了扶明黄抹额，顶着狂风目视台上的景象。他呆呆看着半空中长发如水草飘摇、轻纱似流云飞扬的龙女，勒住白鹤的脖子，倒抽一口气：“老爹我完了，我对别人家的星图幻影一见钟情了……”
高傲凶暴的白鹤也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竟然没有用翅膀抽旁边这不靠谱的货。
电光如龙，长风亦如龙。
光芒照耀天地；狂风肆虐无忌。
落英山谷中花草急飞，纷纷流动飞起，落下时已然被蹂躏成了残红碎叶。
而天枢的女修却没等风雷熄灭，便咬住一把蕴灵灵丹，深吸一口气，再度扬起羽扇。她背后的龙女，也在夜色中翩然起扇。
台下议论纷纷：
“谢师妹还有余力？”
“三招已满，她完全不必……”
“不，”何燕微目光中燃烧着奇异的色彩，清凌凌的声音下埋藏着灼灼火焰，“所谓‘抗争’，便是无论面对何种困境、何种强敌，都要竭尽全力……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不拼尽全力争那一线生机，如何能走到仙道终点？”
旁人正要开口，却惊异地发现，这位颜色冷艳的摇光真传……身上的气势竟然也陡然攀升，隐隐也是要突破到中阶的模样！
——今年的小师妹都是什么怪物？！
台上的“天枢怪物小师妹”正抡起羽扇，奋力向下一压。
众人凝神细看，暗自心惊：谢师妹究竟还有多少法术没用出来？！
羽扇重重拍下。
人人瞪大双目，神识警觉。
台上的柯十二在尚未散去的电光中绷紧了浑身肌肉。
接着……
羽扇“啪”一下拍在台上。
巨大的扇面正好紧接在雷电之后，直直撞上了柯十二的鱼叉。
众人更加凝神：这法术的奥秘在哪里？
下一刻，羽扇重新扬起来。
啪！
再次落下。
啪。
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
羽扇一次又一次举起。
一次又一次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
众人的神情从凝重，到呆滞，最后变得难以描述。
他们眼里映出台上的场景。
龙女的幻影双手举着巨大的五火七禽扇，在谢师妹的指挥下，飞快地拍打台上的柯十二；那飞快的动作连成虚影，而龙女纤细白皙的手臂几乎连成了一尊千手观音。
啪啪啪啪……
此情此景，仿佛一只巨大的苍蝇拍不断落下。
天上的柯十二已经一脸懵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举着鱼叉不断和天空中落下来的扇子对殴。
台下的识玉人们面面相觑。其中有人清清嗓子，说：“谢师妹的五火七禽扇乃法宝一级，用来与柯师兄抗衡是应有之义……”
“没、没错……”
“一定是这样……”
“我并没有觉得刚才的谢师妹英姿勃发，更没有觉得现在的谢师妹十分，十分……”
何燕微冷冷一笑：“太猥琐了。不愧是你，谢师妹。”
“……何师妹，你真的知道‘猥琐’是什么意思么？”
一边的颜崇正则默默松开白鹤的脖子，忧伤地说：“老爹，我的一见钟情忽然逝去了……！”
白鹤一翅膀将他掀翻在地，还不屑地伸出细长的脚爪踢了他一脚。
巨大的五火七禽扇还在飞速拍打台上的柯十二。
柯十二已经回过神来，脸上也出现了一种有点扭曲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得不憋住；像恼怒，却又忍不住哭笑不得。
谢蕴昭已经落在斗法台另一边，正一颗接一颗地磕着蕴灵灵丹。将星图龙女化为实体，操纵五火七禽扇，这样的行为实在消耗巨大，她能感到体内灵力如洪水溃堤；每一颗刚入口的灵丹都在飞速被消耗一空。
但面上，她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甚至有点无赖的模样，嘻嘻笑道：“柯师兄承让。不知道这场斗法能不能算我赢？”
“你还赢？你以为这是学堂考试，还要给你评个第一名再发个奖品？”柯十二气乐了，“要不是我被规则限制、不能再出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儿蹦跶？”
“正是因为我能在规则逼得柯师兄出手招架，才算我赢嘛。”谢蕴昭十分坦然，坦然得都快接近无耻了，“天地众生有强弱，所以才要以规则限制强者、帮助弱者，如此双方才能平等地生活在一起。柯师兄想一想，如果规则不约束柯师兄，结果是我会被柯师兄暴揍吗？不是，是我根本不会上台和柯师兄对战，只会有多远躲多远。”
柯十二无语：“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看你不去启明学堂当老师真是可惜！”
谢蕴昭嘿嘿一笑：“柯师兄承认是我赢，我就马上停手。”
“你以为打下去是我吃亏？你灵力消耗巨大，看你还有多少灵丹能补充！”
“我还有很多啊。”谢蕴昭笑眯眯，“实在不行，我就找台下的师兄师姐们支援，回头连本带利还大家。燕微，你有没有灵丹借我？”
燕微是个实诚姑娘，立即严肃点头：“好，我借你！”
其他人：……
姑娘，谢师妹一看就是开玩笑的。
“好了，我来决定，这场斗法就算谢师妹赢。”
淡黄披风扬起，转眼颜崇正已经如一片树叶轻轻落在台上。当他足尖点上台面的刹那，天地间涌动争斗不休的灵力忽地一滞；半空中的龙女也缓缓收回羽扇，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云雾般的眼眸凝望世间。她眼波似含情，又似无情；欲语还休，正是分外动人心魄。
颜崇正嘀咕一声：“我短暂的一见钟情……老爹别打！”
他身边的白鹤高傲昂头，却也多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龙女。
一点淡淡的、却难以违抗的气息在斗法台中流转，令两人都罢了手。柯十二收起鱼叉，哼笑一声，抱臂斜看谢蕴昭一眼，得到天真无辜令人蛋疼的微笑一枚。
[来自柯十二的【无语值】+5]
“这场斗法诸位都见到了。”颜崇正一拍手，明黄抹额下的双目灵动清澈，笑容温和活泼似山风，“师弟师妹们都是门中英才、未来龙凤，想必都看出了门道。你们去做识玉人，一来要受规则制约，二来手下也要有章法。一看对方实力如何、擅长什么，临场反应如何，二看对方心性如何，是否足够坚韧。至于第三……”
他瞧了眼谢蕴昭，笑道：“如果能做到，不仅仅展示自己的实力，还利用规则许可而绞尽脑汁打败高阶修士、不要脸地追求胜利，也是一种天赋。”
谢蕴昭装傻看天。
其他人都被那句“不要脸”逗笑了，还有性格开朗的女修调侃道：“颜师兄这么说，小心卫师弟邀你去斗法台。”
颜崇正做了个鬼脸，小孩儿似的。不过转眼，他又正色道：“面对强者，要心志坚定，不能轻易放弃抗争；而面对弱者，也决不能起轻蔑侮辱之心。”
他重点看着玉衡峰的古烨，将对方看得脊背一僵。
头戴玉石抹额的青年微微一笑，道：“你还不服气是不是？你只觉谢师妹道法高妙，让人心生敬佩，却不想一想，若不是我先以规则约束柯师弟，谢师妹又如何取胜？”
古烨确实不服气，他抬头说：“可这是在门内。师长们都有教导，修仙界不乏尔虞我诈、恃强凌弱，根本不会随时有人约束强者。大家各凭本事，弱肉强食才是自然界真理。”
“你的问题就问错了。”颜崇正淡淡道，“你该问的是，天地之间，谁在制定规则？你说弱肉强食，那是没有灵智的动物的守则，莫非你自比为茹毛饮血的野兽？”
他看向谢蕴昭：“谢师妹，你来说，修士所遵循的究竟是什么规则？”
谢蕴昭说：“是‘道’。”
“何为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修士之道，便是天地之道；天地之道，便是众生之道。”她回答道，“而众生之道，一曰忘情，二曰有情，但归根结底，是要让世间万事万物都繁荣共生。”
颜崇正有些惊讶，紧接着追问：“然后呢？”
“既然要繁荣共生，首先便要考虑一个问题：世间衣食有限，而生命可以无限；如何以有限的衣食养活无限的生命？于是，便有弱肉强食的规则，防止生命无限繁衍。这是第一重规则。”
“第二个问题是，哪怕衣食足够丰裕，但生命有强弱，强者想要从弱者处获取更多东西，弱者则害怕被劫掠，这种人人相互为敌的状况下，众生如何繁荣共存？”
颜崇正笑问：“如何？”
“不知道啊。”谢蕴昭一摊手，无辜道，“这么难的问题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治理国家的皇帝，也不是执掌一方的大修士。我只是猜测，大概就是方才颜师兄说的那样吧？制约强者，而允许弱者使用更多的手段、更多地思考对策。只要人人都守规则，那在规则的层面上就没有了强弱，因而人人都能获得喘息、发展的机会。”
颜崇正瞧她半晌，忽地长叹一声：“掌门师叔说你天资过人，心性更佳，我原以为他不过玩笑，谁想竟半分不假。”
“你们都听好，”他面色一肃，对其他人说道，“常有人以为修士修仙求道是为自己逍遥，因而外面有人说什么修了道法就可以随心所欲——那全是屁话！”
他突然一句骂，将真传们吓了一跳，纷纷像小白兔睁大眼，屏息看着他。
“修仙是为求得大道，而恃强凌弱是什么大道？那不过是放纵一己之私！真正的大道是眼中见天地、心中怀众生。今日你们能欺负低阶修士，转日就有更厉害的修士欺负你。而再如何厉害的修士，在天地面前也终究是一抔黄土！飞仙飞仙，谁曾真的听闻长生久视、羽化飞仙？不能证道，就终究是蝇营狗苟的凡人罢了！”
这是师长训话了。人人都低了头，齐声应是。
“那些没有资质、悟性不够的弟子不论，你们这些真传弟子，都将道理记住了、想明白了，他日莫要堕了我北斗修士颜面。”
颜崇正厉色说完，再一拍手，不给其他人惊讶和消化的时间，忽又换上懒懒笑容，道：“就这样。别发呆了，开始第二场。姑爷，轮到你了，上来领揍。”
玉衡峰的纨绔子弟不敢再发呆，缩缩脖子，老老实实走上台。看过一场斗法，又听了一番讲道，他心中模糊已经有所领悟，只是暂时还不清晰。
但是有一件事很清晰——他要挨揍了。
古烨悲悲戚戚地看了一眼自家师姐
他师姐默默扭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念了两句“师弟保重”。
这一侧，何燕微则用明亮异常、带点狂热的目光盯着谢蕴昭，郑重道：“谢师妹，金玉会我们必有一战。”
谢蕴昭知道好友痴心剑道和斗法，就点点头，认真应道：“好，我必然全力以赴。”
旁人调侃：“像学年大比一般全力以赴？”
“也不是不可以。”天枢小师妹笑眯眯。
摇光小师妹则脸色一青，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唇边却也勾出一点笑意。
“谢师妹有礼，我是天璇峰的庄梦蝶……”
“我是天玑峰的舒道直……”
“我是天权峰的康采薇……”
颜崇正看那边小孩们热热闹闹，笑了笑，再度退到台下。他背过身，掏出传讯玉符，鬼鬼祟祟地发了一条传音：[卫师弟，你能不能把阿昭让给我？我们公平竞争！]
对方秒回。
一条消息跳出来：[卫枕流下帖邀你斗法，是否接受？]
“这小孩儿？！我还怕你了？！”
颜崇正瞪了半天眼，气势汹汹伸出一根指头，坚定无畏地……
点了[否]。
白鹤用羽翅尖尖戳了一下他的脑袋，眼里写满“恨铁不成钢”。
颜崇正振振有词：“我这是避免无谓的争斗，这才是道法自然、清静无为，说明我修养高、心性好……”
白鹤“唧”了一声，一翅膀将他扇在了地上。
颜崇正抱头跳起来，怒道：“你凭什么又打我？！”
白鹤斜眼：真不是老子的种！
“气死我了，今天我要反抗强权……老爹别打别打！我错了错了错了！”
*
金玉会前对识玉人的殴打暴揍……培训，一直持续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
手握一堆新的传讯音符讯号，挥别了新认识的小伙伴，谢蕴昭就睁着眼睛仔仔细细把周围看过了一遍。
夕阳如烧，天空一片融金带紫；落英山谷被摧残得花叶零落，等着杂役弟子前来收拾。藏在林中的鸟雀终于敢探出头；初夏的虫鸣声欢欢喜喜地响了起来。
……没有。
她有点失望，刚一转身，就被某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拎出太阿剑对敌。
“师妹可是在寻我？”
青年原本含着笑，看见她的面容时却微微色变。他走近一步，抬手捧住她的脸，盯着她唇角的伤口，问：“谁打的？”
他神色忽然变得极冷，却又压着这股冷气，放柔了声气才问她。
“这个？斗法的时候小碰小伤很正常啦。”谢蕴昭不在意地一笑，顺势亲了他一口，“不疼不疼，师兄别担心。”
他皱眉不语，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怎么行”。谢蕴昭就张开手，装可怜：“好累哦，要抱抱。”
卫枕流的神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变得有点不自然。他轻咳一声，耳朵尖染上一层薄红，温声道：“回去再说。”
谢蕴昭憋着笑。她发现了，她师兄再是光风霁月、风度翩翩，心里那股世家子的矜持就没彻底消失过。再喜欢她，也还是会觉得在外面搂搂抱抱不好意思，不过……
她朝前倒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心口。他身上有一点淡淡的草木香，总是让她感到格外安宁。
“好累，要抱。”
他身体稍稍一僵，便抬手将她环在怀里，还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温暖可靠的温度里，谢蕴昭满意地、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得意地想：不过，他也只是不主动而已，却从不会拒绝。
他还说她：“和小孩子似的脾气。抬起脸来，我给你上药。”
“这么点伤……”
金色的、醉酒一样的夕晖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这么近的距离，让眼神变得模糊，而让唇齿间的温度变得更加真切。
谢蕴昭环住他的脖颈。
嗯……她收回“他从不主动”这句话。
“师兄，你这几天在做什么？除了修炼。”
“戒律堂那边有些事。”
“你是戒律堂的人？”
“挂一个客卿的名头而已。要说是谁的人，我自然是师妹的人。”
她捂脸笑。这种情侣间的傻话，她以前听别人说起来觉得很肉麻，到自己身上却只想傻笑。恋爱使人变傻，这一定是一个真理。
“……不想御剑回去。”
“我带师妹回去就是。”
“要坐超级奢华的飞行器，可以让我瘫在上面的那种！”
“没有那样的飞行器。不过，我可以御剑将师妹抱回去。”
“那有点丢脸……哎哎哎你放手！你变了！你再也不是那个矜持端正的世家子弟了！”
卫枕流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矜持？端正？世家子弟？师妹对我想来有些误解。”
她狐疑：“你刚才明明耳朵红了。”
他叹了一声：“师妹在怀，我如何能坐怀不乱？师妹莫不是把我当我柳下惠了？”
谢蕴昭愣了半天，自己脸红了。
“老司机！”
“嗯？”
“没什么……走啦走啦走啦！”
*
依旧是落日，落在一些人眼中却是残阳如血。
“禀告院使。”
悬崖边的女子回过头。夕阳的光辉涂抹在她冷漠的面容上，也涂抹在她只有眼白的右眼中。
戒律堂执雨院，北斗仙宗负责调查弟子死伤重罪的一院。
这个右眼纯白的女人，自然就是执雨院使。
“卫枕流是怎么说的？”她问。
绛衣使低着头，平淡的面容同样毫无表情。
“卫长老说，虽然极其细微，但在新发现的残肢碎片中确实检查到了魔气的踪迹。”
执雨淡淡道：“这就对上了。伤口和三年前的重案受害人一样，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她看向悬崖下方。那里有几个绛衣使正从海浪中一点点拖出来什么东西。
泡得肿胀的肢体、惨白的骨骼、被啃噬得七零八落的边缘。
“受害者的身份确定是那四个人？”执雨问，“还有新的吗？”
“启禀院使，碎尸案的五名受害人身份查证无疑，分别是启明学堂的……都是原本要参加金玉会的弟子。”
属下报出几个名字，又说：“另外一人原本是执风院的绛衣使，半月前因恃强凌弱、纵亲欺人，被天权真传柯多鱼告到执风院使处，将之逐出院外。”
“柯多鱼？柯十二啊。”执雨考虑片刻，“这五人半月前欺负谁了？”
“佘小川。也是此次金玉会的参赛人，原本是琼花门妖修，两年前随门派合并而迁来辰极岛。”
“查一查和佘小川交好的人。”执雨沉吟片刻，“溯流光那里的监视还要增强。再加派人手。”
“是。”
绛衣使领命而去。
执雨注视着西边的阳光一点点消失。她的唇角嘲讽般地翘了翘，目光落在海边拼凑不出人形的残肢上。
“恃强凌弱的人……终究会被更强者反噬。”她自言自语，“那么，谁又来反噬那个杀死这些弟子的人？”
她唇边的笑容扩大了。仿佛一头嗅到猎物气息、兴奋不已的猎犬。
凛然端正的名门大派，暗中的蝇营狗苟却从来不少。而将这些阴影抹去、平息，好让那些真和内门秉承荣耀、昂首而行，正是戒律堂的职责。
也是她执雨从小受到的教导。
光明理想的规则，最终仍要借由沾满血腥和黑暗的双手来执行。
执雨注视着海面；随着日光消逝，那些海水越来越黑暗，仿佛无尽的深渊。
她注视着深渊，深渊也注视着她。
“无论如何，规则必须执行。”

第52章 金玉会开幕
辰极岛东北方位，落英山谷和奇木原之间，坐落着一片高山湖泊。这里实际是一个火山口，地势较高，大片湖水静谧如镜，在蓝天白云下好似一大块纯净的蓝宝石。
一夜之间，湖水水位却下沉不少，而中心升起一座白玉斗法台。围绕斗法台，四面还设了阶梯型的看台。
斗法台地面绘制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而阴阳鱼眼则分别以金、玉镶嵌，是为阵眼。
这道阵法与护山大阵勾连，在每场比赛开始前，会临时转换斗法台的属性。比如现在的环境是水属，斗法中拥有水灵根的一方就较为有利；下一场可能随即变化为土灵根，那么水灵根一方的修士就又会被环境克制。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坐在前排位置上，大大打了个呵欠，“金玉会起得也太早了……”
他徒弟坐在他旁边，也跟着大大打了个呵欠：“是啊，好早啊……”
坐在师徒两人中间的阿拉斯减也打了个呵欠，干脆把头放在谢蕴昭身上呼呼大睡起来。
有人在边上站得笔直，不屑道：“天光已亮，如何说得上‘早’？”
“平时这时候还没起床……”
“胡说，明明你平时都去感悟什么日出道意！”
“今天是我的休息日啊大小姐……我生物钟很稳定的。”
对方疑惑：“生物钟是何物？”
“说了你也不懂。”谢蕴昭懒洋洋地瞄了一眼这位聒噪的不速之客，“你没事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挑衅吗？摇光峰的识玉人是燕微，不是你吧？”
柳清灵浑身一僵。
今天的摇光大小姐依然环佩琳琅、衣着华美，举手投足都经过再三思虑，与仙气飘飘的妆容相得益彰。本该继续维持仙女人设，但现在她站在谢蕴昭座位旁，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父亲让我来赚钱……”
[来自柳清灵的【幽怨值】+1]
“……啊？”谢蕴昭的呵欠都被她吓跑了一半。
冯延康倒是眯着眼睛瞧过来，多看了一眼柳清灵身上象征摇光峰的妃色纹饰。他问：“你是柳之远的那个小女儿？”
柳之远就是摇光峰主的姓名。
柳清灵以往只听过天枢冯真人的名号，而等她记事开始，这位真人就已经是门中有名的落魄长辈。她没想到，对方似乎和父亲有旧。
“是，家父摇光禹庆上人。”她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冯延康又看了一眼自己徒弟，嘿嘿一笑：“阿昭从你那儿敲竹杠了？”
谢蕴昭立刻抗议：“什么敲竹杠，我赢得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柳清灵却眼前一亮，好似抓住救命稻草，立即端出自己练习过一万遍的、在长辈中百战百胜的甜美笑容，央求道：“冯师叔，能否请您和家父说一说……”
“你们小辈的事我可不管。”冯延康挥挥手，“况且柳之远那老小子可不是会吃亏的主……看起来，你这小姑娘应该是理亏了。”
他徒弟连连点头，得意洋洋：“师父英明神武火眼金睛！”
又转头去看垂头丧气的柳清灵，问：“哎，你刚说你要干嘛？”
“赚钱。”柳清灵心中失望，面上却很硬气，立即又昂起头做高傲状，“既然你赢了我三万灵石，我就要从你这里再将灵石赚回来！”
谢蕴昭很纳闷：“大小姐你不是不缺钱吗……”
“因为她被师父取消零花钱了。”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突然从柳清灵背后冒出来的蒋青萝。
和走高傲清冷路线的师妹不同，蒋青萝身材高挑有力，容长脸上的五官偏细和薄，因此一旦幸灾乐祸或者不怀好意，就会显得非常可恶，能轻易让人气得牙痒痒。
不过现在气得牙痒痒的人只有她师妹一个。
“你不准说话！”柳清灵竖起眉毛怒道。
蒋青萝提醒她：“仙女，有其他人看着呢。”
柳清灵又是一僵，立刻抚平眉头、眼带清愁，凝眸远望，十足十一个仙气飘飘、结着愁怨的美人形象。
蒋青萝嗤笑两声，对谢蕴昭说：“师父出关后，听说了她办的那些糊涂事，就训了她一顿。她还敢顶嘴，把师父气着了，就说什么时候从你这儿把输的三万灵石赚回去了，什么时候再给她发零花钱……连月俸都没收了。现在啊，她就是个穷光蛋，随你怎么折腾她！”
“有你这样幸灾乐祸的师姐么……”仙女轻声嘀咕，又怕被人听见，只能微不可查地翻翻嘴皮子。
“我也是穷光蛋，没钱给她赚。”谢蕴昭又打了个呵欠，“不对，等等……柳清灵，你真想赚钱啊？”
柳清灵迅速回头，比阿拉斯减听到吃饭的时候都反应迅速。她盯着那个可恶的穿书女，发现她露出了可恶的、狡诈的笑容。她凝重地问：“你要让我干什么？”
[来自柳清灵的【警惕值】+1]
谢蕴昭摸摸鼻子，调整出一个营业式的热情微笑。她突然想起来，这位大小姐可是能凭一己之力提供上千恶感值的大客户，她实在不该怠慢，而要想办法伺候好了才对。
“你过来点儿。”谢蕴昭笑眯眯招手，“再过来点儿，蹲下……对对，再来点儿。”
柳清灵愈发警惕，却又不得不按照可恶的穿书女说的去做。她犹犹豫豫地在穿书女面前蹲下，正要开口问她到底要做什么，突然就见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掏出个什么东西往她脖子上一挂，同时又把什么散碎物品一撒——
哗啦啦！
柳清灵茫然片刻，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脖子上多了跟白色麻绳，下面连着一个硕大的木质浅底托盘；托盘中被人洒了一大把瓜子、花生、松子、榛子，都分别包在小纸包里。
而可恶的穿书女还在不断往上面放许多木碗，碗里盛着散发清凉气息的饮料，里面还在不断冒泡泡。
这些东西都带着灵气，显然是灵食。
本来在打盹的冯真人睁开眼，伸出脖子瞅一眼：“你什么时候又去翻我灵田了？”
“这不要赚钱吗。坐吃山空是不行的。”谢蕴昭推开她师父，转脸又是营业性微笑，甜蜜蜜地对茫然的柳清灵说，“亲，这是为今天的比赛观众准备的零食哦，都是自家田里种出来的，充满灵气易于消化价廉物美。一份坚果售价一灵石，一碗清凉饮售价二灵石，买两碗清凉饮送一包坚果哦。”
柳清灵呆呆地：“啊？”
“很简单的啦，就是等比赛开始后，端着木盘到处游走，大声说‘前排出售瓜子花生清凉饮，提神醒脑、补充灵气、不放过每一刻修炼的时间，价廉物美、数量有限，欲购从速’，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修士记忆力都很好，柳清灵下意识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对方让自己干什么——可恶的穿书女，果然用心歹毒！
大小姐差点蹦起来，就想非常有骨气地摔掉托盘！
边上蒋青萝咳了一声，说：“三万灵石。”
大小姐愣住。片刻后，她委委屈屈地抱住面前的托盘，忍气吞声问：“那你给我多少钱？”
“营业额三七分，你三我七。”
“三七？！你你你……！”柳清灵差点又跳起来，愤愤不已，“奸商！”
“东西我做的，销售策略我定的，你就负责卖卖东西，三七分已经是良心价了。”谢蕴昭义正言辞，“再说就二八分！”
“你……”
蒋青萝淡定说：“三万灵石。”
大小姐再度僵住。半晌，她抱着托盘，默默站起来，默默走开了。
——前、前排售卖……
“这是你赚钱的第一步，加油！”谢蕴昭在她背后挥手，大声鼓励道，“卖完了就来我师父这儿补货，记得大声宣传！”
突然被点名的老头子有点懵：“为啥是我？”
“我等会儿要上场。”
“哦。那你营业额分我一成。”
“成交。”
蒋青萝已经“哈哈哈哈哈哈”地笑得就差满地打滚。
而那抱着托盘的背影略略一个踉跄。再度站直时，就有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气息。
——呜呜，可恶的、恶毒的穿书女！你等着，总有一天打败你！
穿书女你等着，她这个原女主是不会认输的！
摇光大小姐亲自带货，应该能卖出许多吧？谢蕴昭摸着下巴，满怀希望地看着柳清灵的背影。恶感值呢？恶感值一定拉满了吧？
[来自柳清灵的……]
多少，多少？100还是200？
[……【倔强值】+10]
谢蕴昭面无表情地和系统面板对视片刻，无情地屏蔽了系统提示。这个系统肯定坏了，把当初多看一眼就多100恶感值的人间自走宝藏源头还给她，好吗？
蒋青萝凑过来研究她的表情：“你怎么好像很失望？”
谢蕴昭忧伤叹气：“我失恋了。”
“……卫师弟？！”
“柳清灵把我甩了。”
蒋青萝：……？？？
[来自蒋青萝的【震惊值】+10]
——哐！！
热闹的看台安静下来。看台中央，一名驾鹤而来的白衣青年敲响了放在正中的铜锣。
“金玉会正式开始。本届金玉会采取‘守擂制’，第一场的胜利者将继续在台上接受下一人的挑战，直到战败。而挑战成功的人将成为新的擂主，接受挑战。每胜利一场计1分，连胜2场计2分，连胜3场计3分，以此类推。”
法术将他的声音传遍全场。
“排名前三者将获得师门颁发的奖励。但提请各位注意，本次排名不影响入门资格的发放。具体入门资格由各峰识玉断金人商议决定。”
看台和斗法台之间，站着一排淡黄衣衫的不动境弟子。给他们单独提供的休息区与看台区分开来。
谢蕴昭站起来，目测了一下两边的距离，遗憾道：“拉了禁止通行警告。看来不能卖货给他们了……可惜，紧张中的修士最容易乱花钱。”
蒋青萝震惊道：“你钻钱眼里去了吗？！”
“你不懂底层人民赚钱的乐趣！”
蒋青萝瞅了一眼远处的柳清灵。她师妹正委委屈屈、忸忸怩怩地四处售卖灵食；虽然僵着一张仙女脸，但她居然真的老老实实说完了谢蕴昭教她的那一长串台词。
蒋青萝“啧啧”几声，感叹道：“我觉得旁观更有乐趣。”
斗法台上，颜崇正宣布了第一场比赛的名单：“第一场斗法，不动境后阶佘小川，对战不动境后阶李苏悦。”
斗法台两侧，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阳光强烈，在碧湖蓝天之间照出耀眼金光，而台上两人正好落在两只阴阳鱼眼处，一金一玉；她们的衣衫都被照得明晃晃的。
谢蕴昭扶着栏杆，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李苏悦是十几年的老牌不动修士，经验、心性都远超常人；小川虽然天赋上佳，但年纪尚幼、心性单纯，不一定能在李苏悦手里讨得好去。
蒋青萝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说：“不动境的小家伙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谢蕴昭眼睛一眨，心想那你来干什么，但她口中却立刻道：“蒋师姐说得对，小家伙斗法没什么好看的，其实我这里还有几份危楼排行榜和八卦刊物，跳楼打包价五十灵石卖给蒋师姐解闷，如何？”
“……你真是不放过任何赚我钱的机会啊？！”
“这话说得！我凭本事赚钱，干嘛要放过机会？”
蒋青萝气笑了，还要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蒋师姐。”
两人回头一看，见是何燕微，还有其他峰的几名识玉人。柯十二也在其中，但他心不在焉、并不开口，只草草和冯延康行了个礼，眼神从头到尾都只黏在斗法台上。
何燕微对她轻轻一点头，便去瞧场上情景。佘小川和李苏悦已经开始交手，两人打得有来有往，看上去小妖修还略占上风。
几名识玉人轻声交流起来：
“佘小川的战斗意识很不错，反应很快。”
“李苏悦坚持了这么多年，可见心性坚韧。”
“但看上去是佘小川会赢。”
“不一定。”
几人声音一顿，发现出声的是何燕微。这名摇光的小师妹看得目不转睛，侧颜冷艳清冷，语气笃定：“李师侄在诱导小川出招……看。”
果然，场上的李苏悦有意卖了个破绽，虚晃一招，以水法攻击佘小川面门。小妖修注意去挡，却不想半途李苏悦变换招式，以飞剑攻击她背后。她慌忙躲开，却被对方一连串攻击逼得喘不过气来。
一名识玉人摇摇头：“太慌了。如果能稳住心神，不至于手足无措。”
“也许让她多在外门磨砺一番是好事。”
“还是经验不足。”
他们正议论着，柯十二却忽然扭头拧眉，用他那轻柔却冰冷的声音斥责道：“你们的经验就多了？从小就是真传，你们又经历过几场战斗？”
柯十二也是真传，修为还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其他人只能选择闭嘴。
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蒋青萝选择拱火，斜眼道：“柯十二，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
柯十二面上露出一抹烦躁，盯着斗法台上狼狈后退的佘小川，并不出声。谢蕴昭以余光看见他的反应，想起他面对小川的奇怪反应，还有一年前小川那句“哥哥”，心中一动。
她故意道：“蒋师姐，这你就不懂了，柯师兄当然是关心他妹妹。”
柯十二猛一转头，面上的表情可说是震惊——或者更接近狼狈。
[来自柯十二的【震惊值】+100]
谢蕴昭心里有底了，镇定自若一笑：“哦我说错了，是担心小川师妹。”
“这你也能说错。”蒋青萝信以为真，撇撇嘴，嘲笑说，“佘小川还没拜入内门，什么‘师妹’。”
谢蕴昭笑眯眯：“小川是天灵根，心底单纯善良，总有人想让她拜入自己峰属的。是不是，柯师兄？你们天权要和我抢人吗？”
柯十二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我又不是识玉断金人，关我什么事。”
谢蕴昭保持着微微的笑意，目光却开始在四周搜索。当她见到天璇峰首徒荀自在的时候，目光停了一停；她很快想起来，前不久小川向她打听过荀自在的为人，为此她自己也特意打听了一番。
那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谢蕴昭还是打听到了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她刚好在原著中看过。
柯流霜，原著中期出场的魔族战将，被评价为“蛇蝎美人”。她风情万种、千娇百媚、诡计多端，和堕魔后的师兄一同出场，定位是一心痴恋堕魔师兄的魔族大美人，后来有被石无患吸引的迹象。书友们的评论是“作者的NTR情结又来了哈哈哈”。
哈哈哈个鬼。谢蕴昭当初看的时候就笑不出来，现在更是笑不出来。原著里似乎是说过，柯流霜是堕魔的妖修，但原著里可没说她有个北斗仙宗的哥哥，而且小时候还是个会笑得傻乎乎的小姑娘啊？！
场上的佘小川被李苏悦一步步逼到边缘，眼看就要落败。但在一瞬间里，小妖修身上爆发出惊人的灵力，硬生生击碎了李苏悦手中的飞剑，成功转败为胜。
“——第一场斗法的胜利者，佘小川！调息时间为两刻钟，下一名挑战者是石无患。”
台上的佘小川愣了片刻，好似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了，她就尖叫一声，在原地又蹦又跳，还眼尖地看见了谢蕴昭所在的方向，对她用力挥手，带着尘土和擦伤的小脸上是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这孩子怎么能是原著里的魔族妖女呢……？谢蕴昭也对她挥挥手，心中有些忧虑。她并非担心师兄会被谁抢走——这反而是不相信师兄了——而是，就只是，那个在台上又蹦又跳的小姑娘，怎么能是原著里变态血腥的魔族妖女？
“这不太符合我的品味。”谢蕴昭严肃地作出判断，“防止走上歧路，要从娃娃抓起。”
何燕微投来一眼：“谢师妹？”
“我在思考北斗仙宗核心价值观。”
“……嗯？”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还有，坚决反对黑化和NTR。”谢蕴昭抱着手臂，神色沧桑，“小川注定是我的人。”
何燕微神色一凛：原来如此，这是谢师妹的挑战宣言！
“不，小川是我的人。”何燕微斩钉截铁地说，“谢师妹，我们斗法台上见！”
其他人也被激发斗志，立刻跟上：
“不，是我的人！”
“是我的人！”
“你们走开，天灵根是我的人！”
谢蕴昭一脸深沉，缓缓点头：“嗯……嗯？！等等，你们刚才说了什么？！”
她只收获了一大堆斗志昂扬的眼神。
——“调息时间到。第二场斗法，不动境后阶佘小川，对战不动境后阶石无患。”
谢蕴昭立即抬手，指着远处跳上斗法台的俊俏少年，义正言辞道：“看清楚了，那才是你们的人。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让给你们，你们多占便宜啊！”就是要小心自家师姐师妹师叔……
其他人嗤之以鼻：“五灵根！还是个纯净度低下的杂灵根！”
何燕微却蹙起秀眉，提出疑问：“三年修炼到不动境后阶的杂灵根？李苏悦师侄是四灵根，都在不动境花费了十年以上，石无患上个月还是不动境中阶，现在怎么就不动境后阶了？”
其余识玉人们齐齐一愣：是啊，怎么就不动境后阶了？
谢蕴昭说：“兴许有什么奇遇。后山一直传说有些秘境碎片，其中留有上古大能遗泽，指不定他就撞上了。”
其他人都笑了，当她在开玩笑。这个传说向来有，却从没听说谁真的碰见，即便问门中长辈，得到的回答也是“无稽之谈”。
然而这其实是真的。原著中石无患的确掉进了后山一处秘境，秘境中一年相当于外界一天，还有奇花异草、珍贵丹药，石无患就在秘境中提升到了不动境后阶，才被传送出来。
谢蕴昭有自己的道，因此虽然零星记得些原著主角的奇遇，但她都懒得专门去找。但现在知道了和石无患对战的是未来的柯流霜……
台上，两人已经开始交手。佘小川虽然稚嫩、容易慌乱，但在一场斗法过后，她的心态显然沉稳下来。而石无患虽然修炼速度诡异，但毕竟被资质限制了灵力上限，不敢随意施展消耗巨大的法术。
两人互相试探，战局一时胶着。
谢蕴昭睁着眼，力图发现石无患有没有多看一眼佘小川、有没有放出他的撩妹专用油腻笑容，以及佘小川有没有面对石无患脸红娇羞……
“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警惕我看中的人被勾走。”
“看中的人？谁？”
“当然是……”
有哪里不对。比如说，周围太安静了？
天枢小师妹动了动秀气的长眉，临到嘴边的话语愣生生转了个头。她回头微笑伸手一气呵成，带着满眼的星星，真诚道：“当然是我人见人爱俊雅无双的好师兄啦！”
卫枕流站在她身前，仍是那么笑吟吟地瞧着她。那分笑意停在他清俊的眉眼上，仿佛雪轻轻落在枝头，带来一片朦胧的凉气。
他含着笑，不紧不慢道：“是吗？”
眼风又往场中一扫：“不是其中的某个人？”
谢蕴昭默然一秒，抓住他的手，更加真诚道：“没想到被师兄看出来了。不错，其实石无患他男女通吃，我实在不想让师兄注意到他。好了师兄快别看他们了，看我就好。”
其他人：？！！！
师兄：……
柯十二冷眼旁观，心中不屑冷笑：这么虚假的话，傻子才会信，何况是卫枕流……
“……顽皮。”
青年轻咳一声，眸光温软，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揉，温声道：“我何曾看你之外的人了？再说这些话，我就要生气了。”
他师妹笑道：“你才舍不得。”
天枢剑修被她说得一怔，笑意更盛，眼角眉梢全是温暖春光，再不见一丝冷意。他说：“是，我舍不得。”
柯十二默默扭头，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眼睛：眼睛疼，好烦。
而向来热衷搅局的蒋青萝此时不发一言。她注意到，自己那被推搡去卖东西的柳师妹，现在端着托盘，怔怔瞧着这一边。她看的方向正好是那对师兄妹的所在之处。
这……不会吧？蒋青萝有点担心起来。
而场上，石无患已经凭借丰富的打架经验，挑飞了佘小川的飞剑，并在近身搏斗中将她压在台上，单手制住了她的要害。

第53章 隐秘的斗争
当啷——！
当石无患已经在斗法台上按倒下佘小川时，小妖修手中被击飞的长剑才落在一旁。
激起一声响。
也惊醒其他人。
刚才的变化太突然了。
就在几息之前，石无患虽然凭借经验和佘小川打得旗鼓相当，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灵力不足的短板也暴露出来，绵延的攻击出现了停顿和破绽。
而佘小川却有纯净的木灵根作为支撑，能源源不绝地攻向石无患。
一瞬间，怎么就情况突然倒转？
“是斗法台。”
谢蕴昭的声音引来其他人的目光。
她说：“刚才斗法台的属性变了。原本是土属性，却突然变成了金属性。小川是木灵根，一时气场被金属性克制，她又经验不足，分神一瞬，就被石无患抓住了机会。”
说着，她看向后方的师父，问：“师父，您不是说斗法台每场比赛换一次属性吗？”
老头子闭目养神，这会儿撩起一边眼皮，打哈哈：“是吗，我说过吗？哎呀人老了记忆力就是不好，其实这个斗法台嘛，偶尔也会在比赛中途临时变换属性……这不是挺好的，督促你们学会随机应变，今后外出碰到意外才不会慌神。”
谢蕴昭眯起眼睛：“师父，您知道得很清楚啊。”
“那是自然，斗法台就是为师我布置的。”老头子得意洋洋，“布置一次就给一千灵石，这下阿拉斯减下个月的伙食有着落了，是吧乖乖？”
——欧呜？
识玉人们齐齐露出好似被噎住的神情，互相看一眼，默默扭开头，继续去看场中状况。
唯独柯十二自始至终瞧着斗法台，目光不离分毫。他抓着木色栏杆，握得指节发白。
庞大的太极图案上，佘小川仰面被压在一只阴阳鱼眼边上，脖子上压着一道利刃。她面色微白，神情却还算沉着；刚才刹那间，她努力凭借灵力，生生构造出一面屏障，暂时充当防御、挡住了石无患的攻击。
能不用法器、单纯以灵力构筑防御，这本来该是第三境后期才能做到的事，佘小川却在第二境就用了出来，足见天赋。
石无患捏着飞剑，面对这一幕，就抿了抿嘴唇，俊俏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阴沉。旋即，他却又微微挑起嘴角，以一种不大认真的语气调笑道：“我可不想辣手摧花……会被谢蕴昭那个女人暴打一顿的。你还是自己乖乖认输吧，佘师妹。”
十四岁的少女因为太过瘦小，还是个孩童模样。这一幕没什么旖旎气息，反倒像欺负小孩儿。
“小孩儿”却并不是真的柔弱无力的小孩儿。
佘小川没有答话，憋着一口气调动丹田灵力，想用全力一击冲开石无患的掣肘；但石无患修道以来就受识海中玉简的指点，又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奇遇，对她的反抗有所预料，立即先发制人地拍下一张符咒。
口中还用笑嘻嘻的话语干扰她：“这下可以认输了吧？”
佘小川被符纸暂时封住大半灵力，一时感觉身体软弱无力。她到底年纪小，生气骂道：“无耻！”
“无耻？杀鸡也要用牛刀，何况佘师妹天资百倍于我。天资不公，我就用双手打出一个公平来，任你什么天才也得给我让开。”石无患撇撇嘴，又笑道，“真要说无耻，我比谢蕴昭可差远了。”
“谢师叔才跟你不一样！谢师叔又没有到处招蜂引蝶！”
“你情我愿、好聚好散，有什么不行？我的大道就在随心所欲……和你这小孩儿说了你也不懂。”石无患狡黠一笑，想到胜利，凤眼中一时灼灼，“再不认输，我就真的要动手伤你了！”
话音未落，却见刚才还一脸愤愤的佘小川露出一点狡猾的微笑。
在刚才的对话间，她竟然伸手抓住了一旁的阴阳鱼眼——这是镶嵌于白色阳鱼中的玉石。
而玉石，向来是引导灵力、增强法术效果的好材料。
石无患脸色忽变：大意了！
他反手变爪，就要狠狠抓出佘小川的脖子，然而一道火光闪过，转眼烧成滚烫火环，将石无患包围其中。他不得不向上飞蹿三尺，才算摆脱火焰的攻击。
却也失去了对佘小川的优势。
他“嘁”了一声，面露不甘，退到一侧落下，趁机吞食丹药、补充灵力。
佘小川已经抓出备用飞剑，抓紧片刻空隙含一颗丹药、调息灵力。她微微喘气，很有点得意地笑道：“木灵根又不是只能用木属性的法术。金克木，火却克金呀！还有大阵玉石在我手边……就像谢师叔说的，不用白不用！”
石无患哼道：“你还真听谢蕴昭的话！”
心中却有点嫉妒。那鱼眼是阵法的一部分，气机也与阵法融合，很难被外人借用，然而佘小川却在片刻间就利用鱼眼使出法术，足见她灵力亲和度有多高。
灵力亲和度——越是纯净的灵根，亲和度才越高。
像石无患这样的杂灵根，纵然他费心费力地炼化了一些杂质，却还是远远不如这些天生的天之骄子、天道宠儿。
佘小川说：“我当然听谢师叔的话啦——她对我好，我为什么不听她的？”
说话时，已经闪电般攻了过来！
石无患后退几步，略有踉跄。他心中微惊：佘小川恢复得这么快？！他自己却还没完全复原……
两人转眼又斗在一起。
看台之上，柯十二紧握栏杆的手，这才微微放松下来。
场上的局势已经渐渐明朗。石无患错过刚才绝佳的制胜机会后，很快就被佘小川压着打。任他再多技巧和诡计，也斗不过天灵根天生的深厚灵力。
佘小川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而相对地，石无患则愈发狼狈。胜负即将决出。
那个小小的、瘦弱的孩子也像是预感到了胜利的到来。她咧嘴笑起来，没有丝毫矜持；笑得太灿烂，就露出一大排牙齿。好像一大朵在阳光里招摇的海葵。
……
海葵……海……
故乡……
柯十二恍惚了一瞬间，几乎也快微笑起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放缓表情，转眼就见天枢的某位女修双目炯炯看着他，一脸讨人厌的若有所思。
更讨人厌的，是她身后那装模作样的剑修。
奇了怪了，是他师妹盯着自己看，他用那副笑里藏刀的表情对准他干什么？！
柯十二板起了脸。他很想给那两人一人翻个白眼，但他忍住了。他调整自己的视线，只对准了场上，还有……
还有，在看台另一侧的荀自在。
那位天璇峰的首徒坐在一个角落里，读着他的书，仿佛和周围的热闹割裂开，自己沉浸在一个谁也进不去的世界里。柯十二甚至不能确定，荀师兄刚才到底有没有抬头看场上一眼。
到底……荀师兄的想法，从来没有人猜得透。
柯十二想起荀自在一直以来的含糊其辞，面上的伤疤就狠狠抽动一下。
这时。
——咦？
——怎么会？
——你看清了吗？
四周齐刷刷起了一片惊疑不定的声音；各种低呼汇聚成浪，在斗法台上起伏了一遍。
声音惊醒了柯十二，也吸引了谢蕴昭注意。她一眼看去，愣了愣。
怎么会？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斗法台上。
“怎么？！”有人脱口道，“石无患是怎么反败为胜的，小川不都快赢了吗？！”
只见斗法台和看台之间，小妖修半跪在地上，第二把飞剑也断成两截。一看就知道她是被人打飞出去的。
不仅是旁人疑惑，她也一脸惊色。
按照规则，被打落斗法台的人就算输。
她顾不上破碎的飞剑，只按着气血翻涌的胸口，急急往斗法台看去。
滴答、滴答……
最先听到的是滴血的声音。
石无患站在斗法台边缘。纯白的阴阳鱼图案一侧，他的鲜血在地表缓缓淌开。
一道新鲜的、长长的撕裂伤口由上而下，划过了他的左臂。
他捂着伤口，指缝间全是鲜血，四周也星星点点、条条道道地满是血迹。
然而那张苍白的、布满冷汗并且肌肉不断抽搐的脸上，却扯出一个笑容。
全场一时极为安静，只有他断断续续的声音通过阵法传开。
“天灵根……又如何？杂灵根又如何？天才和废物的战斗……又怎么样？”石无患狠狠吐出一口气，笑得露出雪白牙齿，“看，我还是……赢了！以弱胜强……你们以为我真做不到？”
“我做到了！”
他吐出这几句话，就摇晃几下、猛地跪倒在斗法台上，只因为抽痛而阵阵喘气。
在他识海深处，有道人的虚影坐于太极图上，重新垂下双目。那低眉敛目的神情，悄然和此刻的石无患重合了……但这一幕，并没有人看见。
斗法台半空，有白鹤展翅飞过。骑在鹤上的青年伸手拎起台上的石无患，朝旁边一扔，就有洞明峰擅长医药的修士接住石无患，为他进行治疗。还有人去牵走了呆呆的佘小川，低声和她说着什么。
负责主持的颜崇正开口道：“第二场斗法的胜利者是石无患！但因其失去战斗力，无法担任擂主，因此由原本的第三场挑战者陈楚楚作为新的擂主，接受罗丰吉的挑战。准备时间为一刻钟。”
——啊？我？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除了参赛者的一时慌乱，场面依旧很安静。
斗法台上的血迹在众人的凝视中渐渐干涸。
直到这时，人们才悠悠吐出一口气，叹道：“这个杂灵根……是够狠的。”
斗法台边，单独设立的监督台上，右眼纯白的女子缓缓睁开双目，神情难得流露一丝赞许。她说：“够狠。”
角落里，始终沉浸书本之中的天璇首徒，也终于抬起目光瞧了一眼，淡淡道：“够狠。”
被乍然夺去胜利的小妖修也恍惚着神情，愣愣自问：“为什么他对自己那么狠？”
边上有同样身着黄衫的修士，听到她这句自问，便自嘲一笑，冷冷说：“杂灵根注定是弱者。不对自己狠上千百倍，他怎么争得过你们这些强悍的天灵根？”
佘小川抿起嘴唇，盯了那人一眼，反问：“这算什么强弱？这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可是如果受伤太重影响根基，说不定就再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机会了。”
只是斗法而已，为什么要拼到这一步？
那人嗤笑一声，摇头说：“你太幼稚了。你们这些天才……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普通人的卑微和艰难。”
“幼稚就幼稚。”佘小川有点倔强地说，“但我心中的强者是像谢师叔那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坚定地、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好好珍惜自己，之后再考虑其他事。不论是什么灵根，只有做到这一点才算强者。”
那人依旧摇头，含着那一丝属于成熟的修仙者的包容又傲慢的微笑：“幼稚。”
……
“石无患……确实够狠。”
不愧是原著中的男主角。再怎么看不上他勾三搭四的行径，亲眼目睹他的拼命行为，谢蕴昭也很难不对他升起敬佩之心。
人类总会对血性之举心生好感。
在她身边，卫枕流的反应却漠然多了。
他淡淡瞧着这一幕，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有些厌倦。石无患的举动不能让他生出任何惊叹或敬佩，周围的低声讨论也无法激起他丝毫的好奇。
唯独当他注视师妹时，那双眼里的笑意才有了真实的分量。
此时，谢蕴昭虽然为佘小川感到些许遗憾，更多却在考虑别的事。反正排名不影响入门，她也打定主意争取把小川抢来当师妹，自然没什么压力。
她在思考佘小川和柯流霜这两人的联系。
柯流霜这个名字在原著中是魔族妖女，但在辰极岛上却代表了另一个人。
半个月前，应小川的请求，谢蕴昭打听了一番荀自在的为人。她习惯性地多收集了一些信息，就偶然打听到一件事：十六年前，曾经有一个人拜入天璇峰，跟着荀自在读书。
天璇首徒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因此他身后突然多了个小尾巴，这件事让很多人都有印象。
那就是柯流霜。
告诉她这件事的人说，柯流霜是柯十二的妹妹，那时候柯十二也才刚成为天权峰真传弟子不久。众人都猜测，荀自在也许是看在同门真传的面子上，才破例带着小姑娘念书。但这也只是猜测。
两年后，柯流霜在一次外出中被白莲会袭击，其中有袭击者是妖修，残暴血腥、以人为食。据说柯十二接到消息赶去后，只找到妹妹的残肢和一点遗物。
自那之后，他就性情大变，变得格外尖酸刻薄、阴阳怪气。他变得格外维护和自己交好的同门弟子，好像一只受伤的老母鸡，任何一点针对他好友的事，都会引发他的激烈反应。
谢蕴昭想起自己刚入门时被柯十二刁难，就是因为柯十二要为他一个师弟出气。
而且……他也对“妖”这个字恨之入骨。
假如小川真的是柯流霜……
她用手指轻轻敲着栏杆；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仿佛漫不经心地，她的目光不时在看台对面扫过——荀自在所在的地方。那人始终注视着书本，一眼都没有看过斗法台，好像对斗法结果没有半分在意。
就好像十四年前的惨事发生后，他也若无其事、漠不关心，只轻轻巧巧恢复了独来独往的习惯，好像身边从没有多过一个小尾巴。
柯十二的异样已经很明显，而荀自在……他真的没有半点察觉么？
谢蕴昭琢磨着原著中的情节。原著很多细节和这个世界对不上，但在很多大事上，却又十分准确。她不得不重视“魔族妖女柯流霜”这个设定，现在的问题在于，假如小川真的是柯流霜，那到底会是什么事件导致她堕魔叛逃？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仿佛深陷迷雾中。
线索太少。头痛。
实在不行……
管他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小川拎来天枢给她当师妹就完事！
到时候天天让她背北斗仙宗核心价值观、五讲四美三热爱。什么柯十二荀自在乱七八糟陈年往事，全部一边儿去，谁要对小川好那自然欢迎，不然就滚得远远的。中心思想就是：谁敢欺负小川她就欺负谁，她欺负不过就让师兄来欺负！
谁耐烦纠缠那些十几年前的往事啊，最重要的是未来才对！
谢蕴昭一拍手，顿觉神清气爽。没错，就该这样！她纠结个什么劲，只要釜底抽薪，保证小姑娘别遇到糟心事，什么黑化什么妖女都不重要。
正兀自满意点头时，她身边有个被忽视了半天的人微微低下头。一点热气吹在她耳朵上。
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问：“师妹在看谁，看得如此出神？”
谢蕴昭眼一眨，虚虚往边上一瞥，信口：“我瞧小川输了，为她难过呢。”
那点热气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在她耳朵上。他低声笑道：“是吗？”
带着丝丝缕缕的笑，和若隐若现的试探。
谢蕴昭往边上侧了侧头，却被他固定住了头颅。她拿眼睛往另一边一瞟，无奈地发现，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看她。
大概是平时习惯了她对某人的亲亲抱抱。
唉，当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成熟的大人可真不容易。
“师妹？”
“当然……”谢蕴昭眼也不眨，“不是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点明显的惊讶：“嗯？”
“好啦好啦，我不该随口敷衍你，行了吧？”谢蕴昭没好气，轻轻一推他。自然没推开。
顾忌周围人多，她改用传音说：‘我猜小川也许是柯流霜。’
卫枕流面上笑意一滞。他不动声色，也传音道：‘柯流霜？’
‘就是柯十二的妹妹……你不觉得他对小川的关注太过度了？荀师兄的态度也让我有些在意。’
卫枕流眼底那一丝凝重倏然散去。他近乎是松了一口气般地答道：‘我并未注意。如果师妹在意，我会多打听一些柯流霜的事。至于荀自在么……’
他目光一闪，说道：‘师妹不必担心他的事。’
他说得太笃定，反而引起了谢蕴昭一丝疑虑。她狐疑道：“你不会是要揍他一顿吧？一顿不行就十顿那种？”
卫枕流坦然微笑，却不答话。
……
看台之中，还有一个人正为刚才那一幕而感到些许震动。
抱着灵食托盘、手忙脚乱收钱找零的柳清灵，她注视着斗法台上的血迹，喃喃感叹：“石无患真是够狠……”
不愧是原著男主角！
[系统：正值男主虚弱时刻，请宿主趁此机会攻略男主。]
柳清灵回过神，看见“攻略”两个字不知怎地就有点恼火，她正想拒绝，却觉得识海一痛，心灵灵觉也被蒙蔽而变得混沌。她神情恍惚一瞬，不由自主默默问道：怎么攻略？
[系统：检测到男主已经得到“隐元峰戒律堂执雨院使”的注意和初始好感，请宿主帮助男主进入隐元峰。]
隐元峰……？
柳清灵又恍惚了一下，正要开口答应，忽然却被人拉住，说要买一杯清凉饮和一包坚果。她恍恍惚惚地和人交易完毕，再盯着托盘中的零食，心中那点蒙蔽之意忽然消退了。
隐元峰——噫，那种杀气腾腾的阴森可怕的地方，她才不想管呢！
她晃晃脑袋，斩钉截铁回答系统：你想多了，我做不到的，我还是继续去卖灵食吧。卖灵食才能赚灵石，灵石比男人重要多了，你这个眼皮子浅的系统。
说罢，她抱着已经补货五次的托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向了新的征程。
[系统：……]
她脑海中的道人虚影抬起眼，神情漠然，只看了看石无患的方向，最后……又朝看台另一侧投去一瞥。
在他注视的方向，天枢的小师妹正和她师兄言笑晏晏地说着什么，神态及其亲密。突然，她动作一顿，看来一眼。
自然地，她什么也没发觉……
……才怪。
谢蕴昭正看着突然出现的系统提示眨眼。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5]
柳清灵的好感值？
不待她细想，好一段时间没出现的任务面板就跳了出来：
[【可选任务】拔刀侠的秘诀在于让更多人心服口服
任务内容：净化搞事者的心灵
请受托人帮助柳清灵摆脱心中的恶念，从她身上收获不少于4999点【好感值】。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十次，任务失败则须连本带利返还柳清灵三万灵石。
任务时限：三年]
从柳清灵那里获取4999点好感值？！就算是三年，好像也不太可能啊？幸好是可选任务，不做也不会怎么样……
谢蕴昭目光一凝。
因为她忽然瞄到了任务失败的惩罚。
……连本带利三万灵石？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卖灵食的柳清灵，宛如看着一只咩咩叫的羔羊。好的没问题，那姑娘看着挺傻的，应该也很好骗吧。
却见任务面板闪了闪，突然又跳出来几行新的字。
[【强制任务】建设和谐师门
任务内容：一个萝卜一个坑，白萝卜不能占据胡萝卜的坑
请受托人阻止石无患加入隐元峰。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任务时限：24小时。]
又来一个？谢蕴昭不由皱眉。
这不太正常。
系统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发布强制任务，这次却和可选任务一起连续发布……虽然拔刀系统没有AI、不能交流，但这种发布任务的方式本身就透露出一丝紧迫之意。
她记得原著中石无患加入的就是隐元峰……
对了，她想起来了，原著中石无患是在和师兄对战的时候发狠，按照识海玉简的提示，以伤口换取力量，最后虽然没打赢，但那悲壮的姿态却让全场震撼，也获取了隐元峰主事人的赞许，最后破例收他去了隐元峰。
她默不作声，往四下一看。此时，她身边的一群识玉人同门展开激烈讨论，中心议题是“石无患到底做了什么才突然转败为胜”，语气中不乏称赞。
就连蒋青萝和何燕微也破天荒地夸了几句。那不要命的打法的确符合摇光的作风。
抛开原著和系统带来的疑虑，谢蕴昭心中也并不反感石无患的拼命。她思忖道：只是不进入隐元峰而已，看大家的样子，他要去其他峰当个内门弟子也不难。反正石无患有“外挂”……
虽然那“外挂”大约就和她自己的“系统”一样，来历诡异、目的不明。
想归想，她面上仍旧轻松惬意，一拍手道：“既然你们都看好石无患，那小川就归我了，谁都不许抢。”
其他识玉人们纷纷急了：“谁说我们只能收一个？”
“你们还都想要？那我们只能打一场了。”
“打就打。”“对，谁怕谁！”“期待已久！”
谢蕴昭一看竞争者众多，立刻回身抓住师兄月白的衣袖，认真说：“师兄，你打不打得过他们那些当断金人的师兄师姐？”
这回金玉会的断金人都是神游境弟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眼中的飞花流水好似幻化成了夏日鲜花。卫枕流乐得被她多看一会儿，虽然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却还是故意等了等，才在她急起来之前笑道：“打得过。便是打不过，师妹说要打谁，我也会想法子打过。”
其他人也明白过来，也跟着急了，还嘘她：“你请外援！你身为真传的尊严在哪儿？”
谢蕴昭心想为了任务要什么脸面和尊严，就笑眯眯答道：“就当你们答应了。我抢小川，你们谁抢石无患？我们用结果当赌注，谁没抢到算谁输。”
一群年轻气盛的真传哪里受得了挑衅，立刻说：“好啊，我们不仅要抢到石无患，更要抢到佘小川！”
成了。谢蕴昭心头微松，再抬眼看见师兄了然的目光，厚厚的脸皮突然也有点发烫。她刻意多等了会儿，才状似不经意地低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厚道？”
卫枕流笑而不语，却抬手为她整了整发饰。这枝嵌红宝石满天星翠色发簪是他此前精挑细选出来送她的，那以后她就天天戴着。
“师妹把我讨厌的人往外推，我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想别的？”他整理完，才慢悠悠说道，“何况，无论师妹做什么，在我眼中总是可爱的。”
谢蕴昭细细一想，高兴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道灼灼的目光。
同时，一道系统提示也跳了出来：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10]
谢蕴昭不解地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柳大小姐。她正蹲在斜后方一个空位后面，小心探出个头，目不转睛把她盯着。
那亮得有些诡异的目光，让谢蕴昭更加茫然了。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10]
……太诡异了。饶是谢蕴昭心脏坚强，却也被大小姐看得打了个哆嗦，情不自禁往师兄身边靠了靠。
然而柳大小姐的眼睛更亮了。
那炽热的目光好似能将沿路的空气全都点燃，把其他人都烫得远远的，只留下她站的这一角。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10]
似乎，如果照这么算，三年之内从柳清灵那儿拿到4999点好感值，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谢蕴昭挠头。大概是好事吧？
总之现在只需要考虑如何阻止石无患去隐元峰就好了。
……
斗法台下。石无患靠在伤员专用座位上，完好的那只手有意无意按着怀里的一枚玉简。
那看似是一枚再正常不过的记录修炼功法的玉简，但石无患知道，里面以秘法刻着一枚太阳家纹。
这是他入门三年后第一次接到“那边”的信息。他知道，这枚玉简会在一炷香内启动早已设定好的自毁法阵，将所有内容还原为一片空白。
里面只记载了一个指示：
——想办法加入隐元峰。

第54章 还是她通吃！
石无患和佘小川的比赛后，金玉会参赛者的斗法很快结束了。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陈楚楚打得很不错。她一开始有些慌张，差点输给对手，但谁都没想到她闷不吭声地辅修了七弦琴。在不动境的比赛里，能惑人心智的乐修有很大优势。
她苟过了两场，获得了3分，在第三场才输给一个不动境后阶的弟子。但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很满意了。
——楚楚师姐你好厉害！我都要被你的琴声弹得晕过去了，杀伤力特别厉害！
陈楚楚笑容一滞，幽幽看向台边为她高兴不已的佘小川，再看着自己手上的琴，陷入了迷之沉默。
最后的排名情况是，一共19名参赛者，陈楚楚排到第5，佘小川第7，而石无患则是第10名。
斗法台上，太极阵法微微亮起，将所有战斗的狼藉都清理完毕。颜崇正骑着白鹤落在台上。
他仍然是淡黄披风、明黄镶白玉抹额，俊秀微圆的一张脸笑眯眯的，很是亲切讨喜。
“接下来，请七峰的识玉人各自写下看中的弟子名姓，再用纸鹤传到我这里。”他轻快说道，“如果有不同的识玉人同时看中一名弟子……好啦，你们自己先打一场，谁赢了弟子就归谁。”
一旁等候的弟子忍不住问：“颜师叔，我们能不能自己选择峰属？”
“别急嘛，我正要说。参赛者也可以写下心仪的峰属，同样以纸鹤传给我。如果碰巧该峰的识玉人也选了你，那就不用打了。”颜崇正笑嘻嘻地揽住白鹤脖子，“这说明你们是天生一对，就像我和老爹……”
噗通。
白鹤一翅膀将他掀翻在地。
四周传出一阵笑声，显然对类似的场景并不陌生。
看台上，谢蕴昭却困扰了片刻：那万一石无患和隐元峰看对眼了怎么办？
她记得原著里，石无患是和师兄交手，一番单方苦战后也是失去了战斗力。
那段情节中，师兄狠狠揍了石无患一顿，结果打着打着就被对方的“悍勇之气”打动了，生出佩服之心，居然还开口邀请石无患加入天枢。
自然，在石无患眼中，天之骄子那居高临下的邀请根本是侮辱。所以他断然拒绝；紧接着，隐元峰就开口邀请他加入，还承诺说会给他等同于真传的待遇。双方一拍即合。众人叹服，师兄被当众打脸下不来台，书外的观众也看得很过瘾。
现在她自己身处这个世界，还得阻止男主角走剧情。
怎么做比较保险？
谢蕴昭提笔沉思片刻。要么干脆写小川和石无患两个人？反正原著里石无患在隐元峰也吃了很多奇葩的苦头，让他到天枢来也不会让他吃亏。虽然她刚才鼓动其他同门选择石无患，但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还是不够保险。
但正当她要写下两人的名字，眼角余光却掠过师兄的神情。
师兄此时竟然也在看着石无患。他唇边依旧有浅浅的弧度，但那目光中却藏着一种极度的冷漠和审视；那沉默的注视散发着寒气，还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如果让师兄发现她还写了石无患的名字，他说不定会原地黑化进入狂化状态给她看吧。谢蕴昭的直觉发出了预警。
她手中笔尖悬停太久，将一滴墨滴在纸上。
无声的氤氲，却吸引了师兄的目光。
“不是要写佘师妹吗，怎么犹豫不决？”卫枕流回过头，鬓边贴着一缕金色阳光，眼眸中的冷意也如积雪消融，染上一点温暖的生机。
他笑问：“莫非师妹又看中别人了？”
“对我看中你了，来美人笑一个。”谢蕴昭抬手一把勾住他脖子，毫不掩饰地亲一口，才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卫枕流听得一愣，眼睛一眯，旋即又忍俊不禁。
“你答不答应？”他师妹逼问，“搞快点，发挥你客卿的优势。”
卫枕流轻轻一揉她头发，藏起心中的惊讶和若有所思。“师妹有命，岂敢不从？”他含笑道，“其实你也不必挂怀，戒律堂那边……很少会吸收外人。”
“我不管，他们得罪过我，我记恨他们。”谢蕴昭信口胡说，“你快说一声嘛。”
师兄笑着应了，有些漫不经心地敲敲传音玉符，垂眸敛去眸中暗色。其实……原本他也不打算让那个人顺顺利利爬上去。可师妹是有心，还是无心？
谢蕴昭得他应承，就放了一半心，只顾低头写字，“唰唰”不停。师兄刚好是隐元峰戒律堂的客卿长老，让他说服那边今年不收徒应该不难。只要隐元峰拒绝收徒，石无患又有其他选择，应该就可以避免他进入隐元。
……不过，原著中师兄和戒律堂有关系吗？这个细微的思索沉淀进意识深处，和此前许多细节待在一起，静默无声。
此刻的谢蕴昭只是飞快写下她要的人的名字。
“好了。”
她打个响指，灵力涌出，将纸张变成一只纸鹤，晃悠悠飞向了斗法台。
她是最后一个送出纸鹤的人，因而那纸鹤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天枢小师妹折叠的纸鹤振翅奋飞，姿态优美，唯一让人有所疑虑的是……
颜崇正一把接住纸鹤，纳罕道：“这纸鹤怎么这么大？”
众目睽睽下，他大大咧咧地把纸鹤拆开，说：“最后一只纸鹤来自天枢，上面写的名字是……呃，佘小川陈楚楚石无患顾思齐李苏悦罗丰吉……”
颜崇正：……？
众人：……？
“……什么？”
“这不是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上了吗？”
“还能这样？”
“这是不是算违规？”
“你以前听说过吗？”
看台上，识玉人们也一片哗然。只有何燕微恍然一瞬，懊恼起来：“谢师妹果真狡猾，这样你不就可以和所有人交手么？失策，早知道我也该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写上！”
抱着阿拉斯减打瞌睡的老头子都给惊醒了。
冯延康听了听其他人的议论，又瞧了瞧斗法台上那比旁人都大得多的纸张，摇摇头，嘀咕说：“写了所有参赛者的名字？没想到又有人这么干……让王伯章那小子知道，肯定又要来和我抢徒弟。嗯，我还是装睡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而作为此刻的全场焦点，谢蕴昭已经单手抓着栏杆，翻身踩上、用力一蹬；她悬在半空的一刹那，一柄火红飞剑出现在她脚下，仿佛燃烧的火云，载着她飞向斗法台。
红光一闪中，女修飘然而落，似落花轻盈，身姿又修长有力如劲竹。
她先对场下弟子们一笑，又对看台上还在发呆的识玉人们勾勾手，懒懒道：“诸位，不好意思了……这些孩子，我天枢全要了。”
……这是在耍帅？识玉人们脑袋上都飘出一片问号。
但在斗法台下的众弟子眼中，那道身影和宣言却恰好契合了他们心目中对强者的向往。
——哇……
——有点厉害……
——天枢毕竟是主峰……
——谢师叔似乎越来越厉害了……
这些声音落入其他人耳中，让他们纷纷色变：糟了，低估那些小弟子们对“王霸之气”的向往了！谢蕴昭刚才那番故作姿态太狡猾了！
一时间，识玉人们纷纷出击！
有人御剑长吟，有人衣裙飘摇如洛神出水，有人挥毫泼墨凌空绘出妙笔丹青……
他们招招摇摇地到了台上，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确实，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仙风道骨
——假如他们都分别出场的话。
可惜现在他们混在一起，气质各自迥异，就好比一群南腔北调的唱大戏的混在一起，反而让台下的小弟子们憋笑不住。
谢蕴昭一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抱臂摇头，义正言辞：“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浮夸？身为前辈，理应给后背门树立榜样。要较量就在斗法台上堂堂正正比斗，这么敲锣打鼓地出来有什么意思？”
台下的小弟子们一个个暗自点头：就是，说得对！嗯，天枢不愧是主峰，堂皇凛然，大气潇洒！
识玉人们一看小弟子们的表情，差点气个倒仰——还不是你先开头的！居然倒打一耙！
正义如何燕微就怒目道：“谢师妹，你……你无耻！”她又不好明说大家是为了抢夺小弟子们的注意力，只能含含糊糊地指责。
“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有齿了。”谢蕴昭露齿一笑，“看，我牙齿还很好。”
其他人：……
[来自何燕微的【憋屈值】+！]
[来自……]
颜崇正在旁边“嗤嗤嗤”地笑了半天。入门几十年，他还是第一次见金玉会这么热闹；以前都是小弟子们眼巴巴地等着谁把自己捡走，少数被争抢的也是倍有面子。哪个识玉人跟谢师妹似地，凭一己之力就点燃了其他人的好胜之心？
他笑够了，才说：“那就先决定对战顺序……”
“那多慢啊。”谢蕴昭说，“颜师兄，你看在场同门都是龙章凤姿天纵奇才才高八斗，一个个都是才华和努力结合的代言人——所以呢！我们就一起把问题解决了吧？”
颜崇正也一时茫然：“一起解决？你是说……一拥而上？”
谢蕴昭微微一笑，满脸正气：“是啊。颜师兄你想，今后我们出门游历，如果碰见什么天材地宝、秘境碎片，所有人肯定都一拥而上，绝不会有条有理地排个一对一出来。为了深度体验真实的修炼生活，我提议，大家都一起上，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说得一群从没出门远游过的真传弟子一愣一愣的：好像……有点道理？
他们犹豫不决，干脆传音询问自家师兄师姐。他们只是识玉人，真正拍板的都是神游境的断金人。
没多久，他们就都收到了师兄师姐们的回复。
全都是：可。
……
看台上。
温文尔雅、时刻含笑的天枢剑修，正挨着拜访各峰的断金人。
他拎着七星龙渊，一个个地定下斗法之约。
而对那些完全不想打的修士……那自然是定下“我承诺不会找你强行斗法”的约定了。
等他晃了一圈、回到原先的位置后，一直打盹的冯延康就睁开了眼睛。
“你跟着阿昭胡闹，就不怕把她宠坏？”老头子带点探究地看着他。
卫枕流叹道：“若是师妹真能被我宠坏才好，那她便会全心全意依赖我了。”
“想得美。”老头子撇嘴，拍了拍怀中的阿拉斯减，“阿拉斯减，咬他！”
圆滚滚的黑白幼犬竖了下耳朵，冲卫枕流“欧呜”一声，又把头埋进老头子怀中，摇着尾巴啃他的袖子玩去了。
……
斗法台上，颜崇正考虑片刻，转身看向高高的监督台。
“执雨院使，你觉得混战这个主意可行吗？”
戒律堂负责金玉会的监督，赛制的临时更改需要经过他们的同意。
执雨院使高坐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的石无患。她嘴角下撇；这是一个混合了不悦和遗憾的神情。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音符，也看了一眼对面的看台。
……算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相比之下……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混战可以。”执雨用她冰冷无波的声音说道，“死伤自负，但不得使用违禁法器等物品。”
颜崇正笑嘻嘻一拱手，玩笑道：“得戒律堂令嘞。”
他回身潇洒一挥手：“三二一——开始！”
有人急了：“颜师兄你还没说胜利规则……”
声音转眼就被淹没在滚滚烟尘中。
因为谢蕴昭飞快抓住一颗烟雾弹，往地上一砸……
“看招，吃我一剑，弟子全是我们天枢的！”
烟雾弹是玉衡峰炼器师出品，可以阻碍修士的视线，连神识也能阻挡部分。
突然看不清前方，真传们立即进入应激状态，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就引得他们大动干戈。
混乱顿起。
然而混乱之外的人们，全都陷入了谜一般的沉默。
因为那个最开始扔烟雾弹的人，独自站在混乱之外。
茕茕独立。
孤芳自赏。
一把火红烁金的长剑孤独地在烟雾中飞来飞去。
而她还在不断往里面扔烟雾弹。烟雾弹一个又一个；迷雾一波接一波。
谢蕴昭拿着个特制的扩音器，抑扬顿挫、饱含感情地配着音：“谁偷袭我？好啊，等着……东边！不对，西边！可恨，吃我一剑！啊！竖子尔敢！”
其他人：……
[来自xxx的【震惊值】+10]
[来自……]
黑白太极图案烟尘弥漫。
长天中阳光灿烂，白云下湖水明澈。
四周看台一片寂静。
只有斗法台热闹无比。
所有人都越战越勇。
斗法台周围有大阵屏蔽，里面的声音可以传出来，外人的声音传不进去。纵然有人高叫一声“太不要脸了”——那也是没用的。
大家只能默默地看着。
——“天璇峰的偷袭我……原来你们和天玑峰的结盟了！唔，我不行了……原来刚刚偷袭开阳峰的是你们天权峰！”
斗法台边缘，那位拿着扩音法器的女修声情并茂，不断用语言栽赃各峰修士。
战况愈发激烈，兵戈的冷光和乐修的琴音混在一起；法修的道法与剑修的锐利缠斗不止。
众人：……
颜崇正搂着白鹤的脖子，一个说“哇”一个说“叽”；
监督台上的执雨默然片刻，一脸凝重地询问自己的属下：“你说修士会不会出现什么变异，比如大脑变异？”
看台上，蒋青萝一脸暴躁地被自家大师兄抓住肩膀晃来晃去。大师兄在她耳边狂吼：“我们可怜的燕微被耍了可怜的燕微可怜的燕微可怜的……”
柳清灵趴在栏杆上，双眼悄悄放光，并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郑重写下：情缘故事灵感之二，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还有人看得很生气。
“这……这实在有失仙道风范！成何体统！”那人愤愤道，“这般擅改规则、偷奸耍滑……取巧之举，我不能同意！”
“我看人家打的人都挺情愿的嘛。你不同意，你算老几？”
那人大怒回头。
“你说什……什，甚是有理！”他脸孔抽搐半天，遵从内心的指示，绽放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掌门说得，甚是有理……！”
黑发青眼的青年突然出现在看台上，像一抹悄然切入的幻影，让原本已经沸腾开的看台为之一静。他坐在栏杆上，小孩儿一样地晃动双腿，乌发如瀑垂落，几乎拖到地面。
——见过掌门……
他注视着斗法台，仿佛孩子见到了喜爱的表演，脸上绽放出一种真切的喜悦。
“好久没见到这种热闹了。”他的声音带着久睡未醒的散漫，连那一丝兴致也是懒洋洋的，“你们别看阿昭做得轻松……换了你们上去，不一定能做到。”
“首先，她要掐准时机扔出烟雾弹。要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干扰他们的五感和神识。其次，她要分出神念附在太阿剑上，诱导其他人、让他们误以为她自己也在阵中。”
“……阵？”
“没看出来？”掌门心情颇佳，指点道，“看太阿剑的飞行轨迹，那是一个改动过后的阵法。原本是炼丹师用来凝聚丹液的‘定型阵’，反向改动后就成了冲击修士心神的‘乱心阵’。”
“你们不觉得那些孩子越来越激动吗？就是乱心阵的缘故。”
有人喃喃道：“谢师妹竟然还会炼丹师的手段么……真是博闻强识。”
“最后，那扩音用的法器也有讲究。法器会将她的声音传递到四面八方，防止其他人根据声音来定位。”掌门笑得更开心，“阿昭跟我当年的思路一模一样，果然她最适合做我的弟子。师弟……”
老头子板着脸：“没门，别想，闭嘴。”
其他人的目光又瞪向老头子。不少人这才意识到，原来据说早就沦落不堪的天枢冯真人……和掌门似乎是关系颇佳的师兄弟？
掌门撇撇嘴：“小气。枕流，你说他是不是小气？我明明都允许你们在一起了，你们却一点不对我松口。”
卫枕流笑容不动，只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是么？有些道理。”掌门懒洋洋说。
沉默片刻。
冯延康突然若有所思：“掌门师兄，你说得这么熟练……所以当年在迷雾阵里偷了我的零食专用乾坤袋的人，果然是你吧？”
掌门：……
“什么，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掌门开始装傻，闭口不言。
冯延康捋捋胡须，悄悄向卫枕流点头致意，露出一个“他终于安静了”的奸诈微笑。后者一怔，也微微笑起来，眼中有了些许真诚的暖意。
……
此时，斗法台的混战已经接近了尾声。
起初谢蕴昭还要费力挑拨一下，后来人人都打红了眼。即便有人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却还是在你一拳头我一剑的氛围中，开始嚷嚷“谁怕谁啊”，最终打得不可开交。
正所谓，处在集体之中的人会降低一半智商，修士也不能例外。
谢蕴昭放下扩音法器，淡然微笑，深藏功与名。
颜崇正看她不用扩音法器了，就不安分地跑过来，从她那儿借过来玩了会儿，两人一个蹲在台上、一个站在台下，居然就在一团震天杀声旁展开了友好交流。
交流着交流着，颜崇正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宣布胜利规则。他想了想，就用谢蕴昭的扩音法器说：“打倒人数越多，排名越前，最后按照排名挑选弟子……只要弟子同意，就可以挑选多人。”
最后一句是他坏笑着补充的。
因为旁边一群不动境的弟子显然已经被天枢的小师妹牢牢吸引了心神，一个个都满脸心驰神往。
——挥斥方遒！用计如神！这就是……大能的境界吗？
然而烟雾弹中的众人一无所知，还精神一振、越战越勇。
谢蕴昭站在一边，不时补充个烟雾弹，指挥着太阿剑蹿来蹿去，还能抽空扭头对一众弟子淡然点头，尽显高人风范。那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姿态，看得众弟子向往不已、热血沸腾，恨不得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
——天枢，真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
谢蕴昭在他们的眼里看见了这一想法。
她淡定回过头。
再悄悄往嘴里塞一把蕴灵灵丹。
并露出了一丝和她师父神似的、奸诈的微笑。
时间差不多了。
她神识一动，太阿长剑便凌空飞来，转眼带着她飞上天空。
谢蕴昭伸手再招，手中五火七禽扇便带着蒙蒙白光现出身形。
斗法台中的烟雾渐渐散去，“乱心阵”的效果也消失。何燕微拿着长剑、微微喘气，脚边已经倒下了四具“尸体”。显然，她和硕果仅存的另两人是这场争斗的赢家，
如果不是她忽然灵觉一跳的话。
刹那间，她猛然抬头往上看去——
“小心！”何燕微大惊失色。
她的对手也在抬头时面露震撼。
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片夜色已经展开……群星也已经放出光芒。
清丽不可方物的龙女带着朦胧笑意，双手握住五火七禽扇，高举头顶，朝他们飞快拍下——
啪。
清脆。
干净。
利落。
羽扇挪开。
龙女无声轻笑，隐去身形。
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台上，一动不动。
天枢小师妹御剑下落，衣袂飘飘、长发似云。她右手一伸，正好接住落下来的羽扇，并对台下的不动境弟子们微微一笑：“今后，你们也能做到。”
众弟子呆呆看着她，眼中光芒闪烁。
“我想去天枢！”
“请谢师叔收留！”
“我也想去！”
但也有几人迟疑片刻，说了其他峰属的名字。其中，陈楚楚想去天玑峰，顾思齐则是提前和人约好去玉衡峰学习炼器。而石无患则看了好几眼监督台，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垂头不语。
颜崇正一一确认了结果。最后，19名参赛者中，13人都选择了天枢，其他人则都由不同峰属的断金人拍板同意，分别去了天玑、玉衡、摇光、天权、开阳、天璇，正好六座山峰每家一个。
竟没一个人被淘汰。
大概断金人们心想的是，要是一个弟子也收不到，岂非丢脸。
于是，此次金玉会……竟然成了少有的全体通过的一次比赛。
而这，也让某人在弟子们眼中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颜崇正靠在白鹤身上，望着谢师妹轻摇羽扇的模样，一时感怀不已：“老爹啊老爹，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唔噗！”
他脸着地、趴在地上，背上站着一只威风凌凌的白鹤。白鹤背着羽翅，盯着谢蕴昭看个不停。
颜崇正揉着脸爬起来，清清嗓子，又问：“谢师妹，你是否还需要考核参赛者的实力？”
谢蕴昭说：“不必，我瞧大家都很有潜质。对了，我还要问问断金人……颜师兄，你是否同意？”
“我也没意见。”颜崇正笑得十分灿烂、十分兴奋，显然觉得眼前一幕特别好玩。他又去问监督台上的执雨：“执雨院使？”
执雨默默地从那六具“尸体”上收回目光，也收回自己眼中那丝惊叹。她说：“可以。”
颜崇正便骑上白鹤，绕场一周，宣布道：“那么，本次金玉会的最大赢家……咳，本次金玉会的参赛者，都拜入天枢门下，成为天枢内门弟子。本次比赛由戒律堂执雨院见证，至此结束。”
参赛者们都欢呼起来。
众人之中，唯独石无患皱着眉头，心中有一丝焦灼。但不知怎么地，他却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轻松：大势所趋，他反正尽力了不是么……
他抬头看向斗法台。
那名眉目清艳的女修正摇着羽扇，装成一副道骨仙风、神机妙算的模样，说：“天下英才，尽入吾天枢彀中矣！”
其他傻不愣登的不动境弟子全都心醉神迷。
石无患收回目光，也不禁笑起来，心情忽然变得分外开阔。
这样也不错吧。

第55章 小妖修身边的阴影
“谢师叔！你听说了吗？”
金玉会后的一个清晨，谢蕴昭正蹲在微梦洞府的荷塘边，摆弄她的扩音法器。
扩音法器被做成了一朵荷花的样子，粉白的色泽鲜嫩可爱。谢蕴昭将喇叭口对准水面，再翻出一块录音玉简。
“谢师叔谢师叔！”
录音玉简用灵力激发后，就放送出铮铮的琴音。琴声和润优雅、清净出尘，被扩音法器送往四面八方。
哗啦——池中一条鱼甩了甩尾巴，溅起几颗水珠，在翠色的荷叶上滚得晶莹圆润。
“谢师叔——”
佘小川凑过来，把脑袋塞到她怀里，闷闷控诉：“你都不理我！”
谢蕴昭揉了两把小姑娘的头，说：“我要先放音乐。”
“谢师叔为什么要放音乐？”佘小川坐直了，又去盯着池塘里的游鱼看个不停，“鱼好漂亮啊……”
盛夏里，荷花开了满池。在红花莲叶投下的青影中，各色鲤鱼、草鱼、叫不上来名字的鱼，都惬意地游来游去，享受着夏日的闲适。
谢蕴昭笑眯眯：“据说让动物从小听音乐长大，吃的时候就会特别美味呢。”
佘小川：……？？？
身为世界上最后一条七彩羽蛇，小妖修抖了抖，委屈地睁着一双琥珀黄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蕴昭。后者摸摸蛇头，慈眉善目：“放心，我不吃有灵智的动物……也不吃蛇。”
“我只是一条小蛇而已，也没有几两肉……不过难怪谢师叔随身带着扩音法器，原来还是为了吃。”小姑娘嘟哝一句，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想说的话还没说完，立即“蹭”一下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谢师叔——啊！！！”
呼啦哗啦——
聚在附近的鱼群受到惊吓，纷纷离去，将莲叶也撞得晃动不止。
谢蕴昭晕乎乎地捂住耳朵，心想要是小孩子都这么闹腾，难怪很多人不想生。
十四岁的小妖修因为太瘦小，外表和十二岁的小孩没两样。她抓着谢蕴昭的衣袖，说：“谢师叔谢师叔我是想跟你说，石无患被掌门收为记名弟子了啊啊啊啊啊——！！”
“知道了，知道了。”谢蕴昭揪住这孩子的脸颊往两边扯，“你小点儿声。”
“唔唔唔……我几系灰常吃惊……”佘小川挣脱师叔的魔爪，揉着脸颊，“这样的话，石无患一下子就是天枢的真传了……谢师叔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金玉会结束当天。”谢蕴昭很淡定，并伸手去扯一片荷叶，琢磨着做个荷叶粥什么的，“九分堂……就是掌门所在的地方，当天就把这个决定送到了登记弟子玉碟之处。我正好路过，就听到了。”
金玉会当天，石无患是默认加入天枢的13人之一，按理该登记为内门弟子。
但由于掌门突如其来的决定，石无患成为了真传。
虽然“记名弟子”和“亲传弟子”差别很大，但掌门似乎并没有其他弟子，因而石无患这个记名弟子就显得格外受人瞩目。
佘小川问：“谢师叔不惊讶吗？掌门哎……”
“还行。石无患在金玉会上的表现还不错……掌门做事随心所欲，大约也就是临时起意。”谢蕴昭随口回答。
她是真的不怎么意外，或许也可以说隐隐有所预料。原著中石无患作为主角，先借由金玉会加入隐元峰戒律堂，走了“异世界锦衣卫”的路线，在门内飞快爬上高位。很快，由于他接连完成了几个谢蕴昭记不清的重要任务，他顺利得到了掌门等人的重视，到后期可谓“不是亲传胜似亲传”。
读者看书的时候代入主角，爽就完事了，看主角开挂用五年时间走完别人五十年也走不完的路，拳打天才脚踢骄子，大家都开开心心。现在谢蕴昭成了旁观者，见石无患失去了隐元峰的晋升道路，转头就被掌门收走，她除了感叹“主角光环”外，心中更多感到凝重。
她已经不再认为这个世界是由一本书构成的。
一次两次的奇遇是机缘，太多的奇遇就显得虚假。
至于看似可以提供无穷“资源”的“系统”……
如果这个古老的世界中存在无数呼风唤雨的大能；如果那些大能都是真真正正一步步、踏着无数艰难、凭着一点运气才走上巅峰；如果真正的大能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千万年。
那么，“主角光环”和“系统”的背后，很可能就有大能的影子在操纵。至于北斗仙宗那位神神秘秘的掌门是否也参与其中……这个问题还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探究的。
谢蕴昭很清楚，她自己一边被系统推着往前走，一边又从任务中获得了很多好处。不说抽奖系统，光是星图提供的助力就足够庞大。
在人人争先的世界里，如果让一个人自己选择，问他想要一个危险却能给予无数“机缘”的系统，还是什么都不要只凭自己的实力，谢蕴昭相信，会有无数修士选择蕴藏风险的“机缘”。
而石无患识海中的玉简……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重要的地方，甚至比丹田更重要。
丹田被摧毁，还能当一个普通的凡人，而识海如果被彻底摧毁……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住在识海里，谢蕴昭想想都心中一寒。再想想她自己的“系统”还不知道是住她识海，还是住什么地方……她就又淡定了。
颇有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看什么也都平平静静了的感觉。
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即便明知“系统”有问题，在摆脱不了的时候也只能拼命修炼、增强实力，等待日后破局的机会。
谢蕴昭想了一圈，才见佘小川巴巴地看着她，神色很有点沮丧。
她又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起身往田地那边走。小妖修跟在她身边，又感叹了一遍：“是掌门的弟子哎。”
“小川，”谢蕴昭想了想，温和却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些羡慕？”
小妖修仰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
“是……是有一点。”
她有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沮丧着脸，期期艾艾：
“谢师叔，石无患是真传啦，以后你会不会更喜欢跟他一起玩，就不带我一起玩了？”
谢蕴昭失笑。她刚才还以为小川是羡慕真传弟子的待遇，看来是她想多了。大约在小孩子的心中，“和谁一起玩”就是天大重要的事。
“当然还是带你玩了。”她顺手摘了只红彤彤的番茄，擦擦送到小妖修嘴边，“吃吧。石无患那样的花心修士，才不带他玩。”
小姑娘“啊呜”一口咬下去，被丰厚鲜甜的汁液溅了一脸。她傻笑起来，捧着番茄啃，眼睛亮晶晶的：“好甜哦……真的呀？谢师叔真的还是跟我更好么？”
“是是是。夏天的番茄正是好吃的时候，等会儿再做个糖拌番茄给你。”
“嘿嘿嘿……”
小川放心了，傻乐半天，忽然想起来什么。
“谢师叔，”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玉盒，捧到谢蕴昭面前，“这个送给你！”
“给我？”谢蕴昭拍拍手上的尘土。那些蕴含着微弱灵力的土壤尽数飘落，而她的手掌洁白无瑕，带着一丝修士才有的莹润光泽。
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细链上垂着一串色彩纷呈、形态各异的鲜花；鲜花经过特殊处理，已经结晶化，却完全保留了盛开时的楚楚风姿。
项链中心缀着一根细小的白羽，尖端有一丝青绿的色彩。
佘小川一脸期待，和她夸耀：“这是我自己采来的鲜花，做成的‘群芳链’哦！虽然还是有请玉衡峰的师叔帮忙……但是，是我自己画的式样、采的鲜花，还有羽毛也是我的羽毛哦！”
谢蕴昭拎起群芳链。这与其说是项链，不如说是项圈更合适。鲜花绽放如笑，一派烂漫生机。
“怎么突然想送我礼物？”
“因为谢师叔一直很照顾我……我也想对谢师叔好嘛。”佘小川笑得眯起眼睛，“谢师叔戴嘛，戴嘛！羽毛是我生下来时候的翎羽，没什么特殊的力量……但是据说七彩羽蛇的羽毛可以带来好运！”
……有点感动。莫非养女儿就是这样的感觉？谢蕴昭搓了搓小姑娘笑眯眯的脸，从善如流戴上了项链。
“谢师叔好好看哦！我就知道一定适合谢师叔！”佘小川振臂欢呼一声，“太好啦！”
谢蕴昭摸摸那做工精细的项链，问：“你做了多久？”
“不久不久，就做了两个多月……谢师叔喜欢就最好啦。”佘小川心满意足地笑着，撒娇地蹭蹭她，又“咕叽咕叽”地开始说别的。
“谢师叔谢师叔，我以后就是天枢的真传弟子了哦！”
“谢师叔谢师叔，你会不会带我一起修炼呀？”
“谢师叔谢师叔，我一定努力修炼，不给你拖后腿，所以你可不可以一直带我玩呀？”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声音都快压过院子里的琴音了。谢蕴昭听了半天，顺手又揪了个果实递到她嘴边。
小川想也不想，一口下去——
“好苦……！”
“苦瓜当然是苦的。”谢蕴昭露出慈爱微笑，“多吃苦，清热解暑。”说了那么多话，很容易上火的。
佘小川懵懵懂懂抱着瓜，傻乎乎应下：“哦，好的。”
谢蕴昭在微梦洞府里忙了一圈，而佘小川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到处跑，继续“呜噜呜噜”说个不停，最后吃着糖拌番茄才安静片刻。
西侧院墙上的太阳火棘已经转为了烈焰般的火红，在夏日阳光中肆意骄纵地摇曳。谢蕴昭坐在树荫里，闭目感悟那片骄阳灼灼之意。
她的日月剑法才只开了个头，还有许多剑意道韵待她补充。
“谢师叔……”
“嗯。”
“其实……其实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小姑娘的声音低落下去。
“什么？”谢蕴昭睁开眼。
佘小川戳着空荡荡的盘子，口里咬着勺子，小脸热得红扑扑的。她闷声闷气说：“其实金玉会之前，荀师叔让我去天璇峰和他读书……当时我答应荀师兄会认真考虑，但最后……我还是更想来有谢师叔在的天枢峰。”
她扑在石桌上，大叹了一口气：“荀师叔还主动指点我修炼……他一定觉得我背信弃义，心里很生气的。”
荀自在？
谢蕴昭想了想，拍拍小姑娘头顶，安慰道：“你又没直接答应他，不算背信弃义。最多改日同他道个歉。要说指点……前辈指点后辈，也是应有之义。”
“嗯……这样呀？好，我改天一定好好跟荀师叔道歉！”佘小川歪头想了片刻，高兴地笑起来，扑过来“吧唧”亲了谢蕴昭一口，“谢师叔你好好哦！我最喜欢谢师叔了，和喜欢溯长老一样喜欢！谢师叔我要回启明学堂啦，下午我还有课呢！”
她是不动境后阶，要等破境和光以后，才会在天枢山脚拥有一间自己的洞府。
谢蕴昭送她到了微梦洞府外，又目送她离去。
刚一转身，她眼眸便轻轻一眯。
噌——啷！
剑刃相击激起的小小火花，在烈烈阳光中一闪而逝。
明明是在清气浓郁的辰极岛，又分明是盛夏，谢蕴昭却只觉扑面一股幽微凉意，好似深渊里的玄冰吐出一口气。
太阿长剑火光一闪，划出一缕炽热剑光，带着炎阳灼灼之意。这是日月剑法尚未成型的第二式，却已经暗含有高妙无双道韵。
炎热与冰冷相遇；光明与幽微相激。
来人收起飞剑，勾起唇角，说：“好剑法，不愧‘日月’之名。”
她一袭绛衣，容色冰冷板正，右眼一片纯白晶体、不见丝毫颜色。
“原来是执雨院使大驾光临。”谢蕴昭手握太阿，看向来人，“执雨院使有何指教？总不会是来人家家门口偷袭着玩吧？”
谢蕴昭和这位执雨院使的上一次对话发生在三年前。当时她和燕微他们都才进入启明学堂不久，被罚晚上去后山采摘星影草，不想碰上了腐尸。那一夜后山宝库被袭，死了好几个弟子，还查出了以前神秘失踪的弟子尸体。
当时主事的人就是执雨。那时候她还想把她、燕微、石无患等人一并抓去戒律堂审问，还是被师兄阻止的。至于那名被戒律堂抓走的学堂老师，后来也放了出来，虽然没什么事，但听说很受了一番惊吓。
再后来有一名神游境弟子自杀，戒律堂便宣布结案了。谢蕴昭猜测过也许别有内情，但她还是个小弟子，还够不上门内的大事。
所以，在戒律堂也说得上位高权重的执雨院使，现在来找她干什么？
此刻烈日炎炎，执雨站在微梦洞府前，手中把玩着一柄青黑色的短剑。她打量着谢蕴昭，淡淡道：“我是来瞧瞧……这日月剑法使出来是什么样。”
谢蕴昭笑了笑：“执雨院使这‘瞧瞧’的方式还挺特别。现在您见着了，请回吧。”
她不清楚执雨的修为境界，但肯定比她厉害。刚才执雨明显只是出手试探，如蜻蜓点水，一击即回。
执雨却并没有任何想走的意思。
她反而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谢蕴昭，忽而再度勾了勾嘴角，说：“我有事找你。”
说话时，她看了一眼微梦洞府，意思显然是“进去说话”。
被绛衣使那只空白的右眼直直盯着，任何人都会心生寒意，而谢蕴昭……她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所以她皱起了眉毛。
并试探问道：“执雨院使想进去？”
执雨挑起了眉，那表情可以翻译为：废话。
谢蕴昭更加皱眉，不情不愿问：“执雨院使……果然是来蹭饭的吗？”
执雨一愣：“嗯？”
[来自执雨的【迷惑值】+1]
“突然跑别人家门口伫着不动，除了蹭饭还有什么可能？”谢蕴昭有点嫌弃地摆摆手，“今天中午我掌勺，只有鸡蛋揉的面，用昨天做的红烧牛肉做浇头，没有多的。”
执雨：……
“修士餐风饮露，何须凡人五谷。”执雨先是板着脸，而后又犹疑片刻，“我听说……微梦洞府冯真人的规矩，是外来者要进去的，必须食用五谷，原来这是真的？”
嗯？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这种规矩一听就知道是谣言吧？谢蕴昭无语，但不点明，反而顺势点头，义正言辞：“没错没错，进来就要吃东西。”
看执雨这么抗拒这件事，想必她会知难而退。
执雨的确很抗拒。她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修士有别于凡人，不可让自己沉迷与凡人的种种欲望，包括口腹之欲。
但是……
她皱了皱眉，再皱了皱眉。悄然深吸一口气后，她定了定心神，大无畏道：“来吧！”
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
[来自执雨的【英勇就义值】+5]
谢蕴昭：……
姐姐你蹭饭还能蹭得这么英勇真是够了哦！
……
两刻钟后。
执雨院使坐在微梦洞府的石桌旁，埋头“唏哩呼噜”地吃面。
谢蕴昭面无表情地坐在一边，问：“浇头还要加不？”
执雨院使的身形微微一顿，默默点头。
谢蕴昭回厨房盛出最后一点红烧牛肉，往院使面前一放，后者立即将鲜香四溢的牛肉倒进碗中，正好一起吞下最后一口面。
咕嘟咕嘟。
连面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后，面对谢蕴昭的目光，执雨顿了顿，正色道：“冯真人的规矩……实在不得不遵守。”
……骗鬼哦，吃得那么高兴你以为别人看不到吗？！
谢蕴昭揉揉额心。
“院使此来，究竟所为何事？”
执雨悄悄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轻咳一声，总算进入正题。
“大约三周前，辰极岛发生了一起碎尸案。”
谢蕴昭立即听住了：“辰极岛上？门中弟子？”
“是我失职。”执雨面色阴沉，“受害者是四名启明学堂的学子，和一名执风院的前绛衣使。最初发现线索是22天前，执风院一名巡逻的绛衣使在海边发现一根手指；案件转入执雨院后，我们先确定了四名失踪学子的身份，后来又确定了那名前绛衣使的身份。”
“启明学堂……”谢蕴昭轻轻叩了叩桌面，“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执雨道：“五名受害人都有欺负同门的记录。半个月前，他们恰好找了佘小川的麻烦，企图将她囚禁起来，不让她参加金玉会。”
“……小川？”谢蕴昭心中一跳。
“欺凌事件被天权真传柯多鱼阻止，那名前绛衣使也是因此被逐出执风院。紧跟着四天后，就发现了受害人的残肢。”执雨的声音十分冷静，“我们圈定了几个曾被受害人欺凌的弟子，最后认为……他们最有可能是因为欺凌佘小川而被杀害的。”
“我看不出什么必然的联系。”谢蕴昭立即说，“小川只是不动境后阶弟子，不可能将四名不动境和一名前绛衣使杀死还碎尸。若说是柯十二？他虽然有实力，但他已经找了执风院，之后再杀人，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有嫌疑’？”
“不是柯十二，你急什……”执雨脾气不大好，顿时想疾言厉色，眼角余光瞄到桌上的红烧牛肉面碗，声音不知怎地就软了下去，“我是说，你不用着急。凶手应当是暗中关注佘小川的某个人。”
“哦——”谢蕴昭这才明白过来，又叩了叩桌面，“原来执雨院使刚才出手试探，是在怀疑我是凶手来着？”
执雨很坦然：“不错。”
“那我排除嫌疑了么？”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微梦洞府中。”执雨笑了笑，这是个难得的真的称得上“笑容”的表情，“不怕告诉你，凶手和白莲会有些联系。白莲会是堕魔佛修所创，其功法天然就有一丝魔气存在。而在受害者的遗骸中，我们这边有人发现了微弱的魔气存在。经过判断，我认为……凶手和一年前制造后山惨案的人是同一个。”
听到“魔族”二字时，谢蕴昭的心猛地跳了跳，但再一想，就知道不是师兄。人人都知道她和师兄的关系，执雨如果怀疑师兄，根本不会来和她说这些事。何况师兄本人也供职于戒律堂。
她说：“说得这么详细，执雨院使似乎对我很信任。”
执雨略一点头，颇为自信，道：“谢师妹天资卓绝，日月剑法光明正大，乃邪魔鬼怪的天然克星。我方才一试便知，谢师妹不可能是杀害那五人的凶手。心怀正气之人，我为何不敢信？”
谢蕴昭笑了一下，问：“院使想让我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执雨道，“现在佘小川是天枢内门弟子，又和谢师妹交好。谢师妹只需多注意些她身边的人，看看除了溯流光和荀自在之外，是否还有人对她格外关注。如果有异常，就通过这枚传讯玉符告知于我。”
“溯流光和荀自在？”谢蕴昭有些意外，心中却又没那么意外，半开玩笑反问，“一个客卿长老，一个天璇首徒，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去和敌人合作？”
执雨低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某种森然血腥的意味，仿佛一头鲨鱼咧了咧嘴。“谁知道？”她恻恻道，“我手中沾过不少叛徒的血，却从来不懂他们那些古怪的道理。”
她递来一枚深红玉符，上边刻着一个古体的“雨”字。谢蕴昭接来看看，收下了。她抬头看见执雨略带探究的目光，便道：“好，我会注意。”
执雨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见她答应得干脆，她反而微微讶异。
“我还想谢师妹与佘小川交好，怕是会厌恨欺负佘小川的那五人，而以为杀死那五人的人做得对。”执雨忍不住道，“没想到……”
“我对渣滓的死亡没什么兴趣，对私刑也并不反感。欺凌者被反杀，在我看来是天公地道。”谢蕴昭的口气中带着一种看惯生死的淡然，“只不过凶手目的不明。今天他杀的是坏人，改日杀的或许就是无辜之人了……就像一年前一样。这种随心所欲杀人的人，还是抓起来比较让人安心。”
执雨又扬了扬眉。这依旧是一个惊讶的表情。
“谢师妹比我想象的……更理智。”
“过奖。”谢蕴昭笑笑，也随口改了称谓，状似不经意道，“执雨师姐能否告知……是谁检测出的微弱魔气？我等修士面对白莲邪修时也很难分辨魔气的存在，更不说只面对一点被海水浸泡许久的残肢。魔族被封印在西方已有五千年，除大能外，谁对魔气能有这样的了解？”
执雨再次勾了勾唇角。
“谢师妹，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她淡淡道。

第56章 这个世界上我所喜爱
天枢主峰是辰极岛上最高的一座山峰。
壁立千仞，剑指云霄。
最上金顶有天枢峰主、北斗掌门执掌的九分堂；往下经过一片云海，就是胜寒府。
按惯例，胜寒府是天枢首徒的洞府。因此，虽然在玉碟上，本代天枢首徒的名位空悬已久，全岛却默认胜寒府主人就是天枢首徒。
长风不息，层云浩荡；峡谷开出一线天，胜寒府就坐落其中。
此刻正逢一线阳光照进府中。寒潭新栽的荷花颤颤轻摇，雪白花瓣零落清寒之意。
白玉台上白玉桌，谢蕴昭坐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脸前，只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闪着沉思的光芒。
“你觉得……我们私奔怎么样？”
“咳、咳咳——”
另一人捂着嘴，呛咳得满口酒香。
师兄放下手，啼笑皆非：“私奔？”
“我考虑过了，师父能带上，阿拉斯减也能带上，他在凡世过得如鱼得水十分快乐，并不一定要在辰极岛上卧着。其他人嘛，也能定期书信往来，知交天涯也不会零落……”
“师妹。”他好笑打断她的碎碎念，“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私奔？”
谢蕴昭撑着脸，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不被你甩掉……就是被分手，分手，懂吧？”
卫枕流握着酒盏。这一套酒具是晶莹剔透的青花瓷，酒杯一共十二只，每一只都绘了当季的鲜花。现在他摩挲着的便是七月的兰花杯；手指修长，指尖有一点剑气留下的白痕，恰好拂在兰花花瓣一侧。
兰花酒盏被轻轻敲击出通透的微响。透亮的杯壁上，他的眸光流转过去，带了点诧异和叹息之意。
“分手？”他笑得有些无奈，“师妹这话我就听不大懂了……我怎么会跟你分手？师妹不要我更有可能些。”
“不要污蔑我的人品，还有，不要避重就轻。”谢蕴昭呵呵两声。她每次看他摆出这绵里藏针的样子，就特别想揍他。
她说：“我不想玩些绕来绕去的把戏，平白多出很多误会。我直说吧，师兄，师门里到底多少人知道你生来带有魔气？你有没有受到什么虐待歧视为难，今后你又会不会因为‘我有魔气怎么办我不能连累师妹’这种理由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发霉，还骗我说是移情别恋要分手？”
她眼神犀利、语速很快，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气势上全然是一副“我猜到你要做什么了”的样子。
卫枕流被她说得愣了半天。
在她犀利的注视下，他却忽然大笑起来。
“抱歉……师妹，你实在……话本子看得太多了些。”
谢蕴昭拒绝被他的大笑蛊惑，继续保持怒目金刚的造型。
他笑了又笑，又说：“我亲近师妹还来不及，怎么会和你……分手？这个词有些趣味，比‘和离’更合适。”
说着，他就来牵她，被她甩开一次后才成功握住。两人手形有些相似，都手指修长、手掌纤秀，只骨架和指节大小有所区别。卫枕流将她牵住了，才柔声道：“看，我可舍不得放开。”
这人好肉麻。谢蕴昭又绷了几秒钟，才也忍不住笑出来。
“那你说怎么回事。”她说，“执雨来找我，言谈中暗示是你分辨的魔气，意指你对魔族格外了解。她……戒律堂、师门高层，到底对你了解多少？”
“这事……说来话长。”
卫枕流垂眸思忖片刻，长长羽睫凝住，额心红痕也默然。谢蕴昭久等不来他的下句，“哎”了一声，却见他忽然抬眼一笑，竟然拉着她飞快亲了她一下。
“……方才有些忘了，”这人亲完后又蹭了蹭她的鼻尖，才慢条斯理道，“现在就想起来了。”
“仁兄今年贵庚？”谢蕴昭没好气，眼里却也都闪着亮晶晶的笑意，“反正你长得这么好看，亲一亲我又不吃亏咯。”
嬉闹中，她心里那份郑重的忧虑无形散去不少。
卫枕流一笑，这才进入正题：“我在胎中便感染了魔气，这件事师妹是知道的。所谓的‘怪病’，实则是魔气。”
“魔气……果真如此。”谢蕴昭点点头，咽下一声叹息。她虽然早已猜到，但这还是头一次听师兄亲口承认，不禁问：“这是从哪儿来的？难道是血脉遗传？”
他摇摇头：“我家中是卫家在交州白城的一脉，虽然富贵有余，家中也有人修些仙法、训练部曲，但都只是为养生、防御而为，并非真正的修士。世家传承日久，往上百代都有族谱记载，和魔族更加没有渊源。”
谢蕴昭恍然，这倒是她想岔了。凡世虽有王朝，但大陆面积宽广，中央管控无力，各地基本是被各大世家分割统辖，朝廷官职早已名存实亡，只是个荣誉头衔。有了富贵，自然就想求得长生，最不济也要有保全自己的力量。
但修炼讲究财侣法地，更讲求灵根资质。世家以血脉传承，灵根却不会随血脉传下。虽然世家有财、地，却缺乏有修仙资质的子弟，更没有真仙指点，因此大部分有灵根的世家子弟中，能修炼到第二境不动境初阶的就算万中无一。
卫枕流说：“我五服内的血亲大多是凡人，只有一个叔叔、一位堂姐和一位堂兄有灵根资质，但修的都是仙门正法，也和魔族毫无关系。后来我家中出事，是掌门师叔正好路过，救了我回辰极岛。当时我伤重濒死，又正逢魔气发作，掌门师叔是第七境的玄德修士，我身上的魔气自然瞒不过他。至于来源……掌门师叔也说不知。”
谢蕴昭下意识问：“掌门真不知情？”
“师妹何出此言？”
“他看上去就很狗，谁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这句抱怨又让卫枕流笑了会儿。
“虽然不知来源，但我身具魔气，这是事实。门中师长也无法清除我体内魔气，只能盼望我修道有成，有朝一日自行拿仙家清气压过这天生魔气，到时候便好了。因而我勤修不辍，到现在魔气还在，倒是已经能很熟练地帮戒律堂处理魔气相关的案件。”他调侃一句，“这或许便是‘有失必有得’吧。”
“得什么得，一点都不好。要是被别人知道了，肯定吵翻天。”谢蕴昭皱着眉，“除了掌门，还有谁知道？”
“我师父应当也知情。”卫枕流沉吟道，“其他峰主中，洞明峰主精研医药，也许有所猜测。隐元峰主是戒律堂堂主，他和他手下四名院使都知道我身具魔气。别人应该就没有了。”
“知情人这么多……”谢蕴昭又皱了皱眉，但也没办法，只能关心道，“那他们有歧视你虐待你么？有没有欺负过你？你去戒律堂当客卿是被逼么？掌门那么狗，有没有威胁过你，说什么‘你如果被别人知道身怀魔气，就自裁以谢天下不要让人误会我们金光闪闪的北斗仙宗’——有没有？”
握住兰花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笑道：“没有。我去戒律堂也是自愿的。”
谢蕴昭盯着他的眼睛：“真没有？”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是眼角。“真没有。”这个带笑的呢喃是有温度的，“我怎么会那么蠢？要是受了委屈，我一定细细告诉师妹，让师妹好好心疼我。”
“我现在也很心疼你。”谢蕴昭抬手摸他头，把他当成乖乖的小孩儿看，“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你是那种受了小委屈会说，但受了大委屈却不会跟我说，反而只会憋在心里默默消化的人。”谢蕴昭撇嘴，“我就不一样了。我小委屈不说，大委屈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你要好好向我学习。”
他唇边微笑不改，只轻轻闭了眼，说：“是么。”
“是啊。喂，你突然睡觉做什么？快跟我承诺，说以后遇到什么不开心了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分担。还有，如果魔气暴露了或者别的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了，你不能一个人偷偷溜走还觉得是‘为了师妹好’，一定要好好跟我讲，听到了么？”谢蕴昭威胁，“不然我就打爆你的头。”
他被最后那句市井俚语逗笑了，还是埋在她怀里、笑得发抖的那种笑。
她怀里温暖，气息清爽干净，比任何花香都动人。卫枕流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比师妹高大，比她年长，经历比她多，现在却像撒娇的小孩子一样像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
还偷偷亲了一下她温玉般的颈侧。
“师兄，你真的变小孩子了么……”
真好。他想着，闭上眼。
真好。
既然她这么说……过去的路，就不再走了吧。
他不会告诉她，他起初想要这个世界一同陪葬，有了她之后，过去的那个热忱天真愚蠢的“卫枕流”差些又要在他身上复活，推着他走向那条旧日的道路，只因他会想：如果她热爱这世界的一切，他就会替她护住这一方天地。
当他闭上眼的时候，记忆中无数次的战场都会重叠在一起，而那个一遍遍响起的声音也会重叠在一起。他会想起“过去”，想起自己手中沾满他人的鲜血，背负着天下的唾骂，在沉默中为邪恶送葬，也将自己一并葬入死亡的渊牢。
他这一次竟然差点想走同样的道路……那个最初的、愿意奉献给理想的自己，像一个摆脱不去的影子，也像一点滚烫的生命力；他以为那个自己早已逝去，但她又将影子唤醒。
“师妹。”他说。
“嗯？你终于良心发现，知道自己快压死我了？”
他笑，将她抱紧。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两全之路，’他在心中告诉她，‘我就为你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出来。’
为什么不把这句话告诉她……也许因为她是对的。有太多事情他都没有告诉她，因为它们太沉重，不适合说给她听。他只能自己默默地想象一下，假如她听见这句话，会有什么回答？
一定会说……
——谁要你开辟，我自己烧出一条就好了！
“师妹。”
“嗯？”
“师妹说话总是很有趣，让人想笑。”
谢蕴昭：……？？？
“开玩笑的。”他闷笑道，“我是说，师妹十分可爱，十分合我心意，希望今后师妹千万别厌倦了我，否则我一定难过至极。”
……会重新想要拉着世界一起陪葬也说不定。
她并不以为然，只笑道：“哪里会？师兄冲我一撒娇，我就被美色冲晕了头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最后一丝酒意中吻她。
“……对了，这个给你。”
“这是？”
“新出炉的补气丹和清心丹。我终于把一千卷《丹药基础》……抄完一半了。燕师叔让我新学了清心丹的丹方，你拿去当糖豆子吃吧。”
“师妹……”
“是是是，只给你加了蜂蜜。”
蜂蜜的甜味馥郁芬芳。相比之下，酒液的滋味都黯淡了。
“……师兄，我还有个问题，执雨让我注意的凶案，凶手是谁你有什么线索么？”
“没有。”
“……真的？你答得太快了。”
“又不是我主持调查，我也接触不到所有证物和线索。不过，如果师妹肯让我再亲一下，我说不定会多发现一些线索。”
“你真的没有驴我吗……”
再次吻她时，正值日光渐落、清风吹起，池中荷花摇曳不休。
是因为她喜欢才新栽的荷花。
下一次，再多种些别的什么吧。
*
结果还是被驴了。
师兄根本没有线索。
谢蕴昭一脸深沉。果然，她就是会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君，放在古代一定能干出烽火逗佳人一笑的事情来。
没线索就没线索吧。凶手是否真的因为小川才犯下恶行还不一定，她尽一尽北斗公民的注意义务就可以，真正破案的责任也不在她头上。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
果然还是算账。
修仙有四宝：财、侣、法、地。
财——排在第一位。
最近一年谢蕴昭收益颇丰。去年在蒋青萝那儿敲了三万灵石，今年年初又在柳清灵那儿敲了三万灵石。
再加上她和师父的月俸、零零碎碎卖些灵食的收入，现在她账面上还剩一万二千灵石。
是的，只剩一万二千灵石了。
修仙修仙，哪里都要钱。微梦洞府的阵法每年要消耗一千灵石；灵植养育每个月五百灵石，但因为辰极岛上基本没有消费者，所以大量产出都用来做成各种各样的灵食，或者直接存起来做成干货、腌菜。
师父喜欢捣鼓奇花异草，要钱。
谢蕴昭自己需要买些灵草，用来练习炼丹，要钱。
各种一次性消耗的物品，主要是各种法器，也要钱。
偏偏师徒两人都是一个德性：穷的时候有穷的过法，等有了钱，那就要过有钱的过法。
节约不等于对自己和身边人抠门——这是微梦洞府的口号。
在这一口号的指导下，六万灵石迅速收缩成了一万二千灵石。
前段时间她做识玉人也有报酬，一千灵石，拿到之后是一万三千灵石。
师父培育出来的新品灵植，听说询价者颇多，暂时算三千灵石，待入账。
谢蕴昭拿着纸笔勾勾画画半天，阿拉斯减就坐在她脚边摇尾巴。
哦对，还有阿拉斯减的伙食费。它现在渐渐可以吃些灵食、丹药，每天还真的似模似样地跟着修炼，也不知道它坐在那儿到底是睡觉还是真感悟到了天地灵气。
不过现在，它一定没有修炼。
因为它正在偷偷用舌头去舔主人的作业堆。
哗啦——抄满《丹药基础》的作业纸洒了一地。
“阿、拉、斯、减！”谢蕴昭跳起来。
她刚才专心算账，一个没留神，这傻狗就闯了祸。
“欧呜？”阿拉斯减卖萌歪头，眼神无辜，仿佛在说“这不是我干的哦”。
阿拉斯减的身长已经和五六岁小孩的身高差不多，身上的皮毛都清晰地分出了黑白，耳朵也可以自由竖起来和放下去。它还没完全摆脱幼年期的肥嘟嘟、圆溜溜，但也有了些大狗的矫健英姿。
一个字：萌。
谢蕴昭看看自己作业纸上的牙印和口水渍，再看这傻狗的表情，磨了两下牙，认命地甩出一个“回风术”，将作业纸重新收集起来，又把其中被破坏的挑出来。
“只能重新抄了……有十张。”她恨恨揉了揉傻狗的头，“傻狗！”
“欧呜！”阿拉斯减垂下耳朵和尾巴，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蔫巴巴地瞧着她。
谢蕴昭又被看得不忍心了。她把这小胖子抱起来举高高：“你是不是想玩了？师父今天去洞明峰找燕师叔看灵植，应该没空带你玩了。”
阿拉斯减“欧呜”一声，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失落。
“我本来是想去接师门任务赚钱的……”谢蕴昭想了一下，“那你跟我一起去吧。走，出门！”
“欧呜！”阿拉斯减耳朵竖起，开始狂摇尾巴。
谢蕴昭去屋里找出特制项圈，再给阿拉斯减戴上。这是怕它一只凡犬走丢，或者傻乎乎地追着不喜欢凡犬的同门修士走。辰极岛修士众多，随便一个都能要了这傻狗的命。
所以谢蕴昭和老头子都不会让它单独出去玩，平时要么带它一起出去遛，要么在院子里陪它玩。如果两人都有事，就只能带它去灵兽苑，让它在旁人的看顾下漫山遍野撒欢。
握住狗绳，谢蕴昭又啰啰嗦嗦跟它叮嘱了一遍“不要乱跑、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阿拉斯减歪头摇尾巴，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走喽。”
因为要带一只狗，谢蕴昭还特意买了类似雪橇形状的飞行器，这样就能让傻狗坐在上面。
她不敢飞太高，怕它被冻着，就在低空慢悠悠地飞。
师门任务由各峰自行发放，而且每峰的布告处能同时领取其他峰属的任务公示，这样就不用再多跑一趟。但是如果要接任务，还是得去对应的山峰。
谢蕴昭去了天枢山脚。她手里牵着皮毛油光水滑、神态活泼可爱的阿拉斯减，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有人小声议论：
“谢师叔的灵兽一定来历不凡吧？”
“不是，听说只是凡犬。”
“啊？一只凡犬怎么配得上谢师叔？”
阿拉斯减的尾巴原本摇得很欢快，慢慢的就垂了下去。
天枢的任务发布处名为“随意楼”，向来人来人往很热闹。作为九峰之主，天枢的真传和内门弟子虽然不多，外门和杂役弟子却从来不少。
谢蕴昭刚一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就有主事弟子热情迎了上去。
“谢师叔要接任务了？可有什么看重的条件？”
自从谢蕴昭在摇光山脚悟出日月剑法后，她在本峰的地位就提高不少。等她又显露星图打败柳清灵、在金玉会上大出风头，本峰追捧她的弟子就变得更多。
某种程度上，修仙者比凡人更现实。凡人会追捧血脉、高位者的宠爱，修仙者却不会因为一个弱鸡得到大佬垂青而真心佩服弱鸡。
仙路慢慢、未来难测。他人的垂青和宠爱可能会转头成空，今朝的运气也可能为将来埋下祸根，唯有真正的实力才最为可靠。
因此，谢蕴昭和师兄关系好，大家最多表面笑笑，而心中衡量她的标准甚至会更苛刻，但现在人人都知道她真有实力，其他一切就又成了锦上添花。
谢蕴昭也并不反感别人的言笑晏晏，便笑道：“我要今天就能完成的任务，就在辰极岛范围内……对了，要能带灵兽同去，所以涉及争斗的任务暂时也不要。”
“好，您稍等。”
接待的弟子并不多问她为什么要带灵兽同去，只在管理用的玉简中一番搜索。
任务发布处有纸质的公告，但主事弟子手里会有存储了任务信息的玉简，能够很快找到需要的目标任务。平常的弟子只能自己在纸堆里找，但真传们向来处处享有特权，不必和他人争抢。
而另一边，不少弟子为了挑选一个报酬较高、适合低阶弟子的任务，聚精会神地在纸堆里翻找，常常还有几个人看重同一个任务而勾心斗角、暗中争夺。
对比之下，谢蕴昭面前只有风平浪静和笑容满面。她心道：也难怪原著里石无患无论如何都想往上爬。在名门大派做一个地位最低的小弟子，的确很不容易。
很快，主事弟子就筛选出了合适的任务，还贴心地取了一份空白玉简，将信息全都复制进去，再交给谢蕴昭：“谢师叔，都在这里了。您慢慢挑选，有事随时叫我。”
往玉简中注入灵力，就能迅速浏览信息。
阿拉斯减乖乖蹲在一边，不时抬头看看她，还小心地伸出前爪碰碰她；每次碰一下，它的尾巴就会欢快地摇两下。
“这个不行，这个不行……有了，这个不错。”谢蕴昭锁定了一个任务，“陪伴本人多年的灵兽近日身体有恙、不得出门，倍感孤单寂寥，现诚征一名同样饲养灵兽、热爱灵兽的同门，希望你能携带自己的灵兽上门，陪伴本人的灵兽满一日。本人愿奉上报酬五百灵石。请在天枢峰领取任务，任务地点在天玑峰‘丹霞府’，联络人鹤小郎。”
一个轻松的任务有五百灵石，性价比很高了。虽然有点奇怪为什么天枢峰的任务要在天玑峰完成，但谢蕴昭还是招来主事弟子，将选好的任务告诉他。
主事弟子看看任务，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
谢蕴昭敏锐问：“任务有什么问题？”
“没有。”弟子忙笑道，“这确实是难得的好任务，谢师叔眼力令人佩服。我这就联系发布任务的前辈。”
在确定接任务前，委托人的信息只有发布处的主事能看到。很快，主事弟子就向那边确认了任务进度，并给了谢蕴昭临时联络玉简和更详细的任务信息。
这种临时联络玉简十分方便，只在任务期间使用，事后要还给主事处。任务完成后，双方如果觉得合眼缘，可以互换传讯符，今后时常联络；如果看不顺眼，大可以老死不相往来。
天枢峰的联络玉简是淡黄色，上面有一个“枢”字。
主事弟子目送谢蕴昭和她的狗离开，心想：谢师叔和委托人认识，所以一定知道对方的灵兽情况吧？
嗯，谢师叔肯定不会让“那只灵兽”拍死自家狗的。

第57章 白鹤
天玑峰在辰极岛正西方，恰巧与摇光相对。
如果在辰极岛评选一座“最不受欢迎峰属”，那么第一名非天玑峰莫属。
这不是因为他们太霸道，或者有别的什么卑劣品质，而单纯是因为……
铮铮铮——
铛铛铛——
咚咚咚——
琮琮琮——
……因为，他们实在太吵了。
谢蕴昭坐在她的雪橇形飞行器上，和阿拉斯减抱成一团，互相给对方捂耳朵。
一人一狗，表情都皱成一团。
四面八方都是乐器之声，每一种单独听来都十分美妙，然而若混杂在一处……
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美妙”了。
天玑峰是一座以玄修为主的峰属，修士们大多将道基寄托于一门技法。近五百年来，由于峰主是乐修，天玑峰上的乐修也就越来越多。
乐修多了，乐器也就多了。而乐修既然以音乐为道基，平时修炼当然就要多抚抚琴、弹弹琵琶、敲敲锣、吹吹唢呐。
曾经有人抗议，说你们天玑峰的各自关在洞府里“哐啷哐啷”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外面演奏？
天玑峰的修士纷纷表示：修道追求天人合一，当然要让天地都听见我的声音！
人家就问：那你们自己不会被其他人干扰吗？
天玑峰的修士们便矜持而暗藏得意地一笑，优雅地指了指玉衡峰的修士，表示：我们专门请玉衡峰炼器师开发了一款耳塞，带上之后只听得见自己乐器的声音，听不见别人的吵闹。
完美。
天才。
恰到好处。
其他峰属的修士无可奈何，暗中抱怨玉衡峰的修士，说他们多管闲事，这下没有借口让天玑峰的关洞府里折腾了。
玉衡峰的炼器师们觉得自己很无辜：我们也不想的，可是谁让他们给的钱太多了？天晓得那群乐修为什么一个个都那么有钱。
后来，与天玑峰相邻的天璇、天权二峰，实在受不了魔音穿耳的折磨，又去找玉衡峰的定制了一座“不言屏障”，专门把天玑峰围了个严严实实。
“不言屏障”没有别的作用，就一个：能防止天玑峰的音乐声泄露出来。
天玑峰的修士其实还挺委屈：你们搞什么屏障，不就让天地也听不见我们的音乐声了吗？
其他两峰呵呵一笑：音乐穿堂过，天地心中坐。这是最高境界，你们好好努力哦。
天玑峰的一听，觉得还挺有道理，总算安分了。
从此，辰极岛才又得回了安宁。而其他峰属的修士，轻易也不愿踏入天玑峰；实在要去，也会先去玉衡买好耳塞。
但谢蕴昭事先没打听清楚情况。
所以她现在和阿拉斯减坐在飞行器上，一人一狗面目狰狞。
最后她忍不可忍，直接拆了一件很久不用的下品灵器，撕下上面防水用的九色缎，给自己和阿拉斯减一人做了副耳塞，才勉强让世界安静一些。
“丹霞府的鹤小郎，丹霞府的鹤小郎……这匿名还挺可爱的。”
谢蕴昭操纵着飞行器，按照玉简中给出的地图，飞向天玑峰的山腰。
天玑峰景色秀丽，虽然多有瀑布垂落，但每一条都十足细巧，在翠色中温柔地蜿蜒出一道银练，静静地妆点绵延花木、亭台楼阁。
山腰横伸出一道平台，恰好承接住这样一道瀑布；上午的阳光洒在娟秀的水流上，化为浅浅的彩虹。
悬崖边，有人抚琴。
铮——
白衣出尘、冠带当风；云气淡淡，有白鹤舞动……
并一翅膀扇在了抚琴人的后脑勺上。
抚琴人的脸当即砸在古琴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白鹤收回翅膀，威风凛凛立于一侧，不屑地“叽”了一声。
“……老爹你打得也太狠了，我是在讨你欢心哎……”
“叽叽叽叽！”
“什么？我弹得太烂？那不废话，我也是第一天弹，随便装个样子……唔呃！”
白衣人的脸再度砸在了琴面上。
谢蕴昭：……
阿拉斯减：……欧呜。
白鹤淡然收翅，眼神瞥向天空。它动作顿了顿，伸出翅尖指了指谢蕴昭：“叽。”
“啊？有客人？一定是我的受托人来救我于水火之中……”白衣人捂着脸坐直了身体，脸上明明白白七根红印。
眼神对上的一刻，他愣了愣，挠头：“咦，怎么是阿昭？”
“颜师兄，多日不见。‘鹤小郎’原来就是你啊。”
悬崖上的抚琴人和白鹤，就是负责主持金玉会的颜崇正和他的白鹤老爹。他今天没披那件淡黄披风，抹额仍勒在额头上，衬得他眼眸如山泉清澈。
谢蕴昭落在悬崖平台上，手中抱着阿拉斯减这只小肥狗。她郑重地看向那一人多高的巨大白鹤，恭恭敬敬说：“鹤前辈好。”
白鹤动了动细长的脖颈，挺满意：“叽。”
谢蕴昭又握着阿拉斯减的爪子，给白鹤做了个招手的动作，说：“阿拉斯减，跟鹤前辈问好。”
阿拉斯减傻乎乎的，也不害怕，响亮地“欧呜”一声。
白鹤用探究的目光瞅了一会儿阿拉斯减，才淡定地点点头，并伸出羽翅尖尖，轻轻碰了碰阿拉斯减的小肉爪子。
很有一种纡尊降贵的感觉。
颜崇正没心没肺地哈哈笑：“老爹你很喜欢阿昭的灵兽嘛！我就知道，这几天老爹你一定是倍感寂寞缺少灵兽陪伴才拿我撒气……”
白鹤拿羽翅尖尖怼了一下他的头，将他戳得晃了晃，但是并不用力，只透露出满满的嫌弃气息。
谢蕴昭放下阿拉斯减，掏出玉简，公事公办道：“不管怎么样，这个任务都是我接下的。颜师兄具体有什么要求，就跟我详细说说吧。”
颜崇正连连点头，笑眯眯道：“那就请阿昭先去府中坐坐吧。”
丹霞府实则是一座三层高的小楼，以鹅黄、柔白二色为主，依偎在瀑布旁，整体风格简单却秀美。三楼上垂下茂盛的藤蔓，小小的红色叶片挤在一起，开着星星点点的淡黄花朵。
白鹤不想进屋，就在外面散步；阿拉斯减在空地上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一不小心就趴在了地上。白鹤用翅膀轻轻戳一下这团黑白毛球，把它扶起来。
过一会儿，阿拉斯减又跑去扑蝴蝶，白鹤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谢蕴昭坐在一楼大厅中，看着那阳光下的一幕，说：“鹤前辈很会带孩子。”
颜崇正往茶杯中注入热水，闻言笑道：“是啊，我就是老爹带大的。”
茶壶搁在木桌中，模糊地折射出他衣袖上的鹤纹。
“带大？”谢蕴昭不禁问。
“嗯，我出生后被遗弃在江边，是老爹叼着我的襁褓布，把我带回了北斗仙宗。”颜崇正笑眯眯的，眼神依旧清澈，没有丝毫阴影，“据说最开始，老爹不肯让其他同门碰我，非要自己照顾一个婴儿。它会用喙叼着瓶子给我喂羊奶，睡觉的时候会把羽翅盖在我身上给我取暖……所以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跟着老爹一起生活的。”
谢蕴昭有些意外，问：“难道……鹤前辈是天枢的修士？”
颜崇正摇头：“老爹以前是师父的坐骑，后来受了伤，就在门内清修。”
“颜师兄的师父是……”
“你不知道？我和你那亲亲师兄是同一个师父。只不过我是记名弟子，他是亲传——可了不得。不过我比他早那么几十年入门，他还是得乖乖叫我师兄。”颜崇正说得促狭，轻快的语调像阳光般开朗。
“后山那位？”
“对，后山那位。”
谢蕴昭若有所思：“难怪是颜师兄主持金玉会，而其他师兄师姐也十分信服的模样。”
“别，”他连连摆手，额头中心的白玉也跟着他脑袋一起来回晃，“我就是凑个热闹。一次还行，多了可麻烦。”他才不说，他是故意想招惹一下卫师弟，才赶着和阿昭搭档呢。
“况且他们哪儿是信服我，是害怕我捉弄他们才对。”颜崇正很痛快地说，还很得意洋洋，“我入门百年，没被我捉弄过的真传屈指可数。”
他还很引以为豪的样子。
谢蕴昭不禁问：“既然颜师兄是天枢真传，为什么洞府却在天玑峰？”
“这个啊，”颜崇正眨眨眼，有些神秘地一笑，“因为老爹喜欢。反正我师父是个大人物，还是全岛最大的大人物，我要来天玑峰开府，谁也不敢说什么不是？”
谢蕴昭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是，完全正确。”
门外，阿拉斯减不小心在灌木丛里招惹了一只刺猬，被扎了鼻子，“欧呜”不停；白鹤用翅膀给它扇风，“叽叽”的像是在无奈叹气。
“颜师兄，”谢蕴昭看着白鹤，心思换到了她的任务上，“鹤前辈神完气足、身体安康，似乎并非是任务所描述的……身体有恙。”
“老爹是没病。”颜崇正干脆地回答，“但他最近心情不好……老揍我。你也看见了，我好心好意给他弹琴，他还是揍我。”
他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
谢蕴昭抽抽嘴角：“颜师兄……你那不是弹琴。”
“啊？”
“是拆房子。”
刚才“铮铮铮”地差点把她听得一头栽下飞行器。
颜崇正讪讪地摸摸鼻子：“哈哈，是吗……”
他轻咳一声，说：“总之，多谢阿昭，看起来老爹很喜欢你的灵兽……它叫什么？”
“阿拉斯减，就是鼓励它多多运动、减去赘肉的意思。”
“好名字。”颜崇正肃然起敬，又说，“不过阿昭你接这任务做什么？你不是法修？三年期限已满，你完全可以接一些师门外的任务，一来可以增广见闻，二来也能多见识些修仙界其他同道的风采。”
“是有这个打算。但我得先把师长布置的抄写任务做完。”谢蕴昭指的是那一千卷《丹药基础》，真是想想都头皮发麻。她叹了口气，又笑道：“而且我还得再多攒攒灵石。”
颜崇正瞪大眼，很惊奇：“你会缺灵石？卫师弟那么小气么？他身家可丰厚了，比我都厚。你要是说一句缺灵石，他肯定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都予你。”
谢蕴昭郑重道：“坐吃山空是不行的，还是要想办法多多挣灵石才行。”
“好吧，反正你们开心就行。”颜崇正笑笑，目光转向门外的两只兽，“阿昭，今后如果你方便，能不能多带阿拉斯减过来坐坐？每次我都还按五百灵石给你。这些日子第一次见老爹这么开心。”
“轻轻松松赚灵石，我当然没意见。”谢蕴昭说，“不过，鹤前辈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而心情不畅？”
颜崇正皱着眉头，努力想了想，最后无奈摇头：“我真不知道。问老爹，老爹也不肯说。不信你问问他，老爹……老爹？！”
他豁然站了起来。
因为门外的白鹤忽然振翅飞起，而且背上还载着一团黑白毛球。
“阿拉斯减？！”
谢蕴昭也惊了。
两人匆匆跑出去，却见白鹤头也不回地往山上飞去，而它背上的毛团也被山风吹得皮毛飒飒抖动。
“老爹！老爹！”
“阿拉斯减！”
两个被甩下的人类面面相觑，而后齐齐拍出剑光，冲天而去。
但他们快，白鹤的速度竟然更快。
谢蕴昭被山风吹得微微眯眼；气流在她眼中化为无数可以预见的轨迹。
她看见白鹤每一次看似缓慢的振翅，都会掀起庞大的气流；那些气流让他飞快上升，也为追在他身后的两人平添了不少阻力。
……颜师兄说鹤前辈曾经是后山那位的坐骑，真是此言不虚。
而她家的傻狗用四只爪子紧紧扒住白鹤，竟然也稳稳当当，一点没有掉下来的迹象。谢蕴昭盯着他俩，心中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阿拉斯减并不是一般的凡犬？
真正的凡犬不可能这么稳稳当当啊？
不是多想的时候。
颜崇正一直在“老爹老爹”地叫，但白鹤不知道想去做什么，真是一点不理他。
很快，他们就接近了天玑峰山顶。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交响在风声中远去，由寒冷和流云带来的清幽意蕴铺陈开来。
白鹤再一次振翅，竟然又加速几分。只见他冲上云端后，倏然调换方向、往山顶某处飞去，隐没在了崖壁投下的影子背后。
两人紧追不舍，跟着越过山崖。
天玑峰的山顶展现在他们面前。
如同被削掉了山尖部分一般，眼前展开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近处有一座玲珑的亭子，不远处散布着精巧的楼阁和小院；大片的野花沿着地面铺开，如同一匹层层叠叠、精细复杂的地毯。
白鹤的身影掠过其中一座楼阁，往更里边飞去了。
两人自然要紧追其上。
然而，当他们堪堪来到楼阁边时，一道剑光阻拦了他们的去路。
“二位留步。”
一抹浅蓝色的剑光落下。
出现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名外表约有二十七八的青年。他面容硬朗，神情中有一股严肃板正之气；白衣上的淡紫色镶边说明了他是天玑峰的弟子。
“前方是师父清修之所，二位还请回避。”
“阮师弟，”颜崇正似乎和他相识，一见他的脸，就露出头痛之色，“我老爹才冲了进去，你刚才不拦他，拦我们做什么？”
阮师弟一板一眼地回答：“鹤前辈是真君坐骑，辰极岛上哪里都去得。颜师兄和这位师妹还请遵守我天玑峰的规矩。”
谢蕴昭立即说：“阮师兄，我家灵兽也和鹤前辈在一起。它误入尊师清修之所，实在抱歉，还请阮师兄通报尊师，允许我进去找回灵兽。”
对方看了她一眼：“你是？”
“天枢真传谢蕴昭，家师冯延康。”
“你就是谢蕴昭谢师妹？我是天玑真传阮其朗。”他眼睛微微一亮，露出跃跃欲试之色，“这样吧，你若是能打败我，自可前行。如何，你可要一试？”
颜崇正不满道：“什么，你看不起我？来，我来打败你。”
“你让开。”阮其朗毫不客气，执著地盯着谢蕴昭，“我想领教领教谢师妹的日月剑法。”
颜崇正更不满，气势汹汹道：“你这个战斗狂合该去摇光！我警告你啊，要是你再不让开，我就……我就告诉卫枕流，说你欺负他师妹，让他来揍扁你！”
阮其朗眼神更亮：“能再见卫师弟的七星龙渊剑？求之不得！”
“你你你……”
颜崇正还试图阻挠，谢蕴昭却已经拔剑欺身而上。
“来！”
“哎——你们这算是私斗！我要去告戒律堂了啊我跟你们说！不对，阮其朗你神游境欺负阿昭和光境，我一定要跟卫师弟告状！！”
在颜崇正色厉内荏的声音中，淡蓝剑光与金红长剑碰撞在一起。
白昼中，光芒大亮。
这光落在阮其朗眼中，刺得他眯起眼，却也流露出快意而兴奋的笑容：“来得好！剑意光明刚猛，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剑！”
谢蕴昭反手下压，刺眼的光辉猛地散开，融入四周，化为丝丝灼热之意。
蓝剑长鸣，以无形波动阻碍了太阿剑的攻击。阮其朗赞赏道：“这一招虽未大成，但已有炎阳无所不融的一点滚烫之意在其中。谢师妹，你做什么不是个剑修呢！”
谢蕴昭面色微沉，变拳为掌；剑光一分为九，恍若九颗烈日环绕长空。
阮其朗却摇头叹道：“剑光分化却空有其形，下策！”
颜崇正在边上上蹿下跳：“你是神游境的！阮师弟，要点脸成么？你比人家高了两个大境界！我警告你啊，我已经跟卫师弟说了……”
铮——
阮其朗身后的某一处，传来一串柔和古雅的琴音。
他一愣过后，忽然收起剑光，并轻易闪过了谢蕴昭的攻势。
“师父？”他侧耳听了一会儿。
谢蕴昭唤回太阿，微微吐出一口气，飞快吞下一粒蕴灵灵丹。她刚才也是急了，明知不敌，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现在回过神，才觉出刚才交手中所感受到的深不可测之意。
这也让她心中提醒自己：天下修士英才辈出，她这几年顺风顺水，但实际境界也才和光中阶，实在不该生出骄矜之心。
转念之间，她的道心却又稳固了几分。
颜崇正似有所觉，看了她一眼，面露微笑朝她点头，又对阮其朗说：“阮师弟，你还是做了点好事。”
阮其朗也察觉了，有些惊奇地看看谢蕴昭，感叹道：“果然天姿灵秀。等你何时神游，我们再打。”
说罢，侧开身体，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师父有令，请阮师兄和谢师妹入正音阁一见。鹤前辈以及谢师妹的那位小友都平安无事，此刻也都在正音阁中。”
谢蕴昭和颜崇正互看一眼，彼此才放下心来。颜崇正更是不好意思道：“老爹平时很稳重的，今天不知道遇见了什么。”
跟着阮其朗，两人来到了正音阁中。说是“阁”，其实这里仍旧是一片散落在草地和树林中的建筑群；藤蔓上攀爬着无数花朵，透明的水晶兰藏在树干背后，妆点出一丝幽谧之美。
在树林中绕了两个弯，迎面忽然吹来一片润泽的风。原来在天玑峰山顶，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湖。
颜崇正的鹤老爹，还有谢蕴昭的阿拉斯减，都在湖边。
而在他们面前，还有一只卧倒在地上的鹤。
那只陌生的鹤大约是鹤老爹二分之一大小，长得也不大一样。它头顶没有红色肉冠，反而生着孔雀一样的蓝色羽冠；在它的胸脯上，生有一道蓝绿色的缎面纹理，在阳光中流光溢彩，分外华美。
然而它已经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会死去。
鹤老爹站在它身边，头低落地垂下。阿拉斯减则“欧呜”地轻声叫唤，听着也很难过。
“那不是……你师父豢养的灵兽么？”颜崇正意外道，“发生了什么？”
谢蕴昭仔细端详了片刻，忽道：“那是蓝翎鹤？我记得书上说，蓝翎鹤成年后就会脱离族群，与伴侣双宿双栖，所以饲养蓝翎鹤的修士通常会饲养一对。这种灵兽聪明又忠诚，但一旦其中一只死去，另一只就会绝食九天而亡，追随另一半而去。因此，它们又被称为‘九日孤鹤’。”
她问阮其朗：“有冠羽的是雄性。雌鹤呢？”
阮其朗叹口气，道：“前些日子，师父遣彩凤去送信，路上遇到了白莲会的邪修，就……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一只的确是雄鹤，叫灵犀。蓝翎鹤能感应到伴侣的死亡，从那一天起，灵犀就绝食了。”
“怪不得……老爹和彩凤、灵犀夫妇感情一直很好。”颜崇正有些自责，“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老爹一定很难过，却又不想让我担心。”
谢蕴昭试着靠近。地上那只蓝翎鹤勉强探头看了她一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叫。
阿拉斯减的尾巴放在地上一动不动。它趴在地上，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即将逝去的蓝翎鹤，一动也不动。
直到谢蕴昭跪坐在一边，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顶，它才恹恹地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在它圆溜溜的黑眼睛里，隐隐有一点泪水打转。
谢蕴昭看向白鹤：“为什么带阿拉斯减来这里呢？”
鹤老爹神情低落，长长地“叽”了一声。
意外地，谢蕴昭觉得自己听懂了。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鹤老爹在说，因为阿拉斯减没有见过死亡，就不知道生命的可贵，和修道求长生的意义。
……那一声鹤鸣里真的包含了这么多内容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但当她看向半闭着眼睛的蓝翎鹤，的的确确也感受到了一丝至深的哀戚和对伴侣的追思。
鹤老爹看向她，又“叽”了一声。
谢蕴昭迟疑道：“我？”
虽然不明所以然，但她还是按照白鹤的要求——她理解的白鹤的要求——将手轻轻放在了蓝翎鹤的头顶。
“我希望，”她轻声说，“你们下一世也能在一起。”
无尽高院的星空中，有渺如微尘的轨迹轻轻碰撞在一起，宛如一个亲密的碰头。
那是没有人发觉的、细小的改变。这片大陆上，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蓝翎鹤看着她，带着一丝她不能明了的感激。
然后，它彻底闭上了眼。
“欧呜？”阿拉斯减紧张地竖起耳朵。
鹤老爹摇摇头，用巨大的鹤羽盖住了蓝翎鹤的身躯。
“——灵犀的灵魂已经离开了。”
一道略带沧桑，却很平和的声音响起。
“见过师父。”
“见过天玑真人。”
“见过杨师叔。”
天玑峰主名为杨庸，为第六境归真境修为，故而又称天玑真人。
他是一名留了三绺长须的中年男子，面容慈和，眼神平静深邃。
“谢谢你们来看望它。还有鹤前辈，谢谢你一直以来对灵犀和彩凤的照顾。”他走到蓝翎鹤身边，轻轻抚摸爱宠的脊背。
“它们追随我上百年，现在也该由我为它们送行。”
天玑真人站起身。他拿出一管翠萧，垂眸吹奏。
在第一个音符飞上天际时，整座天玑峰的乐声都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曲来自四面八方的合奏响了起来。
琴声淡淡，箫声悠悠；哀而不伤的曲调中，无数白鹤飞了起来。
它们在空中盘旋不止，不断长鸣。
“这是……”
“安魂曲。”阮其朗的神色变得柔和安宁，“天玑修士惯来饲养白鹤。每当有同门或白鹤逝去，师父便会带领大家奏响安魂曲。”
天地永恒，生命有限；身为修士，总是一次又一次送别身边的人。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在修士漫长的生涯中也仍然存在。
峰顶的几人都仰望着这一幕。
谢蕴昭怀中的阿拉斯减也望着这一幕，神情惆怅，最后又变得坚定起来，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鹤老爹也仰望着白鹤们的舞姿。
它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悠久的岁月，同样经历了无数次离别。
“叽——”
他回头对谢蕴昭啼了一声，伸出羽翅，示意她拿什么东西。
谢蕴昭低头寻找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鹤老爹让她拿走的是一根羽毛。
那根羽毛隐藏在他无数羽毛中，只有尖端一点金色与众不同。
当谢蕴昭握住金色尖端的时候，不需要用力，那根羽毛就自行脱落，飘落在她手中。
颜崇正注意到这一幕，便笑笑，说：“老爹说谢谢你，所以送你一根羽毛作为纪念。别看老爹这么暴躁，他的羽毛也有些道行在……哎哟……”
他揉着被鹤羽击打的脑袋，重又望向天空。
谢蕴昭握住羽毛。
[受托人获得【白鹤金羽】]
[检测到受托人拥有【白鹤金羽】，是否现在与【五火七禽扇】（缺失9）融合？]
她摇摇头，收起白鹤金羽，重新望向天空中的无数鹤影。
其他的事，等回去再说吧。
现在最重要的……
是道别。
*
“师兄。”
“嗯。”
“如果有一天……我先离开这个世界的话，你会怎么样？”
他面上的微笑忽然僵硬了。
本来在执笔画一幅丹青，手一顿，墨迹便晕染得到处都是；画中的墨梅彻底毁了。
她探头看看，十分惋惜：“真可惜，这幅画神韵上佳……”
“师妹。”
她抬起头。
他眼中的墨色比画更浓，也远比梅花更冷。
他搁下笔，随手丢了画卷，握住她的肩，神色极为郑重。
“如果师妹不在了，”他的声音还是非常柔和，就像冰雪化开时最冷一样的柔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顿时紧张，苦口婆心：“不要吧，活着多么美好，你千万要想开点……”
他淡淡地笑着，任她的声音飞满洞府。他知道她理解错了，却并不反驳。
只笑道：“我知道了。师妹，你千万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然……
她以为说服他了，笑眯眯答应：“当然，我可惜命了。”
他再次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画笔：“下一幅想要什么？”
丹青妙笔，众生芸芸……
没有她在，都毫无意义。

第58章 大道在前，人人争先
虚假的、来自过去的风。
充满秋日的温情和丰收的喜悦。
谢蕴昭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外祖父和外祖母温情脉脉的笑容，侍女用井水湃好的西瓜，挖出来的莲藕洗净了塞入糯米，蒸好放凉还要撒一层糖桂花，端给外院的部曲们，换来一声吆喝似的谢……
所有的一切，顷刻都化为泡影。
是满堂的缟素、哀戚的呼唤、没能见到最后一面的悲恸；
是被迫离开家乡时的惶恐、满地的血污、被恐惧紧紧攫住的心脏；
是忍辱负重，是辗转流离，是埋下仇恨强迫自己微笑，一步步走向可以获得力量的地方……
迷幻塔的塔灵用她的声音说：“你不害怕吗？”
谢蕴昭说：“怕啊。但是，已经过去了。”
“那你想要做到的事呢？”
她说：“我会做到的。”
“那……这个呢？”
来自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幻影倾颓消亡；黑暗中浮现了碧蓝的海面，还有广阔的辰极岛。
——“师妹。”
他站在前方，回头对她微笑。在这个遥远的微笑中，他的长发化为雪白、眼眸变得猩红。
他拎着长剑，收割了一个又一个同门的生命。
谢蕴昭向前伸出手。
幻影中的人也像有所感应。当他拎着滴血的长剑走来时，一道剑光贯穿了他的胸膛。
幻象中的“石无患”拔出长剑。鲜血飞溅在他快意的笑容上。
谢蕴昭看了半天，垂下手，评价道：“你这画质还挺不错的。”
更多幻象汹涌而来：
北斗倾颓，血流成河；
微梦洞府崩塌，师父和阿拉斯减坠入碧波海；
好友浴血冲锋，下一刻倒在魔族的利爪下。
幻境中的仙魔大战，却有浓郁的血腥和硝烟的气息。
谢蕴昭缓缓扫视这片荒凉的战场。
她很平静：“哦，还是4D的，好评撒花。”
塔灵的声音带着一股漠然和空灵：“你终于消除自己的恐惧了吗？”
谢蕴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她手上没有剑，也没有伤痕或者血腥；当她试图握住什么的时候，她其实也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定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恐惧是无法消除的。上次你告诉我的，我已经明白了。”
手腕翻转，握住五火七禽扇。
[检测到受托人拥有【白鹤金羽】，是否现在与【五火七禽扇】（缺失9）融合？]
[融合中]
[受托人获得【五火七禽扇】（缺失8），目前等级：法宝（中品）]
她举起羽扇，注入灵力。白鹤的虚影一闪而逝，将信息注入她的识海。
——【白鹤金羽】的效果与【鸿鹄金羽】类似，但后者增强的是法术效果，而前者则是加强修士的力量，并有一定可能突破一切防御。
带着火焰的、真实的风照亮了她眼中的笑意，也和虚幻的战场上的血与火遥相呼应。
谢蕴昭压低手腕，说：“你说过，恐惧无法避免，所以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正面直视。”
“……然后，突破一切困境。”
羽扇挥动，掀出一股沛然巨力；火风被这股力量猛然送出，宛如一道长鞭，狠狠击打在了幻境虚影上！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四散零落而去。
幻象消失了。那些血与火中的呐喊和泪水也消失了。
谢蕴昭扛着扇子，神清气爽：“那种乱七八糟的糟糕未来，我不会让它出现。”
塔灵的声音响起：“迷幻塔第三层，恐惧之幻，试炼者予以通过。”
谢蕴昭还来不及微笑，就听塔灵接着说：“由于试炼者破坏塔内设施，根据破坏程度评估损失，试炼者须上缴1000灵石作为赔偿，并另外上缴五百灵石作为罚款。”
某人脸上那意气风发的笑脸……僵住了。
“等等等等你事先也没说不可以——”
“在试炼者缴费完毕以前，不得进行迷幻塔试炼。”
“等等大姐我错了……”
排斥之力袭来。
转眼之间，谢某人已然被驱逐出塔。她站在迷幻塔门口，还保持着“尔康手”的姿势，脸上僵硬的、讨好的微笑，还和刚才那一点快意潇洒混合在一起。
显得分外凄惨。
迷幻塔门口的弟子已经接收到通知，淡定地抱着一个纸盒过来了：“谢师叔，您是交灵石，还是给灵石预提玉简？”
谢蕴昭默然良久，幽幽道：“我能分期付款吗？”
弟子微笑：“那您可就想得太多了。”
谢蕴昭：……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微梦洞府中，听闻自己徒儿在迷幻塔的悲惨遭遇，老头子笑得只差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幸灾乐祸之意，昭然若揭。
谢蕴昭愤愤：“我损失的钱，还不是师父您的！”
“没关系，就当花一千五买你一个笑话看了哈哈哈哈哈……”
为老不尊！老顽童！枉为人师！子不教父之过！
谢蕴昭一边愤愤，一边掏出一瓶补气丹，塞到她师父手中：“这个月的补气丹，您拿好了！”
冯延康渐渐停了笑声，拔开瓶塞，轻轻嗅了嗅，赞道：“阿昭的补气丹做得越来越香甜了。”
她嘀咕：“又不是菜……”
“大道相通，灵丹和灵食哪有本质区别？”老头子先反驳了一句，才说，“阿昭啊，老头子我的毛病也不是吃吃补气丹就能好的。知道你孝顺，但这补气丹你还是自己拿着吧。”
“谁说没用的？这是仙丹！”
“不含杂质的就叫仙丹……你少给燕芳菲那小丫头忽悠了。”
冯延康抓抓花白的胡子，还想再说什么，就被他徒弟抓着衣袖一阵闹腾，闹得他口中笑骂、脸上笑呵呵，这才眯着眼睛收了补气丹，还顺手吃了颗，美滋滋地哼了几个小调。
嘿，阿昭这丫头，真懂怎么讨长辈喜欢！可惜就是便宜了卫枕流那小子。可惜，可惜！
老头子暗中对卫枕流龇了龇牙。
“不过，”他又问，“你不是前段时间才去过迷幻塔？那地方三年去一次就行，不必跑这样勤。”
谢蕴昭正清点最近抄好的《丹药基础》，闻言笑笑：“既然说可以磨砺道心，还是多去去吧。”
老头子却摇头：“道心磨砺没有捷径。迷幻塔可以助人反思己身，但更多的体悟，还是要在亲身历练中才能有所体会。”
“前几天颜师兄也说过同样的话。”
“颜崇正？他？”老头子眉毛一拉，趾高气扬，“他自己都天天缩在岛上不动弹——一个满门头疼的躲懒货！他还好意思说你？下次见了，我好好说他一顿！”
谢蕴昭哭笑不得：“人家不就说一句……”
“不管，他就是欠教训。”老头子蛮横地拍拍石桌，忽然想起来什么，“但你也不必着急。算下来，时间也差不多……嗯，就是两月后了。阿昭，你可以去看看。”
“什么东西？”
老头子捻捻胡须，很有点高深莫测地一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按惯例……嘿嘿，那可是很有排面的。”
如果一个长辈想对你卖关子，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乖乖顺他的意，但是在这之前，还是要先装模作样地磨一磨，装成很想知道、迫不及待的样子，这才能让这“关子”真正卖到家。
谢蕴昭很熟练地一通操作。
果然老头子被哄得眉开眼笑、红光满面，虽然依旧坚持着不说，却额外多给她做了一份糖桂花糯米藕当点心。
谢蕴昭坐在院子门口新打的秋千上，吹着秋季凉爽的风、啃着甜滋滋的糯米藕，还能嗅到风中桂花浓郁的香气，真是惬意十足。
“师父，怎么没看到阿拉斯减？”她忽然想起来自家的傻狗，“鹤前辈带它出去玩了？”
最近鹤前辈经常来找傻狗。颜师兄还抱怨说自己失宠了。
“没。”师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瞧瞧房顶上，能晒到太阳的那一面。”
“啊？”
谢蕴昭抱着自己的糯米藕，踩着太阿剑飞上去，果然在屋脊另一边看到了阿拉斯减。
胖乎乎的毛球站在屋顶，两腿直立，两只前爪平举，毛茸茸的桃心脸沐浴阳光，一脸的严肃认真。
只见它缓缓地移动身形，爪子在半空左边画一个圆、右边画一个圆……
宛如谢蕴昭前世看过的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
实际上，这也的确是一种基础功法。
她嘴里的糯米藕差点掉出来。
“师父！！我们家狗成精啦！！”
“净瞎说！”师父站在院子里叉腰，“人家阿拉斯减这是终于知道努力修道了！阿拉斯减乖，晚上给你加根排骨！”
屋顶上的狗“欧呜”一声，那叫声竟然也十分端庄、悠远。
谢蕴昭愣了半天。
“不……它是真的成精了吧？！”
老头子哼道：“就准你上进，不准人家阿拉斯减上进？没有这个道理！阿拉斯减好样的，你要向你阿姐证明，凡犬也能得大道！”
“欧呜！”阿拉斯减大声应答。
“为什么我成阿姐了……”
……
天权峰，后山。
这里距离启明学堂不远，是学子们常来踏青和游玩的地方。
同时，也是当年某人经常烧烤的秘密基地。
“我家的狗成精了！”
大家优哉游哉，各做各的事。
“我家的狗成精了！！”
众人言笑晏晏。
“我家的狗成精了你们理理我——！”
有人懒洋洋地回道：“你家的狗成精不是很正常？随你。”
“喂——！！！”
谢蕴昭蹦了半天，被另一人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这一次人总算聚齐了！”
阳光透过树梢，照亮了年轻修士们脸上的笑意。红绳编发的少女一袭长裙，笑吟吟地抱着一架七弦琴，端庄地坐在溪边。
“为了庆祝今日的聚会，我就抚琴以酬高朋……”
其余人相互看看，同时捂住了耳朵，动作默契非常。
“好的，你可以开始了。”他们异口同声道。
“……你们太过分了嘛！”
陈楚楚放下琴，扔掉了装模作样的坐姿，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草地上，抱怨道：“就不能给貌美如花的仙子一点面子吗？我现在可是天玑峰的内门弟子了，内门哦！等破境和光就可以去天玑峰，当一个优雅抚琴的女修了！”
“是是，楚楚最厉害了。”
“楚楚最优雅。”
佘小川突然蹦出来一句：“如果楚楚师姐能不要用琴音杀我，就更优雅了！”
陈楚楚气得鼓起脸颊：“你这个小叛徒！”
大家就都笑起来。
火堆烧出“噼啪”的响声，将撒了盐粒和香料的土豆烤出诱人的香味。顾思齐转动了一下串着土豆的树枝，慢吞吞地问：“燕微，你要不要烤土豆？”
站在树荫中的少女微微摇头，笑道：“多谢。”
她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剑，眼中全是未来的璀璨明光。
顾思齐轻轻一笑，点头说：“好。”
自己慢慢咬了一口滚烫的土豆。
溪边，有鱼入网时奋力挣扎击打出的水声。石无患站在水中，裤腿挽起、眼神专注，提起鱼的刹那笑得灿烂，好像还是过去乡野间求生的俊俏少年。
“哎——我抓住一条大的，你们谁吃？”
“我吃！”谢蕴昭飞速举手。
石无患对她“切”了一声：“知道你肯定要，我是问别人。”
“我！”佘小川也举手，“谢师叔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陈楚楚一骨碌爬起来：“要是不加辣椒我就吃！”
石无患故意说：“把所有辣椒粉都给陈楚楚小姐满上！”
“喂！”陈楚楚跳脚了。
九月的天气最是舒爽。暑气已退，天高云淡；夏花凋谢，红叶初显，秋季浓郁的色彩堪堪才要铺开。
聚在这里的一干友人都各自有了去处，正是最能安心玩乐的时候。
等到第一条鱼烤熟，谢蕴昭“呼呼呼”地吹气，含糊不清地问：“我一直没来得及问……小川来天枢，这我早有预料。楚楚为什么会想去天玑？思齐怎么去了玉衡？”
没等别人说话，石无患就抢了第二条鱼，说：“谢蕴昭你干嘛不问我？”
“不问，问就是掌门指定，天枢真传。”
“你不问我就不给你这条鱼。”
“您自己吃吧。”谢蕴昭没好气，“石师弟，你是前段时间分手了心情不好，现在来找存在感是吧？”
石无患立即一脸悻悻，往背后树干一靠，嘟哝道：“提那干嘛……”
陈楚楚看他一眼，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阿昭你别理他，他第一次被情缘主动甩了，自尊心很受伤呢。哼哼，活该，叫你到处拈花惹草！”
石无患翻个白眼，一脸郁闷地自己啃鱼去了。
陈楚楚这才说：“我偶然认识了一位天玑峰的师姐，她说我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特别的韵律，说不定适合做乐修，还指点我试了试七弦琴……别看我才学几个月，据说我很有天赋哩！”
她绕着头发上的红绳，笑得圆脸鼓鼓，十分可爱。
燕微忍笑：“你有天赋？作为攻击手段而言，似乎的确不假。”
顾思齐也笑她：“真是没想到，你那样讨厌琴棋书画的人，竟然会跑去当乐修。”
“光说我？”陈楚楚不甘示弱，“那你呢？画圣后人顾家子，去当打铁的炼器师，叫你家里兄长知道了，一定笑话你！”
顾思齐话语一滞，飞快觑了一眼何燕微，略有些涩然，生硬道：“笑话又如何？我是三灵根，在修道一途原本平平，但有了炼器师的天赋，今后我也不愁毫无成就。”
石无患单手枕着后脑勺，闻言撩起眼皮瞧他们一眼，唇边闪过一丝似嘲似讽的笑。他暗想：到底是世家子，都修仙了，竟然还下意识觉得炼器师不若画画风雅！天底下多少人求着炼器师制作法器？这有什么好笑的。
谢蕴昭将几人情绪尽收眼底。
几年过去，几人之间的嫌隙依旧存在。不过，人和人原本也不可能完全投契、全无芥蒂。
只要别和原著似地，石无患后宫一二三排排坐，谢蕴昭也懒得多管他们相处到底好不好。
说穿了，人和人之间就是要讲个缘分在。
这时，何燕微开口道：“玄修也好，炼器也罢，都属大道三千，最终求的是殊途同归。诸位，今后我们还要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不断前行，追寻真正的大道。”
摇光真传修的是凛然剑意，眉宇间的正气与锐利也有凛然之光。她正色说出这一番话，气氛忽然变得十分正经。
谢蕴昭扔了鱼骨头，也严肃回答：“好的何老师，知道了何老师，没问题何老师。何老师你是最棒的！”
眉目冷艳端肃的少女呆了呆，有点恼怒地“哎”了一声。
岂料佘小川信以为真，也傻乎乎地表态：“谨遵何老师教诲！”
何燕微：……
众人又各自笑了半天。石无患笑得最厉害，差点被鱼骨头卡住。
谢蕴昭伸出手，说：“我们做个约定。今后至少每五年，我们都要相聚一次。不论是在辰极岛，还是在偌大天下的某一角，每到五年期满的今日，不管有什么事，我们尽力赶赴约会。”
其他人瞧着她伸出的右手，迟疑道：“这伸手是何意？”
“击掌为盟嘛。我们人多，就这样把手叠在一起……对，就这样。一、二、三——诺成！好了！”
其他人糊里糊涂地跟着做了一遍，最后都看看自己的右手，又互相看看，都笑了。
“好像挺不坏的。”
阳光落在他们年轻的面容上，空气里还有烧烤的香味。
这一刻，不论有怎样的嫌隙和幽微的心思，都融化在了年轻的野望和信心之中，被秋日的清风吹散到海角天涯。
直到……
辰极岛上，响起了一个柔和却陌生的声音。
——“水月秘境试炼即将开启。”
他们纷纷抬头，有些疑惑：“水月秘境？”
唯有何燕微忽然露出一丝激动的神色。
那个陌生的声音扩散到了辰极岛的每一个角落。
同一时间，有无数修士抬头仰望、侧耳倾听。
也有无数修士流露出了与何燕微相同的激动神色。
——“水月秘境为和光境弟子试炼场所，每二十年开启一次。”
——“根据最近二十年中，各和光境弟子的综合实力，现公布试炼名单。”
——“天璇峰，庄梦蝶。”
每当那个声音念出一个名字，对应山峰上就升起一朵绚丽的云彩。云彩宛如烟花绽放，变换为对应弟子的名字；白日中，那瑰丽的色彩简直让人炫目。
佘小川和陈楚楚一起“哇”了一声。
——“摇光峰，柳清灵。”
——“摇光峰，何燕微。”
摇光峰上连着升起两朵绚烂的云彩。
何燕微面上的笑意彻底盛放。
——“天枢峰，谢蕴昭。”
天枢主峰前盛放一朵云彩。由于天枢峰太高，谢蕴昭的名字在主峰跟前绽开，恰好就是胜寒府往下一点点的位置。
“谢师妹，恭喜。”何燕微跃跃欲试，“这一回在秘境中，希望能与谢师妹真正再决高低！”
谢蕴昭笑道：“好。”
——“天枢峰，石无患。”
众人的目光倏然聚在了他身上。
石无患正眯着凤眼出神，被看得一挑眉：“看我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先开口的竟是一向慢吞吞的顾思齐，他有些失态地踏前一步，“你什么时候破境和光的？！”
石无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偏偏还要故作淡然：“啊，就今晨吧。”
他感觉到在场女修们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尤其何燕微那惊诧之意让他格外舒爽。
甚至连谢蕴昭都……
“石无患，”谢蕴昭若有所思，“你不会……在搞什么双修大法吧？”
其他人惊了：“什么，原来这才是你不断更换情缘的真相吗？！”
石无患：……
“谢蕴昭你闭嘴——！我是自己努力的不行吗！”
石无患气急败坏，再没有一点装模作样的淡然自若。
辰极岛上，陌生的声音宣读完了试炼名单。
——“本次水月秘境开放地点位于宁州东部，开启时间为36天后。”
——“请各弟子30天后于天枢峰山脚集合，统一由领队带领前往宁州。”
——“本次试炼领队名单如下。”
——“天枢峰，卫枕流。”
——“天璇峰，荀自在。”
——“隐元峰，执雨。”
谢蕴昭想起自家老头子之前故作神秘的样子。大概就是指这个水月秘境。
宁州东部……
“宁州似乎是剑宗所在之地？”她看向何燕微。
“对。水月秘境原本就是剑宗和我们共同执掌的一处试炼之地。谢师妹不知道？”何燕微解释道，“到时候，剑宗弟子也会前往。”
“剑宗……”
“谢师妹？”
她回过神，摆手道：“没事。”
“燕微。”顾思齐忽然开口。
迎着摇光真传带有一丝疑问的目光，顾思齐笑了笑，温声道：“祝你一切顺利。这次你一定能胜过谢师叔。”
“咦？我还在这儿呢？”
顾思齐却只看着何燕微，认真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值得钦佩也最尊贵的何氏女郎。”
向来爱叽叽喳喳的陈楚楚看看好友，再看看身边小妖修好奇而向往的目光，低头踢了踢草尖。
再抬头时，她已经满脸笑容，开朗地说：“你们三个都要努力，打败那个什么剑宗，让他们看看我们北斗的厉害！”
“等你们凯旋，我就亲自抚琴给你们庆功！”
人人静默一刻，再次异口同声：“那还是不必了。”

第59章 修士的任务
秋天实在是个好季节，尤其是山里。
即便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坐在山里，也有果实的甜香飘在透明的阳光里。
一只松鼠飞快地窜了过去。
一颗被落下的榛子划出一道弧线，终点在树下陈楚楚的头上。
她摸了摸头，随手把砸在地上的榛子捡起来，看了一会儿，又用力往前扔出去。
咚——
榛子砸进了溪水中，将两片漂浮的半红不青的叶片推得往旁边移了移。
陈楚楚呆呆地看了会儿，又将一旁放置的七弦琴拿起来，放于膝头。
“弹一首《鸥鹭忘机》，”她对自己说，“这总不会错了吧。”
琴是最容易入门，却也最难学精的一种乐器。作为雅正的礼乐代表，这种古老的乐器既为世家所推崇，也在修士手中代代传承。
《鸥鹭忘机》是陈楚楚入门的第一首曲子。她已经练习了有接近半年。
铮、铮、铮……
山溪清幽，树林静谧。下午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随着风在她头发上一晃一晃；她精心编织的红绳结发发型被衬得更加精巧可爱。
弹了一会儿，她泄气地收回双手。
“弹得太差了。”她对自己十分恨铁不成钢，“陈楚楚，就你这样的，以后去了天玑峰也是扶不起的小修士！”
……不过，她真的能去天玑峰吗？
要成为内门弟子，首先必须破境和光。而现在，除了燕微和阿昭，石无患也是和光境修士了，小川也已经不动境圆满，而连思齐也在前几天晋升到了不动境后阶。
一群人中，她变成了最后面的那一个。
陈楚楚抱着琴，抬头看了看岛上最高的那一座山峰。
天枢峰直入云霄，巍峨险峻。道道流云被长风吹得舒卷不止，自有一番凌云气势。而距离天枢不远的摇光峰，现在虽然看不见，她却也能够在脑海中勾勒描摹出那高傲不屈的挺拔姿态。
大家都在往前走。
她呢？
陈楚楚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琴。
……她连一首练习了半年的琴曲都弹不好。
现在燕微和阿昭，还有石无患，都要去接受水月秘境的试炼了，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拜入内门。
陈楚楚不想让友人担心，所以总是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其实她心里也很苦闷。
她心里很明白，再要好的朋友，也要实力相当才能一直走下去。
“啊啊啊该怎么办啊，我也很想变成无敌的天才——”
噗嗤。
陈楚楚倏然一惊，双手已经放在了琴面，随时准备弹出杀人之音。她盯着那声笑传来的方向，警惕道：“谁？”
“抱歉，我无意惊吓你……咳咳咳……”
来人仿佛是从树影里直接变出来的，然而他身上的绛衣明明那么显眼。他捂着嘴咳嗽不停，皮肤极为苍白，眉眼中就透着一点病弱之意，却使他多了一丝药香般苦涩又沉静的气质，令他整个人超越了“俊秀”一次，而幻化为了某种奇怪的符号。
“执风……院使？”
明明只是一年多以前在浮海角见了一面，陈楚楚却一眼认出了他。兴许绛衣使就是这样让人印象深刻的存在。
她眨眨眼，等对方咳嗽完了，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大大咧咧、毫不畏惧的自来熟式的问话，让执风怔了怔。他仔细看了看她；那张清秀可爱的圆脸上写满了少女的明快和无畏，没有丝毫畏惧或者猜疑。
他又不禁笑了笑。
“我碰巧路过。小丫头，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执风轻咳两声，这比他刚才那撕心裂肺的模样要好多了，尤其他还微微地笑着。
陈楚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这位绛衣使。按理说，她知道戒律堂地位特殊，而眼前这个人是戒律堂的头头之一，说得上位高权重。她以前在家中面对父兄叔伯都还没这胆子哩。
“我就……随便练练琴。”她有点没来由的心虚，“你刚才听到了？”
“还未有此荣幸。若是可以，听听也无妨。”
执风不等她回答就朝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席地而坐，也面向前面不远处的山涧。与文雅温和的外表不同，他的坐姿十足潇洒：一腿曲起、一腿伸直，双手在后撑着地面，微微抬脸，仿佛在享受阳光。
陈楚楚被他吓了一跳，戒备道：“不弹不弹！你要听琴的话……天玑峰的师兄师姐师叔们，天天都在演奏。你去那里好了。”
他失笑：“那贯耳魔音，我可无福消受。小丫头，你心虚什么？金玉会上你拿这七弦琴，表现得不是很不错？”
“你怎么知道？当时来监督的不是执雨院使？”陈楚楚想到自己在金玉会上的表现竟然被这人看去了，就莫名耳朵发烧。
他边咳边笑：“路过。”
又是路过。陈楚楚轻瞥嘴角，瞧他咳个不停，不禁问：“你怎么……一直生病的样子？”
执风看她一眼：“不是生病。”
“那是什么？”
他一笑，带了点逗弄的心思，说：“知道太多，小心被我捉回戒律堂关起来。”
谁料她一点不怕，还是用那明快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傻乎乎地问：“戒律堂就可以随便抓人么？”
这反应反而把执风逗笑了。他一边笑，一边自己都感到有些惊奇：这样轻松的心情，他很久没有过了。
“当然不行。”他笑道，“逗你的。小丫头真是傻。”
陈楚楚当即皱了皱鼻子，不大高兴地扭过头，不跟他说话了。
执风被她丰富多变的表情吸引了；他幼年时曾看过凡人集市中的杂耍，模糊的记忆中，每当那表演的人变换一张脸孔，都会让周围的人大声笑着叫好。
他觉得那份生动的欢快和这个小丫头的表情莫名契合在了一起，也唤醒了他内心一点遥远的、柔软的、微妙的情绪。
他试着跟她说话：“小丫头，你方才愁眉苦脸，是为了什么？”
按理来说，陈楚楚表面傻乎乎，心里却也挺警惕；世家教导出来的后代要么极其愚蠢，要么总还是有三分不寻常之处的。
但也许是因为秋日让人太慵懒，也许是这个男人的气质太温和庄重，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她不知不觉吐露了心中的话语。
“我有五个好友，甲乙丙丁戊。”她用手指拨弄了几下琴弦，“甲乙和我一起长大，丙丁戊是我拜师后认识的同门。甲、丙、丁都是天才，修炼很快，她们还特别努力。乙和我的资质差不多，可是他从小就比我聪明、沉得下心，现在修行也走在了我前面。戊……他的资质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差的，可是他十分刻苦，而且总有些不同寻常的机遇。”
她没精打采地垂着头：“我们约定，以后至少每五年就要见一次。可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一直破不了境怎么办？如果我一直都原地踏步怎么办？他们走得太快，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我也有很努力啊，可是我既不是天才，也没有特别的运气……”
说这些给这个人干嘛呢？陈楚楚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执风院使一定也是天才，才能当上院使吧。”
绛衣使迟疑着。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面的话。
这犹豫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在一串咳嗽过后，他说：“我不是天才，甚至……我只是四灵根而已。”
“四灵根？怎么可能？”陈楚楚自己都是三灵根。
“是四灵根。”他笑了笑，“而且纯净度也不高。我小时候，是我们那批人里资质最差的一个。”
她下意识问：“那你怎么……”
执风看向山涧。有一条鱼跳出水面，鳞片在水光中闪烁着淡彩色的光晕。
他淡淡道：“大概是因为我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一个。”
陈楚楚呆了半天。她从这句平淡的话语里感受到了一点淡淡的铁锈气；也许是兵戈，也许是血。她忽然注意到，这位绛衣使的鬓边有一缕白发。
“你……”
“天资或奇遇，都不如踏踏实实地活下去重要。”
执风没有再给她追问的机会。他带着淡淡的、善意的微笑，拿出什么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淡红色的玉简，上面有一个“风”字。陈楚楚还注意到，他的掌心有一道很长的伤疤，边缘微微发白。
“你很有乐修的天赋，只是缺少一些指导。乐修并不一定要弹出美妙的乐音；那是凡世的乐师追求的目标。”他的声音温和耐心，“拿着吧。以后如果你需要有人听听《鸥鹭忘机》，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找我。”
陈楚楚拿起那枚玉简：“你为什么……”
他站起身，她也跟着抬头。他的影子遮住阳光，也让他本人的面容变得暗淡不清。
冷不丁地，她被拍了拍头。
“小丫头。”他笑叹一句。
陈楚楚一直发呆，直到目送执风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她才“啊”了一声，有几分羞恼道：“你明明之前就听见了啊！”
还知道她弹得乱七八糟的琴曲是《鸥鹭忘机》！
*
“……我们对你们没什么要求，除了一个——平安回来。”
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碧波海上的时候，天玑真人结束了他的讲话。
天玑峰除了天天在山上搞音乐会，也是辰极岛上负责一般对外事务的山峰。现在门派里的孩子们要出门试炼，天玑真人少不得要多叮嘱一番。
他身边另外还有一个人，以及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的白鹤。
“杨师叔，我也想去……”
天玑真人温和却坚定地拒绝：“崇正，你不在这次的领队名单中。”
“那我就去参加试炼。”
“那是和光境弟子的试炼。”天玑真人也算看着这货长大，十分了解他赖皮的性子，毫不客气地用竹萧敲了敲他的头。
颜崇正就幽怨地看向那一排捂嘴笑的弟子，尤其重点盯着其中一个女修，哀戚道：“阿昭，不要抛弃我……”
一只手臂横在他面前，遮住他的目光。
“颜师兄慎言。”卫枕流走了几步，直接整个遮住了他师妹。脸上在微笑，眼神很认真。
今日是北斗一行人启程前往宁州的日子。六天后，水月秘境的试炼便会开启。
颜崇正以及其他一些弟子，就是特意来送他们的。十月的清晨已经有了雪意，碧波海边涛声阵阵，声音比之夏秋更沉闷几分。
谢蕴昭问：“杨师叔，为何只是‘活下去’？”她原本以为，北斗仙宗这样的名门大派，理当事事争先。
天玑真人杨庸是乐修，虽然外貌已是中年，却更显得端方儒雅、令人信赖。他笑了笑，看着这群年轻的后辈，说：“若此去是为平定妖邪，我定会勉励你们多多杀敌。但水月秘境试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与其他修士交流、学习，顺便去秘境里找找宝物，不是让你们去拼命的。”
众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可是，我们北斗和那宁州剑宗向来互相别苗头，此去不拼一拼，让他们赢过我们，岂不是丢脸？”
其他人频频点头。
“北斗与剑宗同为仙道领袖，何须争个高低？”天玑真人摇头，待要再说，却见颜崇正不甘寂寞地伸出头，叫道：“不怕那宁州剑宗！什么别苗头，给他们脸了！他们那首徒大师兄比我们的天才剑修卫枕流卫郎君可差远了，大家见了剑宗不要怂就是揍……”
噗通。
理所当然，颜师兄又被白鹤一翅膀扇倒在了沙滩上。
天玑真人笑道：“你们如果想争第一，也尽管放手去争，不然我们派三名神游境弟子做领队干什么？但秘境中难免发生意外，须记得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一旁沉默的执雨拱拱手，板正开口：“我等必然将众弟子安然带回。”她转头看向其他人，纯白的右眼看得人缩缩脖子，才冷冷道：“谁自己作死我不管，若是冲动莽撞连累同伴，一律按严重违反门规处置。”
这就是可能废掉修为、逐出师门了。大家都慌忙应下，态度端正不少。
天玑真人满意点头，转而又对三名领队多多叮嘱了几句。执雨认真一一应下，卫枕流也含笑颔首，只有荀自在一脸神游天外，手中书册被清晨的风吹得“哗哗”作响。
北斗仙宗号称天下第一名门大派，当然不可能让门中精英弟子自己御剑飞过去——那多没排面啊。
只见天空飘来一朵阴影，却不是云，而是一艘巨大的飞船。
一艘三层高的巨大楼船缓缓下降，在碧波海面激起两道雪白浪花。风帆猎猎，上绣北斗九星星图，正映着朝阳辉光翻涌不止。
不少人都低低“哇”了一声。
卫枕流走到谢蕴昭身边，道：“玉衡真人这回真是舍得，将‘斩楼兰’都拿出来了。你们瞧好了，这是天下鼎鼎有名的大炼器师玉衡真人的得意之作，攻守兼具，有一日万里之能。”
引得其他人又“哇”了一次，一心仰望这气势磅礴的楼船。卫枕流侧目见谢蕴昭也眼神闪亮，才也真心笑起来，袖子下的手还偷偷勾住她的手指。
谢蕴昭去看他，他就弯起眼睛、晃晃她的手，好像成功做了什么隐秘的坏事一样，有点孩子气的得意。
“斩楼兰”号飞了起来。
谢蕴昭站在船舷边，对沙滩上的同门挥挥手。楼船的防御隔绝了长风的侵扰，也隔绝了高空的寒冷，只留下清晨新鲜的阳光。
她迎着朝阳伸了个懒腰。
水月秘境是一千年前，北斗仙宗和剑宗的先人一起发现的洞天福地碎片，其中灵气异常充裕，还有大量上古时期才有的宝物。
其中最珍贵的部分，自然早就被两派瓜分一空，剩下的灵花灵草灵兽等，就留着让它们自行生长。
两派商量过后，决定把水月秘境利用起来，作为弟子试炼之处。不光是北斗、剑宗两派的弟子能够参加，其他门派想来的，只要登记成为“仙道盟”的一员就也能参加。
修仙界没有王朝世家，修士各有门派，也或者是散修独自摸索。但五千年前仙魔大战时，为了对抗魔族，北斗、剑宗等大派牵头成立了“仙道盟”，统一调度各方资源和战斗力。
时至今日，仙魔大战过去已久，仙道盟也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煊赫，只剩下一个松散的组织框架，又保留了一个名头听着好听。
不过，天下各处洞天福地大多被名门大派把持，小门派唯有加入仙道盟才能分一杯羹，因而这个组织也没有消亡，一直存续了下来，平时说出去还挺能唬人的。
而让谢蕴昭在意的，就是“仙道盟”和“剑宗”这两个词。
她记忆中的“原著”也记载了水月秘境试炼的剧情。也是北斗的弟子们前去参加试炼，其中一人是师兄的小弟，自然看石无患相当不顺眼，在秘境中还想杀了石无患，却被石无患反杀。
石无患不仅反杀了师兄的小弟A，还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抢夺宝物而杀了剑宗一个弟子B，并且十分聪明地布置了种种线索，做得好像是A与B争斗，最后双方同归于尽的样子。
只有和光境的修士能进入秘境，其余人都在外等候，只能通过水镜察看有限的秘境中情况；石无患有识海玉简开挂，完美避开了水镜的监控，只让外面的修士看到了他布置好的现场。
由于A和师兄交好，B和剑宗那位传奇大师兄交好，双方立刻爆发了争斗。
在争斗中，师兄失手杀死了剑宗一位很得看重的天才小师弟。
从此，师兄和剑宗上下就结下了血海深仇。反而是石无患，后来阴差阳错与剑宗大师兄成了莫逆之交，在仙魔大战里两人还狠刷了一把兄弟情。
谢蕴昭现在不敢全信“原著”，但也不敢全然不信。
所以她仔细考虑了一圈：谁最可能是那个让师兄暴走的小弟A呢？
最后她发现，似乎大概可能也许……
是她自己。
虽然不认为石无患那个小渣男能干掉自己，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蕴昭决定，进了秘境之后，能不跟石无患碰面就不跟石无患碰面，毕竟对方身上有个外挂，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么算算，她这次去水月秘境，果然诚如天玑真人所说，最重要的任务是活着回去。
船舷另一侧，荀自在倚在桅杆上，安静地看他的书。阳光照在他身前，将他的影子投映在身后；那道安静不动的影子中，隐隐像有一只眼睛张开一道缝隙。
荀自在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那只眼睛便又合上了。
影子仍然是影子，只莫名多了一丝寒意。
执雨一直密切注意着荀自在的动向，然而对影子中的异动，她却似乎毫无所觉。
倒是卫枕流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唇边的微笑变得极冷。
“师兄。”
他听到她的声音，才一转头，却不防被她突然亲了一口。
柔软如花瓣的触感，用淡淡的温热软化了他唇角的冷意。他回吻了她的额心，尽管他感受到了周围弟子们好奇和调侃的目光。但那点残存的矜贵自持，和她比起来算什么？
卫枕流漫不经心地想：只要别打扰他师妹，随便他们做什么。
*
“斩楼兰”号一日万里并非虚言。
只用了半天时间，他们就跨越了东海、静海、青州，抵达了宁州东部。
扬着北斗旗帜的楼船再次缓缓下落，停在了逢月海湾上。逢月海湾顾名思义，海岸线有如一道曼妙月牙，被清透的海水簇拥着。
“欢迎，欢迎。有朋自远方来啊！”
没等楼船彻底停稳，岸边就飞来三道剑光，停在北斗众人面前。三人都是年轻男性，身着天青色窄袖长袍，统一用布巾子把头发扎成马尾。
这就是剑宗的装束。
其中两人眼神都满是锐意，仿佛将剑气炼进了眼中，反而为首的男子眼深如谭，看来已经修炼到了藏锋于内的境界。
他不看别人，眼睛就对着卫枕流，笑道：“卫枕流，你果然来了！”
卫枕流笑得客气，说：“萧道友。”
又对其他人介绍：“这一位就是剑宗首徒，有‘孤天万古唯一剑’之称的剑宗大师兄萧如镜。”
“萧如镜？”何燕微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你就是萧如镜前辈？”
她眉目中的冷艳被这缕灼灼热意化为了无边的丽色。萧如镜还没说话，他边上一个相貌乖巧清秀的年轻弟子就忽然一震，呆呆地看着何燕微，而后整个脸连同脖子都烧了起来。
他憋了半天想说话，却没憋出来，急得额头微微有汗。
这反常的样子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北斗大多人都十分莫名，只有卫枕流了然点头。荀自在也从书本里分出一点目光，看了看满脸通红的剑宗弟子，平淡道：“哦，又来了。有几年没见到了。”
其他人自然追问，却冷不防看那萧如镜伸手用力一拍师弟的背，朗笑道：“冉师弟，你也有这时候！”
“我、我……”冉师弟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他只看着何燕微，整个人红得快冒烟了。
另一名剑宗弟子笑着解释：“冉师弟对这位师妹一见钟情了。”
其他人：……？？？
何燕微更是满脸惊诧。
卫枕流含着“不出我所料”的微笑，淡定解释：“不必担心。剑宗这群人么，每个弟子都要经历这么一次一见钟情，再失落而回，紧接着便会明辨剑心，修为突飞猛进了。”
北斗众人齐齐“哦”了一声。
却轮到剑宗的人不满了。
萧如镜就英眉一扬、剑意微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盯着卫枕流，道：“怎么就失落而回了？我剑宗也有成功追求到道侣的弟子！冉师弟天赋异禀、待人真诚，如何就能断言他追不到这位师妹？”
“何况，谁说每个剑宗弟子都会经历一见钟情？你看我，就从没……”
“劳烦诸位久等了！师兄，我……”
谢蕴昭刚才在楼船的房间里捣鼓东西，这会儿才匆忙出来。她刚奔过来，就看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尤其以一个陌生的御剑男子的目光最为炽热。
她愣了愣，试探着：“你们好？”
“……这位师妹！”萧如镜咽了下口水，有些羞涩道，“不知师妹可有道侣？”
北斗的弟子们又齐刷刷呆了一下。
然后，他们有志一同，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唯有站在最前方的白衣剑修一步未退。
他面带微笑，右手缓缓拎出七星龙渊剑。
“天凉了，可以让萧道友去地下做白日梦了。”
——卫师兄/卫师弟你冷静一点！！！
谢蕴昭：“啊？”

第60章 无畏
水月秘境开启的地点就在逢月海湾。
除了剑宗和北斗仙宗，还有附近的一些小门派也来参与这场聚会，如宁州本地的百音门、妙玄观，青州的万兽门。
各方修士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作为以宁州主人自居的剑宗，当然早早地、热情地准备好了供各方道友栖居的洞府……
也就是海岸山崖上的无数石窟。
大大小小、林林总总、密密麻麻。放眼看去，能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虽然这个世界大约只有谢蕴昭一个人知道“密集恐惧症”这个词，但她怀疑天玑峰的舒道直就是。他一看到那片开满了洞的山崖，就如遭雷击，站在原地僵直片刻，就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还喃喃道：“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剑宗杀我，恐怖如斯！”
要不是执雨院使把他敲晕了抗走，估计这位天玑真传会把自己种在沙滩上，口吐白沫不起的那种。
另外，她怀疑柳清灵也可能患有类似的奇怪病症……
那位奇怪的摇光大小姐，自从上岸后就偷偷摸摸地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她和师兄。但每当谢蕴昭转头看去，她又急急忙忙把头扭到一边，装成看天看地风景，演技十分拙劣。
谢蕴昭隐约听到她嘀咕什么“住一起、不住一起、灵感1、灵感2”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
还不断伴随着：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5]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5]
[来自……]
并且还会偷偷转过身，捧着一个写满了字的小本子痴痴地笑，笑得周围人都默默离她三米远，而她自己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全然无所知。
只有秉持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撩妹”精神的石无患，还能神色自若地和柳大小姐谈笑。看神色，他好像还觉得柳大小姐十分有趣可爱。
不愧是你们——原著男主角和男主角的白月光。
谢蕴昭翻翻系统面板，发现自己目前已经积累了来自柳大小姐的300多点好感值。4999点的目标似乎并不遥远。
天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除了外观让人头疼的石窟洞府，在逢月海湾生活的这几天并不难熬，甚至还能说是很轻松。各门派都默契地让弟子们提前六天到达，就是为了让年轻一代的精英相互认识交流，巩固一下仙道盟的根基。
比如……这几天，众修士在围观剑宗弟子一见钟情现场的时候，就通过聊天、分享瓜子、一起哈哈大笑，初步建立起了浅薄的友谊。
之所以说是“浅薄”，乃是因为转头这事可能就会发生在吃瓜群众身上。
譬如有一天，当其他人围观剑宗冉师弟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和北斗仙宗剑修少女说话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道背负长剑的人影，还捧着一大捧野花，含情脉脉、脸带红晕，忸忸怩怩地递给吃瓜群众之一——谢蕴昭。
“谢师妹。”
萧如镜左手一捧野花，右手抱着个开好的椰子，深情中又有些羞涩紧张。
“这花和椰子都是逢月海湾的特产，别处见不到。听闻谢师妹喜爱各式各样的灵食，我便亲自为谢师妹寻了来。”
群众们齐齐离开几步，又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
谢蕴昭自己还捧着一大捧没卖完的瓜子，扭头想求助，却只看见燕微有点同情的、感同身受的、充满鼓励又有点幸灾乐祸的眼神……
行吧，看燕微的热闹被她记恨了。
“萧师兄，”谢蕴昭说得挺礼貌也挺客气，“深情厚谊不胜感激，但我已经有道侣，恕我不能接受萧师兄的好意。”前天你俩还在海上打了一架呢。
萧如镜一笑，神色开朗如万里无云的晴天。
他用带着宁州本地腔调、有点痞气的语调说：“这有何难？道侣千千万，谈了也能换。谢师妹你还年轻，千万不要钻牛角尖，你想，跟一个人谈多没意思？卫枕流我还不清楚嘛，无趣别扭还蔫坏，谢师妹跟我试试啊，你喜爱各地灵食我便会为你寻来，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还会逗你开心为你解忧……”
“萧、如、镜——”
金色剑气斜里切来，杀气腾腾、气势万千。
萧如镜冲谢蕴昭做个鬼脸，架起剑光就冲到天上。野花被气浪冲击成无数散碎花瓣；漫天花雨中，还有个椰子翻了几个跟头，直直栽下来。
一只修长的、白皙的、指节如竹节清秀的手，接住了椰子。
并且反手就用力砸了回去。
毛壳椰子在气浪中摩擦出一点火花，下一刻被雪白剑光击碎。
谢蕴昭眺望这一幕，遗憾道：“可怜的椰子。”听说逢月海湾的椰子是有名的特产。
卫枕流动作略略一顿。
恰好，海面上一道白色剑气劈开海水，激起两道浪花；萧如镜以海浪为背景，大声说：“谢师妹你看，卫枕流多小气，连个椰子都不叫你尝尝。你别理他了，不如跟我在一起试试！”
卫枕流一手扣住谢蕴昭的手腕，一手握着七星龙渊，冷冷看着萧如镜。
他面上微笑还在，甚至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他还是那温润雅致、一点不像剑修的修士，但谢蕴昭看见他眼中沉沉的、晦暗的冷色，就知道他心里是真的充斥着怒火。
“萧如镜。”他唇边有一点笑，语气平稳到了极致，声音也冷到了极致，“你要是找死，我也可以满足你。”
萧如镜是剑修。剑修最受不得激。
一旦受激，他们往往就会发挥出超水平的挑衅技能。
剑宗大师兄立即挑衅道：“这话还给你！在我面前，你也敢称剑修？让让，谢师妹身边的位置你配不上，换我来！”
卫枕流面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海面。
七星龙渊的光芒忽然颤抖起来。
海面的波纹有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萧如镜感觉到了周围气机的颤动。他略有心惊：不过是入门十多年的小剑修，虽说天生剑心、十年神游，但修为何至于此？一念动而天地动……这不是玄德境才有的现象吗！
他刚才一番动作，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追求心仪之人，另一方面却也是故意挑衅。
剑宗与北斗分立已久，两家暗中争夺“正道领袖”的名头业已多年，萧如镜要在其他门派前维持住“剑宗大师兄”的名头、好让其他人明白剑宗才是剑道第一，就需要压下其他门派，尤其是北斗仙宗剑修的风头。
前天他和卫枕流海上交手，但只是蜻蜓点水，看不出高低。
今日却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深不可测之感……
但，这怎么可能？
萧如镜心里暗惊，思索却也只在一瞬间。他面上不惧，反而还欣然笑道：“且让我领教一二北斗剑法！”
恰是海上风雨将起之际。
眼看一场斗法一触即发。
“打断一下……”
海岸上的女修懒洋洋地、有点无可奈何地出了声。
她抽出被人紧紧攥住的手腕，在他变色之前勾住他的脖子，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上去。
“不好意思啊萧师兄，这位在你面前算不算小剑修不提，但他一定是我的道侣无疑。”谢蕴昭说，“我很喜欢他，一点没有换个人的想法。萧师兄还请另寻佳人，我就先带这只小剑修去别处溜达了。”
说罢，她就径自扯着青年的衣袖，将他拉走了。
某“小剑修”右手还拎着七星龙渊剑，身边威势隐隐，但被她轻轻松松地一拉，他竟然也就乖乖地跟着走，没有半分想要反抗的样子。
只是还冷冷地看了一眼萧如镜。
海面那微微的震荡停了下来。
萧如镜落回岸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对道侣的背影。他的小师弟奔过来，小声问：“大师兄，你是不是又失恋了？”
萧如镜脸颊一抽：“什么又，什么又？你小子自己又怎么样？！”
小师弟顿时脸色通红，却很高兴地说：“我已经找到与何师妹相处的方法了。”
他又跑回去，追在剑修少女身边，结结巴巴地说：“何师妹，我、我能不能邀你斗法？”
剑修少女停下脚步，不假思索：“好，去哪儿？”
“我、我知道那边有个地方，很清静……风景又好……”
“好，请冉师兄多指教。”
二人御剑而去。
萧如镜默立半晌，回头看见自己身后一排憋笑憋得快晕倒的师弟。
他脸黑了
“笑什么笑，回去增加练习挥剑两万次！”
海岸上顿时一阵鬼哭狼嚎。
……
逢月海湾有着曲折的海岸线。
谢蕴昭拉着卫枕流，绕过了两道弯后，就彻底看不见身后的那群人。
这一侧风景不如别处秀丽，海岸怪石甚多，少有人来。只有几棵椰子树被长年累月的风吹弯了腰，上面还剩了两颗被楼下的毛壳椰子。
谢蕴昭拉他去了树下，指着高处：“我要喝椰子汁。”
卫枕流摸了摸她的头发，正要用剑气割下椰子，却又听她说：“我想要师兄亲自摘下的椰子。”
他看见她有些促狭的笑意。
弯着腰的椰子树动弹几下，多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修士锻体炼气，爬棵树当然不在话下，哪怕是一棵光秃秃的椰子树。
但真的当他自己抓着树干爬上去，感觉到粗糙的树皮划过手掌，还有尖尖的叶片从他脸上拂过，他又觉出一丝陌生。他坐在椰子树上，摘下一颗椰子，低头往下看。
她站在树下朝他挥手，表情里有一种夸张的喜悦。在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一段时间，当他还是那个饱读诗书的清贵世家子时，他曾向往的是端庄温柔高贵的淑女。是的，他也曾有过那样的时期：用少年朦胧的幻想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形象，并以此为标准评价其他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荒芜的岁月里踽踽独行，所到之处都了无生机。
直到有了这个人。
哪怕明知她很多时候都在刻意哄着他，是为了让他高兴，他也情愿看见那样生机勃勃的神情，而更胜于世间一切自以为是的克制和虚伪的端庄。就如他自己一样。
“师妹。”他感觉到声音在出口的刹那就被海风吹散，在一个瞬间里，他竟然有些怀疑自己的声音能否真的传达到她耳边，“你要几颗？”
她说：“都要。扔给我！”
他没有照做。
树上有两颗椰子，他都摘了，用灵力化为网，拎着一起随他下了树。
她做了个生动的表情，像是有点抱怨又像有点责怪，却又在下一刻笑起来。果真是生动鲜活的。
卫枕流把椰子洗净，开了个孔，用纸卷成吸管，插好了才递给她。她抱着椰子大大吸了一口，又含糊着问：“你怎么不喝？”
他笑了，想真是爱吃零嘴的小孩子话。他说：“师妹喝就好。”
她咬了一下吸管，突然把手里的椰子递到他面前：“你尝一下嘛。不过你要是嫌弃我的话，我就给你再开一个……”
他觉得她的用词实在太严重，让他有些无奈。没法子，他只能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椰汁。清甜的汁液略带一些酸味，冰凉地滑入喉中。
如此一来，她才肯安安分分地把椰子喝完。
风从海面吹来。起先还有些阳光，这会儿全然成了阴天。海面也变成灰扑扑的模样，有些阴沉。
卫枕流走在她右边，为她挡去海风，哪怕这种遮挡对一名修士而言全无必要。
“师兄。”
“嗯。”
“卫枕流。”
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这让他怔了怔。
“卫枕流，我只喜欢你送给我的椰子。”她用她惯常所有的那轻快的语调说道，“你就不要不高兴了。”
他停下脚步，不觉皱眉，真心地有些困惑：“我没有不高兴。”
她转过身，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另一侧飞起，好像鸟的翅膀。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自由的光芒，让她能够做到任何想做的事，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刚才萧师兄的举动让你很不高兴。”她笑了，还是有点促狭的笑意，“不承认么？师兄有时候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
他淡淡道：“师妹看错了。萧如镜性格如此，粗中有细，一多半是为试探我的实力。我何必与他一般计较。”
“是么？”
她微微歪头。
“好吧，那就是我看错了。”她还是带着笑，却转身向前走。
不止是长发飞舞的模样如同鸟翼，她整个纤细却坚定的背影才真正如同自由的飞鸟。他送的那一枝发簪在她发髻中微微颤动，散碎镶嵌的红宝石好似随时会坠落，被她抛在身后。而她不会回头。
卫枕流看了片刻。
“师妹！”
他从背后抱住她。细碎的红宝石擦过他的眼角，但他只在意将这个人抱在怀里。
海风更猛烈了些，云层也更厚。也许等会儿会下雨。
“抱歉。我确实有些不高兴。”他近乎叹息道，“我瞧见萧如镜送你礼物，劝你离开我，我心中便十足不快，恨不得拔剑将他剁个七块八块，全扔去海里喂鱼的好。瞧，一旦遇到和师妹相关的事，我就是这般手足无措、患得患失，心眼还小得可怜。”
“师妹可是生我气了？”
她侧了侧头：“有一些。”
他心里就有点发闷，面上却还淡淡：“师妹便是气我，我也不会放手。”
“哦？那么你是想和我在这里站到天涯海角，化为夫妻石，若干年后成为一大5A级景点？”
和过去一样，有些词他并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她语气中的调侃。
他重复说：“不放。”
“你是小孩子？”
“不放。”
“卫枕流。”
“不放。”
她说：“如果你现在放开，我就亲你一下。如果你不放手，我们就暂时分手三个月，让你冷静冷静。”
他僵了僵，眉头却皱得更紧。等她刚一转身，他就攥着她手腕，直接吻了上去。刚才她咬吸管的动作一闪而过；鬼使神差地，他也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你是阿拉斯减的亲兄弟？”
他揉了揉额心，略有些苦笑，歉然道：“抱歉。”
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了那散发着蓬勃生命力的笑容。沉沉的天空映在她眼里，被过滤成了一种十分温柔的色泽。
冷不丁地，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师兄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子。但没关系，你可以闹别扭，也可以撒娇，因为我知道不管你心里多不开心，如果我开口要求，你都会为我做到。”
她重新笑起来，像在发光：“就像是椰子一样，对不对？所以其他人再好，就像萧师兄，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我有求必应，更加只有一个剑修，会把我放在比剑更重要的位置。”
“我反而有点担心，”她又像小松鼠一样露出狡黠的眼神，像在思考今年过冬储藏的坚果藏在哪里，“师兄这般好，万一瞧上别人怎么办？听说剑宗也有人对男子一见钟情，尤其是对师兄这般品貌的美人。啊呀我可真担心，将来要是师兄将别的什么人放在剑道之上，我可真是没地方哭了。”
他拉着她的手，一点点扣紧。他觉得自己像捧着一朵世上独一无二的花，花瓣那么柔软又珍贵，有时别人路过多瞧了几眼，或者干脆开口说想要，就慌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自嘲一笑：“我真看不起自己。”换作从前，他约莫会觉得这样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修士，不若一剑杀了得了，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她又摸了摸他的头，好像上瘾似地，“患得患失是因为太珍惜，我能理解。总归我喜欢你，那你什么样都好……唔，杀害无辜这种事还是不行的。”
他低了低头。
“不会。”他含笑道，声音很轻，却很郑重，“师妹想要我如何，我便如何；不想让我如何，我便一定不为。”
“所以……”他又往前靠了靠，柔声道，“师妹要再亲我一下么？”
他闭目呼吸。
十月的北方有雪风传来冷意。
但在她面前，世界永远温暖安宁。
*
水月秘境开启的时间，在阳气最厚的正午。
为各派领队所设置的观众席，则在一片面向沙滩和大海的山崖之上。人人面前都有一面冰境，包括了100个视线点，可以自由选择其中一个察看。
现在距离秘境开启还有些时间，领队们大多在熟悉冰境操作，察看不同视线点的画面内容。
这100个视线点都是过去的前辈在水月秘境中设置的观察点，覆盖了各处重要地点，包括灵宝产出地、危险灵兽领地等。
更包括中心的那一座擎天山。
水月秘境中心有一座山峰，挺拔异常，高耸入云，名为擎天。
擎天山山顶万年积雪，冰冻不化，其上长有异常珍稀的碧月百蝶花。这种灵药据传能延寿百载，更能帮助修士参悟一丝天地大道之意，殊为珍贵。
这次水月秘境的规则是：每位修士单独参赛，在秘境中收集齐全九种指定物品后，前往中心的擎天山并到达山顶。
山顶有设置好的传送阵，可以脱离秘境，回到逢月海湾。
秘境探索的期限为7天。时间一到，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弹出秘境。
总体来说并不危险，但同样地——允许合理死伤存在。
卫枕流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视线点，就移开了目光，对自家门派的弟子们叮嘱道：“记着杨师叔的话，安全回来最重要，不必非要争先。”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剑宗。那群天青色服饰的剑修正积极响应大师兄的鼓舞，热血沸腾，发誓要将北斗修士打趴下。
卫枕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回头微微一笑，道：“不过么，如果可以顺手将讨人厌的家伙揍一顿，也很好。每揍一个，我单独给你们记功，回去给你们发灵丹和法器。”
——“卫枕流你这个奸诈的小人！有灵石了不起？！”
边上看书的荀自在打个呵欠，头也不抬地说：“是比某个穷酸的光棍门派了不起。”
执雨更干脆：“揍趴剑宗，回去师门报销消耗的法器和丹药。”
气得“穷酸光棍门派”差点就在山崖上和他们打一架。
其他门派都笑着看这两大领袖门派置气，心里却也在盘算，在秘境中是想办法渔翁得利，还是干脆偏帮一方，或者自己几个小门小派结盟更有利？
谢蕴昭也在盘算。
只是她盘算的内容不大一样。
[【强制任务】论拔刀侠的养成
任务内容：拔刀侠的声名是时候传播出去了
请受托人夺得本次秘境试炼头名，并取得擎天山上的碧月百蝶花。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点亮星星一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任务时限：7天]
谢蕴昭关了任务面板，目光瞥过站在最边上的石无患。他竟然恰巧也看过来，还对她一笑，眼神中有一种灼热的对胜利的光。
她再看柳清灵，发现她正看着面前的空气发呆，神色间有点为难。
她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谬、却不是不可能的念头：如果，其他人身上也有任务系统呢？或者不是以系统任务的方式，而是以别的手段让他们做一些特定的事？
她凝神片刻，笑了笑。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来就来吧。她活到现在，害怕过、迷茫过，但何曾退缩过？
一切风雨，不过“向前走”三个字而已。

第61章 水月秘境（1）
谢蕴昭睁开眼。
就在眨眼间，她从逢月海湾被传送到了水月秘境。试炼者被刻意分散到秘境外围的不同地点，保证每个人都会有一段最初的收集材料的时间。
她到达的地方是一处山壁，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面对一处谷地。她所在的位置距离谷底约莫五十米，谷底有一条湍急的河流，在河中心的青石上撞出碎浪。
河谷对面是矮一些的山峦，再过去是森林和平原。远远能看到前方一座高山，气势磅礴如同擎天之柱，山峰隐没于流云之中，只有雪线遥遥可见，想必就是这一次的终点——擎天山。
谢蕴昭倚在一块大石头后，确认四周暂时没有危险，就打开腰上悬挂的灵兽袋。
刚才传送的刹那，她感觉灵兽袋中的东西有所移动。
里面只装了一样东西，就是半年前柳清灵送来的凤凰蛋。当时谢蕴昭正好抽奖得到一张“孵化符”，就顺手贴了上去，按理100天就该孵出小凤凰或者别的什么。谁知道一直没动静。
灰白色的蛋被她捧出来，壳面有无数细碎的金色颗粒。朱砂红的孵化符安静地贴在蛋壳上，和半年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也会出品假冒伪劣产品吗……这也说不好，毕竟这系统很多时候还挺奸商的。
但她刚才的确感觉到了灵兽蛋的异动。
谢蕴昭疑惑了片刻，重新将凤凰蛋收好，决定出去秘境后再抽时间好好研究研究。
她没看到的是，当灵兽蛋重新落入灵兽袋中后，它轻轻地晃了晃。紧接着，灵兽蛋的上半部分被什么东西悄悄顶起来了一点，露出一道缝隙；缝隙中两只眼睛朝外觑着，有点呆滞，却又矛盾地有点狡猾。它啃了两口蛋壳，咀嚼了一会儿，“咕嘟”咽下去。
很快，它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头。
蛋壳重新紧紧盖好，被啃出缺漏的地方也幻化出了新的壳面，与其他地方一般无二。灵兽蛋表面依旧严丝合缝，没有丁点裂痕，宛如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此时，谢蕴昭正谨慎地从高处观察河流的状况。
在河中心的那块岩石上，长着一金一银两株植物，形如兰草。
这次水月秘境试炼的任务要求找齐九种物品，再去攀登中央的擎天山，其中一样名为“金银双生草”，给出的图鉴和下面那两株植物一模一样。
而谢蕴昭不久前才把那一千卷《丹药基础》抄写完毕，其中就有“金银双生草”的图鉴。这种灵植性喜阴冷潮湿，却又奇妙地同时含有一阴一阳两种属性的灵气。
也因此，这种灵植对水中生活的阴属性灵兽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根据《丹药基础》的记载，金银双生草成熟后会释放出一种人类难以察觉的异香，这种异香会被不少灵兽察觉，吸引它们将其吞入腹中，而金银双生草的种子则会在之后随排泄物而流出，开始又一次生命的生长和传播。
河中心的那两株灵植恰巧就要成熟了。
谢蕴昭思索片刻，捡起一块石头，裹了一层薄薄的灵力，试探着丢下去，方向正是金银双生草所在的位置。
破空声才响，石头才堪堪碰到一点浪花溅起的水珠，河面下就浮出一道阴影。
一张血盆大口破水而出，将石头咬了个稀碎。细密獠牙寒光闪闪；大嘴闭上之后，那两只阴冷的黄色眼球朝四周一转，而后才又下潜到水中。
长尾鳄，灵级低阶灵兽，生性凶猛，咬合力与扫尾的攻击力极为惊人，全力一击下即便和光境后阶修士也会断几根骨头。
有它在，怪不得水中其他灵兽不敢靠近金银双生草。
但这种灵兽也有一个致命弱点：脖颈极其脆弱。另外，它还生性贪婪好吃。
谢蕴昭翻了翻储物袋，找出一份烤肉，心痛了两秒，就拿绳子把肉块串好，用太阿剑挑着飞向了河面。
虽然冷了，烤肉却还是香喷喷的。太阿隐匿气息，在河面悬停了一会儿，就见那道庞大的黑影再次浮了上来。
哗啦——
长尾鳄探头咬住烤肉的刹那，太阿长剑掉头一斩，正好切入它的脖颈。神剑锋利无匹，剑光一闪而过；长尾鳄整个硕大头颅“噗通”掉进水里，才有黑红的血液飘散开去。
太阿剑回，载着谢蕴昭俯冲而去。她一把抓了金银双生草丢进早就准备好的玉盒中，便飞快往对岸飞去。
在她身后，有长长的黑影循着血腥味飞速游来。很快，就响起一阵咀嚼之声。
自然界的竞争，并不比修仙界更和善。
谢蕴昭御剑掠过一座山头，四下观察地形，重又落在一处树林中。
树木遮天蔽日，显然比其他地方的林木更加高大。树干粗壮，枝干蜿蜒，上面缠绕着无数藤蔓；这两种共生的植物将阳光遮挡了大半，以至于树林中光线幽昧有如夜晚。
而这种环境，恰好有利于“枯荣果”的生长。
谢蕴昭放出神识，仔细搜索周围的情况。
枯荣果和双生金银草类似，都喜爱潮湿、阴阳二气交接之处。要找枯荣果，就要循着有活水、阴中带阳之地而去。
森林幽静异常，细微处有昆虫爬动和振翅的声音。阳光间或漏下，那一处的杂草就格外繁茂些。
谢蕴昭朝某个特定的方向无声地走去。当她踏过一片干枯的落叶时，有蚂蚁抬了抬头；而当她离去后，那片枯叶仍然有着完整的脉络，甚至连下面一颗干瘪的浆果都完好无损。
她将气息和森林隐匿在一起。
于是，之后遇见的三名修士都丝毫没有发觉她的存在，哪怕他们也十分谨慎地保持了神识开启的状态。
“宋牧非，你果真知道枯荣果在何处？”开口的是一名容貌清秀、神态冷淡谨慎的女修。从她的装束和腰侧的鸟兽纹玉佩来看，她来自青州的万兽门。
“我手中有师门传下的线索，的确知道这百密幽林中枯荣果的生长之地。”被称为“宋牧非”的青年十分自信。
另一名男修也很谨慎，立即质疑：“那宋道友何不自去取了，何必与我和素滢分享？”
宋牧非神色坦然，从容不迫：“实不相瞒，要取枯荣果还需费些手段，我若是能一人独揽，当然不会大方，但凭我之力实在艰难，不得不找人合作。梁道友同施道友伉俪情深，令人佩服。我也是久闻二位为人磊落，才敢找上门来。”
梁、施二人对视一眼，只觉宋牧非这话合情合理，寻不出什么差错。他们二人乃是道侣，彼此间有心血信物，一进秘境就设法汇合，打算同心协力通过秘境。
梁乘桴是宁州妙玄观修士，而宋牧非来自宁州百音门。两人同属一地，彼此也有几面之缘，算不上全然陌生。而施素滢过往虽和宋牧非有些龃龉，但也是修行中常见的争夺灵物等矛盾，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两人心意相通，传音几句，就确定暂时和宋牧非合作。
“好。”梁乘桴貌不出众，眉宇间却有一股宁和与正气，温言道，“我二人便承一回宋道友的情，若取枯荣果成果，出秘境后必然报答宋道友。”
施素滢闻言略略蹙眉，似有不赞成之意，却并未开口。
宋牧非微微一笑，谦恭道：“不敢，我也需借贤伉俪力量一用。”
三人踏上法器，往百密幽林深处飞去。宋牧非最前，架一蝴蝶状的法器；蝶翼掀动间，有透明粉末隐隐飞散。
梁乘桴踏一柄拂尘，施素滢踩一片莲叶。二人都谨慎地保持神识开放，却谁都没有注意到那诡异的透明粉末。
谢蕴昭隐匿身形，缀在三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宋牧非所言不假，他的确知晓枯荣果生长之所。他手中握有师门前辈留下的信息，其中记载了好几处宝物地点，其中就有枯荣果相关的详细信息。
他飞在前方，眼珠略略往后一扫，又重新朝前看去。
越往里，森林越茂密，光线也越幽暗。寒凉的阴气在空气中弥漫，也让梁、施二人越发感到疑虑。甚至，施素滢已经悄悄握住了法器。
宋牧非似乎对他们两人的警惕丝毫不觉。
最后，他停在一处山壁前。眼前看似已经没有前路，山壁上也爬满了深绿近乎发黑的藤蔓。
“梁道友，施道友，我们已经到了。”宋牧非侧过身，指了指被重重藤蔓覆盖之处，“枯荣果就在后面。”
不待梁乘桴说话，施素滢便冷冷道：“既然如此，就请宋道友先进去吧。”
宋牧非对她浑身散发的强烈警惕之意假作未觉，坦然道：“也好。”
说罢，他就掐出法诀，以风刃削去层叠藤蔓。生长多年的植物纷纷落下，截面是淡黄色，凝聚出几滴血液般的汁液，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藤蔓一落，就显出一个转角来。原来此处山腹中空，有一处通道通往另一侧。
宋牧非一马当先，率先走进通道。梁、施二人相视对看，眼中疑虑少了几分，也跟上宋牧非走了进去。
通道不长，但四周都是交缠的藤蔓。空气中那说不出来的味道由淡而浓，很快变得有些刺鼻。
幽暗中，施素滢悄悄塞给梁乘桴一颗解毒丹，自己口中也含了一枚。她出身的万兽门经常和毒物打交道，于解毒一道也颇有研究。梁乘桴知道自家道侣的本事，也不吭声，将解毒丹含在舌下。
“两位道友请看。”
宋牧非出了通道，往边上一站，又朝前一指。
但其实不用他指，那道从天而降的阳光已经晃了两人的眼。
只见眼前竟是一处天然洞窟；高处有开口，令阳光可以通透地照下来。四面石壁上蜿蜒攀爬着藤蔓，中间有一处寒潭。
寒潭上，横生出几根粗壮的枝干，上面挂了一排摇摇晃晃的果子。
果实一共三十枚，呈椭圆形，约莫成人巴掌大。一半翠绿夹杂几缕殷红，水润可爱；一半干瘪枯黄，生机尽无。
“……真是枯荣果！”
梁、施二人又惊又喜，心中的疑虑又褪去几分。
宋牧非笑道：“我所言非虚，两位这下该信了。”
施素滢从前与宋牧非打过交道，知道他几分为人，便问：“凡是天地灵物，四周必有凶兽守护。难道是这寒潭中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宋道友才邀我二人助阵？”
“非也，此处并无凶兽。”宋牧非摇头，“枯荣果虽然对我等修士有益，但也要首先除去那一半果实中的衰败之机。灵兽没有我等修士的提炼手段，对枯荣果不感兴趣。”
“果真？那宋道友此前说的取枯荣果需要费些手段，指的是什么？”施素滢皱起眉毛。
宋牧非却先抬头望了望阳光照来的方向。他的表情带上几分神秘，说：“施道友且看便知。”
在宋牧非的带领下，三人藏在一边。
谢蕴昭藏身在通道中，目光从三人身上淡淡滑过。
那三人都是和光境中阶的修为，与她仿佛，但即便神识张开，却没有一个人感知到谢蕴昭的存在。
阳光一点点移动，最后将三十枚枯荣果尽数笼罩其中。融融金光中，明明没有风动，但那排果子中约莫有二十几个，都忽然微微摇晃起来。
很快，翠绿水润的那一边果实表皮，忽然微微鼓起。果实表面不断起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洞。
施素滢凝神观望，先是疑惑，面色忽地一白。她猛地看向宋牧非，神色里带了几分恐惧。
宋牧非摇摇头，低声道：“莫慌。”
梁乘桴也低声问：“素滢，你怎么了？”
施素滢手里握着法器，声音细若蚊蝇，难掩惶恐不安：“那是彩磬蜈蚣！”
梁乘桴对灵兽并不熟悉，疑惑道：“彩磬蜈蚣？”
施素滢强自镇定心神，一面将法器暗暗对准宋牧非，一面解释：“彩磬蜈蚣是天下九大剧毒之物，排名第九。它的幼虫最喜生活在阴阳交汇、能沐浴阳光之处。看……”
谢蕴昭也随她的指示看去。
不少枯荣果的把柄处，果真纷纷冒出了蜈蚣幼虫的身影。一条条百足小虫黑底淡彩，扭动着从果实中爬出，在阳光中摇头摆尾。那些肢节盘桓缠绕，一根根细若牛毛的虫足舒展不止，根根可见。
道侣二人有了退意，只顾虑宋牧非是否有后招。
宋牧非却苦笑起来，有些委屈道：“二位，我若是存心害你们，还让你们注意彩磬蜈蚣干什么？直接哄了你们上去摘果子，不就万事大吉？”
那两人心中也有这般考量，便低声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一起说来！”
宋牧非说：“虽然是彩磬蜈蚣，二位也不必惊慌。施道友想来比我更清楚，这彩磬蜈蚣幼虫虽然也有剧毒，却没有其他攻击力，只要不主动触碰就没事。一共三十枚枯荣果，有二十六枚都寄生了彩磬蜈蚣，剩下四枚完整无缺。我们三人分了，绰绰有余。”
施素滢却冷笑：“少哄我。彩磬蜈蚣领地意识极强，那四枚枯荣果想来也被它们视为囊中之物。乘桴，你听着，那彩磬蜈蚣幼虫弹跳力极强，若我们贸然去摘果实，少不了沾上一两条。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你我了！乘桴，我们走，莫与他多话！”
梁乘桴却犹豫一下，说：“宋道友，你若是有什么计划，便直说。”
宋牧非笑道：“是了，我当然有计划。我知道施道友出身万兽门，身边总有众多灵兽，何妨牺牲一两只体弱的？将灵兽掷过去，吸引彩磬蜈蚣幼虫的注意力，我们趁机夺得完好的枯荣果，便可一走了之。至于多出的那枚，就给施道友作为牺牲灵兽的补偿。”
施素滢一听，就有些摇摆，面色也阴晴不定。她方才疾言厉色，多半是做个样子；都看到枯荣果了，让她退去，她自然不肯甘心。她身上的确带了十多只灵兽，个个都和她感情极好，此时仓促让她决断，不免令她心痛迟疑。
梁乘桴知道她心思，便摇摇头，劝道：“算了素滢，我们去别处看看，说不定还有。你和灵兽相处多年，何必为了一次试炼就牺牲它们。”
他这一劝，反而让施素滢下定决心。她心道，不狠一些、拼一把，怎么能争得足够资源，又拿什么筹码去大道上争一席之地？
她便看向宋牧非。对方那微微了然的眼神令她感到了些许不快。
“好。”她狠狠心，冷声道，“我舍出一只灵兽，但除了枯荣果外，你还得另外补偿我五百灵石。”
梁乘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宋牧非爽快道：“这有何难？应有之义。施道友，还请动手，趁阳光还在、蜈蚣幼虫未回，将它们引开去。”
施素滢冷着脸，一拍腰上灵兽袋，召出一只雪白灵兽。那灵兽模样像只兔子，又长了海狮似的两颗尖牙，模样憨憨的很是可爱。一出来，它就用脑袋蹭了蹭施素滢的手。
施素滢眼眶当即红了，却终究狠狠心，拿灵力将灵兽动作禁锢了，再狠狠将它投掷去枯荣果的方向！可怜那灵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便被丢到了寒潭上空。
嗖——
无数细小的破空声响起！
枯荣果上的彩磬蜈蚣幼虫纷纷弹动，狠狠扎在了灵兽身上。灵兽只来得及发出短短一声惨叫，便被吸食干净了血肉，转眼成为空空荡荡一身皮囊。
与此同时，三人闪电般飞出，携了四只枯荣果便转身飞走！
彩磬蜈蚣幼虫扭头一晃，感觉到枯荣果被夺，顿时暴怒，一只只都扬起头，发出一种格外尖利的嗡鸣之声。
三人堪堪落回靠近通道一侧，就听背后寒潭发出隆隆水声，整个洞窟也晃荡起来。梁、施二人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那寒潭中竟然有一只极其巨大的彩磬蜈蚣成虫，沐水而出，狰狞头颅对准了三人，暴虐之意充满了四周。
“哪里来的成虫！”施素滢惨白着脸，“彩磬蜈蚣的幼虫通常会被放在远离成虫之地抚育，怎么会有成虫！”
一边说，一边想逃。然而，施素滢和梁乘桴二人身体俱是一晃，竟力气全无，从半空跌落、委顿在地。又有一道风声掠过，两人手中没来得及收好的枯荣果也被夺了去！
两人大惊，抬眼就见宋牧非悬浮在通道口，得意而笑：“两位，枯荣果我就笑纳了！出去后，我必然替两位上柱香，以慰二位辛劳！”
事已至此，两人哪还不知道自己中计，只是并不明白究竟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彩磬蜈蚣在后，宋牧非也无意解释，抱着四枚枯荣果就想跑。施、梁二人眼神愤恨，心情绝望至极，恨不能只用眼光就杀死那奸佞小人。
宋牧非飞进通道。
“谁——！”
忽然一声短促的呼喝，充满惊恐之意，却又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漆黑通道中飞来一张大网，兜头把地上两人一罩，就拖着飞快拉走。
彩磬蜈蚣正扑上去准备将猎物吞入腹中，却在嘴边被夺食，不由大怒尖鸣，拱头往洞里追去！
然而……
依旧是无人看见的、某人腰上的灵兽袋里，那颗巨大的灵兽蛋动了动。顶盖再次被它顶起，从中射出两道饥渴的眼神。
那饥渴之意穿过了灵兽袋的阻隔，钉在了彩磬蜈蚣身上。
蜈蚣忽然悚然一惊，如同被天敌盯上。它晃首半天，终于还是恨恨退去，不再追击。
……
山洞外，百密幽林中。
三人被网罩着，被拖着飞快往前。无数泥土砂石、粗粝树根、细碎白骨全都磕碰在他们头脸上。纵然修士肌体坚韧，却也很吃了一番苦头。
磕绊中，梁乘桴挣扎道：“前辈……前辈请慢！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但能不能先停下？
无人应答，反而速度更快了些。
宋牧非被罩在另一侧，已然晕了过去，也不能运转灵力保护自己，头脸都划出无数血痕。
过了好半晌，对方才停下。
二人狼狈至极，挣扎爬起，首先看见的是一袭素白衣裙。对方蹲下来，手中还上下抛着一个枯荣果。
显然，宋牧非手中的枯荣果都到了对方手中。
“前辈……”
两人抬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容。即便在幽微光线中，也能探得那份无双清艳。
尽管她眼神中带着讥讽。
“哎呀，一只灵兽值五百灵石加一个枯荣果呀？那我将你的灵兽都宰了，再另赔你五千灵石和这四个枯荣果，好不好呀？”
她笑眯眯地问，眼神却很冷。
“就是不知道，又要多少钱，才买得到你们两人的命呢？”
施素滢怔怔半晌，想到自己那白白牺牲的灵兽，又羞又愧，眼泪簌簌流下。

第62章 水月秘境（2）
谢蕴昭不再管无言落泪的施素滢，转去踢了两脚宋牧非。
“少装死，眼睛睁开。”
被银丝网困住的人起先还撑着，却被巧劲踢得咳了好几声后，无法，只得睁开眼。还没将人看清，就叫：“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宋牧非来自百音门，一个乐修聚集之地，装束也颇为风雅，湖蓝衣袍、飘逸袖带，再加上他眼角钝圆、模样柔和，看着很是无害。
谢蕴昭说：“拿来。”
“您要什么？”宋牧非睁着无辜的圆眼，心思嘀哩咕噜转个不停，表情却显出一种老实的感激之情，“您是北斗的谢师姐吧？谢师姐救了我，那枯荣果全给谢师姐也是应有之义，此外我必当奉上丰厚灵石……”
谢蕴昭笑眯眯：“你再多废话一句，我就杀了你。”
宋牧非一噎，知道对方不是他期待的那种毫无经验的天真修士，却还是抱着一丝侥幸，装糊涂：“您到底要什么？”
谢蕴昭拎着太阿，将剑尖对准他眉心要害，依旧笑眯眯：“你那记载了水月秘境宝物信息的玉简，交出来。”
宋牧非心中微震，心思又嘀哩咕噜转了起来。他一方面拼命思考脱身之策，一方面假作镇定，笑道：“谢师姐有命，自然不得不从。但我现在被困，一时打不开乾坤袋……”
谢蕴昭瞧了他几眼，从他手上扯下一个玉扳指，问：“哪一个？再废话一个字，我废了你丹田，再多废话几句，我就破你神识。实在要耍滑头，我就搜魂自己找，效果也是一样的。”
宋牧非笑容一滞，显出几分不可置信来。在他心里，北斗、剑宗这样的正道大派，教出来的真传也大多迂腐守规矩，威胁杀人也就罢了，怎么会笑着说出“搜魂”这种邪术来？除了白莲会那些邪魔外道，谁敢把“搜魂”挂在嘴边？
无奈，他只得老实道：“芙蓉纹的黄玉玉简就是。”
又说：“谢师姐还看上什么，尽管拿走就是，只望莫要插手我同梁、施二人的恩怨……”
他这么一说，边上的道侣二人才醒悟过来，急道：“原来是北斗的谢师姐！谢师姐，这宋牧非阴险歹毒，谢师姐莫要听他胡扯！”
宋牧非冷笑一声，立即反唇相讥：“修仙一途本就尔虞我诈，你们中计也是因为自己贪婪，难道施道友的灵兽是我哄了你扔的？”
说得施素滢语塞，回想起陪伴多年的灵兽，一时只能哽咽。梁乘桴怒目而视，但他生性嘴笨，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反驳之语，只能道：“小人！若不是你骗人，我们怎会……”
宋牧非不理他们，只扭头对谢蕴昭笑笑，一副无愧于心的样子：“谢师姐，您是大派弟子，想必不缺功法、灵石、宝物，也不知道我等小门小户的艰难。所谓‘不争不抢、不成大道’，今日是我欺骗他二人，但改日说不定便是他们欺骗别人，看施素滢为了几颗枯荣果就能牺牲灵兽，下回为了更珍贵的事物，难道不能牺牲人命？我等修道根基便立足于‘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还望谢师姐体谅。”
谢蕴昭察看了芙蓉纹黄玉简，根据枯荣果、彩磬蜈蚣等信息确定了玉简不假。
她瞄了一眼宋牧非，又淡淡看一眼失神愣怔的施、粱二人，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呢？”
宋牧非一愣，手心冒一点汗，镇定道：“什么？”
“这次试炼明文规定，不能故意谋害他人性命。秘境中遍布100个视线点，你为何还敢当着众人的面谋害别人？想必是知道视线点的具体分布了。”
太阿剑尖绕着宋牧非的额心转悠，转得他一身冷汗。他只觉幽暗天光里，这位谢师姐的模样幻化成了什么可怖的妖魔，美则美矣，却全是毒汁。
“谢师姐……”
“搜魂。”
宋牧非不敢花言巧语，只得道：“那芙蓉纹玉简是双层设定。输入单一木属性灵力，配合口诀‘利见大人’可以开启第二层，里面记载了视线点的分布和视野范围。”
谢蕴昭依言尝试。
一旁二人惊道：“你怎么会知道这种隐秘信息？”
宋牧非失了两样最大倚仗，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沮丧和怨恨，他冷笑一声，刻薄道：“水月秘境是一千年前开放的，期间进去了多少人！连这点基本信息都收集不到，难怪你们妙玄观和万兽门没落！哦抱歉，我忘了，你们只是百年出头的小门小户，自然没什么底蕴。一个万兽门的，叫人哄几句就能扔出灵兽……呵！”
两人脸色涨红：“你颠倒黑白……”
三人一时吵了起来。
这并非他们不识时务、辨不清局势，而是现在身家性命都捏在他人手里，无可奈何，只能相互打嘴仗，想把责任都推给对方，叫自己显得清白无辜，引谢蕴昭心软。
她刚才说“搜魂”，实在是把三个人都吓着了。
没见过哪个名门子弟敢随口说出这个词的。
搜魂术极其残酷，在正道是绝对的禁忌——只有白莲妖修才敢肆意使用。
三人都怕谢蕴昭一时看他们不顺眼，就拎着剑把他们全杀了。
所以要竭力辩驳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好啦，别吵了。”谢蕴昭收好玉简，又从中拿了一千灵石。
她懒得再翻，将扳指丢回宋牧非面前，后者赶紧捡起来戴上。
虽然被顺了一千灵石很是心痛，但他的法器、丹药全在乾坤袋中，若是丢了，即便谢蕴昭不杀他，他在这秘境里也活不下去。
施、粱二人则有些失望。他们心中未尝没有希望谢蕴昭一剑杀了宋牧非、替他们主持公道的心思。
仙道盟的领袖不就该惩恶扬善么？
施素滢开口道：“谢师姐，还望您替天行道……”杀了宋牧非。
梁乘桴拉了她一把，默默摇头。
没想到，这位北斗的真传弟子却像是能够一眼看穿他们的想法。
她站起身，懒懒道：“替天行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作为北斗的弟子，很该维系一下正道领袖的风范，眼瞧这宋牧非害得你们差点命丧当场，我就该杀了他？”
两人被她说中心思，不免脸上一热，口是心非地低声道：“不敢……”
谢蕴昭却又去看宋牧非，对上他眼里闪烁不停的精光，道：“你废了这么多话，是不是琢磨着我出身名门，自然爱惜羽毛、顾及颜面。刚才说‘搜魂’只是狂妄之语，现在知道了此处正好在视线点笼罩范围内，我必然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杀人，因此你很大可能逃出生天？”
说得宋牧非也神情不自然起来。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谢蕴昭笑了笑。
“说到底……你们凭什么觉得我是个好人呢？”
“又凭什么觉得，我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说着，她倒提太阿剑，漫不经心地往宋牧非右手关键处狠狠一刺！
“——啊啊……”
手筋被断，宋牧非痛叫出声。
另两人呆在原地，不明所以。
“我瞧不惯你。不至于要你性命，但暂时废你半个作案工具。否则的话，我不就太不爽了？”她对宋牧非说，面上依旧噙一点微笑。
“至于你们……”
谢蕴昭丢去两粒丹药。
“百毒不扰丹。宋牧非不过是利用飞行器下了药，又和枯荣果藤蔓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才禁锢了你们的灵力。”她伸手勾了勾，“盛惠一千灵石，宋牧非替你们给过了，我就不再找你们要。”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抓起丹药塞入口中，道：“多谢谢师姐！谢师姐真是侠肝义胆……”
“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以‘好人’自居是很麻烦的。坏人做一百件恶事，偶尔行善便能为人称赞。好人做一百件好事，偶尔自私一回就会被指称道德崩坏。”
谢蕴昭收了网。
“恩恩怨怨你们自己管去，别扯到我头上就行。”她重又一笑，仍是懒懒的，“只有好人才会主持正义……像我，只会拿了东西就走。”
她御剑离去的刹那，宋牧非也忍着痛、趁机夺路而逃。
剑光分于两边，转瞬化为空中一道遥遥之影。
道侣二人默不作声，只默默调息、恢复灵力。
片刻后，他们也架起法器，朝宋牧非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
逢月海湾。
山崖之上，众多神游境修士汇聚一堂。
其中两名湖蓝长袍、装扮风雅的男女面色不佳，只能假装没看到周围同道的怀疑眼神。
他们便是百音门的长老，也就是宋牧非的长辈。
“郑道友，那宋牧非是怎么一回事？”一名女修率先质问，“听上去，原来他刻意设计，想夺了我那徒儿和她道侣的性命？”
这是万兽门的长老，施素滢的师父。
另一名手执拂尘的中年道人也严肃地看着百音门二人。这是妙玄观梁乘桴的师父。
百音门长老不得不解释：“牧非常年在外行走，心思一时歪了，回去后我等必会严加管教。”
女修冷笑：“一时歪了？我看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嘲笑我们百年小派底子浅？在人家北斗和剑宗面前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中年道人则看向剑宗萧如镜：“萧道友，此番盛会是剑宗主持，你说该怎么办？”
萧如镜盘腿坐在悬崖边，一手拄着剑，头上布巾飘动不止。
他头也不回：“宋牧非设计在先，梁乘桴与施素滢二人可自行处置。若他侥幸不死，出来后当废去一个大境界修为，回百音门禁闭十年，以儆效尤。”
崖上一时默然。那宋牧非不过和光境中阶，废去一个大境界修为，便只剩不动境修为。不动境寿数只百载出头，而他今年已四十有余。禁闭十年，不光浪费寿元，更是磨灭心志。
也就是说……宋牧非便是不死，当萧如镜说出这话时，也就废了。
百音门二位长老都露出心痛之色，却只得应下。而另两派的长老虽仍遗憾不能直接处死宋牧非，但对这处置也还算满意。
得了应允，两派长老便开启通讯，将“可自行处置宋牧非”的消息传递给梁乘桴、施素滢。
秘境试炼期间，禁止与外界通讯。但若得到允许，外界可单方向里传递消息。
法阵关键掌握在剑宗、北斗手里，也不怕有人作弊。
传讯完毕，妙玄观、万兽门的长老又露出外交必备的客套笑容，去跟北斗那几位称赞：“谢道友不愧是北斗真传，行事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刚才水月秘境中，梁、施二人认为谢蕴昭应该“替天行道”杀了宋牧非。但在外面这群修士眼中，若谢蕴昭真出手杀了宋牧非，他们才会感到不满。
哪怕是宋牧非害人在先。
原因很简单：修仙界中，为了争抢资源而大打出手是常事。即便有仙道盟约束，但个中规矩也只限于“不得和邪魔外道勾结、不得伤害无辜凡人”等。
除了争抢资源，寻仇私斗也是常事。
除了当事人，谁清楚其中恩恩怨怨？谁分得清责任在谁、谁该死谁不该死？
你瞧他是为了抢东西而杀人，但说不定上一回他被对方抢了还险些死无葬生之地，今次是来复仇的。谁又比谁更高洁？
还有人因同伴死于敌人之手，就去寻仇，后面再被仇人的亲友寻仇……一环套一环，最后成了笔糊涂账，谁也说不清。
曾经有修士遇见他人残杀旁人，含怒出手杀人，事后才知道杀人者的女儿被那一伙人奸杀，才发誓要百倍偿还于凶手。
说是“替天行道”，但谁都不是真正的“天”；没有天眼，不知道究竟谁是谁非。
故而，慢慢地，修仙界便形成默认：不轻易出手干涉他人恩怨，尤其不能轻易为义愤而杀人。
这便是所谓“修仙者不轻易沾染因果”的来历。
这次宋牧非犯事，前提也是因为水月秘境试炼事先就声明，不可以恶意陷害他人。
他并非因为不择手段而被处罚，而是因为挑战了仙道盟的权威，才被重惩。
妙玄观等几位修士将谢蕴昭夸赞一通。
“谢道友真是深得‘不沾因果’其中三味……”
卫枕流坐在藤椅上，一一听了
他手里还有一盏茶，不时便悠悠地推着茶叶。
等众人夸赞完了，他才啜一口清茶，含笑说道：“你们想太多了。”
一句下去，山顶又是一片哑然。
卫枕流很和气地说：“我师妹废宋牧非一只手，是因为她看不惯他小人行径。她不杀宋牧非，是因为她也不大看得惯贵派弟子。若是她看那两人很顺眼，想必顺手也就杀了宋牧非，又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气氛还是沉默。
甚至有一丝丝尴尬。
有人勉强笑道：“卫道友说笑。”
心里想：这卫枕流怎么透着股邪气。
此时又听那右眼古怪的执雨开口：“原来如此。我还道是谢师妹心慈手软，好叫我感叹了一番她性子好欺。原来是随心所欲，这便很好。”
赞许之意十足十。
其他人：……
这执雨怎么听着更邪气？！
又看那位一直埋头看书的荀自在换了本书，趁机仰了仰脖子，用飘忽的声音说：“好烦啊，一剑杀了不就好，那么多说话的时间，都可以多看几页书了。唉，你们这么不珍惜看书的时间，为何不借来给我？”
其他人：……
破案了。
北斗仙宗的人都是一群神经病。
个鬼的仙道领袖！
还是剑宗靠谱……
“哈哈哈哈哈——！”
悬崖边，剑宗大师兄爆发出一阵狂笑。
吓了其他人一跳。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岂止是为人之道？更是剑修之道！”他站起身，劈剑指向不远处的卫枕流，“卫枕流，且与我一战！”
卫枕流眼睛一眯，眸中冷色一闪。
他还记恨萧如镜抢师妹呢。
他盖上茶碗盖，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和蠢货斗法。”
片刻后。
山崖上爆发出冲天剑气，白日里也熠熠耀目。
……
水月秘境中，忽地下起了雨。
旧籍记载，水月秘境天气多变，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便可能电闪雷鸣。
此言不假。
谢蕴昭落在一处石窟中。
此处是荒漠，石窟由巨石风化形成，四处可见孔洞。她站在石柱边，望见天地被雨丝相连，浓云翻涌着墨黑；层层阴云里，似有什么动物的身形若隐若现。
水月秘境传自上古，虽然被开发千年，但其中仍有神秘之处。
尤其在夜晚。
谢蕴昭决定今夜暂且在此处休息，打坐调息。
这是第一天，后面还有六天，需要分配好精力。
从距离来看，这座石窟距离她出发的河谷大约有五百里，占全程约四分之一。远处的擎天山被雾和夜色遮蔽，影影绰绰如一面不可翻越的屏障，又像沉默万年的巨兽缓缓吐息。
她找了个隐蔽处，布置好阵法。
尚未布置完成时，松软的沙地里钻出一条蜈蚣。
这只是普通的蜈蚣，略有毒性。
随处可见，不需在意。
谢蕴昭却盯了一眼那小小的毒虫。
她的灵兽袋中，也有一双眼睛悄悄出现，盯着蜈蚣。
谢蕴昭忽然蹲下来，并掏出了灵兽蛋。
硕大的、完满的、灰白色的蛋，被她双手捧着，凑近了那小蜈蚣。
蛋壳紧闭，一动不动。
谢蕴昭等了一会儿，动手将还贴在蛋壳上的孵化符撕了，随手烧掉。
“好饿啊，想吃东西。”她唉声叹气，“既然孵不出来，不如煮来吃了。这么大一个蛋，应该味道不错吧？说不定还是双黄蛋。”
——蛋的大小和味道有必然联系吗？！
假如灵兽蛋也能说话，它也许会发出这样一句振聋发聩的呐喊。
但它不能。
它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蛋而已。
谢蕴昭也没将它收起来，而是顺手放在一边。刚好，离那蜈蚣不远。
她闭目打坐，吐纳灵气，进入了修炼状态。
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一只蜈蚣远去了。
新一只蜈蚣钻了出来。
还钻出了尾巴泛紫的蝎子。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荒漠中的毒虫悄悄冒出了头，围着谢蕴昭转悠。
也距离那颗安安静静的灵兽蛋很近。
越来越近。
一道细微的缝隙，出现在了灰白的蛋壳上。
一双眼睛盯着沙地里的虫子，放出了精光。
一点半透明的、银色中泛着点点五彩细光的奇怪液体，被拉成长长的一道线，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那道银色丝线悄悄接近了一只毒蝎子，而猎物完全不曾察觉。
滋——
这并不是实际的声音，事实上四周仍然十分安静。
然而那道银色细线扎入毒蝎头部的动作，却会让人联想到什么细微却致命的声响。
当一条生命逝去时，总归要有些声响。
哪怕只是一只毒蝎。
那只毒蝎僵直了很短的一个瞬间。
就成了一个血肉全无的空壳。
接着是蜘蛛。
蜈蚣。
又一只毒蝎。
“银线”起初还有些警惕，每吃一只，就会缩回去，等确认身边的女修毫无动静，它再探出来。
但随着时间的延长，它越来越放松，到最后干脆直接吃了一只又一只。
简直像饿死鬼碰到能敞开吃的席面，吃得停不下嘴。
它吃得太兴奋，没注意背后的女修睁眼片刻，还笑了笑。
咚。
这一次，这是一个实际的响声。
“银线”在捕捉一只紫色镶黑色环状纹蜘蛛的时候，无往不利的它竟然被蜘蛛的外壳阻挡了一下。
它也像有些惊奇，缩回几寸，绕着蜘蛛，仿佛在打量。
这蜘蛛比平常的蜘蛛大了整整两圈，身体却很扁平，仿佛用纸叠了几叠做的。
蜘蛛显得有些不安，口器中含着一点泛绿的丝线，却犹豫着不知道吐还是不吐。
但即便是这样消极的防御姿态，也惹怒了“银线”。它晃了晃，抬高几分，忽然一个猛扎子冲下去，将蜘蛛拦腰斩成了两截！
远处，有人“唔”了一声，退回几步。
谢蕴昭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手掌一翻。
雨中一点亮光飞来，原来是隐匿在夜色和风雨中的太阿剑。它飞来谢蕴昭身侧，再度没于半空。
“银线”抬起来，左右晃了晃，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忽地一动不动。
跟吓傻了似地。
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缩回到了灵兽蛋中。
灵兽蛋重新变成了一个安安静静、一动不动、若无其事的好蛋。
并且被一只手抓了起来，还掂了掂重量。
“养肥了，可以宰了吃了。”
灵兽蛋微微一抖，蛋壳上再度冒出一道细细的缝隙，然后……
“嗝。”
……打了个嗝。
灵兽蛋沉默着。
那椭圆形的背影，散发着一股格外的忧愁。
……
隔了夜色和风雨的另一边。
有沙丘。
沙丘中有隐藏的洞穴。
有人屈膝坐在洞穴中，身侧点着一盏香炉和一盏灯火，手里托了一只蜘蛛。
火光映亮了他的八字眉。
在这极有特色的八字眉下面，则是一双美丽得让人惊诧的眼睛。
这双眼眸含情带愁，好似江上寒月、雾里柔花，极是美丽，也极是凄清。
这样一双眼睛如果长在曼妙女子脸上，便是如何平凡的面孔也会增添不少光彩。
可是，这双眼睛偏偏长在了一个八字眉毛的男人身上。
他当然说不上丑。
但这眉毛和眼睛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浸泡在一股愁苦里，仿佛一年年地从凄风苦雨里来，又一天天地往凄风苦雨里去。
他用一根手指摸了摸蜘蛛的脊背，没精打采地说：“唉，是个硬茬子，捡不了漏了。可怜我还牺牲了一只子蛛。”
他身着墨绿短袍，腰侧挂着鸟兽纹玉佩——万兽门的标志。
在他背后，有一具一动也不动的尸体。
这尸体已然流干了血液，成了干尸，但那张布满惊恐的脸上，依稀还能找到宋牧非的影子。
“也算帮施师妹报仇了。”他收起母蛛，用那含情带愁的妙目最后看了一眼对面。
风雨如晦，天地不明。但他想象着自己的目光穿透风雨，能落在对面的女修身上。
“那只蛋有些意思……嗯，人也有些意思。北斗的修士都这般厉害？”他自言自语，“这一趟秘境试炼，还真不算白来。”
“不过……那朵‘落土生花’，我也不会拱手相让。”

第63章 水月秘境（3）
雨一直在下。
雨水全都落进了沙地里，被吸收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天色全然昏黑，风里只有雨的气息。
谢蕴昭没有点火，只静静地坐在石窟中。她望着面前的风雨，想了一会儿这些雨水会流到哪里去、地下会不会有暗河。
那颗蛋还是安安静静，像一个死物。
她将蛋收回灵兽袋中。毕竟她总不能去强迫一个蛋。
她的神识在雨中悄然扩散，像看不见的涟漪。
水月秘境是一个古老的地方。
古老——总是意味着更多神秘。
譬如眼前这片沙漠。从她神识的反馈来看，附近有六个地方是她的神识无法捕捉的。
要么那里残余了上古禁制，要么是试炼者布下了屏蔽阵法，或者也可能是强大的灵兽。
谢蕴昭来这里是为了寻找“落土生花”。
“落土生花”是秘境试炼指定的物品之一。谢蕴昭从宋牧非那里得到的玉简显示，落土生花只能在沙漠中找到。
水月秘境里有五片沙漠，分散在以擎天山为圆心的四周。谢蕴昭所在的这一片常常被称为“乙号沙漠”。
落土生花的种子会随着雨水降临，没入沙土中，并悄悄发芽生长。它会在沙土中孕育出巨大的花蕾；等金乌破开乌云，花蕾才会从土中爬出，沐浴着阳光、等待开放的时机。
但那只是一种伪装。
真正的落土生花藏在花盘中央。当花盘完全盛开后，才能找到它。
落土生花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只能在花开后摘取，却又不能等待超过一炷香。否则，它就会枯萎并化为新的种子。
和金银双生草、枯荣果类似，落土生花也会引来灵兽窥伺。既然长在沙漠，自然就是蝎、蜘蛛、蛇一类的毒物看护落土生花。
从玉简提供的信息来看，这些毒物毒性猛烈、速度极快、皮肉坚硬，但各有弱点，操作好了不难得到。
真正要考虑的是……当一方和毒物缠斗时，如何避免其他在旁窥伺的试炼者趁机夺得灵物。
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这更重要。
——天色晚了，该睡觉了。
谢蕴昭打个呵欠，从乾坤袋里抱出个自制睡袋，往里面一钻，再把扣子扣好。
并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早睡早起身体好。什么都能乱，生物钟不能乱。
……
逢月海湾。
从第二境不动境开始，修士们就已经不需要睡眠。纵然仍旧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老传统，修士们的夜晚却几乎都是打坐清修。
也就不存在值班轮守的问题。
各派的领队们都在山崖上安静修炼。九分神识沉浸在灵气吐纳、天地运转中，剩下一分神识留在冰镜上。
也有人不曾修炼，还看着冰镜中的情形。
无数冰镜传回的画面中，唯一一个选择睡觉的试炼者格外显眼。
有人疑惑道：“睡觉？那不是凡人的习惯？”
“是啊。时间宝贵，合该修炼。”
还有人试探着去看北斗的几人，笑着问：“卫道友，莫非贵派功法又有精进，可以让修士在睡梦中修炼？”
此言一出，旁人纷纷竖起了耳朵，连剑宗的弟子也不例外。
修仙界中，最缺的不是灵石或丹药法器，而是功法。修行如逆水行舟，功法则是船的航向和风力。功法好，便是普通资质也能走上堂皇大道；功法差，天灵根也会绕尽弯路、吃足苦头。
据说北斗仙宗的功法传自上古大能，是真正可以让人飞升正道的正法。
奇怪的却是……十万来，北斗出过的英杰里，人人功法好似都不一样。但问他们，别管是法修、剑修还是玄修，也不管风格轻灵还是稳健，他们都说自己修行《紫薇决》。
《紫薇决》是什么？那是北斗外门弟子就能修行的基础功法！内容早就被大家打听烂了，全都基础得很。
区区一个《紫薇决》，怎么可能修出那么多神游、归真乃至玄德境的大修士？
几乎所有修士都睁开了眼，看向山崖上的北斗三人。
十万年来，每一个修士都想知道北斗仙宗真正的功法是什么。也许这一次能听到点不同的消息？人们暗自思量。
作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北斗三人却没有任何其他反应。
执雨闭目修炼。
荀自在将书扣在脸上念念有词、似乎在背书。
卫枕流在低头画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副工笔小画。
“功法？”白衣剑修随口道，“《紫薇决》。”
——又是这个答案！众人腹诽，谁不知道《紫薇决》？
有人状似不经意道：“原来《紫薇决》可以叫人在梦中修炼。”
这总能听个是或否的回答吧？
却听卫枕流道：“是么？或许可以，或许不行。”
他头也不抬，只盯着面前小画，正好一笔往右舒展开去；笔墨绵延，成了青山如雾。
众人暗叹：看来这一回也问不出什么了。北斗仙宗将自家功法看得可真着紧，都十万年了也不肯透露分毫。不过也是，换了他们有这般宝贵的传承，必然也是不肯透露的。
有修士玩笑道：“那卫道友修的是什么？荀道友和执雨道友呢？总不能都是《紫薇决》吧？”
谁料另两人也睁开了眼。
一个懒散说：“就是啊。”
一个冷冷道：“不然呢？”
众人哑然，还有些悻悻。
怎么可能？
与其相信北斗仙宗上下都修《紫薇决》，不如相信秘境里那睡觉的女修可以在睡梦中修炼，来得更可靠。
……
然而他们不知道……
某人的确可以在睡梦中修炼。
冰镜可以捕捉景象，却不能捕捉细微的灵力，还有看不见的星光。
沙漠的石窟中，女修把自己裹得像一只毛毛虫，安静地沉睡着，呼吸一起一伏。
被风雨和浓云遮蔽的夜空里，星星从不曾停止闪烁。有一些星星比别的更加闪亮；它们垂下的星光无影无踪，穿过大气和云雾，穿过交织的灵气和翻涌的浊气，汇入一个小小的修士的体内。
它们化为她经脉中奔涌的灵力，一息不停地冲刷着她的丹田和识海，每一秒都让她上一秒更增加极其微小的些许实力；它们也涌入栖息于她体内的星空里，被分散汇入每一颗发光的星星中。
假如有修士能够看到世界上所有人的修炼过程，他一定会发现……总有一些人的修炼速度快得惊人，在所有慢吞吞修炼的人里显眼得像太阳，而她本人却睡得死沉，还很像一条毛毛虫。
谢蕴昭只在梦里看见清气的运转、天地的演变。
她体内的星空中，抱着宝瓶的龙女垂首低眉，神色宁静，无忧无愁。
*
一连下了两场雨。
第一缕阳光落在沙漠中时，不止一个人或一只兽睁开了眼睛，仰望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日轮。
其中也包括一个拥有八字眉毛和迷蒙妙目的男人。
他站在沙丘上，仰头看着天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气息，但更多的是随着日出而到来的灼热气息。
沙漠里一滴水都不见。那下了一整夜的大雨，不知道最后去了哪儿。
“落土生花的味道……”他目光迷离地看向前方，“在那边。”
他走下沙丘。那些黄沙铺在他脚下，每一粒都一动不动。
当他彻底走下去之后……整座沙丘忽然动了。
黄沙“簌簌”洒下来；一道又一道发白的流沙水一样流下。“沙丘”……不，是一条盘踞在一起的巨大的蛇，缓缓抬起了头。
它嘴巴原本大张着，现在才慢慢闭上。
原来昨夜这个男人栖息的“山洞”，就是这巨蛇之口。
被遗落在蛇口中的干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巨蛇的躯干之中。
四周沙漠空空荡荡，只有砂石、干枯的树枝和灼热的阳光，好似从来没有过第二个活人。
男人走了几步，忽然停步。他偏头对巨蛇吩咐：“我此前忘记说……你给施师妹传个话，她既然因为一时贪心牺牲了豢养的灵兽，却又没有换回足够的利益，这一次的秘境试炼她便自行退出，别再给我万兽门丢人了。”
巨蛇点点头，吐了吐蛇信，发出嘶嘶的声音。
“传好了吗？好了便走吧。”男人重新迈步，“要抢东西的不止我一个人，晚了连斗法都看不见了……下次要仔细瞧瞧北斗的功法有什么特殊之处，究竟和我猜想的一不一样。”
……
沙漠某处，有一群巨大的仙人掌。
淡绿的仙人掌约有三人高，上面扎满了淡黄色的细刺。
有人站在仙人掌落下的阴影里，也在眺望远处。她脚下是一座两头尖尖的独木舟，约一人宽，正好能容纳一人在其中睡觉。
另一人盘腿坐在独木舟之外，凝神像在感应什么。
独木舟里那人等了一会儿，有些急了。只是她还要维持自己白衣飘飘、不染烟火的冰雪仙子气质，此时就只能负了手，淡淡朝边上一瞧，问：“石师弟，你可看好了？”
那打坐的少年面容俊俏，一双凤目眼角上挑，天然一段风流多情。他站起身，笑道：“已经瞧好了。是我不好，让柳师姐多等。”
这两人正是柳清灵、石无患。
柳清灵被他温言细语的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面上还是保持清冷，点点头：“瞧好了便上来，落土生花可不等人。”
石无患依言起身，跨入独木舟，却又停了停，忽然问：“柳师姐，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能否跟你请教？”
柳清灵心道：我倒是想说不能，可系统不许。她就板着脸说：“你问。”、
石无患笑道：“我至今修炼的功法还是入门时学的《紫薇决》。柳师姐，真传弟子的功法……不知道有什么特点？”
柳清灵眨眨眼，茫然道：“《紫薇决》还不好？我修炼的也是《紫薇决》啊。”
石无患只当她哄自己，便有些自尊心受伤，低声说：“柳师姐不肯说就算了。”
“我怎么不肯说了？”柳清灵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不大高兴，要不是顾及仙女人设，她能跟石无患闹一顿，现在也只能忍着，还得口气淡淡，“北斗上下只有一个功法，就是《紫薇决》。我是，我师兄师姐是，便连我爹也是。”
“柳师姐的父亲……禹庆上人？”那可是玄德境的大修士！石无患吃了一惊，忙问：“真的？”
“骗你作甚？”
“可，可《紫薇决》没什么特殊之处，怎么可能……”石无患吃惊得都有些结巴了。
“原来你是疑惑这个。也是，你刚才成为真传，掌门又不管事，也没人告诉你。”柳清灵气顺了些，“你听着，《紫薇决》只是一个简称，也是本门功法的简化版本。到和光境圆满之前，我们都修《紫薇决》，等到和光境圆满，我们自然会领悟到《紫薇决》的完整版本……自然了，只有名字登记在本门玉碟中的修士才能做到，旁人修炼了《紫薇决》也没用。”
她的语气中流露几许自豪。
“完整版本？”
石无患还想再问，却见柳清灵有点不耐烦了。她说：“听说完整的功法全名叫《太乙衍天紫薇决》……哎呀，你到时候就知道。快些，我们还要去找落土生花。”
石无患只能暗自记下疑问，准备回去再细查。
他看向前方。
对胜利和前路的野望取代了他眼中的犹疑，也让他的双眼一瞬发亮。他握住独木舟枢纽，注入灵力——
呜——
这是风声。
独木舟在沙上滑行，如飞而逝，转眼将仙人掌林甩在身后。
他们一路疾行，穿过起伏的沙丘和干涸的河床。
当眼前出现一座山坡时，石无患停下了独木舟。
“怎么了，找到了吗？”柳清灵在他背后问。
石无患回头，比了个“嘘”的手势，还笑着对她一眨眼，传音道：[柳师姐莫出声。落土生花就在前面低地中，但前方有其他修士的气息。]
柳清灵有些吃惊，心想石无患不过和光境初阶，怎么这神识不仅敏锐得能分辨出落土生花的方位，还能感应到前面有人？
难道……这就是男主？唉，那难怪谢蕴昭那个穿书女实力那么强，还那么好看……不对不对，才不好看，只是她太适合被画出来，在画里显得很好看！
石无患不知道柳清灵在想什么，把她的发呆当成了害怕，便安慰道：[柳师姐不必忧心。你这座驾是法宝，隐匿气息的功能十分强大，我们应当没被察觉。但接下来我们须得小心，且先在前方高地等待片刻，观察敌情，更重要的是……还要等待落土生花开放。]
柳清灵点点头，没有异议。
独木舟掩护着他们躲在高地一块岩石背后。石无患还布了一个简单的幻境阵法，好隐藏他们的身形。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座不高的山，在周围算高点之一。对面还有一座差不多高的小山，山顶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杂草。
下方的谷地两头连通，似乎曾经有一条河，但现在河水早就消失。
河床上布满龟裂的纹路。
柳清灵眯眼去看，感觉那黑黢黢的纹路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传音问：[石师弟，你说落土生花会不会就在某条缝隙里？]
石无患点头：[就在那里。只有一朵，看来免不了一番争抢。我们还要想个办法，不然即便拿到了也会被人抢去。]
柳清灵点头。她睁大眼，聚精会神盯着河床，但不久她的注意力就松懈了，情不自禁分神去想别的。
天下学渣的一大共同点就是：注意力集中不了太久。柳清灵身体不好，摇光上下都纵着她，谁也没想去刻意磨砺她的注意力集中时间。
石无患却不知道。在他的经历里，紧急关头不留神，可是会死人的。
他皱了皱眉，问道：[柳师姐，莫要出神。]
柳清灵脸一红：[哦。]
她应得太快，石无患更不放心，又问：[柳师姐在想什么？若是有什么担心，不妨说出来。]
柳清灵顺口说：[我觉得‘沙漠情缘’这个题材似乎不错……没没没什么，我们快专心侦察敌情！]
石无患：……？
既然她不愿意说，石无患也没办法。他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对女子总会比对男子更宽容些。他想着，好歹柳师姐在秘境里主动帮过他，他也不好太苛求，而且男子保护女子本是天经地义，大不了他等会儿叫柳师姐在边上等着，自己下去争抢就好。
不过……
他趴在发烫的石面上，不知不觉竟也出了片刻神。他想：谢蕴昭会在这里吗？若是她在，他便没那么有把握了。
两人没有等待太久。
约一个时辰后，从河床某条裂隙中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凡人听不见的响声，落在修士耳中却好比下面有人用力大喊了一声。
两人都精神一振，凝神望去。
缝隙裂开了。
从地下升起一个巨大的、淡绿色的花蕾。
那花蕾极大，直径约有两个人手拉手展臂的长度；花瓣柔润鲜亮，与周围干燥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无疑是一朵很美的花。
柳清灵看得有些呆住，就听石无患悄悄传音：[柳师姐，你注意，对面山顶、山脚各有一拨人，我们这里往下的山腰有一拨人，河床下面似乎还有灵兽的气息。我打算潜入地底靠近那朵花，待我夺得落土生花，柳师姐就立即启动独木舟。这样我们能最快离开。]
柳清灵第一次被人这么郑重地交付任务，而不是把她当易碎品保护在身后。她一时有点热血上头，严肃道：[石师弟放心，我在舟在，我亡舟亡，你放心大胆地去吧！]
石无患：……
他要不要告诉柳师姐，她听上去很像在咒他死？算了，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既然敲定计策，石无患就收敛气息。他闭上眼，识海中盘坐太极图上的道人睁开眼，以手指轻轻敲了敲膝头。
神秘的气息与他本身的灵力融为一体，让他得以避开其他修士的神识，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沙土中，并缓缓靠近河床中的花朵。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石无患。
连地底栖居的灵兽也没有。
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太近了仍然有风险。大约在河床边缘往中心一尺的距离，石无患停了下来，安静地潜伏在沙土中。
周围修士众多。他不过是和光境初阶修为，按理是最弱的一个。
但石无患自己知道，在神秘玉简的指导下，他神识的强度和敏锐程度堪比第四境的无我修士。而且，他的神识还有绝对的隐匿特性，即便是普通的神游修士也不可能察觉他的窥探。
他很得意，但也记得慎重。
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盯着前面花蕾生长的地方，如捕猎者在扑击之前的耐心等待。
当下一次清风吹来时，花蕾轻轻摇了摇。
并且……绽放了第一片花瓣。
第二片。
第三片。
细密的花瓣交织在风里，组成了真正花开的声音。
也就在这一瞬间——
当啷——！！
剑光在河床上空炸出火花。
却不是石无患，而是另外两名剑修。
居然有人不等花彻底开放——就出手了！
有人击退另一人，朗笑道：“冉师弟，师兄便不跟你客气了！”
另一名剑修气道：“苏师兄！你不知道落土生花只能在花开后摘取？”
苏师兄愣了愣：“啊？是吗？哎我忘了，抢了再说！”
……个憨批！
周围埋伏的人都暗骂一句。
那冉师弟可能也骂了一句。
但无论如何……落土生花的争夺战提前展开了。
当剑气越发逼近花蕾时，大地微微颤动了起来。
一道黑影快若闪电！
两名剑修正在缠斗，顾不上躲开，便齐齐一声闷哼，竟然被一截巨大的蛇尾卷住，双双都被硬生生拉着丢到了一旁！
石无患用神识望着战局。
一个八字眉毛的人站在蛇头上，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剑宗的，这落土生花没你们的份。”
这时候，花已经开了小半。
剑修怒声道：“你是万兽门的白术——！”
八字眉毛就是万兽门大师兄，有着“万毒之王”称号的白术。
这一时刻，落土生花还好端端地待在花蕾中央，等待花的全开。
巨蛇才刚掉头，正要用躯干将花圈起来。
两名剑修正达成暂时的合作，甩出两道剑光。
石无患心知不能再等，便咬咬牙，拿出了一点息壤。
这并非真正的上古神物息壤，但也是难得的宝物，为他此前奇遇所得。其珍贵在于，无论是什么植物，只要被这息壤包裹根系，就能继续生长。
在外面的剑光和巨蛇的鳞片撞在一起时，息壤裹上了花蕾的根系，并在瞬息间将整个花蕾往石无患的方向拖了过去！
但也因此，花蕾的异动吸引了交手三人的注意力。
石无患也终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谁敢——！！”
斗法的三人齐齐吼道，一同调转攻击朝石无患的方位而来。
石无患十分冷静。
哪怕外面的三人每一个都比他境界高，他的心跳也仍旧平稳。
他抱着花蕾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柳师姐！！”
他大叫的时候，独木舟已经飞了起来！
柳清灵站在舟中，先在兴奋地笑，转眼却露出惊恐的神情。她终于维持不了清冷矜持的仙子模样，大喊：“小心后面！！”
后面什么？
——凉意。像蛇。
有人贴在他耳边说：“给我。”
石无患悚然一惊。但他没有花时间回头看，甚至连多余的思考都没有，而是在那一瞬改换方向，直直向下坠落！
在没入沙土前，他总算看清半空追来的东西。那是一条巨大的蛇，蛇头上还站着个八字眉毛的男人——万兽门的白术。
石无患想利用沙土摆脱追击。
然而八字眉毛的男人神色不动，抬起袖子抖了抖。
“去。”
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不是云。
而是无数毒蛇从他衣袖中猛然蹿出，整个将石无患眼前的天空遮蔽了。
狰狞的蛇头朝他咬来，比他下坠的速度更快！
石无患心头一跳，感受到极度危险的气息。但他人在半空、已经逼近地面，实在避无可避。
他灵光一现，把花蕾举在上面，大喊：“你要破坏落土生花？”
果然，毒蛇攻势一停。
这时，另外两名剑修也追击过来。
除柳清灵外，四名争夺者彼此挨得极近，都在河谷边缘。
如果这时有一张网从天而降，想必可以把他们罩得扎扎实实、一网打尽。
网——自然是没有的。
也没有那么大一张网。
只是在这片刻里，石无患心中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他觉得……手上的落土生花，似乎有点沉。
也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一刹那——
本来还没有全开的花蕾，莫名其妙地打开了花瓣。
冉师弟眼睛尖，叫道：“苏师兄花开了！”
苏师兄糊涂道：“啊？这么快吗？”
蛇头上的白术虽然也有同样的疑惑，却一声不发，只一指花朵，示意众多毒蛇去争抢花心那落土生花……
落土生花？
不。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绮丽到极点的火红剑光。
然而，即便这剑光也只是虚招。
真正要命的……是他们背后天空中展开的夜色。
当白术终于看清，从巨大花蕾中蹦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修时，他背后的龙女已经举着羽扇，狠狠拍了下来！
忽然之间，他恍惚地想：竟然又输了？又输了？！这就是北斗的功法？竟然恐怖如斯……
转眼，他已然被拍飞出去。
龙女从侧面拍，将白术、毒蛇，连同另两名剑修，一并狠狠地掼到了山崖壁上！
片刻后，三人缓缓滑落到地面。
很显然地……全都晕了过去。
“哦！全垒打！”
半空中的女修举起双手，足下太阿剑流光溢彩，威风凛凛。
地上的石无患目瞪口呆。
边上的柳清灵也目瞪口呆。
“谢、谢蕴昭？”石无患愣愣道，“你怎么……怎么会从花蕾里蹦出来？！”
柳清灵却在关注其他地方：“谢蕴昭，你身上套的是什么？”
谢蕴昭转过身。
她身材还是那样高挑纤细，容貌也还是清艳美丽，笑容也还是熠熠生辉。
只是在她下半身……莫名套着一个深绿色的大袋子。那袋子似乎刚好可以把一个人装进去，并把头露出来。
只是可能会很像一条毛毛虫。
“哦，睡袋没来得及收，不好意思。”谢蕴昭降落下来，面不改色，“你们也来啦，真巧。”
石无患一骨碌爬起来，很有些气急败坏：“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花里？！”
谢蕴昭扛着剑，打了个呵欠：“因为我昨晚上就在这儿睡觉啊……嗯，睡得不错，早起还有锻炼。”
“……什么？”
“这不是很简单么。”谢蕴昭懒洋洋地说，眼睛里却闪着捉弄人的兴味和笑意，“我昨天就把落土生花摘了，顺便还做了个陷阱。你瞧，这不是就有人上当了？”
“什么？”
谢蕴昭耐心解释：“昨天晚上下了雨，对不对？”
“……对。”
“前天晚上也下了雨，对不对？”
石无患总算明白过来。
他瞪着女修的笑容：“你既然昨天就找到了落土生花……难道你在这儿等了一天？！”这不是浪费时间？！
“非也，非也。”谢蕴昭摇头晃脑，“我在乙号沙漠摘的落土生花，但这里是丙号沙漠。花在地里长那么大，还不兴我拿来当个天然帐篷？”
石无患愣了。
柳清灵倒是眼睛发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蕴昭飞到另一边，打算找找战利品。石无患恍恍惚惚地看着她的背影，费解地想：这莫非是阴风洞比赛的重现？
天地间，只听得到风声，还有谢蕴昭走调的小曲。
“前朝的剑呀~斩本朝的官~昨天的花呀~坑今天的人~啦啦啦啦……”

第64章 水月秘境（4）
谢蕴昭之所以能把花从乙号沙漠搬到丙号沙漠，还要从昨天说起。
……
时间回到第二天。
在进入水月秘境的第二天上午，她在沙漠中追踪到了落土生花的踪迹，并且遇到了和今天类似的宝物争夺战。
白术也是竞争者之一，不过他的灵根和毒物都是土属性，恰好被谢蕴昭擅长的木系法术克制，最后竞争落败。但他见机也快，一看争夺不成，立即远遁而走。
谢蕴昭摘了真正的落土生花（一朵殷红金蕊的红色灵花），正要离开时，灵兽袋里的凤凰蛋发出了异动。
头天晚上装死到底的蛋急切地晃来晃去，迫不及待地想出来。谢蕴昭刚一把这颗灰白色的蛋捧出来，细密的蛋壳就出现了裂缝，露出一双看似呆滞却又不时闪过一道精光的眼睛。
一道“银线”从缝隙里伸出来，闪电般扑向那朵被剩下的花盘……
“你动我的战利品干什么？”谢蕴昭立即抱着蛋往后一扯，还上下死命摇晃、不准它擅自偷吃，“连你自己都是我的储备粮，你还敢偷吃？”
凤凰蛋被晃成一串虚影，里面暴露的眼睛也变得晕晕乎乎。
“嘎嘎嘎——”灵兽蛋里传出一串抗议。
按理来说，修士都要和灵兽签订主仆契约，然后才能心意相通。而谢蕴昭尚未和灵兽蛋签约，却很神奇地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什么，你说我都不要了？”谢蕴昭立即转过身，把花蕾护在自己身后，很嫌弃地举着灵兽蛋推到最前方，“谁说我不要的，我要拿回去卖钱的！”
哪怕刚才不要，现在也得要！有人争抢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不能浪费……呃，和一颗蛋争抢也是争抢！
灵兽蛋只是一个刚出世的孩子，凭借本能行事，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觉得很有道理。
缝隙里的眼睛就透露出一丝委屈。
“嘎……”那你要怎么样嘛？
谢蕴昭屈起手指敲了敲蛋壳，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脸：“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孵出来了？”
“嘎……”是的。
“为什么一直藏起来？”
“嘎嘎……”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孩子还挺有警惕心。行吧，挺好。
“你一直缩里面不出来，吃什么？”
“嘎……”啃蛋壳。
“吃得饱？”
“嘎嘎嘎……”吃不饱，所以只能省着吃。
谢蕴昭回头瞅了一眼花蕾。淡绿的巨大花盘躺在山崖的阴影中，边上还有一只很大的毒蝎子的尸体，尾巴已经被斩断，在一旁化为脓水。
她问灵兽蛋：“蝎子你吃不吃？”
“嘎！”吃！
灵兽蛋晃了晃，试探着伸出“银线”，看谢蕴昭没组织，它才喜滋滋地蹿过去，一头扎进蝎子身体中，“咕嘟咕嘟”地吮吸起来。
沙漠中来回刮着风，吹出一片“呜呜”的是声音。烈日和阴影的界限泾渭分明，过于炎热的暑气又将空气变成了一种扭曲的透明物质。
在这片炎热的寂静里，“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显得有些渗人。
谢蕴昭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一个视线死角。她蹲在沙地上，单手托腮，看灵兽蛋“咕嘟”不停。
一具毒蝎的尸体很快被吸收一空。灵兽蛋却还意犹未尽，转了个身，将一双呆呆的眼睛对上了花蕾。
“噶……”想要……
“还想要这个？”谢蕴昭指了指花蕾，调侃道，“你就这么点大，吃这么多，不怕撑死啊？”
灵兽蛋晃了晃：“噶！嘎嘎！”不会！我不是用来吃的！
“不是用来吃？”谢蕴昭真的惊讶起来，“那你用来做什么？”
灵兽蛋犹豫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嘎嘎。”用来住的。
落土生花的花蕾是一层外衣，类似人类的子宫，可以蕴养花朵生机。现在落土生花已经被谢蕴昭摘了，花蕾虽然生机未尽，但很快也会随之枯萎。
但看灵兽蛋浑身散发着渴望气息，谢蕴昭心思一动，问：“你能让花蕾继续生长？”
灵兽蛋在原地跳了一下，像一个点头。
“怎么做？”
灵兽蛋吐出“银线”，将花蕾根系包裹起来。银色带五彩闪的粘稠液体脱离了和灵兽蛋的连接，径自缠绕花托上，一起一伏仿佛能够呼吸；片刻过后，就在谢蕴昭眼前，硕大的、已经开放的花蕾忽然缓缓合拢了花瓣。
“嗯？”谢蕴昭吹了声口哨，鼓掌，“精彩！”
灵兽蛋被夸了，高兴地又跳了一下，炫技似地，操纵着“银线”，让花蕾又重新开放。就这么来来回回开了好几次，最后它好像累了，从蛋壳里发出喘气似的“呼呼”声。
谢蕴昭抱起灵兽蛋，慈爱地摸了摸它的蛋壳。
“小蛋啊，我们打个商量。”她若有所思，眼里闪着兴味盎然的光，“你把花蕾借我用一天，听我的命令操纵它开放，之后这朵花就完全归你，如何？”
灵兽蛋想了一会儿，缝隙里的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它在谢蕴昭手里跳了一下。
“噶！”好！
……
时间回到现在，也就是第三天的上午。
谢蕴昭当然不会告诉其他人，真正操纵花蕾的是灵兽蛋。
实际上，她在和灵兽蛋商量的时候，就刻意避开了视线点的范围，防止外面的修士发现灵兽蛋的异常。
虽然是正道……但她不敢太相信旁人的人品和节操。虽然不知道灵兽蛋里是不是真的凤凰，但它看起来也很珍贵的模样。
她不主动告诉别人花开的原理，旁人自然也识趣不会多问。修仙界里个人自有机遇和秘密，彼此保持沉默和适度警觉是修士之间的潜规则。
丙号沙漠的风声在黄沙和岩石之间穿梭，头顶的天空碧蓝得近乎虚假，只有天边堆积着团团白云。
出于诡异的好奇心，石无患和柳清灵默契地跟在谢蕴昭身后，走到了之前那三人被拍扁……被拍去的山崖方向。
他们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谢蕴昭拿“捆仙索”绑最后一个人。边上两人都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还兀自昏迷不醒。
“捆仙索”是常用的法器，品阶从灵器到法宝一应俱全，据说还有更加高阶的捆仙索，不过谁也没见过。谢蕴昭现在用的是上品灵器级别的捆仙索，足够将三个和光境修士捆得动弹不得。
算一算，她给每个人都上了三条捆仙索：胳膊绕后一条，双腿并拢一条，胳膊和双腿捆在一起一条——最后一条还打了个蝴蝶结。
连白术那条巨蛇都被打了个蝴蝶结，成为了一条蝴蝶蛇。作为灵兽，它的身体可以极为坚硬，也可以柔软异常，区区蝴蝶结造型真是不在话下。
柳清灵看了会儿，忍不住问：“你怎么手里有这么多捆仙索？”
谢蕴昭头也不抬：“我还有三百条，你要买的话给你算五百灵石一条，量多从优，过时不候哦。”
“三百条？！”柳清灵噎了一下，愤愤，“奸商……谁会随身带这么多？”
打工日久，摇光大小姐总算知道了柴米贵，不敢在爱好之外的地方乱花灵石。
“我啊。”
谢蕴昭捆好了三人一蛇，再每个身上撒点儿禁锢灵力的粉末，站起来后退几步欣赏三人的“英姿”。
她一边欣赏，一边说：“你要知道，秘境这种重大事件呢，总是容易催生高额市场交易的。同门辛辛苦苦炼制了那么多好用的捆仙索，我怎么好意思不买呢买了又怎么好意思不用呢……”
石无患听得额角青筋跳了跳：“你之前学年大比的时候就这么说！”也不换个词吗！
“咦，是吗？果然世界上只有真理是永恒的。”
石无患：……
柳清灵：……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20]
谢蕴昭愣了一下，扭头一看，见摇光大小姐神思恍惚，喃喃说着什么“英雄救美狭路相逢一见钟情”之类的词，让人感觉怪怪的。
没关系，她已经习惯了，无视就好。
谢蕴昭叉着腰，神气活现地等待三人苏醒。
“你们三个别装了，眼皮底下眼珠抖得都快掉出来了。”谢蕴昭嘿嘿几声，灵秀的眼眸闪着和长相截然不同的、奸诈的光，“既然醒了，我们就来谈谈生意。”
被捆的三人无奈，一一睁了眼。
连那条被迫摆出蝴蝶结造型的巨蛇，都老老实实睁开了眼，用铜铃大的黄色眼睛盯着谢蕴昭。
这三人分别是剑宗的冉则嘉、苏元禾，万兽门的白术。
苏元禾首先叫嚣：“偷袭算什么本事，来来来我们正面刚，看我一剑破万法，我们剑宗堂堂正正，你们北斗就只会偷奸耍滑……”
不愧是不等花开就想来抢花的憨批剑修。谢蕴昭感叹着，毫不犹豫地把一张“禁闭符”贴上苏元禾的嘴。剑修一瞬间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双眼里快能喷出火。
其他两人安静如鸡地坐在旁边。
尤其是白术。他看了看自己灵兽的造型和它哀怨的目光，再看谢蕴昭时，目光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谢师姐想谈什么生意？”冉则嘉是个外貌十七八的少年，五官柔和、皮肤水嫩，是小娘子们最喜欢的无辜美少年。他还有一双灵活的眼睛，笑起来很讨喜。
“谢师妹，我们两派都是盟友，什么都好说。”冉则嘉表现十分乖巧，眼神湿漉漉的还有点小可怜，“还望谢师妹手下留情，给我和苏师兄留点保命的家底。”
他说话时，忽然感觉到一道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并非来自谢蕴昭，而是来自她背后的那名北斗女修。那女子外貌在二十出头，美得清冷缥缈，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好像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记得她叫柳清灵，好像是一位大能的女儿。
冉则嘉有点茫然：怎么了？
柳清灵有点愤怒：还“谢师妹”？还套近乎？故作可爱抢夺谢蕴昭的注意？当我这个情缘粉是死的吗！还看，你还看！
石无患则暗暗观察几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并在片刻迷惑后恍然大悟：嗯，柳师姐对待敌人如此警惕，即便与谢蕴昭不和，也守在她背后护持，真是识大局，值得学习！
他感佩地看了一眼柳清灵：失敬了，不愧是摇光大能的女儿！
柳清灵板着脸瞪冉则嘉：失算了，不愧是无耻的剑修！
冉则嘉打了个哆嗦：太可怕了，不愧是传说中人人神经病的北斗修士！
谢蕴昭回头看看两人，也若有所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才能最大化地压榨敌人。石无患和柳清灵原来和她这么有默契，这就是同门的力量吗？
嗯，不愧是我们北斗真传！
只有保持沉默的白术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可能这就是秘境试炼吧，处处都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气息！
在这一片“神秘气息”中，谢蕴昭感受到了来自同门的支持，气势如虹，决定乘胜追击：
“三位，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可以放了你们，但你们要一人提供我一样清单上的灵物，再提供一样灵物信息。如果没有灵物线索，可以用一千灵石作抵。”谢蕴昭看了看那条可怜巴巴的蝴蝶结蛇，补充一句，“哦，这条蛇也算个人头，白术师兄你出两份。”
她虽然从宋牧非那儿得到了记录灵物分布的玉简，但不完全包括这一次的九样目标灵物。
至于一千灵石么……这是个不高不低的数字。
太高了，没有线索的修士拿不出来，交易落空；太低，很多修士就不愿意给出线索，反而更愿意付钱了事。
一千灵石正好是个咬咬牙能凑出来，但给了也会肉痛的数字。
白术还在为自己需要支付双份赎金而惊讶。
“为何我要付双份？庞蚺是我的灵兽，并非修士。”他有些不满，长长的八字眉越发立了起来，眉眼中的凄清也越发愁苦，几乎叫人落泪。
谢蕴昭责备道：“这你就不懂事了，灵兽怎么了，灵兽不是命？你们万兽门不是讲究灵兽和人修平等么？这么大一灵兽上公交都得买票，怎么了你还想在我这儿逃票啊？”
听着可能有点奇怪，但修仙界里的确存在“公共交通”这个词语和对应的事物。当年谢蕴昭来回启明学堂和其他地方，有时就会坐坐公交。天地交泰、万物交通，道路与运送工具联系四方，使各地能够互通有无、繁荣安泰，故名“交通”。
白术听了这番话，霍然一震。他盯着谢蕴昭，不知想到了什么，含烟泣露的妙目中越发起了迷蒙水汽，遮蔽了思绪，只余愁苦之意。
“好，我跟你交易。”他忽地说。
“这不就好？”谢蕴昭笑着看一眼剑宗二人，意思是你们学着点儿，“白术师兄都有什么？”
白术不愿意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家底，便调动体内没被禁锢的那一丝灵力，传音道：[我手里有黑腹蛇毒液、蓝翼黑纹蝶鳞粉、枯荣果、金银双生草，另外还有沉香结晶和大角云牛的线索。]
谢蕴昭听了，点点头，但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气定神闲地去看剑宗二人。冉则嘉灵活的眼睛滴溜溜乱转，苏元禾则还在憋红了脸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挣脱困境。
“你们呢？”
冉则嘉乖乖传音说了自己的家底。
苏元禾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谢蕴昭笑道：“苏师兄，我可是给你们留了面子。你现在任我鱼肉，我就算抢了你乾坤袋就走，你能如何？”
苏元禾一愣，恍然大悟，旋即又有点苦恼地皱起眉毛。
[我没钱，灵物只有一样双生金银草，你自己拿去！]
话说得豪气万千，但内容听着紧巴巴的。
冉则嘉边上看着，赶紧传音：[谢师妹，苏师兄不足的部分我来出，你别为难他。]
谢蕴昭递过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最后，她从白术那儿拿了黑腹蛇毒液和蓝翼黑纹蝶鳞粉，这两样是她没有的。冉则嘉和苏元禾提供的都是她有的金银双生草。
线索方面，白术给了沉香结晶、大角云牛的地图。冉则嘉提供了两条线索，一条是枯荣果的生长地点，一条是擎天山上碧月百蝶雪莲花的具体所在和采摘注意事项。
谢蕴昭暗道：碧月百蝶雪莲花的线索可不是哪里都有的。这必然是剑宗内部流传的情报。而他们有这样的消息，必然是曾有前辈登顶。
她唯一奇怪的是，既然各门派多少都有自己的秘境情报，为什么北斗却一颗水花都没有？甚至连市场上都没有相关情报贩卖。
回去再说。
谢蕴昭这头跟他们做完了交易，却不忙着放人，而是转头看着自己两位同门。
“石师弟，柳师姐。”她笑眯眯，笑容亲和可爱。
另两人却忽然一脸警惕戒备，石无患甚至后退了一步，摆出防御姿态。
“谢蕴昭你要干什么？”
“你这样客气，一定有阴谋！”
谢蕴昭：……
“你们怎么这么说，难道我不是个爱护同门的大好人吗？”谢蕴昭假意抹抹泪，再抬头又是满脸真诚的微笑，“两位，我现在手里有多的金银双生草，另外还有枯荣果的线索，你们有没有这方面的需要啊？”
石无患神色一动，市井里滚出来的精明本能运转起来。他故作沉吟，准备好压价。
结果柳清灵已经惊喜道：“你有枯荣果的线索？”
石无患：……
谢蕴昭慈爱地看着她，宛如看着一头白胖胖、香喷喷的小猪仔。
“九百灵石的优惠价。这可是同门亲友才能享有的折扣，欲购从速。”她信誓旦旦拍拍胸脯，“只要九百灵石，枯荣果的线索就归柳师姐所有了！”
“九百灵石……”柳清灵心痛了一下，“好，成交！”
石无患：……你都不杀杀价吗！
谢蕴昭火速完成了二次交易，还虎视眈眈地去看石无患。后者立即道：“不需要，不必！”
谢蕴昭“哦”了一声，潇洒地收好灵石，回身往三人一蛇身上又撒了点灵液，再布了一个禁锢行动却又可以防御外敌的阵法，这才解开捆仙索。
“一炷香后你们的灵力就会恢复，相信凭三位师兄的能力，一定能冲破这‘画地为牢’阵。有这个阵法在，期间也不必担心被人偷袭。”谢蕴昭笑吟吟，“这个阵法算赠送，毕竟我是一个有良心的商人……咳，修士嘛！”
其他人：……你刚刚明明说的是“商人”！你这个道心不纯的修士！
谢蕴昭又对两位同门说：“我们就此别过。不过你们两人怎么会凑一起？”
石无患笑笑不说话，柳清灵也有些吞吐。她心想，要不是系统任务要求她帮助男主登顶擎天山、夺得试炼头名，她才懒得管呢。
他们不说，谢蕴昭也不多问，只翻身跳上太阿长剑，冲他们挥挥手。
“山水有相逢，擎天山再见！”
在她腰上挂着的灵兽袋里，有一只灰白色的蛋。蛋壳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有一双眼睛，始终渴望地盯着那只被扎成蝴蝶结的毒蛇。
直到越飞越远，都看不见了，蛋壳才遗憾地合拢……并将自己裹在花心里，用柔软的花瓣把自己包起来。
地面上的那条毒蛇，却还紧紧绷着竖瞳。
毒蛇的主人试图安慰它：“庞蚺，等会儿我就去找流沙里新埋的动物干尸给你当零嘴。”
毒蛇微微摆动了一下头颅。
它仔细地感受着风里那让人战栗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白术疑惑地看看它，再看看天空，心中闪过无数猜测。
很快，他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沙漠中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声呜咽。
一直“呜呜”不停。
呜呜、呜呜、呜呜呜地……
“——谢师妹你忘记把我苏师兄嘴上的‘禁闭符’撕掉了啊！！！”
……
逢月海湾。
北斗的三位神游修士，再度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执雨院使闭着双目，盘腿坐在地上，一副“不关我事”的苦修姿态。
荀自在早就翻出了一张书桌和一张太师椅，伏案奋笔疾书。
最受关注的卫枕流么……
他在专心致志地画第二幅画。
画才起了个头，只看得见一朵花的轮廓，还有边缘垂下的一点裙角。
他如此专注，一言不发，以至于唇边随时保持的微笑都淡了下去。
然而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里，却有柔情如春水潺潺流淌。
只有当其他人同他搭话，恭维说“北斗英才辈出，尤以天枢小师妹为最”时，他才会含笑应答一二；眉目俊丽温润，又藏了雪瀑飞岩的高峻冷傲，好像将那片流淌的柔情全都冻了起来，只对特殊的某个人才会遇暖消融。
按传统礼节，他应当回答“不敢”、“过奖”、“贵派子弟更是龙章凤姿”。
但他没有。
他坦然地接受了一切对师妹的夸奖，最后笑道：“不错，师妹总是这般善良、真诚、体贴、谦逊、可爱，不怪人人都喜欢她。”
其他人：……我们看到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修士！
谁知道，紧接着这一句话，竟然从风里传来一声朗笑。
“不愧是《九品簪花榜》的头名、《点星榜》神游第九人。旁人这么说我只当他夸夸其谈，卫道友说来却显得从容自信，想必那位谢师妹确是美玉明珠，叫人敬仰。”
山崖顶上的风来得更强烈了些，却不猛烈，只像舞女柔媚的臂膀。在这蹁跹的风的舞姿里，一只车队盈盈而降。
两顶车舆被簇拥在护卫和舞乐之中，落在了山崖顶。其中一顶罩着浅灰色云纹印花敷彩纱，飘逸而不失庄重，看不清其中人影。
另一顶车舆则不见任何装饰，只有一个青年端坐其中，腰上陪剑，剑柄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散发一圈朦胧光晕。
方才朗声说话的就是这名青年。
他容貌俊朗，眉宇间有一股勃勃英气，桃花双目秀雅清润，仿佛水墨晴天，令人见之心生好感。
相貌叫人心生好感，但那通身的华贵之气就是叫人微微一惊了。尤其他佩剑上的宝珠，光晕流转、纯净脱俗，淡彩光芒让许多修士眼前一晃、面面相觑：
——那竟然是至少万年的深海蚌珠，价值二十万灵石，还有价无市！
再看其余护卫和舞乐，人人穿金戴银、明眸皓齿，气质昂扬而又谦卑有度——这只车队，真是好大的派头。
卫枕流却没什么别的反应。他将未完成的画和画笔都收好，似乎对突然降落的车队并不感到惊讶，只淡淡说：“九千公子，我倒不知道你也会来。”
九千公子笑道：“正巧遇上她们，就凑个热闹。”
另两名北斗修士，还有剑宗的人，也都睁眼看了过去。
萧如镜起身，对周围人道：“这是危楼的人。至于这位……南部九千家的那位九千公子？”
一时间，众修士心情浮动。
危楼人人知道，就是近五百年来引导了修仙界排名制榜风潮的机构。《九品簪花榜》等各种榜单就出自他们手中，年轻一代的修士很爱看。
而九千家……
大名鼎鼎的九千家，自然也是人人知晓的。
“危楼姗姗来迟，望诸位恕罪。”
这声音是从另一顶车舆中传出的。
随着这柔和低润的女声，菱形纹金银色印花纱的那一顶车舆里伸出了一只素白的手。这手纤白如雪，很是好看，只是指节有些粗大，如白璧微瑕。
这一只手掀开了纱幔，显出个云鬓垂髾、大袖长衣的年轻女郎。
两名丫鬟挽起纱幔，两名丫鬟为她打扇，再一名捧着文书，最后一名面向众人，垂首闭目，怀抱一把九环的大刀。
她一步步走出，姿态端庄优雅。
有修士被这份端着的劲儿刺着了，觉得有点讨厌，就去问剑宗大师兄：“萧道友，你们剑宗主办秘境试炼，怎么还叫了危楼的人来？”
萧如镜长眉一扬，看向那名年轻女郎，目光里有一丝探究。但他面上很是潇洒，道：“让危楼的人自己说吧。”
女郎微微一笑。
“《点星榜》重排在即，这一次水月秘境试炼，将作为和光境《点星榜》的排名依据之一。”她的微笑恰到好处，目光不偏不倚，既不盛气凌人，更非畏缩怯懦。
典型的世家子微笑，甚至有些熟悉。
人们的目光不禁往北斗那边逡巡过去。
卫枕流笑了笑。
女郎说：“我是平京谢家谢妙然，代表危楼前来观摩这一场试炼。”
从始至终，卫枕流身后不远处的荀自在都在看书。从天而降的车队，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然而没人注意到……他的影子有一瞬间变得深黑，仿佛有一张森然的面孔浮现一瞬，又消失不见。

第65章 水月秘境（5）
谢蕴昭现在手上有金银双生草、枯荣果、落土生花，另外是从白术手中换取的蓝翼黑纹蝶鳞粉、黑腹蛇毒液。
九样任务物品她已经取得了五种，还剩四样。
离开丙号沙漠后，距离中央的擎天山就已经走过了二分之一的路程。高耸的山峰更近了一些，已经能看清上面隐隐的岩石纹路、植被变化。天气晴朗时能看见戴雪的山顶，在阴云聚集时，就只剩巍峨的山躯屹立前方，似一尊沉默的武将。
离谢蕴昭最近的宝物是沉香结晶，位于针木林中。
白术给的玉简上说，沉香结晶长在结罗树上，附近常常有香云蜂筑巢。这种小蜜蜂相当凶狠，一旦遭受攻击就会悍不畏死地追击敌人，要尽量避免刺激它们。
谢蕴昭踏着太阿剑，来到了地图标注的针木林。
针木林里大多是云叶松、落月杉之类的常见树种。结罗树通常会两到三棵纠缠生长，形如拱门。
虽然外形显眼，但结罗树数量不多，而且喜欢光线幽暗之处，要往林子深里去才找得到。
谢蕴昭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离树林入口还不远，从这里依稀还能看见远处一点沙漠的白色，还有耀眼的阳光。
林子里静悄悄的，极为安静。
她回转身，继续朝前走。
针木林的树木都高而笔挺，但因为叶片细小，林中并不过分幽暗。只是越往里走，越有一些藤蔓攀附在树上，一面开些向上的花朵，一面悄悄将阳光遮蔽了去。
几只大尾巴的松鼠在树枝之间奔跑。
在一道溪流旁边，谢蕴昭发现了结罗树，而且是少见的由五棵结罗缠绕形成的古树。
它们纠缠了应该不少于八百年的时间，生生造出了一棵庞大的“主干”。茂盛的枝叶朝四面伸出去，复又垂落在地，变成了新的结罗树。
一些树枝直接侵入了溪流中，将水流切割成几道粗细不一的细流。
距离地面约二十米的位置，悬挂了一个巨大的蜂窝。
秋香色的蜂巢有五个大西瓜加起来那么大，牢牢“粘”在结罗树干上。
结罗树距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大概一百米远。
谢蕴昭挑了一个挑了一个视线不受阻挡的角度，轻盈地攀上树，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千里目”，对着结罗树看去。
修士的目力虽然良好，但借助类似“千里目”的法器可以更清楚地看见远处的细节。
蜂巢的细节在水晶镜中放大。
无数密密麻麻的秋香色的蜜蜂，在成千蜂室中来回出入。隐约能看见其中半透明的琥珀色蜜液，但更显眼的还是一只只腹部有红色环状纹的香云蜂。
每一只香云蜂都约莫小指长度。大概每一百蜂室，就停了一只格外壮硕的香云蜂，体格有成人半个手掌那么大。
一片密密麻麻的嗡嗡声回荡在林中。
嘶……感觉被蛰一下一定很疼。谢蕴昭暗暗感叹，又仔细寻找沉香结晶的踪影。
但奇怪的是，结罗树上除了蜂巢和树木本身的枝叶，并没有其他类似结晶状的物体。
谢蕴昭看的图鉴里，沉香结晶是不规则的结晶，内在结构如同很多八角形组合在一起，白中发黄，和蜂室形状放大了看很像……
嗯？很像？
谢蕴昭嘴角抽了抽，又仔细看去。这一回她才发现，在蜂巢和树木相连的部分，隐约露出来一角淡白色的固体物质，上面分布着无数八角形的气孔。
“蜂巢背后的就是沉香结晶。”
有人轻声说。
声音来自旁边的一棵树。
谢蕴昭纹丝不动，仍然拿着法器察看蜂巢情形，只笑了笑：“终于肯现身了？”
“既然已经被你发现了，再躲下去也没意思。”
谢蕴昭这才放下法器。一旁的男人手中拿着类似的法器，手腕上还缠着一只细小的毒蛇；毒蛇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有些畏缩。
她问：“你跟踪我干什么？想第三次当一回手下败将？”
白术皱了皱眉，也许是想到了前两次在沙漠中的失败。这个表情让他的八字眉更加明显，也让他的双眼显得更加愁苦。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告诉了你沉香结晶的方位，但没有承诺自己不会来。”
“嗯，说得有道理。”
谢蕴昭赞许点头，反而让这位万兽门大师兄生出些许疑惑。果然，女修立即笑眯眯说：“相逢就是有缘，白道友，不若我们联手取得沉香结晶，各取所需后再分道扬镳？”
白术暗想，她这表情变换的功力堪称一绝。
但说话还是很平静，也很直接：“正有此意。”
谢蕴昭便说：“那我们就是临时盟友了。盟友，你既然来自万兽门，应该对香云蜂很熟悉。我们要怎么避开香云蜂取得沉香结晶？”
“两个方法。第一个，香云蜂虽然毒性甚烈、速度奇快，却惧怕火焰，以真火烧灼蜂巢，就可随意取用沉香结晶。”
白术的声音里有一股摆脱不去的嘶哑感，仿佛有一条细微的蛇潜伏在他的喉管中，随着他每一次发声而吞吐蛇信。
“第二个方法，便是点燃我门中特制的‘引兽香’，将香云蜂引开后，去取得沉香结晶。”
白术看了一眼谢蕴昭。在他那好似含了悲啼的妙目中，藏着一对比常人更窄小、尖利的瞳孔。
他说：“但每一支‘引兽香’的制作都会耗费三百灵石，我等轻易不会动用。若谢道友不愿分担，还是第一种更加稳妥。”
谢蕴昭摆摆手，不在意道：“就第二种吧。人家香云蜂好端端生活在家里，干什么让人家遭个飞来横祸？我们一人一半，一百五十灵石你拿去。”
她丢来一个布袋。这是简易的乾坤袋，容量不大，通常被用来收纳灵石，作为钱包。
白术接过，并不去数，反而深深看了一眼谢蕴昭，说：“好。”
他的动作让谢蕴昭警惕起来：“你不点点么？一百五十灵石我没少你的，你别讹我啊。”
白术：……
他平平道：“你想太多了。”
[来自白术的【无语值】+1]
有了计划，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执行。
白术的确对香云蜂非常了解。
“香云蜂是一种古老的灵兽，通常由五千到八千只组成一个族群。每三百只香云蜂由一只工蜂统领——就是你看见的更大的那个。蜂巢中栖居了香云蜂女王。女王负责生产，身边随时有护卫的侍蜂守候，即便有‘引兽香’，它们也不会出来。”
白术说完，忽然道：“其实还是第一种更便捷。”
谢蕴昭心道这个人怎么反反复复的，难道还要在这森林中开个保护动物的辩论大会，讨论一下人类中心伦理学的狭隘性？她懒得多说，就敷衍道：“我就不。”
这很明显是个不大讲道理的回答，却让白术有些高兴似地。虽然他天然一张愁苦脸，就是高兴，也只是那对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小瞳孔扩张了一些。
“好。”他又说了一遍。
他们悄悄靠近溪流，也悄悄靠近溪流对面的结罗树。香云蜂辛勤劳动时的“嗡嗡”声变得更清晰，充斥了这片小小的空间。
“沉香结晶，其实就是香云蜂蜂巢中流出的蜜液，与结罗树分泌的树脂结合后凝固，历经上百年而形成。”白术忽然说，“沉香结晶可以入药，有滋阴补阳、静心沉气之用。香云蜂又不难对付，多年下来，秘境以外的香云蜂几乎灭绝。”
谢蕴昭不由问：“都是被烧死的么？”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谢蕴昭说：“那你还想烧人家，你好狗哦。”
白术：……
[来自白术的【无语值】+1]
他把眉毛拧起来，表情变得酸苦极了，仿佛吃了一大口没熟的青梅。偏偏在这样一幅愁云惨淡的眉眼下，他的唇角轻轻提了上来，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快。
他们在溪流这一边守着。
根据白术的说法，香云蜂的忙碌会分时段。通常在申时刚到，也就是下午三点过一些的时候，香云蜂的忙碌会达到一天中的顶端。大量成员都外出采蜜，这时蜂巢中留守的香云蜂最少。
挑选在这个时候引走巢中香云蜂是最轻松的。
白术让自家毒蛇带着引兽香到了相反的方向。引兽香的范围能达到两百米左右，足够两人抢时间取了沉香结晶就跑。
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静静地藏匿在阴影中，等待着。白术还布了一个隐匿的法阵，可以连声音也一并阻挡，却又能让外界的声音尽数传来。谢蕴昭发现他阵法布置得十分巧妙，比她水平高很多。
然而，阵法刚布置好没一会儿，时间还没到，林中竟然响起了一阵……
唢呐的声音？
“呜呜呼——呜呜呼呼——”
林中那片香云蜂振翅发出的铺天盖地的“嗡嗡”声忽然停了一瞬。
谢蕴昭“咦”了一声，对着某个看似无人的方向看去：“舒师兄？”
边上白术问：“北斗天玑峰的舒道直？”
“你也认识？”
“见过。他的乐器……很有特色。”
毕竟是唢呐，能没有特色吗。
唢呐吹响时有些刺耳，像尖利又哀怨的哭喊，能直直戳入人心中。谢蕴昭对盟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同时气啊出法诀，滤去乐音对他们的影响，双目紧紧盯着乐修所在的方位。
舒道直是天玑峰的真传，以唢呐为本命法器。乐修以音波为手段，可以攻击，也可以迷惑人心。幸好这乐音不是冲他们来的，而主要是为控制香云蜂。
很快，蜂群宛如集体喝醉了酒，在空中左右摇摆起来。
唢呐声指引着它们朝边上飞去。
不远处的阴影中，走出了一个白衣人。他身上的白衣是北斗制式，衣摆绣了变体的“天玑”二字，笔画风流，衬得他通身风雅。
这么一个风雅的青年，认认真真地吹着唢呐，还一边吹一边靠近香云蜂。
隐匿法阵内，白术悄悄问：“怎么办？”
谢蕴昭说：“等他拿到结晶、放松警惕时，我们上去抢了就好。”
白术点头，平淡的声音中包含了一丝赞许：“对同门也够狠。”
“谁让第一名只有一个呢。”
舒道直要前去蜂巢旁，恰好要经过谢蕴昭两人所在的地方。但就在他走到两人法阵附近时，他不知道看清了什么东西，眼神忽然直勾勾瞪着对面的蜂巢，脸色“唰”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整个人还连打了好几个哆嗦。
因此……唢呐声停了。
几乎在同时，蜂群霍然一震，竟然齐齐摆脱了唢呐声的控制，猛然转而朝向舒道直的方向！
白术惊异道：“你这同门师兄怎么了？”
同一时刻，谢蕴昭想也不想，伸手猛地一拉——将满脸惨白的舒道直拉了过来。
天玑真传几乎毫无反抗力地被拖了过来。在他没入隐匿法阵的刹那，黑压压的蜂群汹涌扑过来，杀气腾腾地来回飞舞着。
舒道直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是面无人色。谢蕴昭火速掏出一根她最不喜欢的眼罩，飞快给舒道直绑在眼睛上，并在他脑后打了个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舒道直什么也看不见了，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蕴昭这才有空和临时盟友解释：“舒师兄大约是密集恐惧症犯了。”
他们刚到逢月海湾的时候，舒道直就被山崖上密密麻麻的洞穴刺激得差点在沙滩上跪了。刚才他看清蜂巢上密密麻麻的香云蜂和蜂室，其效果应该不亚于突然有人掏出大锤往他头上重重来那么一下子。
白术自然没听过“密集恐惧症”，但这个词十分形象，让他即刻领悟了其中含义。他和灵兽相处的时间多，对自然的各种现象观察细致，曾经不止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类似的症状。
舒道直作为当事人，更是连连点头，还赞道：“原来是谢师妹。谢师妹真是一语中的，还要多谢你相救。这密密麻麻……嘶，我真是不能想。”
他又哆嗦了一下。
谢蕴昭安慰了他几句，便笑眯眯道：“舒师兄，既然你的法子行不通，就要由我们去取得沉香结晶了。你要加入我和万兽门白术师兄的临时联盟吗？”
舒道直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说：“我本就是被谢师妹所救，谢师妹有何需要，我自是不敢不从。”
“‘不敢’不必。”谢蕴昭拍拍这位师兄的肩，“我们的法子还要依靠白术师兄才能成功。不过白术师兄为此有所花费，三百灵石，舒师兄……”你再给我和白术师兄一人补五十灵石吧。
毕竟是同门师兄，价格就不坑他了。只是谢蕴昭是这么想，却拦不住舒道直忙不迭道：“应该的。”
天玑真传立即取了三百灵石出来，郑重交到谢蕴昭手上：“不过三百灵石，比不得谢师妹救命之恩。”
……天玑峰果然也是大户！
谢蕴昭肃然起敬，连连点头，自己分了五十灵石给白术，剩下二百五十灵石安然收入自己囊中。
白术并不在意，收了就是。
“香云蜂已经重新放松了警惕。”他看向溪流对岸，“现在，我要让郑蚺点燃‘引兽香’了。”
白术似乎给自己的毒蛇都起名叫某蚺。
他手指叠在唇中，用力吹了一声，却并未发出实际的声音。只在片刻后，对面林中飘出些许异样的味道。
对人类而言那并不是什么迷人的香气，却让香云蜂族群忽然激动地“嗡嗡”起来。它们一只接一只，再度席卷如黑云，滚滚朝那头拥去了。
“就现在！”
两人夺路而出，转瞬来到蜂巢边上。按照事先计划，白术以一种不会伤害蜂巢的方式，将之挪开些许；谢蕴昭用太阿剑切割下一大块沉香结晶，分量足够三人分享还绰绰有余。
蜂巢大如五个西瓜，分量却不算沉。只是上面密密麻麻许多蜂室，看着确实让人有些胆寒。
即使白术手法巧妙，蜂巢中的女王蜂和侍蜂还是感受到了外敌的气息。刹那间，蜂巢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白术带着天生的愁苦神情，淡然说：“侍蜂要出来了。”
“搞定了，走！”
谢蕴昭割下一半抛给他，自己收了另一半，只待一会儿去和舒师兄分享。
那头的香云蜂听见女王号召，立即掉头回来，以一种狂怒的姿态朝两人冲了过来！
“舒师兄，走了！”
舒道直虽然蒙着眼，却不妨碍他听声辨位。他不敢用神识太多地去感受那听着就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只能本能地架起飞行器朝相反方向飞。谢蕴昭经过他身边，一把将他捞起来，仓促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只扯了他的腰带闷头往擎天山的方向狂冲而去！
“谢师妹——我的裤子！！”
香云蜂速度虽快，却不会离开蜂巢太远。追了一会儿，它们想必是发现自家蜂巢和女王都好端端的，就又在原地示威性地盘旋了几圈，便掉头往回飞。
这时，三人组刚刚好冲到针木林的边缘。由于谢蕴昭选的是往擎天山的方向，这里与刚才她进来的入口不同。
舒道直弓腰抓着自己的裤子，脸涨得通红，感叹道：“谢师妹真有不拘小节的大将之风……”
嘶嘶——
那条被白术称为郑蚺的毒蛇游过来，口中还衔着最后一点引兽香。火已经灭了，只余最后一点苍青色的香还滴落几粒香灰。
谢蕴昭分了一部分沉香结晶给舒道直，又夸白术：“白术师兄的方法真灵。”
白术点点头，显露几分自傲：“这是我自制的引兽香。整个万兽门，你不会找到比这更好的。”
他这么一说，谢蕴昭就若有所思：“这样的话，不会招来什么不该招惹的灵兽吗？”
白术淡淡道：“水月秘境开发千年，真正厉害的灵兽都被前人清理完毕。秘境中最厉害的也不过‘灵’级上阶。以我们的修为，即便碰见‘宝’级下阶的灵兽，也有一拼之力。”
灵兽分级与丹药、法器相同，也是地、灵、宝、玄四级。宝级下阶灵兽相当于修士和光境圆满，宝级灵兽则相当于无我境修士。中阶的宝级灵兽，对应无我境圆满的境界；上阶的宝级灵兽则和神游境修士差不多。
舒道直摘了眼罩，有些好奇地看看白术，问：“引兽香的名头我听过，乃万兽门不传之秘。白术师兄的引兽香最高能引来怎样的灵兽？”
“最高我不知道，”白术想了想，“不过我曾经用它引开过中阶的宝级灵兽。”
舒道直拍手赞叹：“果真厉害！”
一顿商业吹捧。
虚假的吹捧好应付，但这种真诚的彩虹屁吹捧，就有些让人不好招架了。
即便是心思阴沉、行事古怪的白术，也被这名有些一根筋的天玑乐修吹得面露窘色。
谢蕴昭却发现自己的灵兽袋跳了跳。她刚一打开，那颗本来在花心睡得好好的灵兽蛋，就忽然跳上了她的肩头。
还朝着某个方向，露出了向往的眼神。
白术眉心一跳，感觉到身边的灵兽全都齐齐缩头，表现得对那灵兽蛋十分畏惧。
他在看谢蕴昭，谢蕴昭则和灵兽蛋一起望着旁边一座小山。山上植被丰厚，还有一丛瀑布般的野花。
白术试探问：“谢师妹的灵兽蛋是……”
正好谢蕴昭也回头问：“白术师兄，你知道那种……浑身长满眼睛的山猫是什么灵兽么？”
舒道直也好奇看来。
“浑身长满眼睛的山猫？”白术觉得她问题来得古怪，却仍答道，“是百目猞猁。”
“厉不厉害？”
“这种灵兽比香云蜂更古老……说实力的话，还看品阶。百目猞猁生性温和，但有强烈的好奇心，一旦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就会扑上去戏耍到不再敢兴趣为止。”白术详细说道，“现在几乎看不见百目猞猁的存在。即便在秘境中碰上，灵级上阶的百目猞猁也无法对我们造成威胁。”
谢蕴昭沉吟道：“那如果是宝级中阶呢？”
“怎么可能？”白术不以为然，半开玩笑道，“如果是宝级中阶的百目猞猁，我们就得即刻亡命天涯了。”
“好的。”谢蕴昭一手把灵兽蛋抱在怀里，一手重新拉住舒道直的腰带，“那我们就赶快跑吧。”
其他两人：“嗯？”
隆隆隆——
大地震动。
刚才谢蕴昭看着的小山，忽然翻了个底朝天。
一双硕大的、黄色的猫眼——睁开了。
米白色的皮毛从纷飞的泥土、倾倒的石头和树木中露出，随即……更多眼睛睁了开来。
——足足有十人高的山猫，出现在几人面前。
并且对着他们，十分感兴趣地“喵”了一声。
舒道直一声惨叫：“好多眼睛——啊！！”
“啊什么啊赶紧跑啊！！”
谢蕴昭早就拽着他的腰带冲了出去。
白术也紧随她身边，却又忍不住回头看，神情还十分不可置信：“宝级中阶的——百目猞猁？！”
——喵嗷嗷嗷嗷！！
轰轰轰。
巨大的山猫四足并用，热情地追了过来，长长的尾巴还在摆来摆去。
“这不可能——居然是真的！”白术激动万分，“这可是宝级中阶的百目猞猁！这是多么重大的发现，世界上竟然还有……”
“——你先把命保住再说啊！！”北斗的两人一起叫道。
舒道直已经抽空自己把眼罩蒙上了，站在自己的飞行器上，跟着谢蕴昭拽他腰带的地方死命冲。
谢蕴昭拼出了最高的速度，连太阿剑的光芒都比以前更加红亮。可是身后百目猞猁的“喵嗷”声不仅没有拉远，还在慢慢一点点地接近。
“噶！”她怀里的灵兽蛋跳了跳。
忽然，那层蛋壳消失了……不，这个灵兽蛋原本就被其中的生物啃噬得差不多，只剩了最后一点残余。
之所以看着还是个完整的蛋，全然是这小家伙的天赋幻境技能做到的。
这时候，它出来干什么？等等，柳清灵说这是凤凰蛋。凤凰！神兽！听着多么拉风！对付一只百目猞猁想必不在话下！
谢蕴昭满含着希望，低头看去……
在她的臂弯中，有一只毛茸茸的禽类生物。禽类生物正好也抬头看她。
这个禽类生物有一双留白甚多而显得呆滞，转动眼珠时却又显得很精明的眼睛。
它还有一身淡黄的、茸茸的细毛。
它有一个圆圆的、大大的脑袋，和短短的翅膀。
更重要的是……
这只禽类生物，有一个黄色的、扁扁的嘴。
“噶！”它威风凛凛地说。
“……这不是可达鸭吗！！！！！”
她真的是穿越古代背景异世界而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世界吗！
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于此！谢蕴昭差点一头从飞剑上栽下去。
白术终于见到了让毒蛇们感到害怕的生物的真面目，此时也十分震惊：“谢师妹，这竟然是……！”
什么，难道鸭子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灵兽？
白术深吸一口气：“这竟然是一只很肥大的鸭子！”
谢蕴昭：……
舒道直看不见，也不敢摘眼罩，只能小心翼翼地用神识碰了碰谢蕴昭，随即感叹：“真的是好肥的鸭子啊！我知道，这一定是谢师妹的储备粮！”
谢蕴昭嘴角抽抽：“是的，你还真没猜错。”
凤凰……不，鸭子却很不满，精神地“嘎嘎”几声。
谢蕴昭箍着这只鸭子，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你还嘎，嘎个鬼！说，百目猞猁是不是你招惹出来的？”
鸭子顿了顿，果断摇头：“嘎！”不是！
舒道直还劝道：“谢师妹，这只是一只鸭子，你不要迁怒它。”
谢蕴昭：……
鸭子盯着后面的百目猞猁，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声音：“噶……”
见状，谢蕴昭再次精神一振：“你有驱逐它的办法？”
鸭子重重点头。
空中逃亡的三人，心中都燃起一点希望之火。
两双眼睛，一点神识，都集中在了这只鸭子身上。
鸭子面目庄严，喉咙里的“呜噜噜”声越来越响。
三人的速度不由放慢些许。
百目猞猁越发兴奋，离得更近了。
鸭子——张开了它扁扁的嘴。
“嘎——呕！！”
一条银线从它口中飞出，下一刻猛地击打在了百目猞猁一只眼睛上。
三人中的两人，满怀期待地看了过去。还有一个人蒙着眼罩，在虔诚地对三清祈祷。
百目猞猁的身形停了停。
……有用！三人大喜过望，也忍不住停下了飞行，观察事态发展。
巨大的山猫伸出一只前爪，垂下头，抹了抹眼睛。当它再次抬头时，欢乐的、圆圆的瞳孔，竟然收缩在了一起，愤怒地看着他们。
白术冷静发言：“百目猞猁生性喜洁……”
“……快跑啊！”
——喵嗷！！！
山猫咆哮，三人再度亡命而逃。
鸭子一脸无辜，还用翅膀尖揉了揉太阳穴。
谢蕴昭说：“我把你扔给它当粮食好了！”
鸭子一脸严肃：“噶，嘎嘎嘎……”这不应该，让我想想。
……这居然还是一只充满哲思的鸭子吗？！
风声太急，山猫追得太紧。他们一时没注意，鸭子的喉咙里再次响起了“呜噜噜”的声音。、
而那双四白鸭子眼里，也亮着坚定无畏的光芒。
……
来自北斗仙宗天璇峰的庄梦蝶选手，有一双和他家首徒大师兄相似的眼睛。
眼皮耷拉，目光懒散。
不过现在，这双素来懒散的眼睛睁开了。
因为他正为自己得意。
他刚刚凭借自己的冷静和机智，打败了其他人，成功拿到了落土生花。
而且出于一些原因……他相信，自己所处的位置领先于很多参赛选手。
他站在沙漠山上，望着远处的擎天山，意气风发。
“第一名，”他眼中闪烁着好胜的光辉，“我不会相让。”
掷地有声。
并且……似乎引来了什么奇怪的回响。
——啊啊啊啊庄师兄/庄师弟/前面的道友……
——快跑啊啊啊啊！！
轰隆隆隆。
庄梦蝶一抬头，只见一道剑光和两道飞行器的光芒一闪而逝，往右边擎天山的方向冲了去。
他再往左边看，只见天边滚滚烟尘急速冲来，最中心是一头巨大的山猫。
时间紧迫，没有时间让他仔细判断灵兽的品级。
但其实这也不用仔细判断。
因为这头灵兽浑身只散发着一种气息，叫作——打不过。
庄梦蝶深吸气。
原地向右转。
“——同门坑我！！！”
一道光芒追随那三人而去。
……
何燕微冷静地打晕了对手。
这个对手来自剑宗，而剑宗大都是一群只想战斗的疯子。还有人进来秘境，不为了获胜，只为了寻求比试。
何燕微也是战斗疯子，但她也想赢得秘境试炼。
但她尊敬对手，所以为对手设置了保护的阵法，这才摘下枯荣果，掉头走出这方幽暗之地。
很快，她就来到了密林出口。
面前挂过一阵风，风里飘来一串惊叫。
——燕微快跑！！！
摇光峰的剑修少女挑了挑眉：谢师妹？跑？不，剑修的信念中没有“跑”这个字……
——喵嗷！！！！
何燕微甚至都没有转头。她只是稍稍、稍稍地……沉默了那么一下下。
一道剑光冲天而起，并迅速超过了最后一名的飞行器。
庄梦蝶：……
呜呜呜。
*
逢月海湾。
噗嗤——
始终端坐的谢家女郎，掩唇轻笑一声。
“果真是……非常精彩。”她含笑说道。

第66章 水月秘境（6）
能来水月秘境参加试炼的，无疑都是年轻一代的精英。
即便是万兽门、百音门、妙玄观这样的小门派，也总会有几个杰出的弟子。比如白术。
精英都是聪明的。
逃命的时候也很聪明。
比如……为了避免被暴怒中的百目猞猁追上，他们有志一同，采取了之字形的走位：
一种精英弟子，忽而往左，忽而向右；有时冲进树林，有时钻进水里。
这一幕看上去实在有点奇怪：百目猞猁又没有翅膀，也只有一只，为什么它可以追着无数会飞的修仙者，而这些会飞的弟子们也不知道分头跑？
因为百目猞猁具备一种天赋法术：集中狩猎。
百目猞猁可以张开身上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芒。这种光芒没有杀伤力，却会让被百目猞猁锁定的猎物彼此产生一种“粘性”，使得每一只猎物都无法离开另一只超过大概六尺的距离。
宝级中阶的百目猞猁，一次性可以锁定六个人。
现在被追击的弟子一共五位，还差一人就满员，令人欣慰。
以上信息来自万兽门大师兄白术的讲解。
“……我们一点都不欣慰！！”
被“绑定”的其他四人里，有三个人都发出了怨气冲天的抱怨。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是剑修少女何燕微——她足踏飞剑，一言不发，闷头冲在了最前面，真可谓彻底践行剑修“一往无前”的信念。
白术有些遗憾，叹了口气：“那可是宝级中阶的百目猞猁……”
但这份感叹并不影响他自己也逃得飞快。
——喵嗷！！
山猫穷追不舍，浑身的眼睛全都愤怒地瞪到了最大。它追了半天，仍旧神完气足，没有半点疲态。
“这样下去不行，”庄梦蝶踩在笔洗型的飞行器上，耷拉着眼皮回望一眼，已然恢复了冷静，“我们的灵力总会耗尽……宝级中阶的灵兽，不是我们现在能够抗衡的。”
庄梦蝶是天璇峰的真传弟子，看上去就是个文秀柔弱的读书人，飞得也是几人之间最慢的。
“庄师兄有办法？”谢蕴昭回头问，手里还不忘紧紧拽住舒道直的腰带。
庄梦蝶有些肉痛，却还是说：“我有一件法宝，名为‘万里河山图’，可以收容和封印活物。”
这是他师父天璇真人赐下的法宝，同时也是一副绝妙的山水长卷，平时庄梦蝶都舍不得拿出来。
“原来万里河山图在庄师弟手上？”舒道直蒙着眼罩，但并不妨碍他大喜过望，“那劳烦庄师弟了！”
庄梦蝶点点头，也不多话。山水长卷虽好，也得有命留着才能多多欣赏。
他双手一展，右手中出现一只狼毫墨笔，左手握住一轴沉沉画卷。他转身一抖，画卷展开；壮美河山展现在半空，刹那竟有虚影投映在半空，发出薄薄金光，让百目猞猁的动作生生停滞了一刻。
在猞猁停滞的刹那，庄梦蝶妙笔一点百目猞猁，嗤道：“收！”
金光大盛。这一刻，众人分明听见有流水潺潺、林海涛涛，不由与这天地壮丽共享旷达之意，胸中块垒尽去一空。
而百目猞猁则被光芒包裹，再被这光一卷，便即刻被收入画中。
白术叹道：“果然是上品法宝，北斗仙宗果然底蕴深厚！”
五人组总算能停下来，赶忙补充丹药、吐纳灵气，恢复刚才消耗的海量灵气。
谢蕴昭抱着怀里的鸭子，松了口气：“多亏有庄师兄……”
话音未落，却看庄梦蝶面色铁青。他咬着牙，迸出一句：“不行，这猞猁品阶太高，我的灵力不够困住他……！”
众人齐齐一愣。
下一刻，不需要谁说话，四个人一同出手，十分默契地把手里的灵丹塞到了庄梦蝶嘴里！
“唔唔唔——！”庄梦蝶被四个巴掌拍到脸上，孱弱的小身板晃了晃，嘴里却被堵满了灵丹，噎得他差点翻白眼。
“庄师弟你挺住！”
“庄道友，得罪了！”
“庄师兄，一剑可以破万法，只要坚定意志你也能行！”
“庄师兄……我没词了，就让我家鸭子给你唱首歌吧！”
鸭子：“嘎嘎嘎！”我唱得好听吗？
庄梦蝶艰难地吞下灵丹，好不容易把噎出来的白眼给噎了回来，就看见面前有四张满含希望的面孔。
“怎么样？”
庄梦蝶对着这四个人，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充满怨念的微笑：“还是要出来了。”
在“还”这个字刚出口时，这四人就心领神会，转头就想自己跑路。可是他们快，百目猞猁脱困更快——
金光一起！
——喵嗷！！！
谢蕴昭面前滑过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提示：
[来自百目猞猁的【狂怒值】+100]
[来自百目猞猁的【狂怒值】+100]
[来自……]
无形的力量再度把这五个人捆在了一起！
庄梦蝶脸色大变！他刚才为了封住百目猞猁，灵力几乎消耗一空，现在实在是没法再逃了。
幸好，他想得到的别人也早就想到了。谢蕴昭情急之下，抓着舒道直的腰带打了个结，自己抓着一头，另一头丢给庄梦蝶。
“庄师兄接住！”
庄梦蝶下意识抓住了这凭空抛来的淡蓝色物体，再低头一看——腰带？
没等他发挥读书人的聪明脑瓜细细思索，手里的腰带就倏然绷直；一股巨力传来，拖着他就往前冲去！
“啊啊啊啊——”
庄梦蝶双手抓着腰带，整个人在半空几乎飘成了一个“一”字形，发出一阵惨叫。
谢蕴昭与何燕微并驾齐驱，抓着腰带的手搭在肩上，正气凛然：“不抛弃不放弃——舒师兄你忍一下！”
舒道直飞在中间，一把劲瘦好腰几乎要被勒成纤纤小蛮腰，勒得他头昏脑涨、脸色发白，脑中闪过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逸闻：听说凡人女子为了追求细腰，会天天把自己给勒起来，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感觉……凡人女子心性之坚毅，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五人组在水月秘境中一通狂飞。
巨大的山猫在他们身后一通狂追。
五人一兽，到处乱窜，自然就撞进了秘境其他地方。
……
有两人正站在一头死去的灵兽旁边。
这灵兽是二人合力杀死的，自然也是二人共同的战利品。
其中一人蹲在死尸身边，用匕首割下灵兽的角。他盯着这珍贵的战利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无色无味的液体从他指间渗透出来，涂抹在了灵兽角的表面。他笑了笑，这才转头将角递给另一人，眼神纯良。
“丁道友，这是说好给你的。”
那姓丁的是个七尺大汉，背负长剑，性格和面容一般粗犷。他毫无戒心地伸手去接，爽朗笑道：“刘道友是个痛快人……”
——前面的人让让！！
狂风起。
五个人影从树林中钻出来，披着一身枝叶，动作快若闪电，顷刻就消失在两人眼前。
两人只看见最后一人横身飘飞在半空，好似一只翩翩起舞的风筝。
他们都糊涂了。
刘道友那涂了毒1的角，也停在了他自己手里。
“这是……”怎么了？
——喵嗷嗷嗷嗷！
“隆隆”声中，一道白中夹杂了无数黑点的巨大身影，踩着无辜的树木草叶，狂奔向了刚才消失的五人组的方向。
横冲直撞的野兽根本没有留心这两个人，更没注意到掀起的狂风把刘道友吹了个倒仰。
还好巧不巧，让那两根涂了毒的灵兽角飞了出去，正好撞进了刘道友的嘴里。
丁道友还摸着脑袋去看那远去的滚滚烟尘，心向神往：“够带劲！这才是真正挑战自我的秘境试炼！刘道友……刘道友？”
他回头一看，只见刘道友躺在地上，竟然已经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丁道友纳罕半天，喃喃道：“吓得这么厉害啊？”
……
有人仗着头脑灵活，设计坑了其他参赛者。
这会儿，他正蹲在坑边，摇着折扇，得意地对坑里的人笑：“两位道友何必徒劳挣扎？任你们修为再高深，这沉金泥淖陷下去了，就再难上来。”
坑里的是两个姑娘，都穿着百音门的服饰，怒道：“无耻！”
设计者洋洋自得：“修仙一途，本就是强弱相争，强者赢得一切，弱者失去所有……”
——闪开闪开闪开！
——刹车失灵啦！！
——嘎嘎嘎！！
——喵嗷！！
一阵飓风过境。
设计者一个倒栽葱，栽在了前面的坑洞里，整个脑袋都插在了泥淖中。
两名女修虽然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在吃惊过后露出狞笑。
“……两位师姐饶命！！”
……
五人组已经在秘境里兜了大半圈。
有三个人都气喘吁吁。剩下的两个没气喘的，一个是被勒出一把细腰、呼吸困难的舒道直，一个是横飘半空当人肉风筝、晕晕乎乎的庄梦蝶。
谢蕴昭嚼着灵丹，咬牙抓出五火七禽扇。
夜色在她背后展开，龙女的虚影握住羽扇，对着百目猞猁一挥……
就像前几次一样，百目猞猁被逼退片刻，以便其他几人趁机吃一把丹药、补充灵力。
但片刻后，百目猞猁就用怒吼击破了星空幻影，重又发足狂奔。
“北斗功法虽然玄奇，但谢师妹一再出手，恐怕撑不了多久。”白术的八字眉皱在一起，更是愁上加愁，“既然百目猞猁是被引兽香吸引出来的，其他物什想来也管用。我手中还有一块‘大梦香’，可以让灵兽陷入沉睡。只是……这香须得有人在灵兽背后，以口诀配合，再能发挥作用。”
何燕微说：“我去！”
谢蕴昭无奈：“燕微，你忘了你也被绑定在这儿了？”
剑修少女蹙着眉，眼神不甘，发狠道：“大不了和它鱼死网破！”说着竟真要转身拼命。
白术却说：“何道友冷静些。这只百目猞猁气息清正，应当早已摆脱五谷轮回，以天地灵气为生。若是被它捉住，虽然不会被吃，但很可能被它团着当球玩耍，何道友许是会更加恼怒……”
剑修都是一群宁折不弯的人，最讨厌被人戏耍。
果然，何燕微露出犹豫之色。
“还是想办法用大梦香……”
“何师妹！”
遥遥地，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众人眼睛一亮，循声望去，果然见到斜前方山顶上，立着个俊秀可亲的少年。
谢蕴昭：“冉师兄？”
白术：“冉道友？”
正是剑宗的冉则嘉。此前谢蕴昭在丙号沙漠中坑过他一回，那时他还和另一个剑修苏元禾在一起，现在他又单独出现在这儿。
同时，他也是在逢月海湾对何燕微一见钟情的那名少年剑修。
何燕微美目一亮，急急道：“冉师兄，还请助我等……”施展大梦香，让百目猞猁陷入沉睡。
谢蕴昭已经再次展开星图，对着猞猁扇扇子，让它原地停下。
白术也已经拿出了大梦香，准备和见过一面的冉则嘉联手合作。
其他几人也振奋了精神，生出几分“终于可以脱困了”的唏嘘之感。
但……他们都低估了一个纯净少年面对心上人的激动之情。
冉则嘉见到心上人，立即热血上头，听她说“助我”，当即豪气冲云霄，也不管她后面说了什么，自己又打那百目猞猁不过，踩着剑光兴冲冲就飞了过来。
“我来助何师妹——咦？”
已知，百目猞猁最多能控制六个人。
遇到冉则嘉之前，谢蕴昭他们一共五人。
遇到冉则嘉之后……
“我怎么飞不动了？”冉则嘉挠头。
“……”白术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已经被掏出来的大梦香。
“……”谢蕴昭默默又塞了一把灵丹补充灵力。
然后，原本的五人组齐刷刷哀叹一声：
“时也，命也！”
六道人影，继续逃窜。
一边飞，一边鄙视冉则嘉：“你急个什么！”
冉则嘉一见何燕微，就自动陷入脸红结巴状态，还不时傻笑一下，对大家的抱怨照单全收。
众人无奈，只能继续搜寻有没有可以合作的路人。往好处想，好歹六个人的位置满了，再遇到个憨批也不怕了。
谢蕴昭却听见，怀里的鸭子一直“呜噜噜”不停。
“嘎嘎！”它举起一只翅膀，戳了戳谢蕴昭。
“怎么了？”
“嘎嘎嘎！”
“你有办法？”谢蕴昭狐疑，“又是吐口水？”
“嘎嘎嘎！！”
“也是，情况不会更糟糕了，就让你试试吧。”
在旁人的瞩目下，谢蕴昭把舒道直的腰带扔给何燕微，自己倏然转身，让怀里的鸭子面对着怒火冲天的百目猞猁。
鸭子睁着四白眼，两只翅膀举起来，扁扁的嘴张开，表情十分严肃，却又带着必胜的信念。
“嘎嘎嘎——呕！！”
银色物质从鸭子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不再是“线”的状态，因为它们铺天盖地、源源不断，好像一张巨大的毯子，朝百目猞猁扑了过去！
“呕、呕……呕呕呕……”
鸭子不断发出“呕”的声音，银色物质也越来越多。
百目猞猁一个急停，抬头看着躲不过去的银色神秘物质，身上所有的眼睛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喵嗷——！！”
伴随这声凄厉的、几乎带着哭腔的惨叫，汹涌的银色物质将整个巨大的山猫头都包裹了起来，包得密不透风。百目猞猁好像喝醉了一样，在原地摇摇摆摆地转了两圈，最后轰然倒地，侧躺在森林里，压倒了一大片树木。
除了呼吸，再也不动。
鸭子这才放下双翅、闭了嘴，却又没忍住，打了个嗝。
“唔……”
整个过程中，六人组都停在半空，看着前面发生的这一幕。连舒道直也因为好奇，在刚才摘下了眼罩，观望这一幕。
越看，他们脸色越青；当鸭子最后“嗝”了一声后，庄梦蝶甚至自己也干呕起来。
舒道直有气无力地推开他，嫌恶道：“庄师弟你离远一点……呕……”
何燕微更是微微颤抖着身体，往旁边退开。冉则嘉跟着她，体贴地为她遮去前面的景象。
谢蕴昭倒是面不改色，还能给鸭子揉揉肚子，鼓舞道：“干得漂亮，晚上给你加餐！”
鸭子严肃点头：“嘎嘎！”好的，这是我应得的！
白术率先飞过去，落在百目猞猁身边。这庞大的灵兽即便侧卧在地，也像一座小山；当它失去意识，身上的眼睛也都纷纷闭上，变成了白色毛皮上的黑色圆点，看着就像一般的动物毛皮花纹，没有那么可怕了。
山猫头上那层银色物质，慢慢渗透进它的毛皮当中，消失不见。只有山猫的头枕在地上，双目紧闭，两只耳朵上的长毛柔软地垂在半空；胡须随着它细小的呼噜声不断颤动。
“……睡着了。”白术观察片刻，松了口气，回头正好看见谢蕴昭在和她怀里的鸭子叽叽咕咕。
“嘎嘎嘎！”
“你确定没事？”
“嘎嘎！”
“毒性微弱，它睡一觉就好了？”
“噶！”
她抱着那只模样古怪却又有点可爱的鸭子，抬头嫣然一笑，道：“白术师兄，这只百目猞猁只是睡着了，不会有事。”
目光明澈，眉眼清艳，笑容如风中盛开的花一般动人。
白术移开目光，平淡道：“好。”
几人又商量了一番如何处置百目猞猁。
百目猞猁是十分稀有珍贵的灵兽。按修仙界的规矩，众人既然赢了，就能随意打杀，或者收归己用。
不过，在场除了白术和冉则嘉，其余人都是北斗真传出身，有时行事和想法虽不免稚嫩，心性却都很正派。他们虽然被百目猞猁追杀了半天，但既然白术说了它生性温顺又不会食人，追杀他们是因为被激怒，而非怀着恶意，几人就都不忍心伤害它。
冉则嘉更是无所谓。他道法根基在剑，连灵兽都不养，反正他喜欢的何师妹开心就行。
于是，他们齐心协力，按着白术的指示，在附近合适的地方挖了个坑，把猞猁埋起来，但留够它活动的空间。再把泥土堆上去，它就又变成了睡醒前的那座“小山”。
几人还一人出了些灵石，布置了个隐匿气息的阵法，好让百目猞猁不被其他人发现。
“……它应该会睡个十天半个月，到时候我们早出了秘境了。”谢蕴昭轻松道，又问，“白术师兄不带它走？听说万兽门豢养灵兽十分细心，肯定不会虐待它。”
白术摇头：“这里是他的家。”
处理了百目猞猁的事，天色也暗了下去。最后一丝黄昏的霞光在天边流连，将秘境染成一派温暖中带了些许感伤的色调。
“……擎天山再见！”
众人相互道别后，就各自分散而去。这才是在秘境的第三天，各人都还有目标灵物需要收集。
谢蕴昭目送燕微他们离去，奇怪又有些警惕地看向白术：“白术师兄，你怎么不走？”
八字眉、含愁目的青年看了她一眼，说：“谢师妹，若是你接下来还要去寻岩沼人面菌、大角云牛毫毛这两样，我们不如合作。若是灵物只有一样，便由谢师妹先取。”
他声音虽然嘶哑，语气却温和，提的条件也很优厚。谢蕴昭恰好只差这两样灵物，不由感兴趣，却也不肯放松警惕，只面上笑道：“这么好？白术师兄为何这般谦让？要是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和你结盟。”
白术道：“我对试炼头名本无兴趣，来水月秘境只是想收集一些材料，顺便看看大派子弟是何模样。”
“这么说，我还算入白术师兄的眼？”
白术又看她一眼，将目光移到天边将尽的晚霞上。那霞光将要尽了，只余大片清浅的蓝色，并渐渐过度为群星闪烁的、深蓝的夜幕。那片星星让他想到所见的星图和幻影。
“我对北斗的功法很好奇。”他语调平平，“如果谢师妹不怕我偷学，也就没什么别的可以怕我。若是不信，我可以发道心誓。”
谢蕴昭正想开玩笑说一句“那也好”，白术却不等她开口，已经飞快地把誓言说了一遍。
“……如在秘境中对谢师妹心怀恶念，此生便再无寸进。”
他的声音还是很淡，却让谢蕴昭感到了一丝郑重其事。她收起面上的笑，端肃说：“好，白术师兄心怀磊落，是我落了下乘。那便多谢白术师兄相让。”
二人察看了一番地图，发现岩沼人面菌恰好与大角云牛的栖息地距离不远。
定下明天的目标后，两人就选了一处林间空地，作为今夜的暂栖之所。
夜色已降，弦月挂在中天，被群星簇拥，如一个安恬的梦境。
火光升起。
谢蕴昭用树枝扒了扒火堆，取下烤鱼，递给身边眼巴巴等了很久的鸭子。后者举着翅膀，抱着烤鱼，还会“呼呼”地先吹气，才慢慢啃起来。
也不知道它的小扁嘴是怎么啃鱼的。
谢蕴昭揉了揉它头顶竖起来的一撮软毛，问：“你有名字吗？”
“噶？噶？”名字？小蛋？
鸭子眨巴着无辜的四白眼。
“小蛋不是名字。我给你起一个，你要不要？”
“噶嘎嘎……”可是，为什么要有名字？
“名字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的象征，更重要的是，它是你和别人的联系。”谢蕴昭给它擦擦嘴上的油渍，“以后你要是喜欢谁，就和那个人或那个兽交换名字。要是讨厌谁，就说‘我某某某和你势不两立’。”
“如果你没有名字，别人就会很容易忘记你。如果你遇见的谁没有名字，你今后提起他时也没办法告诉别人。所以，无论是谁，活在世界上首先要有一个名字。”
“噶……”
抱着烤鱼的鸭子，歪头想了会儿。
“嘎嘎嘎？”如果有了名字，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了。”
“嘎嘎嘎嘎？”我会记得你吗？
“我叫谢蕴昭，你以后要记得。”
“噶！”记得！那我也要一个名字！
鸭子有点高兴，重重点头。
谢蕴昭想了想，故作严肃：“既然你今天初出茅庐就大获全胜，就叫你‘可尔必达’，小名‘达达’，你是女孩子对吧？女孩子也可以叫这个名字。寓意是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达成目标。”
鸭子又想了想，继续点头：“噶！”我喜欢这个名字。
它忽地扭头去把白术盯着：“嘎嘎嘎？”
白术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被这么一看，有点疑惑。
谢蕴昭解释：“她问你会不会记住它叫可尔必达……咳。”
她有点想笑，但憋住了。
白术便说：“会。”
他和动物说话的时候，似乎比与人类相处要温和一些。
达达满意了：“噶！”
谢蕴昭主动翻译：“达达说她也会记得你。”
白术笑了。夜色的阴影让他的八字眉模糊了不少，而火光照亮了他唇边的笑容。他的五官本来就纤柔，这个被光影更改了气质的微笑，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因为遇到新朋友而高兴的小孩子。
他对达达说：“多谢。”
达达专心吃着烤鱼，短短的尾巴不时晃一下。吃了一条，它还要了第二条。
夜风吹得树林“沙沙”不断，其中隐隐传来狼嚎的声音。
白术听了一会儿狼嚎，忽然说：“这里不是视线点的笼罩范围。”
“哦？白术师兄终于要动手了？”她开玩笑。
他摇摇头，忽然说：“我是半妖。”
说这话时，他眼睛里那比正常人窄小的瞳孔，缩成了尖尖的状态。
谢蕴昭在煮鱼汤，两眼都顶着奶白的、喷香的汤汁，心不在焉：“哦。”
白术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你没有别的反应？”
“什么别的反应……难道你是什么珍贵的大妖后代？”谢蕴昭立即警惕，“我警告你啊，就算你是珍稀动物，我们谈好的条件也不变，灵物如果只有一份我要先拿。”
[来自白术的【哭笑不得值】+1]
他迷糊了一会儿，才说：“条件自然不变……”
“哦，那没什么了。”谢蕴昭继续盯她的鱼汤，不时再往里加点料。她的鸭子啃完第二条烤鱼，也伸着脖子，满脸严肃地跟她一起盯。
白术忽然笑了：“我从没见过有人给灵兽起名字，还要问问灵兽好不好。”
谢蕴昭一想，有点惭愧：“对哦。我还有只狗，当时给他起名字的时候也没问过它。唉，回去多亲他两口。”
“不是说这个……”白术又笑了。
他今天笑的次数实在有些多。要是叫万兽门的人看见，一定惊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嘎嘎？”达达抬起头，“嘎嘎嘎？”你还有只狗？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一样喜欢一样喜欢。”谢蕴昭乱揉一通她的头。
达达想了想，大概觉得能接受，就继续盯着鱼汤去了。
白术忽然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他刚才在上面保持一个打坐的姿态，现在滑坐在地上，显而易见地放松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说，“人修都很警惕妖修。尤其是……我这样的毒蛇的后裔。”
“有些人很讨厌嘛。我认识一个小妖修，她也是蛇的一种，有时候会被人欺负……不过，我和好友都很喜欢她。”
白术笑道：“这说明你同你的好友都是讨人喜欢的人了？”
谢蕴昭大言不惭：“这话不假。”
半妖又笑了半天。他就像要把过去欠自己的笑一气释放出来一样。
鱼汤熬好了。谢蕴昭拿出三个碗，先盛一碗给达达，再盛一碗给白术，最后自己才端着碗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白术接来喝了几口，神色安然。
谢蕴昭含糊道：“我还以为你会吃素。”
“天道之下，有相生就有相杀，万物皆在竞争以求存。只要不为一己私欲肆意杀生，有何不能接受。”白术像是想到什么，淡淡补充一句，“总归到了自己被更强者杀死之时，我也不多说废话。”
谢蕴昭“嗯”了一声，抬头看看星空，问：“你故意挑避开视线点的地方，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半妖？”
白术放下碗，碗中已经干干净净。
“对。”
“为什么？”
白术移开目光：“想做就做了。”
“这还真是道法自然的真意。”谢蕴昭笑笑，也无心追问，顾自抱出睡袋。
在白术略微错愕的目光里，她缩进睡袋，顺手把达达抱过来，一人一鸭缩在一起。达达把脑袋搁在她脑袋边，闭着眼睛，用翅膀心满意足地摸着肚皮。
“嘎嘎。”晚安。
“晚安。”
片刻后，万兽门的半妖熄灭了篝火，自己背靠岩石，抬头仰望星空。
一条巨蛇的阴影游来他身边，盘起躯干，将他轻轻围起来。
白术靠着巨蛇的身体，也轻轻闭上眼。
他对自己的灵兽传音道：[庞蚺，你替我回复他们。我对修仙界的现状没什么特别的不满，他们白莲会的事，我就不掺和了。]
巨蛇昂首对月，吐了吐蛇信。
……
逢月海湾也迎来了夜色。
谢妙然的仆从已然为她搭好了临时居所。那是一件品质上乘的法宝，清雅又奢华，更能保护其中主人不受任何伤害。
她起身同其他修士道别。她只是一介凡人，到了夜晚需要睡眠。
她坐在车舆中，由仆从送她前往前方别馆。
车舆飞在夜色中。
那名抱着九环大刀的丫鬟，在车舆旁说了几句什么。
月色照不到的车舆中，谢妙然的面色阴沉下去。
“不识好歹。”她冷冷吐出几个字，又吩咐道，“那便怪不得我了……虽然和阿兄计划有悖，但想来阿兄也能体谅我。阿茶，让荀自在设法来见我一面，若他也有异心……”
她纤细优美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傲慢又冷酷的笑容：“他做过的那些事，就会让他再也无法立足。”
而在洒满月光和星光的山崖顶……
卫枕流轻轻皱眉。
一种古怪的心血来潮让他抬起了头。
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有隐隐的不安如海浪拍打岩石，一浪又一浪。
“师妹……”
他微一沉吟，忽然起身，径直往海面飞去。
“卫师弟？”“卫道友？”
他充耳不闻。
星空与海浪之间，他白玉般的额头上有血红的花纹蔓开一瞬。
当他掐出一个手势的时候，在逢月海湾与水月秘境联系的法阵之中，有一道看不见的缝隙被开辟出来。
卫枕流面沉如水。
“大能，棋手……就算是这天道，谁要动她，我都掀了这天给你看。”

第67章 水月秘境（7）
逢月海湾的夜晚晴朗又寒冷。
宁州在北斗仙宗以北，对冬季的到来也更加敏锐；清寒的天幕中，星月的光辉反而更透润了。
一座临时搭成的宅邸坐落在山中，四面都隐藏着灵符的纹路。
宅邸中有灯火，还有丝竹弹唱；舞者的影子落在门窗上，叫人想起凡人的皮影戏。
荀自在站在门口，盯着那翩跹婀娜的影子出了会儿神。当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寻找舞者身上的“操纵线”时，他恍然地拍了一下脑门，明白了自己的观察徒劳无益。
人不是皮影，身上不会有丝丝缕缕的细线。
所以每个人都很难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背后是否还有什么别的、神秘的力量。
仆从提着灯笼，请他进去。这套凡人世家的繁缛礼节，竟也被谢妙然原封不动地复刻到了这仙家之所。
丝竹乐停，舞者躬身退走。
一架薄薄的丝绸屏风被端来立在前方，将主位上的谢氏女郎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坐姿笔挺，端庄得过分，好像刚才享受奢靡欢乐的人不是她。
四名丫鬟依旧随侍在侧，也成了四道看不清面容的剪影。
为荀自在领路的仆人没有资格踏上台阶，因此由另一名奴婢引他进了内室。
谢妙然没有说话。她的丫鬟在剥一串葡萄，一粒粒地放在玉盘中；不是为了吃，而只是为了看晶莹圆润的葡萄在玉盘中“滴溜溜”滚着好看。
荀自在想，这副姿态真是做作极了。
他既然这么想，也就长长地叹了声气，眼皮比平时耷拉得更厉害，有些抱怨：“随意让我过来……很容易暴露我们之间不为人知的关系，这位女郎。”
他的言辞对这些顶级世家而言应当十分不恭敬，于是也不意外地听见一声斥责：“狂徒！”
荀自在“哈”地冷笑了一声。
室内起了一阵风，或者也能叫压迫感、杀气……
当一头比你凶猛千百倍的捕食者虎视眈眈盯着你时，谁都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荀自在感觉到一滴冷汗在颈后流过。他顶着沉重的压力，将视线锁定在屏风后那个抱着九环大刀的、沉默的丫鬟身上，不禁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妖仆……原来那些关于顶尖豪族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传说里，凡人的顶尖世家之所以能够绵延千万年，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控制妖仆的秘法。
世家以血缘传承，然而修仙者的资质却不会被血缘垄断。但……重要的嫡枝不会修仙没有关系，只要有强大的妖仆在侧，世家的地位就牢不可破。
妖仆……
荀自在是神游境的修士。整个修仙界里，能达到神游境修为的修士不超过三万人。
然而谢妙然身边的妖仆，竟然能只凭借气息就让荀自在感到生命受到威胁时那毛骨悚然的恐惧。
安静的室内，有汗珠滴落的声音。
“阿茶。”
谢妙然这才缓缓开口：“可以了。荀仙长想来……也只是方外之人，不大懂得世家的规矩。”
低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劣的笑意。
荀自在心道，我懂你个鬼的规矩，这是个磨磨唧唧自以为是的女人。
他在心里对着屏风翻了个白眼。
“谢大小姐唤我何事？”他抬手揩了把冷汗，却还是一副惫懒又平静的模样，“总不能深夜冒险叫我来，就是为了吓唬我，寻个乐子。”
谢妙然说：“水月秘境的安排有些变化。”
“什么变化？”荀自在皱了皱眉，“你们安排进去的人出问题了，要我补救？”
“问题？这个词语永远不会出现在谢家人的身上。计划的变动只能说明……我有更完美的安排。”谢妙然傲慢地跳高了尾音，且依旧带着那一丝恶劣的笑意，“这个安排，需要用到你的‘恶念二重身’。”
烛火跳了跳，屏风上的影子也晃了晃。
光线忽然改变了角度，将荀自在自己的影子投注在了屏风前的地面上。
影子的边缘……有一瞬间如同沸腾。
荀自在盯着影子，没有说话。
只有谢妙然低柔的声音，在安静的灯影中蜿蜒流淌。
“水月秘境中的‘那个东西’……如果什么也不做就带回去，着实浪费了些。”她不疾不徐地说着，“不如叫它在秘境中大闹一场，也算物尽其用，”
荀自在慢吞吞地抬起目光：“你想要在里面就唤醒它？你真的觉得……自己能控制住？”
“所以才需要用你的‘恶念’来捕捉它，让它重新陷入沉眠……之后，再交给我。只有恶念才能对抗恶念，也只有恶念才能捕捉恶念。啊……阿兄的法子，总是这般叫人着迷。”
谢妙然的声音里逐渐多了一抹愉快，隐隐还有一抹兴奋。
荀自在的眉毛动了动。那双总是耷拉的、无神的、懒洋洋的眼睛，现在一点点睁开了，露出一点犀利异常的光。
他平静地说：“我已经封印了我的恶念。”
谢妙然沉默片刻，抬头看了看抱着刀的丫鬟。后者冷冷道：“撒谎。”
她们无声地交流了几句。
谢妙然重新笑了，居高临下：“你的恶念二重身有血的气息。最近半年里你杀过人，而且手段残忍，不止一个，是不是？”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荀自在。他看了看那名妖仆的影子，再次为对方诡异的能力胆寒：只一面就能探查神游修士的恶念……这些世家究竟豢养出了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我的同门还在秘境之中。”
谢妙然一愣，随后竟然笑出声来。她笑得前后摇摆，称得上失态。
笑了一会儿，她忽地神色一变，冷笑道：“荀自在，当初是你自己找上圣教，说要共襄大业，这恶念二重身也是你自愿炼成，无人逼你。现在作出这幅令人不齿的伪善情态，你是要恶心我？”
荀自在的影子晃动不止，好似有什么狰狞的脸孔想要顺着他起伏的心情而浮现。
他沉默许久，忽然歪了下头，懒懒道：“啊，是哦，这是我自愿加入的大业……好吧，谢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妙然才转回悠悠的声调：“我会传令我们的人，叫他在秘境中唤醒‘那个东西’……那是上古一位大能斩出的恶念，虽然只有一丝，却也足够将秘境毁去。当它苏醒时，上古大能的威势将改变秘境的空间方位，让水月秘境和外界失去联系。所有人都被困在秘境中，成为恶念的猎物。它第一个会撞上的……让我想想……就恰好撞上你们北斗仙宗的谢蕴昭吧。”
吐出这三个字时，她的唇角诡异地翘了起来。
“谢蕴昭作为北斗英才，自然与恶念一番苦战，可惜最后不敌，只得被恶念吞噬了血肉之身。恶念得了活人精血滋养，又恢复一些力量，便继续捕食其他修士。此时，水月秘境中只剩一条逃生退路……就是擎天山山顶的单向传送阵。如果有人能到达那里，就可以顺利脱逃。可惜……和光境的修士，几乎无法逃过恶念的追击，只能全部陨落在秘境中。”
“最后，大能的恶念登上山顶，借由传送阵来到逢月海湾，被早有准备的荀自在仙长的恶念捕获，转交于我。”
屏风后，谢妙然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天真快活的小女孩。
“我真喜欢这个话本。”
荀自在静静地听完了这段话。
“话本……”他忽然恍然道，“哦，原来这就是你的法术……还是该说天赋神通？”
谢妙然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什……”
“你不该编得这么突兀。”荀自在打了个呵欠，说，“过去就听说谢大小姐不是单纯的凡人。看来，你的天赋神通就是通过言语杀人？不，这太恐怖了，就是玄德境的修士也做不到。所以你的天赋神通一定有限制。”
谢妙然变了神色，冷然道：“好了，闭嘴。”
荀自在却充耳不闻，继续说：“你彻底不必要与我说得这般详细，所以你的第一个限制……也许是必须在五个人以上的场合说出来，并且其中一个听众从前没有听过你的‘话本’。”
谢妙然一言不发。
“第二个限制……嗯，你应该需要提到一个你要杀死的人的姓名，所以你说出来谢师妹的名字。”
“第三……你又说秘境脱离了和外界的联系，又说山顶的通道还留着，其他人可以逃走。你为什么这么大费周章？直接说所有通道都毁了不就好？所以，第三个限制是你必须在‘话本’里安排至少一条逃生之路。”
“第四么，我猜，你不能直接通过语言决定他人的生死，而非要编造‘话本’，那么这个‘话本’应当条理通顺，有发生的可能，不能太过离奇……”
“阿茶！”谢妙然忽然高声说。
呼——
刀风。
打断了荀自在的声音。
垂首抱刀的丫鬟忽然举起了刀，刀尖直指荀自在的面门。
刀尖的影子在荀自在眼睛中放大。
这一刀避无可避。
但也不需要避。
哗啦——
光影之中，荀自在的身影忽然像水流一般破碎，消逝在空气中。
只余最后一点话语回荡在几人耳边：
“年轻人，要多读书，不要以为除了你们之外，别人脑子都不好用……”
妖仆一愣，收回大刀，有些懊恼：“是神念分身。”
她有点讪讪地，去瞄主人。
谢妙然摆摆手：“阿茶无须在意。荀自在……还是我低估了他。”
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千金，再是有珍贵异常的天赋神通，她终究也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对修仙者的实力境界也缺乏切身的体会。
“他猜到就猜到吧。”荀自在一走，谢妙然面上的愤怒也蒸发殆尽。她往后一靠，没骨头似地靠在了软垫上，不在意道：“总归他的身家性命握在我们手中，就让他过过嘴皮子瘾，发发心中的怨气，省得以后出幺蛾子。”
“当年柯流霜的事……他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他心中一直记着呢。”
“是他自己害死了心上人，怪得谁来？这些修仙者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伪善。”
妖仆安静地听她抱怨，注视她的目光显出十分的温柔与疼爱：“女郎夙夜操劳，真是辛苦。”
“不算什么。”谢妙然笑起来，眼睛里有一种格外天真和崇拜的光，“为了阿兄的大业，我什么都能去做。”
*
水月秘境。
这是谢蕴昭进来的第五天。
昨天她和白术合作，在火山口中找到了岩沼人面菌。这种菌类从冷却的岩浆中吸取养分，约有脸盆大小，晶莹红艳，菌伞面上长着好似人面的花纹。
人面菌原本有三朵，可他们恰好碰到另一拨人。双方争抢过程中，不小心引动了火山喷发。其中一朵人面菌被滚烫的岩浆吞没，还有一朵人面菌被对方得手，谢蕴昭他们只得到一朵。
按着约定，这朵岩沼人面菌归谢蕴昭所有。
她观察了白术的神态，感觉他是真的不在意，反而还挺高兴，因为他在火山口中找到了另一样罕见的鸟类化石，据说是上古物种，灭绝已久。
谢蕴昭觉得白术不去当个生物学家真是暴殄天人。
一共九样任务物品，她只差大角云牛的尾巴毛就凑满八样。剩下的任务目标是擎天山上的碧月百蝶雪莲花，据说数量极少，千年才开一朵，很可能只有一个人能拿到。
擎天山山脚下有一片广阔的草原，恰好就是大角云牛的栖居地。
“小心……大角云牛是一种十分警觉的灵兽。”
白术对各种灵兽都了如指掌。他带着谢蕴昭绕了几个弯弯曲曲的路，最后来到一处草地中。深绿的草有半人高，间或抽出白色的花。
两人趴在草丛里，都拿着千里目观察不远处的大角云牛群。
“大角云牛对灵气十分敏感，但对灵气以外的动静反应就要迟钝一些。所以，比起传音，反而是说话更安全。而比起法术和飞剑……”
“还是武技更靠谱？”
白术微微笑了：“对。”
“噶……”
“嘘！”
达达立即用两只翅膀捂住扁嘴，严肃又紧张地盯着前方。因为太过紧张，两只鸭蹼还在谢蕴昭头发上踩来踩去——它正蹲在谢蕴昭背上。
“你轻点儿行不行……”
谢蕴昭抽出一只手，把被鸭子踩住的头发抽出来。她单手扶着千里目，不错眼地观察大角云牛的状况：
大角云牛的体格和她前世见过的牦牛差不多，长着灰白色的长毛，头上生着两只向内盘踞的大角，又有点像大角鹿。
一群大角云牛约有一百多头。它们似乎正享受着一天中的午休时光；母牛们卧在草地里，悠然地嚼着汁水丰厚的草叶，不时再回头舔舔小牛的身体。
领头的公牛体型要格外庞大一些。它在高出草叶的岩石上卧着，威风凛凛地巡视四周，防止有鬼鬼祟祟的捕猎者来夺走它的家庭成员。
公牛有一条甩来甩去的牛尾。其他大角云牛的尾巴尖都是深棕色，只有首领不同——它的尾巴毛是银白色的。
谢蕴昭他们就是要得到一根大角云牛首领的尾巴毛。
它们的眼神看上去都很温顺友好。谢蕴昭观察了一会儿，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白术提醒她：“你拔了首领的尾巴毛后，一定马上离开，尽量远离大角云牛，尤其别让他们用角正对着你。他们冲撞的力量十分猛烈，而且能用角发动法术，攻击位于正前方的敌人。”
谢蕴昭点点头，问：“还有吗？”
白术想了想：“他们容易被红色激怒，会优先攻击带有红色的敌人。”
“好。”谢蕴昭把鸭子拎下来，问，“你要回灵兽袋，还是跟白术师兄待一起？”
“噶！”我也参加！
谢蕴昭笑道：“大角云牛太多了，你对付不过来。”
达达犹豫了一下：“嘎嘎。”那我和白术待一起。
“白术师兄，那便拜托了。”
“嘎……”但我还是想跟你一起去……
鸭子扒着白术的手臂，望着女修远去的背影，失落地低下了头，连头顶的绒毛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白术虽然听不懂鸭子语，却奇异地理解了达达的低落。他顺了顺鸭子头顶翘起来的茸毛，安慰道：“你还小，等你长大就能和她并肩战斗了。”
“噶……”
谢蕴昭已经溜出了深草区，设法绕到了大角云牛的视线死角。
这些聪明的生物在漫长的时间里学会了许多生存的技巧，其中就包括休息时围成一个圈，各自用角朝外，防止捕猎者从背后偷袭。
谢蕴昭提前在身上插了很多树枝和草叶，把自己变装成了一坨不起眼的草堆。她在草地里匍匐前行，顺着风的流向弯曲前进，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接近了大角云牛。
在接近到一定范围时，她估算了自己距离首领的位置，于是趴住不动。恰在这时，岩石高地上卧着的首领忽然站起身，有些疑惑地往四面看了看。
在首领的带动下，所有大角云牛都站起来，朝四面看了看。
“哞……”
首领没有发现异常，发出了警报解除的指示。
大角云牛们重新握倒。
所有学习过一点战斗的人都知道，人在以为危险离开时的刹那最为放松……这个道理放在大角云牛身上，也同样成立。
首领尚未完全卧倒。
呼——
一道浑身发绿的身影一跃而起！
无数草叶零落在风中，而随之零落的……
还有大角云牛首领的一声痛叫！
“哞——哞哞！！”
谢蕴昭拽着手里的五根尾巴毛，踏上飞剑就跑。
得手后已经没有隐蔽的必要，大可以御剑逃之夭夭。
按照约定，白术会带着达达往擎天山的方向退去，而谢蕴昭会在草原上溜一小圈大角云牛，再去同他们汇合。
这么做的原因，主要在于被激怒的大角云牛会发挥出超常的速度，而谢蕴昭比白术飞得快很多，就提议由她负责将尾巴毛惨遭祸害的无辜牛甩开，免得重复被百目猞猁穷追不舍的悲喜剧。
“哞——”
首领气红了眼，周身生出云气，直接飞了起来，紧追在谢蕴昭身后。它的家庭成员们紧随其后，以至于草原上升腾起了大片的云雾。
这片云雾追在剑光之后。
“哞哞哞哞——！！”
不知道为什么，大角云牛好像更愤怒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电光从它们角上发出，不断击打出去。谢蕴昭左滑右闪，在半空上演了一出惊险花式飞行单人表演。
她吃惊地回头：“虽然拔了你五根尾巴毛，但你们也不至于这么愤怒……”
她声音顿住。
并低下头。
太阿长剑灵性十足，火红烁金，招招摇摇。
——红色会激发大角云牛的凶性……
“……我忘了！”
“——哞！！！”
谢蕴昭急忙抓住五火七禽扇，用来暂时替代太阿剑作为飞行法器。虽然不是本命法器，但五火七禽扇毕竟是中品法宝，飞起来速度也不慢。
火光被白光代替，身后追击的电光也慢慢少了。
大角云牛们慢慢恢复了理智，意识到没必要追着个小小的人类不放。
云气下落，大角云牛落回草丛间。谢蕴昭也放慢速度，掉头打算飞向擎天山。
恰恰在这时候……
“谢蕴昭？”
“怎么又是你？”
两道剑光飞来，停在她面前。
左边剑光上站着个凤眼白肤的俊俏少年，右边剑光上站着个容颜清冷的仙女。
“石无患，还有……”谢蕴昭的目光定格在仙女身上，“柳清灵？”
仙女盯着她，皱眉嫌弃道：“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浑身都是草。简直浪费……哼，简直丢人！”
[来自柳清灵的【惋惜值】+10]
谢蕴昭早就接受了自己摸不透摇光仙女脑回路的事实，因而十分淡定。
她摘下头上一根干草，对柳清灵露出善良热情的笑容：“柳师姐……”
这个客气的称呼让后者一惊。但即便目露警惕，她也仍旧维持着仙女风范：绯色长裙飘逸轻盈，搭配着颈间镶红宝石的金色项圈，令她在清冷中又多添了一丝暖意。
谢蕴昭伸出右手，对她挥了挥，庄重地说：“安息吧柳师姐，人民永远记得你！”
余音未散，人已经跟着扇子的白光一起消失在两人面前。
柳清灵抬头看着她的背影，这才迟钝地发出疑问：“她的太阿剑呢？怎么……”
“柳师姐。”
“什么？”
“你知道大角云牛会被红色激怒吗？”
“嗯……嗯？”
柳清灵低头一看——
一群面目狰狞、“呼哧呼哧”喘着白气的大角云牛正腾云驾雾，猛冲而来！
石无患非常冷静。他是在生死一线间磨练过的人，自然有非同一般的冷静。
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他十分从容地……
让开在了一旁。
“——这是什么东西！！”
柳清灵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往后飞去，并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自己重要的美貌之前……
不知怎么地，她稀里糊涂地抓住了大角云牛的角。
电光闪烁的刹那，她身上的法宝也亮起光芒，为她抵御了法术的伤害和很大一部分冲击的力量。
但是，还有剩下的那一部分冲撞力……
柳清灵双手抓着牛角，只觉自己被冲力带得往后一瓢，整个人竟然倒立在空中；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三百六十度空翻——
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大角云牛首领的背上。
柳清灵呆住了。
石无患也呆住了。
整个大角云牛群也呆住了。
几息过后……
“哞——！！”
一头大角云牛顶了首领的牛屁股。
第二头大角云牛顶了前一头大角云牛的屁股。
第三头……
整个大角云牛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首领背上那片飘动的红色上面。
而首领成了唯一看不见红色的牛。
无辜的首领一声痛叫，下意识迈开四条蹄子，往前狂奔而去；剩下的家族成员紧追其后，冲着柳清灵的红裙子狂追不止。
而柳清灵则抓着首领牛的角，被迫一起往前冲去。
“石师弟救我啊啊啊啊——！！”
石无患回过神，匆匆追过去，又大叫一声：“柳师姐你不先把裙子换了，我怎么救你！！”
“什么？你这个小流氓——”
“我也不想啊！！！”
他所有的灵力都用来驱动飞剑，努力想要飞得再快一点。当人全心只想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因为这过分的单纯而感到一丝纯然的快乐。
他暂时忘记了其他事。
比如秘境的试炼，比如心中芜杂的思绪，比如怀里那一块有太阳家纹的玉简，和玉简中临时传递来的一个任务。
任务记载了一个指示和一个阵法。
他暂时得以忘记，他此前背着柳师姐，在某处地点将那个阵法完完整整地刻了下来。当他画完最后一笔，他隐约感觉到秘境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石无患感觉到了不安，然而这不安只能带来无奈，和他对那个代表了“绝对无法违抗”的太阳家纹的……隐约一丝憎恶。
他只能在这单纯的、全力以赴的追赶中让自己忘记那复杂的情绪，也忘记那些复杂的势力。
只单纯地喊：“柳师姐，你再坚持一下！”
……
谢蕴昭落在擎天山山脚。
直到落地，她都还在笑个不停。
等待在一旁的白术和达达问她在笑什么。等她把刚才的情形绘声绘色描述完，白术却发出了疑问：“你不救助同门吗？我还以为……”
谢蕴昭边笑边解释：“没事，她只要用个障眼法，遮去衣裙的颜色不就行？等她反应过来就能脱困。”
白术恍然，却又有了疑问：“那你刚才怎么不遮掩飞剑的红色灵光……”
谢蕴昭的笑容尴尬起来。她摸摸鼻子：“因为我也忘了……”
达达蹦到她怀里，安慰地戳了戳她。
咔哒——
谢蕴昭耳朵一动，回头看向某个方向。那里是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只有树木和云影。
“谢师妹？”
白术知道她神识敏锐，也戒备起来。
谢蕴昭迟疑片刻，不确定道：“似乎是我感觉错了……”
当他们离开过后，某一块树影忽然微微扭曲。
两只眼睛睁了开来，直勾勾地盯着谢蕴昭离去的方向。
——好……饿啊……

第68章 水月秘境（完）
水月秘境。
众人进入秘境的第六天。
谢蕴昭仰头望去，隐隐已经能看见被冰雪覆盖的山顶。这时，身后的人说：
“你的达达可能有天赋神通。”
谢蕴昭回头。她抱着达达，一人一鸭都疑惑地看着他。
白术站在山道上，身边是身躯蜿蜒不知几何的巨蛇。
“天赋神通？”谢蕴昭抱着鸭子，想了想，“我记得……似乎只有妖族才有这样的天赋。”
白术说：“只有上古大妖的血脉，才能觉醒天赋神通。”
“你是说达达有上古大妖的血统？”谢蕴昭问。
“有这个可能。”白术观察着她的神情。
谢蕴昭有点惊奇。她把鸭子举到面前，还戳了戳它头顶的茸毛：“你还能是妖？你明明是鸭子。”
“噶！”鸭子怎么了！
“妖族幼年时期会保持原型。”白术说，“有一些种族很难化形，比如百目猞猁也有妖血传承。有一些会在幼年期后的某个时间蜕变出人形。如果有一天达达变成了人形，谢师妹也无需惊慌。”
“原来是说这个。”谢蕴昭笑了，掐掐鸭子的脸颊，“就算她变成个大脸扁嘴的丑姑娘，我也只能帮她打扮啊，还能怎么样？”
达达“噶”了好几声，认真地表达不满。白术走在她们身后，抬头看看庞蚺的蛇头，也对它笑了笑。
庞蚺吐吐蛇信，对他晃晃脑袋，又去敬畏地看了一眼那只黄色的小胖鸭子。
白术暗想：达达不光是妖，兴许还是很厉害的妖，否则不会连庞蚺都这么害怕——庞蚺有一丝九头妖蛇的血脉，传自上古，轻易不会低头。
空气渐渐寒冷起来。
他们已经来到了擎天山的山腰。从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开始，环境就变得不适宜御剑飞行：只要离开土地悬浮十尺以上，就会被肆虐的罡风吹得七歪八倒。如果坚持御剑飞行，可能会被直接吹飞回到山脚。
只能步行。
擎天山上有一条天然形成的路，以岩石、横木等盘绕而成，曲折向上。等过了山腰，空气变得更加寒冷，岩土中就多了冰棱碎屑。还有一些灵兽冻僵的尸体，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上来的。
这些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尸体，都被白术身边巨大的毒蛇一口口吞了进去，储存到身体里慢慢消化。
虽然冷，毒蛇却安然无恙，而谢蕴昭怀中的达达也只是扭着头到处看风景，浑然不觉环境险恶。
谢蕴昭取了一件厚实的披风出来罩在身上。再往上走会更冷，既然有御寒的法袍，何必浪费灵力维持身体温暖。
白术也有相同的举动。
咔哒……
谢蕴昭回过头。她站在靠上的位置，回头时就能看见白术抬头看来的目光。他身边一侧是缭绕的云雾，一侧是山石泥土，背后蜿蜒的路深入到乳白的云霭中，一眼看不见头。
她说：“有石子掉落的声音。”
白术刚才也在凝神细听。
两人的神识延伸四方，然而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没有任何异常。
谢蕴昭对他使了个眼色，回身时把达达塞进了灵兽袋，左手已经掐住了法诀，口中却说：“走吧。”
白术跟上。
呼——
白雾里吹来一阵风，隐约有一个修长的人形。
透明泛蓝的冰刀闪出寒光。
铛——
长剑划出红光，温暖耀目，斩断冰刀。
“唧——！！”
那半透明的人形宛如幽魂，因为受伤而发出凄厉的呼唤。它的呼唤引动了四周的雾气，让更多同类冒了出来。
山道上的两人横剑拨开密密麻麻的冰刃，击打出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冰刀密集，寒冷噬骨；一时间密密麻麻的“幽魂”竟将两人尽数围拢。
谢蕴昭长剑一扬，想以火攻。
“谢师妹，勿要用火！”白术道，“这是冰系变异的幻风阴灵，遇火更强。”
谢蕴昭见他了解敌人，便收了法术，问：“那用什么？”
“我来。”白术说。
又一片冰刀旋转飞来，薄薄的、透亮的冰面映出白术愁苦的八字眉。他手里拿着的剑形似五棱锥，剑尖做成弯曲盘踞的模样，还有倒刺，寒光闪闪。
冰棱折射照亮了他剑上的铭文：阴虱。
他剑身一抖，在半空划出几道符文。
“土花……蚀苍龙！”
一声吟啸。
一道剑鸣。
四周山体上覆盖的泥土，忽地微微震颤起来。幽暗的光芒从“阴虱”剑上扩散而出；倏然间，无数泥土震动飞散，化为密密麻麻的细小黑虫，狠狠钉上了四周的幻风阴灵族群。
敌人透明的身躯上燃起墨蓝的火焰，带着蚀骨毒素，很快将它们腐蚀出一片痛叫之声。
白术眼神冷然。
他固然对动物、灵兽等心存善念，但该维护自身利益时，他的态度也体现出了自然界特有的、理所当然的冷酷和冷静。
幻风阴灵捕猎不成，只得退去。
山道恢复了平静，头顶只有一片罡风呼啸之声。
谢蕴昭看他一眼，微笑道：“白术师兄好剑法。”
白术收剑，摇头道：“惭愧。想来是庞蚺吃了它们的储备食物，才让它们盯上我们。”
巨蛇晃了晃头，似乎想抗议，却被白术收回了灵兽袋。
“谢师妹……”
——嗤。
一道鲜血，在谢蕴昭眼前迸射而出。
白术捂着颈侧，眼睛猛然瞪到最大，而瞳孔猛然缩到最小。他忍着剧痛转动眼珠，只看见一道漆黑的、扭曲的影子，从背后埋首在他颈上，狠狠咬下了一大块皮肉。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不，甚至来不及眨一眨眼。
黑影的速度快得可怕。
它咬着白术，昂首一甩，竟然硬生生地将白术甩下了山崖。
“白术师兄！！”
火红剑光烈烈耀目。谢蕴昭持剑跃下，想去捞人，却被黑影缠住腰身，也被用力往上一甩！
嗡——
剑光分化为三，一道接住谢蕴昭、助她稳住身形，一道追着白术而去想要救人，剩下一道则狠狠斩向敌人的方向！
黑影隐约有个人形轮廓，但下半身却又往四处蔓延，和各处的阴影连接在一起。它的脸上只有一双没有眼仁的惨白眼球，还有一张长满尖牙的嘴。
“昂——”
它仰头发出一声怪吼，张开嘴，居然硬生生将剑光咬碎！
“唔……！”
本命飞剑受损，令分化而出的剑光也同时消散。谢蕴昭蹲在一棵横生的树上，右手拎着光芒黯淡不少的太阿剑，猛地吐了一口血。
她脸色惨白，却顾不上嘴角血迹，只能狼狈地往边上一滚，恰恰避开一道激射而来的黑影。
有若实质的恶意……还有庞大的压力，弥漫在擎天山的山腰。
黑影又了扑过来，伴随满口寒光闪闪的利齿。谢蕴昭召出五火七禽扇，手腕才抖，却又被几道黑光逼得躲闪连连。
“这是什么东西……修为是神游……不对，不止……”
这黑影所带来的威压，根本不是神游境能有的。谢蕴昭压着喉中一口血气，瞥了一眼白雾茫茫的崖底，不死心地搜寻着白术的身影，却立即为这分神付出了代价。
砰！！
“……唔！”
黑影将她重重掼在山壁上，捏着她的脖子，几乎要把她活活捏死。
谢蕴昭憋着一口气，脑中却拼命思索：不，虽然这怪物气息吓人，但它似乎没有神智，发挥出的实力只是十之一二……
黑影死死捏着她，惨白的两粒眼球不住震颤。他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又像不断在说“饿”。
一道夜色在半空展开，伴随无数群星。龙女的虚影接住陡然变大的五火七禽扇，在一片无声爆发的白光中，狠狠扇向黑影！
羽扇重重击中黑影的头，将它扇飞出去。谢蕴昭立即调转剑光，一边塞了把丹药，一边往山下冲。
她记得附近有一个视线点，便朝着天上大喊：“这种怪物根本不是和光境能对抗的——师兄！师兄！！”
……
逢月海湾。
轰——哗啦！
前一声炸响是山崖被剑气炸碎的声音，后一声响是被劈开的海水发出的怒吼。
“失去了秘境的方位……是什么意思？”
卫枕流声音不大。如果只听他的声音，甚至会觉得他很冷静。
但他手里的七星龙渊长剑，刚刚才斩断了整个山崖。
悬浮在半空的冰镜一片空白。
刚才，从谢蕴昭他们受到袭击开始，影像就全部消失。卫枕流只来得及看见师妹被黑影卷着重重扔出去，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现在，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剑宗的人。宁州是剑宗的主场，水月秘境的开启权限也暂时统一交给了他们管理。
“萧如镜，打开秘境，我要进去。”他说。
其余人也都看着剑宗的人，甚至包括萧如镜的师弟们。
秘境里突然出现的黑影显然不是和光境能应付得来的。各门派只是想叫弟子去历练，不是叫他们有意送死！
萧如镜神色凝重。他手里不断掐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法阵被破坏了。所有通往秘境的入口都被强行撕毁。”剑宗大师兄的面色也非常难看，“至少要七天才能修好法阵……”
“七天？”
“萧道友，哪里等得了七天！”
修士们都急了。虽然刚才看见遇险的是北斗的人，但那黑影显然异常危险，断然不会只猎杀一个人！
而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徒弟被抛下山崖的万兽门长老，已经是面色煞白，只盼着能有奇迹，叫那孩子可以生还。
卫枕流冷冷地看了剑宗一眼，吐出一句：“不必修了，我自行进去！”
他转身飞向海面，恰恰停在逢月海湾的中心点上。碧海蓝天，海面如镜，但当他以剑尖缓缓划出一个圆形时，海面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
天色……也忽然昏暗下来。阴沉的云飘来，悄然遮住了阳光。
“那是……破碎虚空？！”
在场众修士，以萧如镜修为最高。他是神游境中阶，近年来更是已经摸到了后阶的门槛。
但即便是他也用不出破碎虚空这样的招数，因为……
“……那不是玄德大能才能施展的法术么！”众人忍不住惊呼。
不怪他们惊呼，因为神游开始，每个大境界都代表了一道天堑的跨越。神游、归真、玄德；两个大境界的差别，便是巨人和蝼蚁的差别！
也有人保持了冷静，沉住气观察海上情形，现在忽然开口道：“不算破碎虚空。”
人们目光集中过去，发现是同为北斗修士的荀自在。他睁开了那双懒洋洋的眼睛，手里的书垂了下去；书页随着衣袖一起翻飞。
“卫师弟应当是此前在水月秘境的传送阵法中留下了记号……现在，他正试着凭借那个记号，重新定位秘境的空间方位。如果成功，就可以重新搭建出通往秘境的道路。”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很接近破碎虚空的神通法术了。
一时静默。
有人忽然道：“我去助卫道友一臂之力！我妙玄观弟子也在其中，怎能袖手旁观！”
一道流光飞去。
海面上多了一人，一齐施力，试图让狂暴的虚空之力稳固下来，好让卫枕流更快地完成定位。
执雨哼了一声：“北斗的事，怎么让你们抢先？”
光芒一闪，也落在海面上。
很快，又有许多流光跟了上去。
荀自在留到了最后。
一直到所有修士都飞了过去，竭力支撑起一小片安定的虚空，荀自在才回头看了一眼谢妙然的车舆所在。
谢妙然坐在车舆中，被精细华美的帷幔遮住了真容。荀自在盯着那一小片帷幔，慢吞吞收了手里的书，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哎，都去了……我一个不去，也实在显眼。”
他一甩衣袖，如白鹤飞空，翩然落到众人身侧，也成了那对抗虚空乱流的力量之一。
破碎的山崖上，只剩了谢妙然一行人。
抱着九环大刀的丫鬟不大高兴地皱了皱鼻子，低声说：“女郎，你莫不开心。”
半晌，只听车舆中传来轻笑。
“无事。”她懒懒道，“‘话本’既然写好了，就断断没有失败的道理。阿茶，你且看着吧。”
……
谢蕴昭第十三次被掼在了山崖壁上。
便是淬炼过的修士之躯，她也觉得气血翻腾、眼前冒金星，只凭着本能一次又一次勉强躲过致命的攻击。
饶是性命还在，她浑身上下也都多了不少伤痕。最严重的是肩上一处贯穿伤；鲜血不断流失，让她眼前有点发黑。
黑影的力量似乎能够阻止伤口愈合。
躲起来也没有用。只要有影子，黑影就能潜行。
即便想逃，也会被它拽回来。
谢蕴昭压住伤口，颤抖的右手抓起太阿，自嘲地笑笑：“真是很久没这么狼狈了……安逸生活过惯了，都忘了生死拼搏是怎么回事。”
呼——
黑影如同鬼魅，顷刻已然贴在她面前。那张恐怖的乌黑面容，几乎整个压到她脸上——如果不是一道及时竖起的剑刃阻挡了它。
太阿剑灵光亮起。
“天生日月……”
砰！
谢蕴昭被甩到了一边，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妈的……要是还是凡人，老子小命都没了。”
粗糙的疼痛唤醒了属于市井和粗人的记忆。她下意识骂了一声；凡人的武夫在外行走，骂人就是给自己壮胆，也是相互混熟的重要技能。
谢蕴昭很久没咬过这些粗糙的词。当此刻她再度愤愤骂出来，久违的生死间的恐惧和压力就随着血腥味重新袭来。
但她的尝试并非徒劳……
“天生日月……”、
砰！
龙女的幻影出现又破碎，代表了她体内灵力的急速耗尽。她咬着一嘴灵丹，透过蓬乱的头发看见黑影扭曲的身形，脸上露出恶狠狠的笑。
黑影害怕这一招……
她想尽可能拉远和黑影的距离，可惜换来的结果是一次又一次被像破烂一样甩开。甩的次数多了。她怀疑自己现在看起来就像个破烂。还血糊糊的。
噫，有点恶心。
怎么办？
谢蕴昭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崖。
她抬剑虚晃一招。但在黑影袭来时，她却猛地往后栽倒，直接掉下了无底深渊！
这片刻的时间延长，给了她又一次补充灵力的机会。她咬碎满嘴丹药，在第一缕灵液涌入丹田时，她执剑前指，对准追来的黑影。
“天生日月——”
火红光芒化为金色，堂皇光明陡然爆发！
“——其行昭昭！”
“昂——”
光芒太盛，好像连黑影的怒火都吞没。但谢蕴昭盯着那片光明，却无奈地叹息一声。
一道黑影穿过光明，裹挟着她，再度将她往上跑去，重重扔在了山崖上！
“咳……咳咳咳……”
还是……和光境的修为太弱了……
滴答……
谢蕴昭抹去唇边粘稠血液，头也不抬，太剑往前一指；龙女淡淡的虚像同时浮现，抡着宝瓶也重重往前一击！
逼近的黑影被打飞出去。
谢蕴昭嚼着丹药，只觉嘴都快木了。但这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短短时间里，她的丹药就消耗了大半。如果再得不到补充，她就算现在不被打死，等丹药没了，她也只能等死。
师兄他们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么……
她盯着地面，眼前模糊了一瞬间。她刚才磕到头，视线就时不时会模糊一下。
但……虽然如此，她还是看见了任务面板的出现。
[检测到受托人持有【紫竹甘霖x10】，可以合成【紫竹甘露x1】，是否合成？]
她一时有点糊涂：现在是该玩什么兑换游戏的时候吗？
却顺着本能选择了“是”。
[紫竹甘露：有一定可能唤醒前世记忆。
是否使用？]
……对谁使用？
谢蕴昭抬起头。
黑影的鬼面再度贴了过来，那口锋利尖牙几乎要把她整个头给咬掉。
她福至心灵，本能地选择了对黑影使用紫竹甘露。
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了一滴清澈的、干净的、灵气浓郁得不可思议的露水，没入了黑影口中。
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谢蕴昭没有动。
黑影也没有动。
连外面的罡风……都好像停止了。
头顶的云翳散开，投下一道金光——阳光落了下来，正好照在黑影身上。
就在谢蕴昭眼前，黑影身上……那些浓郁污秽的黑色，一寸寸褪去，仿佛是被阳光洗去了杂垢。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个人的虚影。
是一个青年。
半透明的青年，下身是长长的龙尾，脸上也长着几片金色的鳞片。他披散着银白色的长发，额头上生着两只龙角，低头双目紧闭。
而后，慢慢地……他抬起了头，睁开眼。
金色的眼睛。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有了焦距。
他微微张开嘴，带着一种极为茫然的神情，轻轻说：“灵蕴……”
两道泪水忽然从他眼下滑落。
谢蕴昭怔怔地看着他，也怔怔地……看着他额心的那一缕薄而淡的红痕。
明明是陌生的脸，隐约却又有一丝熟悉。
呼——
长风浩荡，云卷云舒。
龙尾龙角的青年虚影被长风吹得支离破碎，散落天地间，又连一点碎片都不曾留下。
谢蕴昭伸手去抓了一下，却很茫然地发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只是这个动作让她发现，在青年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朵金红色的火焰。
火焰跳了跳，朝她飞来。
[检测到受托人获得【思中火】，可与【五火七禽扇】（缺8）融合]
[【思中火】：上古大能的一缕思念经久不灭，最后化出的火焰]
谢蕴昭从地上爬起来。太阿长剑的锋刃拖在地上，拖出一系列火花和响声。
她环顾四周，迟钝地发现，原来自己被黑影甩来甩去，竟然已经被扔到了擎天山的山顶。
阳光穿透云层，在山顶圈出一束光芒，又像一指发光的花长在山上，开到了云霄之外。
离她不远的地方，开着一朵白色的雪莲。她踉跄着走过去，几乎有点粗暴地抓起雪莲花。
碧月百蝶雪莲花……原来就长在山顶。
[任务“拔刀侠的声名是时候传播出去了”已完成。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点亮1颗星星。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10次
累计点亮星星：199颗]
任务面板一闪而过。这一回，谢蕴昭却感到了些许厌烦。
她挥手让面板消失，又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走。她的理智告诉她，白术摔下万丈深渊，又身受重伤，是没可能生还的，但又因为死不见尸而总抱着一丝侥幸之心。
受损的肌体在极其缓慢地修复着。她深吸了几口气，准备等恢复一些，再御剑下山查看情形。
但她刚闭上眼，就感觉到了他人接近的气息。
谢蕴昭抓住太阿剑剑柄，戒备地盯着前方。
来人不止一个，都脚步匆匆。真奇怪，通常越接近山顶，越应该相互争斗。
“……谢师妹！”
“谢蕴昭！”
何燕微、柳清灵、石无患……还有几个其他门派的弟子。
其中两个不认识的弟子，正扶着气息虚弱的白术。他歪在别人身上，也跟别人一起气喘吁吁。
“谢师妹……阿昭！我们在半道救了白术师兄，听说你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你现在如何？”何燕微大惊，急急奔过来，难得急得鼻尖冒汗，“怎么伤得这般严重？！”
谢蕴昭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却还对他们一笑，咳了几声，道：“你们没事就行……那玩意儿死了，天晓得怎么回事。先说一句，我第一个上来的，第一名是我。”
有人没好气：“都这样了还记着什么第一名！”
是石无患。
“我好强不行？”谢蕴昭嘶哑着声音还能嘿嘿两声，只是又心想，换谁如果拿不到第一名就要被雷劈，也得谨记在心。
“行行行，你赶紧好好打坐，先治疗一下吧！”
又听人担忧道：“出了妖魔，谢师妹又伤得这么重……为何外界师长都没人来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山顶的单向传送阵，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隆隆。
整个擎天山忽然晃了起来……
不，是整个水月秘境都在轻轻颤动。
轰——！
惊雷在天空炸响。
一道旋涡出现在天空中，由小而大，由慢到急。很快，漩涡中央出现了几道极亮的剑光。
“——师妹！”
谢蕴昭都不需要抬头，只要眨眨眼，就发现面前换了个人。
她不是很看得清他的脸……但没关系，她还是能认出来。倒是她自己现在样子挺狼狈，不知道他会不会迟疑一下。
“你……”
他伸出手，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来碰她，只是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怎么弄成……”
“没事。”谢蕴昭安慰他，“除了暂时眼睛花点，没什么大事，死不了，不过……”不过接下来，她可能会晕一下。
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一口腥甜血液喷出来，将他漂亮的白衣溅了无数斑斑点点的血迹。
谢蕴昭晕过去的前一秒，都还很想说：真没事，晕一晕而已。
……却被他抱过去，最后一点闷哼都被他的衣服压了回去。
……噫，早知道就换个方向吐血了。被自己的血压在脸上，也还是挺恶心的。
*
逢月海湾。
一顶车與落在众人簇拥中。仆从围成一个圆形，远远地离开那车舆，一个个头颅低垂；只有抱着九环大刀的丫鬟，立在车舆旁。
“女郎！”
谢妙然用绢帕压着口鼻，却还是止不住鲜血不断流出。
“无事……只不过是反噬……”
她浑身微微发抖。
花了很久，她才平息体内的剧痛。当她重新抬头时，脚边已经堆满了染血的丝绢，甚至连她华贵的衣衫上也满是血迹。
她的受伤也影响了妖仆。妖仆脸色发白，却只顾担忧地望着车舆。
“阿兄之外……这还是第一个让我受到反噬的人……”
谢妙然不断喘气。
“阿茶，带我回别馆。勿要让人看出我的伤。”
阿茶却更担忧了。她低声：“女郎，那秘境恶念消失了。”
谢妙然一阵沉默，似乎难以置信，好半天才缓缓问：“什么？”
“秘境恶念消失了。”阿茶眼里闪着一丝恐惧的光，“九少爷的吩咐，如果完不成……”
又过了许久。
车舆中传出声音暗哑的吩咐：“我自去……向阿兄认罚。”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爆发出来。
血腥味更加浓郁，弥漫在空气中。
*
遥远的中州，平京。
有人坐在梨花树下，正要敲落一粒棋子。忽然，他的手停顿了片刻。
“九郎弈棋，也有犹豫时？”对手戏谑道。
他垂着眼帘。
“无。”
哒。
棋子落下。

第69章 相护
[检测到受托人灵力储备充足、道心境界稳固，修为攀升中……
到达和光境后阶]
[因受托人状态不佳，停止突破，优先修复受托人伤势]
她伸出手一抓，任务面板的字如风四散流去。
斜里照来的阳光映亮了面前人的面容。她发现自己抓住这个人的胡子，高兴地笑起来。
……啊，小时候。她在做梦——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浮现。她好像在隔着屏幕观看过去的景象，却又像自己在其中扮演旧日的主角。
“外祖父！胡子！”
三岁……还是四岁？她不肯好好画画，坐在外祖父膝头，只去抓他精心修剪的胡须。
“囡囡，轻点……”
外祖父并不老。在她那么一点大的时候，外祖父不过四十，还是一头青丝，只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华发。当外祖父苦笑着捏住她的小爪子，他的脸上才有很浅的皱纹。
书房被的雕花窗格、错落的博古架，在阳光里落下淡淡的影子。书桌上铺开上好的宣纸，墨汁磨好在了一旁，尚未动用。
她奶声奶气地说：“风筝……风筝！”
“你这小囡囡，总是静不下……罢了罢了。阿影，你把这小捣蛋鬼抱到一边去，别叫她再揪我的胡须了。”
阿影……对了，阿影是外祖父身边的护卫，总是沉默寡言地跟在外祖父身边，不大爱说话，连存在感都几近于无。
“阿影……阿影！”她咯咯笑着，鹦鹉学舌，冲旁边的一道人影张开手，“阿影！”
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把她抱起来。她
外祖父收起心爱的文房用品，责备道：“要叫‘阿影伯伯’。”
“老爷。”那个黑色的人影抱着小小的女郎，局促地说，“哪里敢当女郎这般称呼……”
“阿影。”外祖父鲜少那样打断别人的话。他放了东西，垂手站立，诚恳道：“我离京多年，早就不是平京里那个嫡枝身份为傲的谢七郎。我们一同长大，我早将你视为手足，你莫要因为些旁人划分的高高低低，就与我生分了。”
“老爷，可我只是妖仆……”
外祖父笑起来，一派豁朗之色：“你原来还介意这个？早跟你说，妖也好，人也罢，都知晓欢乐与苦痛，便没什么不同！唉，说来原是我谢家对你不住，你原本也该是寿命悠长的修道者，若不是因为同心血契……”
“老爷。”阿影严肃起来。
她搂着阿影的脖子。逆光里她看不清这个人的样子，也可能只是回忆让一切都模糊，只剩虚虚的剪影。
他说：“如果不是老爷，我早就死在平京城里，还谈什么寿命悠长？我早已发誓，无论有没有血契存在，这条命都只会为了老爷而存在。”
外祖父无语良久，又一声叹息，振作精神道：“好了，带女郎去放风筝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放风筝是最厉害的，总能赢过那些旁的兄弟……”
她靠在阿影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的话。他们兴许还讲了别的什么，但她忘了，甚至还有些困乏，便打起瞌睡来。
迷迷糊糊地，外祖父伸手拂了拂她的额发。
“囡囡。”
“嗯……”
“要尊敬你阿影伯伯。”
“尊敬……尊敬，就是喜欢的意思吗？好呀，我喜欢阿影……阿影伯伯。”
赶在被训前，她吐了吐舌头。抱着她的人发出短促的笑声，疼爱地拍了拍她的背。
“老爷，是否也该为女郎豢养一个妖仆……”
外祖父摆摆手：“玉带城安稳富裕，何必去搞那些。都是可怜人，能少一个便少一个吧。”
后来……
——轰隆。
晴朗的天空响起闷雷。
“怎么忽然要下雨？看来囡囡这风筝，今天是放不成喽。”外祖父抬头了看天色。
阿影说：“不若叫女郎练些武技。女郎好动，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好。”
外祖父沉吟一会儿，点点她的鼻尖，戏谑道：“好是好，就怕这小不点会哭鼻子，叫她外祖母好生训我一顿哩。”
她去抓外祖父的手：“外祖父……吃樱桃。囡囡要吃樱桃酥酪。”
在场两人一愣。阿影笑了，外祖父更哭笑不得，无奈道：“叫你练武，你就晓得要找吃的了？真是个娇气囡囡，以后还得找个好人家，将你护得严严实实才行。”
后来……
几年后，阿影在一次外出中遇到意外。她不知道阿影究竟是怎么死的，只记得外祖父十分伤心，还病了一场。
十年的时间里，阿影死了，她那订过亲的未婚夫一家人死了，外祖父也死了。到了外祖母临走前，她的神智已不大清醒，还拉着她的手反复说，如果阿影还在，外祖父一定不会走得那样轻易。
外祖母还说，真是后悔，本当给囡囡养一个妖仆。
“我可怜的囡囡什么都没有，谁来护着你，谁来护着你啊……”
“囡囡自己护自己，外祖母你不要走，外祖母……”
……
“……我自己可以……”
谢蕴昭被自己的梦话叫醒了。
视野起初有些模糊，就像混沌的记忆一样。她首先回忆的是梦里的情形，而后才迟钝地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醒了便好。”
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站在床边，探手来摸她的额头。那只手冰凉柔软，很是舒服。
“你的身体在引导灵力自我修复，能清醒就不会有大碍。”
说话的人声音温柔婉约，渐渐清晰起来的面容也是相得益彰的温柔秀丽。谢蕴昭记得自己见过这张脸，一时却有点稀里糊涂想不起来，大约是因为之前磕到头了。
女人端了一碗药过来，看她茫然，便抿唇笑道：“我是万兽门的于连星，因是医修，便来照看谢师妹一二。这药对你伤势恢复有好处，要我来喂你么？”
谢蕴昭撑着坐起来，才看清自己在某间装饰素雅的闺房之中。她接了药碗，说：“多谢于师姐……可这是哪儿？”
“仍是逢月海湾。这是卫师弟拿出的法器，看装饰，多半是专为谢师妹准备的。”于连星看她迟迟不喝，便又拿了一碟蜜饯，安慰道，“药不大苦的，瞧，还有蜜饯。”
俨然将她当孩子哄了。
谢蕴昭对这位温柔细心的于师姐很有好感，就乖乖点头，“咕嘟咕嘟”一气喝完了药，又拈一颗蜜饯含在嘴里，含糊道：“于师姐，其他人怎么样了？白术师兄有事吗？”
“都顺利回来了。白术在养伤，没有性命之忧。他都跟我说了，谢师妹当时身陷险境还想着要救他。我很感激谢师妹。”于连星说得郑重。
谢蕴昭却有点心虚，连连说“应该的”。她直觉里觉得黑影是冲她来的，指不定白术是被她连累。
“于师姐，”她拿眼睛朝外看，“你瞧见我师兄了么？”
“卫师弟……就是卫师弟托我来照顾谢师妹。”不知怎地，于连星露出了一丝奇怪的犹疑，“他出去了，说是查探秘境法阵损坏原因，可我瞧着，他似乎是怀疑……”
“师妹。”
门口光线一暗。有人挡住了门口的阳光，又快步走进来。
“于师姐，辛苦你了。”青年侧头微微一笑，堪称温润优雅的典范，却又通过某些难以描述的细节来告知别人，表明他希望对方能够尽快离开，不要再说其他的。
谢蕴昭只看见于师姐无奈摇头，又听她叮嘱自己还要再吃两次药，就再无下文。
于连星帮她拿走了手里的药碗，离开时还很体贴地带上了门。屋里有窗，蒙着薄薄的白纱，隐约可见外面的碧海青天。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一点点地巡视过她全身。
谢蕴昭默默地……拉了拉被子。
“师兄，”谢蕴昭想了个话题，“你之前去哪儿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身上那种怔忪茫然的静默像被这句话打破了。凝固不动的眼珠颤了颤，对上她的视线。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倾身，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长乐，”他哑着嗓子，“别看我。”
谢蕴昭先是被他捂住眼睛，再被他整个带到怀里去，脑袋被他扣在颈侧。他力道很轻，生怕磕坏了她一样，却整个透露出不愿意被她正面看见的气息。于是她也就没动。
“长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疼不疼？”
谢蕴昭一愣：“什么？”
“疼不疼？我真蠢。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必定是疼极了。”他小心地拢着她，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没有及时找到你。这都是我的错。如果疼极了，就哭出来好不好？”
她迟疑道：“还好……要和以前一个人在凡世的时候比，也没有很……”也没有疼上太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在她耳边压抑地吐出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师兄说得很温柔，也很小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盼望和恳求，“长乐，你有我在……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你可以依靠我，而不是总一个人忍耐着……对不起，我去得太晚，是我的无能让你伤成这样……”
他苦笑一声，自嘲道：“我有什么本事让你相信我、依靠我？我是个只会自狂自大的蠢货。”
谢蕴昭还在发呆。
梦里的过去和现在，那些属于十多年前的娇弱和期许，在这一刻……忽然才真正切切地与现实重叠。她好像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也不是一出生就是面对危险也很镇定，快被打死了还能忍着不说一声痛。
——真是个娇气囡囡，以后还得找个好人家，将你护得严严实实才行。
——囡囡，谁来护着你，谁来护着你啊……
“……师兄。”
她把头埋在了他肩里，抱住他的脖子，闷着声音：“我想吃樱桃酥酪。”
他显然一怔：“樱桃酥酪？”
“要是吃不到的话……我就哭给你看。”
他呆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更多回应，才得小心又叫她：“师妹？”
“我是不是吃不到樱桃酥酪了？”过去的樱桃酥酪，当然是永远留在过去了。
他犹豫一下，斟酌着：“等明年樱桃新出，我便给你买……要我学着亲手做，也无有不可。”
……但是，未来的樱桃酥酪，还会有很多，说不定会多到吃不完。
谢蕴昭想笑，想拍着他的肩得意洋洋说“有觉悟”，但她只笑了一声，还差点笑出个鼻涕泡。
“其实……是挺疼的。疼得我都想哭了。”
其实不想哭的。一点疼痛，一次生死间的危机，遇得多了也就不算什么——这是她自以为的。等到了最亲近的人面前，被慌慌张张地问“疼不疼”，被关切地、珍爱地捧着，她才突然发现……也许，她也是会想偶尔哭一哭的。
“真的……很疼……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儿……”
用阅历铺垫，用成熟武装，人可以坚强得难以想象。但是卸下一层层的装备，在最深处的、毫不设防的地方，在所有悲伤和委屈沉淀之处，人也是真的很脆弱。
谁都不例外。她也不例外。
“师兄……呜呜呜……我还好、好想我外祖父和外祖母啊……我好想回家啊……呜呜呜……”
……她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再一次嚎啕大哭，哭得说话断断续续，哭到最后还在抽噎不止。
师兄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人们哄孩子时常做的那样。他给她擦眼泪，给她喂水，又去吻她的眼角。
“好，下一次我同你一起回玉带城。”
“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
“哭慢些，莫呛着。”
谢蕴昭哭够了，理智慢慢回来了。她抹着泪去看师兄，看他竟然是含着笑看来的，还以为他在笑自己幼稚，一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不是总这样。”她不由辩解了一句，“就是刚才有点忍不住……”
“我很高兴。”他握住她的手，真诚道，“师妹愿意依靠我，我真的很高兴。今后我一定多多努力，叫师妹能更依赖我一些。”
谢蕴昭被他逗笑了：“天天抱着你哭吗？”
他一本正经：“有何不可？师妹是美人，便是哭成桃子眼，也是个桃子美人。”
谢蕴昭瞪他，还顺手打了他一下，却因这份不经意的娇嗔而显露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动人。卫枕流一时呆住，片刻后凑过去，说：“师妹，你再打我一下吧。”
“喂。”谢蕴昭推了推他，本能地觉得师兄现在眼神不大对。
“再瞪我一眼。”他来捧她的脸，哄她，“要么我就亲你了。”
“亲就亲，又不是没有……”
床帏摇动、锦被滑落。视线被另一个人占满，呼吸里全是人类温暖的气息。
……这样的亲吻，似乎确实没有过。
她去抓他的手，反而被他捉住手腕，用手指缓缓摩挲，再一根根地扣紧她的手指。亲吻的范围越了界，却又小心地没有越过太多。
没有更多，也没有太少。
她的心跳有些快，但又不是太快。
“……师兄。”
他哑着嗓子应了声。
“修士是不是不成亲？”
“是……没有成亲的仪式。”
“那你想成亲吗？如果你想，我就跟你求婚。”
他抬起头，黑亮的发丝从两侧滑落。眼睛本来蒙了迷离水雾，却渐渐又亮起来，好像破晓的初阳。
“求婚……傻孩子，是我该跟你提亲才是。”他靠过来，温柔地蹭了一下她的嘴唇和鼻尖，忽然说，“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是个纯粹的修士。”
“那是什么意思？”
“完全接受修士的生活和信念……斩去凡人的杂乱欲念。即便是有了道侣，只要心心相印、志趣相投，又何必要什么仪式？那不过是凡人为了律法、为了家族绵延和后代繁衍，才会去做的冗杂之事。”
“但是……”
他亲吻她的眼睛。好像一只蝴蝶掠过，轻盈柔软。
“长乐，我想要娶你。一切可以让我离你更近的事，我都愿意去做。”
“那……”
“我同你回玉带城，你同我回白城。待告知泉下亲人后，我们便在凡世成一回亲……你愿意答应我么？”
谢蕴昭把他拉下来，吻了一下他眉心的红痕。
“好啊。”她说，“等成亲以后……有些我家里的事情，还想告诉你。”
比如她对亲人接连逝去的怀疑，和那份极有可能成立的仇恨。
卫枕流低声应了，说：“我也有事告诉你。”
比如他一次又一次的记忆，比如那些蚀骨的麻木和冷漠……是怎样被她一点点抹去。
“对了……师兄，这一次水月秘境的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有线索么？”
卫枕流含着笑，垂下眼帘，再一次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不用担心，只是阵法坏了，我已经找萧如镜算过了账。”他轻声细语，眼睛里血色暗涌，“还有些在边上看热闹的恼人小虫子，品德不大好，师妹也莫理他们。”
*
在边上看热闹的恼人小虫子……是个什么东西？
谢蕴昭很快就知道，师兄说的是危楼。
不过当她重新踏上逢月海湾的土地时，危楼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解释主人急着回去主持工作，礼节性地表明歉意。
几个好友聚在一起讨论这件事。谢蕴昭发现，他们好像对于“错过了和危楼见面”这件事都感到十分遗憾。
谢蕴昭问：“危楼不是那个卖排行榜的组织？他们来干什么？”
“听说是为了重排《点星榜》。”
“《点星榜》？哦，那个按综合实力给人排榜的榜单？”
“是啊，真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上榜。”
谢蕴昭有点纳闷。她以前一直以为危楼的排行榜只是做着玩，类似八卦杂志。她问：“《点星榜》排名很准确吗？你们怎么都这么在意？”
连向来冷静、对排行榜毫不关心的何燕微，听说了《点星榜》重排的事，都显得有些激动。
“你没听说？《点星榜》是五百年来最公正的榜单，也是危楼赖以成名的最重要的排行榜。历来排榜的前一百名人物，无一不成了修仙界叱咤风云的大修士。”何燕微面带红晕，“不知今日有几人能在和光境的《点星榜》上排到前一百。”
“这般厉害……危楼想必也是哪位大能的手笔？”
“非也。”
谢蕴昭寻声看去，只见一个风度翩翩、通身富贵的俊美青年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笑，眉眼间一股风发意气。他腰间悬挂一柄宝剑，剑柄明珠熠熠生辉。
他有一双格外漂亮清润的眼睛，好似流水映飞花，乍一看竟然有几分熟悉。
谢蕴昭正思索究竟在哪里看见过类似的眼睛，确定身边有人低低一声“啊”。
是何燕微。
“九千公子。”她轻声说。
在场还有几人也是面色微变。
九千公子一笑。那是个平和亲切的笑，但所有能评价为“亲切”的笑容，本身就说明了对方隐藏的高人一等的地位。
“危楼的核心人物确实是修仙界的大能。不过这几百年来，危楼的运营也多有赖于凡世各大世家。北至燕、幽二州，南至澹、越，再有中州平京各大豪族，凡是数得上名号的世家，都或多或少与危楼有关。”
“就如这次前来观摩的谢氏女郎谢妙然，也不过是来彰显一番危楼和谢家的联系。”九千公子言辞详细，最后又带了几分好奇，望向谢蕴昭，“只不清楚，这位谢师妹是否也是谢家之人？”
“我自然是我父母家里的人。”谢蕴昭心中一跳，面色淡定，反问，“九千公子究竟是世家子，还是修士？”
“正是修仙的世家子。人生百味，我可舍不得离了滚滚红尘，去做那清苦的修士。”对方洒然一笑，“我观谢师妹秘境一行，也颇得红尘享乐的真味，相比那平京谢，倒更有我澹州九千家的风采。”
对世家子而言，这是极高的褒扬。
可是，谢蕴昭的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她问：“多谢夸奖，但我还是像我家人更多，倒是不在乎像不像九千公子的家人，更不觉得‘你像我家人’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褒扬。”
青年一愣，也不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头：“说得是，我唐突了。若将来谢师妹有意来澹州一游，就能亲眼证实我的判断。”
谢蕴昭无言以对，敷衍了事：“好说好说，澹州再见。”
她只是敷衍，不想对方说：“不必澹州，一年后的平京城里，自然能与诸位再见。”
“一年后？”
“平京……？”
谢蕴昭正要追问，却被人拉到了身后。
卫枕流走过来，将自家师妹护在身后，顺带也把一干小修士护了一护。
“九千公子，再不上路，海上风浪大，怕是会误了你回家的时间。”
青年哈哈一笑，调侃道：“卫道友，你这冷脸瞧着可真有意思！难道你还怕我拐了你师妹？说实话，我还真想呢！”
说完，也不等回答，就御剑飞向半空。一支车队从另一个方向升起，将他接去了空中的车舆。乐音响起，侍女们的娇笑顺着风散开，再撒开一把花瓣；落英缤纷，车队忽地消失不见。
谢蕴昭盯着那车队离开的方向。
刚才那位九千公子给他传音说：
[谢妙然有问题，你离她和平京谢家远些。危楼排行榜没什么好争的，你这么优秀，前一百名不在话下，不必和他们纠缠。]
很莫名其妙。
但似乎没有恶意。
等海滩上人群都走了，谢蕴昭和师兄站在海边，看着前方同门操纵“斩楼兰”巨船落下。风帆重新扬起，在更寒冷了一些的风里张扬地鼓满。
“师兄，”她忽然问，“你之前究竟去哪儿了？”
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卫枕流侧过头，目光温柔，道：“我去查探法阵受损原因，又和萧如镜斗了一场。宁州是剑宗主场，他合该为事故负责。”
谢蕴昭点点头：“我还以为……”
“嗯？”
“只是有点奇怪的、挺荒谬的猜测。”她抬头看着巨大的楼船越来越近，长发也被海风吹动，“师兄，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像个大家长。”
“是么？师妹令我有些伤心。这似乎不是太好的感觉。”
“大家长嘛，就是‘有福你享，有难我抗。你问我怎么样，我回头吐一口血再转身告诉你天下承平岁月静好，你继续当个天真的小孩就好’。难道不是？”
他笑了：“或许真被师妹说中了几分。”
“但我希望你能全部告诉我。我不是真的小孩。”
他也微微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云层，还有云层边缘的金光。
“师妹，你瞧。乌云积累太久，便是遇见日光，也暂时只能透出些许光亮。”他的神色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宁，“若是想让云破日出、霞光千里……还要再等一等。”
他又对她笑了笑。安静、干净，从阴郁中一点点苏醒——就像那片乌云。
“师妹，再给我一些时间。”他说，“当我将一切告诉你的时候，你也将更多的事告诉我吧。”
谢蕴昭掠开飞扬的耳发，释然一笑：“好。这一点我们已经说好了嘛。”
“嗯。”
当楼船再一次栽满了北斗的修士，越来越远离地面时，剑宗有人突然放声大吼：“老子要回去闭情关！！！”
地面一阵大笑，船上也一阵大笑。
有人在喊：“何师妹，我真的——很喜欢你！！”
何燕微愣在船上，无措地看了看四周，最后才回道：“冉师兄，下回我们斗法台上再见！”
又一阵笑，还有人说：“你小子也来一起闭情关吧！”
船上桅杆下，执雨路过荀自在，后者正低头看书。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还算不错。”
荀自在懒洋洋：“什么？”
“定位水月秘境时，我看得出你是竭尽全力。”
“哦，应有之义。”
“但是……”
执雨回过头，用仅有的左边眼仁盯着他：“所谓的罪行，就是不能被抵销的东西。”
荀自在恍若未闻。
直到楼船已经飞出了乌云的范围，甲板上洒满了金阳，他才遮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影子在他身后，因为光的对比而显得更加浓黑。
“不能被抵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赎回呢？”
他的目光转向船舷边看风景的那对师兄妹。
“师兄，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们去东海镇看看吧？”
“东海镇？”
“你还记得当年的徐娘子他们吗？我想去看看他们。还有方大夫……哎你没见过，这回你可以见见。”
“好。”
她回过头，又一一地问过其他人。凡世的热闹总是能吸引放松的人，因此人人都应了。
“执雨师姐，你去不去？”
“不……”
“东海镇的干拌面也很有名。”
“……不去，也不太好。”
荀自在差点没憋住笑。
“荀师兄？”
他想了想，合上书。
“我去挑点书吧……适合给人启蒙的那一类。”
“启蒙？”
“佘师妹说要同我念书，我也答应了。”
对方用十分微妙的目光看了过来。
“荀师兄……”她沉默了片刻，凝重道，“要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读书。”
他愣了一会儿，才醒悟到这话的背后含义。
“谢师妹……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扶额，“我当然……”
他顿了顿，神情重新变得懒洋洋起来。
“啊，你想得也很周到。就这样吧。”
……
平京城里的某个院落中，有一棵永不凋零的梨花树。
清净的院落里，忽然响起了一声闷响。那是一个狼狈的声音，像有人突然滚落在地。
事实上，也确实有个瑟瑟发抖的人凭空出现，扑倒在青年脚边。
“阿兄……阿兄！是那卫枕流，那个银发红眼的魔族，一定就是卫枕流！”
她哭喊着。
“阿茶为了送我回来，生生被他斩于剑下，所有人都死了，阿兄……阿兄！”
嗒。
棋子落下。
青年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青玉棋盘。
许久，他才说：“妙然，当你动了一步棋的时候，就要想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所变动。”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泪水在脸上纵横。
“阿兄……”
青年的声音淡漠异常，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
“念在你已经受了教训，这一次便不再罚你。你且在家中静养……待到明年洛园花会，我还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谢妙然的神情原本已趋于绝望，却因为最后一句话而重新亮起了双眼。
“阿兄，我就知道阿兄不会真的放弃我！”她小心地抓住青年的衣角，仰起脸，“阿兄，你会为我报仇的，是么？你终究是放不下我的，是么？”
青年仍未转头。
“只要你听我的话。”
谢妙然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说：“我听阿兄的话，再不敢妄为……阿兄，你莫不要我。”
青年终于投来一瞥。
谢妙然露出一个笑容。
然而她以为青年在看他，而实际上他看的是一片雪白的梨花花瓣。那花瓣飘落在谢妙然发间，好似一抹干净异常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
棋局……已经变了。
第四卷 问仙城

第70章 天一珠
“起——”
一声令下后，弟子们一齐将水属灵力注入网中，万众一心，将沉于海底的东西捞了出来。
哗啦——
透明的海水从网眼中溢出，只剩大堆的蚌壳叠在一起，湿润的云母纹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负责监督他们的真传弟子将蚌壳划分为几堆，做了不同编号，才对他们挥挥手：“可以开了。”
弟子们按照编号散开，一个个地将蚌壳打开。如果是普通的珍珠，就自己收着；如果是异彩闪烁的宝物，就要报告真传，将之交上去。
这就是北斗仙宗的“采珠会”。
碧波海底，灵气最浓郁、海水最清澈之处，生有天一珠蚌。天一珠实则是一种珍珠的变异，十分美丽，也十分贵重。有几种极其稀罕的丹药，就需要天一珠来入药。
每三月，北斗仙宗都会组织采摘天一珠的活动，通常以师门任务发放。来的人大多是杂役和外门，想着就算得不到天一珠，多攒点珍珠，日后修仙不成，还能回凡世做个富家翁。
他也是其中一员。
和那些天之骄子们不同，他从来没有奢望自己修仙有成。只是家乡人都说修仙可以得到力量，还能挣许多的钱，比去城里做工好许多。等个十多二十年再回家，便可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还可帮衬乡里乡亲一把。
但……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
当蝼蚁走出矮小的巢穴，第一次目睹天地浩大，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蚌壳一个个从他手中经过；滑腻的藻类让他的指间带上了浓浓的腥气。他熟练地开着蚌壳，将珍珠挑出来。旁人羡慕他开得快、得的珍珠多，却不知道他内心的焦躁：
怎么还是普通的珍珠？
终于……
一抹异彩映在他瞳孔中。
天一珠生有异彩，清气四逸，一开蚌就会被察觉。正常情况下，没有人能在真传眼皮子底下偷走天一珠。
然而，他被层层衣衫遮住的心口，有一个白莲的刺青悄然浮现。
他手中的天一珠变成了寻常珍珠的模样，与其他珍珠一起落入他的口袋之中。
他死死低着头，心脏一直跳，不敢去看任何人。但他的动作很稳，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联络他的人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凭借白莲之力，向天一珠许一个最渴望的心愿，你的愿望可能会成真。
他还记得自己问：“什么愿望都行？我想变成天灵根行不行，想成为卫枕流那样的天才行不行？”
对方没有因为他可笑荒诞的愿望而发笑，反而真诚地告诉他，那样的愿望不是不可以，却不是一粒天一珠能做到的。天一珠可以实现的愿望，范围并不广。
他问：“那我还可以许什么愿？”
对方意味深长地说：“假如只是许愿某个竞争对手消失……兴许行得通。你知道北斗仙宗为什么要严格控制天一珠的流出吗？因为他们用许许多多的天一珠许下了许许多多的愿望，最后才能站在修仙界巅峰。”
他心跳如擂鼓：原来北斗是靠许愿杀了那许多的敌人，才有现如今的地位？
他摸着乾坤袋，只觉找到了一条通往灿烂未来的乾坤大道。
那天的采珠会只收集到了不到十粒天一珠。这个数量还算正常，并未引起真传弟子的警觉。
那名真传还笑着对他们说辛苦、有劳。他站在海边，浑身海水腥味，仰头看那光鲜亮丽的真传弟子悠悠离开，心中像有一股火在烧。
啊，也许……
他敷衍了事地和别人说了些话，匆匆奔回自己狭小的居所。屋室简陋，尤其在他想找一个藏东西的地方时，这简陋真是让他更加心虚气短。
最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投向了道君像。
那是他从凡世带回来的像，木头做的一个三绺长须、手执拂尘的中年道人。据说这是一切道法的开创者，是天地间的第一位大能，人人只称“道君”。凡人们将他当天神信仰，日日参拜，祈求他能带来平安与富裕。
他吞了吞口水，鬼使神差地拿起道君像，在它背后开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再将天一珠塞了进去。
咔哒——道君像被他放回了原位。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人平静无波的双眼，忽然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我希望，我希望……”
他捂着心口，不知道心口的白莲再一次出现。
“我希望……那个总是和我抢任务、给我使绊子的讨厌的张成宇，能够快点去死，不要再挡我的路了！”
*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
琴音散去，吟诵未止。顾思齐诵完了全文，有些意犹未尽，对弹琴者笑道：“楚楚，你这首《鸥鹭忘机》果然有进步。”
“我说我天天练着呢。”陈楚楚抬脸一笑，刚才竭力作出的淡泊出尘之态就化为了一派热闹生动，“要是没进步，我怎么到和光境了，嗯？我可是和思齐差不多时候破境的，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天玑峰内门了。”
其他人很捧场地为她鼓掌。
春雪初消，溪边听琴。为了祝贺陈楚楚与顾思齐顺利毕业，众人约着又聚了一次。佘小川毕业比他们早一些，这回也算在一起。
何燕微全曲都仔细听了，又回味了一会儿，有些惊讶：“楚楚，你的琴弹得很有些流泉先生的脱俗意境了，天天练很难练成这样，莫非有名家指点？”
流泉先生是凡世一名琴曲大家，因出身世家，后又出家修行，在世家之间都很有些名气。
陈楚楚笑语一滞，忽地有些脸红，别扭道：“什么……我就不能是自己领悟的？”
众人原本还随心漫谈，一见她脸红，个个都稀奇地凑了过来。
“你脸红什么？”
“难道是……”
“没有！没有！”陈楚楚一把收起七弦琴，推开他们，脸却红得更厉害，“我才没有遇到什么人？”
“哦……”其他人异口同声，“可我们也没说你遇到什么人啊？”
姑娘脸登时红到了耳根，干脆气咻咻不看他们，嘟哝道：“不和你们说了。”
石无患本来带着佘小川在溪边舀鱼玩，这时也不顾脸颊上的水珠，扬起眉毛就露出个笑，像只不怀好意的凤眼狐狸：“小女郎，你这般别扭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你不如把对方的信息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让你把人套牢了。”
顾思齐本在笑自家青梅，闻言有点冷脸：“石师兄，你别教坏她。”
“教坏什么？不教她，她才会吃亏。”石无患撇撇嘴，有些讽刺，“拿你们世家那套条条框框、忸忸怩怩来对付修士，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你……！”
“思齐。”何燕微又看了一眼石无患，声音很淡，语气却很坚决，“谁欺负楚楚，我必十倍还之。”
石无患哼笑：“真像你们那么做，楚楚这辈子都别想弄明白情缘的趣味所在了。”
这三人又开始吵嘴。
作为他们的导火索，陈楚楚很是淡定，只转去和其他同样淡定的两人说话。盖因他们已经习惯那几人不时吵吵嘴，能发泄出来总归比憋在心里强。
谢蕴昭心里也好奇，正好问：“楚楚，你真有心上人了？”
“哎呀你怎么也……”陈楚楚打了她一下，脸上的红晕却骗不了人。几人年岁差不多，入门快四年，陈楚楚也已十九岁，但她圆脸圆眼睛，神态里总有种孩童的天真活泼，看着和十六七也没差。
“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意哩……说不准人家根本瞧我是个小丫头，一点意思都没有。”她脸红完了，又叹息一声，忧愁里带点幽怨，很有几分少女怀春的模样了。
谢蕴昭怂恿她：“说嘛，说嘛，说了我和小川去帮你追他！”
佘小川向来是响应谢师叔绝无二话的，何况她也很关心楚楚师姐，便连连点头：“对对对，追追追，追到了捆起来送给楚楚师姐做见面礼！”
陈楚楚一呆，喃喃道：‘也不用……’
她心里害羞，便小声说：“我再试探试探他，再和你们说吧。”说完，不等她们追问，便急急去换话题：“说来，你们最近有买‘道君像’么？”
“道君像？买那做什么？”
陈楚楚松了口气，连忙翻出一个小小的木塑人物像，献宝似地捧在两人面前：“就是这个。”
她拿出的是一个约一个手掌高的木像，雕刻了个大修飘飘、高鼻薄唇的中年道人。
谢蕴昭知道道君。这个世界修仙者众，道家文化也兴旺昌盛，就有“道君”这样一个形象被传为道法之祖，在凡世很受推崇。婚丧嫁娶要拜拜道君，炉灶烧火也要拜拜道君，可以概括为“有事没事都可以拜拜道君”。要是道君有灵，说不准会把凡世消息群全给屏蔽了，免得天天吵得头疼。
而修仙界则有考据，认为“道君”这个人物是上古众多大能的集合体，不知道被谁捏合编造出来的万能形象。
有时修士们也会画一些道君画、做些道君像，只当个风俗，图个好玩。
“这是今年兴的装饰物吗？”谢蕴昭研究了一下，品评道，“许久未见，道君看着还是如此平平无奇，堪称集大众精华于一身，乃大众中的大众。”
陈楚楚一把拿回道君像，有点酸溜溜道：‘你天天对着卫师叔那样的神仙人物，当然觉得大众啦。今年兴起收藏道君像，是因为据说它很灵哩。’
“很灵？”
“啊，这个。”佘小川忽然说，“我也有呢！是阿藤送我的，要我每次遇到什么大事，可以多拜一拜。楚楚师姐，这个原来真的很灵呀？”
“我也不大清楚。”陈楚楚眨了眨圆圆的大眼睛，“不过我今早许愿说想演奏出最高水平的《鸥鹭忘机》，兴许是灵的呢？”
这时，另外三人总算也吵完他们的日常架了，又没事人一样地走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道君像？”石无患瞧了一眼，不大感兴趣，“嫣华最近也送了我一个，被我扔洞府里没管。修道是自己的事，靠个泥雕木塑有什么用？”
何燕微板着脸说：“这一次我同意石无患的话。”
顾思齐却有些不好意思，说：“也不过是求个心安……”
大家便知道他也有一个了。
六个人里三个人都有，足见这道君像的确风靡。陈楚楚见自己的话题引来了大家的关注，不由更起了谈兴，滔滔不绝地把知道的事倒出来：
“你们不要小瞧这像，其他人也不是傻子，不灵哪里会拜呢？我之前还在学堂时，有个总是考不过五行法术实践考试的同门，拜了之后就真的通过了。有人想收集什么材料，总是找不到，拜了之后也立即得到了……还有好多例子，真是很神的！”
“这么灵？”谢蕴昭又拿起道君像仔细看了看，沉吟道，“这么说，这道君像在学堂几乎人手一个了？山长他们瞧过没？”
“瞧过的，但也说是普通木像，一点灵气波动都没有。”陈楚楚迟疑道，“其实我想，无非大家自我安慰，将所有成功都归到木像身上，若是不成，也并不意外。只是图个新鲜才传开的吧？”
谢蕴昭见她面露心虚，知道自己的严肃将她吓着了。她看一眼石无患，半开玩笑说：“还是搞清楚的好。不如……石无患，你拿去给你师父瞧瞧？”
“我？”石无患夸张地指指自己，再一摊手，“师父他老人家收我入门后，我一面都没见着。说不准你去九分堂求见他，还更有可能见着呢。”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太灵验便容易有鬼。那我拿回去给师父和师兄瞧瞧，可以吗？”谢蕴昭看向楚楚。
“啊，可以……可是，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
楚楚这句问话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回答了。
“咳咳……谢师妹的谨慎是对的。楚楚，你也当多长个心眼。”
陈楚楚先是眼角眉梢都带了笑，被他语重心长一句话说下了，便又压下了嘴角；有点不大高兴，又忍着，不想显得太任性的模样。
——这心情真是一目了然。
谢蕴昭转头一看，见到一个穿着绛衣的高瘦年轻人。他肤色苍白、面带病容，却不掩俊秀沉静之风采。他掩唇咳了一会儿，目光望向楚楚，又巡视了他们一遍，眼里暗含审视，最后才弯唇一笑，对他们略略点头。
其他人显然不同程度地吓了一跳。任谁忽然见到大名鼎鼎的戒律堂执风院使，也都会吓一跳。
只要看见院使，九成九没好事——这是一条暗地里流传的“谚语”。
谢蕴昭拉了拉陈楚楚衣角，故意压低声音而不是传音：“难道那位教导你弹琴的大家，就是执风院使？”
其他人的目光也来回转来转去，显然也很想知道这两人怎么会无端端搅在一起？
陈楚楚脸通红，说不出话。执风瞧她这样，便走近了一些，很和气地说：“我不过有空时帮她听听琴曲，说不上教导。谢师妹莫逗她了，她胆子小得很，又不大会说话。”
陈楚楚终于憋出一句：“谁……谁不会说话了？”
执风摇摇头，向谢蕴昭讨要道君像。他说：“近日出了一些事，戒律堂正在上下回收这道君像。谢师妹说得不错，太灵验便容易有鬼。我一想就知道，以她的性子，必然是不会错过这热闹的。其余人如果也有道君像，也请交给附近的绛衣使。”
谢蕴昭被身边的佘小川拉了拉手。
“谢师叔，怎么执风院使说得就像他和楚楚师姐是一起的，我们都是外人呀？”
一时间，空气里只有流水还在欢快地跳动。何燕微像是才迟钝地明白了什么，不由去看顾思齐，皱眉和他传音说着什么。石无患则以颇觉有趣的眼神来回打量他们，神情里有种肆无忌惮的、轻浮的快活。
谢蕴昭摸了摸孩子的头，淡定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陈楚楚整个红得快冒烟，执风却还是苍白沉稳，只微微一笑，又低头咳嗽起来。
“既然执风院使接手道君像，我们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谢蕴昭说，“不过最近究竟出了什么事，会让戒律堂这么大张旗鼓地出手？”
戒律堂执掌北斗纪律，又一直有“手段酷烈”的名头，自然让人生畏。他们自己也知道，平时主要出面的都是底下的普通绛衣使，主要负责到处巡逻，和普通弟子也只差一身衣服、一个头衔。
四个院的院使轻易不会露面。一旦露面，要么是为金玉会、秘境试炼等宗门活动担任监督一责，要么……就是发生了命案。
果然，执风淡淡道：“几桩命案罢了。过几日自会有结果公布，几位耐心等待。若是身边有可疑之人，还望及时报与绛衣使。”
*
照晴湖边，白梅盛放如点点飞雪。乍一看去，几乎叫人以为春雪还眷恋人间，尚不肯走。
一道剑光划破如镜的平湖，又切碎几片飘零的花瓣。
“师妹的道法剑意益发精进，不日超过我也说不定。”
卫枕流收了剑，毫不吝惜地夸赞自家师妹。
谢蕴昭也收了太阿，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尖，严肃道：“哎呀师兄，不好了，你的鼻子长长了！”
“哦？”
“听闻说谎的人鼻子会长长，你天天闭着眼睛吹嘘你的师妹，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长得能当个浮桥，去将照晴湖两头连起来了？”
他面上笑意更盛，比身后的白梅林都更芳华灼灼。他也不辩驳，只拉起她的手，含笑道：“才只能在照晴湖一用？那可不够，我必定要天天夸奖师妹，争取早日能把鼻子当个登天梯用。”
“那可真是浪费美人了。”
她被他逗笑。奇怪，过去总是她逗别人，什么时候她自己这么容易被逗得大笑？但只要跟师兄在一起，她总能轻易笑出来。
她正笑着，不防被师兄抱起来，在她面上一蹭，又倾身吻下来。白梅林中幽香起伏，她睁眼看见梅花簌簌而落，背后树干成了一点粗粝的起伏，渐渐又有了些温度。
她望着那片盛极将颓的白梅，望着几片花瓣落在师兄的发间。差一点点，他眉心的红痕就要被雪白的花瓣遮住了。
她用手指碰了碰那据说是胎记的红痕，又忍不住摸摸他额角。
“师妹？”
“想看你有没有长角……比如龙角？师兄，你会不会哪一天突然长出龙角来？”
“这是哪里来的孩子话。”他低低一笑，“要是我长出龙角，最好师妹也长一对，这样你就不能嫌弃我了。”
“你才是孩子话吧。”谢蕴昭戳了戳他的脸颊，觉得他可真好看啊，又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笑眯眯道，“不管你什么样，我都不嫌弃你。就算是你变成个老头子了，我也还能亲你。”
来来去去，都是些情侣间会说的傻话。
亲昵一阵，她才想起前几天遇到执风的事。她和师兄讲了，又问：“那道君像有什么问题？”
卫枕流没有执风那些顾忌。就是有什么保密要求，在师妹面前他也不在乎，于是想也不想便说：“那道君像么……执风师兄约莫是怀疑同白莲会有关，但我察看了道君像，上面没有魔气存在。”
“白莲会？”谢蕴昭皱眉，“这么说，不是一般的命案？”
“正好相反，看上去都是一般的命案。”卫枕流说到这些“正事”的时候，很容易就出现一种奇怪的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讥诮，又有些似有若无的厌恶，“斗法身陨、意外坠崖、修炼出错，乃至一念之差自杀身亡……桩桩件件，都是每年不少的‘意外’。”
“但是？”
“但是，太多了。今年以来，辰极岛上因‘意外’而身亡的弟子数量已经达到了108例，过去这是一年的总和。不过一月，就有诸多弟子身亡，正好又有‘灵验至极的道君像’大肆流传，戒律堂便认定两者之间有所关联。”
“听上去的确可疑。”谢蕴昭问，“师兄有什么线索么？”
“……有所猜测。”卫枕流顿了顿，眼中泛起的波澜却更像是回忆，“师妹可知道天一珠？”
“听说过。我只知道门派会定期采摘天一珠，并且严禁向外流传。是天一珠有什么特别的功用？”
“不错。人人都知道天一珠可入药，但它最重要的特征却不为人知——天一珠可以承载愿力。传说里，第一颗天一珠是上古某位龙女的一滴眼泪。由于那位掌控愿力，她的泪水也就有了一丝实现心愿的力量。”
莫名地，谢蕴昭心中生出一丝反感：“要是心愿可以凭借外物实现，还叫什么心愿？叫白日梦得了。再说，天一珠产量极少，总不能每尊道君像里放一颗吧？”
“正是如此，不愧是师妹，果真道心明澈。”卫枕流又面不改色地夸了一句，才说，“天一珠并不能真正实现谁的愿望，除非……付出一定的代价。”

第71章 谁私藏了道君像？
“《紫薇决》的运转不能停……不，也不要分心破坏道法的流畅性。你是木灵根，顺着本能就能引导木属灵力的流转……对，就是这样。”
微梦洞府外，佘小川握着飞剑，认真地学习新的道法。
她已经是和光境初阶的修士，也正式成为天枢的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没有固定的师父，但每月有三次大课，其余时间都自己修炼，如果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找前辈们解答。
佘小川自然往微梦洞府跑得勤，渐渐地，院子里的狗和鸭子都和她混熟了。
“嘎……！”
一只黄色的大头鸭子骑着一只大狗跑过来，扑扇着翅膀，一头撞向了认真感悟气机的佘小川。它张大嘴巴，一口啃上小妖修的手臂，眼里闪着饥渴的目光，嘴边还流下一点口水。
“嗷呜！嗷呜！”阿拉斯减冲它大喊。
“可尔必达——跟你说了多少次，小川不是食物！”
谢蕴昭嘴角抽抽，一把抓着鸭子的尾巴，把它倒拎在半空。
“噶……”好香……
阿拉斯减蹲在谢蕴昭脚边，也跟着义正言辞地指责鸭子：“欧呜欧呜！”
小妖修站直了，羞涩地笑了笑，一边说“没关系”，一边还去摸达达的头——然后又被鸭子咬住了手。
鸭子还发出“吸溜”的声音。
小川另一手挠着后脑勺，傻笑道：“达达真可爱。”
“……孩子醒醒，她是想吃了你！”谢蕴昭用力拖开达达，拎着它的尾巴在空中一通狂甩，面上却对小川露出和蔼的微笑，“小川修炼一上午一定累了，走，我们去吃些点心。”
——啊嘎嘎嘎嘎嘎嘎……
达达被甩得头晕眼花。
阿拉斯减蹲在地上，晃着脑袋跟着它转来转去，把自己也转得晕晕乎乎起来。
佘小川瞪大眼睛，认真地为鸭子求情：“谢师叔，达达不是故意的，你别晃她啦。”
谢蕴昭扶额：这鸭子自从见到小川，每次都要张嘴去啃人家。每每想到达达在水月秘境中大嚼毒虫的“伟岸英姿”，她就真担心达达会把小川当条可食用蛇给“吭哧吭哧”吃了。就小川是个实心眼儿，总觉得达达在跟她玩。
“谢师叔——”小姑娘拉着她衣角撒娇。
谢蕴昭才又弹了弹晕乎乎的鸭子脑门，把她往阿拉斯减背上一放，再亲一口大狗傻笑的脸，揉揉它俩的头：“好了，去玩吧。”
“嘎嘎嘎……”达达要死了……
“欧呜欧呜！”
两小又高高兴兴地冲去别地儿玩了。
阿拉斯减已经是一只一岁出头的少年狗。它长得有半个谢蕴昭那么长，两只耳朵尖尖地竖起来，幼年时灰黑的毛皮变成了一种油亮的苍青色，眼睛也成了晶亮纯净的蓝紫色，宛如两颗宝石镶嵌在它漂亮的桃心脸上。
据说它还真的修炼出了一些灵气——真是狗不可貌相！
达达来到微梦洞府后，这一狗一鸭迅速成了好友。但依谢蕴昭之见，达达鬼精鬼精，把阿拉斯减吃得死死的，要往东阿拉斯减绝不往西。达达还特别会偷懒，绝不肯自己走路，就指挥阿拉斯减到处跑。
但也因为达达的到来，阿拉斯减终于能自己出去玩了。师父说达达的修为能与和光境修士媲美，而阿拉斯减也可以轻松跑过不动境修士，两只搭配，在微梦洞府周边也能勉强称王称霸一番。
洞府里的师父正端着盅枸杞养生茶慢悠悠地喝，听见门口的动静，也佝偻着腰晃了出来，问：“有昨天新做好的山楂糕，你们俩吃不吃？”
谢蕴昭愣了一下，愤愤：“什么？我昨天问的时候不还没有山楂糕吗？师父您偏心，一看小川来了才肯拿山楂糕出来！”
“去去，昨天山楂糕都没凝固好，能吃？”老头子不客气地丢给徒弟两枚大白眼，又慈眉善目地对小妖修笑眯眯，“小川乖，来吃点心。”
“啊——我失宠了！”
佘小川听师徒俩斗嘴，听得又傻笑一会儿，才醒悟过来，赶忙说：“不啦，谢谢冯真人，可是我还要去天璇峰。今天说好了要跟荀师叔读书的。”
“荀师兄？”谢蕴昭心下一算：现在是二月，距离从水月秘境回来已是三月有余，小川差不多也跟着荀自在念了三月书。
她心下念头一转，就说：“也好，那我送你过去，顺便听听荀师兄跟你讲什么。”
“咦？”
“不然把你带坏了怎么办。正所谓负心多是读书人……咳咳咳，总之，就是在启明学堂念书，也准许师长探视呢！师父，您说对吧？”
谢蕴昭回头寻求师父的背书，却看见老头子眯缝着眼，口中嘀咕了一句什么，令花白胡子都轻轻颤动；他的神色中有一些说不出的意味。
“师父？”
谢蕴昭心里一动，直觉老头子也许知道什么与荀师兄相关的事。然而老头子只挥挥手，洒脱道：“去吧去吧，省得浪费我的山楂糕。都给阿拉斯减和达达吃，不给你留。”
就又抱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开了。
谢蕴昭放下疑虑，和小川一起御剑去了天璇。
小川毕业后，所用飞剑就换成了一把名为“摘叶”的上品灵器，是宗门发给内门弟子的奖励之一。因剑身铸有精细的叶片纹路，十分漂亮，小妖修很是珍爱这把飞剑。
她们飞得不算快，路上还遇到了一名不动境的外门弟子。那是个眼睛很大的细弱少女，眼下泛青，有些病恹恹的，踩着飞剑还出神，心不在焉，差点往小川身上撞过来。
“阿藤！”小川往旁边让了让，又叫了一声。
对方一个激灵，吓得“啊”了一声，瞪着眼直勾勾看过来。
“小川……啊，还有谢师叔。见过谢师叔。”阿藤喃喃地说。
“阿藤，你要去哪儿啊？”小川的神情十分亲密，快活地和她招手，“阿藤，你何时有空，我们再一起修炼吧？谢师叔，这是阿藤，是我在启明学堂结识的好友，她人很好呢。”
谢蕴昭便也对那少女微微一笑。然而她同时也发现，阿藤的神情很有些奇怪——不仅没什么偶遇好友的喜悦，反而还显出了一丝惊恐，和更多的神思不属。
“嗯，好呀……下一回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修炼。”阿藤勉强笑了笑，忽地又说，“小川，你是内门了……不会嫌我修炼给你拖后腿么？”
“不会啊。”小川不解道，“我们是好友，我怎么会嫌弃你呀？”
“啊……是，也是。”
阿藤呆了呆，又勉强笑了笑，便匆匆和她们道别，往别的地方去了。
谢蕴昭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再看小川一无所觉的、天真的神情，不禁问：“你们最近闹不愉快了？”
“没有。”小川摇摇头，“阿藤也许是担心毕业呢。她已经不动境后阶了，一定很快就可以破境和光，所以才更想早些突破。我当时也很慌的。”
她言辞间充满了对好友的信赖。
谢蕴昭回忆片刻：“我记得……你之前说是阿藤送了你道君像，就是那一位？”
“嗯！”小川笑眯了眼，“阿藤对我可好了，是溯长老、谢师叔、楚楚师姐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那她自己有没有道君像？”
“有的呀，后来我们一起交给绛衣使了，阿藤还不大情愿，差点哭了呢。”小川提起好友时口吻亲昵自然，显然真的十分喜爱那位少女。
“谢师叔……啊！！”
小妖修的声音突兀地转变为一声惊呼。她原本御剑行空，飞得很稳，刹那之间，她脚下的摘叶剑却突然发疯一样颤抖起来，带着她猛地往下俯冲而去；没冲多远，剑身竟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在半空中变得四分五裂。
“谢师叔——！”
小川才和光境，没了飞剑，陡然便栽了下去。
谢蕴昭已然踏剑而去，眼看就要抓住小川，不想横里伸出一只手，把小妖修拽了过去，稳稳揽在怀里。
太阿剑在空中一个急转，划出一道散落金色碎光的火红弧线；谢蕴昭也在这刹那间凝眸看去，正和一双眼皮耷拉的、懒洋洋的眼睛对视片刻。
风从海上而来，往海上而去。短暂的片刻里，两人的沉默宛如一种古怪的对峙。
“……谢师妹，”终究是荀自在先开口，还是懒洋洋的、没精打采的声音，“带着小孩子遇御剑飞行，要更小心才好。”
被他抓着的佘小川急急抬头：“不是不是，是摘叶出问题了……啊，我的摘叶坏了！”
她才反应过来，整个沮丧得差点缩成一团。
谢蕴昭往旁边一招手，刚才碎落的摘叶剑就被无形的灵力网给拉了上来。
荀自在看了几眼，就作出了结论：“内部崩碎。玉衡峰出炉的上品灵器里，每一万五千把中就有一把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故。这是意外。”
话虽如此，当他念到“意外”这个词时，目光却有些阴沉。
“是不是意外，还要研究后再做定论。”谢蕴昭收起碎片，原本想给戒律堂说一声，但再看看荀自在牢牢护着佘小川的动作，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荀师兄怎么舍得出门了？不看书了？”
“偶尔散步，有利于更好地集中心神，提高阅读速度。”荀自在抓住小川的肩，默默地将她检查了一遍，才振袖转身，踏剑往天璇而去。
谢蕴昭跟在他身后，只看得到荀自在的背影——小川被他扶在前面，整个被挡住了。
荀自在的洞府在天璇峰高处——一个首徒应当具备的高度。
这是一座依山而上的三进院落，牌匾挂在第三层的大门入口处，曰：立命堂。牌匾右下方有落款，落的正是荀自在本人的名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荀师兄很有天下为公的风范。”
荀自在放下小川，又仔细将她上下查看一遍，才慢吞吞地看一眼谢蕴昭，俊秀的侧面带着点老人才有的、接近冷漠的无所谓。
“那个啊……当年写的时候年纪小，随便一写，让谢师妹见笑了。”
佘小川抗议：‘才不是呢，荀师叔很有很有很有学问，教了我好多好多好多东西！’
外表年轻的修士笑着叹了口气，说：“我要是真的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你现在该更多一些言辞来表述自己的心情。”
说得佘小川不好意思，又傻笑一下，说：“我会继续努力的呀。”
但在他们跨进第一重院落时，谢蕴昭忽听上方传来一丝响动。她站在原地不动，拿眼睛往上一瞄；目光上抬时，正好斜上方一片青瓦急速坠下，几乎与她擦肩而过，最后重重砸在地上。
啪嚓——瓦片碎了。
三人的目光都在那堆碎片上一定。
谢蕴昭若有所思：“如果我是个凡人，被这么砸一下……要是正好砸中头部要害，说不定就‘意外身故’了吧？”
荀自在静静地看了片刻那不起眼的碎瓦。
“意外……”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将这两个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忽地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通知戒律堂吧。”
佘小川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道：“戒律堂？”
荀自在伸出手，像是想轻轻抚摸一下她的头，最后却只碰了碰她头顶最蓬松的那几丝头发，就缩回了手。
谢蕴昭注视着这一幕，问：“需要我把小川带走吗？只告诉他们摘叶剑碎裂的‘意外事故’，也足够了。”
修士抬起目光。在他看似惫懒的眼睛里，藏着一种格外的幽深和坚韧的安静；有时谢蕴昭会产生一种直觉，认为这目光和师兄有些像。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有些满不在乎地说：“说得像是我怕戒律堂一样。哎，我唯一怕的就是麻烦，不过……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管管这些麻烦。”
“——听荀师兄这么说，我倒是放心多了。”
一个熟悉的、有些沙哑的女声传来。仅凭这话语里的强硬，就不会让人错认她的身份。
谢蕴昭一回头，果然看见执雨院使落在不远处，身后还带了三名毫无辨识度的绛衣使。作为院使，她身上的绛衣颜色要格外深些，在阳光里几乎发黑，宛如鲜血凝固后的色彩。
她转动眼珠，也同时转动缺少瞳仁的右眼，将立命堂门口的三人一一望去，活像能只凭目光就分辨出他们每个人身上隐藏的秘密。
工作中的执雨，看着好像一只对任何人都保持高度怀疑的猎犬。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谢蕴昭身上，并露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容。
“谢师妹，”她怀着一分显见的期待，“你有什么要同戒律堂说的？”
这分期待让谢蕴昭想起了去年的某个时候，执雨私下来找她，在微梦洞府吃了一碗没给钱的牛肉面，再抹着嘴角的油渍，塞给她一块红色的玉简，让她注意佘小川身边的人，并暗示她尤其要多多注意荀自在和溯流光。
谢蕴昭也朝她微微一笑。
“小川的摘叶剑在遇见过程中无故碎裂。”她爽快道，“摘叶剑是上品灵器，却在几息之间崩碎，要说是意外事故，我可就要去玉衡峰砸他们的炼器炉了。”
她没提刚才的瓦片坠落事件，只将收集的摘叶剑碎片交给执雨。
荀自在又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执雨看了一眼碎片，便随手丢给身后的下属。三名绛衣使里最高的那一个捡起碎片，挨着看了，很快说：“是内部自行崩坏，没有外部损伤的痕迹。玉衡峰偶尔会出现此类意外。”
执雨哼笑一声：“意外……嘿嘿，128例意外中的又一例。”
不无讽刺。
“废话不多说，我正是为佘小川而来，却不是为了摘叶剑的事。自然，这事我们也会处理。”执雨的目光盯住了佘小川，像苍鹰即将抓住一只奔跑的兔子，“佘小川，有人举报你私藏道君像，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我们手中，你还有什么好说？”
小妖修根本没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好半天才迷迷糊糊一声：“啊？”
她“啊”的时候，谢蕴昭已经断然说：“我和她一起去。”
荀自在也说：“我和她一起去。”
执雨嗤笑：“你们说要去，我就让你们去？无关人士自行回避。你们当戒律堂是什么地方？”
她右眼有异，常年里又带着煞气，如此凶神恶煞一番，往往会将旁人震慑得说不出话。谢蕴昭面对她的冷脸，却仍旧不紧不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是无关人士？我也是人证。”
执雨一愣，面色更是冷中带煞：“人证？我看倒是该抓你个伪证罪还差不多！”
谢蕴昭保持微笑：“不要这么说嘛执雨师姐。如果你的人证恰好叫‘阿藤’，恰好和小川是过去的同学兼好友，又恰好是在约莫一刻钟前同你们举报的这件事……那我真的是人证。方才来时路上，我同小川遇见了阿藤，之后不多时，就发生了摘叶剑崩碎的事。说不准，我还要反过来告那位阿藤捣鬼，叫摘叶剑崩碎了呢。”
执雨露出深思之色，嘴上却讥笑说：“阿藤一个不动境，能当着和光境后阶的谢师妹的面，毁了佘小川的摘叶剑？”
“她不可以，道君像也不行吗？”
执雨便眯起眼，半晌冷笑连连，恼怒却又不出意外，道：“卫枕流还真是什么都同你说！戒律堂的保密条令，他干脆是全忘个干净得了！”
当下也懒得再装，挥挥手表示同意，却又斜眼去看荀自在，嘲笑道：“荀师兄，你又要给个什么理由？总不能你也知道道君像的秘密……还是说你要自首，说道君像背后主使就是你？”
“我只是有所猜测，不敢当‘背后主使’的名头。年轻人，多读读书，你就会知道世界上没什么新鲜事，所有的‘现在’都能找到类似的‘过去’，有什么好惊讶的？”荀自在抬了抬眼皮，声音跟梦游似的，一点紧张感都没有，“我之所以是人证，我想想……嗯，因为刚才我这儿掉下来一片瓦，险些砸着谢师妹，这一定是另一桩值得怀疑的‘意外’，执雨师妹，你一定要严查到底，不然卫师弟跟你没完。”
一本正经，有模有样，头头是道。
执雨一噎，黑着脸骂道：“你倒是会拿着别人的名头耍威风！”
却也悻悻地挥挥手，同意了。
小妖修有些害怕执雨，却不吭声，只悄悄抓住谢蕴昭的衣角，还抬头挺胸，嘴里念念有词。谢蕴昭一听，原来她念的是：“我不怕，我不怕……不是阿藤，不是阿藤……”
眼睛里还有一种天真的信任在闪光。
*
这份天真的信任，在她于戒律堂中见到阿藤本人的一刹那，终于碎了。
“阿藤？”她犹自不敢相信，还着急地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说清楚好不好，我不怪你的。”
那细瘦的少女一眼都不看她，反而将脸扭向一边，只剩个豆芽菜似的背影。
小妖修呆在原地，半晌才“啊”了一声，讷讷无言。
这是一间比别的地方都更开阔的屋子，天顶也做得更高。四方梁柱围出一间长方形的明堂，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即便有阳光从天窗漏下，也改变不了屋内的森冷。
明堂深处高悬牌匾：执雨院。
堂中主位无人，两边分列一队绛衣使，中间地面堆了一大堆道君像。雕刻得仙风道骨的木像横七竖八重叠在一起，在阴森的屋子里，这许多的道君仿佛也变得阴森可怖起来。
还有一个道君像被单独放在一边，已然剖成两半。这道君像比别的都更高大一些，雕刻的线条却更粗糙，像凡人的手笔；木像内部，贴了一张朱砂黄符。即便不走近，也能闻到空气中一片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道君像旁，有两名格外显眼的青年。一人正在检查这座道君像，身着绛衣，病容苍白、眼神沉稳；另一人一袭金丝白衣，正坐在旁边慢悠悠喝茶，一派轻松惬意，与明堂中的森然格格不入。
但当白衣青年一眼看来，却立即变了脸色。他把茶盏往边上一搁，温雅笑面就冷了三分，连开口说话也像雪风从北方倒刮回来，丝丝地让人打个寒颤。
“原来执雨院使说去逮人，竟是将我师妹逮回来了？”卫枕流语气真是再和气不过，笑容也俊丽温润至极，令人不禁晃一晃神。
执雨却非但不晃神，反而大为警惕，立即撇清道：“谢师妹自己要来，关我何事！”
那亲手检查道君像的绛衣青年也抬头看来，有些无奈：“卫师弟，你别吓执雨。”
执雨却更恼怒：“你说谁被吓着了？”
执风低头咳嗽，假作没听见。
谢蕴昭将堂中景象尽收眼底，又对师兄安抚一笑，却并不离开佘小川身边。她指着那单独的道君像，问：“这就是阿藤告发小川私藏的道君像？”
“正是。”执雨一谈公事，便连自己的私人情绪也忘了，目光炯炯地看着佘小川，“这是从你洞府中搜出来的，你可有话讲？”
修士洞府是私人禁地，旁人轻易不得入内，唯一的例外便是戒律堂。如果戒律堂手里持有初步证据，能说明某修士洞府中藏有赃物或什么能证明其罪证的证据，戒律堂就能前往搜查。
很少有修士能忍耐旁人闯入自己洞府，佘小川也不例外。只是她现在被好友牵住了心神，只很茫然地看着执雨，又去看那边不肯看她的阿藤，喃喃说：“我没有……阿藤，我没有私藏道君像。唯一的道君像还是你送我的，说祝愿我破境成功。后来我们一起把道君像交给绛衣使了，你忘了吗……你一定误会了对不对？”
阿藤浑身颤了颤，不说话。
执雨懒得理小孩子之间的纠缠，直接说：“罗藤，你当着佘小川的面，把你控告她的话再说一遍。”
院使发话，阿藤不得不转过头，却不敢看小川的眼睛，只低头匆匆说：“就是，之前戒律堂收缴道君像后……有一天我看佘小川偷偷摸摸地……又拿了什么东西回去。我知道，辰极岛上虽然买不到道君像了，凡世里却能买到，所以……”
“我没有！”小妖修终于愤怒起来，“我什么时候……”
“你肯定是因为许愿成功，破境和光，尝到了甜头，舍不得道君像……肯定是，我猜到了！”罗藤豁然抬起头，不知从哪儿的勇气，近乎尖叫道，“肯定是这样！不然怎么会在你洞府里找到道君像？！”
执雨看向佘小川，喝道：“从实交代！”
佘小川结巴道：“我没有……我不知道啊！我从没有……”
执雨问：“有旁的人能不经允许进入你的洞府吗？”
“这个，没有的……”
“那你有何解释？”
“我真的，我没有……”
佘小川惶急不已，下意识求助地看向荀自在。天璇的首徒垂眼看她，这一次终于摸了摸她的头，就想开口说什么。
谢蕴昭看了看师兄。她没过去，他自己能走过来，早就若无其事地来牵她手了。
她一眼过去，也不知道他自己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只见他倏然一笑，笑意真切而充满欣喜，好像得到了什么十分想要的东西。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抢在荀自在开口之前，说：“这有何难？用‘真言术’一试便知。”
旁人不知道“真言术”是什么，两位院使却侧目看来。执风眉毛一动，执雨则实打实地露出惊讶，那见了鬼的神情似乎可以解读为：你今天怎么见鬼地这么勤快？
天枢剑修昂首挺胸，宛如开屏的孔雀，悠然走到罗藤身前，伸手在那惊惶不安的少女额前一点。
一只半透明的白色泡泡忽然从他指间生出，又在半空破裂。
“你是否亲眼看见佘小川买了道君像？”
少女不由自主：“没有。”
她眼里冒出惊恐的光。
“你是否亲眼看见佘小川将道君像带回洞府？”
“没有。”
“你为什么认定并告发佘小川私藏道君像？”
“我……我只是试一试而已！”她喊叫出来，这声音里的愤愤不平和她眼神的惊恐绝望形成对比，“她的道君像还是我送她的，凭什么她就那么灵验，就能顺利破境，我却突破失败，还要继续当个外门弟子？她肯定是舍不得道君像的！我没有证据，但我就是觉得她偷偷藏了！我就随便告发试一试，我也不知道真的会有，所以我的猜测是对的！她就是作弊靠道君像才能破境和光！她被戒律堂惩罚就是她活该！”
卫枕流回头一笑——主要是对着谢蕴昭——并柔声说：“问完了。”
执雨背地里翻个白眼，扭头客客气气：“还有佘小川要问。”
卫枕流却看师妹，等她点点头，他才又用同样的法术，问了一遍佘小川。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一连串的“没有”。
执雨便兀自陷入思索，显然开始思考究竟是谁有这个本事，可以悄无声息把道君像放进佘小川的洞府里。
“可这是为什么？陷害佘小川？一个小小的和光境初阶弟子，有什么可陷害的？挑起门内人与妖的矛盾？哼，渣滓那么多，天天捧高踩低恃强凌弱，哪里需要挑起，早就处处是矛盾了……”
执雨的碎碎念清晰地在室内回荡。
执风一阵咳嗽，低声对其他人说：“执雨师妹有思考时小声自言自语的习惯。”
佘小川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而后，她也不再去看瘫软在地面的阿藤，只仔细看了看那害她被怀疑的道君像。
阳光落在道君像上，找出道君面容上的一点泥土。
忽然，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打开灵兽袋，从中捧出一条双头小蛇，问：“阿花，是不是你？”
双头小蛇“嘶嘶”几声，从她手中弹跳出去，摇身变大许多，当着众人的面游过去，想用尾巴卷那道君像。执风挥手将它赶走，它还示威性地冲执风吐着蛇信。
佘小川忙将阿花叫了回来。
众人相互看看，迟疑道：“所以……是这双头蛇把道君像带回你的洞府？”
卫枕流说：“何必麻烦。”
又对双头蛇用了一遍真言术——原来对灵兽也能用。
经过一番沟通，众人最后才搞明白，原来是阿花在外玩耍时，于后山某处找到一个被丢弃的道君像，就当做自己的私有物品，堂而皇之带了回去。它原本就可以任意变换大小，速度还快，居然也没被人发觉。
执雨悻悻：“还以为找到真凶了。”
“执雨师姐，”谢蕴昭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试探道，“不如把道君像的这事跟我们说一说？我们反正不该听的也都听了，你让我们平白吓了一跳，总要让我们知道来龙去脉吧。”
执雨瞪着她。她抱着戒律堂的保密条令，一点都不想跟她说，可是再一看卫枕流，立即改变了主意，觉得与其让卫枕流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还不如让她现在来说——好歹其他人也在，总要听听她的版本！
“道君像不能实现人的心愿，真正起作用的是天一珠——不，也不能说是天一珠。根据我们的调查，开年以来一共有五粒天一珠被偷走，分别是……总之有五个人就对了。都是外门弟子。”
“这五人都被白莲会策反，以为可以让天一珠实现他们的心愿，殊不知许愿的那一刻，就启动了白莲会在他们体内事先种下的恶毒法术。”
“真是可笑……天一珠虽然可以承载愿力，却不能凭空产生愿力。只有拥有灵智的生命，才会产生愿力。所以，白莲会骗了他们；他们的许愿实际是将自己的愿力和整个生命力注入到了天一珠中，把天一珠变成了一种可以吸收他人愿力和生命力的阴毒法器。”
“我们追查到的那五人都被吸成了人干。从他们的死亡时点往后，便陆续有弟子死于‘意外’，而同时，也有人同样是被吸成人干。”执雨露出鄙夷的神气，冷笑了一下，“许愿要别人去死……天一珠却要他们先去死，这可是公平得很！”
“吸收生命力？”谢蕴昭微微色变，去看执风，“那楚楚，还有小川……”
执风说：“她只许了个弹好琴曲的愿望，不过损耗些许精力，不碍事。”
谢蕴昭看着他沉稳又略带放松的神情，忽然醒悟到：这案件明明是由执雨负责，而执风之所以独自出现在这执雨院里，说不准就是为了楚楚而来。
她又去看小川。小姑娘低着头，这时对她笑笑，白着脸说：“我没有许过愿。”
地上瘫着的罗藤猛然抬头：“你……”
“我没有许过愿。”佘小川狠狠擦了擦眼睛，却忍不住声音里的哭腔，“我的目标是成为谢师叔那样自立自强的修士……怎么会去依靠其他力量？”
罗藤下意识说：“不可能，那你为什么收到道君像那么开心……”
“因为那是阿藤送我的礼物！是好友送给我的礼物！”佘小川提高声音，好像这样就能掩盖过她眼中的泪水，“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我们情谊的第一份见证！”
她喘着气，再也说不出话，干脆转身跑来，一头栽入谢蕴昭怀里，无声地哭起来。边上的荀自在默默收回手，垂下眼眸。
罗藤怔忪半晌，惨然一笑：“好好，你真是光明磊落，是我心思阴暗，是我嫉妒你……可你是天灵根啊，你不懂，你不懂，也许我只是需要一个光明正大陷害你的理由……”
她垂下头，再也不说话。
谢蕴昭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脊背。
“执雨师姐，就算是白莲会主使，也不能无缘无故将手伸到辰极岛上来。岛上有谁和白莲会有关，你们是否已经锁定目标？”
此言一出，堂中至少有两个人目光浮动。
执雨板着脸：“戒律堂查案，旁人莫要过问。”
“哦，那就是还没有。”
执雨：……
[来自执雨的【憋屈值】+20]
“那么那五颗失窃的天一珠又去了哪儿？为什么这些道君像都能实现人的心愿？”
“那五颗天一珠被磨成粉，掺进了每一座道君像里。”执雨松口气，赶紧说，丝毫没发觉自己被套路了——原本她是连这也不会说的，“制作道君像的人我们都已经控制住，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岛上的安全且不必担心。”
“那便多多劳烦执雨师姐善后了。”谢蕴昭笑眯眯，一手揽着佘小川，一手牵着师兄，转身就往外走，“我们就不耽误执雨师姐查明案情了，执雨师姐辛苦，下次再来我给你煮牛肉面啊！”
剑光飞起。
好半天。
执雨院里响起一声怒吼：
“卫枕流你的工作还没做完——还有佘小川你应该做一个案情讯问记录！！！”

第72章 分歧
“小川，你暂时休息一下，最近几天就不要修炼，跟荀师兄读书的事也暂时放一放吧？”
天枢峰靠近山腰的位置，有许多房屋和院落点缀在翠色之间。其中一所小院就属于佘小川。篱笆疏落地围着，门口还很可爱地挂了一个羽毛装饰。
“谢师叔……”小姑娘抓着她的衣角，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我……”
她欲言又止。
“嗯？”
“我的摘叶剑碎掉……也会是阿藤许愿的缘故吗？”她抬头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其实……之前我看见她私藏道君像了。我没有藏道君像，可是阿藤悄悄留了一个很小的像下来，我、我没有跟绛衣使说……”
谢蕴昭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没关系，执雨院使他们会查清这些事。”
小川又怔了一会儿，喃喃说：“可就算不是阿藤，也有人想要我死掉吗……还有谢师叔遇到的‘意外’，是不是也有人……”
“说不定那些都真的只是意外。”
小姑娘露出怀疑之色。今天早上她的眼睛里还全是信任的、天真的光，现在那些光全都碎成一块块的，像一块干净的镜子被打碎了，每一片都折射出怀疑与迷茫。
“人类……”她不自觉吐出一句话，“好复杂。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谢蕴昭不由想：如果没有她在，这样一个小姑娘在北斗待下去，会不会被欺负到黑化？
——她披着轻纱红衣，妩媚的双眼也是纯净的红色。那瑰丽的色彩好似最无瑕的红宝石，也好似用无数鲜血反复洗炼才能拥有的血红。当她摇着铃铛肆意笑起来时，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绽放在人们面前；谁能料到这花全由毒药浇灌而出？毒蛇就藏在花蕊中，而最刻骨的恨意和恶毒也就藏在那双看似最天真无邪的眼眸中。她是柯流霜，是魔族赫赫有名的“毒蛇魔将”。
原著中对柯流霜的这段描写，忽然鲜活地闪现出来，好似一段陈旧的回忆走过漫长的时间，终于抵达她现时的头脑。
谢蕴昭弯下腰，帮小姑娘将额发理好。她现在还这么小，十五岁不到的孩子，五官都还没张开，哪里都透着稚气。
“人类就是非常复杂，也许妖族也很复杂。有智慧和感情的生物都是复杂的，因为我们想要的东西都太多了。”她按住小妖修单薄的双肩，“但有的人坏的一面更多，有的人好的一面更多。你只需要和你喜欢的、更多好的一面的人相处，这就好了。”
小姑娘巴巴地抓着她，嘟哝说：“要是人人都和谢师叔一样，我一定会好喜欢他们哦。”
“那就不可能了，毕竟像我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别的地方都找不到。”谢蕴昭揪了一下她的脸颊，“要是让你楚楚师姐知道你不提她，一定伤心死。”
小妖修捂着脸颊，眉目间终于出现一点明快的笑意：“楚楚师姐也很好的呀，谢师叔不要告状。”
谢蕴昭又笑眯眯地捏了捏她另一边脸颊。
“先好好睡一觉——二月份蛇应该还在冬眠？”
“早就醒啦，而且我化形以后就不冬眠了。”小妖修笑得更开心了些。她揉揉眼睛，又去看荀自在：“那我就先回去了……荀师叔，我可以过几天再跟着你读书吗？”
“嗯。”
卷着一册书看的青年始终保持沉默，这时才应了一声。他将视线从书上那一个久久不动的字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落在她的身上。顿了一顿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银眠草锦囊。可以安神放松……羽蛇应该很喜欢。”荀自在淡淡说。
小川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小心接过那只墨蓝色的锦囊，高兴地笑了笑，又同三人道了别，才回去洞府中。
山腰便只剩了他们三人，同这四周的景色一同安静下去。
“师妹……”
谢蕴昭冲师兄摇摇头，他便暂时不说话了。
二月初的天枢峰还留着一点料峭春寒，薄薄的绿意紧紧贴着冷棕色的枝干，又有一些细小的树芽堪堪缀在光秃的枝头。
谢蕴昭看向荀自在。他已经重又低头看书，低垂的眼帘遮挡住了所有情绪。
“荀师兄。”
他才微微抬起眼，神情惫懒，又有十足稳定的平静，如同有所预料。
嗡——
太阿剑的光华在她手中亮起。
“这一次道君像的事件，荀师兄有什么要说的？”谢蕴昭握紧剑柄。论修为她自然不是荀自在的对手，因而这个动作的警示意味更重——毕竟这里是天枢，而她的背后有整个师门可以依仗。
荀自在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有风将他手中的书页吹得微微抖动，隐隐可见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的目光懒懒地与她交接，而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慢吞吞地、无精打采地说，“一定要发表什么感言……那小川没出事就是最好的结果。其他的有戒律堂处理，谢师妹无需担心。”
谢蕴昭却不打算继续沉默。
在戒律堂面前对他的异常保持沉默，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但对人可以装聋作哑，她却不愿意自己一直扮演一个糊里糊涂的角色。
“荀师兄。”谢蕴昭直截了当地开口，“天一珠的事是否和你有关，你和白莲会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疑问在她心中成型已久。
从“柯流霜”这个名字开始，到荀自在对小川的异常关注——连柯十二都没能一开始就认出自己的妹妹，为什么荀自在一开始就对小川抱有格外的优容和善意？
还有欺负小川的五名弟子。戒律堂将目标锁定在了小川身边；假如执雨的调查和目标没有出错，那么当时在场的只有柯十二，但他既然通知了戒律堂，就不会蠢到自己再杀人。除了柯十二之外，还有谁始终关注小川？除了她自己，就是溯流光和荀自在。
执雨显然更怀疑荀自在。谢蕴昭猜，这也许是因为溯流光身边始终有戒律堂派去的监视者。这很正常，溯流光是外来的高阶修士，又是妖修，对他的警惕只需要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足以解释。
更重要的是……执雨告诉过她，碎尸杀人者与当年后山召唤腐尸的人是同一人。当年混乱里，执雨就曾断言控制妖兽之人至少是神游境修为，而荀自在步入神游境已久，能力自然不在话下。
而荀自在——正是宝库的看守人。后山之乱时，凶手的根本目标就是偷窃宝库中的某样东西，但因为并未成功，而让戒律堂的调查重心放在了妖兽和魔气身上。
水月秘境一行，执雨应该是为了监视荀自在而跟去的。秘境“意外”一事，谢蕴昭也曾怀疑荀师兄是否是幕后黑手，但从此后师兄和执雨的表现来看，那件事应当和他无关。
但这并不能排除他身上的嫌疑。何况，从今天早上的试探来看，她有九成把握——荀师兄确实不愿意和戒律堂有太多接触。
普通弟子害怕戒律堂在情理之中，荀师兄却是天璇首徒，资深神游修士，连执雨都要称一声“师兄”看，他实在不必介意戒律堂的人。
小川若真是柯流霜，荀师兄若真是在意柯流霜……也许他从未打算伤害小川，但这并不代表他身上暗藏的隐情也同样良善无害。谢蕴昭曾抱着疑虑暗中观察，最后——甚至现在——她也愿意认可荀师兄是一名好人，然而生活更加教会她：一个好人，并不一定是一名无害的人。
善与恶的分界线如此模糊，人的行为也像河面上一只浮舟，时而往左边的光明里去一些，时而又往右边的黑暗里隐没而去。
天璇的首徒有一双惫懒的眼睛，好像对书籍以外的世间万物都不感兴趣。只在偶尔短短的一瞥里，才会让人惊觉：也许他的目光里也隐藏着许多幽暗的东西，所以他才总是垂着眼。
现在，他就看着谢蕴昭。
“谢师妹说的，”还是那么慢吞吞、懒洋洋的语调，如神游天外，“我都不大明白。”
“我无意打探荀师兄的秘密，但既然涉及到他人安危……”
荀自在的目光往她身后轻轻一碰。那短暂的目光交接，似乎是一个别样的交谈。
“师妹。”
这是卫枕流的声音。
他从她身后走出，来到她面前，一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安抚似地说：“别想太多了。”
谢蕴昭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他的微笑一如既往——温雅、不动声色，眼里有一派春日平湖的脉脉温情和迤逦风光。
“我想太多？”她挑起眉毛。
呼啦——这是书册被合拢的声音。
“此间事了，我就回天璇了……在等小川精神恢复的这几天里，我正好也能整理一二之后的读书计划。”
白色剑光如一道虹桥，转眼化为天上一道破开流云的痕迹。
……荀自在离开了。
谢蕴昭收回目光，又仔细地端详师兄的神情。不出所料，他的神情一点不变。
“那么，师兄，”她说，“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卫枕流不动声色：“师妹想听什么？”
“天一珠事件的主使，白莲会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一个号称仙道领袖的大门派地盘上，还有柯流霜与荀自在，水月秘境的隐秘，以及……”她眯了眯眼睛，“危楼……还是平京谢家的谢妙然？”
师兄的眉毛也微微挑起来，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他有水墨一般的眉眼，清冷写意中又藏了几分春日的温润缱绻，像这样的一个挑眉，就像微风徐来吹动平湖，化静为动，恰到好处又不失优雅。
惊讶得也恰到好处。
一个典型的、属于卫枕流的表情。
一个面具般的、不露声色的表情。
他笑着叹气：“师妹怎么会认为我知道这些？想来荀师兄也是不知情的。若师妹感兴趣，我今后在戒律堂自然会为师妹留意……师妹？”
最后一声忽地带了点意外和无措。
谢蕴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冷冷道：“卫枕流，你在我面前的演技十分拙劣，最好再好生磨炼一下。”
“师妹……师妹！”
她已然架起剑光，半分不理他声音里显见的焦急，头也不回地飞向了微梦洞府。
*
洞明峰。
山顶的渡厄堂是峰主的居所，有曲折长廊、碧玉荷塘，还有满院的阳光和处处弥漫的药香。
咕嘟咕嘟——砰！
丹液在最后一步炸开，险些将炼丹者浇个满头满脸。谢蕴昭险险跳开一截，面对院子里洒落的焦黑液体干瞪眼。
一旁走廊中有人正晾晒药材，闻声抬头，幽幽道：“第三次了。一锅五百灵石，你要是嫌灵石太多，直接给我，不要浪费我的药材。”
谢蕴昭心虚：“对不起。”
洞明峰主面无表情地强调：“第三次了。”
“对不……”
“要是你继续心不在焉，就会有第五六七八次，最后我的库存都被你消耗一空，而你因为还不起欠我的债，不得不把你师父抵押在我这里……”
燕芳菲的声音逐渐低落，小脸上也渐渐泛出一个诡异的、阴森森的笑容。仔细看去，那笑容竟然透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向往。
“燕师叔你要是想多见师父，可以直接去微梦洞府嘛……”
谢蕴昭蹲在地上收拾糊掉的废丹液，收着收着，自己又叹了口气。
“炼丹最忌心神分散。看你这样子，今天也别想炼丹了。”
燕芳菲从走廊里蹦出来，在她身边跟着蹲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被浪费的药材又心痛了一会儿，才扭头盯着谢蕴昭。
“听说你和卫枕流吵架了？”
“没有。”
“回答太快，就是‘有’。”
谢蕴昭板着脸，把药渣一捧捧往框里丢，讥讽道：“什么吵架，就是他把我当孩子哄，我再不乐意给他哄了！之前我问他，他顾左右而言他，我也就由着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肯说。现在我不想再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他却还哄我——真当我是傻的了！”
“嗯……”
燕芳菲歪着头，大眼睛黑黝黝的，好像一只面无表情的招财猫。
“听说人一旦有了情缘，就会变得易怒、易躁、阴晴不定、不讲道理……”
谢蕴昭无语：“又不是更年期啊燕师叔！”
“更年期，那是什么？”
她含糊几句，燕芳菲也不计较，继续歪头看她，淡淡道：“你说他有事瞒着不肯告诉你，你问他他也不肯说？”
“不错。”
“想来那件事对你而言很重要了。”
“不错。”
“嗯……我明白了。”
燕芳菲若有所思，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谢蕴昭纳闷：“燕师叔明白什么了？”她应该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不要担心，这些事我看得多了。”燕芳菲语重心长，还对她鼓励一笑，“你做得对，就是要坚持问下去。”
“……啊？”
面无表情的招财猫……不，是面无表情的一米五的洞明峰主，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缓缓掏出一册线装书。翻开后，其中俨然是一个个娟秀可爱的文字，只是新旧程度有所不同。
封面提着几个字：行医笔记（凡世之五）
她一边翻笔记，一边说：“你做得对，这种事就是不能让男人隐瞒。”
“……啊？”
“情缘便如凡世夫妻，若要长久相处，不仅要志趣相投，更要相互包容。但是，唯有一件事是九成九的情缘都无法包容的……”
燕芳菲翻到一页，缓缓点头。
“嗯，阳伪一事事关重大，对鱼水之乐至关重要，然而许多男子为了诸如脸面、自尊心等无关紧要的因素，就将这样重要的事情隐瞒不说，甚至反过来将失败的原因全推到女子头上，这实在是不应该。因此我向来鼓励女子早早问清这件事，对方越是闭口不言，就证明他越心虚……”
“等等等等！”谢蕴昭咳了几声，赶紧打断，“不是这件事！”
洞明峰主缓缓扭头，眼中精光再次一闪。
“千万不要因为脸面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损害了自己的切身快乐啊，阿昭。”她握住谢蕴昭的手，郑重其事，“不要羞涩，我是医修，从来不忌讳谈论人体相关的事……”
“可可可可可是真的不是！”谢蕴昭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虚弱地维护师兄那摇摇欲坠的“声誉”，“真的不是，燕师叔，你不要误会！”
“既然不是这件事，还能是什么？”燕芳菲悻悻松手，神情里现出一丝诡异的遗憾，还不死心，“你千万不要为了卫枕流的面子，而替他隐瞒！”
“我没……”
“你保证他没有？”
“我保……”这特么怎么保证？！
“哦，还没试过。”燕芳菲了然，又缓缓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如果将来有这方面的问题，记得来找我，我一定为你们保密。”
谢蕴昭憋了半天：“好，好的……”她的思维甚至诡异地飘了一下：师兄到底有没有可能有问题呢？修士会有这方面的困扰吗？
燕芳菲站起身。谢蕴昭收好了残渣，也想站起来，却见一米五的洞明峰主将手放在她头顶，另一手叉着腰。
“听上去，你也并不打算与卫枕流分手。”招财猫淡淡道，“浪费了我三锅药材的阿昭，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能就这么和他僵着。”
谢蕴昭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抬头看着招财猫小小的脸和大大的眼睛。
“我，”她有点泄气，“我也不知道。”
“我听你师父说，卫枕流天天去微梦洞府找你。你闭门不见，他也不敢硬来，只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你还嫌他烦，就跑我这儿来蹲着了。仗着我洞明峰自有规矩，他闯不进了，你好眼不见心不烦——还是说，你怕自己看他着急，就心软原谅他了？”
谢蕴昭不吭声，还低了头，眼睛看地面，活像地面突然长出了朵绝世美花，把她迷倒了。
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
燕芳菲娇小秀美，却从来顶着张冷冰冰的小脸，笑也只是无声地扯一扯嘴角。谢蕴昭最初还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燕师叔的确是笑出了声。
她重新抬头，却只看见对方淡淡的表情。
“阿昭，现在我终于觉得你是一个小小的后进修士，而不是什么夺舍重生的老妖怪——啊，我没有这样的怀疑，因为夺舍是看得出来的。不过，你总是表现得处处妥帖，纵然是与同门嬉笑打闹，甚至有些惊人之举，一一细究去，桩桩件件都没有真正出格之处。”
谢蕴昭默然良久，低声应了句：“是。”
“一个你，一个卫枕流……我记得那小子比你大十岁的样子。放在凡世，这也许是个显而易见的年龄差距，可在我和你师父面前……你们都是一辈，都是小小的后进修士。我时常会疑惑，若说你不过是太过懂事、心中太过有分寸，那卫枕流又为什么会长成那样？连我们这些老怪物，有时都觉得他心思太深了些，表现也太莫测了些。”
“燕师叔……”谢蕴昭张口欲言。
小小的洞明峰主摇头：“莫慌，我并不怀疑他什么。他无疑是天枢高徒，是我北斗寄予厚望的下一代修士，未来仙道的中流砥柱。你们不了解掌门师兄……他行事看似随意，实则都有盘算。他十分看重卫枕流，也绝对相信他。”
提到掌门，谢蕴昭心中就有无数疑惑的思绪。但转念一想，她此刻连师兄都搞不定，还想别的做什么？就勉强笑笑，一言不发。
燕芳菲拍了拍她的头，就好像她之前拍佘小川的头一样；长辈对晚辈的动作，由燕芳菲做来，竟也半点不违和。
她说：“我于感情一事并无太多经验……”
她沉默片刻，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令人感伤的事。
“……但我也知道，像你们这样情投意合、专注彼此的情缘，实在太少。你们两个都是心里装了很多事，却只表现出最浅、最轻松的那一点东西，生怕别人为你们担心。又或者，是你们觉得旁人知道了也无用，不如自己一力承担。”
谢蕴昭下意识否认：“我没……”
“阿昭，你就没有什么事是瞒着他的吗？”
她哑然。怎么没有？她对亲人身亡的疑惑和恨意，还有她的穿越和被勒令不准透露的系统……都是她瞒着师兄的事。
她的沉默大概让燕芳菲找到了答案。
洞明峰主收回手，微微叹了口气。她看向远方的流云和青山，还有望不见头的碧蓝的海面，轻声说：“秘密，谁没有秘密？修仙界中越是活得长久，就越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有人的秘密对你来说十分重要，有人的秘密只是他自己的秘密。如果是后者，不知道又如何？如果是前者……”
她重新蹲下来，太高了手臂，来再次摸摸谢蕴昭的头。
“阿昭，你要选择不会让自己后悔的做法。”
……
夕阳西下。
“噶……”
“欧呜……”
在外面疯了大半天的鸭狗组合，躲在树干背后，悄悄探出个头，看那门口枯坐的人。
微梦洞府中无有人在，只有风吹过此间的水塘和作物，吹出一片热闹却也寂寞的声音。
白衣青年坐在门口台阶上，怔怔地在发呆。
正是夕晖最辉煌的时刻，西边投来的光彻底将他笼罩着，将他乌黑的长发、半透明的翠玉小冠、雪白嵌金丝的法袍，全都抹上了橙红的光晕。好似灿烂无匹，又仿佛带着一点凄艳。
至少他面上的神情是绝说不上灿烂的。
他面容本就极为白皙，现在更是雪一样白，连夕晖都无法让他沾染上丝毫暖意；他抬眼看着天空，眼中极深的幽黑像被阳光蒸发，氤氲成一团迷茫的雾气。
咔哒。
有人踩断了一根细小的树枝。
是故意发出的声音——或者只是一个心神不宁的讯号。
微弱的声音，却让他猛地望过来。只是一个动作的变化，他眼里的迷茫就全然凝聚起来，成了一点惊喜的光。
却又即刻变成了犹疑和无奈。
他站起身。
“师妹。”
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笑意，还有一丝小心的试探。
谢蕴昭走到他面前。只是普通的距离缩短，他的眼睛却更亮了些。
“我还没有原谅你。”
这句话让他面上的笑意僵住了。
“除非，”她偏开目光，“你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师兄像是听不懂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半晌，他才微微俯身，目光错也不错地盯着她。
“在这之前，”他停了停，才继续说，“我能先抱一下我的师妹吗？”
谢蕴昭回视他：“不能。”
他们对视片刻。
他用力把她抱进怀里，继而抓着她亲了下来。
夕阳一点点地沉去海的另一边。
“噶……”
“欧呜……”
一鸭一狗，大气不敢出，纷纷捂住了自己的嘴。
树木微微摇动。再过一两个月，树上会开满雪白的花。
地面被拉长的影子靠在一起，鼻尖挨得极近。
“……卫枕流，你死了。”
“师妹不理我，我就死了。师妹理一理我，我就又活过来了。”
“说好话是没用的。”
“哪里是好话？句句肺腑之言。”
“你还打不打算给我一个原谅你的理由了？”
“师妹……”
他含笑的、低低的、温润如初的声音，叹息着，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卫枕流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上眼。
“我向你保证……天一珠的事和他无关。他不会伤害你，或者你关心的任何人——无辜之人。”他轻声道，“至于其他的事……等我们成亲后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师妹，你答应过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谢蕴昭才叹了口气。
她说：“如果你给我做樱桃酥酪的话，我就不追究了。”
他闭目低笑：“今年的樱桃还未结果。”
“那就先欠着。”
“每日可有利息？”
“当然有，你看着办。”
“我把自己赔给师妹。”
“噫，肉麻……”

第73章 劝导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但是我没有国也没有家呀。”
他的声音顿了顿。阳光从青黑的瓦片上滑落而下，落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微微发黄的额发有点像初秋的麦草，覆盖在他俊秀却总有一丝懒怠的眉眼上。
“你有师门……”他的声音又停了一下，“还有你谢师叔他们。”
她端正地想了一会儿，十足十是个认真好学的好学生。
“谢师叔他们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师门就是家吗？”
她的眼睛里是纯然的、毫无恶意的好奇。
他好似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停了一会儿。最后他移开目光。
“不是，师门和书上的‘家’并不是一回事。你可以在这里做上批注。”荀自在指了指书上那一行字，语气平直顺畅，似乎刚才的多次停滞只是假象。
佘小川写了几个字，又犹犹豫豫地抬头：“修士没有家，只有师门，对不对？”
“不错。”
这个在凡世之人听来会略显冷漠的回答，并没有引起她太多的惊讶。求道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这对修士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道理。
她只是觉得好奇：“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这些书，荀师叔？这是凡人的典籍吧。”
荀自在看了她片刻，伸手拿过那一卷薄薄的书册。他将书翻到首页，指着作者的名字，淡淡道：“这个人活了七十二岁。在他人生的头七十一年，他都只是一介凡人，但在最后一年里他一朝悟道，七日内便登上第八境太虚之境，几乎就要证道飞升。”
“太虚境？传说中的第八境？听说整个修仙界里，太虚境的大修士不超过一只手的数。”佘小川惊叹一声，连忙仔细地端详那普普通通的名字，似乎能从中看出当年一介凡人七日悟道的惊天过程。
她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才想起来问：“可荀师叔，这样传奇又这样厉害的大修士，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过呢？”
荀自在说：“他在步入太虚境巅峰后，便身合天道，消亡在天地间。一身骨肉灵力，俱化春风细雨，滋润每一寸土地。在他之前，民生艰难、作物贫瘠；在他之后，粮畜丰裕，民众再无饥寒之忧。”
他提起笔，在书册上写下一行字：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是那位能够七日得道的根源，也是他得道后便化身清风的缘由。为万民生，为万民死，以血肉之躯开万世太平，依我之见……这一位当得古往今来第一人。”
“嗯……”
佘小川努力地思考了一下，心中也觉敬佩。她望着青年平和懒怠的神情，心中一动，又抬头朝山上看去。高处楼阁上悬挂的牌匾，所提“立命堂”三字落在她眼中。
她有了几丝明悟，兴奋地脱口道：“我懂了，这就是‘为生民立命’，是不是，荀师叔？”
“……是。”
青年好像从某种沉凝的思绪中被唤回。他仍握着狼毫笔，笔尖凝固的墨汁轻轻一颤，最后被搁置回浅浅的砚台前。
“荀师叔原来是以那一位为榜样？真是了不起！”
他看向她。小小的少女有稚嫩的脸，连眼中的敬佩和兴奋都同样稚嫩。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疑问：十几年的时间，究竟是长还是短？若说短，为何日日夜夜都难熬；若说长……眼前的这一幕，为何又能轻易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叠起来？
荀自在轻轻吁了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我么？不曾有何了不起。我远没有资格去追随那一位的脚步。莫要辱没了圣贤声明。”纵然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
佘小川看不明白他的情绪。她纠结了一会儿，决定放下这件事。人类实在太复杂了，一下子要搞懂真是不可能的任务，还是慢慢来吧。
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坏，这不就行了？这是属于佘小川的小狡猾，也是她能自得其乐的诀窍。
她拿着笔，又往书上添了几笔新批注，说：“我懂了，因为这一位孔子前辈十分了不起，所以我要好好学习他的言论思想，虽然我没有国也没有家……”
“并非如此。”
“唔？”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小川，你要看见书本背后的信息。我问你，为何他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啊，这个……”小妖修觉得用自己的脑袋思考人类的复杂事务，这任务实在太困难，但她为了不辜负荀师叔悉心教导的美意，还是艰难地转动着自己的脑筋。她苦思冥想，才回答：“因为……分配不均要比物资稀少更严重，大家不安分比贫穷更严重？”
荀自在盯了她一会儿，把她盯得心虚。
“我我，我也知道自己说得不太对……”佘小川气弱。
他却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甚至语气也不曾更重。他只是忽然提起另一件事：“我曾对你说过，来跟我读书，你能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为何北斗仙宗身为名门大派，明明规定了要相互友爱，却还有欺凌弱小之事；为何口中说‘有道无类’，却还有人仅仅因为你的妖族出身就对你处处看不惯。”
佘小川不觉听住了，跟着问：“是啊，为什么？”
“因为天道不公。”
“哦……啊？”
“凡人生来有贫富贵贱，修士天生灵根注定。人人都想腰缠万贯，人人都想大道争先，但富贵就那么多，灵石、丹药、法器，还有师长的垂青也只有那么多……人人都想，却不是人人能得到。”荀自在淡淡反问，“不争，怎么办？”
佘小川愣了一会儿，似懂非懂：“为什么要争……人人拿一点，平均分了不就好？”
“那就不是人的本性了。比方说你，你现在可以随时去找你谢师叔请教，来我这里读书，每个月的灵石有一百枚。现在要你每月分五十灵石给别人，每个月只许去请教谢师叔一次，其余时间要让给其他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她憋了半天，沮丧地垂下头，“我不愿意。”
“有了一，就想要十；有了十，就想要百。那位当年深身化春风细雨，让人人得以饱腹，然而人心满足了否？也不曾满足。人心不足，便会生出欲望；看见他人比自己过得更好，便容易产生不满，最后引发争斗。这都是人之常情。”
“北斗仙宗也不能例外？”
“北斗仙宗也不能例外。甚至我们在助长这样的争斗……更加看重灵根好、心性好的弟子，将大量的资源和心血都花费在真传弟子身上，而放任外门、杂役弟子争夺有限的机会。”
“为什么啊？北斗有好多厉害的修士，为什么不能更重视外门？”
“因为宗门需要延续。如果我们要延续，就需要最优秀的人才，来作为宗门的新鲜血液。别人全力栽培顶尖的弟子，我们却不这样做，那怎么抢得赢别人？就是已经有的精英弟子，也会因为资源不足而渐渐落在别人身后。换了你，你愿意么？”
“……不愿意。”她沮丧地发现，自己再次给出了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回答，“所以，一切都只能这样？没有更好的方法？”
“你只能选择让某个人更好，但也许恰恰会让另一个人过得更坏。”
佘小川低着头，闷了半天。
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荀师叔这样说，我好像都没办法再去生阿藤的气了，可是我明明发誓绝对不原谅她。你说争斗和欺压都是正常的……那我是天灵根，我与谢师叔、荀师叔交好，所以阿藤想让我去死、让我把位置挪出来给她，就也是很正常的……讨厌。我讨厌这么想。”
“我不要，我就是讨厌阿藤陷害我，我不要原谅她，我不要因为我比她强所以就要原谅她的恶毒。我不要。”
她以为自己一定会被荀师叔训斥，因为她说出的话很自私，简直像在说“我好就行了，管别人干什么”——可她自己孤单无助时，不也有谢师叔他们来帮她？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沉默。当她等了又等，实在等不及了，稍稍抬起眼去偷看荀师叔的神情……
清风吹动树影，在他的脸上摇曳。他的沉默是一种格外温柔的沉默，找不到任何失望、苛责——甚至连“期许”都没有，因为期许本身也是一种压力。
他的沉默里没有任何额外的东西，就只是单纯的、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的沉默。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界是这样一回事，你知道便好……你完全不必因此改变自己。不需要将他人的过错或不满当成你自己的过错，也不需要……不需要为了别人的心意而勉强自己。”
佘小川觉得困惑。不知道怎么地，她觉得自己不该得到这一样一个……有些不负责的答案。没有任何来由，但她就是觉得会题写“立命堂”、会敬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荀师叔，应该更……
更如何？更高大，更伟岸，更意气风发，更以天下之忧为己忧？
但他只是坐在这院落里，坐在清风、阳光和树影里，连坐姿都不那么端正，反而懒懒散散的。
他就以这样一个懒懒的姿态，伸了个懒腰，用无所谓的口气说：“其实啊，就算你不知道书上的道理也没什么。”
“什么？荀师叔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笑了起来。不知道因何事而发笑。
“大概……这只是我想亲口告诉你，是我想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太低、太含混，从风里溜走，与阳光混合。佘小川竭力去听——她发誓自己努力去听了，却依旧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荀师叔……”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头。他看上去有些文弱，但手掌却温暖有力。
“对不起，说了很多没用的大道理。这兴许是书读得太多的另一个讨人厌的地方，总是不自觉和人掉书袋。其实我自己又懂得多少？最初的时候，我看书，只是因为我喜欢看书，不是为了任何的道理。”
他的声音靠近了一些。佘小川抬起眼睛，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
“同样地，我带你读书……没有任何的目的。只要你能找到自己最喜欢、最开心的一种生活……就足够了。”
他最后的一句话再次低落下去。佘小川听不见，她甚至怀疑那几个含混的音节并不是一句话语，而只是什么没有成型的思绪，直接掉在地上摔成碎片，只有天地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误会了。因为除了天地，还有一个人听见了
谢蕴昭站在立命堂的第一重院落门口，倚在垣门下，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中。她看见荀自在抬起头，朝自己望过来一眼。刚才那一句低不可闻的话是：
——于我而言，就足够了。
如果这是一个自白……它可以是一句伪装得很好的谎言，但也可以是一句诚实又晦涩的自白。端看你愿意相信哪一种。
她站直身体，收起了手中的太阿剑，还有能够联络戒律堂的红玉玉简。
“小川，”她扬声说，“下课啦，和你荀师叔道别吧。”
谢蕴昭愿意相信的……暂时是后一种。
*
三月堪堪来临时，梨花也正到了最盛的姿态，樱桃花已经凋谢了一半。漫山遍野中，如果是一树雍容华丽的柔白，便是梨树；若是有气无力的疏落粉白，就是樱桃树。
但谢蕴昭总是更喜欢盯着凄凄惨惨的樱桃花看个不停，算着樱桃何时挂果、何时成熟，而她的樱桃酥酪到底又要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到？
这一天春阳正当空，谢蕴昭交了师门任务、领了灵石在兜中，优哉游哉地返回洞府，顺路在后山看梨花和樱桃花。
在某一棵梨树下，她被人叫住了。
“石无患？”
剑光落下，有些气喘吁吁的石无患出现在她面前。
谢蕴昭问：“你从哪儿来？急急忙忙的，看着像被人追杀。”
说着，她还真伸着脖子往他背后盯了去，搜寻是否有任何杀气腾腾的人影追随而来。
很遗憾，没有。
石无患喘了几口气，才说：“我才回岛上。之前我接了师门任务，在外面待了一个月，你居然没注意？”
谢蕴昭一本正经回答：“贵人多忘事，忙人多不拘小节。我又贵又忙，你说呢？”
石无患盯她一眼，笑起来。这是个有些过分灿烂的、跃跃欲试的笑容。
“我听说你和卫师兄吵架了，如何，你们分手了没？”他语出惊人，“要不你和我在一起试试吧。”
十九岁的少年已经张开，皮相是极具欺骗性的清冷端肃——只限不笑的时候。只要他笑起来，一双漆黑凤目荡开柔情波光，专注地看着某个人，就总是会让一众少女心中小鹿乱撞、生出“他只看着我、我是特别的”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错觉。
大约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姑娘明知他风流花心，也还是前赴后继地扑上去的缘故。要不是因为修仙界情缘随便谈，无所谓名声、从一而终这样的糟粕，谢蕴昭大概真的会把他打入“淫贼”一类并忍不住给他一刀。
也由此可知，谢蕴昭把“会喜欢石无患的别的姑娘”和她自己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皮痒了，玩笑开到我头上了？”她完全没当真，神色半分不变，还懒洋洋地猜测背后缘由，“你现任叫什么……哦，嫣华和你吵架了，你要和她赌气？”
“我已经和她分手了。”
“又分手了？你们在一起有三个月么？”
“前段时间她主动来信和我分的，是她看上了别人好不好。”石无患一撇嘴，眼睛里那捧跃跃欲试的光却燃烧得更加旺盛，“喂，你对着一个人这么久，也不腻？我们也挺熟的，你跟我试试吧。”
谢蕴昭怔了怔，才意识到他居然是认真的。她古怪地瞧着石无患，缓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尖：“石无患，原来是猎艳猎到我头上了？看来不是皮痒，是白日做梦了。走，斗法台上我光明正大地揍你一顿，保准把你揍醒。”
“什么猎艳？我每一次情缘都是认真的，哪一次我出轨过？”石无患有点急了。
“你是没出轨，只是不拒绝情缘以外的人的示好而已。”谢蕴昭鄙夷道。
“好，我保证，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绝不会多看别人一眼。”他神色变得严肃，乃至伸出一只手指着天上，“要是你不信，我以道心起誓，三清在上、道君为证，若……”
“停停停！”
谢蕴昭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是认真的——比单纯的猎艳、换个情缘更认真。修士不能随便发誓，尤其是道心誓。若是违反道心誓，未来必然会有灭顶之灾。
石无患锲而不舍：“那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鬼。”谢蕴昭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吧，算我错，对不起我应该刚才就说清楚。我和师兄非常好，我一点不想换个情缘。换句话说，我只喜欢师兄，不喜欢你。”
他怔了怔，缓缓问：“所以……你们和好了？”
她还没说话，就见他急急扭过头，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掩饰不住神情中的狼狈。
她没吭声。事实上，她也不大清楚这时该说什么好。该嘲笑一句“你也有今天？大快人心”——但由她来说这句话，似乎也有些过分。
还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好。
谢蕴昭转了身，继续优哉游哉地往天枢走去，身边是乘着微风纷纷扬扬的花瓣雨。
“谁当真？知道你是个花心渣渣，我也就这次大人大量，不揍你了。”
三月阳光微醺，雪白花雨更醉人。她走出了梨花树的范围，又经过一棵她更喜欢的樱桃树。有细小的青色果实藏在了颓靡的花蕊后，再过一月，便会有满树艳红。
“谢蕴昭。”
“……”
“喂，谢蕴昭。哪天你真的分手了，跟我说一声吧。”
她回过头：“不会有那一天。”
他停在原地，就在那棵雪白的梨树下。满树的雪白，还有花白落在他身上；没有笑容，那张脸也就褪去了轻浮的、油腻的东西，变得清爽，甚至带了几分清冷。
有一个比刹那更短的错觉——站在那里的不是从凡世跋涉而来的轻浮少年，而是别的什么人。谢蕴昭感到一丝困惑，但那困惑像沾染了春日的困乏，懒懒地沉去了不知道哪里。
那明明就是石无患。也许失恋的人总是会异常一些。
异常……
谢蕴昭微微挑眉：“你什么时候和光中阶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竟然也没有任何轻浮之意，反而像梨花花瓣落在水面，浅浅一丝涟漪。
他反问：“那你什么时候和光圆满了？”
“你看出来了？你的境界比我低，应该看不出来才对。”
“听说的。”
他伸手接住一片梨花花瓣。
“谢蕴昭，我要跟着师父去群仙会了。”
“你师父……掌门师叔？群仙会？那不是……”
“对，仙道盟百年一度的聚会，各门派的领袖都齐聚一堂。两月后，在东海与虚海的交界处——须弥山上举行。地点特殊，迢迢难达，故而三日后就要启程。”他淡淡说，“听说卫师兄也会去。”
谢蕴昭静静地看着他。
他再次笑了笑。
“卫师兄没有告诉你？也对，他那样的大修士，总是有很多事不方便告诉别人，连心爱的师妹也不例外。”
起了一阵风，吹得花瓣翻飞成雨。梨花的花瓣与樱桃花的花瓣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谢蕴昭说：“如果你是想挑拨我和师兄，恭喜你，你失败了。”
“这么说，他同你说过？”
“只是你比他先一步告诉我而已。”
“那别的事，他也都跟你说了？”
“你真是无聊。被拒绝而已，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谢蕴昭叹了口气，“我们如何都不关你的事。好了你可以闭嘴走人了，别像碎嘴的小老头一样说个不停。”
他却说：“谢蕴昭，你总是这么有趣。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同你相比。”
……这人可能已经是神经病了。
对待神经病，便要干脆利落，一字搞定：
“滚。”
她懒得再理，架起太阿剑，穿破缠绵花雨，顷刻摆脱了神经病的纠缠。
在那片被她留下的花雨中……
少年抬起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白莲花的虚影浮现又消失，正如他眼中的道人重新闭目。
——我到底……是谁……
……
呼啦——
这是微梦洞府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院中有白衣青年坐在石桌边，正支着下颔，对着几个瓷碗出神。碗中分别都有白白的凝固物，上面洒了一些透明的桂花糖。
“师兄。”
他周身百无聊赖的状态被打破，连微笑也陡然生动起来。
“师妹，你莫要生我气。”他叹息道，“我才知掌门师叔要我同去须弥山参加群仙会。推脱不得，实在没法。今年的新鲜樱桃摘不了，只能先试着做些普通酥酪……食言而肥，也不知能否得到师妹谅解。”
厨房里，冯延康伸出个头，气咻咻说：“这小子把我去年藏的糖桂花翻出来了！还做坏了几碗，暴殄天物！”
他歉然道：“从未做过，确实生疏……师妹？”
她冲过去，狠狠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
大概因为有师父在，他脸微微泛出一丝红，但也搂住她，温声道：“看来我是得到谅解了？”
谢蕴昭没回答，只笑眯眯说：“刚才有人与我表白心迹了。”
他眼眸微眯，也不问，只略略一想，便勾出一丝冷笑：“石无患是不是？我早知道他不怀好意。”
虽然没说更多，那神情却相当于放狠话：迟早搞他。
这当然是谢蕴昭自己翻译的。
她问：“你怎么不问我什么回答？”
“师妹必然拒绝他了，这岂非理所当然？”他顿了顿，犹豫道，“是拒绝了吧？”
她忍了又忍，还是笑起来。
桌上的桂花酥酪将四周都熏出一丝甜意，谢蕴昭吃了一口，发现酥酪比她想的还甜。她往常是吃不了这么甜的。
“如何？”
“太……”她拖长声音，在他假作镇定、实则紧张的目光里，再度笑出来，“太刚刚好了，师兄你真是个厨房天才，以后都让你烹饪好啦！”
他也笑了，声音愉悦：“求之不得。”
……
同样也是这一天……
灵兽苑。
“溯长老……你还记不记得天一珠？”
佘小川忐忑地抬起头。
阳光落在他银蓝的长发上。他低头看来，墨绿的眼眸温柔得近乎柔弱。
“天一珠？两年前我托小川从宝库中带出过一颗。出什么事了吗？”
“就是，就是……”她吞吞吐吐，“溯长老的天一珠……还在不在呀？”
他轻轻笑了，声音也纤柔温暖；“那是用来炼丹的，所以……”
她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仰慕的、依赖的长老望着她，目光像能看透一切。
“傻孩子。”他忽然拍了拍她的头，转手托出一颗闪烁异彩的珍珠，“瞧，在这儿。炼丹的药材还未齐备，迟迟没能炼好。”
她蓦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溯流光注视着她，又问了一遍。
“没有……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她傻笑几声。
“嗯，那就去玩吧。”
他注视着那孩子跑远，注视着她快乐地与灵兽苑中的灵兽们嬉笑玩耍。湖面被风吹出的涟漪一阵又一阵，倒映出的蓝天白云也出现一阵又一阵的波动。
而这真正的天地……又何时会改换呢？
一道气息出现在他身后。
“溯道友。”
“卫道友。”
“一万粒天一珠中，才能产出一颗天一玄珠。以普通天一珠为引，吸收被恶意扭曲的愿力，最后集中在天一玄珠中，是谓‘血莲子’。溯道友可有补充？”
“自然有。卫道友几年中不仅安分守己，还兢兢业业做戒律堂鹰犬，如此敬业，令人佩服。只不知……卫道友是否决意放弃大业，甚至与我等为敌？”
“溯道友在说什么蠢话。”
溯流光暗中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怀中的血莲子就被一股幽暗的力量裹挟而出——以他的修为，竟然都无法阻止。
“你……！”
又有什么东西——被打入了他的后心。
溯流光微微瞪大了眼，秀美柔弱的面容扭曲一瞬。
“嘘，安静，溯道友。”
那人温润俊丽的面容、优雅出尘的举止，落在他眼中却如同狰狞恶鬼。连微笑也是恶鬼的笑容。
“这是你梦寐以求的魔种，能够帮助你完全获得魔族的力量……你不是渴望已久？白莲会给不了你，我能给你。”
溯流光根本无力抗拒那外来的幽暗之力。他喉头滚动，半晌才讽笑：“是魔种……却会让我的身家性命完全掌握在少魔君手中，永世不得翻身！”
魔种——原本就是魔族中的皇族培育和控制下属的手段。
但这流落在外的少魔君，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他想不通。
“卫枕流，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真的要放弃吗？那些不公，那些罪恶，你不是也同样愤慨？”他无可奈何，只能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卫枕流拍了拍他的肩，就像人们会对自己的好友所做的那样。
“我原本是有些想法，但后来我也跟你说了，我没什么想法了，只要你们不招惹到我师妹头上。”他慢条斯理地、微微地笑着，“可惜，你和你背后的人……似乎并不将我放在眼中。我有什么办法？只好辛苦一二自己，免得师妹再受累了。”
“你……你忘了自己的经历？忘了这辰极岛的肮脏？你自己的痛苦，你背后族群的痛苦，还有你那些同类……”他觉得不可思议，“就为了一个女人……呃啊！”
剧烈到难以形容的痛苦——幽暗的力量烧成火，一瞬间几乎让他以为自己会在原地被活活烧死。等他清醒过来，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一息，而他也只是僵在原地。
“你的废话太多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从容雅致，如阳春白雪、高山流水，“我说了——嘘。”
“你只需要听话就好。”

第74章 点星榜
掌门带着师兄、石无患两人走了。
他们走的第三天，外面送来了最新的《点星榜》。这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危楼的飞天车舆，还有漫天飘飞的花瓣和悠然缥缈的乐音。
他们来的时候，谢蕴昭正在微梦洞府中和阿拉斯减搏斗。阿拉斯减开始长指甲，尖尖的爪子伸缩自如，但因为长太长，指甲刺进了肉里，痛得它呜呜哭，偏偏还不舍得让谢蕴昭剪。
老头子在压榨达达的劳动力，指挥鸭子发挥天赋，在灵田里跳来跳去地捉虫。
“群英荟萃，点星为仙——”
谢蕴昭正剪下阿拉斯减最后一片指甲，还很没诚意地安慰眼泪汪汪的狗子，跟它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听见这唱戏似的一声腔调，她和狗子一起抬起了头。
田地中的老头子和嚼着果子的达达也抬起了头。
半空中的车队、飞仙、舞乐，优雅出尘，如真仙临世。
谢蕴昭抱着一大条狗，走到她师父身边。
“危楼的人怎么能这么嚣张地在我们北斗上空装哔……飞来飞去？”谢蕴昭怂恿老头子，“师父，我把剑借给你，你一剑把他们拍下来吧？”
老头子一指头戳了她一下，没好气：“你以为打苍蝇？人家交了钱的。”
“啊？”
“不知道吧？楚宣……就是天权真人那老小子想出来的。他握着门里大部分资源分配，性格也是个铁公鸡。危楼为了大肆宣扬他们的《点星榜》，可给楚宣交了不少灵石。”老头子捋着胡子，笑得蔫坏。
“哦……宣传费。”
“然也。”
有人给你交钱，还在天上奋力跳舞、吹音乐，看着也十分赏心悦目。谢蕴昭就安下心来，去听他们唱喏的究竟是什么。
“《点星榜》和光境排名，第二十名，北斗天枢，佘小川，和光境初阶。妖族，单一木灵根，法修……”
“咦？”第一个读出来的名字就让谢蕴昭吃了一惊，“小川？她破境不到半年，都没出过辰极岛，这也能排上？”
冯延康也有些意外，思索了一下，才说：“大概是因为妖修的缘故。”
“妖修？”
“危楼幕后支持者众，听闻不乏海外大妖。为了给他们面子，每次《点星榜》前二十名都会塞进去几个妖修。不过小川……”冯延康若有所思，“她的资历确实薄了些。兴许是看在中州琼花门的面子上。”
琼花门是小川过去的宗门，与北斗仙宗合并后已经改名为琼花分宗。
危楼从第二十名开始往前宣读，除了北斗、剑宗两大宗门榜上有名，也有各地中小门派、海外妖修，乃至世家子弟上榜。
从第十名开始，《点星榜》的宣读就加上了每个人的战绩，力求更加让人信服。
“第十五名，北斗天枢石无患，和光境中阶，五行杂灵根，法修。灵根奇差，心性奇佳，以一己之力逆行修仙大道……”
冯延康仔细听了，感慨道：“难怪掌门师兄看重他。不容易……气运更不容易。”
天下五灵根不知几凡，谁能凭努力弥补一切资质差距？能够弥补的，唯有大机缘、大气运。谢蕴昭默然点头，脑海中闪过那一天石无患的异常。
大机缘……又真的是机缘么？
“第十名，万兽门白术，和光境后阶，土木双灵根，法修。善驭毒物，百毒难侵，曾一人对战十名同阶修士而不落下风……”
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还八卦：“阿昭，你之前去水月秘境时结识的万兽门道友，是不是就是他？”
谢蕴昭点头。
“卫枕流那小子没吃醋？”
“师父，”谢蕴昭无奈，指了指自己，“我当时受伤那么重，你关心一下我好不好。”
老头子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撸两把徒弟的头，掩饰说：“不是一直给你炖汤补身体嘛。”
“第九名，北斗摇光何燕微，和光境后阶，水土双灵根……”
“咦，燕微什么时候突破的后阶？”
老头子拿着鸭子啄了一下她的头，淡定说：“有你这个四年和光圆满的小怪物珠玉在前，好胜心强些的同辈谁会不用功？”
“师父您到底是夸我还是贬我……而且我明明在为燕微高兴。”
“第八名，剑宗冉则嘉，和光境后阶，单一风灵根，剑修……”
这是水月秘境中对何燕微一见钟情的剑宗小师弟，原著里被石无患杀死的悲剧龙套——在谢蕴昭的生活里，这件事并未发生。
“第七名，平京王家王玄，和光境后阶，水木双灵根，剑修……”
“又一个世家豪族子弟？”冯延康喃喃道，“近些年来，世家出的修道者似乎逐渐增加。”
“第六名，龙象寺净蝉，和光境后阶，单一土灵根，佛修……”
“第五名……”
“第一名，北斗天枢谢蕴昭，和光境圆满，火木相生双灵根，法修。修北斗《紫薇决》，用太阿剑……”
一鸭一狗，一个老头，都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谢蕴昭淡定地甩了甩头发，坦然说：“人太优秀，就是低调不起来，唉，我太难了。”
“去，少嘚瑟。”老头子没好气，眼里却流露扎扎实实的笑意，“晚上给你加个鸡腿……嗯，加个鸭腿吧，达达，你意下如何？”
——噶……嘎嘎嘎嘎嘎嘎？？？
“……战绩：和光境初阶，与同门和光境后阶斗法，大胜而归。金玉会前一举破境中阶，力压群雄，风采无双。水月秘境中一人迎战神游境妖魔余孽，血战不退，突破后阶，击退魔物。又一月，和光圆满，当为《点星榜》和光修士第一人。”
谢蕴昭听得笑眯眯，摸了摸自己的脸：“听着还挺热血的嘛。”
“嘿嘿，热血？”老头子睨她一眼，很有经验地笑了，幸灾乐祸地，“你是有的热闹要应付了。”
“嗯？”
老头子但笑不语。
和光境后，无我境与神游境的《点星榜》也分别宣读。北斗之中，无我境上榜的有天玑、玉衡、开阳真传各一名，排名最高的则是柯十二，位列《点星榜》第四名。无我境第一是龙象寺的佛修。
神游境前二十名中，北斗占八名，排名最高的是摇光大师兄方鸣初，神游后阶修为，排名第五。师兄则以神游中阶的修为名列第十。
“神游第二，平京谢家谢无名……”
谢蕴昭盯着半空的舞乐车队，有些诧异。谢无名只排第二？那第一是谁？
“神游第一，龙象寺行走沈佛心，神游圆满，单一雷灵根，佛修。龙象寺主持亲传弟子，修《妙法菩提莲华经》，用五色琉璃灯。镇守西方魔族天堑十年，曾追杀白莲第一妖修九天九夜，证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法相，度化十万厉鬼……”
“……鬼面佛心、心怀众生，当为神游第一人。”
一串长长的战绩，听得整个辰极岛雅雀无声。
山顶洞府，有大能冷哼，想说几句硬气话，证明自家徒弟也不差，想来想去，却只能悻悻闭目，兀自沉思。
不知是谁吐出一句：“不愧……神游第一的名头。”
*
神游第一是谁——这个问题没几天就消散了。
至少对辰极岛上的众人来说是消散了。人又不在眼前，惦记着干嘛？
他们只需要知道和光第一在岛上，这就够了。
谢蕴昭很快体会到师父说的“有的热闹可应付”是什么意思。
从《点星榜》宣读那一天起，有无数人登门拜访，前来邀她斗法。甚至有外来修士，不远千里而来，上门递帖，要和她一决高低。
人人都想，打败了和光第一，那自然胜者就是新的第一。
谢蕴昭挠了一会儿头，回洞府捣鼓了半天，最后兴冲冲地抱着一堆木牌，在入口处插上。
上书：
1、挑战一次请提前三天预约。
2、第一次挑战费用五百灵石。第二次挑战费用一千灵石，第三次挑战费用两千灵石……以此类推。
3、请预先缴费，恕不接受赊账。
老头子瞅了半天，表扬她：“颇有我卖糖葫芦的风范。”
“那是。”
但即便如此，挑战者仍然如云而来。北斗真传都不差钱，能千里迢迢赶来的大多也不差钱。
也有耍赖非要赊账的，那自然是叫师父他老人家出手赶走，没商量。
笑话，徒弟赚钱也有师父一份，他不出力怎么行？
十天时间里，谢蕴昭经历了十三场斗法，场场大胜。
也赚得盆满钵满。
她拎着太阿剑站在斗法台上，没事时就翻翻账本、看看新入账的灵石，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挑战者中，不少来自摇光峰。这再次印证了谢蕴昭对摇光的印象：人傻钱多速坑。
到了第十一天，来了三名不速之客。
“蒋师姐，柳师姐……还有燕微。”谢蕴昭放下账本，掏出毛笔，“三位都是第一次，谁先来？第一次五百灵石，第二次一千灵石……”
三人面皮齐齐一抽，异口同声问：“你掉钱眼里了？”
谢蕴昭眉头一皱，认真说：“什么掉钱眼，灵石多么重要又多么难赚，能赚就要多赚点。”
三人中，最纤弱、打扮最精致的那一个一直盯着她，闻言还露出思索之色，最后信服道：“说得对。”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5]
她边上的蒋师姐瞪她一眼，发牢骚：“我看你真是脑袋坏掉了。”
燕微则很认真、很仔细地上下打量着谢蕴昭。她发上的点翠金簪轻轻摇动，就像她不动声色却暗自波动的心思。
“阿昭，”她说，“我欲邀你斗法。”
谢蕴昭搁下毛笔，收敛了神色。她望着友人，想了想，失笑：“自学年大比后，似乎我们总是约定下一次再一决胜负……但金玉会、水月秘境，又都阴差阳错，没有正面对上。”
“正是如此。”
“也好。这一次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就不收你灵石了。”谢蕴昭抬手一招，已经握住太阿剑。火红流光愈发明丽灿烂，几乎与春阳融为一体。
何燕微轻轻一笑，身形笔直。她上前一步，怀中便出现一抹剑影。
那是一把纯白的剑，浑身雪白无暇，没有一丝污秽。
斗法台起，远处有绛衣使飞来。
两人却始终看着对方。
火红与雪白。道韵与剑气。
“天枢谢蕴昭，法修，用太阿剑，请赐教。”
“摇光何燕微，剑修，用飞流剑，请赐教。”
日光起，剑气生。
道道雪白剑意涌动如流，其间有亿万星辰闪烁。明丽剑光如流水，汇聚为雷霆咆哮、绵绵不绝之势。
何燕微手中剑光划破日影，冷艳眉目被战意点燃。
“飞流直下三千尺——”
流水飞龙，雪瀑汹汹。日光一瞬黯淡，谢蕴昭却抬起头。
她站在水龙包围之中，右手执剑，左手划过剑身。
“日月剑法第二式……”
“日月盈天地，万物生光辉——”
飞流直下，仍在日月光辉之中；汹涌澎湃，如何又能比天地更广？
剑气以力破巧，道法一通百通。
剑心向往处，道心澄澈时。
白日朗朗，天晴昭昭。
一招起，一招落。
何燕微退后一步，收剑入鞘。
她凝神看去，最后微微一笑。
“我输了。”
谢蕴昭按下雀跃的太阿剑，对她一拱手，朗声道：“未得承让，也无避退，只因大道在前……”
何燕微接道：“我意争先！”
两人相视一笑。
摇光剑修回身离去，留一道潇洒背影。
谢蕴昭目送她而去，再看斗法台下师姐妹二人。柳清灵正双手抓着玉笛，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柳师姐？”
摇光大小姐握紧笛子，复又松开。她叹了口气，却又像是想通什么，面色整个明朗起来，如被微风细雨洗净后的清净鲜花。
“我不和你比啦。你是和光第一，我却连《点星榜》前一百名都没进去。”她摇摇头，释然笑道，“可我也并不想去争什么大道第一……我只要能吹吹笛子，和父亲、和师兄师姐们撒娇，写一写……随便写写什么，我就很高兴了。”
蒋青萝在边上摸摸鼻子，恨铁不成钢地嘀咕一句“不上进”，眼里却分明有笑。
谢蕴昭望着她，唇边也不觉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柳师姐从前想和我比什么呢？”
仙女瞪她一眼，扭开头，脸颊微红：“你管我比什么？反正你赢了，你赢了行不行？好啦，我要走了，以后你一个人玩吧，我才不奉陪呢。”
[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99]
[受托人收集来自柳清灵的【好感值】已达4999
任务“净化搞事者的心灵”成功。
完成度评级：完美。
基础奖励：抽奖机会1次。
额外奖励：抽奖机会1次。
受托人累积抽奖机会：3次]
谢蕴昭看着柳清灵。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小声“咦”了一声，盯着面前的空气，一脸困惑。
“柳师姐？”谢蕴昭问，“你看见什么了？”
“啊……没，没什么！”柳清灵掩饰地走开几步，“我要回去赶稿……回去做正事了。谁要平白给你送灵石，我自己的灵石都赚不够……”
蒋青萝打量她们两人几眼，对自家师妹冷笑：“矫情！”
“……师姐！”
柳清灵像被戳了肚皮的猫，脸更红，气冲冲地瞪蒋青萝，又来对谢蕴昭色厉内荏：“你不要以为我就很喜欢你了！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也别想来抢我东西！”给你写情缘故事就很给你面子了！哼！
谢蕴昭又笑了笑。
“柳师姐。”
“干干干什么！”笑什么笑，难道被发现了？！
“柳师姐开心就好。”
柳清灵愣愣地，盯着她看。半晌后，她的脸变得更红，转身就跑了，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剩下蒋青萝还站在原地，挑剔地看着谢蕴昭。
“小贼，我还是很看你不顺眼。今天你虽赢了燕微，但改日她一定会赢回来。”蒋青萝一手叉腰，手里挽着长鞭，声音傲慢、语气粗鲁，说话也还是那么讨人厌的腔调。
“蒋师姐究竟想说什么？”
对方沉默了一下。
“……多谢你不和师妹计较。她自幼任性，又犯了一段时间的蠢，但自从认识了你，这两年来又自己学着赚灵石，却渐渐把过去的坏毛病改掉不少。”
谢蕴昭笑眯眯：“蒋师姐说什么呢，我跟柳师姐一点不熟。”
蒋青萝嗤笑一声：“装模作样，和卫枕流一个德性。但不得不承认，偶尔——只有偶尔的时候，我还挺喜欢和你们当同门的。”
她好像并不想听谢蕴昭说话，转身走了，只简单挥挥手。
却又用背影留下一句话：
“《点星榜》点的第一人，个个都成了归真境大能。我那不成器的师妹也好，我也好，日后大约都不如你。你未来会是北斗的中流砥柱，也是全门的希望和胆气，就像现在的师父、师叔他们。所以……”
“谢蕴昭，你尽管随便折腾。在外面欺负人也行，到处闯祸也罢，这师门总会保下你，你大可不必活得那么妥帖周全……如果什么时候你再遇到我这种人，仗着修为和背景欺负你，你打不过就叫卫枕流啊，回师门叫人啊，让人知道什么叫‘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你怕个屁啊。我就看不惯你什么都要两全的性格。烦人。”
谢蕴昭有点发呆。
“蒋师姐……”
“停，打住，我们俩以前结的梁子还在，哪天你要是想来打我一顿、报了当年被我追打的仇，也无所谓。打一架而已。我还佩服你是个硬气的修士。但如果要叽叽歪歪什么矫情的话就免了，我耳朵疼。”
“蒋师姐叽叽歪歪得比较多吧？”
蒋青萝回头盯她一眼，突然大笑出声。
“好，就要这样。不爽了就说，就打，忍个屁？世间大事，无非一死！”
她踏上流光，往柳清灵离开的方向倏然而去。
谢蕴昭站在原地，揉了揉眉心，自己又笑了。
柳清灵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东西，被她的拔刀系统用好感值的方式去除了？
蒋青萝到底是个该讨厌还是该如何的人？
还有师兄身上的秘密，石无患的古怪，荀自在背后的情由，乃至溯流光的古怪，还有遥远的平京和谢九……
世事总是充满诡异难解、想不分明之处，不似戏曲好坏分明，只看脸谱就知道谁忠谁奸。
但……
——嘎嘎嘎！
——欧呜欧呜！
“阿昭，嘿嘿嘿，你看这段时间你赚了这么多灵石，要么给师父也分点零花，买点新灵植？”
她跳下斗法台，接住扑腾过来的鸭子，又揉了一把狗子的头。师父在叽叽咕咕关于灵植的事，说她既然那么喜欢樱桃树，不如就在院子里种一棵。
……但是，她还是更喜欢这个真实的、复杂的，有意外和悲伤，也有转折和小小惊喜的世界。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谢蕴昭给出海的师兄写信。没什么骈俪词句、华美辞藻，就是些平铺直叙的话。
——师兄，这是我们分开的第十四天。我斗法赢了燕微，但却更加期待下一次和她再一较高低……柳清灵越来越不讨厌了，真是奇怪，当初我还狠狠骂过她，她大概也十分讨厌我。连蒋师姐都有一点点的可爱了，但说来说去，仗势欺人还是很不好……我很喜欢这个世界，不过因为有师兄在，我变得更加喜欢这个世界了。
当这封信通过某些玄妙的手段抵达海上某座楼船中后……
有人展开信，仔细地看着。
他的手指掠过最后一句话，并且停了很久。
他想：我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但因为你，我稍微再一次地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这真是一件……堪称奇迹的事情。
群仙会在一个半月后才召开。他算了一算，叹息一声，多少年里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半月可以如此漫长。
*
三月结束前，有人再次乘着飞天车舆，在舞乐与花瓣中来到了辰极岛上。
这一回，他们送来了十七封素色鎏金、工笔细描百花的花笺。
为首之人器宇轩昂，腰悬明珠宝剑，通身华贵，双目如流水映落花，清润含情。
“这一回轮到我替危楼跑腿了。原来这就是辰极岛？果然是个好去处。”
“九千公子？”
谢蕴昭花了几秒，想起了这人是谁。
这世家公子仔细瞧她一会儿，笑了：“我虽知晓你资质出众，却没想到你能一举夺魁。是我眼拙，这里同你陪个罪。”
这有什么好赔罪？谢蕴昭心下奇怪，说一句“多谢”，就问他所来何事。
“这是今年洛园花会的请柬。”九千公子对她的冷淡似无所觉，爽朗道，“洛园花会在平京举办，十年一期，是凡世各大家族为拉拢仙门、也彰显自身威力的盛会。惯来是邀请三大《点星榜》前二十名参加，实际就是去斗法，胜者能进入上古遗迹洛园遗境，能得到什么全凭自己本事，你大可去游历一番，有机会就好好占占他们便宜。”
他话说得详细，又很有点促狭和亲密。
面对这平白无故的好意，谢蕴昭自然疑惑，但不论她旁敲侧击还是直言相问，九千公子都笑眯眯表示自己随心所欲，看谁顺眼就对谁好，请她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次洛园花会定在七月初七，届时平京城里还有游园灯会，你若喜欢热闹，我还能带你好好游玩一番。”
谢蕴昭木着脸：“谢谢，请不要追我，我有道侣，情深意笃。”
“哎呀，那可真遗憾。”
话虽如此，他悠然带笑的样子却瞧不出任何一点失望，反而很有些欣慰似地。
九千公子来得快，走得也快。洛园花会请柬散到每一个人手上时，他的车驾已然消失在碧海蓝天之间。
燕微站在她身旁，望着那茫茫的天海，不觉低声道：“九千家终于要往平京伸手了么……”
她皱着眉，脸色有些白，似乎在担心自家。何燕微出身南部世家，而南部世家以九千家为首。她或陈楚楚、顾思齐说起九千家时，哪怕修仙已有四年，都会下意识带上一丝畏惧。
谢蕴昭安慰她：“修仙断尘缘，九千家如何都不关我们的事。”
何燕微默然点头，却仍神思不属。她怔怔想了一会儿，忽地说：“阿昭，我总觉得九千公子眉目有些熟悉……似乎和你有些像。”
“嗯？巧合吧。”谢蕴昭一声干笑，“总不能说我还有个什么私生女的狗血剧情……”
“狗血？”
“没什么。总之，我家人姓谢，我也姓谢，九千家和我们距离很远，一点关系没有。”
何燕微点点头：“应该是了。”
她们听海浪拍击海岸，碧涛中有寿命悠长不知几何的乌龟起起伏伏。
“我突然……”何燕微有些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些想家。”
“那就回去看看嘛。入门三年不得出岛，这都第四年了。”
何燕微想了想：“嗯，等洛园花会后我就回去。楚楚和思齐也许也会回去……不若阿昭也同我们一起？南部也有迤逦风光，可资游历。”
“好，我能带上师兄么？”
“卫师兄惊才绝艳，家父母必然欣悦相待。”
“那就说定了。”
“嗯。”

第75章 提前
“蛇莓，蛇莓，蛇莓……”
谢蕴昭背着小药框，挨着搜索后山里的灌木丛。
她要找一种名为“百香蛇莓”的灵果。这种灵果比较特殊，原因在于它无法被人工培育，只能在野外的草地里找到，通常会伴随罗汉草或玉颜草生长。
因为成长周期短，生命力顽强，所以蛇莓并不少见。只要有意寻找，总能找到很多。
燕芳菲给了新的丹方，其中需要这一味灵植。
但很奇怪地，往日随处可见的红色果实今天只剩了零星几颗。新鲜的掐痕表明，其他大量的蛇莓都在不久前被人摘走了。
谢蕴昭用神识到处扫描，花了半天时间，也才找到不到一百颗。
她环岛一圈，最后无奈地回了天枢。
“奇怪了……”难道是蛇吃光了？有可能，据说蛇类十分喜欢这种果实。
“唔唔唔……谢师叔？”
天枢峰山腰以下，处处都缀了亭子。谢蕴昭抬头时，正好被四方亭的琉璃瓦晃了晃眼神；她眯了下眼睛，看见亭子边坐了个小姑娘，正伸手和她打招呼。
“谢师叔，你出去采药了吗？”
佘小川满嘴果实，说话含含糊糊，唇角沾着一点紫红的果汁，手中还有一捧没吃完的鲜艳蛇莓。
谢蕴昭望着那堆果实。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出了一口气，再缓缓地抬起手，直指小妖修。
“排除一切不可能后——凶手只有一个，就是蛇！”
佘小川：……？
[来自佘小川的【疑惑值】+1]
……
“……原来谢师叔要找蛇莓呀。”
听了前因后果后，小妖修鼓着脸颊嚼果子，最后一气吞了下去，用空空的双手拍拍胸脯，豪爽道：“我洞府里还有好多，谢师叔要多少，我都给谢师叔！”
她没说谎。
谢蕴昭到了佘小川住的小院一看，果真在院子里看见了许多蛇莓。五个大箩筐堆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散发出诱人的果香，还吸引了许多蚂蚁在边上爬。
“蛇……原来这么喜欢吃蛇莓吗？”谢蕴昭有点震惊，暗自对比了一下箩筐的高度与佘小川本人的身高，叹为观止，“真是蛇不可貌相，蛇的食量不可斗量。”
佘小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摘的呀……最近每天清晨，就在门口发现好多蛇莓，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谢蕴昭立即变了脸色，恨不得拿根银针冲上去挨着试试毒。她戳了戳小姑娘的脸，有点生气：“不知道来历的你也敢吃？有毒怎么办？”
“没有毒呀，我都检查过的。”她傻笑两下，捂着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谢师叔送的嘛。”
谢蕴昭挑剔地看了几眼蛇莓，猜测：“难道是荀师兄？”
“我昨天读书的时候问过，荀师叔说不是他。”
“奇怪了，那……”
谢蕴昭神识一动。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但院外是一片草长莺飞，柳树柔韧的枝条随风摆动；透过小小的院门和无尽的绿意，更远处是望不见尽头的碧海蓝天。
空无一人。
“谢师叔？”佘小川疑惑。
谢蕴昭摸摸下巴，脑子一转，就回头弯下腰，笑眯眯地一掐佘小川脸，跟她传音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虽然疑惑，却又显出一种当侦探的兴奋，连连点头，头发上扎的白色绒球也跟着摇来摇去，十分可爱。
两人商议好，谢蕴昭就给她打手势：三、二、一……
小妖修脸色一变、合身一扑，抱住一大筐蛇莓，就大声哭嚎：“谢师叔不要抢我的蛇莓！呜呜呜不要抢好不好……”
谢蕴昭背对小院门口，挤眉弄眼地示意她再逼真一点、“哭”得真心实意一点。
小川自觉担负重任，认真地憋红了脸，嚎得更凄惨，悲声乘着春风飘向方圆十里。
一、二、三……
——唰啦啦！
柳条被人拨开，一个人影气急败坏地冲进来：
“不就是一点蛇莓，你一个真传怎么好意思欺负……”
白云悠悠过，清风处处归。
一高一矮两名女修，都用炯炯的目光看着门口来人。
高的那一名姿态潇洒，面上似笑非笑。
矮的那一名还坐在地上、抱着一大筐蛇莓，不停眨巴着眼睛，脸上哪有半点泪痕？
人影沉默一会儿，后退一步。
“我走错……”
“柯师兄，来了你就别急着走嘛，来都来了，怎么说也该给个交待。”
面对僵硬的人影，谢蕴昭笑容扩大。她慢悠悠走过去，再慢悠悠一拍对方的肩，似笑非笑：“柯师兄，天天采摘蛇莓，真是辛苦你了呢，不知道柯师兄为什么突然对我们小川这么好？”
柯十二木着脸，连脸上的疤痕也像跟着僵硬了。他的眼神飞快在小川身上一掠，见她瞪大眼好奇地看来，目光纯然是善意的，却也是疏远的，他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谢师妹，”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少管闲事，是修仙界里活得长久的秘诀。”
这声音还那么轻轻柔柔、像暗中窥探的毒虫，和当初威胁谢蕴昭、对着佘小川耍威风时像极了，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怎么听，都透出一点心虚气短。
谢蕴昭嘿嘿笑，大力再拍柯十二的肩，拖长了声音：“不要这么说嘛柯师兄，我们好歹还有点师生之谊……哦，你和小川也有师生之谊，是不是因为这一点，才送她蛇莓啊？”
柯十二以为她在给台阶，赶紧抓住：“正是……”
“咦，那柯老师怎么不给我也送点蛇莓？我也很需要呢！”
“……你又不是蛇！”
[来自柯多鱼的【恼羞成怒值】+5]
“哦对，柯师兄十分讨厌妖族，所以果然这些蛇莓都有问题！小川快，我们去洞明峰求医，柯师兄一定给你下毒了！”
佘小川愣愣地捂住自己的胃：“啊，真的吗？那我是不是会毒发身亡？”
假如柯十二的语言库能更多收集一些词语，他一定会形容谢蕴昭现在的表情叫“贱兮兮的”。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瞪着那个闯祸头子，气得磨牙。
“……没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谢蕴昭，你少胡说八道！”
谢蕴昭还没作反应，佘小川就飞快冲过来，把她护在背后，警惕地看着柯十二：“你不准欺负谢师叔，不然我就跟你拼了！我我我……我会跟戒律堂告状，叫绛衣使来把你抓走的！”
柯十二：……
谢蕴昭看够了热闹，才慢条斯理地给他递个梯子：“小川，没事，柯师兄应该就是闲得慌没事干，才把山里的蛇莓都摘完了，却又不舍得浪费，顺手给你送来了。”
“真的吗？”佘小川不仅没有放松警惕，反而突发奇想，“难道说，柯师叔是知道谢师叔要找蛇莓，所以故意先一步把蛇莓全部拿走，假如谢师叔来我这里拿蛇莓，柯师叔就能栽赃陷害谢师叔，说谢师叔偷抢东西，好狠狠处罚谢师叔？”
她一口一个“谢师叔”，听得柯十二面皮抽搐不止。
这番神奇的推论，更听得谢蕴昭狂笑不止。
柯十二深吸气：“你怎么会这么想？！”
“楚楚师姐告诉我，当年柯师叔就这么陷害过谢师叔。还有我刚来的时候……反正，要保持警惕！”
小妖修面色严肃，说得头头是道，显然自己完全相信了。
谢蕴昭佩服至极：此时的佘小川不叫佘小川，叫佘尔摩斯。
开玩笑的后果是，她又另外费了半天嘴皮子，才说服小川相信这一切只是一个玩笑，柯十二也并无恶意，蛇莓她也大可放心收着。
最后，谢蕴昭蹭了些蛇莓，告别了小川，还半强迫地把磨磨蹭蹭的柯十二给拖走了。
等到了小川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地方，谢蕴昭才松了手。
柯十二仍在回头，看向那小小院落的方向。除开他脸上那一大团翻卷的伤疤，他五官也称得上英朗。只要不刻意做出一副阴冷歹毒的表情，微黑发亮的肤色令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海边长大的渔家青年。
“柯师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抱起双臂。这是一个标志性的防御动作。
“什么怎么想？”他轻轻柔柔地反问。
“少用那种变态的人妖声音。”谢蕴昭抽了抽嘴角，“别含糊其辞，你到底觉得小川是谁？”
柯十二喉头一滚，神情里出现一丝紧张乃至杀气。
“你以为小川是谁？”
谢蕴昭冷笑：“柯师兄，你最讨厌妖族，当初还故意欺负小川。后来却在她被人欺负时护着她，现在还巴巴地专门采了蛇莓……柯师兄为什么一直悄悄关注她？难不成你还要跟我说你恋慕一个小姑娘？”
“当年小川叫你那一声‘哥哥’我是听见了，也记住了的。再有荀师兄的态度……你以为‘柯流霜’这个名字很难打听到？”
柯十二紧绷半天，终于有些颓然地松了手。
“我……我不知道。”他有些迷茫地呢喃，也像在问自己，“我妹妹早就死了，她的玉碟都碎了。但我没有找到她的灵魂，我本以为她是魂飞魄散，可妖……为什么偏偏是妖？哪怕我不信，荀师兄的态度也足以让我明白了。”
他捏了捏鼻梁，终于毫不避忌地露出一个苦笑：“谢师妹……多谢你一直以来护着她。”
谢蕴昭点点头：“看来柯师兄也认定了。”
他涩然道：“是我一手带大的妹妹啊……没有即刻认出她，我后悔至今，我……唉。”
“那柯师兄接下来想如何？和小川相认？”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慢慢却坚定地摇头：“不。”
“她现在作为妖修，过得很快活，当年的事……在我查清真相之前，我不想让她一起承担这些迷茫和痛苦。荀师兄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
“那……”
“我就暗中护着她……这样就挺好。”柯十二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谢师妹，多谢。”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还有，我不相信溯流光……要是他知道小川体内的灵魂是谁，他为什么会抚养一个人类？如果他不知道，今后他知道了会不会对小川下手？”
柯十二对她郑重一揖。
“我会暗中监视溯流光，以前害死妹妹的白莲会我也会一直追查。但妹妹现在信任溯流光，必然不信我，所以谢师妹，能否请你引导她离溯流光远一些？”
谢蕴昭沉默片刻，说：“我不认为你瞒着她是好事。小川是我好友，也是妹妹，没有别的身份。但如果你或荀师兄都将她作为柯流霜看待，那就不该瞒着她。”
柯十二再次摇头，很坚定：“从来兄长就该保护幼妹。上一次我没保护好她，这一次我必然全力以赴，不惜死生！”
“这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她也是修士……算了，你们这一个个榆木脑袋，说了也不肯听。你们就自我感动去吧。”
谢蕴昭不是不动容于他们兄妹情深，只是她更为了这独断专行而感到不适。这份一意孤行的决断令她产生了一些联想，关于海外的师兄，关于“原著”每个人的命运，也关于她自己对一直以来“被安排”这件事的反感。
她正色道：“柯师兄，奉劝你一句，你现在不让她知道，将来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到时她说不定会更痛苦。现在既然我确认了她是柯流霜，那你们不说，我帮你们说……”
“谢师妹！”柯十二急切道，“我保证，我保证尽快查清事实！我只怕现在让她知道，会引起暗中之人的警觉，为她带来危险……谢师妹，算我求你！”
他急得额头见汗。
《点星榜》上，柯十二名列前五，是十足十的天才修士。听闻他早该破境神游，却为了十多年前的旧事而酿成心魔，迟迟不得突破。
“谢师妹，我只有那么一个妹妹。她出生后就没了父母，是我一手把她带大……她以前叫柯小鱼，是我给她起的名字，所以我一直叫她‘小鱼’。后来我们拜入北斗，她去了天璇跟着荀师兄读书，才改了‘柯流霜’这个名字。”
柯十二近乎哀求，将陈年的伤疤都剪了开来，翻出带着血和泪的记忆和她说。
“小鱼已经死过一次，我绝不能眼睁睁瞧着她第二次出事……谢师妹，真的，算我求你，今后你但凡有求，我赴汤蹈火也为你完成，只求你暂时对小鱼保密。她很喜欢你，也很喜欢在北斗的生活，我只想让她快快乐乐地活下去，荀师兄也是这个意思……真的，求你了！”
谢蕴昭终究还是心软了。何况柯十二说得也有道理，当年暗下毒手的人不解决，终究是个隐患。
“好吧。”她叹了口气，“至于溯流光……”
“谢师妹可有什么办法？”
“三个月后的洛园花会，柯师兄和小川都会参加。小川阅历不丰、根基尚浅，不如请柯师兄多指点她一二？天天苦修，溯长老也没话说。”
柯十二眼睛一亮，又犹豫：“就怕妹妹不信我……”
“我会与她说一声。不过作为条件，我要多叫几个人。柯师兄不介意多指点几个人吧？”
“自然不。”柯十二笑了。
这不是谢蕴昭第一次见他笑，但以往柯十二的笑容都是阴冷的、幸灾乐祸的，充满了各式各样负面的联想。
这是第一次，他以海天为背景，笑得也像海风爽朗明快，充满希望。
[来自柯多鱼的【好感值】+20]
谢蕴昭摸了摸脖子上挂的项圈。上面缀着彩色饰物，中间还有一根白色羽毛，据说是小川出生时的翎羽。
*
[检测到受托人获得关键人物柯多鱼的【好感值】达100
检测到受托人拥有沉睡中的【腾蛇金羽】
受托人可选择使用柯多鱼的【好感值】100，唤醒被封印的【腾蛇金羽】，是否兑换？]
谢蕴昭一回到微梦洞府，系统面板就弹了出来。
看清上面的信息后，她一时疑惑：好感值兑换？是结算吗？
系统定下的【情感值结算】本来是99天一结，可以用情感值兑换星星或抽奖机会。不久前，系统提示升级，将结算周期延长到了365天，也就是一年一结。这也印证了谢蕴昭的猜想：随着她实力的提高，能蕴养灵力的星星也越难获得。
所以她有段时间没见到兑换提示了。
另外，她什么时候获得过腾蛇金羽？还指定要柯十二的好感值……柯十二？
她下意识摸了摸项圈上的羽毛，又将项圈取下来，仔细端详半天。这是去年小川送她的礼物。
白色的羽毛和鸟羽差不多，只边缘长了一圈红色的绒毛。
她选择了【兑换】。
[受托人成功唤醒【腾蛇金羽】]
[检测到受托人拥有【腾蛇金羽】，是否现在与【五火七禽扇】（缺失7）融合？]
是。
[受托人获得【五火七禽扇】（缺失6），目前等级：法宝（上品）]
五火七禽扇出现在她手中，扇面灵光烁烁。和谢蕴昭刚得到它时相比，羽扇更鲜丽、更灵动……就像渐渐活过来了一样。
竟然已经是上品法宝。上品法宝极其珍贵，百万灵石不在话下，而好的上品法宝更是一件难求……五火七禽扇现在才只二火四羽，不知道等补完之后，这件法宝又会是何等风采？
她轻抚羽扇边缘，触感温顺柔暖，从中传出依恋欣悦之情，好似一只雏鸟。
“嘎嘎……嘎？”
达达从田里捉虫回来，脚蹼上还沾着泥。一见谢蕴昭手里的羽扇，它像是见到了什么讨厌的敌人，陡然激动起来，扑扇着翅膀就往上撞。
谢蕴昭推开达达的大头，它居然还“呕”一下吐出银亮物质，激动得不像只鸭子，活像斗鸡。
“嘎嘎嘎嘎嘎……”
谢蕴昭被吵得只能收回羽扇。达达这才满意，又伸出两只翅膀，示意要谢蕴昭抱。
谢蕴昭很嫌弃：“你看你这一身脏的，刚才还冲我吐口水，现在还要我抱？”
“嘎嘎嘎嘎！”我没对你吐口水！我讨厌那把扇子！
“不抱。”
“嘎……”
达达委屈低头，两只翅膀抱住脑袋。
谢蕴昭高傲扭头，表示自己不会被装可怜这招迷惑。
“谢师妹！”
冷厉的女声十分有辨识度，从微梦洞府门外传来。
“执雨师姐？”
达达悄悄跑到她身后，抱住了她的小腿。
绛衣使面色发黑，一身冷气，撤了剑光便疾步走来，开口就问：“最近佘小川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上一次执雨问出类似的问题时，是金玉会前发生了碎尸惨案。谢蕴昭心下微沉，仔细回忆一番，说：“不曾。发生了何事？”
执雨有些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重重一拍桌子，说：“又出了碎尸案。受害者一人，是天璇峰的一个内门弟子，和光境中阶的修为……可恶！”
她又使劲一拍桌子。
一个无辜者的死亡固然是惨剧，但普通内门弟子遇害会让执雨院使这么动容？谢蕴昭察觉出了某种异常。
“这名弟子难道身份特殊？”
“保密……算了，卫枕流那小子迟早也会说。”执雨嘲讽一句，“那是戒律堂的外线，专门负责监视荀自在。呵，这事说和荀自在没关系——鬼都不信！”
“外线……执雨师姐确定？”
“虽然不是直接隶属于执雨院，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执雨思索片刻，郑重道，“谢师妹，我知你看重佘小川，与荀自在也有些交情。但辰极岛是北斗根基所在，哪怕是品行不端的弟子，也轮不到戒律堂之外的人惩戒。若放任不管，将危及仙门根本秩序。此事非同小可。”
“我会去向堂主请命彻查。如果谢师妹有任何线索，千万不要让私情盖过大义。若我怀疑不假，荀自在与白莲会有关，背后甚至牵扯到凡世某些世家，乃至皇朝首都平京……”
“平京？”
谢蕴昭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执雨有些奇怪，却干脆道：“谢师妹不知道？中州平京，澹州扶风城，这两大城市虽在凡世，其中却聚集了许多修士，大多依附世家而生。故而，平京别称‘上仙京’，扶风城别称‘下仙京’。”
“我不是在说修士多寡……”
谢蕴昭顿了顿，问：“执雨师姐确定与平京有关？”
“十有八九。”
谢蕴昭又静默片刻。
“谢师妹？”
“好，”她说，“我会多加注意。执雨师姐查案辛苦，小心安全。”
执雨匆匆离去。
“噶？”
谢蕴昭静坐良久。
“三个月后的洛园花会……”
她原本打算三个月后再前往平京。
当年家中出事，她抱着只言片语的线索和猜测，曾想往平京查明真相。但世事教她做人，让她知道没有修为和背景的人，在这世道上什么都不是。
她到了北斗，修了仙，才知道平京谢家有个谢九郎，神游修为，实力高绝，短时间内她都难以望其项背。
更重要的事，师门有“入岛三年不得出岛”的规矩，她也就顺势安心修炼。只在偶尔的梦境里想起过去，想起她也有许多黑暗沉郁的情绪和计划。
现在是第四年。
没有规矩了。
她是和光圆满，很快将突破无我。
按理来说，区区三个月，届时她与同门师长一起前往平京，自然安全无虞。
但……九千公子也说了，洛园花会是盛会。天下有名的修士都会前往，可想而知，那座城市的居民必然会做好万全准备。
高度警戒的谢家，能探得什么？
何况那不仅仅是关系她一人。荀师兄，小川，那些因为天一珠而死去的弟子……
师兄没有告诉她的事，她答应等他准备好再说。
但她什么时候是只会依赖别人的人？
“嘎嘎……”你怎么了……
达达担心地看着她。
谢蕴昭抱起达达，轻轻揉了揉鸭子的头。
“达达，你可知何为道心阴影？”
“噶？”
“所谓道心阴影，就是想去做、能去做，却没有做。一旦生出阴影，修为就会陷入困境。”她自言自语，“如果真要等上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的修为恐怕不光是不能寸进，说不定还反而会后退。”
“噶？嘎嘎？”那么严重？那怎么办？
“这便是不得不做的理由了。”
谢蕴昭对懵懵懂懂的达达一笑，进屋研墨，抬头写上“师兄”，就一口气写了长长的信。
——欧呜！欧呜！
阿拉斯减撒欢回来了，这证明老头子也回来了。
“阿昭？达达？”
老头子遛狗回来，就惊闻徒弟要出远门的消息。他搔搔头，也没觉得哪里不好。仙门弟子总要出门游历；平京是人世第一城，是所有人必不可少的一站。
“也好，你提前去看看还能增广见闻。我就说你早该出门了，都是卫枕流绊着你，哼哼。”
冯延康进屋翻找一番，最后也拿了封信出来，交给他徒弟。
“阿昭，我有个故人在平京做事。我和他多年不见，你正好顺路帮我将这封信交给他。”
谢蕴昭接来看了看，发现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师门在平京开了一家‘沉香阁’，你说找郭衍就行。”
谢蕴昭收好信，问：“还有吗？”
“嗯，带上阿拉斯减和达达。虽然没签契约，但它们都认你，是你的灵兽，你的游历也是它们的游历。”
谢蕴昭有些迟疑：“可师父，你天天带着阿拉斯减，不会觉得不舍吗……”
“我寂寞什么？”老头子瞪她，“你们三个麻烦精出门我高兴得很，终于有时间出门了！要不是为了你们三个，谁乐意天天蹲在岛上？我游山玩水走南闯北，不晓得多快活！才三个月，我还嫌短呢！”
“师父……”
“好了，多大个女郎，还像个小孩子。”师父挥挥手，赶苍蝇似地，“卫枕流回来后我跟他说一声就行。你要是有信，我帮你寄给他，也不叫他担心。”
老头子说得干脆，行动却磨叽。他想了又想，又跑去翻了一大堆法器、符咒、丹药出来，不管有用没用，一气往谢蕴昭乾坤袋里塞。
“这是紧急联络符，只需要很少的灵力就能启动。遇到危险时启动，附近的北斗修士都会收到讯号，赶来助你。一定收好了，该用就用，别逞强，听见了吗？”
“知道了师父。”
还有凡人的金银铜钱、换洗衣物、饰品和伪装材料，理由是“有备无患”。
忙活了半天，老头子才看着外面西沉的斜阳，愣住了。
“……怎么这么晚了？好，阿昭，明天再走。”
谢蕴昭忍俊不禁：“师父，您就是舍不得我吧。”
“瞎说。”老头子咳了一声，“我是舍不得阿拉斯减和达达！好了，我去做晚饭，你吃什么？”
“师父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就你嘴甜，鬼都能给你哄去！”

第76章 望平京
第二天谢蕴昭也没走成，因为燕芳菲来检查她的炼丹成果了。
得知她要提前出发，这位洞明峰主也并未过多惊讶，还让她顺便从平京带点药材和最新的医书回来，说凡人的医术也十分可敬。
此外，燕师叔还又给她塞了一大堆丹药。其中有一味叫“厚积薄发丹”。
“‘厚积薄发丹’介于灵丹和宝丹之间。它能即刻将修士的修为提高一个小境界，但爆发过后，服用者的灵力会暂时被封印一段时间，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谢蕴昭：“听上去好像蜥蜴断尾求生。根据我看话本的经验，这种越是强调‘万不得已不要用’的丹药越是会用上，所以说不定我真的会遇上莫大危险乃至丢了小命……”
师父一巴掌拍上她的脑袋，暴力强制她闭嘴。
既然有时间，谢蕴昭干脆给好友们各自发了信息，于是又收到友情慰藉的礼物若干。楚楚最近被关在天玑峰日夜苦练弹琴，大约弹出魔障了，订制了一只特别的口哨送给谢蕴昭，说是“挽救五音不全人士”的娱乐器材。
口哨小巧玲珑，银白拉丝表面。谢蕴昭把口哨挂在颈间，当个装饰。
“这叫‘纠音器’，只要含在嘴里，就能吹出你想吹的任何乐曲……阿昭以后吹小调记得用这个，不要再荼毒旁人的耳朵了。”
谢蕴昭很不服气：“我走调的小调也别有风味！”
陈楚楚撇嘴：“你就吹吧。对了，去平京的话帮我带点最新的首饰好不好？”
“哼哼，一个走调的人没有资格帮你买首饰。”
“阿昭——人家错了嘛……”
“你变脸变得这么快，跟谁学的？”
“跟你。”
“你首饰没了。”
“呜呜……”
直到第三天，谢蕴昭才带着塞满丹药、法器、灵食、八卦的乾坤袋，将一狗一鸭塞进灵兽袋里，和师门报备一声，总算能够出发。
辰极岛位于东海，却又不完全在东海。这里实际是一处洞天福地，类似水月秘境，但比水月秘境更加古老，蕴含的灵气也更浓厚。护山大阵守护着辰极岛，只有名字登记在玉碟上的本门弟子，以及持有特别信物的修士，才能进出岛屿。
出了辰极岛，往西飞过东海，就到了瀛州。
谢蕴昭先去了一趟东海镇，看望方大夫、徐娘子等人。时隔四年，方大夫依旧红光满面，时常背着药箱为左邻右舍问诊。东海镇富裕，他们生活无忧，收费不贵，医术高明，很得四下敬重。
见了谢蕴昭，他和方夫人都十分高兴。这高兴既是因为四年前的善缘，也是为了谢蕴昭的修士身份。能结识一个传说中的仙长，方大夫一家都觉得与有荣焉，出门聚会都有了可供吹嘘的谈资。
不过他们本来以为谢蕴昭是谢小郎，半年前才知道谢小郎是谢氏女郎，还是远离凡尘的修士，当时还吓了一跳。
夫妇两人请谢蕴昭进去坐，还夸她又精神了。
见他们身体康健，谢蕴昭也有些欣慰。
“方小郎呢？进学去了么？”
“是啊，去的是官学呢……”
正说到方小郎，门外传来几声争吵。随后一阵“咚咚”足音响起，八岁的方小郎就挎着包闷头冲了进来，直直扑到方夫人怀里，就委屈地哭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两位老人一时着急，围着哄了几句，才发现自己把客人忘了。方小郎也才看见堂中有人；他小小年纪，却也知道不好意思，便往方夫人背后缩了缩，又探头把谢蕴昭看着。
“小郎，不认识了？这是谢仙长，快给仙长问好。”
方小郎已经长成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脸上还挂着泪呢，却有模有样地给谢蕴昭行了一礼，乖乖说：“阿姊好。”
“你这孩子，叫‘仙长’……”
“就叫‘阿姊’吧，我只是个小修士，不算什么‘仙长’。”谢蕴昭摸了摸小孩儿的头，想了一下，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个玉符给他，“戴着这个能避邪，如果再遇到白莲会作妖，也能防御一二。”
她一说白莲会，方家二老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四年前方小郎险些被白莲会妖人掳走，那事实在令他们心有余悸。
“这怎么好意思，这恩还没报，又拿谢仙长东西……”方大夫心中却还是过意不去。
谢蕴昭笑道：“我也还想请教您呢。我师门中长辈想让我带些最新的医书回去，可我对医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该买些什么。方大夫医术高明，能否请您指点一二？”
“这事不难。”方大夫一口应下，道一声“失陪”，就立即去书房挥毫写下长长书单。
他足足写满了整整两页信纸，晾干了墨，才拿给谢蕴昭。
“正好，不久前我与中州那边来的老友有过交流，这份清单应当很齐全。”方大夫说。
方夫人暗中拍了他一下，嗔道：“你呀，怎么拿张清单就出来了？正该我们备好医书才是。”、
方大夫恍然大悟，连声道：“正是，正是！”
谢蕴昭赶紧道：“不必了，我正好要去平京，届时一并购入即可。”
这个世界已经普及了纸张和活字印刷术，但书本的价值还是较高。谢蕴昭身上的灵石能在凡世换取金银，算来她已经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豪，就不忍心叫方大夫一家破费。
眼看二老还要分辩，谢蕴昭立即将话题重心转向方小郎：“小郎方才遇见什么事了，怎么这样委屈？”
方小郎看看祖父母，见他们也关心地看着自己，不由又揉了几滴眼泪，沮丧地说：“先生说我没有灵根，可李小四却有，还有陈阿添……听说今后他们要去首府进学，还有好厉害的先生会亲自教他们……刚刚李小四嘲笑我是低等的凡人，他有什么了不起？明明没有我念书用功，呜呜呜……”
“灵根？那不是……”
二老瞠目，不由看向谢蕴昭。
谢蕴昭心中微微震动，迅速思量起背后含义。按理说，方小郎去的是官学，念的是圣人经典，今后该走举荐为官的路……可他刚刚却说，先生让他们测了灵根？
“小郎，你们每个人都测了灵根？如何测的？”
“是带着刀、穿灰色衣衫的人……先生说他们是东海县衙役。”
“先生还说了什么？”
方小郎努力想了想，回答：“说……说灵根是很重要的东西，还说我们之中有人灵根很不错，能去平京里的书院进学，县令都夸奖灵根好的人。”
“县令……东海县的县令，我记得是谢朗。”谢蕴昭沉吟不语。
方大夫插话道：“听说县令老爷任期期满，不日就要回平京就职了。”
“哦……”
方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呀”了一声，扯扯方大夫衣袖，说：“你之前和老吴闲聊时，他是不是说平京近来戒严，不许外来修士入内？那谢仙长现在去平京，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戒严？”谢蕴昭心神一动。师门许多人去过平京，从未提起平京有戒严一事，看来真是最近才有。
又是戒严，又是官方名义搜集凡世有灵根的孩童……师父曾说，近年来世家子出身的修士越来越多。但世家看重血缘，怎么会培养陌生修士出来？
平京里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她的沉默让方家二老有些担忧。方大夫小心问：“谢仙长，这其中……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谢蕴昭回过神，安抚地笑了笑：“也许只是官老爷们想培养一些修士出来。修士比武者身手厉害些，官府这样做也是人之常情。”
“噢……我家小郎没这个福分，还是踏踏实实念书吧。”方大夫自己就是凡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拍拍孙子的背，权作安慰。
他反过来替谢蕴昭担心：“那谢仙长，你还去平京不去？”
“去看看。”谢蕴昭笑了笑，轻描淡写，“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嘛。我又不是去做坏事的，看看而已，平京总不能通缉我吧？”
谢蕴昭出了方宅，又往徐娘子家转了一圈。徐娘子已经成亲，招了个上门的赘婿，日子平淡却也安稳。徐父身体好了后，带着女儿、女婿做各式灯笼，将小店经营得不错。鲁七不是做灯的材料，却擅长跑腿、打听、推销，在店里当了个掌柜，也拿了些股份。
她又去东海县县衙外看了看。门口差役面带煞气，进出的谢家家仆行止端正，却止不住面带喜色，显然最近有好事发生。
她在街上四处走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更没有人注意到她消失。
与此同时，有一个皮肤焦黄、身材高瘦的年轻人出现在商队的车马附近。他带着把不好不坏的刀，平凡的面孔上有着一点令人讨厌不起来的笑容，眼神很是机灵。
商队的负责人蹲在路边抽旱烟，瞧这小子晃来晃去，也瞧见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那小郎！”负责人是个老油条，哼哼地笑着，自认为看穿了这年轻人的底细，“我瞧你……是来弄路引的吧？”
年轻人面色微变，显然心虚，赔笑道：“什么路引，您开玩笑了……”
“嘿，你这种人我看多了。在哪儿犯了事，路引有问题，想来搞个新的身份吧？”负责人站起身，喷了口烟，走到年轻人跟前，摊开一只厚实粗糙的手掌，“有新鲜的路引，十两银子拿走。”
梁国虽然皇权不彰，各地却都沿用了前朝的户籍制度。每个人都有对应的户籍记录，若要离乡，便要先去登记、取得对应的路引。
这些走南闯北的商队为了省钱，每每都会雇一些有力气、有武技，却囊中羞涩的临时护卫，以“管饭、搭车”为条件，换些安全上的便宜。但商队也怕遇到歹人，因此往往会要求检查同行者的路引。
在外行走，哪有不死人的？每回路上死了人，商队就会悄悄把他们的路引扣下，寻机会卖给那些见不得光的人。
这自然是违法的，不过这世道就这样，能如何？人都死了，不如让他们再赚一份钱。
十两银子是狮子大开口，黑心价。年轻人自然不从，与负责人你来我往地磨了半天，最后不情不愿以六两二钱银子成交。
看他嘟嘟囔囔，负责人更确信这是个犯事不大不小、卖了路引给他也没什么后患的小肥羊。
双方皆大欢喜。
第二天一早，商队栽满货物，缓缓启程。负责人在东海县的春风里哼着小曲，做着大赚特赚的美梦，自觉人生十分成功，至少比那窘迫到来买其他人身份的小歹徒要成功。
同一时间，中州与交州交界处，也有人含着口哨、吹着小调。他正走到一处驿站，左手抱着只鸭子，右手牵着一只毛色苍蓝发亮、有大半人高的大狗。
“左牵黄呀么右擎苍~黄色的是鸭子，苍青的才是狗~”
出门给马喂草料的伙计，愣愣地看着那古怪的人走近。
“你是什么身份？要住店？这是官家驿站，你可有路引和证明文书？”伙计心生警惕，又有些害怕。他暗自估计了一下，觉得自己约莫是打不过那人的大狗的。
“我不住店，住不起哩。”对方友好地笑道，“我听人说，去城里能挣大钱哩，就从山里出来了。走了几天几夜，才到这里来。小哥，你说我能跟谁干活挣钱？”
一口摆脱不了的土腔，听着就是个乡下人。驿站伙计心下微松，又有些身为“官家伙计”的得意之情，便挥挥手，趾高气扬道：“没有没有，赶紧走！官家驿站是什么地方，庶民也敢靠近？”
对方一脸无辜：“我有一把子力气哩。小哥……”
“去去去！”
“大清早的，吵什么？”
一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小丫鬟，不大高兴地从驿站里钻出来，呵斥道。伙计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虽然这小丫头穿得不如何，主家想来最多是个小官，可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不是我，是这乡下庶民……”伙计试图分辩。
“什么乡下庶民，你便多高贵么？”小丫鬟瞪他一眼，又去看那年轻人。待看清他怀里的两只毛茸茸，她眼睛就亮了起来，也不怕大狗的威风，反而有些惊喜：“多漂亮的狗！”
年轻人趁机推销自己：“小郎君，你们要雇护卫吗？我有一把子力气，什么都能干哩。”
女扮男装的小丫鬟仔细盯了他几眼，忽地想到了什么，扔下一句“你等着”，便匆匆返回驿站。
伙计目瞪口呆：难道这乡下庶民还真撞上运气了？
不久，那小丫鬟陪着另两人出来了。其中一人是年约四十、花白络腮胡的男子，配着刀，身材孔武有力，似是护卫一流。另一人显然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年纪约莫二十岁，身姿、容貌都有些纤弱，眉目间却很有点刚毅之态。
“你要找活干？”她声音干脆，“路引给我瞧瞧。”
年轻人憨厚得很，乖乖把路引递上，自己和两只宠物在边上候着。
女郎瞧了几眼，又拿给身边护卫掌了掌眼。后者仔细瞧了，对她一点头。
女郎才说：“我需要有个人充当临时护卫，送我去平京。你如果能胜任，到了平京后，让你看家护院一段时间也不成问题。”
年轻人问：“能赚大钱吗？我去平京，是要赚钱的。”
护卫顿时面露鄙夷，那女郎却神色不变，说：“送我去平京，十两银。至于今后，你先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再来谈。”
“哦，懂了。那我怎么证明？”年轻人抓抓后脑勺，傻乎乎的。
女郎看向护卫：“勇叔。”
“交给我。”中年护卫一点头，上前喝道，“小子，接好了！”
雷霆一掌袭来！
年轻人有些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拳头甫一接触，便让他涨红了脸。他单手吃力，不得不丢了手里的鸭子，双手一起用力，全力抵挡这一击。
驿站里陆续有人探头看热闹，见状议论纷纷：
“那年长的好大力气，真是武艺高强！不知道主家什么来头。”
“年轻的也不差吧？接得勉强了些，下盘却稳得很。”
不一会儿，勇叔收了掌，眼中露出一丝欣赏，又对女郎点点头。
女郎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将路引还给年轻人。
“你进来，我同你写一份雇佣契约。你叫许云留？这像个读书人名字。”
年轻人闻言黯然：“我爹是读书人哩，但我还没出生，他就没了。娘也没了，家里就我一个……没钱读书哩，只能多赚钱，不然连鸭子和狗子都养不起哩。”
女郎有些同情，又忍不住打量了几眼两只宠物。刚才开始，这一鸭一狗都不曾开口，安静得很，见了打斗场面也不怕，乖巧镇定，不类凡物。
“你这宠物叫什么？”她问。
“他们不是宠物，是我的友人哩。”年轻人高高兴兴回答，“这是达达，这是减减，他们都很乖，不给你添麻烦哩。”
*
女郎名叫赵冰婵，那小丫鬟叫冬槿，护卫叫赵勇。
赵家本是交州地方上一个小家族，在世家谱上也有名姓。虽然只是个九品家族，却能称衣食无忧。
这样悠闲的生活，却在不久前倾塌了。
赵冰婵的父亲是这一代的嫡枝独苗，因为身体不好，也并未被举荐为官，只在乡里当个富贵闲人。但一年前，赵父病逝，赵母性子软弱，竟由得旁支得了宗老默许，占了家产、将他们赶到别庄居住。
赵冰婵没有兄弟姐妹，只带着冬槿和母亲相依为命，还有一个忠心于赵父的世仆赵勇帮衬着他们。
谁想时间一久，乡里就传出风言风语，说赵勇一个大男人，照看着几个弱弱质女流，指不定会出什么丑闻。
赵冰婵本就气不过家产被夺，想要报官，却被赵母哭哭啼啼地拦着。一日，旁人上门非说他们藏了什么宝贝，争执之中，竟然推了赵母一把。赵母后脑勺磕到门槛，当场就没了。
赵冰婵哭得眼睛都要瞎了，还想去县衙击鼓告状，却阴差阳错得知，县令收了那些人好处，根本与他们是一伙的，怎么会帮她这个孤女？
她思来想去，想起来自己幼时，祖父母曾为她商定一门亲事，定的是交州大族卫家旁支的子弟，行六，称卫六郎，现在随父居住平京，本人也年少有为，已被举荐为官，在中枢任职。
她孤注一掷，带上庚帖、信物，就踏上了往平京寻未婚夫的旅途。
“……我现在落魄至极，那卫六郎却年少得意，与我如云泥之别。我也不盼着他家认下这门亲，只要肯以退亲为条件，帮我报了仇、夺回家产，便足够。”
路途中，赵冰婵曾与冬槿低语未来打算，言辞里有感伤，更多却是干脆果决。
和他们临时同路的年轻人抱着柴火从后面走来，又蹲在篝火旁，手脚麻利地烤着肉食，脸上一直带着憨憨的笑。冬槿偷瞧了他好几眼，也不确定他到底是听到自己和女郎的对话，还是没听到。
这是他们遇见年轻人的第三天，地点是中州境内某个野外。
一行人为了安全，本来是雇了马车走官道，一路上栖息驿站。但这一晚，由于消息不够灵通，他们不知道此处驿站被撤，一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落入了窘境。
幸好年轻人颇为精通野外生活之技巧，熟练地带他们安营扎寨，又在四边围起临时栅栏，撒了能驱赶妖兽的药粉，暂时圈出一个安全之所。
火堆燃烧出温暖的光芒。
年轻人的狗和鸭子乖乖待在火堆旁，半点不怕火，还一脸垂涎欲滴。
冬槿忍不住偷偷对赵冰婵说：“女郎，你瞧他的宠物……会不会，会不会是妖兽呀？”
她被自己吓得抖了抖。
赵冰婵神色镇定，低声道：“妖兽凶恶，断没有被人驯服的道理。兴许有一丝妖族的血脉，也未可知……”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年轻人，心中的思量转来转去。
勇叔坐在他们之间，将年轻人和两个姑娘隔开。他看着有四十，实际年纪不过三十，性格耿直忠厚，认定了赵冰婵做主家，便处处为她着想。
“许云留，”他瓮声瓮气地说，“你小子身手不错。”
今天的晚餐都是年轻人捕获的。
“是减减的功劳，他鼻子很灵哩。”年轻人笑眯眯的脸有一种莫名的亲和力，“勇叔，你们去平京是做生意吗？能赚得多少钱哩？”
勇叔瞪他：“不许打听主家的事。”
年轻人也没什么恼怒，嘿嘿笑几声：“我就问问，勇叔……听说平京里有仙人哩。你说当仙人有没有钱，我能不能当仙人哩？”
“仙人？那是修士，是修仙者！”冬槿性格活泼，忍不住插嘴，有些神气地摆弄自己的知识，“平京可是赫赫有名的‘上仙京’，当然有许多修士了。苍梧书院就是为了培养修士开办的，听闻这一月就会招生，不分平民和世家子呢。”
她这一说，连赵冰婵和勇叔都有些意外，问她从哪儿打听到的。
“路上我听其他人说的。女……郎君还训我太多话，可真的能打听到很多事呢！”冬槿笑嘻嘻地说。
年轻人高兴起来：“苍梧书院？修士？太好了，我要去。”
“你？你有灵根么？”冬槿惊讶极了。
“啊？还要有灵根？不晓得哩，让他们当场给我瞧瞧行不行？”年轻人傻傻地问。
冬槿扑哧一笑：“原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冬槿。”赵冰婵看她一眼，后者连忙低头。
“云留，要成为修士，首先需要有灵根。你若真有心，到时不妨去看看。”赵冰婵淡淡道。
她还要再说什么。
火光摇曳中，年轻人微黄的、平凡的面容，却忽然淡下了笑容。他原本那憨厚的、傻乎乎的笑褪去了，不大不小的眼睛里倏然亮起一抹锐利的光。
然而这锐利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间，快得几乎让赵冰婵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她心中一动。
却没有更多时间思考。
她只看见年轻人抽出了刀，而他身边匍匐的大狗站了起来，黄色的鸭子也放下了啃到一半的兔子腿。
“呀……深夜郊外，果然有惊喜等着我们。”
一个缥缈的、不男不女的声音传来。
赵冰婵和冬槿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勇叔面色大变，合身扑上来，将她们护在背后。
年轻人却转了个身，面对前方的黑暗。
此间邻近官道，不该有妖兽。
来的也的确不是妖兽。
而是黑暗中亮起的一抹白莲虚影。
这个标志过于臭名昭著，连赵冰婵这样的普通人都能一眼认出。
“白莲会……白莲会的妖人！”
勇叔护着她们，浑身肌肉紧绷。透过这个高大的背影，赵冰婵看见年轻人高瘦的影子，还有他那两只宠物。
一个漆黑衣袍、戴着苍白面具的人，从黑暗中显露身形。
他身边还簇拥着三匹妖狼，每一只都有一人多高。皮毛凌乱，血口尖牙，滴答着混合了血迹的口涎。
来人轻轻地笑着，声音飘忽如鬼魅：“正好我的宝贝儿们都还没吃饱，现在就够了。”
空气极度安静。
因为有一股极度的压力盘旋在四周。
“修……修士……”勇叔声音干涩。
正前方，直面白莲妖人的年轻人却回了下头。他脸上还是挂着憨憨的笑。
“白莲会的修士，是不是有很多钱哩？”
赵冰婵呆呆地坐在原地，只觉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沉重的水，牢牢将她拥在莫大压力中。她动弹不得，只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啊？”
这是思考钱多不多……的时候吗？
刀光出了鞘。映着火光，映着年轻人的眼睛，也映着妖狼扑来的闪电般的身影。
年轻人不闪不避，只平平地举着刀。
他身边的大狗咬住了一匹妖狼的脖子。
鸭子“呕”了一堆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来，把一匹妖狼整个包裹住。
而年轻人的刀……
他的刀，斩过最后一匹妖狼的头颅，也跟着砍上了那人苍白的面具。
敌人在退，在飞速地退。但退却的速度，远不及那柄不好不坏的刀快。
刀光血影间，有一丝尖叫：“你也是修士……！！”
头颅落地。
戛然而止。
“什么修士？我在家杀鸡也这么杀哩。这是我自创的杀鸡绝学倚天屠鸡决，只此一份，别无分号哩。”
年轻人抖了抖刀，对地面上那新鲜的尸体一本正经：“所以说，你不要乱说话。”

第77章 进城
沾血的刀抖一抖，再用叶子擦几下就能收归刀鞘。
谢蕴昭取下了覆盖在头颅上的面具。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不认识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脸。边上倒地的无头尸体之中，残余的灵魂很快消散。
这只是个辟谷后阶的小修士，但在凡人中称得上身手高强，可以与最顶尖的武者媲美。
令谢蕴昭在意的是妖兽。
妖兽是五千年前魔气扩散的产物，是被魔化的野兽的后代。它们残忍嗜血、生性凶恶，绝不可能被驯服。修士们遇到妖兽，也只能一杀了之。
但刚才，这个辟谷境的白莲修士显然在控制妖兽，还在其他地方袭击了旅人。
她把尸体搜了一遍，找出几份不同的路引和证明文书。看样子，此人也打着伪装凡人混入平京城的主意。除此之外，还有些散碎金银、不记名银票，和几支沾了血的钗环首饰。
血迹新鲜，不超过一天。
谢蕴昭默然片刻，将首饰就地埋了。
她正要着手把尸体处理掉，面前却忽然弹出系统提示的面板。
[检测到残余【恶感值】100，是否接收？]
残余恶感值？是指这具尸体？
谢蕴昭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提示，心中一跳。对白莲会，她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们组织分散却极其庞大，从凡世到修仙界都有他们的影子。
并且……白莲会的妖修带有魔气。谢蕴昭早就从师兄和戒律堂那边得知了这个消息。
现在人都死了，还有恶感值？情绪这种东西，应该是活人才有的。
谢蕴昭心里转过几种猜测，渐渐有了一个奇怪的、没什么根据的猜想。她不动声色，选择了【接收】。
[【恶感值】接收成功，+100
受托人本期积累【恶感值】：321]
她微微合眼，仔细感知了一遍体内的灵力。清正的仙家灵力在经脉中奔腾不止，丹田中蕴养的道种已经抽出细芽，识海也宽阔平静，清澈而深邃。
没有任何魔气的踪影。
她思索片刻，直到阿拉斯减自己洗干净了脸上的血，把尖嘴凑过来拱她的脸，达达也扑腾着翅膀想引起她注意，她才按下猜测，重新站起身。
火光始终在她背后摇曳，投来的光照亮了发黑的血迹。她身后一片竭力维持的安静，却又一直响着颤抖时才带出的窸窣之声。
谢蕴昭回头时，那三人齐刷刷紧绷了一下，带刀的护卫更是紧张得差点拔刀相向。
她挠挠头，清清嗓子：“这人带的钱还挺多的哩，肯定是从别人那里抢的，现在被我们黑吃黑也是活该。”
“谁跟你黑吃黑……！”
快人快语的小丫鬟被女郎抓住手臂，立即噤声。
赵勇撑着胆子，沉声道：“许云留，你究竟是什么人？混到我们身边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一个想要赚钱的乡下人罢了。”
赵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漂浮着血腥味和妖兽的腥臭味；他也怕，但是再怕，他也要把身后的两个姑娘护住了。
“白莲妖人是修士……你能轻易杀死他，你一定也是修士。”他死死盯着谢蕴昭。
他的目光让阿拉斯减不高兴地“汪”了一声，又吓得对面一抖。刚才这只大狗一口就咬断了妖狼的脖子，这一幕谁也忘不掉。
“什么修士？我没见过修士，你不要血口喷人。”谢蕴昭义正言辞，“刚才你们见到的是我的独门绝技倚天屠鸡诀，杀鸡杀贼不费力。这个人死得这么容易，怎么可能是修士？还没我以前山头的老母鸡难杀。”
对面三人一脸“我信你的鬼”。
[来自赵冰婵的【无语值】+50]
[来自冬槿的【无语值】+50]
[来自赵勇的【无语值】+50]
赵勇有些焦躁：“你……”
“勇叔。”
赵冰婵却站了起来，从他背后走出。她直视着谢蕴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神色却已经镇定下来。
“刚才的事，我当没看到，冬槿和勇叔也当没看到。”她不顾其他两人的异色，冷静地说，“按你的身手，要杀我们三人不过举手之劳。刚才出手，也是为了救我们，我明白你没有恶意。”
“对的哩，我只想赚钱哩。”谢蕴昭笑眯眯，“他身上钱不少哩，我们二八分行不行？”
赵冰婵摇摇头：“你留着就好。说好的十两银我也会付给你，但我希望，进平京城后，你可以继续留下来保护我，月钱我一定给够。”
“女……郎君！”
“郎君！”
“我听说平京戒严，不许外来修士进入，也许这就是你需要一个身份的缘由。和我们待在一起，能更好地掩饰你的身份。”赵冰婵竖起一只手，压下反对，“我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我也很愿意被你利用，相应地……你只需要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如何？”
沉默。
未尽的火光映亮对面人的脸孔。
年轻人一直弯着唇角，平凡的脸在深夜的光影中显出了一丝诡异。
赵冰婵面上镇定，心中打鼓。面对修士，她实在没有任何把握。
“也好啊。我原本就是去城里赚钱的哩，有钱赚当然好。”
那张微笑的面容看上去十分和善。
赵冰婵悄悄松开了紧攥的拳头，说：“好……勇叔，先把这一路护送的十两银给云留。”
“不用哩，等到了平京再说。”对方笑眯眯地，“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做人要讲信用的哩。”
会讲信义——这句话让赵冰婵更加放松了一些。世家惯来看重声名、品质，赵冰婵闺中也读书，很听了些名士风流之举，下意识更信任讲信义的人。
“那便，”她深吸了口气，才觉得有点腿软，“交给云留了。”
*
平京位于中州心脏偏西的方位，北、西、南三面环山，东面向交州方向敞开。
平京隶属平郡，名义上是梁国皇室刘氏的封地。
“终于到了……那就是平京城？好壮观的城墙啊！”
宽阔的官道上来回不少马车、牛车，另外还有许多挑着包袱的行人。
与其他城市不一样，平京外并非郊区，而是由许多百姓组成了另一片小镇、村落，进而衍生出一片市井的百态生活景象。
赵家主仆雇佣的马车隶属某家商行，到了平京城中，就要将马车还给商行据点，再取回保证金。
尽管面临妖兽的威胁，但这个世界没有战争，也几乎不见饥荒，其他自然灾难也可以请修士出手相助。平稳的土壤繁衍出了繁华的农业和商业，谢蕴昭面前的首都盛景更是达到了一个封建社会的顶点。放在她前世，这也能称上“盛世”。
“前面的……就是平京。”赵冰婵也忍不住掀起车帘，看着那座被青山环抱的巨型城市，怔怔出神。
赵勇在前面赶车，熟练地握着缰绳。他双目平视前方，却又不时瞄一眼旁边的年轻人。
谢蕴昭叼着根干草，怀里抱着只鸭子。阿拉斯减跟在车边，不时往前跑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摇着尾巴等他们的马车跟上。
赵勇注意着那狗的表现，杂乱的络腮胡里出现了一个不明显的笑意。
“你的狗很喜欢你。”他瓮声瓮气地说。
“勇叔看出来了？”
都被拆穿了，谢蕴昭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只是口音里还保留着交州乡下的土味腔调。“许云留”这个身份就是交州乡下人，她得维持人设。
赵勇瞪了瞪眼睛，说：“当然，我从前也有爱犬！狗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被狗喜欢的人不会是坏人，冲这点，我就相信你。”
谢蕴昭忍不住笑：“坏人也能养狗啊。”
“总之，爱狗的人不是坏人。”赵勇有点认死理。
越靠近平京，那青灰色的城墙就显得越发巍峨壮观。垣墙连绵，青旗招展，城楼上有人持枪守卫，眺望远方；遥遥能望见城门守卫反光的铠甲。
谢蕴昭揉着鸭子头，眯眼瞧了几眼，若有所思：“平京看上去真的很有钱哩。城墙比别处高大宽阔，官兵老爷穿的铠甲也光亮得很，一看就很值钱哩。”
“是呀。”冬槿探个头出来，耐不住寂寞地加入聊天，“平京那可是顶尖的世家豪族所在——上仙京呢！据说以前有外地的土财主去平京，在街边高楼往外撒碎银，想看居民们争抢钱财的景象取乐，结果谁都不理会，还报给官兵，说他意在破坏城市秩序，好好关了他三天！”
几天相处下来，小丫头觉得“许云留”的确没坏心眼，就又恢复了活泼的性格，也敢跟她嘻嘻哈哈，心大得很。
赵冰婵忍不住点点小丫鬟的脑袋，笑道：“又是你打听来的？”
“是哩……咦？我才没有被许小郎带偏口音！”冬槿捂住嘴，皱着眉头嫌弃交州乡下口音。
其他人不禁都笑出声。赵冰婵偷偷看了一眼那神秘的年轻人，心里对他的品性也更相信了几分。其实不信也没什么办法，不如干脆相信，还能让自己心中安定些。
随着与城门距离的缩短，马车的速度也减慢下来。马车、牛车、行人，一个个地都在城墙外排起了长队，沿着官道蜿蜒出去。
“怎么这么慢？”赵勇勒紧缰绳，嘟哝着发了几句牢骚。他也是四处走动过的人，有些见识，对其他人说：“虽然入城要检查路引和身份文书，但也不至于这么慢。平京有四座大城门、四座小城门，哪里就至于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一样？”
谢蕴昭则往道路两旁看了看，说：“我去问问。”
“云留……”
她已经跳下了车。阿拉斯减赶忙跟紧她，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靠近东城门的位置，官道两边都有当地百姓支起的小摊，大多卖些水饮、果子、吃食。不少人被堵在路上，腹内也空空，再看到鲜果鲜食，哪里还想啃干粮？
看摊主们动作麻利，就知道这拥堵的一幕并非突然发生。
谢蕴昭走到一个卖鲜果的摊前。鲜果被晒得有些发蔫，摊主生意也不好不坏，正适合闲聊和打听。
“老丈，来四个大桃哩。”
“好嘞，小哥稍等。”
鲜桃用宽大的叶片包好，交给谢蕴昭。她捧了鲜桃，不急着走，笑嘻嘻地说：“老丈，打听个事情哩，都说平京城是天下第一城，可是进城怎么比别的地方还慢哩？”
老丈虽然并非城中富贵居民，却也很有点城市荣誉感，忙笑道：“小哥，话可不是这么说。以往咱们平京大道可以随便跑马，也就近些日子才这样。”
“这是为什么哩？”
“好像是之前有外来的修士想混进去干坏事，被官兵抓住了，所以查得严。连我们进城买卖东西，也得这么查。”老丈端起一只粗瓷碗，喝了口茶，舔舔干裂的嘴唇，才继续说，“小哥，听你口音，是交州山里来的吧？”
“老丈听出来了哩。”
摊主得意：“我家婆娘也是那边出来的！我还能猜到，小哥你进城是想去苍蝇书院碰碰运气，是也不是？”
“是苍梧书院哩。”
“瞧，我猜中了！”老丈颇为健谈，“小哥听我一句劝，那修仙的人才有几个啊？平京城里住一晚可费钱了。你要是没那个运气，不如来城外定居，只要有力气、肯干活，日子也好过！我看就你这大狗神气得很，要是能天天抓猎物，小哥你也能娶个能干的新妇，正好我家闺女……”
“好的哩，祝你家闺女早日找到良人，多谢老丈哩。”
谢蕴昭溜了，留摊主在后面遗憾叹气，觉得放跑了一个十分不错的青壮力。
她回到马车，将事情和赵家主仆说明了。那三人文书齐全、身份真实，并不担心自己，只忐忑谢蕴昭的身份，却也不好说，只各自点头，按捺着心中焦灼。
车多人杂，谢蕴昭也不让阿拉斯减蹲地上。她挪了点地方，让狗子坐在她和赵勇中间。赵勇很乐意，还很垂涎，在得到谢蕴昭首肯后，这汉子迫不及待地薅了两把阿拉斯减光滑的皮毛，连连赞叹“减减长得真好”。
达达就不乐意了：“嘎嘎！”
赵勇一愣，居然也反应过来，立即说：“达达和减减都长得好！”
挤在车辕中间的两人一狗一鸭，交流十分和谐，引得车厢内的主仆二人闷笑不止。冬槿手里捧着擦干净的桃子，小声说：“女郎，许小郎不是个坏人吧？”
赵冰婵捂嘴笑了会儿，轻声道：“应当不是。”
车队缓缓前行。
随着距离的缩短，门口负责检查的官兵的身影也越发清晰。检查的几人穿着轻铠，手持兵刃守城门的士兵穿着威风的重铠。令赵家人意外的是，除了官兵外，竟然还有两名身穿浅灰道袍、手拿拂尘的道人站在门口，目光炯炯地看着进城者。
被他们的目光扫过，皮肤就像被刺了一下，心中也生出自己的一切事情无所遁形的心虚之感。
赵冰婵心中打鼓：竟然有修士——云留真的混得过去吗？
可看年轻人满脸轻松，也许真的没问题？
车马密集，四周的议论也听得更清晰。
“平京果真戒严了。”
“听说是因为七月的花会。”
“吓，那么多厉害的仙长，万一在平京闹起来，我们可怎么办？”
“怕什么，我们平京难道没有厉害仙长？”
“可……”
“不光有仙长，还有阵法！”
这句话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那是个乘坐牛车的人，衣料精致、行李众多，约莫也是地方上的世家。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捻须笑道：“这平京城历史悠久，历朝历代都是首都城池，据传乃十万年前的大夏国初代国君修建而成。”
“喔……”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中年人继续道：“据说平京城修建之初，还布置了相当厉害的阵法，可攻可守，据说连真仙也能防御住！”
“真的？”
“那可厉害！”
也有人质疑：“不对吧，如果真有什么厉害阵法，历朝历代怎么亡国了？”
“那自然是国君昏庸无道。”中年文人先说了一句标准答案，又说，“并且，这阵法早就破损，后来更是连开启方法也失传了。”
“那岂不是不能用？”
“非也。十年前，名震天下的无名公子谢九郎，找到了失传的阵法图纸，更是设法修复了大阵。从此平京城固若金汤，哪里怕什么外来修士？”中年人对着城池一拱手，“若外来修士想在城中捣乱，无需旁人出手，城中大阵就能诛杀此僚！”
四下又是一片赞叹。
赵家人却听得心脏乱跳，一个个都去看谢蕴昭。
谢蕴昭心中也有些凝重。她从未听说过平京有何阵法，更不知道谢九做的这许多事。
她闭上眼，试探着放出神识，往城墙探去。
神识的世界里，凡世的喧嚣被过滤为一片静默。青灰色的城墙隐去了颜色，化为沉寂的灰黑。
灰黑——没有灵光。
谢蕴昭放出一丝细微的神识，轻轻地碰了一下城墙……
呼——！
这不是实际的声音，但对放出神识的人来说，却像一阵强风吹过！
一抹耀眼的灵光在她的识海中闪亮一瞬，也就在同一时刻，遥远的地方像有什么人的神识追寻而来！
谢蕴昭的神识飞快后退，果断斩断了和城墙的联系。
一抹强大的神识从门口扫过。谢蕴昭忍着反击的本能冲动，垂着头，牢牢按住达达和阿拉斯减，装作无知无觉的普通人。
她心中微惊：她的神识比同境强大许多，堪比无我境修士，但现在她不过碰了碰城墙，竟然就引来了高阶修士的注意……
她再看面前的平京城。
灵光尚未散去。巍峨的城市中，俨然有千丝万缕的线条交织着，刻画出了一座超乎想象的、巨大而复杂的法阵。
城门口的两名道人似乎得了传音，对视一眼，也各拿神识扫荡一番，却什么都没发现。
“大约又是谁在窥视。”
“那些仙门修士，最近来得还少？”
他们习以为常，以为是大能隔空交手，也不以为意，交谈两句便作罢。
“云留。”
赵冰婵不知道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只以为谢蕴昭在垂头思考对策。
“无妨。”谢蕴昭对她笑了笑。
车轮轧在平整的地面，发出一声声的闷响。人类和牲畜的汗水滴在泥土中，又被日头蒸发。
终于，轮到了赵家的马车。
赵勇交出一沓文书。这是全车人的身份文件，包括赵家的世家证明书、租赁车马的凭证。
谢蕴昭的路引也在其中。
官兵粗暴地翻看文件，那两名道人则用神识检查马车上的人。
“交州赵家……没听过，又是哪儿来的小家族。”官兵嗤笑一声，目光刺向谢蕴昭，“你叫许云留，交州固章郡河口县沟头村人？”
“回官老爷，是的哩。”
“你一个乡下庶民，怎么会和世家的人在一起？”
赵冰婵忙说：“军爷见谅，是我们路上缺人手，才……”
“没问你！再多话，就认定你们是妖人细作，当场拿下！”
官兵吼了一声，震得其他人噤若寒蝉。
“许云留”也吓得发抖，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老爷，老爷……我是山里的，想出来赚钱的哩……你说的我不懂哩，就是这个郎君要找人护送，我有把子力气，不懂的哩……”
乡音浓重，说话颠三倒四、含糊不清。这表现让官兵暗中点点头，又摆着威风恫吓几句，吓得年轻人更加说不清话。
赵勇有眼色，赶紧掏出点碎银子，陪着笑塞过去，低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主家也是落魄了，这实在没法……要是被扣了同行人，主家名声也受损，军爷见谅。”
官兵掂量一下银子，不大满意，但看这几人也缺失是没几个钱，也就那狗还挺威风，鸭子也肥。
他心中起了贪念：“这狗……”
“咳，”旁边的道人咳了一声，“勿要多事。”
官兵有些遗憾，不得不罢了话头，悻悻一挥手，示意他们进城去。
车轮“吱呀吱呀”地响。
走出好长一截了，直到车马都顺顺当当还给商行了，冬槿才抓住赵冰婵的衣袖，颤声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还好没事！”
赵冰婵拍拍她的手，再对谢蕴昭点点头。
谢蕴昭问：“郎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冰婵抱紧包裹，想了想，说：“去客栈投宿，休息一日，明日便去拜访卫府。”
“郎君可知道卫府在何处，卫老爷又是何官职？”
赵冰婵点点头：“家父还在时，卫府曾来信说明。卫伯父乃当朝廷尉，府邸位于衣冠巷，应当很好找。”
“廷尉……这是九卿之一，十分显赫。卫家本就是交州名门，现在卫老爷位列九卿，门庭光耀，怕是门房一关就难过。”
此言一出，赵冰婵就是一呆。她虽然知道“许云留”来历神秘，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官话标准，还知道卫家和九卿，难道修仙者都这样熟悉凡世的事情？
“那……云留有何想法？”
“世家和官员都以名声为根基。郎君既然手中有信物，也无需太过担忧。”谢蕴昭说，“今日正好休沐，卫老爷很可能在府中。郎君不妨直接上门拜访，递上赵氏拜帖，言明来商议赵卫婚事，想来卫老爷也不会将郎君拒之门外。”
“可，就这么风尘仆仆……”两名仆人犹豫了。女郎男装打扮也就罢了，现在车马劳顿、满面尘土，怎么好意思去卫家拜访？
赵冰婵却认真想了想，果断作出决定：“原来如此。卫老爷在府中，此事成与不成，都能直接与家主商议，不必辗转他人之手。而我既然已经无依无靠、落魄狼狈，难道梳洗整齐上门去，人家就会认下我？怕还以为是我涎着脸上门要成婚呢。”
“就这么去。”她郑重道，“云留，不怕你笑话，卫府仆从众多，我若只由冬槿、勇叔陪同上门，心中也打鼓，害怕他们强行抢了婚书和信物去，我也无可奈何。若是有云留助我……”
“郎君说什么哩，这不是应该的么。谁让我收了郎君银钱哩？”
年轻人又恢复了笑眯眯的、土里土气的和善神态。
“其实我只是不想花钱住客栈哩，可贵了。要是卫府能让我们住下，那可省了好多钱哩。”
“云留你……”赵冰婵被逗得扑哧一笑，神态明朗不少。
“郎君，太好了，有许小郎在，我也什么都不怕了！”冬槿也很开心。
赵勇瓮声瓮气：“你这小丫头，难道你勇叔我不可靠？”
冬槿眼睛一眨，笑嘻嘻：“可靠可靠，就是有许小郎在，就更可靠了呢！”
赵冰婵自家中变故，心中便十分煎熬，一路也满怀忐忑和对未知的恐惧。现在站在繁华的平京城里，明明什么都还没定下，未来命运还如飘萍莫测，她却忽然生出一种坚定和勇气。
“云留……”
“郎君，话不多说，银钱管够就行哩。”
她又被逗笑了，笑得差点掉下眼泪。
“嗯，我们走吧！”
……
衣冠巷，卫府。
庭院深深。
“夫人，夫人……”
青衣襦裙的大丫鬟疾步行来，掀起珠帘。
低低的话语声在似有若无的沉香中回荡。
片刻后……
啪！
茶盏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第78章 卫府
整座平京城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纵向十一条大路，横向十九条大路，共交错出二百四十坊，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城。
屋舍齐整，道路笔直交错。登高远望，只觉平京犹如一张巨大棋盘。
皇城位于正北方中央区域，占据了约二十坊的面积。南方朱雀门为皇城大门，直面朱雀大道。
朱雀大道以北，连带皇城在内的区域，被称为“上京区”，乃达官显贵、世家豪族居所。
朱雀大道两侧布防。若是没有世家身份的证明文件，或官员的身份文件，在朱雀大道就会被官兵阻拦去路；轻则呵斥责骂，重则一顿杀威棒，端的是威严森森。
衣冠巷在上京区皇城以东，乃最靠近朱雀大道的一条清幽小巷。两侧宅邸俱青瓦白墙，清雅低调，只在雕花装饰处下功夫。
假如上京区有一个鄙视链，衣冠巷无疑位于鄙视链下游。这里居住的是新贵官员，大多都是地方世家出身，得了皇帝赐宅，才能在上京区落脚。
出发前，谢蕴昭找了个僻静角落，将阿拉斯减和达达都收回了灵兽袋。一则，两小只太过显眼，无法带入上京区。二则是她有心试验一番。
将灵兽收回灵兽袋会引起轻微的灵力波动。她想试试，平京的大阵是否会感应到此类波动，并判定有外敌侵入。
试验的结果是四周平静如常。
也许只有灵力波动达到一定强度，才能引发大阵的回击。
谢蕴昭记下这一点，又调整了一下外表伪装，悄悄给自己加了一层“保险”，这才独自回到赵冰婵等人身边。
赵家主仆看她转眼就把两只动物变没了，心中自有一番惊讶，却都没有开口询问，连最活泼的冬槿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从东大门入城，距离衣冠巷不算远，可以走路前往。否则按平京的面积，他们还得再花费一笔银钱，雇了车前往其他地方。
越靠近朱雀大道，就越远离中京和下京的喧嚣。光鲜的带刀士兵四处巡逻，另有士兵沿路守岗。
往来朱雀大道的多为牛车，帷幔华贵、车身油亮，不起眼处绣着世家家纹，连赶车的小厮都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赵家一行人步行靠近，远远就吸引了士兵们的目光。
“来者何人？”
赵冰婵走在最前方，一眼得见是众人之主，也承担了最多的目光压力。她对兵差们略一点头，吩咐赵勇：“将文书取出。”
兵差一双鹰似的眼睛打量她几眼，没有多说，接过文书翻看关键地方。
“交州赵家嫡系？往上京何事？”
“家父与卫廷尉乃世交，临终前托我拜访廷尉，有要事相商。”
“为何不见车马仆从？”
赵冰婵淡淡道：“家道败落，有何颜面铺排场面？军爷守卫平京城，见惯起落，想来也见过不少我这般落魄的世家子。”
她不卑不亢，气度拿捏得正好，正是当今世道最推崇的“名士之风”。
检查文书的兵差也是世家旁支出身，见赵冰婵此番言行，更信了几分，心中也生了几分敬重。他眼力不差，早看出赵冰婵、冬槿主仆皆女扮男装，心里还很有些接近真相的猜测，但他家和卫家往来平淡，他也懒得去管卫家的事。
既然赵冰婵身份无误，兵差也就将文书还给一行人，让路放人。
几人走了几步。
“慢着。”
谢蕴昭抬起头，见官兵正指着她和赵勇腰间的佩刀。
“往上京区去，不得佩戴武器。赵氏郎君，且令这二人卸下武备，待你等返回，可自行领取。”官兵顿了顿，眼里显出一点促狭，“若不再回返，也可请人来取。”
赵冰婵显然有些紧张——谢蕴昭察觉到了她暗中投来的目光。她不言不语，取下腰间佩刀，乖乖交给了兵差。
一行人这才真正被放行。
待过了宽阔的朱雀大道，踏在衣冠巷的街口，冬槿才小声感叹：“郎君，平京戒备森严，真是名不虚传。”
赵冰婵说：“毕竟是上京区。”
衣冠巷清静幽雅，一眼瞧不见人，只见从两旁庭院中支出的树冠随风晃动，滤下日影。
微风拂面，凉爽宜人——凉爽得有些过分了。
赵冰婵站住了。这矜持的沉默也像一个无声的下马威，叫人心中有些打鼓。
“郎君。”
谢蕴昭轻快过头的声音打破了幽静。
“走了哩，赶紧上门，说不定还能蹭一顿午饭哩。”
冬槿“嗤”一声笑，赵勇却闷声说“云留说得有理”。赵冰婵回头看他们一眼，点点头，昂然走在最前方，直奔卫府牌匾而去。
数过去第三家，便挂了卫府牌匾。五级台阶铺上，两侧石狮玲珑，乌木大门上扣了两只黄铜门环，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郎君可有拜帖？”谢蕴昭拦下想去叩门的赵勇。
“有。还有旧年家父与卫廷尉往来信件，阐明了婚约一事。”赵冰婵忙说。
“郎君把文书给我，我去叩门。”
笃笃笃。
吱呀。
偏门开了，出现一个浅灰装束的小厮。他先去看台阶下立的赵家一行人，目露轻视，又看谢蕴昭，不耐道：“你们是何人，来廷尉府有何事？”
谢蕴昭瞪大眼，一脸惊讶：“你怎么问我？是廷尉请我家主人来的，你怎么没得到吩咐？”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小厮愣了，下意识也真的开始回想——有这么回事？
谢蕴昭却不给他反应时间，连珠炮似地回过去：“你怎么当差的？这么重要的事你都不知道，你还敢来开门？廷尉老爷邀我家主人前来，如此重要的事，你这般怠慢该当何罪？”
小厮被她一通话说晕了：“这，这我真没……”
“你不知道就去换个知道的人来！”谢蕴昭虎着脸，不耐烦地把文书往前一递，“交州赵家来访，拜帖与信物皆在，你去交给廷尉老爷，再来与我主人请罪！”
小厮晕晕乎乎地接了文书，还小心道了一声“得罪”，轻手轻脚关了门，马不停蹄地找人往后院传话去了。
谢蕴昭背着手，溜达着下了台阶，对目瞪口呆的主仆三人露齿一笑：“好了，等着就行哩。”
“云留你……”
“好厉害！”冬槿轻轻鼓掌，双目闪亮，“我也学会了哩！”
“冬槿，你的口音……”
“哎呀！”
廷尉府外，一行人静静等候。
廷尉府内，小厮带着信件文书，透过一层层的仆从，最后由卫老爷的贴身仆从拿在手里。这位第一得力的家仆拆开拜帖，看了几眼，忽然脸色大变，匆匆忙忙往书房而去。
到了书房外，他却被人拦在了门口。
“我有要事要见老爷。”
“老爷正与谢三爷商议要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仆从无奈。
他是卫家世仆，对卫老爷忠心耿耿，自然知道卫家许多事宜。比如说，卫老爷能擢升九卿、在平京中枢站稳脚跟，背后全靠谢家支持。
谢三爷是谢家嫡系干将，怠慢不得。可问题是，六少爷的亲事……夫人近年来总想着让六少爷娶谢家嫡次女，现在门外却寻来了……
“和叔，您在这儿做什么？”
仆从回头一看，见一个青衣襦裙的清秀女子行来，正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锦。
和叔心中一迟疑，转念想此事本也该让夫人知晓，便低声和素锦说了来龙去脉。
素锦面色一变，要来拜帖一看，心中开始乱跳。她深吸口气，道一句“此事不小”，就拿了信件拜帖，急急往后院寻去。
如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平静的卫府泛出层层涟漪。这静悄悄的变化最终会演变为何等模样，现下的众人暂时都不知晓。
对于门口等待的几人而言，只是片刻过后，偏门重新打开了。
陌生的丫鬟对他们微微一礼，请他们进府去。
卫府由三座三进院落组合而成，其间以曲折回廊相连。一路行去，仆从秩序井然，四下安静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引路的丫鬟也不说话。
这一路沉默下来，赵家主仆的气势不由越来越弱，到最后来到后院中时，连赵冰婵都有了几分不安。
“请。”
丫鬟吐出这一个字，其余人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绕过屏风，堂中主位竟已经有人端坐。
一名柳眉杏眼的美貌女子站起来，茜红石榴裙折射流丽光彩，云鬓高高、花钿细细，正衬她容颜娇丽。
“可算来了。”她上前几步，温柔而关切地注视着赵冰婵，“这便是交州赵家嫡女？真是好风采。”
她太年轻，不可能是卫夫人。
一旁随侍的粉裙丫鬟适时道：“这是五夫人。”
卫六郎是廷尉嫡子，他前头还有个庶兄，就是卫五郎。五夫人，当然是卫五郎之妻。
让庶嫂出面？赵冰婵心中微沉。
“见过五夫人。”她平平一礼后，站立不动，“我有要事同卫伯父相商……”
“好孩子，你受苦了。赵老爷并夫人的事，令母亲十分伤心，一时卧床不起。”五夫人柔柔地打断她，“母亲吩咐，她待冰婵如半个亲女。伤心往事从此不提，卫府已备厚礼，不日便会护送冰婵返乡，叫冰婵安心为父母守孝，不必担心其他。”
“你……你们怎么这样！”冬槿气急，忍不住大声反驳，“我们女郎明明同卫六郎……”
五夫人面色一变，斥道：“慎言！主人说话，哪有婢子插嘴的份，若是在卫府，定当掌嘴训诫，不叫出去丢了卫府的人！”
这一番指桑骂槐，听得冬槿满面通红、眼中含泪，想叫一声“女郎”，又不敢叫。
赵冰婵却很镇定。她被自家族人赶出去，什么怪话没听过？冬槿从前是偏院的小丫头，没受过重用，却得管事宠爱，才养成无忧无虑的性格。
她对冬槿使了个眼色，淡淡道：“五夫人误会了，卫夫人也误会了，我是来……”
五夫人却不想让她说话：“冰婵车马劳顿，不如先去休息。平京居，大不易。不若由我出面，帮冰婵寻一处落脚小院？”
赵冰婵都快气笑了。她算明白了，卫家何止是想退婚，他们根本是连个退婚的名声都不想要，巴不得她别在平京碍眼，滚得越远越好！
就算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会装模作样留人住一晚吧？何况是正式订过亲的姻亲！卫夫人不出面，叫个庶子夫人来阴阳怪气，还连话都不让人说完，这是眼看赵家父母不在，欺负她孤女呢！
她还没说话。
五夫人也还挂着笑。
堂中其余人也都在笑，标准的、有礼的、客气的笑；也许在这府中的其他地方，其他人也是这么一脸微笑，却说着见不得人的话。
这时……
啪、啪、啪。
“哎哟，你们城里人说话可真好听哩，跟唱歌一样，就是说来说去，我都听不懂哩。”
卫府众人的眼睛，一下盯准了一个人。
五夫人打量几眼来人的装扮，弯弯的嘴唇笑出一点不屑：“冰婵，我且托个大，好叫你知晓，这仆从的言行就是主人家的脸面……”
谢蕴昭还懒懒地拍着手，笑眯眯地说：“错了，我不是赵家的仆从哩。我只是个乡下人，学不来你们那套阴阳怪气叽叽歪歪哩。”
五夫人挑起柳眉，退后一步，以袖掩面，惊讶道：“乡下庶民？呀，赵家可真是……”
“赵家女郎和你们卫家六郎是未婚夫妻，你们是不是想……”
“小安！”五夫人尖叫一声，“好好教训这胡说八道的庶民！”
“是！”
四名魁梧部曲踏进来。
在冬槿的惊呼中，一人去夺冬槿的包裹，两人去拦人高马大的赵勇。
还有一人，则气势汹汹往那面色焦黄的乡下人抓去。
卫府——卫夫人，还真是打着强抢婚书的主意。
五夫人是受命而来：她得了卫夫人吩咐，决不能承认有这么一门姻亲。赵家只一个孤女，婚书被夺、没了凭证，想来也不会嚷嚷着到处破坏赵家声名。就算嚷嚷，卫家也有办法叫她闭嘴。
这是平京，是豪族云集的平京。谁会相信一个无凭无据的孤女的话？到时候再送她几百两银子，把她送回交州，也算尽够了相交一场的情分。
卫夫人想得很好。
五夫人想得也很好。
卫府的仆从们想得同样很好。几个乡下人，怎么打得过训练有素的卫氏部曲？
正是最好的下马威材料。
……在一切发生前，他们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
啪。啪。啪。啪。
砰。砰。砰。砰。
首先是巴掌声。
接着是倒地声。
四个彪形大汉被打得在原地转一圈，最后一个接一个地颓然倒地、昏迷不醒，这么大动作……难免发出些声音。
厅中鸦雀无声。
片刻后，五夫人惊慌后退，尖叫：“来人！来人！杀人了——杀人了！！”
又一队大汉涌入。
砰。砰。砰。
来一个，倒一个。
“你们不要这么激动哩，大家有话好好说哩。”
谢蕴昭抡着一把雕花木椅，守在门口，挨着把涌进来的部曲砸晕，脸上还是那么笑眯眯的。
这笑脸落在五夫人等人眼中，却好像恶鬼索命的笑脸。
他们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一排倒地大汉，再战战兢兢去看那个高瘦的年轻人，一时恍惚：好好说……是这么好好说的吗？
乡下人笑容灿烂，腔调淳朴：“给句话，你们是退婚还是不退婚哩？”
貌美的年轻夫人颤抖着，死死抓着丫鬟的手臂，勉强维持着镇定：“什么退婚，我们六郎从未……”
“要是你们不认，我就拿着婚书天天在平京城里展览，再把婚书抄个几百份，在平京城里到处散发，骂你们卫府言而无信卑鄙小人，重利轻义名声扫地。”
谢蕴昭把椅子往地上一放，自个儿往上面一蹲，单手撑着脸，笑得和善极了。
“到时候我看谁还敢跟你们结亲哩，指不定卫老爷的官都要丢了哩。”
“你，你们不敢……”五夫人一想那场景会多热闹，简直眼前发晕、倒抽一口冷气。
“你们不敢。”
一阵雅致香风，一行环佩琳琅。
衣着华贵、凤目含威的贵妇人，携着丫鬟，从后院缓步而来。
只是看见前面横七竖八的黑压压一片人时……一行人也失语了片刻。
卫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五夫人，目光探向赵冰婵：“冰婵，想想赵氏名声，想想你去世的父母的名声。”
她的声音圆润，语气和缓。然而这话语里却有一种冰冷的情绪，能将人的最后一丝期望浇灭乃至冻结。
又是安静。
赵冰婵垂头不语。
卫夫人只看着她。从头到尾，她都不看其他人。那目不斜视的姿态，无声地宣告了一个世家贵妇的傲慢与矜贵。
“名声……？”赵冰婵喃喃几遍，慢慢抬起头，古怪地看着卫夫人。
卫夫人勾了勾唇角：“正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名声——是个什么狗屁！”
赵冰婵忽然放声大笑。
“名声，名声？！我母为了‘恭顺贤良’的名声，生生忍了旁支欺凌，被人逼死，一口薄棺无人相送。为了名声，县令压下我母死因，更想迫我自己寻死——若我父母在世，便是想要这般名声？！”
说得冬槿和赵勇也眼中含泪。
卫夫人微微一怔。这婚事是卫廷尉寒微时订下的，并未问过她的意见。她对赵冰婵根本不了解，只知道她是交州地方世家出身，现在父母双亡才成了孤女。
她并未想过其中可能另有隐情。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贵妇面若冰霜。她惯来在后宅打交道，深谙拿捏人的技巧，不假思索道：“这便是你的教养？赵氏教女无方，竟在我卫府大打出手，所说言辞又何其荒谬，孰能信服？但凡你还知羞……”
“知羞？知羞！我知羞，你们背信弃义，难道不知羞！”
卫夫人毫不动摇：“一派胡言。阿诚！”
“在。”
一人鬼魅般踏出。他身材瘦小，极不起眼，但当他微微抬起头，竟然给人以高山仰止之感。
赵勇失声：“宗师级别的武者！”
阿诚伸手成爪，朝前扑来：“胆敢在卫家放肆之人……！”
噗通。
一瞬间——那是闪电般的场景。
乡下人从椅子上跳下来，抡起椅子一把将阿诚打飞，再重新放下椅子，再次蹲上去。
然后，才有这么一声干脆的“噗通”。
阿诚被拍在墙上，又重重落在地上。
寂静。
卫夫人尊贵的目光，第一次看向了那蹲在椅子上的、难登大雅之堂的乡下人。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乡下人举起脖子上挂的口哨，吹了一声胜利的哨响。
“打来打去的烦不烦哩？”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哩。其实哩，在进府之前，我就找了三家茶楼，给了他们一个保密的信封。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有回去取，他们就在街头拆开信封，把婚书内容大声读出来哩。”
乡下人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说：“还有半个时辰哩，好快了。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能不能取回三封信哩？想想我还有点期待哩。”
三封？三封？！卫夫人猛地抓紧了素锦的手，后者吃痛，却低头一声不吭。
“你怎么敢……！”
乡下人却笑眯眯地、轻慢至极地用手指点了点她。
“你不要说话哩。你说话又不好听，我不听你说哩。我要听我们女郎说话。”
卫夫人保养得宜的面容绷紧了线条。她的呼吸不断起伏，手里也将素锦越掐越狠。
赵氏孤女缓缓点头，恢复了沉稳：“卫夫人，今天我原本是想以退亲为条件，和卫府商量我家中之事。我家产被夺，母亲被人害死，无处伸冤，才想厚颜来求助卫府……不曾想，厚颜的不是我，而是这偌大一个卫府。廷尉，九卿——好大的名头！”
“既然卫家如此无耻，想来绝非良配，更不能托之以家仇。”赵冰婵冷笑一声，“这婚，我不退了。人，我更不屑要。但这平京——我也不会离开！婚书在我手中，另外还有副本藏在别处，一旦我出了什么意外，全平京都会知道你卫家丑事，你且看着办！”
谢蕴昭鼓掌：“女郎好气魄！”
卫夫人忍不住道：“你闭嘴！”
正好谢蕴昭脚边有昏迷的仆从悠悠转醒，发出呻吟。
众目睽睽下，乡下人扬手就往仆从颈后砍了一个手刀，重新将人打晕了过去。
“就是哩，让你闭嘴，你哼哼唧唧个屁！”
其余人：……
五夫人左右看了看，瞧着卫夫人冷厉的目光，暗暗抽一口气，大着胆子斥责：“无礼！赵家怎敢仗着武力行凶？你们可知道，我们卫家有三郎在外修仙，乃世上有名有姓的大修士，若你们胆敢胡来，将来必定自食恶果！”
说得卫家自己的仆从都愣了愣：三郎……三少爷？修仙？
“啊！”有人欢喜地叫出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是交州白城的卫三少爷！枕流少爷名震天下，你们还敢放肆？！”
“噗……咳咳咳咳……”
谢蕴昭捂着嘴咳了半天。
“这么厉害？那你们叫他来我面前，打我一顿嘛。”
众人语塞——他们哪里去找人？可正常人听到有修士庇佑对方，不该犹豫一二吗？
“不怕跟你们说哩，就算卫枕流到我面前来，也只有我打他的份，没有他打我的份哩。”
众人心中不屑：吹牛！也就是现在府中无人，夫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才给了乡下人可趁之机，可恶！
“总之哩，”乡下人伸了个懒腰，朝卫夫人勾勾手，“平京居，大不易。卫夫人，你一定很想让我们闭嘴对不对？很简单，给钱啊！给一千两银子，我们保证一年内都不出声，女郎，你说是不是哩？”
赵冰婵顿了顿，用力点头。
“一千两？”五夫人低声惊呼，“你们这……”
“给她。”卫夫人深呼吸几次，竟然已经压下神色，冷冷吩咐，“叫人去取一千两银子，算是……我送给世交之女的薄礼。”
“要不记名银票哩~”
[来自沈如兰的【震怒值】+100]
轻飘飘一张银票，交到了赵冰婵手中。
当着所有人的面，乡下人还认认真真把昏迷的仆从搜了一遍身，搜刮碎银若干。
赵家一行人远去了，空气中还留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女郎，今后没钱了就来卫家敲一笔，一辈子衣食无忧，还没有恶婆婆找茬哩！”
卫夫人直挺挺地站在厅中。
半晌，身体晃了晃，朝后栽去。
“夫人……夫人！”
徒留一片凄苦的惊慌，和说不出口的隐隐悔恨。
……
“啊——啊——啊嚏！”
“卫小六，怎么了，谁又惦记我们风采出众的卫六郎了？”
“去！查案呢！”
“保不准是你喜欢的姑娘？”
“我可没喜欢的姑娘。”
“那可不一定。我最近学卜卦，帮你算了算，近来你红鸾星动，桃花不远了。”
“就你的水平？不如帮我把犯人算出来，我还更信你。”

第79章 沉香阁
卫府的门在身后合上。
谢蕴昭站在台阶上，朝皇城的方向望去。
朱红的城墙和暗红的塔楼，伫立在一片素雅的建筑群里，被强烈的阳光赋予了浓郁的色彩，也阻挡了她的视线。
皇城将上京区分隔为了上东京、上西京。卫家所在的上东京虽也是富贵人家，但上西京才是真正的豪族所在。
就在她看不见的皇城的另一侧，以朱衣巷为中心，北边是王氏宅邸，南边是谢氏宅邸。无数年来皇朝更替，世家却坚如磐石，王谢则是世家中的世家，是最顶级的贵族。
近百年来，王家式微，谢家占据上风。
就在皇城的另一边。
从上东京到上西京，要么直穿皇城，要么只能从朱雀大道绕路。由于阵法的存在，谢蕴昭也很难悄悄御剑飞行。她有些怀疑，一旦自己御剑横空，就会被平京城中隐藏的高阶修士击杀。
如果不动用修士的力量，只凭借肉身武技……
“云留？”
谢蕴昭低下目光。
赵家三人已经走下台阶，正疑惑她为何停留原地。
她心中暗叹：如果现在就去上西京，会连累赵冰婵他们吧。
“没事。”谢蕴昭按捺思绪，轻快走下台阶，“郎君，接下来你是要去客栈投宿，还是去看看屋宅租赁哩？”
“既然今后我要长居平京，不如早早赁一处房屋。”赵冰婵已经想好，纤柔的面容露出一丝疲色，很快却又被坚毅所取代，“先住下来，之后再做打算。云留，你同我们一起？”
她声音里又多了几分慎重。刚才在卫府中，她再度认识到了年轻人的身手和胆气，这使她隐隐意识到：修士不仅不畏惧白莲会和妖兽，也对世人敬若神明的世家殊无敬意。
谢蕴昭回头看了一眼卫府大门，再对赵家三人微微一笑：“自然。”
离开衣冠巷，重新回到朱雀大道。守岗的将领若有所思地瞧了赵冰婵几眼，并不多话，甚至笑了笑，和气地把武器还给了他们。
他还指点说：“若想租赁房屋，中京区最好。许多世家旁支、商人、小官都住在中京，治安颇佳。靠近城墙两侧的院落租金相对合宜。”
赵冰婵感激了几句，又问：“还不知将军高姓大名？”
“不敢称将军，只一副尉而已。”他笑了笑，整齐白亮的牙齿在微黑的肤色上极为显眼，“我是王横川，今后有缘再会。”
离开守备森严的朱雀大道有一段距离，小丫鬟冬槿回了回头，问其他人：“郎君，那王副尉很是和善呢。”
赵冰婵微微颔首，说：“应是王家旁支。他这样和善，不知道是真的人好，还是……”
“他应该看出来了一些蛛丝马迹，说不准已经把这事当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捏在手里了。”谢蕴昭懒洋洋地接话，“郎君，你要小心哩，虽然在卫府中我们威胁卫夫人，但可别真的卷入世家和朝堂争斗中去了，那一点都不好玩哩。”
“嗯，我也这么想。”赵冰婵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云留果真熟悉世家作风。”
“活得久了，看什么都差不多哩。”
赵冰婵不由暗暗嘀咕：听说修士寿命悠长，难不成云留还是个老怪物？不不不，她不该这么说恩人。
上京区的庄严肃穆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中京的繁华悠然。宽阔的大路间隔纵横，足可让八匹马并驾飞驰；供行人和软轿行走的小路也井井有条，不偏不倚，显出精心规划的秩序之美。
商行大多集中在最中心的五条大道两侧。路上人来车往，两侧繁多旗帜飘扬，各自绣了商号和标志，行人衣衫不说华丽，至少也质地精细。
住宅分散在东西两侧。相比上京区里大户人家动辄占据两三坊面积，中京区里能占有一坊之地便是阔绰。更多则是两三户人家共用一坊，其中屋舍齐整干净，也并不杂乱。
有足够大的面积、足够多的人口，也就有足够繁华的商业。赵家人只需去挂了“屋舍中人”字号的商铺，就能查知平京城里的房屋租售信息。
中人笑容满面地迎来，却并不站得很近，留出了足够的距离。
“客人是想租房，还是买房？”
“租房。”
双方费了一会儿唇舌，最后选定一家中京西部，偏南一点的小院。先租一年，租金七百两，另有押金一百两，一共八百两白银。
赵勇和冬槿听得心痛，赵冰婵花得也有些肉痛。这要在他们老家，八百两都可以直接买一处不错的宅院了。平京居，果真大不易。
此外又有两处备选，条件和价格都差不多。
谈好交易，中人就叫了车来，带一行人去看房。
他去叫车时，谢蕴昭低声对赵冰婵说：“我去城里转一圈。你们选好了房屋，就给中人留个口信，我到时自己回来一问便知。”
赵冰婵微微点头，也低声问：“你是去……”
“在卫府和人放了假消息，总要做做做样子。”
“你是说，卫府有人跟踪我们？”赵冰婵眼睛微睁，不由朝外张望了一眼。
“不必担忧，他们大约只是害怕那莫须有的‘茶楼婚书’。我去溜他们一圈，郎君莫怕。”谢蕴昭食指贴唇，促狭一笑，“另外么，我也有心见识一下首都繁华，改日才好给郎君带路，充个本地导游哩。”
赵冰婵心中微定，接着不知怎地，竟被年轻人笑得脸微微一热。她不敢多想，偏头说：“好。”
谢蕴昭便出了中人铺子，往某个方向一看，就转身快步走开。
跟着他们的人心中一跳，连忙分成两队，一队盯着赵家，一队去跟踪那可疑的乡下人。
——快快！
——跟上……也别太近，那乡下人会武！
几个部曲躲躲藏藏地，跟着年轻人钻来钻去。
——进茶楼了！
——等他走后，去问问……
年轻人进了茶楼又出来，飞快前往下一处地方。很快，仆从们就跟得有点头晕。
——又进去了……
“藏头鼠辈！”
青天白日里一声暴喝，震得仆从们从头晕脑涨中清醒过来。再一抬头，却见眼见明光铠闪闪发亮，几乎刺得人眼睛要流泪。
竟然撞上了一队巡逻兵差！
仆从呆了片刻，忙不迭说：“军爷误会，我们是……”
他卡住了。是什么？主家吩咐跟踪时，特意叮嘱不得暴露目的。
“是什么？”
“是，我们是卫廷尉府中家仆，出来采买……”
“好贼人！”兵差暴喝一声，“连卫廷尉的名头也敢冒用！言辞躲闪，行踪鬼祟，不止一人与我们报告尔等行径！还不束手就擒！”
“哎，军爷误会，真的是误会啊……”
前方拐角处，谢蕴昭拿着块茶楼里买的点心，优哉游哉地啃了一口，面上露出狡猾的微笑。
她三两口吃完点心，拍拍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沉香阁。
沉香阁，就是师父说的北斗仙宗位于平京城的分部。据闻，仙道盟历来有在凡世大城设分部的习惯，一来是因为凡世盛衰会影响天地运行，仙门需要了解凡世动向，二来也是方便寻找有灵根的凡人，好引入修仙界。
谢蕴昭小时候得的那块青玉仙缘令，就是路过的北斗修士给的。
修仙求道，志在己心。并非每个凡人都想修仙；如果遇上对修仙毫无兴趣的人，哪怕天赋奇佳，修士们也并不强求。在这方面，修士们可谓十分佛系。
凡世皇朝、世家对仙门分部向来是容忍态度，但也不乐见他们天天宣传什么无为而治、道法自然。为了面子上好过，仙门的分部大多打着经商的名头，或者假装自己是个小世家，在本地扎根繁衍。
沉香阁在表面上，就是一间合香的店铺。这一代的北斗负责人似乎挺有经商头脑，明明只是个名头，他居然还真把生意做大了，做成了平京第一香铺，还搞过什么“合香大赛”，捧出了好几个名满平京的制香大师。
可谓是一名被修仙耽误了的经商奇才。
这位奇才，也就是谢蕴昭要找的目标——郭衍。
她家老头子有封信托她带给郭真人。此外，她也有很多事，想跟在平京经营多年的郭衍打听。
沉香阁位于青龙大道与黄钟大道的交叉口，在平京中心靠西一些的位置。在谢蕴昭看来，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黄金地段火热商铺”。
远远就见一座三层小楼，屋檐雕饰了精美的玉女像，窗边还缀着藕荷色轻纱，随风飘飘然，十分打眼。
然而，谢蕴昭走到门口，却正好碰见一队人搭着梯子，把“沉香阁”的牌匾取下来。门口两侧原本应挂有对联，现在也只剩了两道长长的印子。
周围还有路过的人在感叹：
“沉香阁居然倒了。当年那合香大会的盛景，还历历在目……”
谢蕴昭连忙摆出个笑脸，回身把人拦住：“劳驾问一声哩，听说沉香阁是天下第一香铺，怎么会倒了哩？”
被拦下的是一名头戴纶巾的文人，看着很好脾气的模样。
“小郎，你是外地人吧？”他叹气说道，“沉香阁的确是平京老字号，百年老铺啊……可前段时间，有官兵上门搜查，好像说沉香阁的老板和什么大案有关。闹到最后，沉香阁的老板被打了一顿撵出去，这产业也被没收充公，划归旁人了。”
“啊？还有这种事哩？这不是欺负人……”
“嘘——嘘！小郎慎言！”文人被吓了一跳，忙左右看看，摆摆手，急急走了。
害怕议政，竟然怕到这个地步？谢蕴昭心中疑云丛生。
她想一想，又去和那队拆牌匾的工人搭讪。得到的回答和文人差不多，只有个人说漏嘴，提到了一句“白莲会”，紧接着便被其他人紧张地制止了。
可是沉香阁中大多是修士，负责人郭衍更是归真境高人，怎么会被打一顿赶出去？
谢蕴昭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但她面上不显，还咋咋呼呼地惊呼：“啊，老板死了吗？完哩完哩，我有要紧事要找老板哩，完哩完哩……”
“谁说死了？老板明明……”
“阿武！”一个小头头模样的精装男人打断兄弟，盯了谢蕴昭几眼，“你找老板什么事？”
“是很要紧的事哩！我听我那死去的亲娘说，沉香阁的老板当年能够起家，就是带走了我家后院里挖出来的沉香！”谢蕴昭义愤填膺，叉着腰把土味腔调嚷得满天飞，“他赚了大钱，很应该分我和我死去的亲娘一半哩！你说要紧不要紧哩！”
她“哩哩哩”地把小头头听得脑壳痛。
“什么胡编乱造的打秋风穷酸……”
“你说什么哩！”
“我说！”小头头咳了一声，“那沉香阁的郭老板被打了一顿撵出去不假，但他还在平京城。听说住在下京区，天天喝那几两猫尿，醉得一塌糊涂，连以前相好的娘们儿都给他吃闭门羹了——是不是啊？”
男人们哄堂大笑，把空气都笑成了暧昧的黄色，活像这简短的一句话就让他们生出无限遐想，探得无数香闺艳闻。
“什么，他还在？那我要去找他哩！多谢你们哩！”
小头头止了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你去找个穷酸干什么？”
“叫他把我那死去的亲娘的沉香还来！”谢蕴昭愤愤不平，“一块沉香也值老钱了哩！”
男人们又哄笑：“那他还不出来哩？”
“那我……我也把他打一顿，给我那死去的亲娘出气哩！”
人们哈哈大笑，也有过路人面露厌恶，暗中啐一口，快步离开了这暴露人性丑恶面的现场，还有那个一口土话的外地人——外地人嘲笑平京本地过去的大老板，这叫什么事！
谢蕴昭又打听了一番郭衍在下京区的住址，这便急急忙忙地奔去了。
小头头慢慢收了笑，眯眼打量她的背影，再伸手狠狠拍了一下兄弟的头：“还傻笑个屁！赶紧的，去给‘那边’报个信，就说有人去找郭衍了。”
被砸头的男人缩缩脖子，一溜烟跑走了。
谢蕴昭钻进人群，目光悄然往后瞥了一眼。她估计了一下从这里到下京区的距离，四下打听一番，很干脆地找了架公用马车，说了目的地，付了三十个铜板，便坐在车里等启程。
公共马车是平京城里的普通人最主要的代步工具。世家用牛车，小官有专用马车，富人乘轿。而对无钱购置代步工具的普通人而言，公共马车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此也产生了“车行”这一产业。
现在谢蕴昭所乘坐的马车就属于“连夏车行”。招展的旗帜角落有个“沈”字，代表这家车行是沈家的产业，或者得了沈家的庇佑。
既然用畜力拉车，粪便和干草的味道就驱之不散。谢蕴昭闭了气不闻，大大咧咧地靠在脏兮兮的马车窗边，面上一派闲适，看着和周围的平民一般无二。
她感觉到有隐秘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从她在街头打听沉香阁老板开始，她就察觉到了这一注视。
假如不是她的神识异常敏锐……她很可能发现不了这种注视。这个发现令谢蕴昭更感警觉。
她垂头闭目，假装打盹，手里牢牢抱着不新不旧的刀，一副孤狼模样。
很快，随着一起鞭响和一声“吁”，马车震动几下，启程了。
一路走走停停，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换。飞檐变为平顶，白墙变为灰色土墙，人们的衣衫也渐渐朴素；最后，四周最气派的，就只剩了脚下这宽阔平整的大道。
刚是过了正午的时间，一间间房屋被照得耀目，顶上袅袅的炊烟也恍惚像是被太阳蒸出来的白气。
赶车的和乘客闲聊，说今年的夏天大约会很热，还说到七月的花会不知多么热闹，到时一定有很多热闹好玩的事，说不准还能看见达官贵人。所以现在要尽量存点钱，到时候好带家人看热闹。
凡世的热闹永远都带着这样的烟火气，就像“嘎吱嘎吱”响的旧马车和灰扑扑的、冒着炊烟的房屋。
最后，车上只剩了谢蕴昭一个人。
马车也终于来到了平京城最靠南的一侧。
有小孩子在路边玩耍，尖叫着追逐嬉闹，鞋子里露出了五根脚趾。赶车人说了声“到了”，又伸着脖子看看那几个孩子，感叹说：“作孽哦，这个年纪不去进学，要荒废掉的。”
这感叹有些奇怪。纵然这世道堪称封建社会繁华顶点，凡世却仍受制于生产力的发展，也就意味着知识无疑是奢侈品，是有产阶级的特权。
谢蕴昭打了个呵欠，睡意朦胧地咕哝：“哦，到了……什么上学哩？我也没上学，也没荒废哩。”
赶车的干笑一声，掩饰尴尬，却又忍不住分辩：“这里是平京，和别处不一样。平京的孩子，包括下京区很多地方，到这个年纪都会去进学。官府办有义学，不收学费，只交书本费就行。如果自家孩子够机灵，能通过书院考试，很多书院还会减免穷人学费。”
“平京这么有钱！那怎么还有人上不起学哩？”
“懒呗。”赶车的鄙夷道，“平京城里做啥都费钱，可只要肯下力气，孩子的书本费总是能交上的。以后读了书、有了出息，不比一辈子泥腿子强？嗐！”
“说得是哩。”谢蕴昭表示赞成，又状似不经意问，“平京一直都这么有钱啊？”
“哪能呢，也就最近十来年……要不，我也就去念书了。”赶车的讪讪道，“听闻是谢家的郎君推行的……可真是了不得，现在这些小孩子可都挑对了时候出生。”
果然又是谢九——虽然赶车人没有说出哪一个郎君，谢蕴昭心中却生出这样的明悟。
她不再多问，跳下车，往打听出的住址去寻郭衍。
问了一圈人，在最偏僻之处，谢蕴昭找到了一个黄泥围墙、柴门虚掩的小小院落。虽然寒陋，院中却有一棵枝叶婷婷的大榕树，长得遮天蔽日，反倒将这番破落变成了野趣。
谢蕴昭的手搭上柴门，轻轻一推。
门开了。
吱呀
风从院中吹来，拂过她的脸。草木的清香像一阵低语，令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了那棵大榕树。
榕树枝叶摇摆。
她看了片刻，唇边闪过一点微笑。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趴在桌边，还在不时往口中灌酒。他灰白乱发、灰白胡须，满脸颓废，乍一看去和师父有点像。
劣质的酒气这才冲过来，扑得她满脸都是。
谢蕴昭心中酝酿了半秒。
“老板啊——我找得你好苦啊！！”
她大叫一声，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了那老头的衣襟，大叫：“老板，你快把我那死去的亲娘当年后院里埋的沉香还来哩！！”
同时，她悄悄传音：[北斗仙宗冯延康真人亲传，天枢谢蕴昭，见过郭真人。]
那满脸醉醺醺的老头微微一震，眼睛瞪大一瞬。
紧接着，这老头却重新眯缝上眼，一把推开谢蕴昭，嚷嚷道：“酒……酒！拿酒来！”
郭衍为什么不传音？谢蕴昭怔了一刻，立即重新扑上去，大喊：“老板你不能不认账哩！沉香好贵哩，你不还钱我就跟你拼命哩！”
[郭真人，如果有监视，您就眨一下眼。如果您现在不能动用灵力，再眨两下眼。]
老头醉意熏然，眨了一下眼，再眨两下眼。
[修为被废，眨一下眼；被封住，眨两下眼。]
郭真人却直直看着她，嚷道：“没钱……酒来！”
谢蕴昭思索一刻：[您的修为是自己封印的，做出来被废的假象？是的话，眨一下眼。]
郭衍迫不及待地眨了一下眼。
谢蕴昭在心中深深吸一口气。郭衍可是归真境修为……是神游后的归真，在世界上无疑属于顶层修士的存在。但他在平京城里却护不住沉香阁，还被逼得自己封印修为，更是无法传信回师门。
这难道也是谢九吗？如果是，他的修为……真的只有神游境？
谢蕴昭很快作出一个决定。
她手里把郭真人晃个不停：“我不管，你要赔我沉香哩！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哩！”
院子里的动静已经吸引了邻居们的探头探脑，但没人多管闲事，只留下几句细碎的议论。那道隐秘的目光从人群更后方传来，定定地刺在谢蕴昭背上。
郭衍也有点糊涂。但他只糊涂了一瞬，立刻搞清了谢蕴昭的意图。
“没钱没钱……要命一条！拿走！”
“拿走就拿走！”谢蕴昭“恼羞成怒”，拖着郭衍就往门外走，“让街坊四邻都看看哩！欠钱不还，我就要你卖身为仆，用一辈子来还债！”
——郭老板还欠了外地人钱啊……
——没听见郭老板起家的沉香是这小郎的传家宝吗？
——可见郭老板以前是个手脚不干净的……
“慢着。这是做什么？”
一队巡逻兵差拦住了谢蕴昭和郭衍。
他们态度太冷静，一看就是有的放矢。
谢蕴昭扫了他们一圈——不在。那道隐秘的目光并非来自这群士兵。
“这老头欠我钱，我要他卖给我当奴隶哩！”她嚷道。
“可有证据？”
“有！”谢蕴昭眼也不眨，从怀里掏出一张陈旧的折纸，“军爷看清楚哩，这是郭衍借了我家沉香的借据，上面还有签字哩！”
这张借据是谢蕴昭在来时的路上偷偷做好的。她修仙前在凡世行走，收集了很多这类伪造的字据，以备不时之需，后来修仙，她也没将这些东西扔掉。
这不就用上了。只要偷偷在空白处写上借的东西、借方的名字，再想办法签字，就是一张能够以假乱真的陈年借据。
虽然经不起细查，但仓促间唬人也够用了。
对方显然一愣，互相看看，有些踌躇。平京讲求秩序，也重视契约效力，就算是官府也不会轻易干涉契约纠纷。
但……
“既然是别人的契约纠纷，就莫插手了。”
僵持之时，有人从一旁走来。
他穿着轻铠、腰悬长剑，高大俊朗，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温雅。
谢蕴昭轻轻一碰他的目光，心中一跳：不错，那道隐秘的目光主人就是他。
“见过王将军！”士兵们齐齐见礼。
谢蕴昭一顿，用一种乡下人特有的畏惧又无礼的口吻说：“还是这位军爷懂事，那我就带着郭衍走了……”
王将军却不急不恼，痛快地点头：“走吧。”
谢蕴昭拉扯着郭衍一溜烟跑了。
但王将军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始终没有消失。
郭衍被她扯在手里，看似脚步蹒跚、跌跌撞撞，实则用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写了两个字：
——王玄。
王玄。《点星榜》第七，和光后阶的剑修，平京王家子。
谢蕴昭忽然回忆起当时师父的感叹：近年来修仙的世家子越来越多了。
她拖着郭真人，招招摇摇去了官府，骂骂咧咧地拍出借据，正儿八经地把郭衍的身份变成了“许云留”的仆人。
再坐着公共马车，回中人商铺问到了赵家几人的落脚处，又拖着郭真人去了。
再抽空在路边吃了两碗面，“唏哩呼噜”香得很。
从那碗面开始，王玄的目光消失了。也许是觉得修士不可能如此有烟火气，也许是有别的考量。
无论如何，谢蕴昭总算能松口气，并低声问：“怎么回事？”
郭衍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回了两句话：
“平京城里，没有外来修士可以动用灵力，除了你。”
“他们在寻找蝴蝶玉简，里面记载了世家和白莲会勾结的证据。”

第80章 苍梧书院
卫府。
卫夫人躺卧在踏上，双目紧紧闭着，胸脯却不断起伏，显然并未睡着。
四周静悄悄的。满屋子的人，一个也不敢说话。
直到一阵脚步声从外廊传来。
“如兰，如兰？这是怎么了？”
卫老爷满面春风地踏进室内，笑着去问妻子，却见榻上的贵妇豁然坐起身，拿着个枕头就朝他丢过来！
“……这是怎么了？”卫老爷这回的表情变成了惊讶和意外。他低头看了眼可怜的枕头，再看榻上满面怒火的夫人，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心里却本能地一阵心虚。
是的，堂堂廷尉卫老爷，在家是个怕老婆的人。
他不觉回想了一番自己的近期表现，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难道上回去喝酒被夫人发现了？
他立即换上讨好的笑容，蹭过去：“夫人……”
“你还有脸来和我说话！”
卫夫人气得捶了一下绣花锦衾，尖尖的指甲指着卫老爷的鼻子尖，怒声道：“要不是你当年没头脑做下的蠢事，今日我何至于受此大辱！”
可怜卫老爷刚才和名士谈笑风生回来，这会儿就得缩着脖子、满心茫然地站在原地听夫人的骂。他是被骂惯了的，只能拿眼睛去瞧旁人：怎么了，怎么了？快给老爷我一些提示！
正好他的贴身忠仆阿和，刚刚从外面打听好情况回来，这会儿连忙奔入室内，凑到卫老爷身边低声把来龙去脉说了。
卫老爷听着听着，神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待听到最后赵冰婵的表态，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夫人……”
又一个枕头迎面飞来，砸在他脚边地上。
卫夫人愤愤：“要不是为了我儿，要不是为了我卫家同谢家的关系，我哪里会那样防备赵氏女？你若要怪我，就自己再去生一个现成的好儿郎，去向那谢十七娘求亲吧！”
“好了好了，我又没说你做错。”卫老爷摇摇头。
他着人关了门，又遣走下人，只留几个亲信守在门口，自己则坐在榻边，宽慰地拍着妻子的肩。
他这么软声软气，卫夫人反倒绷不住怒火，也软下语气，还露出几分后悔：“唉……是我太着急了。若我早知赵氏女有退亲的意思，何必那么急急忙忙逼迫她？交州乡下的家产纠纷罢了，你一个廷尉还能处理不了？”
卫夫人真是越想越后悔。怒火里大半对着赵氏主仆，小半对着自己：怎么就一时着急忙慌，把事情处成这样？分明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
没料想，卫老爷却沉吟着摇了摇头：“这不怪夫人。那赵氏女所求之事……还真不是好答应的。”
“哦？怎么？”卫夫人一怔，“我听下来，是赵老爷去世后，她和赵夫人被旁支勾结了县令欺侮，夺去家产又害死赵夫人。我虽不喜她，但这样小地方的腌臜事……你还觉得棘手不成？”
“正是棘手。”卫老爷说，“你可知我刚才送走了谁？”
“不是那才从东海县调回来的谢三爷？他不是向来听谢九郎的话……”卫夫人心中一动，“谢家又有什么安排了？”
“如兰聪慧。”卫老爷捻须而笑，“谢三爷这几年外放，虽在偏远的瀛州，暗中却与各地世家多有往来。交州赵家偏居一隅，嫡枝是宁远当家，本想袖手旁观。宁远去世后，旁支接手了赵家，急着投靠平京，才顺利被谢三爷收拢麾下。”
宁远就是赵冰婵父亲的字，也是卫老爷年轻时的好友。
“这么说，那些鸠占鹊巢的家伙也成了谢家的人？”卫夫人蹙了蹙细细的柳叶眉，眉心的金色梨花花钿折射出一点狐疑的光，“那你怎么说？我记得你从前和赵老爷关系好得像亲兄弟，否则也不会订下那么一门娃娃亲……”
卫老爷又捋了捋胡须，唇边泛出微笑。他高鼻秀目，年轻时是有名的美男子，现在蓄了须，也是个美中年，笑起来风度潇洒。
“今时不同往日啊。”他叹了一句古，方才道，“如兰，赵氏女的事你就莫管了。”
卫夫人一怔，试探道：“难道你要认下……”
卫老爷摇头：“我只有六郎一个嫡子。”
“那……你也不管交州那伙赵家人了？”
“如兰，大局为重。”卫老爷拍了拍夫人的手，笑容中多了几分神秘，“这平京城里……要让一个人安静消失的法子，可是多不胜数。”
那有些神秘的、成竹在胸的笑容，看在卫夫人的眼中十分陌生，却也有点熟悉。她怔怔看着这多年的枕边人，想了又想，忽而反应过来：这笑容本该是属于谢家的。
她盯着夫君的面容，不知怎么地，心脏跳得飞快，也很有些不舒服。她张着口，想说可是你当年和赵冰婵的父亲那么要好啊？但仍不知怎么地，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兰？”
“我想，”她勉力笑了笑，“那赵氏女多半是气话。一个世家女，放几句狠话，没什么可担心的……”
卫老爷又笑了。还是那个陌生的、属于上西京的、矜持神秘的笑。
卫夫人喉头动了动，不觉问：“谢三爷找你说什么了？”是说了什么，才把她的夫君变成这副模样？
卫老爷却会错了意，只以为她在问具体的事务。论理他不该说，但他们夫妻鹣鲽情深，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将头凑在妻子耳边，低语说：“说是谢家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九郎占卜说那东西仍然在平京城里，谢三爷嘱托我暗中搜查。”
“丢的东西？”
“是一块蝴蝶玉器，他们叫蝴蝶玉简的。你可知道前几个月被查抄的沉香阁？”
“沉香阁？我很爱他们的熏香制品……等等，”卫夫人的心脏又砰砰跳起来，“难道说，沉香阁和蝴蝶玉简有关？”
“据说沉香阁的老板包庇了偷窃蝴蝶玉简之人，才落得抄家下场。”
卫夫人下意识问：“那蝴蝶玉简中究竟记载了什么……”
卫老爷摆摆手：“这我不能说。”
卫夫人又呆了一会儿。她心中那股自尊受挫的愤恨、难说的后悔，不知不觉已经散去大半。
“如兰，如兰？”卫老爷奇怪地看着她，“你今日怎么总是发呆？莫不是气得太狠？”
她下意识抚了抚胸口，强笑道：“我在想六郎的婚事……谢十七娘是谢九郎亲妹，身份尊贵，不一定能瞧上六郎。听说谢家还有十四娘妙然，虽然是庶出，却颇得谢九郎和谢三爷看重，也许……”
没想到卫老爷神色一变，几乎有些狰狞地说：“不可！宁愿我儿终身不娶，也不能叫他接近那谢妙然！”
卫夫人被吓了一跳，倒是把她刚才的恍惚思绪给吓没了。她本能地砸了卫老爷一下，怒道：“你吼什么？”
卫老爷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表情，才低声说：“谁都行，谢妙然绝对不行！”
“为何？”
卫老爷犹豫再三，却被妻子连连催促，终于还是轻声说：“谢妙然是……”
“……妖族后代！”
*
平京中京区，西侧一个小院中。
“……所以，这个欠钱的老头以后就是我的仆从了哩！”
谢蕴昭笑眯眯地，对目瞪口呆的赵家三人介绍郭衍身份。
赵冰婵租下的小院是个小四合院，一进院落，三间房并一间杂物间。赵冰婵原本打算自己和冬槿一间，赵勇一间，剩下一间给“许云留”。
现在多了这么个人……
“仆人当然和我这个主人一起哩，不然他跑了我的钱怎么办哩？”谢蕴昭仍旧笑眯眯，“叫他平日打个下手，也不消给工钱，吃住从我月钱里扣，行不行哩？”
赵冰婵仔细看了看郭衍，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个邋遢落魄的老头。她自家就是被官员欺负，听闻这位前沉香阁大老板被抄了家产，不免有些感同身受。另外，说不得修士的仆人也有几分本事？就当多个护卫也好。
因此，她很快就点头应承下来。
谢蕴昭道了谢，带着郭衍进屋，房门一关，她就行了个礼：“郭真人，得罪了。”
郭衍往椅子上一坐，苦笑道：“我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得罪的？”
谢蕴昭淡淡一笑：“真人为了留在平京城中，将修为封印在下京区的大榕树中，颇有大隐隐于市之风范。”
屋中一片安静。
郭衍慢慢直起了脊背，眯着眼盯她，缓缓道：“你果然看出来了。不错，我有草木妖修的血脉，能将修为分散在草木当中，所以才能伪装成普通人。”
“我不明白。真人乃归真境大修士，何至于被逼得剥离修为、封印起来？”谢蕴昭沉声问，“郭真人，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望如实告知。”
郭衍点点头，手一伸：“先证明你的身份。”
谢蕴昭想了想，将她师父写的信给出去了。还好是纸笔书写的普通信件，若是玉简传书，，这会儿的郭衍都没法阅读信息。
老头儿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叹一声：“冯师兄收的好徒儿！也罢，我就全都告诉你。”
“三个月前，有沉香阁中弟子同我汇报，说收到了一枚蝴蝶玉简。那玉简是旁人半夜潜入沉香阁，放入弟子窗边。可笑我自诩修为高深，竟然一点没察觉来人身份。”
“那蝴蝶玉简以复杂的微型阵法保护起来，即便是我，也花了三天才破解第一层。”
“但我才看了几眼，平京官兵突然闯入沉香阁，称官府丢失了重要的文件，要搜查沉香阁。沉香阁中除我以外，大多是不动境、和光境的弟子，也有几名辟谷境小弟子，是近年新收的。”
“我素日教导他们，红尘历练，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普通人，体悟红尘百态生活，但也不必太委屈自己……是我教导不够，是我教导不够啊！”
郭衍讲到这里，胡须颤了颤，声音里竟多了一丝哽咽。
“官兵态度粗暴，还在店里打砸了东西，甚至动手打人。一来二去，就有弟子忍受不了，暴露了修为……”
郭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谢蕴昭，里面有一种接近神经质的光。
“你见过平京大阵亮起来的样子吗？”
“郭真人……”
“那是一个夜晚，三个月前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郭真人的表情蒙上了一层缥缈之意。他现在正坐在光线不足的室内，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夜晚，亲眼看见传说中的平京大阵发出亮光。
那光一定亮得刺目，才会在他眼中留下恐惧的痕迹。
“只有一瞬间——只在一瞬间，那光亮起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所有流露出灵力波动的弟子，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没有一个人例外……连灵魂都烧得干干净净，毫无反抗之力。”
他的手在抖。
“那就是上古的阵法……是真正的上古大能遗留的阵法啊。那一天起，我遣散了所有遗留的弟子，自己也把修为封印起来。但我没想到，很快，他们一个个地都被挑出来，全被官兵逼得暴露修为，最终死在了大阵中。”
“全部，全部啊……一个个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啊……”
郭衍颤抖着双手，捂住脸。他弯下笔直的脊背，在椅子上佝偻成一团。
像一条瑟瑟发抖的老狗，而不是一个能在九天之上俯瞰大地的归真境修士。
谢蕴昭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强烈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即便郭衍能取回他封印在榕树中的修为，他的道心也已经破碎了。
道心破碎的修士，不仅修为无法进步，甚至会不断后退。
她迟疑一下，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脊背。
“那蝴蝶玉简现在何处？”
郭衍捂住脸，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消失了。”
“消失了？”
“官兵闯入沉香阁后，我心急弟子，匆促间将玉简搁在桌上，转头玉简却不见了。”他苦涩地笑了一下，满是自嘲之意，“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一个归真境的修士，被人闯了进来两次，还带来了灭门之祸。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
他不断摇着头。
谢蕴昭也摇摇头，只得再安抚他几句。
“真人且在此处暂养心神，我即刻将这些信息传书告知师门……”
“不！”
郭衍猛地抬头，双手重重抓住谢蕴昭的手臂。
“不能！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从你打听我的事开始，他们就盯上你了！你传书就会有灵力波动，虽然你说你可以在城中调动些许灵力……但不能赌！”
谢蕴昭皱眉：“那我出城去……”
郭衍仍旧摇头：“你现在出城，他们就会认定你有问题，恐怕会直接和你动手，逼你动用灵力，就可发动大阵将你诛杀。我那些弟子……全都是这样没的！”
“但真人不是说我是例外，可以在平京城中动用灵力？”
“你却也说过，你用神识试探，立即触发了大阵！”郭真人断然说，“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何能在城中动用灵力，但谁知道你最多能动用多少？一分，三分？万一触发了大阵，就是十死无生之局面！冯师兄信中对你多有夸赞，托我照看你，我不能看你冒险！”
此刻的郭真人，完全是惊弓之鸟。
“那……”谢蕴昭有些为难。
“等洛园花会。”郭衍再深吸口气，狠狠抹去了面上的惊恐和悲伤，重新变成一个沉稳的修士，“洛园花会时间已定，到时平京不可能再阻挠修士入京。他们现在急着想把东西找回来，才整体戒严。等七月到来，我们就有了支援。花会惯例会有玄德上人观礼，就算是上古大阵，也不能轻易将众多归真境和玄德境一起诛杀。”
“原来如此，看来只能等洛园花会了。”
谢蕴昭沉思着：“既然我在京中，修为无损，这段时间总不好什么都不做。真人既然看了一些蝴蝶玉简的内容，可有什么线索？”
郭衍迟疑了片刻。
“真人，”谢蕴昭无奈加重语气，“我也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堂堂修士，岂能因畏惧危险就裹足不前？即便真人不说，我也打算去查一查世家，尤其是为首的王家……和谢家。”
郭衍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嘲道：“我道心是真的碎了。好吧，蝴蝶玉简开头就说，五十年前开始，世家就陆续控制了部分白莲会的势力，令他们四处搜集有灵根的凡人，并设法带回。”
“有灵根的凡人？”谢蕴昭脑海中瞬间闪过东海镇的一幕幕场景，“我听闻，现在官学也在各地测试有灵根者，说要专门教导和培养他们……”
“这件事，在平京已经不是新闻。我怀疑……”
郭衍的声音停住了。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难以置信，也像迷茫，还有一些惊骇。
谢蕴昭看着他，轻声说：“我师父说，最近几年里，修仙的世家子越发多了。真人，是不是……”
虽然没有说完，郭衍却完全听懂了。他摇头，又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灵根才能感应灵气，没有灵根就不行。灵根又不是丹田识海，根本不在人的体内，而是存在于灵魂之中。不可能有人夺取别人的灵根，这是违反天道的，这是违反自然的——违反自然，怎么还可能修仙？即便可以，他们的道心又立在何处？可不要道心，那岂不是魔族……魔族？”
两人愣愣地对视片刻。忽地，郭衍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郭衍干涩地说，“魔族被封印在西方十万大山中，天堑还在，不可能有魔族……”
他再一次愣住，好半晌，忽然冒出一句：“其实三十年前，是有一次魔族降临的危机，据说冯师兄就是因为那一次……”
他突然闭嘴。
三十年前？谢蕴昭一算：那不正好是师父受伤，丹田破碎、修为被废的时间点？
“真人……”
“我不会说的！我立过誓，绝不提起当年之事。”郭衍摇头。
不管谢蕴昭怎么问，他都是摇头。
谢蕴昭有些郁闷：她渐渐发现，师父也好，师兄也好，其他长辈也好，多多少少都有秘密瞒着她。但就像燕芳菲说的，谁没有秘密？关键只看别人的秘密对你是否重要，又有何影响。
“我就知道只能靠自己。”她嘀咕一句。
郭衍知道的情况基本都告诉了她。谢蕴昭打听完毕，又默默消化了一会儿信息，最后有了决策。
她拍开灵兽袋，将憋坏了的阿拉斯减和达达放出来，交给郭衍：“他们无拘无束惯了，在灵兽袋里憋不住，还请真人代我照顾一段时日。”
“噶？”
“欧呜？”
一鸭一狗还没来得及高兴自由，就被她说懵了。两只都歪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还试图来抱腿。
谢蕴昭揉了揉两只毛茸茸的头。
“蝴蝶玉简记载的是白莲会和世家之事，又涉及凡人灵根……听说平京苍梧书院正在招收有灵根之人，我去看看。”
郭衍皱眉：“你是想……”
带着伪装的年轻人抬头一笑，笑容淳朴憨厚，目光里又有一点狡猾。
“我当然是要去参加苍梧书院的招生哩。书院管吃又管住，听说只交书本费，还能变成厉害的修士，今后能赚大钱，我不想错过哩。”
“可，”郭衍不由疑惑，“你的天灵根实在太显眼……”
年轻人在乾坤袋中一阵乱翻，最后拿出一个豆绿色的瓷瓶：“‘扮猪吃老虎丹’……燕师叔起的名字真是有趣哩。就是你了！”
*
第二日，苍梧书院侧门。
人们早早排起了长队。
左边的一列衣着精细，满脸写着“有钱”；右边的一列装扮朴素，满脸写着“普通”。
这都是来苍梧书院测试灵根、参加招生的人。
书院有人早早摆了两张桌椅，放了笔墨纸砚。桌角还摆了一瓷碗的清水，水面飘着一朵小小的、闭在一起的睡莲。
如果有灵根，睡莲就会开放，并根据灵根的情况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灵根。
队伍移动得不慢。有人失望想嚷嚷，却见旁边有兵差值守，只能憋着气走了。
“……没有灵根，下一个。”
一道高瘦的身影走到桌前，手搭上了睡莲边。
清风徐来，莲花微颤，缓缓开放。
见状，有些懒洋洋的登记者也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抬头看了一眼来人。
年轻人面黄、牙白、面容普通，但笑容却很淳朴和善，不觉得讨厌。登记者暗中品评一番，又看睡莲：红绿金蓝四种颜色的花瓣叠在一起。
“火木金水四灵根，纯净度约有七成。”登记者笑了，“很不错啊。你叫什么？哦……许云留，交州固章郡河口县沟头村人。”
他看了看路引，将信息写在登记簿上。
后头排队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四灵根很不错？年轻人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但立即兴高采烈起来：“太好哩！谢谢郎君哩！郎君，读苍梧书院是不是不要钱哩？”
哦，外地人。登记者了然，又笑笑：“不收钱，只有些书本费，一年约二十两银。”
“好哩！”年轻人笑眯眯，“那什么时候入学哩？”
旁边有人上前两步，也笑道：“许小郎，且随我来。今日便是入学之日，平时住宿，每六日一休沐，可自由安排。”
年轻人呆住：“今日？可是我还没和家人说一声，行李也都还在……”
“一应通知，书院都会负责，许小郎留下地址即可。”
人笑得很客气，却很干脆地把年轻人拉走了。
谢蕴昭被人拉着踏进书院门，举头便是梧桐绿荫。她回头再看门外阳光灿灿，竟恍惚了一下。
“郎君，你们这么着急，是不是人贩子哩？”
引路人差点脚下一滑摔倒，汗颜道：“许小郎想多了……书院今年第一次招收有灵根者，算上许小郎也才三十人。见才心喜，勿怪勿怪。”
谢蕴昭无可无不可，跟着他走了。
苍梧书院是平京里久负盛名的书院，人才云集，也没有太多地方挪给来修仙的学子。幸好书院边上是一处世家别院，面积不大，但翠色满园、清幽雅致，上头就干脆把这里划给他们，充作新学子的宿舍和课堂。
谢蕴昭被带到一处小院。院子真的很小，只有一间房。
“这就是许小郎今后的住处。”
“我一人住？”
“正是。”
谢蕴昭对他们刮目相看：“好阔绰哩！”
对方隐有自豪，笑道：“苍梧书院向来最为学子考虑。”
接着，他又细细交待了一番“苍梧生活手册”，让谢蕴昭先熟悉今天生活，再说三日后正式开学，要有什么准备。直到有人叫他，他才迈步离开，临走前却还叮嘱谢蕴昭有需要一定要说，不需要委屈自己。
谢蕴昭站在院子里看那几人结伴远去。
“讨厌不起来的人。”
她用手扇扇风，眼睛往四周一瞟，盯紧了一面围墙。
对面有人。她现在不敢外放神识，但基础的五感还在，能够辨认出对面有人的呼吸声。
应该也是有灵根被招收进来的学子？
不如趁此机会打听一圈情况。
谢蕴昭没找着门，也懒得找，原地揉了揉手腕、脚踝，附身冲出，三两下就攀上了墙，转眼人已坐在墙头。
啪——
棋子落下的声音。
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梨树。
梨花已经谢尽，油绿叶片缀满枝头。树荫下有一张棋盘，有一人坐在棋盘前，闲闲落下一子。
谢蕴昭心中一跳。
她坐在墙头，双手不觉扣紧瓦片，凝神看去——
自娱自乐的弈棋者身穿不新不旧的雾灰色大袖长袍，端正地坐在棋盘前。
一根白玉簪绾起他的长发，玉簪质地普通，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一根白绸布带蒙住他的眼睛，垂落的两端混在披散的黑发中。
微风拂过，将蒙眼的绸带和长发都吹得起伏不定。他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谢蕴昭的方向。
虽然被蒙住了眼睛，但也能看出，那张脸十分平凡。
他身周的气息也十分平凡，呼吸重而乱，根本连武技也没有。
一个容貌平平的凡人而已。
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谢九郎。
谢九郎也不是盲人。
谢蕴昭试探着挥挥手，没说话。对方只“盯”着这边，微微侧了侧头，没有任何反应。
“谁？”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算不上好听。
谢蕴昭松了口气。
明知对方看不见，她还是挂上满脸笑容，招呼说：“你好啊邻居，我是今天新来的人，长日漫漫太无聊，不然我们来聊聊天哩？”
对方不为所动，冷冷问：“你是谁？”
“我叫许云留哩。”
谢蕴昭跳下围墙，拍拍手，很自来熟地走过去，往人家对面一坐，笑道：“你叫什么哩？”
盲眼的弈棋者没有说话，又落一子。
啪。
“郎君你看不见怎么下棋哩？”
啪。
“你也是有灵根来修仙的，对不对哩？”
对方微微抬头，面无表情：“你很烦。”
“话不能这么说，我主要是无聊，想找人聊天哩。要么郎君你来和我聊天，要么你指点一下，介绍别人跟我聊天，我就不烦你了哩。”
谢蕴昭笑眯眯。开玩笑，抓到个活人，不套出几句话怎么行？
“你一个人下棋不觉得寂寞嘛，人生都寂寞如雪了干嘛还下棋哩，生命在于运动所以先从聊天开始……”
青年面朝她，一动不动。
“所以哩……”
“王离。”
“……嗯？”
“我的名字。”青年平静地说，“我说完了，你能走了吗？”

第81章 王离
“王离……”
谢蕴昭抬起头。梨树的叶片在阳光下交错出清透的绿影，如无数目光投来一瞥。
梨。离。
她重新看向盲眼青年，怀疑道：“你不会在驴我吧？”
啪。
棋子落下。
“我不知足下是否有毛驴之姿。”
谢蕴昭：……
青年沉静地坐在桌边，交替落下黑白棋子。虽然面目普通，但他身姿端秀，凛凛然如松柏之姿。
棋盘是普通的松木棋盘，边缘已经有了些剥脱。格线是刻出来的痕迹，大约是为了方便盲人摸清位置。但看王离毫不迟疑的手法，就知道他对这张棋盘已经十分熟悉。
“王离……你是王家子哩。”
青年头也没抬。
“你一个人下棋好玩嘛？不如这样，我们聊聊天，交流一下邻居感情，然后我陪你下五子棋？”
青年微微抬头。假如他没有以白绸蒙眼，那兴许会是极为冷淡的一眼，但既然他眼睛被蒙住了，谢蕴昭就很自觉地把这表情脑补为“有点兴趣”。
“许云留。”他淡淡叫出这个名字，“你未免太闲。”
谢蕴昭揉了下头。
拒绝了。套话失败，没关系，咱换一个。
“世家子好冷淡哩。好吧，那我去找别人玩哩。”
她也没有非缠着王离不可的理由，便站起身，顺手摘下了一片飘落在棋盘边缘的梨树树叶，扔在地上。
青年动作顿了顿，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定定“瞧”了片刻，他又重新低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
黑白棋子散布棋盘，如漫天星子，一次看似不起眼的移动也许就是最终决定胜负的一手。
最后一子……
啪。
大局既定。
他不再看棋局，站起身来，想返回屋中。
……砰！
哗啦啦啦！
谢蕴昭才刚刚伶俐地爬上另一个墙头，不防背后一通杂乱的声响。她一回头，看见梨树下棋盘倾倒、棋子落了满地，而刚刚风姿端秀的青年摔倒在地，身上沾了草叶泥土，颇为狼狈。
不过他脸上还是毫无波动，似乎对这状况习以为常，只自己爬起来，又摸索着去捡地上的棋子。
“啊哩哩哩哩——摔得好惨哩。”谢蕴昭把跨出去的腿收回来，重新跳回这边的院子里，“你眼睛不方便，很应该找个人照看你一下哩。”
青年一言不发，仍旧摸索着地上的棋子。
“好哩好哩，你坐好，我来捡就行。”谢蕴昭抓着这人起来，把他按回凳子上，“你这个人怎么比我老家的驴还倔哩？怪不得会驴我，你自己就是驴的性子哩。”
王离看着高大结实，其实身上被什么力气，被她轻易就按回了原位。他动了动嘴角，但因为脸上横着那么条白绸带，也说不好那是不是一个惊讶的微表情。
世家别苑中的小小院落十分安静，风吹过草叶尖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谢蕴昭把棋盘搬回去，又一枚枚地将棋子收起来，全部堆在棋盘山。
“我不会复盘哩，你自己重新下吧。”
她满意地看着面前的成果，挥手告别，又想起来王离看不见，就说：“好哩，我走了。”
她才转身，就听一句：
“下五子棋吗？”
谢蕴昭有些意外地扭过头。
他还是安安静静、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面对杂乱的棋盘，身上还都是尘土和枝叶，他身上那种冷冷的、疏离的淡然，却和此前一般无二。
她摸摸鼻子，默默感叹一句“世家子”，很干脆地坐了回去。
“下哩下哩。”谢蕴昭兴高采烈地说。
……
“你是那个了不起的王家的子弟嘛？”
“旁支。”
“那也很了不得哩。你们是不是都住上西京？”
“既入书院，自然住在这里。否则如何静心修炼？”他手捻白子，准确地落在某个位置，“你输了。”
谢蕴昭愣了愣，后知后觉：“咦，你怎么又赢哩？”
“第八次。”
这是他赢的第八局。
两人共下五子棋：八局。
“……你不是说你没下过？”谢蕴昭悻悻地收着棋子，“肯定骗人哩，你没下过怎么赢得这么快？”
“今日之前，不曾下过。”青年不为所动，“第一局一炷香，第二局用时缩短三分之一，第三局……”
“好了，好了，停——你厉害，我甘拜下风哩！”谢蕴昭双手交叉，比了个大大的叉，“你一定是平京中的国手，是不是哩？”
王离扔了手里的棋子：“我很少与人弈棋。”
“为什么哩？你下棋这么厉害，应该很喜欢和人下棋才对哩。”
“我不喜欢。”
“咦？”
哗啦——
大概是感觉出她不想下了，王离将棋子收拢在一边，然后又黑白交替着摆上去。这一次不是五子棋，而是正经的围棋。谢蕴昭也看不懂，就见他一下下地飞快摆出黑白大龙。
“不喜欢你还下棋？”
他动作不停，语气淡漠：“有所需要。”
“那你喜欢什么哩？”
他动作停了停。那张好像永远也没有表情的脸，似乎显露出些许犹疑。
“……没有。”
“不可能哩，人活着总会有点喜欢的东西哩。不喜欢下棋，也许你喜欢修炼，所以才来了书院……”
“为什么？”
“嗯？”这人能不能一次性把一句话说完整？
“人活着一定会有喜欢的东西？”他抬头“看”来，薄薄的嘴唇几乎毫无血色，像用冰雪铸成，“为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呃，就是，你总会有没人告诉你，你也想去做的事……”
哒。
他用指尖轻敲棋盘，像是在思索。
“不对。”最后，他断然地说，“我有想做的事，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喜欢那件事。”
谢蕴昭：……
对了，世家很流行清谈，绕来绕去谈论玄之又玄的事。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算了，王离这应该也是世家子的正常操作。
“哈哈哈，世家子真有文化哩，我没怎么读过书，还真听不懂哩……”谢蕴昭抽抽脸皮，生硬转移话题，“对了，我听说这次有三十个有灵根的人哩，以后大家都是同窗，不知道是不是都住在这附近。”
“不是。”
“啊？”
“大部分是世家子，只有白日来书院。”王离重新开始摆放棋局，“住在这里的，除我和你，只有另外五个平民。”
“……有灵根的世家子这么多哩？”谢蕴昭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凝重，声音却开朗轻快依旧，“怎么世家子出的灵根都比较多哩？”
王离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是，”他淡淡道，“世家子……确实有些太多了。”
谢蕴昭觑了觑他的神情，道：“你不也是世家子。”
“没落旁支，不如普通富家子。”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听不出喜怒哀乐、所思所想。
“富家子也很好哩，我做梦都想赚大钱哩。”谢蕴昭站起身，无意瞥了一眼棋盘。
黑龙盘踞、须发怒张，白子大龙被斩，颓然匍匐，如气绝身亡。
“这个……”她辨认了一下，不确定道，“好像和你刚才下出来的一模一样哩？”
王离“嗯”了一声。
“你记得好清楚哩。我觉得你肯定是很喜欢下棋的哩，以后可以多开发一下这方面的兴趣，不要让修仙耽误了你哩。”
眼盲都要下棋，还能完美复盘，没有热爱怎么做得到？说不定就差一个人灌点鸡汤，这名围棋青年就会幡然醒悟意识到围棋是真爱。
不然一个人，眼睛又看不见，什么都不喜欢，不挺可怜的吗？谢蕴昭想。
王离偏了偏头，忽然说：“如果你想去找其他有灵根者谈天，只会扑个空。”
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特别深沉的力量，使他总能说出让人惊异的话语。听见的人会忍不住想“啊”一声，却会意识到，自己这惊疑不定的反应会越发衬托出他的沉静冷然，让自己变成个冒失的傻子。
谢蕴昭不在乎当个“冒失的傻子”。只要有用。
“为什么哩？”她虚心求教。
“尚未开课，世家子各自在家，平民也回去做工，补贴家用。”
“哈？可以不住这里？但是带我进来的人明明说必须……”
“骗你的。”
“哈？”
“书院希望学子住进来，但并不强制。”
“可是刚才明明……”
“能骗一个是一个。”
谢蕴昭：……
“你们这些平京人心都好黑哩。”
“精心修炼，本是正理。任由学子自行其是，才是败笔。”
王离的语气一直没有变化。但谢蕴昭敏感地盯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说到这件事时不那么高兴。
“我反正不懂哩。告辞。”
谢蕴昭熟练爬墙。
“许云留。”
“干什么哩？”
她回过头。
这一次是正面面对他。
风从一侧来，吹得他长发和蒙眼的绸带都往一个地方飞去。
“你要去哪儿？”他问，“那是通往书院外的方向。”
听说眼盲的人，其他感觉就会变得十分敏锐。王离不光下棋下得准，分辨方向和动静也十分精准。
“我知道哩。”谢蕴昭懒懒一笑，“所以，我是要逃学。”
“……逃学？”
这一回讶异的人总算成了他。
“没错，我老家有一句话——没有经历过逃学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哩。”谢蕴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也是平民，我要赶紧回去赚钱补贴家用哩。下次我再找你下五子棋，再会。”
她家的狗和鸭子，还有一个郭真人，可都等着她呢。
谢蕴昭轻轻松松翻了墙，一溜烟跑了。
不久后，有人去隔壁院寻许云留，发现人不在，找了一圈后跺足叹息：“又跑一个！要他们老老实实住在书院，怎么这般难！人心不定，如何修炼，如何赶上那些海外的仙门？唉！”
王离只静静地坐在梨树下。
他手肘撑在石桌上，双手合拢，遮住了下半张脸。如此一来，便一分表情也流露不出了。
“九郎。”
有人倏忽出现在院中，于三步之外单膝跪地。日光照得他身上轻铠明亮耀眼，那悬挂在腰间的长剑也泛出银亮冷光。
青年纹丝未动，连头颅都未曾偏移一分。
跪地的武将低声道：“有可疑之人接近郭衍，目前还不确定是否为北斗仙宗的修士。此人名叫许云留，刚刚混进苍梧书院……”
“许云留？”青年忽然出声。
虽然听不出情绪波动，却让武将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九郎已经见过了？”
青年面对着棋盘，没说话。
武将继续道：“九郎，是该像之前一样逼他出手，利用大阵之力格杀，还是……”
“留着，观察一段时间。”
“是。”武将应得没有丝毫迟疑，“我会加派人手，时刻注意郭衍和许云留的动静。”
“许云留……”青年的声音出现一个细微的停顿，“我来看着。”
武将一愕，顾不得许多，有些急切地抬起头：“九郎，但你现在的状况……”
“王玄。”
平静的两个字，便让武将即刻噤声。
这年轻高大的武将，正是谢蕴昭之前遇见过、被跟踪过的王玄。
名列《点星榜》第七的世家子，现在却恭敬地跪在盲眼青年身前。
“是。”王玄垂下头。
他归于沉默，心中的担忧却没有归于沉默：九郎自幼修炼，名满平京，早早破境神游，更是深得皇帝信任。而今九郎还不到四十岁，谢家家主也还健在，京中如王玄这样的年轻一代，却早已认定谢九郎才是世家之首。
但就是这样的九郎，每一年都有三个月会避开世人耳目，自行封印修为、暂停卜算，蒙上眼睛，伪装成一个盲眼的凡人。
据说这是窥探天机者为了避免天道惩罚，而蒙蔽自身命运的手段。
但这也就意味着，期间九郎不能动用任何力量，和凡人也无异。
“九郎，”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说，“请允我在书院附近增派人手，以防宵小作乱。”
王离……
谢九放下双手，站起身。
这一次，他动作很小心，没有再摔倒。
他抬头“看”着天空，又转头“看”向围墙的方向。
“已经结束的棋局不会有变化。”
他的声音发生了某种变化。从沙哑的、稍稍还有些刺耳的声音，变得低沉却通透，如钟磬音响，唯有淡漠疏离不变——不，更加疏离，如辽阔山河冰封万里。
“王玄，做好你分内之事，不要多问。”
*
谢蕴昭溜回了中京区西侧的小院。
“欧呜！”
“嘎嘎！”
门一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扑了过来，全都往她怀里拱。鸭子会飞有优势，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急得阿拉斯减狂摇尾巴围着她转来转去，还试图站起来，用两个前爪搭她的肩。
“你都这么大个子了，现在是想模仿狼搭肩？”
谢蕴昭把鸭子单手揽着，右手去掐阿拉斯减的脸颊。大狗无辜地看着她，咧嘴露出一个开心的笑。
“你这两只宠物都没签吧？”
郭衍站在院子里，用语义含混的话问道。
“主仆？没有。”谢蕴昭掏出路上买的灵食，给两小只掰碎了喂。
郭真人悠悠地迈着步子过来，看了看紧闭的院门，这才也撸了一把阿拉斯减的脊背：“怪不得。”
“怪不得？”
郭真人：“灵兽契约也有波动，外来修士无法在城里召唤灵兽。你要把它们看好了，千万不要随意使用法术。”
谢蕴昭点点头：“真人放心，我反复跟他们叮嘱过了。”
郭衍笑起来，慈眉善目的。他外表年龄和谢蕴昭的师父差不多，头发和胡子都花白，但郭真人矮胖一些，脸圆圆的，胡子也没那么茂盛，看着就是个和善的富家翁，经历变故，心气全无，脸上的皱纹就都成了慈祥又沧桑的写照。
“真少见……不跟灵兽签订契约。听说你在门里还很照顾妖族的同门？这很好。”
老头儿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又问：“苍梧书院情况如何？”
“进去了，但暂时只和一个人搭上话。其他人要等正式开课才见得着。我回来看看情况，跟你们说一声，晚上再回去。”谢蕴昭又环视一圈小院，有点奇怪，“他们三个怎么不在？”
“那小姑娘有点心气。”
谢蕴昭不在的时候，郭衍已经搞懂了发生在赵冰婵身上的事。他本来是个急公好义的性格，但自己才遭逢大变，一时对别人的苦难也变得麻木起来，只淡淡说：
“说是现在回去也只能被人欺负。世家靠不住，官员靠不住，就琢磨着自己做个生意、挣一份家产。她说她擅长制香，还想和我请教，我叫她先出门转一圈，看看平京里的香铺都是什么样，回来再说。”
“也好。”谢蕴昭点点头，“那劳烦真人把我的情况和他们说一声，我就先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事，直接来书院找我就行。”
“噶！”
“欧呜！”
郭衍没说话，两小只已经一边一个，抱住了谢蕴昭的腿，可怜巴巴地把她看着。
郭真人笑了：“想跟着你呢……但最好不要。”
他蹲下去，耐心地对两小说：“你们乖一些。即便我在平京，也听说《点星榜》和光第一的谢蕴昭养了鸭子和狗。凡人不知道情况，可这里是平京，只要有人多个心眼，一想就能想到谢师侄身上。你们跟着去，容易暴露她的身份。”
“噶……”
“欧呜……”
两只失落低头。
谢蕴昭意外：“听说过？”
“人的名树的影，千万不要小看‘情报’的力量。修仙者大多都是外物不萦于心的性子，只有戒律堂出身的弟子才多点警惕。这一点上我们不如凡人远矣。”郭衍叹了口气，“谨慎些吧。”
谢蕴昭低头受教。
“但很多人都见过达达和阿拉斯减……”
“这不难。我已经买回来一只肥鸭子，预备今后每周炖一只，对外就说主家爱吃鸭肉，时刻在家里养着。至于狗，那是捉耗子用的。”
即将被炖的达达：“噶？！”
从来没捉过耗子的阿拉斯减：“欧呜？！”
谢蕴昭扑哧一笑，对晕乎乎的两只说：“你们好好看家，保护郭真人和赵冰婵他们，也保护好自己。如果有紧急情况，就悄悄来书院告诉我。使命重大，你们要肩负好责任。”
“噶！”
“欧呜！”
两只立刻严肃起来，点头如捣蒜。
郭衍边上看着，笑说：“你这是把他们当孩子养了。”
“不好吗？”
真人摇头，又笑了笑：“挺好的……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他看向远方。
“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谢蕴昭看着他的神情，心中闪过了一点什么。那是一丝缥缈的猜测，之前就已经存在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又被触发。
然而那模糊的想法来去如飞，难以捉住。她只能皱了眉，又舒展开。
“我走了。”
虽然书院里有灵根的人，现在只有一个王离，但谢蕴昭总觉得还能从那个人身上挖出来点什么消息。他再没落，也是平京本地世家子，总会比普通人知道得多一些。
而且，先在书院里熟悉一下环境，之后也能顺理成章和同窗搭讪。
今年平京城里招收有灵根者的书院只有这一家。如果真的有人在打凡人灵根的主意，必然不会错过这么大一块香饽饽。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说不定就能找到失踪的蝴蝶玉简的线索。
谢蕴昭顺路还买了一个风车，装作自己真是逃学出去见识平京繁华的模样，又一溜烟奔回了书院。
说起来，她是登记了之后才逃学的，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吧。
才怪。
她刚翻墙回到自己的小院，就直面了院中的学子。
这挂着笑容、眼中杀气腾腾的学子，正是之前热情引领她的书院前辈。谢蕴昭记得他是叫……
“成前辈？”谢蕴昭试图用傻笑蒙混过关，“哈哈哈我刚才去书院转了一圈哩……”
成前辈锐利的目光盯向了她手中的风车：“书院里转一圈，还能碰到彩云巷上蔡记的独门风车？”
谢蕴昭：……
“哈哈哈成前辈你好懂的哩……”
成前辈痛心疾首：“云留啊，你是外地来的小民，我知道你急着补贴家里，但修仙这事急不得……何况你还已经登记了住宿！”
“呃……”
“出尔反尔，违反学院规矩，不罚不足以让你明白事理。”成前辈虎着脸，“就罚你挑水，把别苑里的水缸都掺满才行！”
“成前辈，水缸好像有好多哩……”
“八个水缸。”成前辈毫不动摇，指着院子墙边放的水桶，“不挑满不准睡觉。”
“好的哩……”
谢蕴昭坐在墙头，挥手和满脸痛心疾首的成前辈告别。她手里的小风车被风吹得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面墙一侧是她的小院，但坐在墙上，也能看见边上茂盛的梨树和梨树下的情形。
梨树下，棋局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蒙着眼的青年没有下棋，却坐在树下，静静地靠着树干，似乎睡着了。
谢蕴昭一时起了促狭的心思，瞧瞧手里的风车，又眯起眼，瞄准了王离身边的空地——
一二三——发射！
风车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折射过一点阳光，顺利落在王离身边，稳稳插入他手边的青草地。
十环！
谢蕴昭满意了，给自己点个赞，麻溜地回到院子里，挑起两只水桶就奔出去。别苑里有湖，是引活水修的，直接从那里取水就行。成前辈叫她打水，估计也是看出她有武艺，担水而已，不在话下。
她跑向波光粼粼的湖边。
梨树下，青年大袖下的手抬起来，抓住了那只旋转不停的风车。
风车被举起来，平行地放在蒙着白绸的双眼前。
风停了，风车渐渐不转……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吹了一下。
呼、呼……
接近听不见的、风车转动的声音。
他定定地“看”着风车。
始终冷漠的唇角，微微泛起了一点弧度。

第82章 渴望
上西京，朱衣巷以北，王宅。
王家嫡系第六房，住在西边起第三个宅院里。虽然家中人丁不旺，但王六老爷在朝堂领着四品的官职，庶长子又在御前军中任校尉，这一府在王家体系中还是颇有地位。
此刻，王六夫人正匆匆穿过回廊。
阳光强盛，树影清晰地投在缦回的走廊中，早开的榴花烈烈似燃，缀满眼角余光。
王六夫人却无心欣赏。
这位贵妇身着淡蓝上襦、白纱长裙，裙摆上缀着纤细的绿彩纹路，随着步伐摆动时有如漂浮着水草的水波。
她还很年轻，尚且不到三十岁。此时那张娇美的面容被焦灼占据，令人望之生怜。
随侍的丫鬟跟在她身侧，同样裙摆蹁跹。
“阿留如何了？”
年轻的王六夫人走到一处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想敲，又放下，只小声去问门口的小厮。
小厮苦着脸：“郎君还……”
“还不肯出来？这可都三天了。难不成他还一辈子闭门不出了？”
小厮瑟缩道：“郎君……郎君今日一整天水米未进，送进去的饮食全给砸了出来。”
“什么，阿留绝食了？！”
王六夫人美目一睁，顾不上许多，伸手去拍门：“阿留，莫要任性！总是不吃饭可怎么行？阿留，你让阿娘看看你。”
“走开！”
王六夫人顿足。她左右看看家仆，伸手一指雕花木门，怒道：“你们都是死人？要看着郎君饿坏不成？赶紧砸开！”
“是！”
木门被矮几堵了，但几人合力，仍旧轻易将门撞了开。王六夫人急忙走进去，呼道：“我儿！”
室内窗户紧闭，光线熏熏然。正中摆了个蒲团，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少年穿着精致道袍、拿着拂尘，坐在上头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哪怕母亲进来，他也不看一眼。
“阿留！”王六夫人吓着了，几乎是冲过去，“你怎样了？”
少年眼皮动了动，微微睁开：“阿娘，不要耽误我修仙。”
王六夫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话。她又气又伤心，说：“阿留，你莫犯倔！你又没有灵根，修什么仙？修仙又累又寂寞，便让妖仆护着你，你只管逍遥快活一生，有何不好？”
“不好！”少年露出野山猫一样凶狠的表情，“王玄那个外室子都能修仙，我是嫡子，为什么却不如他？！他现在被谢九郎重用吧？还当上了将军！若我不能成器，阿娘将来如何自处？”
“王玄……”
说到那个名字，王夫人娇美的面容也阴沉了一瞬。她勉力笑了笑，虚弱道：“还有你阿兄，横川他……”
“但阿兄并非阿娘的亲子！”
平京近百年惯例，嫡子起单字名，庶子用双字，女儿不论。王留之兄王横川是妾所生，与王六夫人并不亲近。
王六夫人被说得红了眼睛，抱着少年，伤感道：“还是我儿心疼我。可又能如何？没有灵根，便是注定不能修仙。阿娘只愿你快活……”
“阿娘！”王留却有些不耐地挣脱了母亲温情的怀抱，低声说，“我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没有灵根的人拥有灵根？”
王六夫人瞠目：“什么？你从哪里……”
“阿娘可知道沈越？”
“沈越？是沈家那位八郎？听闻他灵根出众，今年入读苍梧书院……”
王留狠狠摇头，面上露出些许兴奋：“阿娘你不知道，沈越幼时曾经测试过灵根，那时候——他分明也只是个凡人！”
“这……”
“父亲也知道。”王留加重语气。
王六夫人怔怔，几疑自己听错：“老爷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少年稚气的面容，露出一点得意的、还有些残忍的微笑：“阿娘，好阿娘，父亲不肯允我……阿娘帮我求求情，叫父亲帮我找灵根吧？”
“……找？”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孩子笑得天真又冷酷。
“阿娘，我没有灵根，别人却有。只要想办法拿过来不就好了？”
*
苍梧书院的新学子们，已经开课十天。
书院里遵守古礼，不用高脚桌椅，只在室内摆放矮几和蒲团。人人都得正坐堂中，听上头的人讲道法、讲修炼、讲天下格局，稍有走神，便会迎来戒尺的严厉一击。
本以为讲课的会是修士，没想到是凡人。
但听内容，夫子对修仙界知之甚深，也许备课的人是修士，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暂时不想在这满座的新人前露面。
“……门派之别，首在修士境界高低、实力排名，其次在门中积累和功法。各大仙门的顶级功法通常只传给真传弟子，流出的功法最多只称得上‘二流’。”
夫子踱来踱去，眯缝的眼睛忽然爆出亮光，紧紧钉在座下一人脸上。
“沈越，你说，一流仙门和他们各自的功法都是什么？”
一名年约十八九的少年起身，恭谨一礼。他个头虽然矮了些，却面若冠玉，正是平京里最推崇的秀雅风度。
沈越不慌不忙答道：
“当今修仙界呈四方鼎镇之势。海外蓬莱万法宗，以妖修为主，修《上善若水决》。”
“北方宁州剑宗，修《周天归一剑法》。”
“西北龙象寺，修《妙法菩提莲华经》。”
“还有东海北斗仙宗，修……《紫薇决》。但学生听闻，《紫薇决》是供北斗普通弟子修习的不入流功法，并非顶级功法。”
最后一句，他略迟疑了一下，显出几分不确定。
夫子却已经很满意，赞赏道：“难为你水木双灵根，还这般用功。北斗仙宗的顶级功法答不上来也属正常，连他们修仙界里都有许多人不曾明了。”
沈越恭敬道：“望夫子赐教。”
清瘦的夫子颔首笑道：“《紫薇决》实则就是北斗仙宗的顶级功法。他们全门都修同一功法，并不区分。”
“这……”
铺满阳光的室内，一时也铺满了寂静。学子们好奇地看着夫子，但这份好奇也只是一般的、对新知识的好奇，而远远称不上震惊。
只有乡下来的年轻人微微坐直了身体，神游天外的神情……稍稍收了收。
夫子也很平静，就像在讲述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
“《紫薇决》全名应当叫《太乙衍天紫薇决》，这是总的名称。对普通弟子而言，它的确只是普通的心法。但对那些有天赋、心性好的弟子来说，这门功法十分了不起。”
夫子停了一下，卖了个关子。下面的学子都很懂事，忙齐声说：“请夫子赐教。”
他满意一笑，才继续道：
“到修行至第四境无我境，或者天赋极佳的弟子修行到和光境时，《紫薇决》就会自动发生变化，自行推演出最适合个人的功法，有的还能幻化星图、产生厉害的神通。譬如这一次《点星榜》和光第一人……”
沈越眼睛一亮，接道：“是北斗天枢谢蕴昭，火木相生双灵根，修道四年便和光圆满，战绩也颇丰。”
夫子点头道：“正是。据说她和光境初阶时便能展开星图，还初步窥得虚实相生之道，不容小觑。北斗一脉积累深厚，门中天才不计其数，像那天生剑心、十年神游的卫枕流，更是修士中的翘楚。”
“他们……”
夫子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正是你们的宿敌！”
满座学子皆一愣。
夫子神色慨然：
“自圣人以身殉道，天下便再无饥荒之虞。然数万年来，仙门势大。区区数十万修士，便占据了大多数灵石、草药、法器，却对凡世苦难袖手旁观；亿万生灵生活在大地上，终日为生活庸碌，更要忍受生老病死之苦，却得不到灵草和丹药的帮助。如若我等凡人也有能力守卫家园，何至于被仙门掠夺全部天地精华？”
沈越还站在位置上，面露沉思。
“听夫子一言，我似有所悟。”
夫子抬手一按：“坐下吧。纸上得来终觉浅，日后你们亲身修炼，再与仙门打交道，自然会有更多体悟。”
乡下来的年轻人坐在最靠边的座位上，微微歪着坐姿，平静地看着上首的夫子。
“今日便讲授至此，课下……”
“夫子，可不可以提问哩？”
乡下来的年轻人高高举起了手。
那口土里土气的乡音太明显，都无需扭头，便可得知说话者身份。堂中有几名学子互相看看，都窃窃笑起来，目光嘲弄。
夫子皱了皱眉，却还是说：“许云留，你有何问题？”
“刚才夫子说修仙界里的人都不知道北斗仙宗修的什么功法哩，何以夫子却知道哩？”谢蕴昭笑眯眯地问，对屋中窃笑置若罔闻。
夫子打量她两眼，问：“自然是看过记载。你为何有此疑问？”
他目光闪动，隐有怀疑之色。
年轻人挠挠头，也不站起来，还换了个坐姿，跟坐不住的皮猴子一样。这个乡下人以小市民特有的、带点狡猾的无礼，说：“那么多修士都不知道的修仙界秘闻，夫子却说得一清二楚，万一是错的，我们也没法印证哩，那可不得问个清楚哩。”
——哎，云留你这样很无礼……
坐在旁边的同窗小声提醒她，神情紧张。
年轻人却无知无畏，目光炯炯地看着夫子。
夫子也看着她。
半晌，清瘦的中年人微笑起来，说：“很好。”
窃笑忽然一停。
夫子满脸欣慰：“尔等学子，也当学习许云留这般的质疑精神。圣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虽然尽心尽力教导你们，但若要在修仙路途上长久走下去，还是得靠你们自己。”
“许云留，你是四灵根，也很不错。好好修炼，自有前途光明。”
夫子勉励几句，飘然而去。
留满堂学子面面相觑，之前窃笑的几人更是流露不屑和不满。
谢蕴昭也不管旁人，顾自慢吞吞收东西。她的桌面上就书院发的纸笔砚台，连装东西的布袋都是托人缝的便宜货。
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穷酸还不知礼的庶民。
她正要去拿砚台。
横里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砚台的盖上。
“看看这是谁哩，这不是交州乡下来的许云留哩。”
青年怪声怪气地学着她的口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另外几人也围在周围，倏然将阳光挡住，只投下阴影。
是刚才课堂窃笑的人。
谢蕴昭收回手，懒洋洋道：“是的哩，正是你爷爷我，孙子要做什么哩？”
“什么？你这无礼的庶民……”
“够了。”
有人冷冷斥责：“苍梧书院中不分身份，一律是晴雪苑学子。你们仗着身份耍弄威风，竟然耍到晴雪苑中来了？”
他们所生活、学习的别苑因种满梨花，过去起了“晴雪苑”的名字。现在说到这些修仙学子，就都说是“晴雪苑的”。
几个纨绔回头一看，见训斥他们的正是沈越。
沈越是水木双灵根，资质第一，本人还是沈家嫡子。虽然沈家不比王、谢两家，却也是平京中的望族，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何况，沈越还有个小叔叔……虽然他们对那位沈家小叔叔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却也不敢招惹。
“开个玩笑……什么了不起。”
纨绔们沉着脸，悻悻地走了。
谢蕴昭才收了砚台，笑道：“多谢你哩。”
沈越摇头，道：“本是同窗，不必言谢。云留敢于质疑，我很该向你多学习。”
很谦逊正直的模样。
说完，他就要离开，不防年轻人几步蹿过来，一张平凡微黄的面容挂着和善的笑，对他说：“沈越你才是我学习的榜样哩，天资又好人品又佳，所以你现在要去用午饭？我们一起好哩。”
世家子出身的沈越没见过这么涎着脸的，糊里糊涂就答应下来，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但为时已晚。
“沈越你说，仙门和我们真的那么对立嘛？”
沈越迟疑片刻，坦然道：“我说不好。我只待在平京，并未觉得仙门哪里妨碍了凡人生活。”
“嗯，嗯，我也觉得哩……”
“不过，”沈越若有所思，“白莲会的妖人也有许多修士。他们手段残忍，确实不得不防。”
“嗯，嗯，也有道理哩。好，我们努力修炼，早日打倒可恶的仙门！”
沈越郑重应道：“是，首先要赶上有名的年轻修士，比如北斗天枢谢蕴昭。”
“不错不错。”谢蕴昭煞有介事地点头，“打倒谢蕴昭，打倒卫枕流，胜利和未来都终将属于我们哩！”
沈越眼睛又一亮，似乎燃起了两簇热血的小火苗：“说得好！”
如切如磋的君子形象，悄悄崩成了热血少年。
“尤其是沈越，你一定可以哩！”谢蕴昭比了个大拇指，又抱起手臂，作出一脸疑惑，“可是好奇怪哩，不是说灵根和血脉没有关系哩？可为什么晴雪苑只有我和其他几个平民哩？世家子都好厉害哩。”
沈越一想，也有些疑惑：“这……兴许是巧合。晴雪苑今年才招生，未来一定有更多平民出身的修士。”
“这样哩。我还以为……”
“以为？”
“我还以为世家可以用钱买来灵根哩，就像买粮食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蕴昭暗中观察沈越的反应。
对方的反应很正常，惊讶之余还被逗笑了：“不可能。如果能买，我家肯定早就囤得满谷满仓，也不会这么多年只出一个小叔叔和我……”
“小叔叔？”谢蕴昭一怔，“难道是……”
“就是《点星榜》神游第一沈佛心，龙象寺行走，镇守天堑抵御魔族，度化十万厉鬼，被称作‘天生佛子’的沈佛心。”沈越脸上放射出崇拜的光，“小叔叔是我的榜样！”
“啊，”谢蕴昭目前对沈佛心不大感兴趣，敷衍道，“是很值得敬重的人哩……”
敬重？
那一丝模糊的念头又飞快地从她脑海里闪过。
谢蕴昭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此时此地，她莫名想起了一幕场景：郭真人提到弟子牺牲时的愤恨和后悔，还有他说自己完全不知道是谁送来玉简又拿走，以及他在院子里说的那一句，他想起了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对了，就是这个。
郭衍在凡世生活了数十年。
他是归真境的大能。
在平京，神游境几乎就是仰望的顶端，看沈越谈起沈佛心的表现就能知道。
一个归真境修为的修士，又对凡世了解深刻，难道不知道自己能力几何？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谢蕴昭处在郭衍的位置上，眼睁睁看见朝夕相处的弟子们被大阵格杀，起因是一块来历莫测的玉简……
她难道不会当场暴起？若想做一件事而不去做，道心便有瑕疵。
她都知道的事，郭衍不可能不知道。
管你什么平京上古大阵，再厉害也是荒废了十万年、被神游小辈修复的阵法，难道真能随便杀死我一个归真境大能？
然而郭衍不仅没有暴起，反而自己封印修为，在事发后三个月中一直装得潦倒凄惨，在平京中苦苦忍耐和等待着。
他究竟在等待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大阵确实厉害得超乎想象，一面就让郭衍这位归真真人吓破了胆，躲在下京区瑟瑟发抖，什么都不去尝试，只苦苦等待师门来人，好将情报顺利传达出去。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
难道说……
谢蕴昭抱臂沉思。
“云留……云留？”
她放下双手，重又笑眯眯：“对不住哩，我刚刚思考午饭吃什么好哩。书院真好，天天都有肉吃。”
沈越信以为真，笑道：“总不好让修仙的学子吃不好。听闻今后过了辟谷境，就不用再依赖凡人食粮。咦，那是不是钱恒？”
晴雪苑和苍梧书院并不相连。要去书院用饭，就要穿过两道大门。谢蕴昭和沈越刚走出晴雪苑，正要往书院去，却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大门右拐，显然要去别的地方。
钱恒也是晴雪苑学子，而且是和“许云留”一样的平民。他是下京区人士，家庭贫寒，据说家中还有生病的父亲、眼睛半盲的母亲。
他是金土木三灵根，在晴雪苑里仅次于沈越。此人平日沉默，少与人交流，只顾发奋苦读，还偷偷攒下书院发下的物资，带回家补贴父母。
有几次谢蕴昭撞见别人言语欺负他，他也不言不语，她就帮着说了几句，所以和钱恒还算熟悉。
“钱恒！”谢蕴昭叫了一声，“你去哪里哩？”
钱恒紧张地回头，看见是她和沈越，才放松一些，又赶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你要做什么坏事哩？难道要逃学？”谢蕴昭走上去，看看外头繁华的街道，一把摁上对方的肩，“好兄弟一起走哩，你逃学怎么不叫上我哩？”
沈越在背后哭笑不得：“云留！”
钱恒却笑不出来，低声说：“家里托人传信，说父亲病重，叫我赶快回去看看。今日并非休沐，我……”
沈越也走上来，闻言安慰了他几句，又说：“孝道为重，你不若告假，在家中照顾令尊一段时日，学院定然会应允。”
钱恒看了他一眼，苦笑一下，没说话。沈越有些疑惑，下意识看向谢蕴昭。
谢蕴昭再拍拍钱恒的肩：“没事哩，你去告假好哩，我那份补贴分你一半，沈越也可以分你一半哩。”
“补贴……啊。”沈越才反应过来，有些羞赧。学院会按日为学子发放些许钱财、干粮，但如果告假，告假期间的补贴也就告吹。
沈越家里不缺这些，本人也从没放在心上，虽然知道钱恒家贫，一时却想不到那里去。现在明白过来，便觉得自己那句“告假”说得太轻松、太不食人间疾苦，一时叫他耳朵羞红。
“对不住……不，对，我的补贴也分你一半，不对，是全部……”
“钱恒你不要听他放屁哩。”谢蕴昭很干脆地踩了他一脚。
沈越吃痛，震惊、茫然又有点委屈地看着她。
钱恒迟疑再三，终于还是低头一礼，羞愧又感激地道了一声谢，掩面回到晴雪苑，去向师长告假。
等他走远，沈越才虚心求教：“云留，我方才说错了什么？”
谢蕴昭使劲一拍他的脊背，语重心长：“沈少爷，你知道什么叫‘自尊心’哩？你想帮助别人的心意是好的，但是你跟平民差距太大，这种事本身就让人很受伤哩。”
沈越讷讷：“原来如此……”
“所以我觉得课堂上夫子说得不对哩。”年轻人语气散漫，仿佛只随便提起，“对普通的平民来说，平时根本接触不到修仙者哩，反而和本地小官小吏、有钱人家接触更多。我从老家过来，靠的是给有钱的商人当护卫哩，我家女郎从老家过来，也是因为在那边被县令和大户欺负哩。”
她看向怔然的沈越：“那些仙门可能有欺负世家，但欺负平民的好像是世家和官员，不是修仙者哩。”
年少的世家子头脑有些困惑。
“我……”
“说得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微哑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普通的、本该毫无辨识度的男声，却因为过于冰冷淡漠而能够让人记得住。
白绸蒙眼的青年似乎刚从书院那边过来。他手里还抱着个双层食盒，应该是刚刚领了饭蔬回来。
眼看他越走越近，谢蕴昭连忙指着他脚边说：“王离，有门槛！”
王离身形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抬腿跨过。
“嗯。”
沈越见礼道：“原来是王十一郎。”
青年没说话，谢蕴昭好奇道：“十一郎？原来你排行十一哩。”
王离“看”了她一眼，淡淡：“嗯。”
沈越还试图搭话：“听闻十一郎平日都在院内由专人教导，如果课业上有疑问，可以……”
“不必。”
面无表情的盲人青年抱着食盒，往晴雪苑中走去。
“门槛！”谢蕴昭及时出声。
等他顺利跨过去了，她才对那个背影说：“王离，沈越一片好心，你好歹道一声谢哩。”
青年转过身，“看”她一眼，再微微转动脖子，“看”沈越一眼。
“多谢，不必。”
沈越：……
他感觉自己在短时间内微妙地受到了两次打击。
王离说完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重新“盯”向谢蕴昭的方向。
“许云留，你可曾用饭？”他淡淡问，“没有的话，可同我一起。”
“多谢，不必。”谢蕴昭假笑，大力拍沈越的肩，“我要和沈越一起吃哩。好兄弟就要一起吃饭！”
沈越一听，竟然有点受宠若惊。
王离静静地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他脚下就绊了一下，险些把食盒摔出去。
谢蕴昭嘴角抽了一下。
眼盲的青年又走了几步，又绊了一下。
沈越见状，深觉义不容辞：“十一郎，且让我来帮你……”
“不必。”对方头也不回，声音冷淡至极，“多事。”
沈越：……
短时间内，第三次打击。他突然有种冲动，想找个地方静静坐下，思考人生。
谢蕴昭呵呵冷笑：“让他装，让他一个人走。沈越，我们走哩。”
沈越老老实实点头。
晴雪苑中的青年再度停了停，然后……
……身形一晃，食盒脱手飞出。
“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哩！！我陪你吃饭哩！！！”
谢蕴昭反应迅速，冲上去一把抱住食盒，顺便拉了一把快摔倒的青年。
“浪费食物是不好的哩！”
青年面上毫无波动，平静地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漠然道：“多谢。”
目睹了这一切的沈越：……
年少的世家子捧着一颗饱受打击的、破碎的、沧桑的心，伤心欲绝、形单影只地走向了书院一方。
谢蕴昭同他挥挥手，认命地扮演一个人形导盲杖。
“抬腿。”
“往左。”
“前面有水池，往右边三步。”
“唉……”她叹了口气，“今天的午饭吃不上哩。”
王离脚步不停，面色冷淡：“我拿了双份。”
“嗯？”
“午饭，”他平平重复道，“我拿了双份。”
“哦，好，一份归我哩！等等，你拿两份干嘛哩？你有访客？还是说你要吃两份哩？”
王离步伐流畅地走着，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卡顿。双层的食盒抱在他怀里，也待得很安稳。
“直觉罢了。”
他淡然地说出这句话，唇边有一个近似微笑的涟漪一闪而过。
……
第二天。
上午的课堂，夫子迟到了。
等他匆匆走进室内，谁都能看出那张面容上的震惊和沉痛。
他扫了一圈室内众人，深吸一口气。
“钱恒一家三人……全部遇害。”

第83章 引魂香
月淡星繁，几丝薄薄的云缀在夜空上，呈现出朦胧的暗银色。
谢蕴昭爬上了墙头。
星空下的青瓦褪去了白日的热意，凉得像水。
她正翻到一半，听见背后传来一声：
“许云留。”
她动作顿了顿，想装没听见，但才刚一动作、发出一点窸窣声，背后那个声音就说：
“你如果不停下来，我就喊人了。”
谢蕴昭无可奈何地转过头。
庭院中的石灯笼散发着朦胧光晕，暗处则是幽微的星光的领地。在灯光和星光之间，站着双眼蒙了白绸的青年。
“嘘。”谢蕴昭压低声音，“我出去一下。”
王离走近围墙，仰着头：“你要去钱恒一家那里。”
虽然是盲人，但王离展现出来的敏锐远胜常人。
谢蕴昭没说话。
王离继续说：“钱恒告假归家，是你劝说的结果，因此你对他的不幸抱有负罪感。”
谢蕴昭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青瓦片。薄薄的尘埃抵在指腹；灰尘只有在触碰时、阳光照射时才能显出一分存在感，普通人也同样如此难以被人注意。
“我去看看。”她重复了一遍，隔着夜色审视青年的面容，“你要阻止我么？”
王离一动不动：“我跟你一起去。”
谢蕴昭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啊”了一声：“你怎么去？”
眼盲，没有武技，能怎么去？
“许云留，你学过武，翻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王离说，“所以，你可以背我去。”
“……哈？！”谢蕴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背你？王离，王少爷，王大爷，你知不知道我比你矮哩？”
王离十分平静，毫无半点羞耻之心：“我只知道你力气大。”
“力气大是对的哩。”谢蕴昭坐在墙头，抱起双臂，眉毛高高挑起，说得很不客气，“但你什么都看不见，去干嘛哩？”
“我自有打算。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叫人。”王离威胁人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的状态，说话更是十分坦然，“我不去，你也别想去。”
谢蕴昭：……
最终，谢蕴昭还是背着这个大爷翻出了书院。
青年扶着她的肩，静静听着耳畔风声。因为他高，宽大的衣摆几乎垂落在地，边缘的云纹飞在平京的街道上，蒙上了浅浅的灰尘。
平京城里实行宵禁，夜里有固定的兵差骑马巡逻。谢蕴昭背上背了个人高马大的累赘，没办法飞檐走壁，不得不贴着街角前行，随时都要设法小心避开兵差。
大部分时间，她都无声无息地奔跑着。背上的人的重量对修士而言不算什么，但她不得不装得辛苦一些，避免受到怀疑。
星光勾勒出两人淡淡的影子。
“许云留。”
“嘘。”
“我比你高，”青年顿了顿，“也比你宽。”
谢蕴昭嘴角一抽：“说得对哩，你终于发现自己在压榨可怜的、发育不良的穷人了哩。”
“会武的要帮助不会武的人，强者帮助弱者，这是天下至理。”
“是哩是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哩。”谢蕴昭压着声音，语气敷衍，“要是你什么时候成了平京最厉害的修士，当上世家的领头人，记得把这条天下至理推行开，早日实现天下大同，好好建设和谐社会哩。”
她背后的青年抬起头，“看”天上繁星烁烁。他能感受到风、感受到垂落的星光，还有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四面八方的信息交织成网，将这座他所熟悉的城市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
“嗯，我也正有此意。”
他说得太平淡，反而只像随口应下。
不久后，谢蕴昭抵达了钱恒的家。
他家在下京区东侧，离中京区不是太远，靠近城墙一方。
平京的城墙都很宽阔，时刻亮着火把，还有兵差守卫。谢蕴昭循着阴影走过去，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坊。翻过又一座围墙，她落在坊内。
下京区的坊中大多聚居了五、六户人家，对应地也划分出了各自院落。谢蕴昭扫视一圈，因不能外放神识，一时有些犹豫。
哪一座？
“那里。”王离指着一个方向。
是围墙最简陋的一个院子，几乎和篱笆没什么两样。狭窄的木门紧闭着，上面贴的道君图画缺了半边，显出一分凄凉。
谢蕴昭背着王离，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王离淡淡道：“不必如此小心。除了我们，坊中没有别人。”
“……没人？”谢蕴昭站住了，微微侧头，“你怎么知道？”
“平京中忌讳凶宅。何况钱恒一家三人，都是在屋宅中被强盗所杀，死时只有几声惨叫，毫无反抗之力。人心惶恐，自然会外出避讳几日。”
钱恒是昨天中午告假回家，当天深夜便在家中遇害。官府今天清晨接到报案，前来察看，根据现场的刀痕、翻箱倒柜的痕迹，断定是强盗趁夜杀人，推测是白莲会所为，飞快地下了通缉令。
这是谢蕴昭听到的版本。
现在她站在这里，距离昨夜钱恒等人遇害才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凶宅……的确，因为世间有修士存在，人们都十分相信风水哩。”谢蕴昭开始一一检查现场留下的痕迹，“有残余的血迹，但大部分都被处理了。”
王离从她背上下去，四下“端详”院落，又微微抽动鼻子：“是官府处理的……的确，有些太干净了。”
“太干净……”谢蕴昭侧头看去，“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掩饰什么哩？”
“也许。”
王离沿着院子四方缓步走动，不时停下来感受片刻环境。
“这里，腻子画出来的痕迹……女性。应该是钱恒的母亲。”
“这里是刀痕，挣扎的痕迹……血迹。”
“小心台阶。进门这里是另一个人的遇害现场……男性，下肢萎缩……是钱恒的父亲。”
谢蕴昭小声告诉王离现场的样子，而他则会蹲下身，认真地一一用手摸索着感受。
这座贫寒的院落里只有两间房，一间属于钱恒的父母，一间属于钱恒。
从官府勾画的尸体痕迹来看，钱母在院子里被人砍死，钱父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被杀害。在钱父背后不远处，也就是室内靠近卧榻的地方，是钱恒遇害之处。
血迹溅在榻上，破旧的被褥僵硬发黑。
“钱恒父亲长年卧病，母亲又半盲，都是钱恒伺候他们哩……钱恒就是在这张榻前为生病的父亲端药倒水哩。”
谢蕴昭凝视着被褥上的血迹。
“死在这里……真是太可怜哩。”
“可怜？”
王离蹲在榻边，伸手摸着那床被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不可怜吗？”谢蕴昭也蹲着，用手指蘸了蘸地面某处的尘埃，放到鼻尖前嗅了嗅。
“不知道。”
“不知道？”
“‘可怜某人’的前提，是害怕自己也落入同样的境地。我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所以我不会可怜谁。”
“哈……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哩？”
王离侧过脸，双眼蒙的白绸布折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谢蕴昭盯着他。
王离面容寡淡，五官无一处出彩，更是双目失明之人，但他身上有一种格外沉凝和自信的气质，令人不觉产生信赖。
“王离，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哩……不过，应该是个好人哩。”
青年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微微抽动一下鼻翼，忽然问：“你发现了什么？”
谢蕴昭古怪地看他一眼：“你鼻子真的很灵哩。是地面的灰尘。有一种很轻微的但是很特殊的香气……很特别。”
其实是很熟悉。谢蕴昭竭力思索着：她什么时候嗅到过这样的香气？她很少装扮，对香料更一无所知，几乎没有机会接触香薰，除了有特殊用出的香……等等，香？
她在水月秘境中，曾见白术用过“引兽香”。后来她回了门派，有时也会和白术通信。白术对各色香料都很有研究，某一次通信时，就给她介绍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香，还告诉她应该怎么防备别人用香坑人。
为了说明得更清楚，白术还专门用玉简记录了不同的香的气味，随信一并附来。
她肯定是在玉简中闻到过，具体的不太记得……
谢蕴昭瞟了一眼王离。他也蘸了一点灰，正仔细地分辨着。
有人在旁边，她不好打开乾坤袋。
王离放下手，站起身：“和安神香有些像，但这是引魂香。”
谢蕴昭一怔：“引魂香？你怎么……那是什么哩？”
“引魂香是修仙界一个已经覆灭的门派创造出来的香料，点燃后配合口诀，可以引出生灵魂魄。而且，人死之前情绪波动越强烈，引魂成功的几率就越高。”
王离扭头“看”向门口，语气寡淡：“基本可以断定，对方是为了得到钱恒的魂魄而来。”
谢蕴昭正想点头，面上却即刻顿了顿，作出不甚了了的模样，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哩？”
“钱父卧病，钱母半盲。为何偏偏是钱母逃得最远，钱父次之，最身强力壮的钱恒反而在卧榻中被杀害？”
“可是强盗是从外面进来的哩，可能正好撞见了钱母。”
“如果是那样，应该是钱恒率先冲出去，而非腿脚不便的钱父死在门口。”王离道，“对方先是擒拿住钱恒，再以言语诱导钱家二老奔逃求生，最后在钱恒眼前杀害双亲。在生死之间、希望和绝望之间，人心最易动荡，正是使用引魂香的好时机。”
“这样哩……”谢蕴昭沉默片刻，“他们为什么要得到钱恒的灵魂哩？”
“世上有邪魔外道食人灵魂，也或许是担心有人用招魂术，暴露了凶手阴谋。也有可能……”
王离微微低头，居高临下“看”着蹲在地上的谢蕴昭。
“也有可能，是为了得到钱恒灵魂中的灵根。”
室内幽暗，门窗紧闭，空气静默。但这一时刻，仿佛有无形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也将人心中的秘密吹进了四下浓郁的阴影之中。
谢蕴昭没有起身。
“可是夫子说哩，灵根天注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哩。”
王离“凝视”她片刻，淡然道：“这也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无论是否实际，都要先纳入考量。也许，就是有疯子以为这样可行，才这么做。”
无形的风在寂静中回荡。
“说得也是哩。”谢蕴昭终于站起身，吹了吹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血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查出凶手的身份哩。”
王离问：“你想怎么查？”
“钱恒告假回家，是因为钱父病重。这‘病重’到底是碰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哩？”谢蕴昭说，“从这方面入手，也许有帮助哩。先调查前段时间，都有谁和钱家接触，以及钱恒父亲病情加重的具体原因。”
王离缓缓点头，却又说：“还有另一种方法。”
“什么？”
“与引魂香接触过的人，七日内身上都会残留香味。”王离说，“若官府真是有意清扫现场，就说明对方在平京颇有势力。如能在上京区调查一番，兴许会有所发现。”
“说得不错……”何止不错，她正有此意。
谢蕴昭点了两下头，盯着王离的脸，忽然原地凝固。
“等等哩，王离，你的意思难道是，不会是，也许是……”
“不错。”王离一板一眼地说，“许云留，之后几夜你偷渡去上京区调查时，带上我。”
谢蕴昭：……
“强者帮助弱者，这是天地至理。”
谢蕴昭：……
她刚才的怀疑简直是太可笑了！王离肯定不是什么有阴谋的大反派——他根本就是轴得慌！
王离还在一板一眼：“如果不幸被抓住，我还能以王家子的身份，保你不被官兵当场打死。”
“……恕我直言哩，只是不被当场打死的话，你这个保证真的很寒酸哩。”
*
第二日的白天，平京城里。
一个淡蓝长衫、头戴小冠的年轻人刚刚走出下京区。他文人打扮，腰间却挂着一把短刀，俊朗的面容带着沉思之色，隐隐还有些激动。
“终于……错不了，就是那个香味……”
他兀自沉思，也没看前路，一直往前走。
“卫六郎！”
年轻人一个激灵，抬头时又被对方的铠甲晃花了眼，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王将军？”
身着铠甲的武将爽朗一笑。他身后兵差排列整齐，威风凛凛。
正是王玄。
王玄看了看下京区的方向，问：“又去查案了？可有线索？”
“称不上线索，但有了点想法。”卫六郎解释一句，又问，“王将军这是去……”
“前日夜里，下京区发生了灭门案。被害人之一是苍梧学院今年新招的学子，这件事影响很坏，上头要求细查。”
“灭门案？是钱恒一家被灭门的案子？”卫六郎脱口道，“王将军来了，莫非是谢九郎要求……”
“噤声。”王玄轻咳一声，正色道，“查案是官府本职，与谢九何干？”
“王将军是领军之人，不也和查案没什么关系……”卫六郎嘀咕道。
王玄好气又好笑：说句场面话大家心知肚明一起过了，这小子还当真？果真是被家里宠着，自己不需要经历风浪。
“那你卫六郎一个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下的小文官，来掺和什么？”王玄没好气，“若是叫我知道你偷溜去了现场搞破坏，小心丢官！”
“别别别，王将军大人大量。”卫六郎赶紧赔笑。开什么玩笑，他就仗着身上这个闲职名头，才能在平京里来去自如，要是把他撸了，他倒不在乎什么权柄，可查案就没那么方便了。
“我与人有约，先告辞。”
卫六郎飞快跑了。
王玄笑骂一句：“没个定性的小子。”
卫六郎可不在乎被人说什么。他还琢磨着之后能不能再从王玄那里讨点消息：王玄是修士，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但是那个香味……错不了。他不会记错。
钱恒家中残余的细微香气，就是七年前他在现场嗅到的气味。
这七年里他逛遍了香铺，虽然找到了相似的气味，却都没有找到那种奇异的味道。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不断寻找线索，也时常去各大香铺察看货品，因此跟香铺的老板、伙计都混熟了。
卫六郎包了一辆马车，回到了中京区繁华的街道。公用马车不大干净，他全程坐直了身体，尽量不让自己碰到车厢。
“停在此处便可。”
他下了马车，多给了一些赏钱，在车夫的感激声中走向了第一家香铺。
刚一进去，伙计一抬头，即刻笑脸相迎，热情道：“林少爷来了！本店近来又进了一些新的香品，同您要找的香气有些相似，您可要看看？”
卫六郎在外到处晃荡查案，不好意思用真名，对外便都说自己叫“林爻”，伙计便称他“林少爷”。
他笑道：“拿来瞧瞧。”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好奇地投来一瞥。那是一名容貌清新俊秀的少年郎，身形纤薄，男生女相。不过平京中多有此类世家子，以文雅柔弱为美，比女郎更娇柔。
卫六郎不以为奇，收回目光，低头一一察看伙计拿来的新香品。
在他专心嗅着香气时，那男生女相的少年郎也结束了看货，从他身边经过。擦肩而过时，少年抽了抽鼻子，轻轻“咦”了一声。
卫六郎正好放下香品，失望道：“都不是……不过，还是一样来三钱。”
他不好意思看了不买，这也是香铺欢迎他的缘故。上好的香料都不算便宜，十余种各来三钱，也值三十来两银了。
他身后的少年郎看看香品，又看看他，忍不住走近几步，又抽抽鼻子。
卫六郎警惕回头：“你做什么？”
少年郎一愣，耳朵微微一红，忙说：“对不住，我冒失了。只是……若林少爷是想寻您身上带的香，各大香铺应当都没有。”
卫六郎怔住，惊喜道：“你也闻得到……不，你知道那是什么香？”
现场残留的香味十分微弱，他身上又能带多少？卫六郎自己嗅觉异常灵敏，才对香气念念不忘，可这少年竟然能嗅出他身上带的残香？
少年郎思索片刻：“我不曾接触一模一样的味道。不过，这香闻着与安神香相似，应当都用了松针、白芍、桂枝……剩下的几味还不能确定。若能有实物参详，我应当能合出原香。”
“可不就是没有实物。”卫六郎失望片刻，眼睛又“蹭”地亮了，“你会合香？”
“还算擅长……”
“我有事需要你帮忙。”卫六郎左右看看，伸手一拉，拖着少年往店外走。少年一惊，本能地想抽手，却又顾虑着什么，装作镇定地跟着走过去。
到了僻静地方，卫六郎低声说：“实不相瞒，我是要寻找这一味香的主人，却始终没有线索。我猜是因为香里用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原料。如果你能分析出具体原料，我就能顺着他们的销售渠道找到正主。”
少年戒备地退了一步：“可我为何要帮你？”
“我不是什么坏人。”卫六郎急道，“我叫……我叫林爻，是为了追查七年前兄长被害的真相，才一定要找到这味香的主人。”
“你的兄长……？”少年犹豫一下，冷漠转身，“对不住，我不想管人闲事。”
“请留步。”卫六郎追上去，郑重道，“若合香成功，我愿奉上千两银，便是不成，我也会支付白银五百两。期间合香的原料用度，也都由我来出。”
少年犹豫了。
卫六郎趁热打铁：“若你觉得少，我们还能商量。”
“那……如果你愿意写个契约……”
“可以！”卫六郎一口应下。
少年迟疑着点点头：“好吧，我试试。我叫……赵蝉，金蝉的蝉。”
*
繁华的平京城中暗流涌动，苍梧书院却清净如世外桃源。
钱恒遇害后，书院下了禁令，不许学子告假，休沐日也劝告学子们尽量留在书院中。便是要外出，也要在白天出行、多人结伴。
夜晚出游从前便不许，现在更是三令五申地禁止。
然而，对有些人来说……
夜晚就是该出门的时候。
是夜。
朱雀大道被火把照亮。一道道身影间隔着，站得笔直，守卫背后的上京区。
“夜晚的守备也十分森严哩……”
谢蕴昭藏在树影里，感叹一声。
“守备森严是正理。你现在要考虑的，只有如何进入上京区而不被发现。”他停了一下，加上一句，“带上我一起。”
“……你说得真的很理直气壮哩，累赘。”谢蕴昭讥讽道，“世家子都是你这么厚脸皮的嘛？”
“我只是做出了最正确的指示。”王离漠然回答，“另外，我不叫‘累赘’。”
“不，这就是厚脸皮，累赘。”
朱雀大街守备虽严，但换班的时刻却会产生视线盲点。对普通人来说是难以捕捉的瞬间，谢蕴昭却抓住良机，背着盲眼青年左突右进，成功猫进了上东京。
从上东京开始，是因为这边的守备相对较弱。
“呼……进来了。”
一进上京区，视野都开阔了。精致的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色剪影，但它们依旧是精致的；街道宽阔，围墙高耸，树影摇曳，一派清净寂然。
谢蕴昭拐进巷子里，把青年放下来。
夜风吹过，卷起微少的尘土。。
青年平平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他的前方是一堵围墙，围墙背后就是一户大户人家，只不知道是哪一姓。
“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一进来就发现哩？”谢蕴昭充满期待地盯着他，“是不是这一户人家有问题哩？”
王离侧头，面无表情：“不知道。”
“……噶？那你看什么哩？”
“我发现，上京区很大。”
“废话哩，我也知道很大哩。你鼻子不是很灵的嘛，快点闻一闻哪里有香气。”
“上京区很大，所以在街上闻不到。”青年语气平淡，“要一家家地找过去，才能分辨。许云留，背我翻墙。”
谢蕴昭：……
“我说哩，书院不是说平京里也有厉害的修士嘛，万一翻墙被发现……”
“平京里没有人会外放神识，这是世家的默契。”
“为什么？”
“因为每一家都有隐私之事，不欲被人察觉。”
王离“盯”着她：“许云留，背我翻墙。”
“……好哩好哩，累赘的是大爷哩！”

第84章 香气
唰啦啦——
草木一阵窸窣。
巡视的部曲立即停下了脚步，面容褪去困倦，蒙上警惕。
夜色深浓的大宅中，一切都影影绰绰，只池塘水光折射着漫天星辰。
“谁？”
他一面低声威吓，一面将手中的灯笼移过去，竭力想照亮黑暗的假山和草丛。
四月的风已然有了炎炎之气，夜晚也不得几分凉意。热风吹得灯笼里火光摇曳不定，前方的树丛传来几声早发的蝉鸣。
他的同伴伸着脖子，眯眼瞧着毫无动静的黑暗：“看错了吧？”
部曲迟疑片刻，不死心地挪过去几步。
黑暗依旧寂静，抚平了他内心的怀疑。
“是吧。”他释然地放松肩膀，含糊地、有几分尴尬地笑了一声，“许是近来家主要求得严……”
“我看你是白日里偷喝了黄酒还差不多，哈哈……”
巡夜的部曲们踏上了另一条小路。
过了片刻，黑黝黝的假山背后，探出了一个同样黑黝黝的脑袋的剪影。
谢蕴昭盯着部曲们转过拐角，带着两点飘忽的灯笼光芒消失在前方，才缩回脖子，看向黑暗中伫立的另一个人影。
王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沉静自若，恍如这是他自家庭院。
对一个盲人来说，白日与黑夜的意义只在应当醒着还是睡觉。谢蕴昭这么想。
“累赘，有引魂香的味道吗？”她面无表情地问，“反正我是没闻到。”
王离淡然回答：“没有。以及，我不叫‘累赘’。”
那冷静淡定的模样，几乎可说是安然恬适了——看得谢蕴昭脸颊抽抽。她叹了口气，无奈说：“这是上东京最后一个宅院，如果这里也没有，只能前往上西京一探。”
已经下半夜了。两人在偌大的上东京里转来转去，翻了无数人家的围墙，还不小心撞上了几件偷情的香闺秘事，还有被罚跪祠堂的不肖子孙在偷偷地吃藏起来的点心。
但无论哪里，都没有找到引魂香的踪迹。
“嗯，也许就在上西京。”
王离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并不认为偷渡豪族云集的上西京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他只算了算时间，说：“朱雀大道最后一次换岗时间即将到来，如果不想被困在上京区，只能明日再去上西京一探。”
上京区被正中间的皇城完整地分隔开，往返东西京只能经过守备森严的朱雀大道。
谢蕴昭已经探查过，朱雀大道和皇城的守备中有着修士。如果不动用修为，还要带着凡人王离，她只能趁换班的时候潜入上西京。但这样一来，两人就失去了从上西京出来的机会——除非谢蕴昭愿意暴露修士的身份。
她当然不愿意。
所以她再次面无表情地看向盲眼青年。
王离还在冷静发问：“许云留，你是否有把握进入上西京？”
谢蕴昭面无表情：“如果某个累赘能自己走回书院，我说不定能试试。”
“不，你不能。”王离认真摇头，语气严肃。
谢蕴昭抱臂嘲讽：“不能什么，不能丢下一个硬要跟来的累赘吗？”
“朱雀大道的守备军中有人身具修为。如果你也是修士，也许有把握，可惜你不是。”王离淡然回答，“还有，我不叫‘累赘’。”
说罢，他忽然微微侧头，像是陷入某种思索：“还是说……许云留，你也身具修为？”
假如人的思维会反映到四周的空气中，那么谢蕴昭敢说，四周炎热的夜风的的确确有一瞬间凝滞了一瞬。她盯着王离，试图分辩他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试探，但青年的双眼被白绸布遮蔽，露出的半张脸永远毫无表情。
她慢吞吞说：“我要是有修为就好哩……要是我是修士，肯定马上抓到杀害钱恒的凶手，把他剁个七块八块的。”
“我想也是。”
王离不带任何迟疑地接话，话语里也没有任何重量，似乎这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他伸出手：“许云留，背我回书院。”
谢蕴昭：……
“……你真的是个大爷哩。”
月色早已沉入西方天际，满夜空都是明明暗暗的星星。谢蕴昭背上盲眼的青年，回头再次凝望清净寂然的上东京。每一座精巧的宅院里都沉睡着一群贵人，他们之中有谁和钱恒的死相关，或者……他们是否对“掠夺灵根”的事有所耳闻。
背后的青年拍了拍她的肩：“许云留，你在想什么？”
谢蕴昭转过身，重新潜入阴影中，朝着苍梧书院的方向奔去。
白绸蒙眼的青年安静地待在她背上，在无人可见的夜里，侧头朝上西京的方向投去一瞥。
夜色在流动，安静和阴影也在流动。
“王离。”
“何事？”
“我听说，平京城里有什么厉害的阵法。你是本地人，还是世家子，有没有听说过？”谢蕴昭随口问道，“据说可以把修士都杀掉哩。”
王离“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说：“对外来修士，的确如此。”
“外来修士？”
“譬如……假若许云留现在忽然动用了灵力，一定会被大阵捕捉，进而被掌管阵法之人诛杀。”
“哦，好可怕哩。”
她的声音轻快。
王离抓着她的肩，微微歪了歪头，薄薄的嘴唇也有一瞬间抿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困扰和难题。
“许云留……”
“何事？”她学着他的口气，调侃地问。
他顿了顿：“你是修士吗？”
漫天的星子明明灭灭。寂静如风，夜色如风，远处宵禁中巡逻的军队踏马而过，马蹄声也如风。
在流动的环境里，谢蕴昭稳稳地背着盲眼青年，仿佛急流中一块顽石，或风中一根青竹，沉稳不动，没有丝毫惊慌。
“不是哩。”她轻快地回答。
王离沉默着，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做了一个掐算的手势，但旋即，他又松了手，重新落回她的肩上。细长的手指轻轻抓住她的肩。
他垂着头，面上浮现出一层浅浅的困惑。
“平京城的大阵只会攻击……没有登记过的修士。”他慢慢地说，“诸如世家中的修士，灵力气息都在大阵中有所记录，动用灵力不会受到大阵制约。否则，平京如何自守？”
“原来是登记。”谢蕴昭点点头，“好像很厉害哩，跟那个什么仙门的玉碟有点像。”
“其中原理……本也差不多。”
“王离，你对这些似乎很了解哩。”
“多听多看，如是而已。”王离说，“苍梧书院晴雪苑的弟子也会登记在大阵中。下一次登记的时间在六月初。”
“六月？那不是只有一个月了。”谢蕴昭微微挑眉，“要是被外来修士混进来登记了怎么办哩？”
“登记前，所有人须发下道心誓，承诺自己如有说谎，便甘愿被大阵诛杀，灰飞烟灭。”王离说得平静。
谢蕴昭目光微凝。这么说，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但她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入学两个月就能登记，那可真不错。不过我担心自己十年二十年都用不了灵力……沈越说不定有可能哩。”
王离皱了皱眉：“我便不行？”
“出门要人背的累赘，你行那我也行哩。”
“我不叫‘累赘’。”
青年严肃声明，唇边却不觉有了一丝很浅的弧度。
……
然而，次日夜里，两人偷渡上西京的计划失败了。
朱雀大道贯通平京东西，也隔开了上京区与中京区。上东京一段的守卫多为凡人，没有修为，只有一两个将领身具灵力。
没想到，上西京一段的守卫却不同。每五人中，就有一名修士存在，级别最高的校尉甚至有不动境后阶的修为。
修士体力和精神都十分健旺，无需换岗，只有凡人士兵会轮班交接。两人必须在修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偷渡。
谢蕴昭背着王离，不方便暴露修为，只能硬着头皮上。她脚步轻捷，专注时呼吸近似于无，如果小心一点，应当能有惊无险地溜进去。
王离也十分配合，一点声音不发，声音放到最轻。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两人屏息凝神，谢蕴昭背着王离、猫着身子要冲出去时……
唰啦。
这是布料拖到地上的声音。
众所周知，谢蕴昭比王离矮。当她弯下腰，王离宽大飘逸的衣袖也就自然而然拖到了地上。
随着她加速冲刺，布料也摩擦出愉快的声响。
这是极其细微的声音。
然而……值守的是修士。
哪怕只是不动境的修士，也足以辨别这一声与夜晚格格不入的声响。
——“谁在作祟！！”
一声暴喝。
两排火光。
三声鸣锣。
四面盔甲碰撞出急速奔跑的声响。
嘈杂声中亮起火光，更有兵刃的冷光。
谢蕴昭硬生生收回了试探的脚步，深吸一口气——
王离拍拍她的肩：“跑了。”
“这还要你说吗？！”
平京城的夜晚被追捕的杂乱声响刺破，无数人从睡梦中醒来，茫然地从门窗缝隙里往外窥探。
有人看见官兵的火光，和被火光映亮的凶神恶煞的表情；
有人看见朦胧的黑影一闪而逝，快得令他怀疑是自己眼花。
还有人看了一阵，茫然地走回室内，和妻子咬耳朵：“我看见怪物了。一个高大的驼背，有两个头，说不定是什么没见过的妖兽……”
平京城喧闹了大半夜。
苍梧书院里有两个人翻过围墙，呼呼喘气……
不对，喘气的只有一个人。
谢蕴昭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像个真正的凡人武者一样呼呼喘气：“好险好险。”
王离摸索着找到院子里的石凳，端端正正坐好，蒙着白绸的双眼“看”着谢蕴昭。
“许云留。”
“干啥。”
“今天是钱恒一家死去的第三天。引魂香的味道只能停留七日，我们还剩四天时间。”王离语气平平，“你真的能进入上西京探查吗？”
“什么意思？如果是我一个人，当然可以。”谢蕴昭跳起来，“还不是你的衣服拖到了地上。明天你别穿这种华而不实的衣服，碍事得很哩！”
王离下巴微昂：“错。如果你的武艺足够高明，就不会被任何人干扰。”
“还成我的错哩？”谢蕴昭觉得这人简直神逻辑，冷笑一声，“明天你别跟着，我自己去。”
“不行。”
“为什么？”
“我能闻到引魂香。”
“我也能。”
“不如我。”
“引魂香是我先发现的，记得吗？”
“那是因为我在辨别四周其他气味。有时过于敏锐反而会呈现出迟滞的状态，但只要有目标，我就不会错过。”
“说说话谁都会哩。明晚我一个人去，你待着。”
王离面无表情地说：“那我就喊人，谁都别想去。”
“要是你能拿钱恒他们的冤死做赌注，你喊就是哩。”
谢蕴昭大大翻个白眼，翻了墙，一溜烟跑了。
王离“目送”着她的身影。他一手搭着石桌，宽大的衣袖和散落的长发随着夜风飘动。
石灯笼的光芒朦胧地亮起，照出一道人影。
王玄从阴影中走出，也看了一眼“许云留”的院落方向。他面上闪过一丝担忧。
“九郎。”
王离没有回头，只说：“查查上西京。”
“是。”王玄低头应了，却忍不住疑惑，“九郎想彻查，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
何必找一个来历不明、很可能是外来修士的人？王玄感到深刻的不解。
很少有人知道，名满平京、国士无双的谢九郎，十分讨厌别人的触碰。就连他的血脉至亲，也很少能接触他。
可就那么一个其貌不扬的许云留，九郎却主动要求他背着自己到处走。
远处吹来的风中，还散着追捕贼人的呼喝声。这声音反而衬得晴雪苑这一处小小的院落越发静谧。
谢九站起身，掸了掸衣袖，步伐平稳地朝屋中走去。
他淡淡道：“我需要有一个人追查凡人被害的事。若他真是仙门修士，那再好不过。若不是……我也自有打算。”
“可，”王玄迟疑，“可蝴蝶玉简……”
谢九停下步伐，侧过头。
“我说过，棋局早已摆好。”
*
第二天是个阴天。
早上一推窗，抬眼就见天空阴云低垂。厚重的灰云堆积在平京的上空，似乎随时会降下一场大雨。风在街道上呼啸，枝叶抖如筛糠，行人也纷纷取出了刚才收好的厚衣，将自己紧紧裹上。
富贵有区别，天气冷暖却没有区别。
上京区同样刮起了冷风。
上东京北边，靠近皇城的一大片宅院属于沈家。虽然不比王谢历史久长，沈家却同样是一等一的清贵。
当今皇后便出自沈家。尽管当今世道皇权不彰、世家坐大，但世家对天下的控制力正是通过在庙堂上的影响力而实现的。
尤其……沈家除了沈皇后，还出了一个龙象寺行走沈佛心。
虽说沈佛心身处世外，无心红尘，但他每十年都会回京一次。他出身嫡枝，沈氏全族以之为傲。平京城内每每提到世家第一人谢九郎，紧接着必然会感叹一句：若非沈佛心超然物外，世家第一人的名头还有的瞧。
除修佛的沈佛心外，嫡枝现今又出了个能修道的沈越，荣膺苍梧书院第一人。谁不称赞一句“沈氏枝繁叶茂、根深树大，必能再享千年荣光”？
现如今，随着洛园花会的日日接近，沈佛心回京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沈家已开始打扫庭院，翻修屋顶院墙。
有人为家族能人辈出而感到自豪和欢喜，却也有人不忿他人的出众，心想“为何出众的不是我”而感到深深的嫉妒。
比如沈钰。
沈钰是沈越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相差不到四岁，都是嫡枝第五房的后辈。沈越原本名为“钺”，但他十一岁测出灵根时，有人起卦算命，说他命犯刀兵，不宜用“钺”字。
沈家的长辈才改了个“越”，勉励他超越同辈，力争上游。
沈钰蹲在走廊上，百无聊赖地洒下一把鱼食，看锦鲤争抢如涌泉。他酸溜溜地想：现在看来，沈越倒真是力争上游了，搞不好今后还要成为谢九郎第二！
可作为沈越的亲弟弟，他怎么就什么都没有呢？
要说起来，明明沈越也……
他愤愤起来，一把将剩余的鱼食全都投进水中。
正好沈父及幕僚谈完了事，从长廊拐角走来。一看幼子又在无所事事，沈父便心头火起，厉声叱道：“沈钰！”
沈钰反应极快，“嗖”一下跳起来，头也不回就往另一头跑。
沈父更怒：“你去哪儿？！”
沈钰大声说：“我去找阿留，我同他约好了的！”
王留是王氏嫡枝六房的孩子，王大人更是沈父的顶头上司。沈父一噎，只得悻悻看着小破孩子跑远，心痛地叹道：“却是被他母亲养成了个纨绔！”
沈钰才不管纨绔不纨绔。
他今年十四岁，与王留一般大。两人从小臭味相投，没少干过招猫逗狗、上房揭瓦的事。
他今天其实没和王留有约，只是为了逃避沈父的责罚才一溜烟跑了。不过以往他也常常不告登门，去找王留玩耍。
是以，沈钰便兴冲冲地叫了牛车，借着自家姑母的便利，借了皇城的道，径直去了上西京。宫墙上有人远远望见沈家的马车经过，同人确认过后，便私下暗叹：“区区世家幼子出行，便敢借道皇城，陛下天威何在？”
旁人无言以对，不敢回话，只得深深低头。
不提寂寂皇城中的私语，沈钰一路畅行，不久后便来到了上西京。
王氏六房的人也早就熟悉了沈钰及其下仆，见他到访，忙殷勤地开了门引他进去。
沈钰兴致勃勃地问：“阿留在哪儿？听说他把自己关起来硬要修道，现在出来了么？”
王氏家仆赔笑道：“出来了，只少爷还心情不佳，若能见到钰少爷，想来会十分高兴。”
说得沈钰更是得意，脚步不停，不一会儿就到了王留的住所。
一进院门，却见一个貌美妇人面色焦急、眼睛微红，更时不时揩一下眼角。她盯着紧闭的房门，想去敲门，却又犹豫不决。
“六伯母？”沈钰连忙施礼，装得一脸乖巧，“我来寻阿留。您这是怎么……”
“阿钰来了？好孩子，来得正好。”王六夫人妙目一亮，招手道，“阿留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似是身上不大舒服，却又……又不肯看大夫。你们向来交好，能不能去看看阿留？”
沈钰一愣：王留虽然和他一样是个纨绔，但和母亲王六夫人向来亲近，怎么会关着门不让进？要是被那位严厉的王大人知道了，还不得拿鞭子抽他？
“六伯母别急，我去看看。”
沈钰跨上台阶，伸手拍门：“阿留，是我！”
他拍了半天，门才“吱呀”一声，略略打开一条缝。屋中没有亮灯，还拉了厚厚的帘子，幽暗不似白日。屋外本就阴云浓重，冷风一吹，沈钰只觉眼前鬼气森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张冷肃的、平凡的面容审视着他。
这是一名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沈钰知道，这是王留的妖仆。
他心中有些近似于嫉妒的羡慕：妖仆数量稀少，向来是家中着力培养的嫡枝才能分得一个。他自己都没有。王留分明和他资质仿佛，却因为王六夫人宠爱，想方设法给他寻了一个妖仆。
妖仆都是修士，更有特殊的神通。沈钰呐呐道：“我找阿留。”
妖仆又盯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沈钰从门缝里挤进去。立时，房门就在他背后合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屋中有一股别样的森冷气息，还伴随着一阵浓郁的香味。沈钰打了个喷嚏，隐约见到两边桌上都摆了香炉，上面冒着袅袅白烟。
香是上好的檀香，熏得整个屋子都是昏昏然的气息，仿佛这里是什么香火旺盛的寺庙古刹。
“阿留，你点这么浓的香做什么？”
沈钰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不经意想：就是有什么别的味道，肯定也盖住了。
屋子正中央摆了个蒲团，上头坐着王留。他身穿道袍，抱着拂尘，整个人紧紧蜷缩成一团，不时还痉挛似地抖动几下。
“阿留？”沈钰迟疑道，“你这是病了？赶快看大夫的好。”
蜷缩的人影微微抬起头。那一瞬间，沈钰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张透明的、在无声嘶吼的痛苦的面容，但他再定睛看去，却发现分明什么都没有。
细小的冷汗顷刻覆在他脊背上。
“阿留，你不会……”从哪儿招惹了什么孤魂野鬼，被附身了？
沈钰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阿钰，”人影开口，“你之前说过……你兄长沈越，小时候没有灵根，是不是？”
虽然声音沙哑，但那的确是王留的声音。
沈钰吓了一跳，赶紧“嘘”一声，懊恼道：“我家里不让说的，阿留你莫往外传！”
王留微微点头，哑着嗓子道：“具体怎么回事，你再同我说一遍。”
沈钰一阵迟疑，却还是老老实实对好友说：“我家自从出了小叔叔——就是沈佛心——以后，一直想着能不能再出几个修士。所以我家的孩子满了七岁就会测验灵根，说七岁看老之类……我记事早，阿兄测灵根时我已经三岁，偷跑去看。我记得那时候，测灵根的仙长确实说过，阿兄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唉，其实想想，小时候我和阿兄也很要好……”
他站在一片阴森中，竟然开始不合时宜地出神，莫名怀念起幼时的兄弟情深起来。
蜷缩着的王留缓缓点头。
“果然如此。那就好……”
“阿留……？”沈钰醒过神。他盯着好友，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感到好友的目光里有一种诡异的狂热和兴奋。
“阿钰，你先回去，改日……改日我们再聚。”王留像是在忍痛，声音微微颤抖。
“等不久后，我也是……我也会是——厉害的大修士！”
稀里糊涂的沈钰沾染了一声沉香气息，被妖仆推搡着走了。
王留重新闭上眼。他感觉小腹中一会儿有火在烧，一会儿有冷得像冰；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像是有怨恨至极的声音不断诅咒他。
“为什么……为什么……蝴蝶玉简里明明说，移植灵根不会如此痛苦……”
妖仆跪在他身边，轻声说：“我问过王大人。王大人有言，少爷心性不佳，承受灵根必要忍受刻骨之痛。”
“呵呵呵……心性不佳……难道王玄那野种，心性就佳吗？！他不过就是不愿让我出头，他就是偏心那野种！若非我母百般恳求，他怎么可能帮我移植灵根？呵呵呵……”
妖仆低下头：“王玄是天生灵根。”
王留冷笑半天，被痛得说不出话。他一把抓住妖仆的小臂，低声吼道：“去……买麻沸散回来！与其生受这痛苦，还不如睡过去！”
妖仆应下，消失在黑暗中。
同样地……带着一身沉沉的香气。

第85章 追踪
这是谢蕴昭两人探索上西京失败的第二天。
也是钱恒一家死去的第四天。
苍梧书院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有经过原先钱恒的座位时，有人会忍不住叹息一声。
也有很多漠不关心的人，甚至还背后嘲笑一两句：下京区的环境就是太差，中京区和上京区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穷人命贱。”纨绔子弟之一如是说道，得意洋洋。
这一句说完，下一刻他就脚底一滑，栽进了湖中成了个落汤鸡。
谢蕴昭靠在树干背后的阴影中，丢了石块，顾自走开了。
晴雪苑中有一面湖，名为“镜湖”，取水清如镜、光可鉴人之意。
上午刮了大风，到了午后却云破日出，万里无云。气温陡然回升，人人都脱下了厚实的罩袍，满目又是飘逸的夏衫。
镜湖波光动人。
谢蕴昭沿着湖边行走，想着今晚去上西京的事。王离实在碍事，不如直接把他打晕得了？嗯，这方法不错。
“云留。”
谢蕴昭停下脚步，见沈越站在树荫下，对她招手。
十七八的少年郎堪堪辟谷境初阶，风采俊秀，双目湛然有光，谁见了都要夸一声“沈家麒麟儿”。
谢蕴昭走过去，懒懒道：“你也吃完午饭出来散步哩？”
沈越一听，却露出一分不好意思：“我特意来寻你。”
“寻我？”
“无意冒犯，但我想问问，”沈越拉着她走到树荫更深处，低声问，“你和王十一郎是否生出了矛盾？”
谢蕴昭挑起了眉毛，神情一瞬间似笑非笑。
“你怎么这么问？”她拖长了声音，因而更显得懒洋洋起来，像夏日里一只晒太阳而懒得动弹的猫，“他总不能找你告状了哩？”
沈越更不好意思起来：“却是我自己多事。方才我在晴雪苑，见王十一郎抱着两个食盒站在门口，似是久等你不到，形单影落颇为可怜，便问了几句……”
谢蕴昭毫不客气地说：“是哩，你这人就是太老好人了，还是个犬系。”总是亲切地想要帮助别人的犬系少年。
犬系少年无辜睁眼：“犬……系？是何意？”
“夸你是多事的老好人哩。”
沈越便笑起来，眼睛比无云的蓝天更晴朗：“王十一郎是真心将云留当友人。若没什么大的不和，便找个时间和好吧。”
谢蕴昭心想，和好个鬼，本来就只是邻居兼普通同学，难不成还能好到哪里去？但她旋即心思一动，转而问道：“沈越，你和王十一郎很熟嘛？”
“唔，也说不上熟……他是王氏子弟，关系上却有些远，好像一个人住在中京区，独来独往的。过去每年我们也就碰面一两次。”沈越回忆道。
“他一直都是盲人？”
“他应当是自幼眼盲，每回都蒙着眼。”沈越迟疑片刻，思路拐了个弯，令他神色微肃，“云留，莫非你瞧不上王十一郎是个盲人，不愿与他交好？”
“什么？我还敢瞧不上他？不敢不敢。你们世家就算是个杀人犯，全平京都会觉得他比我一个庶民高贵。”谢蕴昭撇嘴，用土味腔调阴阳怪气，“如果我嫌弃他，一定是因为他实在太会给人找麻烦哩。”
沈越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旋即又释然而笑：“这便好。君子以德会友，王十一郎虽双目有疾，却能做到不以己悲，言谈举止颇具名士风范，得友如此，可称幸事。”
幸事个啥，幸运在背着他到处跑吗？
“我们只是邻居和同窗哩。”谢蕴昭敷衍了事地挥挥手，“好了，既然没事，我就走哩。”
她迈步前行，沈越却锲而不舍，跟在她身边：“我瞧王十一郎一直在等云留。”
“你要是这么喜欢他，就自己去跟他吃饭嘛。”
“王十一郎等的，只有云留一人。”
沈越孜孜不倦。
分明王离对他从来目不斜视（虽然他也没有目可以斜视），这名沈家麒麟儿却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一厢情愿地认定这就是名士风范，是特立独行、放浪形骸、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傲岸。
大概这就是古代中二少年的追星吧。
“云留……”
“好哩，我去看看总行了吧。”谢蕴昭头痛地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沈越，你真的叫沈越，不叫沈唐僧，或者沈玄奘？”
少年一脸无辜：“我尚未及冠，无字。王十一郎……”
眼瞧他又要开始碎碎念，谢蕴昭脚底抹油，说溜就溜。
“我走哩我走哩！”
留下沈氏少年一脸欣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和被夏日照得清晰的尘埃，已经开始幻想若干年后，史册将书写传记，其中就会记载佳话，写大修士沈越少年时期的趣事，其中就包括促成两名友人重归于好，铸就一段天下传唱、堪比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友情佳话……
这且不提。
谢蕴昭拐了个弯，将波光粼粼的镜湖抛在身后。晴雪苑里湖水虽静，却是活水，据说地下一直会通到城外流过的沉璧江。
和沈越说的不同，王离的院门口没有人。半圆形的石洞中嵌了两面暗红的木门，幽绿的常青藤从墙头垂挂下来，带了几分幽静和野趣。
谢蕴昭回了自己的院子，本想直接进屋。
青瓦白墙的另一边，却传来淙淙的琴音。仔细听来，正是《高山流水》。
谢蕴昭站了一会儿。
终究又拐了个弯，爬上了墙。
青瓦被夏日烈阳晒得发烫。她坐在墙头，并不急着下去，就那么坐着。
灼热的空气四下集结，高大的梨树枝繁叶茂。当风从树荫中吹来时，才会带来些许凉爽。
树荫下的棋盘摆着她看不懂的棋局，上头落了几片树叶。若这是荒郊野外，说不得就是烂柯人的一段如梦仙缘。
白绸蒙眼的青年坐在长廊下，身姿端正，面前放了一张乌黑的琴。七根银弦在他指下振动，发出潺湲如水的低吟；空气里多了流水，也就更多了一丝清凉静谧的意境。
她坐在墙头看，他顾自弹着琴。
谁都没有说话，除了几声飞鸟的鸣叫。
谢蕴昭眯着眼，想起辰极岛上的陈楚楚，那货弹个鸥鹭忘机都磕磕绊绊，如果让她弹《高山流水》，说不定她会被忍无可忍的师兄师姐扔出去……说不得也不会，毕竟那个戒律堂的院使还挺护着她的。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谢蕴昭懒洋洋地鼓了几下掌。
“弹得好，弹得妙，除了听不懂，什么都挺好。”
王离偏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她。
“好听吗？”他淡淡问。
谢蕴昭提起一口气，终究还是说不出违心的话，她悻悻道：“怪好听的哩。”
“好听便足矣。”
谢蕴昭没说话，也没动，两只手撑着青瓦，打了个呵欠。
苍梧书院里开始有蝉鸣了。一声声，远远近近，令夏日慵懒的炎热更加慵懒。
王离抿了抿唇。他的手指迟疑地触碰了一下琴弦，复又移开，而后他推开七弦琴，起身走下台阶，来到梨树和院墙之间。
梨树下的棋盘静静地躺在他衣袖旁，黑白棋子交杂成难懂的局面，一粒粒地钉在纵横的棋盘上。
“你，”青年抬着头，白色的绸布被强烈的阳光照出一点模糊的反光，“你要下棋吗？”
“不会下棋哩。”谢蕴昭很痛快地回答。
王离依旧抬头“看”着她：“是五子棋。”
“五子棋？然后再被你杀个落花流水吗。”
谢蕴昭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沾灰的衣摆：“不过，也行哩。”
围棋的局势被一扫而空，连带几片梨树树叶一起。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接着就一枚又一枚。
微凉的棋子敲击着棋盘，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谢蕴昭一手撑着腮，一手抓着棋子，最后敲定一子。
“啊哩哩，我居然赢了。”她懒洋洋地收回手。
王离也收回手，端正地坐着，严肃点头：“嗯。”
谢蕴昭瞅他一眼，冷笑：“你这放水也太明显哩。”
“此处无水，何来放水？”
“就是说你故意输的哩。”
王离陷入沉默。他略略侧过头，“看”着另一侧院墙上茂密的爬山虎，淡淡说：“偶然失手。”
谢蕴昭说：“所以，你这算是在道歉嘛？”
青年闷不吭声。
谢蕴昭站起身，上了墙头。她坐在微烫的青瓦上，顿了顿，回过头。
一阵风过，吹得白云遮蔽了日光，也带得满树梨叶唰啦啦作响。青年坐在树下，抬着头，飘逸的衣衫和长长的白绸布尾一齐飘在风中。
谢蕴昭说：“如果你换身利落的衣服，我还是可以考虑带你一起去的哩。”
说完，她就直接走了。
青年坐在树下，慢慢捉起一颗棋子，扣在指间把玩。沉默之中，他微微勾起一点唇角。
……
下午的课讲的是常见灵草及常用丹药。
授课的夫子名为华英，据说是平京第一的名医，还是麻沸散的发明人。谢蕴昭私心里怀疑这是异世界版的华佗，好消息是没有一个曹阿瞒会砍了他。
华夫子医术高明，治学也严谨。他自己说对修仙长生无甚兴趣，但对修士长寿的具体原理很好奇。
一节课要上一个半时辰，中间休息两刻钟，再接着上一个时辰。
华夫子宣布中间休息时，满座学子尚未动弹，就有书童小步走进来，低声同华夫子说了什么。
谢蕴昭耳朵一动，听见书童说的是：“夫子，有人想见您，说是麻沸散无用，是否有更有效的药方？”
华夫子面上出现讶色，看了看众学子，却又摇头：“我尚要授课……”
书童却道：“山长吩咐，请您务必一见。”
苍梧书院的山长是王氏嫡枝出身，为人正直又不失手段，通常他会做出这样的吩咐，常常是因为来人也是一等勋贵，轻易不好推辞。
华夫子这才点点头，跟着去了。
谢蕴昭眼睛一眨，弯腰捂着肚子，猫到沈越身边，苦着脸说：“沈越我肚子痛，要去茅房，一会儿上课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帮我跟夫子说一声，谢谢哩！”
“云留？云留你没事吧……”
沈越眼睁睁看着她飞快消失在门外。他纳闷地想：闹肚子的人原来跑得这样快？
谢蕴昭屏住呼吸，在下一个转角的阴影中隐匿了身形。这是一个小法术，不需要太多灵力，事实证明也不会引起大阵的注意。
她跟着华夫子走到了晴雪苑中一间偏僻的房屋。
谨慎起见，她没有跟进去，而是贴在了窗外，轻轻将耳朵贴在墙面。平京城中外放神识一定会被发现，她不得不更加慎重一些。
一阵窸窣的动静，应该是见礼。
随后，一个陌生的、低哑却年轻的男声说：“华大夫，我想知道是否有比麻沸散更见效的良药？”
屋中的华夫子听上去有些警惕：“你问这作甚？即便是刮骨疗伤，麻沸散也足以让病人失去知觉。若说要更见效的……没有。”
男声说：“听闻华大夫曾为人开颅……”
华夫子显然紧张起来，斥道：“胡说八道！你……”
那人又低语了几句，无非就是一些威胁之类。华夫子迟疑再三，颓然一叹，答应给他什么秘药。
很快，房门打开，面色不佳的华夫子匆匆离去。之后，又有一名黑衣的瘦小男子走出。他身形飘忽，很快消失在阳光下，仿佛蒸发为无形的空气。
室内的空气也随着他一并流出，四散到炎热的风中……其中，有一丝淡淡的檀香。
檀香之中，还有一点更淡的、几近于无的……微妙又熟悉的香气。
谢蕴昭轻轻眯起了眼。
修士。她敢肯定，这是一名修士。修为……应当不到和光境。
她毫不犹豫，立即缀上了黑衣人的踪影。
出了苍梧书院，穿过中京繁华的街道，那瘦小的身形如游鱼，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走得飞快。谢蕴昭暗暗缀在他身后，一路向西北而去。
苍梧书院的西北——正是上西京。
一刻钟后，那人到达了朱雀大道。他停下来，给值岗的官兵看了什么腰牌，便畅通无阻地被放了进去。
白日的朱雀大道守备同样森严。上西京一段牵起了特殊的绳索，将上京与中京分隔开来。以谢蕴昭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都是上好的防御灵器，纤细的绳索寒光闪闪，隐现灵光，足以将任何闯入者分割为两截。
夜里却没有这道绳索，许是因为担心值夜的士兵被误杀。
谢蕴昭记下略一思索，足下一踏，整个人便落进泥土之中。她是火木双灵根，土系法术却也用得不赖，地下遁行也信手拈来。
地下世界一片漆黑。在不能神识外放的情况下，她只能凭借五感和灵觉追踪目标。
幸好……她还算擅长此道。
朱雀大道的防御被悄无声息地抛在身后。
谢蕴昭从地下钻了出来，恰好出现在男子背后不到五步的距离。
五步——是很近的距离。
但是，没有近到能让一名低境界的修士发现高境界的修士。谢蕴昭是和光圆满，男子最多不动境圆满，很难察觉高阶修士的气息。
然而……
瘦小的黑衣男子，猛然扭过了头！
谢蕴昭瞳孔微缩。她毫不犹豫，哪怕这一刻面前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她仍然伸出右手，召出了一抹久违的艳丽剑光——
轰！
清净的、铺设着雕刻画砖的街道上，陡然响起了爆炸声，还有一大团扰动的尘埃和水雾。
剑气、火光、水汽，混合在一起，生生削断了两边屋顶雕刻的神兽的头颅。
——“敌袭！！”
后知后觉的朱雀大道的官兵疯狂地涌来。
但当尘埃散去，大街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大洞。
洞的对面，站着一个手握长刀的黑衣男子。他垂着头，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紧张又茫然的官兵。
然后张开嘴，吐了一口血。
“跑了。”他说。
……
谢蕴昭在地下遁行，顷刻便回到了苍梧书院。
她出现在幽静无人的竹林中，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转身踏上小道。
正好撞上面色焦急的沈越。
“云留，云留……原来你在这儿！”他快步走来，不无抱怨，“你是掉进茅房了？夫子都生气了。”
谢蕴昭打哈哈：“上了茅房总要转一圈，去去味哩，不然夫子一定将我打出来。”
说得沈越退后一步，面带警惕，还谨慎地抽动了两下鼻子。
“没味了没味了，你别嗅了哩。”
谢蕴昭面上轻松，心中却微沉：刚才交手时，她察觉到了不同于灵力的波动。那种特殊的力量她并不陌生，因为从小川、溯流光，还有白术那里……她都曾不同程度地感受过。
那是妖力。
那是世家的妖仆。
果然……杀死钱恒的人，就是王谢两家的嫡枝之一。
那名妖仆真正的境界应该在和光境中阶。之所以他流露的气息像是不动境后阶……大约是妖类天赋神通。有些妖类血脉中留存着上古的神异，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技能。
能够隐匿实力的技能，通常也擅长侦察。谢蕴昭毕竟没敢动用太多灵力，被和光中阶擅长侦察的修士察觉气息，也不算离奇。
她只有些懊恼，现在打草惊蛇，恐怕上西京的守备会即刻加强，今晚想带着王离偷渡，大约难以成行。
这天黄昏，等她下了课，回去和王离一说，果然王离也是这样的想法。
谢蕴昭当然没说对方是修士，否则她自己也暴露了。她只简单地说对方是个高明的武者，她闻到了引魂香，急着跟踪，没想到反而被察觉了。
青年敲着棋子，沉吟道：“看来这两天是不能去了。”
谢蕴昭叹了口气，自责道：“是我急于求成了。”
以王离面上淡漠、暗藏尖酸的性格，大约会讽刺“如果你的武艺足够高明就不会被发觉”——谢蕴昭是这么以为的。然而，王离只是摇摇头，说：“换做是我偶然碰见了携带引魂香之人，若有能力，我也会立即跟上。”
他在棋盘上放下一子，说：“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要找的人的确在上西京。今日不能成行，明日休沐，惯例上京区的守备会更小心。后日是引魂香残留的第六天，对方严守两日没有结果，难免松懈，就后日晚上再探。”
谢蕴昭想了想：“只能这样了。”
王离“嗯”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略侧过头：“许云留。”
“干嘛哩。”
“你今日出去，没有买风车？”
“风车？”
青年顿了顿，闷声说：“没什么。”
*
第二天是平京的休沐日。书院的学子大多会回家修整一天，庙堂上的衮衮诸公也能得一天闲暇。
唯一不会休息的是开门做生意的店铺。常人有了假期，难免吃吃喝喝逛逛，正是商家做生意的好时候。
赵冰婵正跟着新结识的林少爷满大街转来转去，跟无头苍蝇一样寻找那味类似安神香的气息，同时还会购置原料，让赵冰婵试验配香。
虽说很累，但赵冰婵还算甘之如饴。
因为林少爷出手实在是太大方了。
买原料，给钱；
有“参考意义”的某种香料，给钱；
到午饭时间了，走去吃顿好的；
试验失败了，没关系，试验就是会失败的，再发个安慰红包。
哪怕是从前在家当世家千金时，赵冰婵也没这么阔绰过。她心中寻思，这林少爷恐怕是哪个世家的纨绔子弟，备受家中宠爱，才会出手如此大方，视金钱如尘土。
照这么下来，即便找不到那味香，赵冰婵也能很快攒够开一家香铺的资金。
她也感激林少爷的豪爽大气，越发尽心尽力、绞尽脑汁地配香，天天早出晚归，搞得家里人平白紧张一场，还以为她被平京哪个坏人拐走了。
这一天，她同样早早出了门，带着昨天的试验结果，匆匆去和林少爷碰头。虽说迄今为止试验都失败，但好歹她知道了哪些原料不可能是配方之一。
她闷头走得快，没留神横里冲出来个少年人。少年人正扭头和谁发怒，嚷嚷什么“凭什么他沈越今日休沐在家，我就要平白受气”。
一个刹不住车，一个不看路，“嘭”一下就撞了满怀。
赵冰婵虽然看着单薄，却因在外很吃了些苦头，早炼得身体健强，这一下她是痛叫出声、怀里纸张散了满地，那少年却被直接撞得跌坐在地，连连呼痛。
“少爷！”
少年的三名仆从一拥而上，有的忙着扶起少年，有的忙着怒斥赵冰婵。显然，这是平京城里的富贵人家。
赵冰婵暗暗叫苦。她可不想掺和这些权贵的事。
恰在此时，林少爷跑了过来。
“干嘛呢干嘛呢！欺负人吗？”林少爷冲过来，一把推开了最前头的家仆，怒目而视，“当这平京王法是儿戏，当街欺负人吗？”
对方一噎，面带恼怒，正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人拉了一下。只见几名家仆咬了一下耳朵，恼怒之色便转为赔笑，说：“怎会。只是我家少爷被这无礼之徒撞倒……”
“算了。”少年人捂着屁股，龇牙道，“也是我自己没看路……咦，你挺眼熟的，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林少爷面色一僵，挺起胸膛，示威性地亮了亮腰间的短刀：“天下之大，仗义之人总是有着相似的正气！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们就此别过，再会。”
他拉起赵冰婵就开溜。
赵冰婵才刚刚捡完地上的纸张，正微皱着眉头，轻轻抽动鼻翼，不防被林少爷拽走，跌跌撞撞差点摔倒。
“等等……等等！”她跑了几步，急急地甩开手，“你别跑了！”
林少爷心想，我这不是怕被当你的面叫破身份吗。他轻咳几声，问：“怎么？”
赵冰婵靠过去，有些兴奋地低语：“我们要找的那味香……我刚才在那小少爷身上闻到了。”
林少爷目光一凝：“你确定？！”
“确定。”赵冰婵很自信地点头，“我绝不会认错香料。”
“可……不可能啊。七年前他才七岁……”林少爷呢喃着，陷入沉思。
“你认识他？”赵冰婵有些好奇，“他是谁？”
“那是沈钰，沈家的嫡系子弟。”林少爷咽了下口水，“他父亲的亲弟弟……就是沈佛心。”
“你是说那个沈家？沈皇后出自的那个沈家？”赵冰婵也不觉咽了咽口水，踌躇道，“那怎么办？”
她不大愿意接触这些勋贵。
林少爷思来想去，很快下定决心：“追！不管能不能问出东西，我都另给你五百两。若能问出有用的线索，我再加五百两！”
赵冰婵心中的退缩之意冰消雪融。
她告诉自己：我是想拒绝的，可是……他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
休沐日的苍梧书院一片安静。
晴雪苑里风光正好，镜湖边有盛开的黄金菊，远远望去，湖面一片金光灿灿，湖边也是一片烂漫金黄。
铮，铮，铮。
青年拨动琴弦，奏出不成调的碎响。
看上去竟然有些百无聊赖。
平京谢九从来都是万古不化的冰雪，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动容。但这一刻，他坐在落满阳光的走廊上，无聊地拨着琴弦，身边一只普普通通的风车悠然转动……
他忽然就不再是冰雪，而成了夏日里沾着烟火气的凡人。
王玄多看了一眼才低下头。年轻的将军心中担忧更甚：九郎的变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九只顾看着琴，口中淡淡问：“查出什么了？”
王玄说：“一无所获。”
铮，铮，铮……
琴音时长时短，直到消失。
谢九拿起风车，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么……王玄，你自己家中查得如何？”

第86章 锁定
赵冰婵和林少爷两人追了上去。
林少爷当然不是真正的林少爷。他是卫六郎，大名卫珧，乃当今廷尉卫大人唯一的嫡子。他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不过这一点他本人并不知情。
他在追查七年前兄长遇害的悬案。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特殊而神秘的香味。历经七年，现在他终于在沈钰身上找到了。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虽然不是武者，却也自幼习武，算得上矫健灵敏，心急之下跑得很快，赵冰婵跟得有些气喘吁吁，却一声不吭。她只是观察着“林少爷”的神态，从他严肃焦急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执著和认真。
一个寻找香气整整七年都不放弃的人，必然是执著异常的。
很快，他们在一家酒楼里逮到了沈钰。这位小少爷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正百无聊赖地听店伙计拖长了声音报菜名。
见到他们登楼，小少爷露出惊讶和感兴趣的神色，与之相对，他背后站着的仆从就显得警惕多了。
“这位小郎，”卫六郎定定心神，露出笑面，“方才我心急友人，一时怠慢，特意来同你道歉。”
“真的？”沈钰露出明显不信的神情。
卫六郎便“腼腆”地笑笑：“另外，我有一事求教。”
“求教？我？”沈钰一听，来了精神，挥手叫伙计让开。
“正是。惭愧惭愧，这事只有小郎能帮上忙，才不告而来。”卫六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在沈钰对面，又招手让赵冰婵坐，“为表歉意，这一餐饭便由我来做东。这‘承云楼’的樱桃饆饠与烤鹿肉都十分有名，再来一道松鼠鳜鱼，一道金玉豆腐，一例素心莼菜汤，一碟映日荷花酥，并一壶加了碎冰的甜米酒。”
沈钰虽然纨绔，但他父亲管得严，不准他支用太多银钱。他的零花大多消耗在纨绔的各类游戏里，极少有饮食上的支出，今天也是临时赌气出门，到正午饿了，才跑到承云楼来。
他见“林少爷”点菜熟练，又对他好言好语，心中竟一时起了莫名的钦慕。
何况伙计还在一旁奉承：“这点菜，一听便是行家了！”
沈钰就也莫名自豪，倍觉有面子起来。
“行啊。”他兴致勃勃，“你要跟我求教什么？”
卫六郎却说：“不急。”又跟赵冰婵使了个眼色。
他是当事人，他不急，赵冰婵也没什么好急的。等菜上来了，她就低头安心吃饭，并从精美的菜肴中感受到了一种免费吃大户的纯粹的快乐，连对面沈氏家仆刺人的目光都能安然无视。
卫六郎熟络地和沈钰套近乎，套到最后，两人都彼此称兄道弟了，他才表明来意：“十二郎，我注意到……你似乎用了某种特别的熏香？”
沈钰在沈家排行十二，故而卫六郎称他“十二郎”。
“熏香？”沈钰咽下樱桃饆饠，又夹了一筷子金玉豆腐，有些嫌弃地皱眉，“我不用熏香。怎么，爻哥你还用熏香？那都是女郎的玩意儿。”
卫六郎化名“林爻”，沈钰就叫他“爻哥”。平京城里的确有姓林的世家，出过五品官，是个不起眼的家族。加之卫六郎虽然出手豪爽，但穿着打扮又较为低调。因而，沈钰也并未怀疑他的身份。
卫六郎同赵冰婵对视一眼。
“这可奇怪了……实不相瞒，我打算开间香铺玩玩，正寻访珍奇香料。非是自夸，但我自幼嗅觉灵敏，决不会错过任何香气。”卫六郎将赵冰婵的发现冠到自己头上，防止将来牵扯到她。
他试探道：“十二郎最近是否去过什么地方，沾染了香气？”
“我可从来不去什么香铺……呃，香气……”
沈钰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噢，昨天我去阿留……去别家拜访，他家点了檀香，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
阿留？卫六郎回忆着平京中的世家谱，心中忽地跳了跳。他装出极为感兴趣的模样，急忙问：“那是什么样的檀香，哪里买的，或是自家合成的，十二郎可有头绪？”
“这个，”沈钰为难地挠挠头，“对不住啊爻哥，我实在没注意。要不……下次我问问他，再同你说？”
“我可有点等不及。”卫六郎笑道，“不若十二郎为我引荐一二，我自去向那位郎君问询？”
“行啊。”沈钰痛快地应下，忽又流露出点小狡猾，“我去问问他，若他愿意，我就来答复爻哥。送信是送往泉水巷的林府？”
“那便多谢十二郎了。”卫六郎接得面不改色。他姑姑便嫁去了林家，生有二子，其中一名就是林爻，也就是他表兄。两人名字读音相近，年岁也相近，关系更是极好，根本不怕露馅。
沈钰看他应得痛快，心中那点疑虑便尽数消去，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聪明绝顶。接下来的饭桌气氛，自是又一番宾主尽欢。
就是赵冰婵听见“林少爷”答得毫不迟疑，心里也更确定了他林家少爷的身份，饭也吃得更安心起来。
等告辞了沈钰，出了承云楼，卫六郎满脸客套的笑容便陡然收了起来，换作皱眉沉思。
“林爻？怎么，你想到什么了？”因为“林少爷”的坚持，赵冰婵和他彼此直呼姓名，倒很有点不拘小节的江湖作风。
“沈钰，沈十二郎……我听表弟说起过他。”卫六郎低声说，“他狐朋狗友众多，但‘阿留’只会是一个人，就是王家六房的嫡出子弟——王留。”
“王家？是上西京朱衣巷以北的那个王家？”赵冰婵不觉放轻了声音，还左右看看，生怕被人听见，“你是说，沈钰身上的香味是在王留那儿沾上的？”
“恐怕就是如此。不过我记得，王留和沈钰年岁相当，七年前也才七岁。”卫六郎感到了棘手。他虽然是廷尉之子，但从七年前那件事开始，他和父亲关系就疏远了。何况父亲是铁杆的谢家支持者，与王家往来不多，甚至与其中几位王大人算得上政敌。
若是其他人，卫六郎大可上门一会，就算威逼利诱也要问出真相。但既然对方是王留，那么不论看实力还是看关系，他都很难从对方口中得知真相。
更有传说，王、谢两家的嫡子人人都有妖仆保护。哪怕他想来硬的，也只会被捶软啊。
赵冰婵也看出了他的为难。她为此松了口气，委婉劝道：“既然牵涉到了那一家，光靠我们两个人怕是难以成事。你不如寻一下家里的关系，找时间和王留套套话？我瞧你还挺擅长的呢。”
最后一句她是含笑调侃。
说得卫六郎松开眉头，笑着点点头：“也是，只有这个法子了。多谢你开导。”
“几句话罢了，你可是雇主，我焉能不为雇主分忧？”
两人相视一笑，都感到了一种格外的默契。于卫六郎而言，这是七年来头一次有人站在他身边，支持他去做这件事。虽然对方并不清楚内情，他却依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振奋。也是因为这振奋，他才有些诧异地发现，原来过去七年里，他内心的的确确存在着一种无人理解的孤独和煎熬。
恰好，赵冰婵也小心地问起：“不过，既然是你的兄长遇害，其中的蹊跷之处怎么会没人追究？好歹是林家的少爷……”
“不是。”卫六郎摇摇头。
“不是？”
他沉默片刻，看向一边。
两人此刻位于一处小巷的阴影中，背后是堵死的墙壁，角落堆放着破败的藤筐。阳光在巷口做出了切割，也像把世界分为喧闹和安静这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休沐日里，繁华的中京区愈加繁华。灿灿阳光让酒食的香味发酵得慵懒迷人，不时拂过的清风更带来当垆女清脆的叫卖声；街角隐约有人吹奏乐音，还有读书人装模作样地说“真乃靡靡之音”，一面却又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路边貌美的民女。
孩童抓着泥人和布偶尖叫追逐打闹，在行人中间蹿来蹿去，偶尔会撞到无辜的路人，便引起一声抱怨乃至叱骂。
“我小时候……”卫六郎望着那几个孩子，有些出神，“我小时候，他会偷偷带我来街上玩。”
“他？”赵冰婵愈发放轻了声音，因为她感受到了某种不易流露的、纤巧的悲伤，“是你的兄长？”
“嗯，在我心中他是我的兄长，是最好的兄长。”卫六郎依旧看着那几个孩子，“但在其他人眼中，他只是世仆的孩子，而他自己也是我家的世仆，是伺候人的奴籍。”
赵冰婵怔了半天：“家仆？”
“小时候有一次，我叫他‘阿兄’，被我母亲听见了。她发了很大一通火，命人用藤条打了阿兄二十鞭。阿兄的父母在一旁哭着磕头，却是在认错，骂阿兄不自量力，竟然敢当小少爷的兄长。”
卫六郎自嘲地笑笑：“可是，我是真的把他当兄长的。”
赵冰婵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卫六郎的肩，就像她家里某个神秘人经常做的那样，据说这样可以有效地安慰别人。
她说：“平京的礼数果然周全，若在我家……在我家那个地方，还没听说哪个仆人因为这而挨鞭子的。”
卫六郎扭头看她：“但还是会被训斥，对吧？”
赵冰婵默认了这句话。
卫六郎便又笑笑。他面上出现了一种追忆的神色，带着悠悠的对旧日的怀念。
“他挨了打后，晚上我偷偷去找他，哭着和他道歉。他趴在床上痛得抽气，还发起了热，却还会吃力地伸手来拍我的头，说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今后莫要再叫他阿兄了。”
卫六郎又笑了笑：“其实他很有才华。他比我大七岁，从小便被夸赞‘美姿容’。我念书的时候会拖着他一起，每次他当着夫子的面表现得笨拙，其实早就把书倒背如流，还擅长书法，能写飘逸华丽的簪花小楷，还会作诗……我曾听人感叹，说他能生在世家，哪怕是庶子，也可辉若日月，便是比之谢九郎也不遑多让。”
赵冰婵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有些怜惜。她想叹气，但忍住了，只问：“七年前，到底……”
“七年前我十三岁，阿兄二十岁，刚刚及冠。自然是无人来为他办及冠礼的，我却不甘心，偷偷买了白玉簪和小冠送他，还非要给他绾发加冠……当然是弄得乱七八糟。阿兄从来都由着我胡闹，最后才笑着把头发重新挽起，对我说，他很高兴……”
卫六郎单手捂住脸，顿了顿。
“……说很高兴有我这样一个阿弟。我知道他心里也是把我当兄弟的。仆人又如何？他那样的人本该是人中龙凤，不该被出身所局限。”
赵冰婵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他的脊背。她恍然发觉，原来“林少爷”今年也不过二十，正是加冠的年纪。她一时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才十七岁，吃的苦头说不定比“林少爷”更多。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被风霜磋磨得内心冷厉，只是在这一刻，她忽然又像做回了昔日的赵氏女郎，重新变得柔软善感起来。
卫六郎放下手，对他笑了笑。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眼底微微充血。他有一张俊秀的、有点孩子气的脸，眼睛很大，睫毛浓黑，秀气得有些像女孩子。
“加冠后，阿兄很高兴地同我说，他有了心上人。那是一名世家女郎，如孤天明月，是他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他并不奢望得到对方垂青，但只要能说句话，他便很知足了。那是春日的一天，天气很好，许多人去郊外踏青，城外的沉璧江还举行了舟赛。”
卫六郎在笑，眼下的肌肉却狠狠抽动了一下。
“我还说，阿兄好好表现……可那一天舟赛尚未结束，便传来了阿兄的死讯。”他慢慢不笑了，只深深地、失神地长叹一声，“赵蝉，你能想象吗？我那风姿过人的阿兄，在沉璧江畔成了一具死尸，整个身体几乎被劈成两半。我被父母摁住，没能第一时间赶去现场，后来等我偷偷跑出去，江畔连血迹都快没了，只剩下那一点点香味。”
赵冰婵保持着沉默。她曾接连失去至亲，明白任何安慰都不起作用。她只是问：“现场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卫六郎摇摇头，却又说：“我曾偷……托人看了廷尉府上的卷宗，上面说阿兄死时，用手指划出了个‘女’字。后来那份卷宗神秘失踪，官府只说阿兄是遇上贼人，为保护江畔观赛的贵人而死。这话谁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女……是女人的意思？”赵冰婵皱眉思索，“普通的女人不可能将人劈成几乎两半，难道是修士，或是白莲会的妖人？”
“那是一个没写完的字。兴许是藏在平京中的修士，兴许是谁家的妖仆，可平京中叫‘婉’、‘妩’、‘好’、‘婵’等名的人实在太多。”卫六郎苦笑一声，“所以要说唯一的线索是香味，倒也不错。”
赵冰婵自己名字里就有个“婵”，只得跟着苦笑一声；“也是。但这样说来，卷宗被毁这事足以说明，你兄长的死不简单。”
卫六郎点点头。
“今日便暂时到此为止。我回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机会接触王留。赵蝉，辛苦你了，银票你拿上，我暂且只有五百两，下次见面再补上另五百两。”
赵冰婵先点点头，却又一愣，不由说：“既然你已经找到香料来源，应当用不上我了。”
卫六郎也一愣，秀丽如女子的大眼睛睁得更大，显出了十分的意外。
“啊……也是……不，不是。”他注视着“赵蝉”清新秀雅的面容，不知怎地差点咬了舌头，“王留只是线索之一，真凶另有其人，说不得还需你继续帮忙……银钱的话，你不必担心。”
赵冰婵仔细地盯了他一眼，忽然噗嗤一笑：“行啦，你把那另五百两补上便好。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我们现在也说得上有交情，若是小忙，帮便帮了，不用谈银钱。”
卫六郎很想说可你不是缺钱吗，却被她笑得耳根微红。他胡乱应了声，就在街口与她道了别。
待他穿过朱雀大道，回到上京区，走进衣冠巷，进入卫府，刚刚走到自己院落门口，就见中间坐了个宽袍大袖的中年人。
正是卫廷尉，也是他的生身父亲。
卫六郎神情中的轻快消失了。他略低下头：“父亲。”
卫廷尉冷冷地看着他：“去哪儿了？”
“街头走走。”卫六郎带着几分痞气回答，“您也别逼我研读什么经书、掺和什么应酬，这辈子我就当个小小的殿中侍御史，挺好。”
往日可能对他大发雷霆的卫廷尉，此刻却眯起一双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卫六郎的外貌像母亲更多一些，和父亲不大像。他总是觉得，父亲眯缝起一双丹凤眼时，就会变得很像狐狸，总让人感觉他在不怀好意地谋划什么。
他直挺挺地站着，任父亲打量。他查了七年案，也和父亲关系生硬了七年，比这更大的阵仗都经历过。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大不了被父亲打一顿，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谁料，卫廷尉却说：“今日开始，你在家禁足。”
卫六郎愣住，随后大为不满，竭力分辩：“为何？我还要上朝……”
“你一个小小的殿中侍御史，告病假在家，想来也无关紧要。”卫廷尉还是那么眯着眼，唇角一点让人讨厌的笑，“在我发话前，不准出去，也不准再跟那赵……赵蝉联络！”
“我交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等等，不对，你们从不管我同谁往来。赵蝉的身份有玄机？”卫六郎恢复了冷静，也冷冷地回视父亲，“他是谁？”
卫廷尉不耐道：“你无需知道……”
“她本名叫赵冰婵，原本是你的未婚妻。”
一道沉稳优雅的女声在卫六郎背后响起。他回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那真是母亲。
卫廷尉也同样惊讶地看着夫人。
卫夫人沿着小径缓缓走来，身形端庄，眉目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冷傲。她下巴微扬，这令她看着像是随时在鄙夷他人。
“夫人，你……”卫廷尉有些恼怒，“不是说好了，不告诉六郎！”
“我改主意了。六郎也已加冠，该让他知道和自己有关的事。”
卫夫人的目光落在爱子脸上。她的孩子正一脸震惊和茫然，接近于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冷傲端庄。
“六郎，你莫想太多，那赵氏女与你的婚约必然会解除。你父亲不让你出门，也是为你好。”卫夫人淡淡道，“你有时间，便多与谢氏女郎接触一二……或是喜欢别的世家贵女，也可让我为你打探一二。”
“如兰！”卫廷尉喊了起来，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你这是什么意思？六郎要娶谢九郎的嫡妹，这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
卫六郎还晕乎着，却本能反驳：“谁要娶谢家女！”
“娶谢氏女郎还委屈你了不成！”
“好了，”卫夫人提高声音，带着她十足的优雅和微微的傲慢，“有话日后再说。六郎，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便早日断了念头。那赵氏女自己也说不会履行婚约，便由她在平京中自生自灭，爱去哪去哪，总不关我们的事。”
卫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锦，一直扶着她，也握着她的手。恭顺柔和的大丫鬟察觉到，夫人的手心全是汗水。她抬起眼，悄悄看了一眼夫人的面色，却看不出半点异常。
等她陪着夫人转身，将那吵闹不止的父子俩丢在身后，她才委婉地劝谏：“夫人，您这样对少爷点明了他和赵氏女的关系，难免惹老爷不快，说不得反而还让少爷更加在意……”
“我有什么法子！”
卫夫人气怒的声音让素锦立刻闭嘴。但这气怒更像破罐子破摔，因而素锦心里又免不了吃惊，并再度忍不住地抬起目光，觑着夫人的面色。
貌美的贵妇愤愤地掐紧了素锦的手：“总是活着比较重要！”
难不成还真让老爷平白造个杀孽吗！她是讨厌赵冰婵，可平白去害死一个世家女，还是老爷的故交之女……
卫夫人觉得，假如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后半生都无法接受卫老爷睡在她的枕边了。
*
赵冰婵回到她在平京城里赁下的那一处小院时，正听见院中传来小丫鬟冬槿开心的笑声。
她面上也不觉露出笑容，推开院门。
院子里有两棵石榴树，这会儿枝头都挂了小小的石榴果。石榴树下，有一人、一狗，一鸭。
那只有苍青背毛和雪白腹毛的大狗，正用两只后腿站在地上，两只前爪则举在半空，缓缓地做出一个又一个姿势。
鸭子则站在狗的旁边，两只翅膀收在胖胖的肚子两边，鸭蹼紧紧抓着地面。
“许云留”正背着双手，走来走去，不时还出手纠正一下狗和鸭的姿势。
冬槿正是指着鸭子和狗，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今天是休沐，昨晚“许云留”便回来了。说是回来太晚，没打扰她睡觉，今晨赵冰婵出门时对方也没醒，故而到现在才见上面。
一来就是这么有意思的场景。赵冰婵忍不住微笑。
赵勇和郭衍待在一起。郭衍正和赵勇说着什么，时不时也指一下石榴树下的那三个存在。
院子里还养了几只鸭子，据说是给石榴树下那只鸭子打……打掩护。这段时间赵冰婵隔三差五吃鸭肉，她感觉自己都胖了。
“你们在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许云留”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一脸轻松：“在教他们扎马步哩。”
“扎……扎马步？”赵冰婵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去看鸭子和狗。
“欧呜！”
“噶……”
“许云留”解释说：“减减说‘没问题’，达达说‘快死了’。”
“原来如此……快，快死了？！”
“别担心，达达就算死，那肯定也是懒死的。”
——嘎嘎嘎！
太过分了！
赵冰婵失笑。
冬槿跑过来，欢快地喊“女郎”。憨厚的赵勇在嘀咕，说总算又平安回来了。
而那名前沉香阁的老板——胡子花白的郭衍，则闭上眼睛，轻轻嗅了嗅空气。
同时，“许云留”也走过来。这名来历神秘的年轻修士注视着她，面上那散漫的笑意敛去了。一旦他认真起来，眼睛里就会出现一种清澈却格外震慑人心的光芒。
“女郎。”他关上门，回过头，轻声问，“你身上的香味……是从哪里沾上的？”

第87章 夜晚
——王留。
这是谢蕴昭从赵冰婵那里得到的名字。
引魂香的信息，谢蕴昭又从郭衍那儿打听了一下。郭衍不仅是北斗仙宗的老牌修士，与她师父、掌门同辈，更对香料十分了解。
根据郭衍的说法，引魂香是使用灵草合成的特殊的香，其特殊之处在于：只有使用引魂香的人，以及被引出魂魄的人，才能嗅到引魂香的味道。
但是，如果引魂香沾染了怨念，就又不一样了。
怨念——本质就是扭曲的愿力。一切有灵智的生命都有各自的欲望、心愿，因此就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愿力。
如果是出于恶意、愤怒、怨恨等负面情绪而产生的愿力，就成了怨念。有些不散的怨念会造就孤魂野鬼，乃至凶煞的厉鬼。
引魂香用于引魂，对魂魄有一定压制作用，会将怨念与魂魄隔离，防止魂魄变异成为凶灵厉鬼。被隔绝的怨念会融入引魂香的香气当中。
沾染了怨念的引魂香，可以被心性上佳的人察觉。这本质上与嗅觉无关，而是心灵灵觉的感应。即便是赵冰婵这样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因她心灵足够清明、坚韧，对怨念引魂香的气息也就格外敏锐。
引魂香七日不散，怨念也会七日不散。等七天一过，怨念就会随着香气一并散去，再也捉不住踪影。
到了那时，使用引魂香的人也会真正融合被害人的灵魂和灵根。
夜晚已经降临，下弦月即将升起。
谢蕴昭坐在小院里，抬头看着星星，算着今天是钱恒遇害的第五天，而她要等到明夜才能前往上西京。
狗和鸭子一左一右挨着她。阿拉斯减将脑袋枕在她膝盖上，半阖着眼睛，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达达则坐在台阶上，也抬头看着星星，表情带着人性化的深思。
“等不及了吗？”
郭衍最后检查了一遍院门是否紧闭，这才慢腾腾地走过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漫天的星星；四下没有火光，也少有人声。赵冰婵他们都睡了。
谢蕴昭仰着头看星星，口中说：“等得起。”
后天才是第七天。
“等得起，不代表等得及。”
郭真人将石榴树下的藤椅拖过来，坐了上去，也一起看明灭不定的星星。他自从来了这间小院，就变得很沉默，行为举止也像一个真正的失意老人，总是抱着扫帚，安安静静地扫院子里不多的灰尘和落叶。
他说：“你急了。”
谢蕴昭看了他一眼。
郭真人继续说：“急躁很容易带来错误。你越是急着想完成一件事，常常越容易犯错，而且是最可笑和幼稚的错误。心要静，才能看清事情的真相和本质。”
谢蕴昭说：“我不急。一个人如果有计划，就算事态紧急也不会太着急。”
“是吗。”郭真人宽和地笑了笑，“那就好。”
起初谢蕴昭一度以为郭真人和她师父很像，现在她又觉得，郭真人和那个老头子并不像。老头子嬉笑怒骂，急起来会给她脑袋上来一巴掌——当然一点都不疼——高兴了会给她做好吃的，还会对着鸭子和狗唠唠叨叨。
郭真人却很安静。这安静并不影响他的慈蔼，当他笑着注视街边玩耍的孩子时，他与那些慈祥的老头、老太太没有区别；那是带着凡人烟火气的慈蔼。
但正是这样过于平凡的安静与和蔼，让他又有了几分深奥难明。表面上他完全成了一个凡人，但一个完全是凡人的修士，还是大修士——这件事本身就有哪里很奇怪。这和返璞归真不一样，而更像他将属于修士的部分彻底包裹在了凡尘的皮囊中，旁人便无从窥得其中属于“郭真人”的真实。
谢蕴昭心中有一些猜测，却没想好应该怎么问，于是她保持了沉默，心想等杀了该杀的人之后，再问也不迟。事情总要一件件地解决。
“真人知道我要去做什么。”谢蕴昭说得很笃定。
郭衍又笑了笑，说：“很难不知道。”
他毕竟还是归真境的大修士。即便修为被封，神识难动，他也仍然比最高明的凡人武者更加高明。
谢蕴昭问：“真人认为我能成功吗？”
“何有此问？但行善事，不问前程。修士心中信念，便是世间最大的‘善’。”
“真人原来是这样认为的？我似乎还没有这样独夫。”谢蕴昭使劲揉了一把阿拉斯减的头，把半打瞌睡的狗子揉得迷迷瞪瞪抬起头，往她脸上舔了一口，“我还是一个很需要长辈鼓励的稚嫩的小修士呢。”
郭真人闻弦歌知雅意，笑了几声，很配合地问：“谢师侄想要什么样的鼓励？无奈我现在相当于一介凡人，珍奇异宝可是暂时给不出来了。”
“也不需要那些。”谢蕴昭按住扑着翅膀往她怀里钻的达达，“我想着，若我明日的行动能够成功，真人便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也不要有所隐瞒。如此一来，我必然振奋不已，能信心百倍地去做那件事了。”
郭真人渐渐不笑了。
他陷入了沉默。
沉默过后，他却又笑了笑。
“谢师侄，有些事……”他顿了顿，声音里的苍老也同凡人一模一样，“即便只是承受，也要付出代价。哪怕是背负青天的鲲鹏，在幼小时期也过于柔弱，无法抟扶摇直上，只能被大风刮跑。”
谢蕴昭松开手。争宠的鸭子和狗已经打成一团，一会儿我啄你一下，一会儿你使劲舔我一口。
“管他什么扶摇不扶摇……真人，天是不会塌的。”她懒洋洋道，“只要天不塌，就总能有办法。”
郭衍又沉默了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摸了摸心口，那里放着谢蕴昭师父给他的信；他总是随身带着。
“也好。”他喃喃说，又加重语气，“好。”
“那就和真人说定了。”谢蕴昭站起身，又对鸭飞狗跳的那一团招招手。
“阿拉斯减，达达，来，有个任务交给你们。顺利完成的话，回去叫老头子给你们做大餐……嗯，我可以提供菜谱。”
*
第二天的白昼，是一段平稳无波的时光。尽管才过去六天不到，学院里已经再看不见钱恒留下的痕迹——原本他也没留下什么。
他既没有能将一整个优美庭院送给书院的财力，不能叫人感叹“物是人非”；也没有在书院当山长的显赫亲戚，能披发长啸，用一笔狂草写下足够传世的悲痛祭文。世家子弟的人脉网里更没有他的存在，因为他总是埋头苦读，独自苦练，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他的父母一并死在那场意外中，所以也没有多少人会深刻怀念他。也许可以假设他在哪里有一个情投意合的恋人，总算会为他在深夜里痛哭几场。
这是他死去的第六天，世上几乎没有人再想起他。哪怕他的魂魄很可能还徘徊在世上，甚至忍受着非同一般的煎熬。
他原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只拥有一点点潜力和希望。为此他刻苦读书、努力修炼，放弃一切娱乐和闲暇。但就是这一点点、一点点的东西……都要被人夺走。
有的人本来就拥有很多，却还要继续掠夺贫瘠的生命，直到他们连贫瘠本身也无法拥有。
一旦意识到这种事，未免叫人……
感到愤怒。
今夜是个沉沉的阴天。浓厚的雨云在平京上空汇聚，将夜晚变得愈发黑黢黢的。隐隐有电光出没在阴云中，仿佛一个震怒的前兆。
谢蕴昭坐在墙头，抬头看一道电光飞快地掠过。
那是细小如幼蛇的电光，但很快就将成长为让人战栗的雷霆。雷霆终会响彻天地，正如愤怒必要嘶吼出来才叫愤怒。
“许云留。”
她回过头。
青年站在院中。他廊下的石灯笼冰冷漆黑，没有往日柔和的灯火。
王离身上宽大的衣袍随着愈发强烈的夜风而舞动不止，如旗帜猎猎飞扬。
谢蕴昭没有笑，也没有继续使用那一口总是让人嘲笑的土味腔调。她的脸隐在夜色中，神情比即将到来的风雨更冰冷。
“我记得我们说好，如果你要去，就要换了这身碍事的衣服，”她平静地念出青年的名字，“王离。”
青年静静地仰着头。
“如果我换了衣服，你就会乖乖带我去吗？”他淡淡问，“许云留。”
谢蕴昭说：“不会。”
王离毫无意外之色：“那我换衣服做什么？”
谢蕴昭笑了一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此情此景很适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她就笑了。意味不明的笑，大约就很适合发生在扑朔迷离的局面当中。
今日一去，至少在王离面前，她的修士身份是掩饰不住了。
而王离身上所隐藏的秘密，也因为他过分的淡然自若而显得高深莫测。
两个有秘密的人做了一回普通邻居，或许还有了几分普通的友情，倒也十分公平。
谢蕴昭说：“我走了。”
王离说：“早点回来。”
谢蕴昭哑然片刻：“你就只有这句话说？”活像她只是出去串个门、蹭吃蹭喝一样。
王离便认真想了想，补充一句：“回来的时候轻点，不要吵我睡觉。”
谢蕴昭“啧”了一声：“行，大爷。”
王离认真说：“客气。”
“我只是说客套话。”
“我也只是按礼数罢了。”
“行吧。”谢蕴昭伸了个懒腰，“如果明天我回来得迟了，你就说我睡过头好了……然后午饭记得帮我拿一下，要配鸡腿的那一份套餐，不要鸭腿。”
王离淡淡道：“记住了。”
谢蕴昭站起身，立在墙头。她面朝书院外侧，深吸一口带着雨水气息的风。然后她拿出一颗丹药喂进口中。丹药入口即溶，并即刻起效。
这是易容丹，能够让她在两个时辰内变成另一个人的相貌，而且连修士都分辨不出。这段时间里谢蕴昭天天都服用六颗易容丹，因此她的“许云留”扮相才不会出丝毫差错。
接着，她平举起双手。
——然后，直直地栽倒下去。
正常人这样做，叫自找死路。他们的头会重重磕在地上，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瓜被摔碎。
而谢蕴昭这样做，则在下一刻落进了阴影中。紧接着，她也陷入了地底。
灵力被一点点地释放出来，试探着平京大阵对她的容忍程度。
辟谷。不动。和光。
和光圆满。
平京安静如昔，而地下的世界甚至更加安静。
神识不能使用，灵力就张开成了细致的网络，像树木蔓生的根系，带着她往上西京飞驰而去。
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大阵的存在……如果她的灵力网是一棵年轻的树，那么大阵就像伫立万载却依旧生机勃勃的古树。它在沉睡，却散发着生机。
奇怪的是，她甚至在其中察觉了一丝亲切的气息，让人无端想起血脉的共鸣。
谢蕴昭没有时间追究其中的缘故。她现在只是觉得，原来她能够在平京中使用全部的灵力，这就很好。
使用神识会被镇守平京的人发现，那便不用。不能用神识的修士就像瘸了一条腿，可就算是瘸子，握着刀也是能杀人的。
巡夜的骑兵被她抛在身后。
沉寂的中京区被她抛在身后。
朱雀大道的森严守备也被她抛在身后。
她眼前是一片漆黑，但事先打听好的王留所在之处，在她脑海中就像一抹唯一的光亮，而她正不断接近。
一旦能放开灵力，就有许多微妙的、强度不同的“火焰”出现在她的灵觉感知范围内——那都是修为不一的修士。
其中不乏带着妖力的妖仆。
前天和她交手的应该就是王留的妖仆。她特意仔细地感知了一番，确认那名妖仆的真实修为是和光境中阶，而非表现出来的不动境后阶。
妖仆通常都与主人的年纪差不多。在平京城中，十几岁的和光境中阶的妖仆……也算资质卓绝。
谢蕴昭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藏修为。
她也不打算知道。
哪怕那名妖仆似乎有什么天赋神通，可以敏锐地察觉到距离他很近的修士的气息……
王氏嫡枝六房的府邸里，安静打坐的妖仆猛地睁开了双眼。
睁眼的一刹那，他也已经抽出了长刀，一声暴喝也已经到了唇边。
……即便他能察觉，又有什么关系？
刀光是冷的。
剑光却是暖的。
灼灼的、艳丽的、火一般的剑光，照亮了妖仆的刀；刀光照亮了妖仆的眼睛，照出了他那双紧绷的竖瞳和惊疑不定的情绪。
那一缕情绪，很快转变为了绝望。
因为剑光切断了刀光，随之又切断了妖仆的头颅。
他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嗬”的一声。头颅滚落，却一丝声响都并未传出。
世家着紧嫡枝子弟的安危，因而妖仆常常与主人同睡一屋。
王氏六房的嫡子，也不例外。
——轰……
酝酿已久的雷霆终于炸响。瓢泼大雨顷刻即至，窗外闪电混合雷鸣，斜斜地照亮了屋内的场景。
房屋中央摆了个蒲团，蒲团上坐着个少年。少年身着道袍、手拿拂尘，刚刚被雷霆惊醒。
麻沸散或者别的什么秘药的效力还在发挥作用。他的表情迷茫懵懂，在嗅到浓郁的血腥味后，脸上的惊恐也来得缓慢异常，像一幕拙劣的滑稽剧。
谢蕴昭提着剑，一步步地走过去。
——轰。轰轰……
雷霆不断炸响。
惨白的闪电一次接一次地映亮室内的场景。
映亮了地上无头的尸体，映亮了谢蕴昭的脸。
也映亮了王留脸上越发浓郁的惊恐和癫狂。
“你、你……”
他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却又因为自己费心求来的秘药，而迟钝得像个木偶。
谢蕴昭在他面前站定，蹲下来，双眼平视他。
甚至，还一点点地露出一个微笑。
王留看着这个微笑。他的眼睛里有闪电的光，还有惊吓到极点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他抖着嘴唇，用自以为震响、实则细若蚊蝇的声音叫喊出来，“钱恒……钱、钱恒！”
闪电再度横空。
谢蕴昭蹲在他面前，用钱恒的脸，对年轻的加害者露出了一个彻底的笑容。
“是我，”她横起长剑。在诡异森然的氛围中，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鬼气森森。
“王留，我来找你索命了。”

第88章 杀不杀
“不、不可能……”
王留本就微弱的声音，在雷雨夜里显得愈发微弱。他年少稚嫩的脸上布满层层冷汗，僵硬的脸颊一点点地变得扭曲。
“钱恒的魂魄……明明……”
室内漂浮着浓郁的檀香味，几乎要将新鲜的血腥味都掩盖。在厚重的檀香之中，有一缕似有似无的古怪香气；它忽而缥缈清雅，忽而散发出黏腻的腥气。
这样特别的香味，谢蕴昭还没进门就嗅到了。
她在妖仆身上嗅到了引魂香，也在王留身上嗅到了引魂香。
更重要的是……她还在这个年轻却恶毒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缕残破的幽魂。
因此她杀了妖仆。毫不犹豫。
现在轮到王留了。
她蹲在少年面前，用属于钱恒的面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你生来就是贵人，而且是贵人中的贵人。”谢蕴昭缓缓说，“即便没有灵根，你也能锦衣玉食一生。而我……我只有灵根，这是我想出人头地的全部希望，是我全家的希望。”
她横着剑，抵上王留的脖颈。
苍白的闪电亮起，照出那一丝细细的血痕。
“王留，你为什么要连这点东西都夺走？为什么杀了我，还要连累我无辜的父母？”
她微微倾身，仔细看着少年眼中的神色。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怨恨、有绝望的挣扎，但——也只有这些了。
“我不是……”王留的嘴一动一动，眼珠子一圈圈地转，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对，我不是故意的……”
显然，他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求饶，而不是徒劳地挣扎或呼救。
谢蕴昭冷冷地看着他，缓缓道：“不是……故意的？”
王留在拼命地喘气：“是的，我……都是他的错，是妖仆，他自作主张，我……我不知情……”
冷汗打湿了他的衣襟，很快也打湿了他的拂尘。他将所向往的仙人的生活幻化为身上精细华贵的道袍和拂尘，假如拿去卖了换钱，足够让钱恒这样的平民……生活几年？一定是好几年的。
毕竟是世家中的世家，贵人中的贵人。
谢蕴昭几乎要笑起来：“你不知情？”
“我真的……我知道后，也十分愧疚，真的……”
假如王留不是自己喝下了秘药，他的眼珠子想必还能转得更灵活些，而不是像现在——像坏了的水车，还想拼命从干涸的河床里舀起水。
“你很愧疚？”谢蕴昭慢慢挑起眉毛。
王留的喉头动了动。他本能地想咽口水，却被脖子上的刺痛吓得不敢动。
“是的，我很愧疚！”他睁大眼睛，像一只迷途的年轻羊羔，卖力地摆弄着自己的纯洁无辜，拼命祈求屠夫会生出甜蜜的怜悯和关怀。
或者说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要更加恰当。
谢蕴昭为这个想法笑了一笑，却因而给了王留错觉。
他的眼里迸射出绝境逢生的光，一时竟然连嘴皮子都利索起来：“自从知道真相，我日日夜夜都在忏悔！我……”
紧紧贴在少年脖子上的剑刃，略松了一松。
谢蕴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王留的脸颊。她带着几分具备迷惑性的散漫，问：“既然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你告诉我，你是从谁那里知道能挖别人的灵根的？”
华丽的道袍下，少年的身躯不停地颤抖。如果是往常，他的大脑或许会提醒他事有不对，但在恐惧的主导下，他满心里只有对求生的渴望；哪怕是一丝缥缈的生还希望，他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因此，他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了。
“是蝴蝶玉简！”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这个词喊了出来。
王留使劲地眨了一下眼，将两道沉重的汗珠眨了下去，哑声说：“里面记载了‘他山之玉’的秘术……就是可以掠夺别人的灵根的法术！还有好多，是谢家，都是谢家的错，那些都是大人做的事，我不知道，和我没关系……是……是妖仆告诉我其中的内容，也是他非要去看蝴蝶玉简，是他出的主意！钱恒，钱恒，我只是个凡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十四岁，从来都是别人说什么我做什么……”
谢蕴昭盯着她。
她带着几分奇怪，又有几分了然，感叹说：“高高在上的世家子面临死亡时，原来也和我这个庶民没有两样啊。一样惊慌，一样手足无措……也一样绝望。你感到绝望吗？王留，我死的时候，我父母死的时候，也同样地绝望。”
王留睁着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他只能僵硬地、不自觉谄媚地露出一个笑，表示自己的赞同和附和。
他绞尽脑汁，想为这悲剧找一个完美的加害人。很快，他那被痛苦、昏沉、恐惧占满的大脑中，闪现了一个名字。
“王玄！”他低声说，“那块蝴蝶玉简是我的妖仆从王玄那里偷来的！”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事实是，王留向来看王玄那个外室生的杂种不顺眼，总是逮到机会就让妖仆找他麻烦。上个月王玄回家拜见父亲，身上带着那块蝴蝶玉简，一副珍而重之的模样。
王玄就让妖仆去偷了来。他的妖仆有上古血脉，天赋神通是隐匿，因而顺利将王玄随身携带的蝴蝶玉简偷了过来。
里面的内容，也是王留要看的。
掠夺灵根，也是王留要做的。
但他怎能承认呢？
他是必然不能承认的。
无论是他自小受到的教育，还是他天生的性格，都让他早早懂得一件事：身为世家子，只需要表面光风霁月、干净清白，就能前路畅通无阻。所有阴私、肮脏的手段，只要没人知道，或者找一个完美的替罪羊，就相当于没有发生。
只要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他就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于是他努力地将责任推给王玄，甚至在心里恶毒地祈祷：让钱恒化为的厉鬼去找王玄！最好杀了他，这便是转祸为福了！
然而，冰冷的剑锋贴上了他的脸颊。
王留僵在原地，眼珠不停震颤，盯着“钱恒”。
他听见对方问：“把蝴蝶玉简给我。”
“我，”王留的喉头总算能自由而恐惧地滚动，“不在我这儿，王玄发现玉简不在，就拿回去了……”
对方用冰冷的剑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仿佛自言自语：“那还要你活着干什么呢？灵魂被抽出来多痛苦啊，我就把你的灵魂也拉出来吧。”
王留顿时抖如筛糠。
“不……”
——“妄想。”
一声冷哼。
一抹亮光。
闪电惨白的光芒被灿烂的光明所淹没。
一道太阳般灿烂的剑光劈开房门，直直奔谢蕴昭而去！
“——天阳一式，百邪避退。”
一言出，道法生。剑气化光，灼灼四方。
谢蕴昭手里的火红长剑早已悄然收敛光芒，如同凡兵。她招架一击，顺势后退，落在靠窗的墙边。
窗棂就在她身旁，而窗外就是闪电。大雨拼命敲击着窗；她看了一眼窗外。
当闪电和雷鸣再度同时降临时，窗框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
轰隆——
窗户连着墙，整个朝外倾倒，落在雷霆奔鸣的雨水中。
刹那之间，飘摇风雨吹来，将谢蕴昭笼罩在夜雨雷霆中，也冲向了对面的人，将那一身光亮的盔甲打湿一些。
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对面，手中的长剑亮着耀眼的白光。那纵横的剑气，与刺破门墙的力量一模一样。
谢蕴昭眯了眯眼。
房屋中间，王留仰面坐倒在地。他身上秘药的药效差不多过去了，吸收灵魂带来的痛苦重新刻入骨髓；但在此时的他的感觉中，这痛苦都像是生命的希望。
就像那身披盔甲、手执长剑的野种，此刻也成了他的希望一样。
“王玄！”他终于发出了今夜第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王玄救我！他要杀我！他已经杀了阿土——救命啊！”
年轻的将领正是王玄。
平京城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被骂成“野种”的顶尖世家嫡枝的私生子，和光境《点星榜》第七名。
同时，他也是出了名的……谢九郎的心腹。
谢蕴昭平静地想，很好，这就都连上了。王玄带着蝴蝶玉简，玉简里记载的是谢家的隐私罪恶。掠夺灵根的事情，果然与谢九脱不开关系。而且，王留得到玉简，果真是偷盗成功？王玄真的不是故意让他得手吗？说不定，这就是他们诱惑世家子主动掠夺凡人的秘诀。
王玄没有去看地上那形容可笑的异母弟弟，他的脸上甚至闪过了一丝厌恶。
然而他依旧上前一步，将王留护在身后，并提起了剑。
剑尖指向谢蕴昭。
那光亮而坚硬的头盔下，是一张年轻却坚毅的俊朗面容。和王留不同，他的脸上写满了赤诚和无谓。
“不论阁下是谁，都请退出王氏府邸。”他朗声说，“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谢蕴昭看了一眼那散发着温暖白光的长剑。
她知道，王玄是剑修。所谓剑修，就是剑意如人，不可遮掩。
王玄的剑意明亮率真、执著无惧，因此他本人也是明亮率真、执著无惧的人。
“天阳剑，《百兵谱》排名第三十六的名剑。”谢蕴昭说，“这样一把剑，却要维护为一己之私而滥杀无辜之人，实在叫人扼腕。”
王玄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这通常是一个代表愧疚的本能反应，但即便如此，他的神情仍坚定不改，挡在王留身前的姿态也坚定不改。
他说：“阁下请回。”
他背后的王留自以为得了保护伞，便大声颐指气使：“什么‘请回’！王玄，杀了他，杀了这个装神弄鬼的混账！”
他现在倒是回过神了，知道来的不是钱恒的鬼魂，而是另有其人。
谢蕴昭没理他。
王玄也没理他。
谢蕴昭只看着王玄，问：“蝴蝶玉简在哪儿？”
王玄不为所动，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不曾表露：“阁下请回。”
“蝴蝶玉简现在不在你手上，是不是？”
“阁下请回。”
夜雨还在继续。同前半夜相比，暴雨渐渐有了停歇的势头。
四周传来了隐隐的叫喊，还有防风灯里透出的点点火光。除了真实的火光之外，谢蕴昭能感觉到，还有火焰般的力量在悄悄接近，形成包围之势。
那是一个个的修士。
而且，应该不是站在她这一边的修士。
王玄再踏前一步，天阳剑光芒更盛。他嗓音含威，喝道：“平京守备已至，大阵将启！天子龙居之地，世家云集之所，岂容宵小放肆——速速退下！！”
舌绽春雷。
可这明明是夏天。
夏天，就该有夏天的雷霆。比春日更暴怒，带着要撕碎整个世界的声势。
可此时此刻，云层中盘踞的雷电已经缓缓按下声势。雷鸣变得沉默，闪电也黯淡起来。
一场夏季的雷雨，分明尚未到达震怒的顶点，就已然要临近尾声。
谢蕴昭仍一动不动。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王玄：“你要放我走？”
王玄没有说话。
于是谢蕴昭继续问：“你为什么放我走？你的援兵已经来了，把我包围了。你是领兵的将军，不追穷寇，却该知道斩草除根的道理。可你还是要放我走，为什么？”
风雨飘摇，渐渐起了喊杀声。那是军队常用的手段，以呼喝来震慑敌人。
然而谢蕴昭像突然对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产生了无穷的兴趣。她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王玄，摆明了一副得不到回答就绝不会退走的模样。
王玄不得不回答。
他说：“王留滥杀无辜，该死。”
他背后的王留猛地一抖，会错了意，抖着声音叫喊：“王玄！你什么意思……你敢杀我？！你一个野种，竟敢说我该死？”
没人理他。
谢蕴昭问：“既然该死，为何不让我杀？”
王玄面无表情：“王氏子弟，不容旁人置喙。”
谢蕴昭笑了一声：“那你会杀他？”
王玄顿了顿：“不会。”
年轻的将军依旧稳稳地握着剑；雪白的剑身照出他的眼神，也照出了那一丝一闪而过的狼狈。
谢蕴昭说：“那就让我杀。”
“退下！如何处置王留，世家自有定论。”王玄再上前一步，天阳剑威势更甚。
“什么定论？”谢蕴昭微微一笑，“杀了他？”
王玄嘴角肌肉再一抽：“十年之内，王留不会得到任何重用……”
——你敢！你个野种，凭什么……
一缕杀气爆发，旋即悄然消失。王留却瘫倒在地，好像喉咙已经被那缕杀气刺破，再发不出一个字。
谢蕴昭说：“他杀了三个无辜的人。”
王玄低声说：“阁下何必纠缠不放？事情已然发生，便是杀了王留又如何？”
谢蕴昭柔声说：“不如何，但我爽啊。”
王玄皱了皱眉，终于有了几分不耐：“现在退去，你还能保下一命。”
他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死的那三个人只是庶民，就是钱恒灵根资质不错，但也只是有潜质而已。他们三个人的死加在一起，能比王留更重？
他讨厌王留。
但王留现在还不能死。
王留死了，王家的脸也就被摔在地上了；脸没了，别人对王家的信心也就没了。
世家要掌控世界，首先要让别人相信他们有能力掌控。而如果他们连自家嫡枝都保不住，谁还能相信他们可以掌控别人？
死一个王留事小，失了旁人的信心事大。
然而王玄虽然不说，谢蕴昭看看他，却大致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这不是什么很难猜测的事，任何多读过几本史书的人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此刻，他们的距离已经不到三步远。
谢蕴昭也提起剑，轻轻搭上天阳剑剑身。
“我要是不退呢？”
夜雨已经将残破的房屋浸湿了大半。
交锋的双方，一方是看似黯淡的凡兵，一方是宝光耀眼的仙剑。
王玄扫了一眼两人的兵器，冷冷道：“你修为不到无我境，便是拼死杀了王留，也难逃我一剑。”
这一句话听上去十分有说服力。
剑修同阶无敌，神游之前更有剑修创下跨越大境界杀人的记录。
无怪王玄自信如此。
谢蕴昭认真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是对的。她是和光圆满，王玄却也是和光后阶，还是战力极强的剑修。
更重要的是，王玄可以在平京中展开神识，可谢蕴昭不能。现在城中的大能或许还觉得区区一个和光修士，不值得出手，但若她闹得太过，就不一定了。
最安全的策略就是先退去。
今夜她已经杀了一个人，也得到了蝴蝶玉简的一些线索。王留也算被废了一半。
她不是没有收获。
何必再闹呢？
听她这样说，王玄总算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便……”
一抹灿若朝阳的剑光。
温暖、灼热、明亮，充满无畏的光辉。
刹那间，王玄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剑。
但是，那并非天阳剑。
剑光照亮了雨水，照亮了黑夜，照亮了这繁华古老的上京区上空的黑云。
王玄双目暴睁，一瞬愤怒至极。
他大喝一声，天阳剑也剑光暴起！
忽然之间，雨云中雷霆炸响——原来刚才的沉闷只是假象，真正的、最爆裂的愤怒，此刻才终于炸响！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那张年轻又恶毒的脸上，还残留着迷茫和不可置信。
王玄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颗头颅。
他手里的长剑势如破竹，扎进了凶手的肩。
血流如注。
却不及地上血流如注。
今夜，这富丽的房屋里倒下了第二具无头的尸体，咕嘟嘟地冒着温热的、属于人类的鲜血。
敌人回过头，抬起手，直接握住了他的剑刃。
剑气割破了敌人的手掌；鲜血顺着天阳剑滴落。
——滴答。
谢蕴昭一点点地将剑尖拔了出去。
王玄呆呆地看着她，盔甲下的胸膛不停起伏。
他听见她说：
“在你眼里，死的只是三个微不足道的庶民。但在我眼里……”
“……那是三个活生生的人。”
谢蕴昭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的微笑：“你看，世家子死的时候，也会流出红色的血。”

第89章 雨中的一幕
谢蕴昭在坠落。
在地底坠落。
这实在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但这发生了。
假如一个人想在雨夜的平京城中躲过严密的搜捕，又不想连累其他人，那钻进地底无疑是个好方法。
肩上被天阳剑刺出的伤口已经敷了一层无味的药粉，止住了鲜血，也隔离了血腥味；龟息丹已然在她的经络中化开，悄然收束了她作为修士的气息。
乃至作为活人的气息。
但这也仅仅是让追击的人少了大半而已。
地下世界一片漆黑。
紧绷的灵觉敏锐到了极致，连地上风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谢蕴昭仰头“看”着上方，屏息凝神……
——轰！
这不是雷霆，而是剑光！
天阳剑的光辉暴涨如怒，一剑刺下，险险从她耳边拂过！
远远有人喊：在这里——贼人在这里！
谢蕴昭不假思索，即刻遁去。土壤为她开道；地下世界里到处都是微小的生物、发达的根系，甚至有不知道多少年前埋下的罪恶或无辜的尸骸。
天阳剑的光芒追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她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灵觉感知，辨认方位，一一分辨着：
已经出了王家嫡系六房的范围……
往南是谢家，不如往西，看能否出城……
——诸行有常，万法无疆！
忽然之间，一道暴喝降下！随之而来的是大地震颤。
谢蕴昭眼前出现了一丝电光，转眼便是万千电光；无穷雷电将整个地下世界都变成了让人战栗的战场。
她嗅到了自己头发被烧焦的味道。电光在她眼前“噼啪”作响，直像择人欲噬的毒蛇，下一刻就要直直戳穿她的眼球和整个头颅。
而谢蕴昭……只是眯了眯眼。
来的是无我境的修士。不知道是平京城里哪家的修士，也赶来助阵。
不愧是“仙城”。
谢蕴昭手腕一翻，握住武器；在雷霆汇聚即将吞没她的一刹那，她整个人仿佛出鞘的利刃，猛然冲了出去——
——“贼人在此！”
比前半夜更猛烈的雨水陡然浇在她身上。天空中的黑云更加浓厚，闪电照彻云霄。
没有一刻迟疑，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谢蕴昭已然横起长剑，朗声道：“天阳一式，百邪避退！”
明亮灼热如烈日的光芒爆裂散开！
这一刹那，整个上西京都被照得宛若白昼，连中心的皇宫塔楼上镇守的士兵，都被照亮了一双朦胧的睡眼。
明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追来的无我境修士本能地以袖掩面，惊疑不定：“天阳一式？王玄？！”
白光之中，又亮起了另一道白光。那是王玄。
“不是我！”年轻的将军嘶吼道，眼中的怒火燃烧更甚，还有三分惊疑不定，“你为何能用我的剑法？！”
谢蕴昭哈哈一笑。她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自然是王玄将军教我的！”
“血口喷人——！”王玄怒吼。
天阳剑出，剑气如龙。
天阳剑对“天阳剑”，白光与白光碰撞，剑气与剑气交锋！
然而……
王玄的天阳剑却扑了个空。
谢蕴昭的剑尖早已刺向那不知名的无我修士——
“竖子尔敢！”
修士暴喝一声，却也面露轻蔑。他看出对面不过是个和光修士，必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是无我境初阶的玄修修士，以一支笔为道法根基。这支笔名为“夺魄笔”，只需凭空写一个“死”字，便会发挥出恐怖的威力。
金丝木笔杆握在他手中，丰厚的狼毫凭空书写：死……
——啪！
一道横风被什么东西扫了过来！
就像是平京城里的人家夏夜里打蚊子，抓起一把蒲扇，随意地一挥，就是这样一声：啪。
但风雨当前，被拍出的自然不是蚊子。
而是修士堪堪写就的“死”字。
那是他自己的本命法器写出的符文，本该对准了敌人，现在却被重重拍打到了他自己的脸上。
谢蕴昭手里握着太阿剑。
但在她袖中，暗藏着的是五火七禽扇。
她离开宗门前，小川送她的羽蛇翎羽被系统“唤醒”，成为腾蛇金羽，并被五火七禽扇融合。
五火七禽扇每多融合一样部件，就会多出一种法术。
腾蛇之羽的功能是复制他人的道法，还能反弹一部分敌人的招式。
刚才谢蕴昭就是复制了王玄的“天阳一式”，争取到了敌人短暂的混乱。她的目标一直是这名无我修士，因为对方的修为最高，只要打掉他，就能打掉敌人的气势。
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腾蛇之羽一出手，竟然连威力可怖的即死法术都反弹了回去。
“你……呃呃……啊啊啊！！”
无我修士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脸，疯狂地摆动身体，痛苦不堪。
“啊啊啊啊……王玄——你竟说敌人是和光——冤死我啊啊啊啊——”
夺魄笔的威力着实不容小觑。不消片刻功夫，可怜的无我修士就死在了自己的攻击之下。
这场交锋不过刹那，转眼竟然就陨落了一名第四境的修士！此事一出，四面暗中观望、考虑出手捞个功劳的人们，一时全都哑然，打了退堂鼓。
雨夜忽然变得极为安静，于是雨声就变得更加气势磅礴。
谢蕴昭就站在这气势磅礴的夜雨中。
她看向王玄，对那惊呆了的将军微微一笑：“不见兔子不撒鹰，想要功劳却又爱惜性命。所以我才能堂皇地站在这里。我就喜欢世家这一点。王将军，想来你也很喜欢？”
否则，你在维护什么？——王玄从她居高临下的态度中读懂了这一点。
一点莫名的羞愤在他心中燃烧，令他几乎要开口辩解。
然而语言是无力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他手里的剑
……和权势。
王玄冷冷道：“休要小瞧我！众玄甲听令——”
随着一声令下，四面八方忽然冒出几十个鬼影般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身披玄甲，身上散发着修士的气息。
每一个……竟然都是和光境。
密密麻麻的雨声里，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抽气声。那些暗中观战、想着谋取渔翁之利的人们忽然意识到，也许王玄这个野种背后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厚。
几十个和光境？就是一些小的修仙门派，都没有这样的阔绰！
谢蕴昭不笑了。
她平静地问：“这就是你们多年来用凡人的性命‘制造’出来的修士？”
王玄面无表情，只一挥手：“拿下！”
没有军队中常见的呼喝，没有士气振奋的应答。
只有鬼魅般飘忽的身影，举起长刀、劈开风雨，直冲而来！
就算是谢蕴昭，先挨了天阳剑一剑，又耗费灵力用出五火七禽扇，现在还要面临几十个浑身煞气的和光修士，她说不定也会真的陨落于此。
但这生死相关的刹那，她的唇角却出现了一丝讥讽的微笑。
这不是一个该被注意到的表情，因为它太过微小，又隔了浓重的黑夜和凄厉的风雨。
可是，王玄心头的灵觉却还是猛然一跳。
——轰！
——轰轰……轰！！
这不是雷霆，就比雷霆更让人震惊。
刹那之间，平京城中竟然到处爆发了火光和炸响！
被风雨淹没的夜晚，现在被尖叫淹没。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听到一声声的爆炸声，几乎以为天要塌了。
朱雀大道的方向，传来海浪般起伏的、急促的呼喊：“将军——平京到处都起火了！有人埋了火药，敌袭，敌袭！将军——”
王玄身负镇守平京的重任，此时浑身都重重一颤，心神恍惚一瞬。
而就在这恍惚的一瞬，前面那道人影已然再次消失。那道气息朝西边远遁而去，更是嚣张地划出剑光，在城墙上砍了一剑。
竟然是逃出城了！
“混账——尔敢！”王玄怒不可遏。他虽然出身不光彩，然而近十年来，他在平京中是人人敬畏的将军，是谢九郎信重的心腹，能够乘车出入皇城，佩刀走上皇帝所在的宫殿。
谁敢冒犯？
居移气养移体，除了家中不知好歹的主母和弟弟，王玄早已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
今夜却被一个无名修士，一而再再而三地违逆。
“将军……！”
朱雀大道跑来一个同样年轻的将领。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几乎将他淋得睁不开眼。
“将军，还请速速下令搜查全城，护佑平京安宁！”年轻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急切道。
王玄紧紧咬着牙，手指将天阳剑的剑柄捏得死紧。他的目光扫过敌人消失的位置，又盯向前来报信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王横川，是他父亲的庶长子，也是他血缘上的亲弟弟。
“搜。”王玄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吐出来。
他掏出一块花纹复杂的铜牌，扔到王横川怀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开启大阵，封城！今夜到明日，禁止平京内外通行。即刻全面搜查城中居民，务必找出肆意妄为的敌人，还有……”
“……到了明日，重点搜查那些本该在城中，却突然失踪的人！”
……
王玄很快就会知道，平京城里那些看似恐怖的火焰和炸响，实际只是一些虚有其表的烟花。
这些烟花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贵，而且是特别贵。因为它们是按灵石来计价的。
这些是修仙界里常用的烟花，最大的特色是防水、环抱，烧一会儿自己会灭。
最大的缺点则是……不大好看。
不好看的地方在于，当它们燃放时，场景就像火药爆炸一样，实在没有趣味。只有那些喜欢恶作剧的人才会在乾坤袋里囤上一大堆。
因而，平京城里不过是放了一场过分逼真的烟花，烧坏了几个棚顶，炸坏了几块地砖。其余的损失，也不过就是大家的心脏紧张得多跳了一会儿，说不得日后会少活几息。
这是王玄很快就会知道，并让他更加恼怒、引以为耻的事实。
而他不会知道的是，那些引燃了烟花、到处捣乱、“肆意妄为”的敌人……
不是敌人，而是敌鸭和敌狗。
一鸭一狗第一次执行任务，十分虔诚，也十分认真。它们甚至偷了一套别人舞狮的装扮，由达达站在阿拉斯减头上，顶着过分大的狮子头；阿拉斯减充当舞狮的四条腿，并负责撒腿满城跑。
下雨？那算什么。对熊孩子来说，就是要在雷霆大雨的夜晚里到处恶作剧，才叫刺激。
敌鸭和敌狗一看到上西京的白光，就自发行动起来，到处疯狂地撒烟花。
所过之处，尖叫四起，可谓所向披靡。
后来还有目击者主动为官府提供线索，绞尽脑汁地形容：“官爷，我真看见了！那就是一只驼背的狮子，跑得特别快，肯定是什么新型的妖兽……”
这些事，要等到明天才会发生。
而此刻，敌鸭和敌狗还在到处奔跑，疯狂踩水，并和追捕他们的官兵斗智斗勇。
至于他们的人类好友……
谢蕴昭已经出了城。
她的状况并不如表现的那么好。
她在短时间内几乎用光了所有灵力，只为制造出她是无我境的修士、杀人之后即刻远遁的假象。她之所以强行出城，也是为了做得更像一些。
但如果王玄不算太笨，就一定会搜查平京城中谁离奇失踪，说不定还会封城。所以她得尽快回去。
平京城中是瓢泼大雨，平京城外也是风雨凄迷。
不过，云层中浓郁的水汽终究要被用光。雨势已经开始收敛声息，风也和缓不少。
谢蕴昭找了一处废弃的草棚，席地而坐，往口中塞了一把蕴灵灵丹。
闭目调息的同时，她也小心地放出神识，去窥探平京城，只不敢触碰城墙。
修士的神识是最敏锐也最准确的感知网络。他们借用神识来探查世界、感知天道，也用来炼丹和操纵法器。
而平京城的大阵就像一张严密的、笼在所有人头上的大网。一旦在城中外放神识，就会被拥有权限的修士捕捉和定位，轻易就能将她揪出来。
要知道，平京城里是有神游修士坐镇的，比如谢九。
谢蕴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登记也能使用灵力，也不知道刚才闹得那么大，谢九却还是没有出现。
但她不敢托大。
她的神识久违地扩散出去，谨慎地打量着平京城。
这一打量，却让她皱起了眉：平京大阵的灵光改变了。她进城前曾观察过，平京城的大阵虽然主要控制平京，却隐隐有向外扩张的趋势。
但现在，整个大阵却完全闭锁起来。
这只说明一点——平京封城了。而且不仅仅是关上城门，更是用阵法切断了修士偷渡的可能。
“这可有点麻烦了。”谢蕴昭喃喃道。
“有麻烦的话，就来算命吧。”
一道懒洋洋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只听声音就让人感觉，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是被迫开口，所以才这么不情不愿、懒懒散散地说话。
谢蕴昭猛地握住剑柄，扭头看去。
此时已是下半夜。
痛痛快快下了一场雨后，风雨也停得痛痛快快，乃至转眼就云破月初。
空气里还漂浮着寒凉之意，又透润得过分；空中的下弦月散发着朦胧清辉，并一点点变得更加清晰。
就在这风雨和月色交接的时刻，在一棵滴答着水珠的树下，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
甚至，他还无声无息地摆出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面有笔墨纸砚，还靠着一面旗，写：神机妙算，心诚则灵。
这摊主的主人则坐在躺椅上，毫无形象地瘫着，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卷着一册书，看得津津有味。
谢蕴昭揉揉眼，再揉揉眼。
“荀……荀师兄？”
荀自在终于稍稍移开一点目光，用一双半眯的、心不在焉的眼睛，纡尊降贵地瞧了她一眼。
“哦，这不是谢师妹么。”他懒洋洋得毫无波澜，“既然是熟人，就给你打个九折吧。”
谢蕴昭：……

第90章 晨光来临之际
荀自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平京城外？
谢蕴昭没有松开剑柄，反而更握紧了一些。她没有忘记荀自在身上的反常，而这个时间点他会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她保持多一些的警惕。
荀自在显然看出来了。
而他的反应……
他坐直身体，将书扣在桌上，取了一支笔，耷拉的眼皮依旧显得萎靡不振。
“不算卦的话，测字要不要？比算卦便宜很多。”他有气无力道，“今日开张第一单，九折欲购从速……”
“荀师兄为何在此？”谢蕴昭打断他。
“荀、师、兄、为、何、在、此……谢师妹，你到底要测哪一个字啊？”
荀自在懒洋洋地看过来。
“开个玩笑罢了。瞧你紧绷得快断了，便让你放松一下。否则要是绷断了，那卫某人定然吵闹不休。”
下弦月已经高挂空中，斜里洒下清润的银辉。水一样的月光令荀师兄的白衣越发洒然出尘，衣袖上的水墨白鹭直似要凫水而出。
谢蕴昭离开宗门还不到两个月，此时再见同门，却有淡淡的隔世之感。这微妙的疏离感或许源自她内心对荀自在的戒备，或许源自修仙者那一尘不染、清净无暇的姿态——和平京城中的红尘市井如此不同。后者就像一张五颜六色混杂在一起的画布，单独看着不觉得，一旦和雪白干净的澄心纸放在一起，立刻就生出了强烈的对比。
仙凡之差，竟至于此——她不禁这么想。
谢蕴昭初入北斗时曾有过类似的感叹，但辰极岛光阴闲适，她不知不觉就淡忘了那一缕感叹。
现在她乍然找回了最初的念头，并忽然想到：如果她只在平京住了一个多月，就会感慨于仙凡遥远的差距，那假如在平京里住几十年呢？
“谢师妹？”
荀自在依旧提着笔，半阖的双眼无精打采。
谢蕴昭忽然来了兴趣，说：“那就测一个‘衍’字。”
“嗯，衍……”荀自在似模似样地将这个字写在纸上，端详片刻，“衍，水朝宗于海貌也。水流入海，一在积少成多，寓意有志同道合者相互呼应，众志可成城；二在东流入海不复回，大势所趋，势不可挡。”
他放下笔，将那张写满行楷的纸张递给她。
“谢师妹，你写了一个了不得的字啊。”
谢蕴昭默然片刻，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并折好收起来。
“却是不知道荀师兄还擅长此道。”
“我会的东西可多了。你要是看上百年的书，便会觉得天下之事尽收眼中，甚至产生出狂妄的指点江山、改换天地的念头……不过，也就想想，懒得做下去。”
荀自在摇头晃脑。现在他看上去，又比平京城里最迂腐的文人更加迂腐了。
谢蕴昭无奈，说：“现在荀师兄可以说明，你为何在此了么？”
“哦，我还没说？”荀自在拍拍脑门，恍然大悟，“我奉了掌门之命，来平京城打点一二，而之后的洛园花会做些准备。”
“打点一二？”谢蕴昭心怀疑虑，“那荀师兄为何不进城？”
荀自在一摊手：“平京城禁止外来修士进入啊……说什么某某有权有势的人下令，说要等到七月初才能进去。”
谢蕴昭挑眉：“他们这么说，荀师兄就不进去了？”
“对啊。”荀自在毫无负担地回答。
“……那荀师兄如何向师门交待？”谢蕴昭眉毛挑得更高，“即便荀师兄果真进不去，不也该回师门禀报？”
“我报了啊，飞书传信，说因平京大阵严密，我的任务难以完成，故而只能曲线救国，在城外专心阅览典籍，废寝忘食研究偷偷进城的方法以至于……好吧。”
荀自在被谢师妹犀利的目光刺得面露尴尬。他仰面一躺，重新瘫回去，唉声叹气：“进不去就是进不去，总不能硬闯……名义上，我们和这凡人的王朝世家还是盟友呢。但就这么回去，又要天天被人烦来烦去，还不如躲在外面安静看书。”
“安静看书？”谢蕴昭看了看他面前算卦的小摊。
“顺便给人算算卦、测测字。这叫红尘游历，是可以正大光明不回师门的绝妙理由……”
荀自在声音越来越小，并悄悄摸着拿起书，把自己的脸盖住，不去看谢师妹想杀人的表情。
谢蕴昭一边磨牙，一边发了一道飞书传信。
飞书传信是修士常用的远途通信手段，各个门派都有自己的通讯玉简，相当于加密信号接发端。谢蕴昭出城后，就将平京城中发生的事飞书传信回了师门，包括郭衍的遭遇、世家的异动、她自己的猜测。现在她则是又遇见将荀自在的事写了进去，传回师门作为报备。
飞书传信需要使用神识。她此前一直在城中，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平京封闭起来，却正好方便她把情报传回去。
她给师父传了一份，给执雨传了一份，想了想又给师兄传了一份。
这样一来，她心中才略松了一口气。不论平京想做什么，只要师门知道他们的异动，必然会有相应的对策。
荀自在躺在椅子上，眯着眼睛观察她做完这一切。
他懒懒说：“虽然不清楚谢师妹在城中遭遇了什么，但约莫是不大愉快的经历……谁敢这么欺负我们北斗的小师妹？来，我帮你教训他。”
谢蕴昭鄙夷：“荀师兄连平京城都不敢进去，还帮我教训？”
“唔……”荀自在认认真真想了想，愉快地点头，“你说得对，那这个重要的任务还是交给卫师弟好了。”
谢蕴昭：……
“荀师兄，你其实不叫荀自在，而是叫荀自从心，对吧？”
“人——贵有自知之明。修士也同样如此……”
一阵轻盈的步伐奔跑过来。
“荀师叔，你要的刻了松林的墨锭我找到了……谢师叔！”
谢蕴昭眉心一跳：“小川？！”
“哇，真的是谢师叔！”
一团影子扑过来，撞进谢蕴昭怀里。瘦小的姑娘紧紧抱着她的腰，抬头时露出满脸傻里傻气的笑。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裙，打扮得和凡人的小丫鬟差不多。她手里还捏着一块墨锭，黄色的、有着兽类竖瞳的眼睛被法术变成了深棕色。
谢蕴昭面色微变，一把将小川拽到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跟荀师叔一起完成任务。”佘小川从她背后钻出来，傻乎乎地说，“可是平京不让我们进去，荀师叔说干脆趁机游历红尘，还教我给人卜卦算命呢……”
荀自在扯下脸上的书，看着谢蕴昭警惕的模样，眉眼耷拉得更厉害：“谢师妹，我又不是拐骗小娘子的坏蛋。小川跟我出来，我师父知道，掌门知道，你师父也知道，柯师弟更一清二楚……如果我想做什么坏事，大约会被长辈、同门一并剁了。”
佘小川挠头：“这和柯师叔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谢蕴昭今夜是气着了，没好气地一拍她脑袋，“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佘小川捂头，有点小委屈：“我不是一个人，是跟荀师叔一起出来的嘛。”
谢蕴昭皱眉。虽说她大致有信心，荀自在不会伤害小川，但近来多风雨，她现在不由产生了一种小孩儿所托非人的忧心忡忡感。
荀自在撩了撩眼皮，再度坐直身体，伸出右手，掐了个手势。
“我荀自在以道心立誓，有生之年绝不伤害佘小川一分一毫。谁想伤害她，我拼了这条命也会阻止。”他说得异常随便，眼神却也异常认真，“谢师妹，这样你可信了？”
谢蕴昭怔了怔。
佘小川也怔了怔。
小姑娘迷惑不解：“怎么了，说得这么严重……我们不就是出来走一趟么？荀师叔？谢师叔？”
她抽了抽鼻尖，这才迟钝地问：“谢师叔，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你遇到什么危险了？”
她立刻担心起来。
却并未得到语言上的回应。
谢蕴昭只是又一次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沉默半晌，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说：“荀师兄，我并不清楚你的真实打算。但如果你真为了她好，你还是说明真相吧。”
荀自在笑了笑：“知道得越多也就越痛苦。谢师妹，我的事我自有打算，倒是你……平京大阵已封，你要如何回城？”
“这个么……”
“若你没有别的打算，可以去沉璧江里一探。”荀自在指了指西方。
平京北面有一座珉山，沉璧江便从山上流下，蜿蜒向西南流去，将恢弘的平京城半包在江流怀中。
平京城中虽无河流，却有湖泊和井水；地下水系相连，直通城外的沉璧江。
谢蕴昭盯着荀自在：“荀师兄果真很熟悉平京。”
“书读得多，文化就比较多。年轻人，就算修仙也还是要多读书。”荀自在安然自若。
佘小川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服气地嘀咕：“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嘛。”
谢蕴昭再拍拍她的头。她对荀自在说：“最近我可能会在城里动手。若届时师门援助未到，还望荀师兄真念着同门之情，助我一臂之力。”
“敢不效死？”荀自在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但到时候，说不定不用我出手。”
“什么？”
荀自在微微地笑起来。这是一个和他懒洋洋的气质十分接近的微笑，却又多了一丝神秘的、若有所思的含义；那细微的提示藏在他没精打采的眼神之中，仿佛一个无言的凝视。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谢师妹难道没有感觉？”
他卷起书，指了指天空：“瞧，天就快亮了。”
话音未完，人类聚居的地方就传来第一声打鸣；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瓜果、蔬菜、热腾腾的早餐。
天际隐约发白。
晨光来得如此之早，宛若盛夏。
谢蕴昭凝望着天际的微光，心中忽然有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怦然跳动、迅速膨胀。
……怎么可能？
清爽的晨光中，佘小川捧起手中的墨锭：“是啊，已经清晨了，所以荀师叔才开始摆摊算命了，不是么？”
*
哗啦——
谢蕴昭才堪堪从水面冒头，迎面一个什么东西就砸了过来——小小的，还连着一道银色的、反光的细线。
她侧身避开，就听那小东西砸出一点水花。
“偏了。”
岸上传来一道淡漠的、毫无起伏的声音，但若仔细听去，其中似乎有一点遗憾。
谢蕴昭浮在水里，看见岸边端坐着手执钓竿的青年。他散着乌黑长发，身穿雾灰道袍，端正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直直“看”向她的方向。
晨光熹微，世界尚未褪去黑暗，四周似乎都漂浮着朦胧幽蓝的雾气。晴雪苑里的学子尚未起床，四下寂静无声。
镜湖水面被划出两道迤逦白浪，又扩散为一圈圈的涟漪。
谢蕴昭游过去，没好气道：“偏什么偏哩，你大清早在这儿钓什么鱼哩？”
王离严肃回答：“不是钓鱼，是钓狐狸。”
“狐狸什么狐狸哩……”谢蕴昭因为自己的土味口癖而沉默片刻，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说我哩？”
王离面无表情：“诡计多端、狡猾机变，还一口一个‘哩’，不是狐狸还能是什么？”
谢蕴昭呵呵一笑：“这话说你自己还差不多，王离哩。”
这次轮到王离沉默片刻。显然他忘记了，自己名字里也有个同音字。
所以他选择转移话题：“快上来。”
谢蕴昭已经爬了起来，并用灵力将身上的水汽迅速烘干。她左右看看无人，猫着腰就想溜回院子里，但再一回头……
盲眼青年慢条斯理地收好钓竿、放在一片，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伸出双手。
谢蕴昭：……
“狐狸，背我。”王离冷冷地说，“不然我就喊人了。”
谢蕴昭嘴角一抽：“累赘，你……”自己回去！
王离面无表情，直挺挺地伸着手。
谢蕴昭看了看镜湖湖水，再看看朦胧的天色，想想这人不知道在湖边等了多久。
她暗中叹气，无奈走过去：“上来吧。”
谢蕴昭背着王离，轻巧地避开一两个早起的学子，轻巧地翻过院墙。她先翻进王离的院子里，那时院中那棵高大的梨树正在风中轻摇枝叶，发出唰啦啦的低响。
她将青年放在梨树下。
“好的那么梨树阁下，您的人形包裹已签收，特殊商品概不退换，敬请谅解。”谢蕴昭挥挥手，“回见，累赘。”
然而，青年忽地伸出手，拉住她的衣摆。
“许云留，”他说，“你杀了王留。”
他的语气冷静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倾向。
院中的气氛……忽然凝滞了。
谢蕴昭微微眯眼。
“是的哩。”她抱起手臂，“你有什么意见？”
王离定定面对着她。
慢慢地，他的唇边……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杀得好。”
他放开手，淡淡说道。
谢蕴昭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片刻。
“王离，”她慢慢说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起初她以为这真是一名普通的世家旁支子弟，接着她以为他是个很有正义感、也很聪明的世家子。再接着，她发现他对修仙界的事情并不陌生，比如引魂香。
现在，他还知道她会从镜湖回来，一直等在那里。
如果不是沈越说他每年都会见到王离，她都要怀疑他是谢九了——看这神秘却又对一切了然于心的做派。
王离似乎皱了皱眉。
“我想做的事？我没有自己想做的事。”他在“想”字上加重了一些语气，“不过最近……我大致有了些想法。”
“愿闻其详。”
王离又皱着眉考虑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我想，找一件东西。”
他似乎对“我想”这个短语感到惊奇，不由重复了一遍。
谢蕴昭没注意这个细节，只问：“找什么？”
“找到后我可以考虑告诉你。”王离不假思索地说。
“神神秘秘……”
王离唇边再度出现了那点小小的弧度。不同于刚才的细微赞赏，这一次这是个单纯的浅笑。
他几近自言自语：“其实我以前也在找那件东西，但不是我想找……现在，我决定是我想找了。”
谢蕴昭努力思考了半天，最后悻悻道：“你不能说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离微微扬起下巴，“许云留，回去，今天必然有搜查，不得叫人发现异状。”
“是哩……”
谢蕴昭走了几步，又猛一回头：“不然你还是直接告诉我你找什么？说不定我能帮忙……”
王离说：“不。”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墙头，青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有些迷惑地按了按心口。
“我想找什么？”他轻声自问。
并在心里回答：
——愿力珠。
就是那颗由龙女的泪水化出的、世上第一颗愿力珠。
也是在无数载光阴中淹没不闻，现在终于又随着谢长乐的诞生而重现于世的——
——愿力珠。

第91章 寻找
平京城位于大陆的中心。
而平京城往东北，在遥远的东海以北、虚海以南，有一座缥缈海上的仙山。
此山名为须弥山。
据传在十万年前，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真正的仙人——道君，就于须弥山清修，维护仙道秩序，也维持着天下的稳定。
即便是西方的佛国，也不敢直面道君的锋芒。
那时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修仙者的世界。
后来天地异变，发生了一场绝地天通的大灾难。须弥山崩碎，道君陨落，佛国坍塌，由此才有凡人王国的兴盛。
而须弥山的碎片则飘零在海上，成为比一缕仙缘更缥缈的存在。
五千年前仙魔大战，战况一度对仙道十分不利。为了避开魔族的侦察，以北斗仙宗、剑宗为首的仙道盟联手，以禁制固定了海上的须弥山，以作为仙道一方的大本营。
战后，魔族被封印，须弥山则被保留下来，成为百年一次的群仙会聚集之所。
须弥山即便破碎，也是曾经的大能道场。要想从凡间抵达须弥山，须花上至少一月的功夫。
此时，群仙会堪堪召集完毕。
与外人想象的洞天福地不同，须弥山是一片荒芜。
无数灰黑的石柱堆砌起来，像高低不齐的长剑被强行捏合在一起，就成了现在的须弥山。
最高的山峰之巅，北斗仙宗的掌门支起一个小火炉，煮着一壶香茶。
四下无人，唯有海浪拍出层层云雾。其余门派的人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须弥山，可谓跑得飞快。
因为须弥山上的禁制会吸收修士的灵力。
很少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待一刻。若非宗门传统和众人隐隐对道君的向往，大家或许早就换了个地方开会。
只有奇葩的北斗修士才喜欢在这里烹茶、聊天，谈谈仙生理想。
现在，山顶就有两个奇葩的北斗修士。
“嗯——”
掌门席地而坐，捧起滤好的清亮茶汤，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在须弥山上烹出的茶，就是更多一种滋味。”他微微笑道，“枕流，你可要分一杯尝尝？”
山顶上，另一名白衣青年正远眺海天交界线。
“多谢掌门师叔。”他的微笑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不过，我就不必了。”
“太过无趣的男修很容易失去心仪女修的青睐。”掌门惬意地啜了一口茶汤，“我们阿昭可是多么有趣的女修。”
卫枕流低低地笑了一声。
“掌门师叔，您还是别再拿师妹来打趣的好。”他声音很是柔和，“不然，师侄我一不小心误会您对师妹不怀好意，情况就不大好收拾了。”
柔和的声音掩盖不了语气的幽冷。
十五年来，这是青年第一次真正流露出不逊的挑衅。
掌门轻轻眯起眼。
他搁下茶杯。下一刻，那飘香的茶汤、沸腾的水流、跳跃的火焰，便全都消失，化为山顶利刃般的冷风。
“枕流，”他唇边的微笑稍稍收束，“我是否太纵容你了？”
青年的笑意却不改，甚至更深了一些。他站在风中，平静地看着掌门。
“掌门师叔，何必说些废话？”卫枕流说，“这一次的群仙会您坚持带石无患来，不就是为了找到‘金莲’，好种在他身上？”
掌门不笑了。
很多年以来，他的心中第一次生出疑惑和不确定。这疑惑让他新奇，也产生了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不悦感。
于是他的神情变得很冷，身上披的鹤氅在风中颤抖，发出低低的怒声。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石无患总是有些……很特别的运气，能找到旁人眼热的宝物。”卫枕流慢条斯理道，“须弥山上藏着道君遗留的宝物，这消息传了十万年，却从未有人真正找到。但石无患不一样，他能找到金莲，更能收归己用。”
掌门沉默着。他的神情变得更冷，因为唯有这样才能掩饰他眼中的惊色。
“你还知道什么？”他缓缓问。
卫枕流轻笑一声。他缓缓抽出七星龙渊长剑；点点金色碎光也被山风吹得四散，而吹不散的都是剑气和惊人的剑意。
“我还知道，要取得金莲，就必须先让一人斩去危险重重的幻境，才能让另一人得到宝物。”他淡淡道，“在您的安排中，是要我竭力斩去幻境，再由石无患收服金莲吧？可惜……”
自发尾开始，他满头乌黑长发一点点化为银白；双目化为血色，额头也蔓开复杂的血红花纹。
“……是我得到了。”
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出现在七星龙渊的剑尖；重重金色花瓣映在剑身上，流转层层神光。
银发红眼的少魔君拿起莲花，随意地看了看，有些挑剔：“缺了莲心，只能将就着看……可师妹好似不大喜欢饰品，这能讨她欢喜么？”
掌门沉默了很久。
“你抢莲花……就为了送给阿昭？”他眉头皱了起来。压不住的难以置信。
卫枕流认真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顺便恶心一下你和石无患。”
掌门：……
他叹了口气：“石无患呢？”
卫枕流把玩着莲花，漫不经心道：“大约还晕着吧。”
掌门：……
他挑起一双如墨长眉：“卫枕流，你就不怕我杀你？”
“掌门师叔说笑了。若我不怕，怎会对您毕恭毕敬？”卫枕流说得温文尔雅，“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了。”
掌门坐在地上，身体一动未动，眼神越来越冷：“何意？”
“就是很简单的字面意思……”
少魔君仰起头，看着云层重重的天空。
忽然，四面八方的海浪声更加响亮起来。从层层叠叠的海浪之中，传来隐隐的长啸——
一道虚无的金色龙影自海中蹿起，在半空盘旋长啸。紧接着，龙影俯冲，直直冲进少魔君体内。
掌门终于脸色大变。
“你怎会知道——！”他厉声喝道，惊怒交集。
然而他刚刚抬起手，却又颓然垂下。
少魔君立在山巅，周身气势外放。他的修为从神游境一路攀升：神游中阶、神游后阶；归真初阶，归真中阶……
一路直到玄德境中阶！
他在龙影之中微笑：“很少有人知道，须弥山不仅是曾经的道君居所，更是上古龙君陨落之处。龙君的龙珠沉睡在海底，其中隐藏着他的一半修为。很不幸，我似乎与龙君的龙珠异常契合……掌门师叔。”
掌门看着这一幕，惊怒的神色渐渐平复，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隐约又带了些恍惚的怀念。
“呵……”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没杀过玄德中阶？”
少魔君的笑意没有丝毫更改：“掌门师叔可以试试。”
掌门垂下眼。鸦羽般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神，唯有唇角那一点似无奈似自嘲的微笑残留着。
“唉，果然连这个也被你看出来了……真是有点讨厌。”
他抬起眼，又恢复了悠然的、永远带着神秘的笑：“不过，金莲缺少的可不是莲心，而是……愿力珠”
“枕流，想要反抗命运……你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话音未散，人影已然消失。
苍凉的须弥山顶，只剩剑修一人。劲风吹拂着他的白衣和银发，直到他的外貌一点点恢复原状。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御剑而来，匆匆落在山顶。
石无患刚才迈步，却又立刻停下，只用一双凤眼狐疑地看着青年执剑的背影。
“卫师兄？”他谨慎道，“掌门……师父呢？”
卫枕流侧过头。
“谁知道？兴许去哪儿玩去了。”他漫不经心收起七星龙渊，“我要先走一步。”
石无患更觉奇怪。他心中有点隐约的失落，仿佛自己错失了什么东西，仔细想却又想不出。
他只能顺着问：“卫师兄不等开船？”
他们来时是乘坐特质的楼船抵达须弥山的。否则虚海莫测，又有禁制存在，修士御剑很可能会迷路，被活活耗光灵力坠海身亡。
卫枕流回答他的……
只有一缕远去的剑光。
剑光往西，直直遁去。
石无患看了看西方，微微皱眉：“那是……平京的方向？”
*
平京城像一锅小火煮沸的水。
刚刚才是五月中旬，灼热的气浪就有了抬头的趋势。
哪怕昨夜刚席卷过一场狂风暴雨，今日云散天青，日光明澈清爽，却仍有炎炎夏日气息缀上了平京城的屋檐楼阁。
铜黄军服的军人宛如无数细流，分散在偌大的平京城中。每十人由一位赤红披甲的军官带领，挨家挨户地搜查要犯。
近几十年来，平京城的居民们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兴师动众的事。
虽说昨夜许多人都听见了外头的异动，又听官兵们呼喝“敌袭”，不安极了，可今早出门一看，发现自家什么都没损失，邻里也没人伤亡，一颗习惯了安稳生活的心又落回了肚里，定了下来。
再面对凶神恶煞、冲进家里乱翻乱找的官兵，百姓们面上唯唯，心里却犯了老大嘀咕；再看官兵们竟然硬要扒了他们的衣服，说验查什么伤势，人人心里就更加气愤。
官老爷们甚至连女眷都不放过，非要看娘子们的香肩——这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发生了近百起官民斗殴的事件。
要不是有如王横川这般的得力干将镇着，再拉了乡老从中调停，说不得今日的平京会顶着诸如“搜捕事变”的名头栽入史册。
但平头百姓算好欺负，那些和世家沾亲带故的人哪里忍得了？礼字当头，面子第一，动辄高呼“我要去告你们”，将无数官兵弄得焦头烂额。
最后还是王横川想了个办法，不强脱人衣服了，就要居民们当着官兵的面，跑步、跳跃、打打拳，根据动作的流畅程度和强度来做出大致判断。
平京城里弥漫的火气才稍稍散去些许。
居民们互相低声抱怨。有人说：“真晦气，还封城了，也不说几天能出去？”
旁人问：“你出去做什么？”
那人就答：“我家小女病倒多日，不见好转，急得我和她阿母团团转。听闻城外来了个神机妙算的小神仙，测字卜命很准，对医药也颇有见解，我原想今日去拜访——唉！”
旁人笑道：“有哪个神仙卜卦的本事比得了平京九郎？”
“比不了，可九郎那般人物，哪里是我接触得了的？”那人摇头叹气，面带愁容，“只能再去城里的老大夫那儿碰碰运气了。”
官兵们可不会在意封城给居民们带来的困扰。
他们只是忠实地执行着上级交待的命令，一家家地搜查过去。对有些人他们可以随意呼喝，对有些人就要恭敬许多；这都是世间最浅显易懂的道理。
而位于中京区靠北的苍梧书院，无疑是他们需要恭敬一些的地方。这里从夫子到学子都流淌着尊贵的血脉，其中也不乏最来自上西京的贵人。
王玄更知道，书院中还有那一位在。
因而，他亲自带队来这里搜查。
搜索的重点自然是培养修士的晴雪苑。
辰时三刻，王玄到达晴雪苑。
晴雪苑里满是梨树，盛夏里一片油绿。树上结了些青涩的果子，长不大，只一颗颗落在地里，或被不挑嘴的鸟儿啄去。
华夫子站在晴雪苑门口，长长的雪白胡须拂在深蓝色的衣襟口。他身后站着个风姿卓然、眉目清朗的少年郎，一看便是自幼得宠、顺风顺水的世家小少爷。
王玄瞥了一眼，认出那是沈家的沈越，有个大名鼎鼎的小叔叔沈佛心。
“华夫子，叨扰。”他客气地说。
华夫子皱着眉，不大满意地看看他和他身后的官军，显然很不喜欢士兵冲进书院的场面。但他也听闻了一些消息，知道事态不容怠慢。
“进去吧。”老人拖长了脸，越发像个老寿星，就是没个笑，“这是沈家的阿越，让他带领你们去搜查。可先说好，不得动粗。”
王玄笑道：“您放心。”
他也是年轻俊朗、有所成就的当权者，披一身银色镶红边的轻甲，姿态挺拔有力，不说亲近，却绝不会让人厌恶。
华夫子多瞧他几眼，暗自点头，脸色也好些了。
沈越乖乖地站在边上，等华夫子走远，他便说：“王将军，请随我……”
“不必。”王玄却一抬手，稍稍一挥，“沈小郎稍等，我等搜查完便会离去。”
一声令下，众人听令，即刻分散苑中，好像敏捷的捕猎者般朝不同方向奔去。
沈越愣愣片刻，才发现原来王玄带来的人都有修为，动作灵敏得出去，在苑里一捉一个准。
“王将军，这……太失礼了！”少年猝不及防，“夫子分明说……”
“沈小郎安心，我的人自有分寸。”王玄笑了笑，目光投向某一处院落，“剩下两处，由我亲自察看。”
将军大步流星。
少年快步跟上。
“王将军！今晨山长下令停课半日，就是为了方便将军查探，将军大可不必这么心急。”
沈越有些不满，看了看前方，又忍不住说：“那边住的是王十一郎，他双目有疾，绝无可能是昨夜闹事的贼人。”
王玄脚步不停：“边上呢？”
“边上是许云留，他……”沈越一想到某人那没个正型的样子，莫名噎了一下，却还是坚定道，“他千里迢迢来求学，家人又在平京，也绝无可能是将军要找的人。”
王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是吗。”
他直直奔到许云留的院子门口，并不敲门，直接就将院门推开了。
许云留的院子很小，小到一目了然。王玄扫一眼院中，走进去推开房门。
细微的“嘎吱”一声，光线幽暗的房间出现在他眼前。阳光从一侧窗户照进来，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床上空空荡荡，被子胡乱叠了，地上还有不起眼的鞋印。
房中无人，空空荡荡。
王玄看向沈越。
沈越心里也跳了跳，乃至屏住呼吸片刻。但即刻，他又释然道：“云留定然在隔壁。”
这回轮到王玄心中一跳：“隔壁……？”
“便是王十一郎住处。”沈越以为这王将军方才没仔细听，仔细解释道，“云留同王十一郎关颇为投缘，时常串门。王十一郎还总邀云留吃午饭。”
王玄沉默片刻，眼中掠过一抹郁色：“是吗。”
他走出许云留的小院，来到王十一郎的院门前。
很奇怪地，他刚才分明随意就推开许云留的门，现在到了王十一郎——这个他名义上的远方亲戚——门口，他却站了片刻，微微垂首，仿佛整理什么复杂的思绪。
而后他退后半步，抬手叩门，姿态竟有十分的郑重其事。
沈越在旁看着，心生疑虑。
王玄叩门后片刻，院中传来一声：“进来。”
语气冷漠平淡。
银甲将军这才推开院门。
迎接他们的是一缕清风，和随风而来的读书声。
“……我等与公之妻，比来久者十年。此神物所居，力能杀人，虽百夫操兵，不能制也……”
依旧是冷漠平淡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书。好好一本瑰丽奇妙的传奇话本，被他读得除句读之外再听不出别的含义。
虽然是很低的声音，但也清晰可闻——不禁让人奇怪为何他们在隔壁没能听见。沈越心中又有了些疑惑：修士不该耳聪目明？
然而他毕竟初涉修仙一道，也只是随便一想，便放任不管了。
院中梨树沙沙，偶有几片绿叶落下。
树下棋盘摆着复杂的棋局，蒙着一层浅浅的尘埃。
走廊下摆了把躺椅，上面蜷缩着个人，还用张手帕蒙住脸。
盲眼的青年则坐在一旁，单手执书，另一手摸索着字迹，平缓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显然，王离在给许云留念书。
沈越问：“云留，你们这是做什么？”
念书声停了。
王离放下书。
“病了。”
王玄的目光一下就钉了过去：“病了？”
王离淡淡“瞧”他一眼：“嗯。”
年轻的将军犹豫一刻，仍选择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抓卧榻上的许云留，口中却还客气道：“搜捕要犯，得罪……”
啪。
一册书卷轻轻地、准确地敲打在他手背上。
王离的声音比刚才更多了一点冷：“我说，他病了。”
王玄单手紧握成拳。
“什么病？”
王离漠然：“风邪入侵，高热。”
夏日的炎热仿佛在这间不大的院落中缓缓降落，带来凝滞而躁动的古怪气氛。
“云留，”沈越讷讷道，“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半晌，一只手颤抖着抬了起来。
“我病得快死哩……”
某人有气无力地指着梨树，声音颤抖。
“阿越，你看见梨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了么？”
沈越看了一眼梨树——枝繁叶茂，满目幽绿，哪一片才是最后一片叶子？
谢蕴昭稍稍拉下一点手帕，眼含热泪：“那就是我的生命……等最后一片树叶落了，我的生命就也走到了尽头！”
沈越：……
王玄：……
王离神情严肃：“嗯，你一定要好好养病。”
沈越张着嘴，最后艰难道：“确实……肯定是发烧，都烧得意识不清了！”

第92章 人人都在追寻
对晴雪苑的搜查，以一无所获为最后结果。
这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因为其他地方也同样没有收获。
就算是抓着的几个夜不归宿的嫌疑人，最后也被证明是去赌博、酗酒、夜会情人，又引发了多起夫妻斗殴事件。
但是，没在晴雪苑里逮着人的王玄，心情却显得格外不好一些。
他心情不好时就会变得格外沉默。
他回忆着晴雪苑众人的证词：
沈越说，昨夜许云留就有些伤风咳嗽，昨天最后一节课的夫子也证实了这个说法。
华夫子说，许云留来拿了些药回去熬煮，而王玄也确实在院中发现了药渣。
许云留自己也扒了衣服，证实他只是风寒体虚，肩头没有任何伤痕。
更何况，平京大阵昨夜就已然关闭。阵法的封禁威力，足以让鸟飞不进、鱼游不出。那远遁出城的修士最多是第四境无我修为，仅凭这一点，王玄就应当相信许云留不是昨夜的修士。
然而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许云留一定有问题。
如果换一个人，王玄不介意设法先将对方抓回去，而后慢慢审问，问题是……
”将军缘何叹气？”作为心腹的副将问道。
王玄摇了摇头，瞥见副将关切的眼神，忽问：“正阳，你当初誓死追随我，是为了什么？”
副将一愣，只因为上峰心血来潮考验自己，不免思虑一番，才谨慎答道：“末将出身寒微，追随将军既是想博一个前程，也是仰慕将军人品和志向，甘为将军马前卒。”
“你也学会滴水不漏了。”王玄失笑，又沉吟道，“若我忽然迷恋上一个来历可疑的人，不惜因私废公也要维护那人……正阳，你会如何？”
副将听得越发糊涂，想了又想也没想出将军最近迷恋谁，只能说：“不管将军迷恋谁，肯定都有将军的道理。”
王玄不肯罢休：“如果没道理呢？”
没道理，那肯定就是个绝世大美人。副将心中嘀咕，干脆实话实说：“反正末将认定了将军，不管将军想做什么，末将都跟着将军。将军说啥，末将做啥。”
“如此……”
王玄沉思片刻，有些释然地点点头：“也好。”
*
搜查持续了一整天，凶手没找到，牢里倒很进去了些市井无赖，还有和官兵动手动得太凶的刺儿头。
平京刺史桌案上堆了高高的报告文书，看得他头疼——王玄那伙武夫抓的人，这要他怎么审？这里头哪一个看着像修士了？真要是能飞天遁地的大修士，早点丢给能解决的人解决嘛，给他添什么麻烦？
可刺史也晓得王玄背后是谁，就只能“嗯嗯啊啊”地装傻，心里盘算着过几天就把这些倒霉的平头老百姓放出去——自然了，少不得捞几个油水。
家人被抓走的老百姓们也懂得官场传统，只能自认倒霉，唉声叹气地去筹钱，算着要花多少才能把自家的倒霉鬼赎回来。
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古老的平京浸染在暖橙红的光辉中，一派庄重的平静。
晴雪苑里响起了夕食的乐声。
远处的街道鸣锣一响，传来报时的声音：“戌时到——”
谢蕴昭打着呵欠，从躺椅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日头。
“喂，王离。”
一旁读书的青年放下书册：“嗯。”
“你说，日晷测时间究竟准不准哩？”谢蕴昭比了比太阳的位置，“要是测量有误怎么办？”
在没有钟表的世界里，日晷和更漏便是人们作息的依据。每一天，皇城中的钦天监会第一个报出时间，然后官府再着人将时点传递到城中四方。每过一个时辰便会有一次报时；随着每一次鸣锣，人们的生活也缓缓推进。
清风徐来，日影平缓。
王离“看”她一眼，重新拿起书，淡淡说：“朝廷每年都会重新校准日晷。”
“每年校准，就不会有误么？”
“每年校准，如何还会有误？”
“是嘛……”
谢蕴昭想了一会儿，觉得王离说得也有道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影的变化就是时间的变化，这是不会错的。
她大概是这段时间太紧张了，才会对之前荀自在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过于敏感。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去。
王离抬起头：“许云留，你去哪儿？”
“作为一个生病的可怜人，我需要偷偷溜回家，享受一下家人的安慰哩。”
“哦。”
王离顿了顿，好像在想应该说什么，然后他才问：“今天不爬墙了？”
“偶尔也走个正门嘛。”谢蕴昭挠头，“要是沈越或者别人来找我的话……”
王离道：“我就说你睡了。”
“好兄弟，讲义气。”谢蕴昭眉开眼笑，毫不吝惜地比了个大拇指。
王离低下头看书，很快却又重新抬头。他双眼上的白绸布在夕阳中有了一层华丽的色泽，也让他平凡的面容竟忽然显得优美了一些。
“许云留。”
“作甚哩？”
“记得带个风车。”
“……啊？”
“风车。”王离重复一遍，微微抿了抿唇，“要上一次你买的那个风车。”
“啊，你说蔡记的那个……”谢蕴昭隐约想起来，上个月她偷溜出去，顺手买了个风车，又趁王离睡觉的时候顺手扔在了他身边，“你还没扔哩？”
王离莫名显得有些不快。
“风车。”他加重了语气。
“知道哩……你怎么倔起来跟我家一岁的达达一样。”谢蕴昭嘀咕一起，又看看日头，“今天买不到风车，人家肯定收摊了。下次买好了。”
“好。”王离答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下次你一定要买。”
“知道哩，大爷。”
王离“目送”那个人消失在院门背后。
他试图重新看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将书扣在桌上。
他试着拿起棋子，然而这一项持续了几十年的活动，此刻也显得索然无味。
谢九坐在原地，环“视”四周，略觉疑惑：他分明在这院中待了一整天，为何现在变得如此静不下心？
他曾认为急躁是庸人才具备的天赋，而他自己最不缺少的就是无穷的冷静和耐心——甚至于，他也仅仅只有这一样东西。
如果一个人只拥有为数不多的一点特质，那他必然能将这特质发挥到极致。
那么，一项被发挥到极致并持续了许多年的特质，忽然之间失灵了，这会是因为什么？
谢九想不出所以然，便皱着眉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说不定是刚才那一首诗写得太无聊，才令他感到乏味。
翻过页，新的这一首……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他默然片刻，干脆把书丢到一旁，面无表情地想：他果然永远看不懂这些情情爱爱、幽幽怨怨的诗句。
叩叩。
有人敲门。
谢九“看”过去，刚才舒展的眉头再度微微皱起。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果然，即便没有得到回应，门外的人也推门而入。
来人有二。为首的中年人脚踏木屐、身着天青色大袖长衣，羽扇纶巾、美须飘然，正是平京中最推崇的名士模样。
中年人身后跟着一名瘦弱的青年。他身穿淡紫衣袍，长发半盘，始终低着头，身周散发着安静阴郁的气息。
谢九站起身，声音变得更加冷淡：“父亲。”
如果说他在许云留面前的冷淡只是夏日里的清风，那么此刻，他已成了深冬高山上的万载玄冰，寒冷不化，又带着似有若无的俯视意味。
然而在来人眼中，这样的谢九……才是真正的谢九。
被称为“父亲”的中年人没有丝毫不快，仍旧保持着那世外仙人般的神仙风度。他淡笑着看看四周，又看向院中的嫡子：“难为你每年都能找到清静的地方躲懒。”
谢九没有回答。他只是满面漠然地等待谢彰说出真实的来意。
谢彰——谢九父亲的名字，也是谢家家主的名字。
谢彰也深知这个儿子的性格，便说：“十一郎。”
“是，叔父。”
阴郁瘦弱的青年走上前来，微微抬起头，又飞快重新低下去，似乎很害怕自己这副模样被谢九看见。
“阿兄……”
他面色苍白，下颔单薄，浅淡的眉毛下是纤弱俊秀的五官。
倘若有人能仔细审视他的脸，并充分发挥想象力，在这张脸上涂抹脂粉、加深光影，或许会发现……这位谢十一郎几乎与谢妙然长得一模一样。
谢九看他一眼，又看向谢彰：“你又让妙然扮作男子？”
谢彰脸色阴沉一瞬，复又微笑道：“十一郎本就是男子。若非你纵容，我打死他也得把他的怪癖掰正回来。”
温和洒脱的语气，说出的却是霸道专横的内容。
谢妙然……谢十一郎身体微微一抖，更深地把头埋下去。他好像厌恶自己这个模样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人看到丝毫。
如果叫那些曾经见过谢妙然、乃至暗恋过她的人知道，谢妙然的真身竟然是一名男子，想必会惊吓得连下巴也掉下来。
谢十一郎是谢彰亲弟弟的遗腹子，也是唯一的嫡子。谢家对外说他体弱多病，常年静养，不见外人。
而谢妙然则是谢彰的庶女，常常言笑晏晏四处走动，暗中为谢家打点见不得人的事。
谁能想到这两个人竟然会是同一人？
谢九不需要想。他本就知道这件事。
因而他也十分平静：“你要做什么？”
谢彰说：“王家的王留死了。”
谢九说：“不错。”
谢彰笑了笑：“他是王六唯一的嫡子。”
谢九说：“与我何干。”
“你这孩子。”谢彰叹了口气，无奈又好笑，就像成熟的家长面对自家优秀却淘气的孩子时一样，“王六宠爱这个嫡子到了极点，前段时间才为他谋划了灵根，还从我这里求了引魂香。不出七日，王留及其妖仆被人斩杀在自家家中，你说王六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咽得下如何，咽不下又如何？”
谢九的冷淡似乎永远不会融化。
“当然是很如何的。”谢彰耐心地解释，“九郎，平京世家愿尊我谢家为首，也愿意配合将你推上年轻一代第一人的位置。你道这是为了什么？”
谢九不说话，谢彰也不恼，转头问谢十一：“十一郎，你说。”
十一郎下颔紧绷，低着头小声道：“因为……”
“抬起头，大声回答。”谢彰冷了脸，“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丢了我谢家的脸。”
谢十一又浑身一抖，忙抬起头，说：“因为阿兄天资绝顶，年纪轻轻就已是神游修士，还能卜得天机。”
谢彰这才又微微一笑：“也对，也不对。”
他以欣赏一件绝佳的艺术品般的目光看着谢九。
“世家愿意听我们的话，是因为我们有足够的名声和地位，能为他们承担灾祸、谋得好处。同样，他们愿意配合将我的儿子推上首位，也是因为他具备足够的能力，可以带领世家通往更广阔的世界，获得更多的利益。”
谢彰悠悠摇着羽扇。
“但如果他们发现，九郎不能平息他们的灾祸、带来足够的好处，他们就会想换一个人。而嫡枝血脉的安稳，恰恰是世家最看重的好处；损失嫡枝血脉，就是最不能忍受的灾祸。”
谢九仍旧没有反应，谢十一却急了，鼓起勇气问：“换一个人？可有谁……”
“沈佛心。”
这个名字让谢九耳朵微微一动。他看向父亲，以一种略有奇异的口吻反问：“沈佛心？”
“沈家想让沈佛心取代你的地位，想了很多年了。只是沈佛心在外修佛，才让他们无奈退让。”谢彰语重心长，“九郎，你是我谢家宝树，代表了我谢家的态度。这种时候，你必然要站出来。”
谢九淡淡道：“你可以直接说要让我做什么，而不是说这些废话。”
世家重礼，更重孝。若被其他人听得谢九这话，非得骂他“忤逆不孝”，可谢彰仍旧不急不恼，只无奈地、纵容地笑了笑。
“我要你占卜出杀害王留的凶手，并亲自将之斩于剑下。”
谢九说：“不。”
谢彰皱了皱眉：“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占卜，我不会强迫你。但当你不再是‘王离’，重新成为谢家的九郎，就……”
“不。”谢九说，“请回。”
谢彰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蒸发了。
他冷冷地看着儿子：“你知道是谁杀了王留？还是说……就是你自己杀了王留？”
“不是。”谢九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说，不。”
“那蝴蝶玉简呢？”谢彰微有发怒，“蝴蝶玉简你也不找？”
所幸这一次，谢九说：“我在找，快了。”
谢彰面色稍缓。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熟悉这个孩子的性格，不打算再多费唇舌。
“好。”他冷然道，“既然如此，你暂时多休息一会儿。你手中掌握的白莲会的力量，我会收回来，另外十一郎留下，替我看看……看看你阿兄究竟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
谢九看看一脸惊恐的十一郎，问：“你要让妙然监视我？”
“什么‘妙然’，叫他十一郎！”谢彰拂袖不悦，“九郎，从小我就教你，所有的任性都需要代价，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说罢，谢彰转身便走。
谢九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仍旧无波无澜。
近二十年来，世人几乎只知谢九郎而不知谢彰，只有很少的人才知道，这位低调的谢家家主其实从未真正放权。谢家的权柄和背后的力量，全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待他消失，谢九才偏过头：“你要监视我？”
谢十一双手紧握，小声哀求：“阿兄，你莫要和家主作对……家主也是为了你好。我希望阿兄永远都是平京第一人，我希望阿兄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所以……阿兄，你且忍耐一下。”
他的声音不觉变得纤细，更接近“谢妙然”的声线。
谢九淡淡道：“我要是忍不了呢？”
谢十一怔了半天，强笑道：“等今后阿兄大权在握，自然不须再忍……对了阿兄，北斗的荀自在已经受命来到城外，一齐维护大阵的运行。有阿兄坐镇，届时我们必能将那些看不起人的修士一网打尽……”
谢九说：“知道了。”
他返身走向屋内，扔下一句：“谢怀，不准打扰我。”
正想跟上的谢十一浑身一僵。从小到大，阿兄都会顺着他的意，叫他“妙然”，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叫他“谢怀”。
而上一次阿兄生他的气，还是因为七年前他擅作主张，想杀了泰州的那个女郎……
“阿兄。”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院中，茫然地呢喃：“阿兄，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
夕阳即将消失之时，平京城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小贩们推着空空荡荡的货车走在街头巷尾，兜里装满了银钱，高兴却又发愁：高兴的是蔬菜、水果全都高价卖空，发愁的是封城阻断商路，他们想进货也难了，不知道封城究竟要持续几天？
一个被挑漏的小青梨从货车上漏下来，“骨碌碌”地沿着青石板滚啊滚，到了一人的脚边。
谢蕴昭弯下腰，将梨捡了起来。
“摊主，梨掉了。”
小贩停下来，瞅了一眼皱巴巴的小梨，笑着摆摆手：“就送予小郎尝尝吧。”
谢蕴昭道了声谢，瞥见路边有孩童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她手中的梨，便顺手给了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阿娘坐在路边剥豆子，见状忙说：“快谢谢郎君。”
小孩儿捧着梨，清脆地说了一声“谢谢郎君”，就用袖子擦了擦梨，“咔嚓”啃了一口。那梨虽长得不好看，但应当很甜；小姑娘露出笑容，“蹬蹬”跑到阿娘身边，伸手要她也啃一口。
妇人笑着咬了一小口，便让女儿快吃，眼神满是疼爱。
她又看看谢蕴昭，问：“小郎看着眼生，是来寻人？”
谢蕴昭微微一笑：“是，我来寻赵蝉。听说他们住在这附近？”
“噢，原来是寻他，那小郎是找对了。”妇人露出了然之色，笑道，“他们就住在这巷子尽头的小院里，一直走就是。”
“多谢。”
谢蕴昭拱手道。
她此刻又换了另一幅相貌，成了个白净的大众脸年轻人，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到了小院门口，谢蕴昭叩响院门。
“谁呀？”
小丫鬟冬槿机灵地发问。
谢蕴昭想了想，说：“我是达达和减减的表兄，特来拜访。”
“咦？”
匆匆步伐过后，赵冰婵亲自来开了门，一见到陌生的脸，她愣了愣，却很快反应过来：“快进来。”
——欧呜！
——嘎！
鸭子和狗扑上来，围着她团团转，兴奋地开始邀功。
谢蕴昭一边安抚他们，一边问赵冰婵：“郭先生可在？”
赵冰婵摇摇头：“郭先生出去买酒，尚未回来……”
“怎么都围在一起？”
老人拎着一壶酒，推开院门。见到谢蕴昭时，他停下脚步，面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谢蕴昭站起身，走到郭真人身前，对他笑了笑，低声说：
“真人，现在可以告诉我……蝴蝶玉简的下落了吗？”

第93章 探查
蝴蝶玉简——记载了以谢家为首的世家同白莲会勾结的种种事迹，是能扒掉他们那层光鲜的皮的重要证据。
王留就是因为看了蝴蝶玉简中记载的“他山之玉”法术，从而动了歪念、指使妖仆杀了钱恒，并活生生拽出了钱恒的灵魂，只为了得到灵根。
谢蕴昭最初前来平京，也是因为想查找谢家的线索，搞清楚他们和白莲会的关系，以及……他们是否和她亲人惨死的事有关。蝴蝶玉简中说不定就记载着真相。
而北斗仙宗在平京设立的分部——沉香阁，也是因为受到蝴蝶玉简失窃的牵连，在五个月前惨遭灭门之灾，最后只剩了个郭衍。
也许联想到了当日弟子被一个个绞杀的恐怖场面，郭衍站在小院门口，一阵失神。
赵冰婵看出他们有话要说，很默契地约束了叽叽喳喳的小丫鬟，借口说要出去买香，带着赵勇一同出门了。
小院变得很安静。夕阳已经消失无踪，天空是一种清净的冰蓝色。
谢蕴昭坐在石榴树下，躺椅一晃一晃。
郭衍沉默地坐在一旁，慢慢解开系酒的绳结。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天空，又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闷头嘬了一大口。
放下酒碗，他才叹息一声，哑着嗓子道：“我知道瞒不过你。”
“真人说笑了，您这不是瞒了我足足两个月么？”
郭衍慢慢摇头：“我本想等七月初洛园花会召开，师门来援，再……”
谢蕴昭摸着怀里的鸭子毛，淡淡说：“那真人可以不用再想了。平京中的事我也已设法传信师门，真人可以放心将玉简下落告诉我。”
郭衍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原来你不止杀了王留，还出了城，又在大阵封锁后成功回到城中。不愧是北斗新秀，你让我想起了冯师兄年轻的时候。”
谢蕴昭笑了笑：“我师父现在也很年轻。”
她脚边躺卧的阿拉斯减前爪交叉，闻言“呼噜噜”一声，十分赞同地点点狗头。它经常被师父溜，和师父感情很深。
“我却老了，做事才畏首畏尾。”郭衍又喝了一碗酒，重重将碗放下，“好，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便将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凡事量力而为，不可过分冒险。”
看谢蕴昭点头，郭衍方才张口。但才发出一个音节，他又闭上嘴，重重深呼吸几次，面上流露痛苦自责的神情。
“谢师侄猜得不错，我自始至终都知道蝴蝶玉简的下落。”他闭了闭双目，“是我害死了弟子们。”
——噶……
达达睁大一双四白眼盯他，翅膀尖尖扒紧了谢蕴昭的手。后者听懂了鸭子的疑问：这个人之前说谎了吗？为什么呢？
谢蕴昭拍了拍严肃思考中的鸭子头。
郭衍继续道：“蝴蝶玉简送来的那一天，我抓住了那个人。”
谢蕴昭点点头：“不错，这才合理。就算被城中大阵压制，您也毕竟是归真境的真人。堂堂第六境大修士，如何能对来人一无所知？”
“说得也是。”
郭衍苦笑一声，又沉默片刻，似是在回忆。而后他整理神色，方才开口说：“带来蝴蝶玉简的人是……”
“……沈佛心。”
——噶！
达达被勒得太紧了些，抗议地叫了一声。谢蕴昭松开手，歉意地拍拍鸭子的头。
阿拉斯减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立刻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又舔了舔她的手。
郭衍也看着她：“你似乎并不吃惊。”
“有些吃惊，又不怎么吃惊。”谢蕴昭自嘲一笑，“我早该想到，能在平京中与谢九抗衡的当然是沈佛心，只是我不明白，沈佛心是神游圆满的佛修不假，蝴蝶玉简也确实很重要，但……”
她盯住郭衍：“郭真人，你在决定帮助沈佛心的时候，是否已经做好了其他弟子全被诛杀的准备？”
老人闭上眼，说：“那是不容原谅的罪行。”
“但死的弟子是无辜的。”
“但死的凡人更加无辜。”
谢蕴昭重复：“更加？”
“凡人比修仙者卑弱得多。谢师侄，你情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为钱恒报仇，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凡人比修仙者更加不幸……而不幸的人，总是比幸运的人更加无辜。”
谢蕴昭握紧双手。
她说：“我不懂得郭真人的道理。在我眼中，生命的重量是相等的，凡人和修士谁也不比谁更珍贵。而我……我看重的人，又比不被我看重的人的命更珍贵一些。”
“看重吗……是啊，那都是跟随我许多年的弟子，就像我的孩子……”
郭衍微微下垂的脸颊肉猛烈地抽搐了几下，有一瞬间他牙关紧咬，但当他再次睁开眼，这张沧桑的面容上就只剩下了坚定。
郭衍缓声说：“我没有想到他们全都会死在大阵手中。但是——是的，在我决定帮助沈佛心、揭发谢家的罪行时，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管是我自己的道心、修为、性命，还是……沉香阁的弟子。”
谢蕴昭坐在椅子上，抱着达达，脚边是紧贴着她的阿拉斯减。
天气很热，即便暮色降临也还是很热。两只毛茸茸的体温也很热。
但就在这一片微醺的炎热之中，她看着老人那坚定、迸射出理想光辉的眼睛，心中却产生出一股凉气。
她轻声问：“那些弟子们也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可能会为了蝴蝶玉简而死？
郭衍说：“有两个人知道，他们也同意我的做法。”
“那就是说，其他人不知道了。”谢蕴昭低声说。
郭衍只说：“他们都是好孩子。”
“是好孩子，所以一定会理解真人的做法吗？”她问。
郭衍淡淡道：“不然如何？”
谢蕴昭抿唇：“大可以先叫弟子们出城。”
“沉香阁是平京第一大香铺，也是官府、世家当中众所周知的北斗分部，若众多修士全都退去，必然引起谢家警觉。”郭衍说，“我没有办法。”
谢蕴昭心里那股凉气越来越盛。
她不再说话，只站起身：“沈佛心在哪儿？”
郭衍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和她对视。这么看去，他好像又成了个佝偻的、平凡的老人，慈眉善目、平和慈蔼，还会语重心长地说：“谢师侄，如果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也许就再也脱身不了。沉香阁弟子的昨日，也许就是你的明日。”
“无妨。”
郭衍还在劝：“你既然有办法进出平京，不如先回师门……”
“无妨。事已至此，我若再退，道心必然破碎。”谢蕴昭冷笑一下，“真人只管说。就算我不幸身死……死就死了。别人死得，我死不得？没有这个道理。”
郭衍就点点头。
暮色渐渐占据了天空，晚风裹挟着暑气，在墙里墙外飞来飞去。外头有收工回家的人大声说笑，有饭菜的香气与呼喊“回家吃饭”的声音，有人发牢骚“这一天天的怎么感觉越来越长，过得真累”……
这些声音盖过了小院中的低语，唯有石榴树沉默敛眉，倾听着树下的谈话。
……
赶在宵禁开始之前，小院的门被再一次推开。
赵冰婵谨慎地探头看了看，像在观察他们的秘密是否已经交流完毕。
谢蕴昭对她一笑，招招手，后者才放心地舒一口气，带着小丫鬟和走进院子中。
谢蕴昭扫了一眼她们身后，奇怪道：“赵勇呢？”
赵勇是赵冰婵的护卫，对她忠心耿耿，一路千里迢迢护送她从交州来了平京，再危险的时刻也不曾抛弃主家。刚才他和赵冰婵两人一同出门，现在却不见了身影。
她一说，赵冰婵就忍俊不禁：“隔壁巷的廖寡妇瞧上他了，三天两头缠着他说话。赵勇刚刚被她捉住，一时脱不了身。”
谢蕴昭也扑哧一笑，笑过后又叹了口气，郑重说：“抱歉，女郎。”
赵冰婵不解：“云留？”
她说：“明明这是女郎租的房子，却因为我和郭先生而让你们束手束脚。”
赵冰婵才恍然，却更是笑起来。
“若非云留，我们早在荒郊野外丢了性命，哪里还能来租房子？”她笑吟吟道，“好啦，别说这些客气话。我们趁晚市关闭之前，还带了些零嘴回来，达达和减减不是很爱吃糖霜山楂？”
冬槿抱着一大堆零食，欢快地跑过来，叫了一声“许小郎”后，就兴奋地和阿拉斯减、达达凑在一起。她一个小姑娘和两小只头碰头，亲亲热热得很。
赵冰婵又问：“云留，你今夜要回书院么？若不回，我就叫冬槿去给你铺床。”
“不必了，我还要出去。”谢蕴昭说。
赵冰婵点点头，就走进屋中去收拾自己的满头大汗。冬槿也跟上去，还转身和达达他们挥手。
院中再次恢复了安静。
谢蕴昭扭头看向郭衍。
老人沉默饮酒，现在放下酒碗，平静地说：“我不会伤害凡人。”
谢蕴昭认真问：“真人可敢以道心起誓？”
郭衍自嘲：“老夫还有道心？早在弟子们身死之时，我的道心就已然破碎。”
“这正是我想问的。真人的道心果真破碎了吗？”谢蕴昭淡淡道，“真人说了一次谎，就要做好再不被人信任的准备。因此还是请真人再发一次道心誓的好。”
郭衍瞧她一眼，忽然笑了：“好，好。冯师兄教了个好徒儿，天资好，心性也好……若是能再多些自保之心，就更好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最后一句，便一口气发誓：“我郭衍以道心立誓，绝不伤害赵冰婵、冬槿、赵勇三人。”
谢蕴昭点点头：“这便好。那么，我就走了。阿拉斯减，达达，你们保护好女郎他们。”
——噶！
——欧呜！
两小只急得原地乱跳，仰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意思是：这次又不可以跟着你一起吗？
谢蕴昭歉然道：“抱歉，但我分身乏术，只能请你们保护赵家三人。”
鸭子和狗对视一眼，又看看屋子——那里有对他们很好的赵家人。最后他们重重点头：好吧，下一次你一定要带上我们。
“成交。”
谢蕴昭挨着和他们碰碰爪子或鸭蹼。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中，整个人的身影便悄无声息消失在石榴树投下的阴影之中。
片刻后，赵冰婵换了身衣服，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云留……啊，已经走了么？”
院子里的郭先生也已经端起铜盆，往灰扑扑的地面洒水，顺便浇灌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正是这时，院子门被再一次匆匆推开。
身形高大的赵勇奔进来，回头看看外面，急急忙忙关上门，方才长出一口气，嘟哝说：“平京的妇人热情得太过分了。”
这句憨憨的抱怨惹得赵冰婵和冬槿又笑起来。
冬槿眼尖，瞥见赵勇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当即来了劲：“勇叔！你抱着什么，廖寡妇送你的礼物么？”
“去，小丫头懂什么。”赵勇铜铃样的眼睛一瞪，瓮声瓮气道，“这是我专门请回来的道君像。七天前就订好了，今天是个黄道吉日，才按算好的时间带回来。”
“道君像？”
赵家两人好奇地凑上去，仔细端详：一个大袖飘飘的中年道人双目微阖，神态悲悯出尘，栩栩如生，令人望之生敬。
“为什么要请道君像？”赵冰婵不解。
冬槿说：“女郎忘了么，从前在家中，老爷和夫人也是常拜道君像的。”
“正是。”赵勇说，“我在平京中打听过，发现这里家家户户都拜道君像。不论灵不灵，反正求个心安。平京城这么繁华，兴许就是道君保佑呢？”
冬槿有些不信，或者又是有些不服气；这些八卦逸闻向来是她最先知道的。她问：“我常和小丫他们一起玩，怎么没听说？”
赵勇说：“你当然不知道。平京城里的奇怪习惯，拜道君像不能和人说，要不是廖寡妇说……”
“哦——”另两人异口同声，打趣促狭，“廖——寡——妇——呀——”
赵勇脸一红，挂不住面子，搪塞道：“女郎，还要赶紧请道君归位，不然就耽误吉时，之后再拜也不灵了。”
这么一说，另两人也不由郑重起来，连忙着手布置桌案，毕恭毕敬将道君像请了上去，又摆上瓜果、香炉，最后虔诚一拜。
不知道何时起，在小院中洒水的郭衍停下动作。他站在院墙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鸭子和狗浑然不知地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对道君像没有半点兴趣。
无月的夜空中，群星闪烁着光辉。
很少有人知道，这千万璀璨的星光早在被人们看见之前，就已然注定必将大放光芒。
丝丝缕缕的星光垂下。它们洒在街道上，洒在屋檐上，洒在花木的影子里，也洒在飞驰的巡夜士兵的刀刃上。
星光掩盖了其他幽微的光芒。
在听不见的祈愿声中，无形的力量不断汇聚，最后流入了地底的大阵之中。
*
谢蕴昭跳进了井里。
苍梧书院中的镜湖与地下水相连，但平京城里与地下水相连的不止是镜湖。
还有水井。
冰凉的水流滑过她的皮肤。她在水中呼吸，往更深的地方潜去。
郭衍的话回荡在她脑海中：“谢师侄，当你在平京城的地底遁行时，不曾感受到什么异样么？”
异样……
有。
她曾隐约听到了一丝奇妙的声音。
那是一闪而逝的异样。她当时着急回城，没有细探。
此刻，谢蕴昭沉在水中，静心凝神，按照郭衍的说法，缓慢地掐出了九个法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光芒在她眼前亮起一瞬；空间忽然裂开一丝罅隙。
一股沛然巨力从罅隙中传来，一把攥住她，用力往里一拉。
谢蕴昭本能地抬手挡了一瞬，但转眼，那拉拽她的力量就已经消失。
当她放下手臂时，四周已经没有了冰凉的地下水，也没有了沉寂的黑暗。
四周是冰蓝色的，就像无数淡蓝色的冰块砌成的房间。
房间之中，有一人盘腿端坐。他双手合十，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身前放着一盏五色琉璃灯。
无数粗大的透明锁链从四面八方伸出，紧紧束缚着这个人，也将他面前的五色琉璃灯紧紧捆住。
庞大的灵力从他身上流出，顺着锁链蜿蜒出去，被输送到四面八方。
锁链就像血管，而这个人……就像源源不断供血的心脏。
区别在于，血液是红色的，而他的灵力纯白无瑕，还带着悲天悯人的佛法金光。
似乎察觉了谢蕴昭的到来，他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张极其可怖的面容。无数伤疤纵横在他脸上，彻底遮盖了他本来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清冷澄澈，即便身处囚牢，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他身披玄色袈裟，头顶没有剃度留下的戒疤，却有一个鲜红的卍字印。
谢蕴昭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问：“龙象寺行走，沈佛心？”
被无数锁链束缚着的佛修静静地注视着她。
“你来了。”他说。

第94章 沈佛心
沈佛心。
据说他一出生就被龙象寺带走，抛弃原本的名字，而代之以“佛心”之名。从此，这既是他的名，也是他的法号。
龙象寺这一代的佛修皆为“净”字辈，唯独一个沈佛心不受戒、不排辈。他是龙象寺那位人称“地上如来”的主持之徒，修行数十年以来，大半时间都在行走天下、化解众生苦难。
——是谓“龙象寺行走”。
还有传言说他是佛子转世，贯通佛法、法力无边，所以才能力压神游同侪，稳坐第一。
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出现在平京地底，更被锁链捆绑得严严实实。
“你来了。”
沈佛心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惊讶、疑惑、喜悦……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边的清寂、冷然。
连他眉心闪烁的佛修金光，与其说“悲悯”，不如说是看透万物本质后的无波无澜更恰当。
这位《点星榜》神游第一人又被称为“鬼面佛修”，是因为他当年在西北关外度化十万厉鬼时，生受厉鬼啃噬，被毁去了容貌。但他从来不遮不掩，坦然面对众人目光。
他和王离竟然有些像。
但王离更像不通人情的顽石，而沈佛心更像透明而无边无际的天空，一眼看去什么都一目了然，再仔细看却又什么都看不明白。
谢蕴昭看了看他身周的透明锁链。
“需要我把你放出来吗？”
她走到佛修身前，蹲下来仔细瞅了瞅锁链。
这锁链本质上是一种禁制；它们和平京大阵勾连，将沈佛心当作能量源头，从他体内抽取灵力以维护大阵的运行。
如果不懂禁制手法就贸然触动，不说是否能破开锁链，却是必然会引起大阵的反弹。万一引来谢九就麻烦了。
谢蕴昭刚生出这个念头，就听见佛修淡然的声音：
“你破不开这禁制。”沈佛心敛眉低目，疤痕纵横的脸上，只有一双清润的凤目完好无损。
谢蕴昭点点头，也不多矫情，直奔主题：“我来是想问……”
“蝴蝶玉简。”沈佛心缓缓捻动佛珠，“谢施主，恭候已久。”
谢蕴昭看着他：“恭候？”
“我被大阵所缚，大阵却也为我所用。谢施主在城中所为，我亦有所察觉。”
沈佛心的身上有一点淡淡的檀香。据说佛法精深到了一定程度，佛修身周就会化出莲香或檀香，让人不知不觉就平心静气，胸中尘垢尽去、如洗一新。
若换个人，也许会很喜欢这种心旷神怡之感。然而谢蕴昭却不大喜欢被别人影响的感觉，因而她稍稍退去一点，才说：“不愧是神游第一的沈佛心——这种彩虹屁先省略了，毕竟我同门被你连累至死，我现在心里不痛快得很，没法对你太好声好气。”
“沈大师，请问蝴蝶玉简在哪儿？”
沈佛心捻动佛珠的手，停下了。
他半阖的双目睁开，眼神便更显清亮，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心底。而他此刻正凝视着谢蕴昭，以一种过分仔细的、专注的审视看着她，像久闻其名终见其人的恍然，又似隔世重逢的些许感叹。
他说：“谢施主与我有缘。”
谢蕴昭：“……什么？”
“谢施主与我有缘。”沈佛心说，“谢施主若能放下红尘，随我修行，必能得证果位。”
“……我只想知道蝴蝶玉简在哪儿，谢谢。”谢蕴昭保持微笑，“我和道门更有缘，跟沈大师不是很有缘。”
沈佛心认真说：“谢施主若不离红尘，必有劫难不断。”
“首先我不想剃光头，其次……没有了，就这一个理由就足够阻止我修佛了。”谢蕴昭耐心解释。她不耐心也没法，这位佛修似乎是个执著的性子，不得到个坚定的回答，就不会回答蝴蝶玉简的问题。
果然，沈佛心又道：“上古有龙女，八岁成佛，以女子之身侍奉如来……”
“反正我拒绝。”谢蕴昭斩钉截铁。
被坚定拒绝的沈佛心微微叹了口气：“甚憾。”
却又淡淡说：“若谢施主今后念头通达，我愿随时为谢施主引路正法。”
“好的好的，那到时候就拜托你了，谢谢啊。”谢蕴昭一本正经、连连点头，活像真有一天她会想不开剃了头发去当尼姑。
“蝴蝶玉简究竟在哪儿？”
沈佛心沉默一会儿，似乎在整理头绪。他手中那串晶莹剔透、不同寻常的佛珠，又一次被他缓慢地捻动起来；一粒粒佛珠相互碰撞，泛出涟漪般的些许佛光，又很快被大阵的锁链抽走。
他身前放着的五色琉璃灯也被锁链缚住，尽管微弱，却有不灭灵光。
“蝴蝶玉简被我封印在平京城中。”
终于，佛修再次开口。他眼帘再度垂下，掩去其中思绪，唯有周身庄严宏大的佛光轮转不止，将冰蓝的地下照得通透光明。
“我本欲揭发世家罪行，却连累沉香阁诸人送了性命，自己更被平京大阵反制，用来作为大阵运行的养料。”
谈起别人的牺牲，沈佛心诵了一声佛号，没有更多的情绪；谈起自己的失败，他口气也依旧淡然。他整个人就像被雕琢出来的一尊佛像，不悲不喜地端坐此地，供人参拜，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
谢蕴昭试图从他声音里分辨出一丝愧疚，但她失败了。
就像她一开始没有看穿郭衍的谎言一样。
在修仙界里，她毕竟还是一个活得不久的雏鸟，无法理解这些大能修士的淡然自若、高深莫测。
她也不大想理解。所以她保持了沉默，安静地倾听沈佛心的话语。
沈佛心说：“我被谢家的人封印在此。为了留存他们的罪证，我下了一个特殊的因果禁制：如果击破禁制、取出蝴蝶玉简，就会同时打破对我的封印。故而，他们即便找到了蝴蝶玉简所在，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说，如果他们取出了蝴蝶玉简，你也会脱困？”谢蕴昭有些匪夷所思，“你是被谢家人封印在这里的，蝴蝶玉简却是你封印的，这是两件事，怎么能联系到一起？”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看似没有联系，实则联系处处都在；看似有联系，实则那联系只是虚假的表象。”沈佛心的声音缓慢平和，令人响起寺庙檀香中飘荡的诵经声。
他诵了一声佛号，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谢施主，你有慧根。放下过往，即可立地成佛。”
谢蕴昭：……
“……实不相瞒我觉得你这么一说，我应该是什么都听不懂的修佛蠢材。好吧我知道了，这就是龙象寺的精妙佛法。”谢蕴昭有点头疼——怎么修佛的人原来这么牛心左性？大哥，我们说正事好不好。
沈佛心大约看出了她的想法，便微微点头，说：“故而，谢施主若能取出蝴蝶玉简，我也可以脱困。我在大阵中蹉跎多月，已参透了几分大阵的原理。待封印一破，我就能再不受大阵约束。届时我与谢施主、郭真人联手，必能叫诸恶之首伏法。”
“好。”谢蕴昭沉思片刻，点头应下，“我该怎么做？”
“要破除蝴蝶玉简的禁制，首先需要封印我的人的一滴心头血。”
“谁？谢九？”谢蕴昭想了想，“他修为远在我之上，我恐怕打不过他。”
“不是他，是一名凡人。”沈佛心道，“单一个谢九，不足以将我封印于此。”
“凡人？这怎么可能……”
“并非普通的凡人，而是掌握了因果愿力的凡人。他身上应当流淌着传自上古大妖的血脉；这一丝血脉原本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却在他这一代重新显露威力，赋予了他与我的因果禁制类似的天赋神通。”
“原来如此。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谢蕴昭沉吟道，“那人是谁？”
“谢十一郎，谢怀。”
“……谢怀？”
谢蕴昭猛地抬起头，正望进沈佛心沉静的双目。
沈佛心满面伤疤、形如罗刹。但除此之外，人们仍能隐约看出他眉眼起伏似山峦秀丽，长眉凤眼如川河迤逦。当他一粒粒捻动佛珠、娓娓说法时，容貌就渐渐变得不再重要。
他坐在那里，就是一道圆满佛光。
谢蕴昭不喜欢被人影响。但这一个瞬间，她仍然从佛修的目光中得到了安抚，心中的涟漪平息下去。
谢怀——这个名字，就是当初她被威胁去平京时，来人报上的主家姓名。
她在平京中多有打听，然而谢九人人知道，谢十一却寂寂无名。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或者记差了，直到现在沈佛心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的直觉让她喉头发紧。
“谢怀……”
她听见自己微微干哑的嗓音。她一路追寻，兜兜转转遇到了许许多多的试炼和挑战，还有修仙以来好似越来越多的迷雾……
但是她从没有忘记，自己最初是为何而修仙。
她努力追寻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找到一点更明确的线索了吗？
“谢怀的因果愿力，是什么样的神通？”谢蕴昭轻轻问。
沈佛心没有追问她的异样。他的目光澄澈宁静，似是了然，又似是久见世间悲喜后的漠然。
“谢怀可以凭借言语的力量，安排他人的命运‘结果’。这项神通应当有相当数量的限制条件，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运用。但是，如果让他用出来，他所安排的‘结果’几乎必然会发生。”
沈佛心若有所思：“不过，他此前似乎遭受了因果愿力的反噬，因而在封印我时留下了漏洞，我才有从容布置的空间。”
安排命运，前段时间的反噬，谢家人……
一个猜测，呼之欲出。
真相似乎距离她前所未有地近，只蒙了一层薄薄的纱。她只需要最后再努力伸出手，轻轻一拽……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到了这个关头，谢蕴昭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破开蝴蝶玉简的禁制。”她站起身，“还请大师告诉我蝴蝶玉简的方位所在。”
沈佛心睁开眼。他眼底有佛门印记光华流转。
“十天后，满月将与大火相合。届时……”
……
谢蕴昭重新回到平京地面时，星光正闪烁，月色也朦胧。
她原本想直接回苍梧书院，但不知怎地心头灵觉一动，让她临时起意，决定回小院看看。
星空下，万物静默如谜。
谢蕴昭不走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翻墙。
院子东边新摆了一张案几。
她出门之前还没有这东西。
谢蕴昭一眼看去，就发现了案几上摆着的道君像：大袖飘飘、手拿拂尘，和她在北斗仙宗时见到的道君像差不多。
她立刻皱起了眉。
今年初，道君像曾在北斗仙门引起了一场风波。有弟子被白莲会蛊惑，盗取天一珠、盛放在道君像中，想许愿别人身亡，自己却被白莲会的邪法吸取了愿力和生命。
那一尊融合了血肉、愿力和天一珠的道君像，被磨成齑粉，做成了许多尊不同的道君像，散布在弟子之间，又引起了一场风波。
那些道君像的古怪之处在于，除非是在“实现愿望”时被当场抓住，否则就连归真境的修士都很难发现它们的异样。
愿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都不像好东西。谢蕴昭一锤定音。
所以，这尊怪模怪样的道君像也不像好东西。
谢蕴昭当机立断，冲过去，抱起道君像就想烧了。但她转念一想：看这案几上贡品、香炉齐全，赵冰婵他们一定很信仰这玩意儿。贸然出手，说不定会让他们觉得自家要倒霉了，从而心中不安。
这要怎么办？
谢蕴昭沉思几秒：好办。
不让道君像消失不就好了。比如……换一个！
谢蕴昭在乾坤袋里翻找了一会儿，翻出一截木头，再找出一把小刀。她将道君像放在一旁，对着道君的模样，自己飞快雕刻起来。
“唔，这个人长得太猥琐了，一看就是个坏人，不如我来美化一下……”
左雕雕，右刻刻。
这里调整一下，那里更改一下。
“……很好，完成了！”
谢蕴昭将新的雕像放回原本的位置，叉腰欣赏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区别很大，但变得如此英俊美丽，他们一定也会十分欣慰。这才叫道君显灵嘛。”
自恋完毕，谢蕴昭收拾好现场，再爬过围墙，潇洒地走人了。
星月之下，“英俊美丽”的新雕像独自伫立，无言面向宁静的小院。
屋中，有人翻了个身，再次闭上双眼。
……
第二天，小丫鬟冬槿揉着眼，出门打水。
她想先去昨天请回来的道君像那里拜拜。
“道君安好，请保佑我家女郎……”
小丫鬟双手合十，低头碎碎念，忽然觉得不大对。
有哪里不对。非常不对。
她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案几上的道君像。
大袖飘飘、手拿拂尘，神态悲悯出尘，只除了……
道君的脑袋，变成了一个狗头。
仔细看看，和许云留家的减减长得还很像。
狗头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面带微笑、眼神悲悯。
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冬槿“嗷呜”一声出来。
——嗷呜！
减减已经冲了过来，拼命冲着案几上的狗头道君嚎叫。
鸭子坐在狗的背上，严肃观察狗头道君，四白眼露出了人性化的若有所思。
冬槿的嘴越长越大。
“女郎，女郎，不好啦！我们家的道君变成狗头啦——！”

第95章 谋划
沈佛心被囚禁在地底这件事……
对生活在平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暂时还来不及关心。
此时笼罩在平京上空的阴云，在于杀害王留的凶手迟迟没有找到。
上京区的屋宅中，大人物们辗转反侧、食不甘味：谁家没有几件腌臜事？今日死的是王留，明日死的又是谁？
无数双眼睛集中在带头搜查的王玄身上。
而王玄带着人将平京翻了个底朝天，最终仍一无所获。
这不免令大人物们更感疑虑。自古聪明人想得就多，想得越多，疑惑就越多。他们不免就会反复考虑：为什么王玄找不到凶手呢？
如果真是如他所言，凶手远遁城外，那他为什么还坚持在城里搜查？
而且，不是说平京大阵十分厉害，怎么能让外来修士来去自如？
如果来去自如，是不是说明要么有内鬼，要么大阵根本就没有谢九说的那么厉害？
疑虑就像旋涡，产生出无形的激荡。
与外人所想当然的不一样：谢九并未让所有人无条件信服。
事实上，“无条件信服”本身就是一个虚假的描述；历史上从未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任何信服都有条件。世家们相信谢家、相信谢九，是因为他们展示出了足够的能力，可以抗衡修士，甚至能让世家的子弟随意修仙。
就像谢家家主说的那样——他们相信谢九能带给世家更多的利益。
但最近几年，这份信任已经有了动摇。
契机就在于平京大阵的修复和运营。
平京大阵很厉害，而越厉害的大阵所需要耗费的灵石就越多。
世家库房中积攒多年的灵石，一年前被谢九一声令下拿了十万出去，以供大阵运转。至今，十万灵石已经烧了大半。要不是因为谢家还带来了足够丰厚的回报，诸位老成谋国的大人物早就不干了。
即便如此，大阵也跟个无底洞一样，仍在贪婪地盯着上京区的荷包。
有阴谋论者甚至怀疑，王留身死这件事会不会是谢九自编自导，目的在于掠夺王六老爷的家底？
带着这样的疑虑，再来看王留死亡这件事，人们难免生出更多遐想：
众所周知，王玄是外室所生，向来与王留不和。听闻王六夫人哭坏了眼睛，成天痛斥王玄不够尽心。
而王玄又是谢九的人。传闻谢九拒绝占卜凶手的身份，连谢家家主出面都不能让他动摇。
这自编自导的嫌疑——果然更严重了。
世家们对谢九积蓄的不满，悄无声息地释放着。
上东京里，皇城边上的沈家后院，大人物之一的沈老太爷手捧香茗，悠哉出神，半晌问一声：“佛心回来了吗？”
旁人回：“未曾接到小国师的消息。”
当今皇后出自沈氏，正是沈佛心的亲姊。皇后温柔善良，虽未有多少相处时日，却很挂念、心疼远在西北修行的弟弟，因而说动皇帝，封沈佛心为“国师”。又因沈佛心的爷爷、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位老太爷也有“国师”称号，更能时刻得见天颜，众人便称沈佛心为“小国师”，多少带了几分奉承的意味。
沈老太爷精通佛法、易理，又与龙象寺高僧交好，是以他虽然只是凡人，却能一辈子坐稳国师的位子。
“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那孩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沈老太爷皱了皱老寿星般的白色长眉，有些不满，又自己慢悠悠地捋着自己的胡子，将些许不满平息下来。
又问：“王玄那头，找到那什么贼人了吗？”
旁人道：“尚未听说。”
沈老太爷呵呵几声：“平京大阵么……说得厉害。真到了关键的时候，就出问题了。所以我才说，年轻人血气旺盛、敢想敢干是好事，可若太一意孤行，做事就要出纰漏。瞧，谢家的小九不就将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嘿，也不知道他们丢失的蝴蝶玉简找回来了，还是没找回来？”
部曲唯唯应是，又觑着这位沈家真正掌权者的神色，大着胆子问：“老太爷，可……听说那蝴蝶玉简上，不止记载了谢家的事，连旁的世家也……”
“怕什么？”沈老太爷优哉游哉地说，“且不说谢家首当其冲，就说那玉简真落到旁人手中了……又能如何？”
部曲一怔：“若是被天下人知道了，那……”
那世家积累的名声怎么办？没了名声，拿什么去约束人心，又怎么和皇帝交待？
“你们啊，就是太年轻了。”沈老太爷面色红润，带着居高临下的自满和些许得色，“便是被旁人得到了、广而告之，只消不认，再将早已备好的替罪羊推出去……谁还能真的审判我们？世家千年，千年世家，这点风浪都经不得，叫什么千年什么世家？”
“谁能审判我们？陛下？陛下要倚仗世家治世，何况当今性子柔软，不会计较。”
“还是修士？他们自己也不见得干净。何况他们讲究远离凡俗，看着举手投足便能毁天灭地，实则受天地众生制约，不敢贸然出手，生怕污染了那颗珍贵的道心。”
“或者……是我们自己要追究？都没有，因为这平京城中的每一家，都在近百年中上了同一辆战车，在这事上根本撕扯不开！”
“法不责众！任何事，只要参与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天然的道理。你走在路上被人打劫，可以叫官府审理，或者回来叫我给你做主。可若就是官府抢了你呢？若就是我抢了你呢？”
部曲听得有些晕眩，心中又生出极深的敬畏。这是对权势的敬畏，也是对一个凡人敢随意指点云上仙人的气势的敬畏。
他恭恭敬敬地说：“老太爷说笑了，仆这点身家如何能入老太爷的眼？”
“比喻罢了。”沈老太爷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后果的罪行便不叫罪行，你且记住了。”
部曲多多奉承，不小心就多了一句嘴：“……若小国师在京中，想来比那谢九做得更好。”
沈老太爷沉吟片刻，失笑：“这却也不一定。”
部曲一愣，以为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由心中忐忑、冷汗直冒。
沈老太爷却顾自说：“谢九看着孤高不训，却总归很听谢家的话，几十年里生生被锻造成了谢家的一面旗帜。而佛心么……”
他摇摇头。
部曲小心说：“小国师确实心怀众生、不理俗务……”
“你误会了。佛心不是那种性子。”沈老太爷微微一笑，“那孩子啊，心气可大着，远胜谢家的小九。当年他不及弱冠，从龙象寺回京，竟然就敢来找我，说——你猜他说什么？”
部曲不敢猜。
老太爷也不在意，顾自说：“他跑来和我说，要整个沈家都为他所用。”
部曲目瞪口呆。
别看沈老太爷现在慈眉善目，实则他也是个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年轻时他的嫡长子要夺权，最后还不是被流放到偏僻之所，荒凉终老？
沈佛心虽然是老太爷嫡孙，可要论继承权，他可远远排不上号。
整个沈家？这也是敢说的？
部曲暗暗叫苦，怨自己多嘴，听了不该听的消息。
老太爷笑眯眯：“怕什么？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戏言。被我拒绝后，佛心就专心在外修行，绝口不再提这事。再强大的修士也终究是一个人，他有能耐度化十万厉鬼，但若想坐在老夫的位置上谋划天下众生……他还嫩着呢。”
“只不过……谢九那‘平京第一’的名头，说不得是可以叫佛心来摘下的。”
……
当沈家老太爷手捧香茗，于宅院之中指点天下时，上西京的谢家一派风平浪静。
这风平浪静是一种世家气度的彰显，便是此刻有大军兵临城下、叫嚣要砍了谢家家主的头了，谢家人还是会这么平静。
这是千年世家的底蕴。
谢家家主、谢九的生父——谢彰，刚刚指点过小辈的书法，用温热的帕子擦了手，在书房里同三弟说话。
“……沈家还想趁机推举沈佛心，取九郎而代之，却不知道沈佛心已身陷大阵中心。”谢彰微笑道，“说来，以一己之力庇佑平京，于小国师而言也可算是功德一件，不辱没沈氏门楣。”
谢三爷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阿兄，还是叫妙然回来吧。那孩子素来崇敬九郎，叫她去监视九郎，难免受九郎冷眼，她必会十分难受……”
谢彰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冷淡下去。
“三弟，莫要叫他那个名字！谢家嫡系郎君，为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癖好，竟然宁愿冒充庶女的名头，真是丢尽了我的脸！”谢彰满面冷然，“要不是看在他听话的份上，我早就……”
“阿兄！”谢三爷有些惶然，“我们不是说好，就让妙……就由十一郎去？他的天赋非比寻常，如果不是他，我们如何能制住沈佛心？就为了维持禁制，他现在身体比平时更弱，正该好好休养……”
“三弟。”
谢彰一双狭长的凤眼中，凝出不悦的冷意。
“十一郎同你早夭的嫡女长相相似，你便将他当自己亲女儿看待。但他终究不是你的女儿，身上还留着异类的血脉。”
他淡淡道：“再怎么看重他，你也莫要忘记，再听话的狗……也要不时敲打，才能栓得更牢。”
*
什么狗啊猫啊，世家权力斗争、厚黑平衡之类……谢蕴昭都一概不知。
她也不知道沈佛心究竟有没有心气。
她现在只知道，隔壁新增的邻居十分阴阳怪气。
“我叫王和，是王离的堂弟。”
谢蕴昭再一次翻到墙头时，看见手边插着几片碎陶瓷片。如果她是个普通人，说不得会被碎片划伤手掌。
再一抬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王离的小院中。
对方盯了一眼她的手掌处，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遗憾的神色，并说出了以上那一句自我介绍。
谢蕴昭坐上墙头，将陶瓷碎片一一拔出来，放在掌中端详片刻。裂口很新，显然才碎不久。
她拿起一片碎片朝青年扬了扬：“你放的？”
“那是什么？我不曾见过。”
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有一丝微妙的、恶劣的笑意。
自称“王和”的青年阴郁瘦弱。他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脸则比纸更苍白，五官也极纤弱，但那一双眼瞳的范围却比常人更大一些，黑黝黝地盯着谁瞧时，很有些渗人。
“你就是许云留？我听人说起过你。”
他朝围墙的方向走了几步：“苍梧书院的人说，你与阿兄关系很好。”
谢蕴昭上上下下地抛着碎片。
在王和即将迈开下一步时，陶瓷碎片被她挟在两指之间。再微一用力……
呼！
碎片破开夏日的风，从王和耳边飞过，钉在他背后的草地里。
呼！
又一枚碎片飞来，钉在青年鞋履前不到一寸的泥地里。
王和陡然停下脚步，眼神阴沉地看过来：“你竟敢……”
“什么，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哩。平京的天气好奇怪哦，不光会下太阳雨，还会下陶瓷碎片雨。”谢蕴昭煞有介事地说，“这位郎君，你受伤没有哩？不过看你印堂发黑，想必连陶瓷碎片都不想砸中你。”
王和；……
“你……”
谢蕴昭顾自笑眯眯：“你叫王和？好名字好名字，十分有特色。你阿兄叫王离，所以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外号，叫‘和离兄弟’之类的？”
王和：……
王和呼吸沉重、不甚规律，显然是普通凡人，身体还不大好。谢蕴昭有仇当场报完，就对他失去了兴趣。
“王离不在？”她懒洋洋地问。
她本打算让王离给她打个掩护，好让她装病请假，抽空出城一趟。她十天后要在平京城里搅动风雨，顾虑自己照看不了赵冰婵等人，便想出城看看荀师兄能否出手。或者，最好有师门来人，可以里应外合。
听闻修为到了第七境玄德境，便可以斩出神念、化为身外化身，变出另一个自己，想必十分方便，可惜距离她太遥远。
王和睁着黑黝黝的眼睛，探究地看着她。
“我走了。”谢蕴昭说。
“等等……！”
王和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出一种犹豫和挣扎的表情。最后他下了决心，小声问：“你能不能……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让阿兄喜欢你的？”
谢蕴昭默默地看着他，再默默地举起一只手，对着阳光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我没有断袖之癖哩。”
“你……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和有些气恼，“阿兄他，他很少……从没有亲近过谁。你是怎么做到的？”
谢蕴昭想了想，很快有了一个一箭双雕的主意。
顿时，她满面笑容地说：“好说好说，教你嘛当然可以，不过——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哩？”
王和毫不犹豫：“多少银两？”
“谈钱太俗气哩。你阿兄天人之姿，怎么能用钱玷污他哩？”谢蕴昭一本正经。
王和却两眼放光，重重点头，生出三分敬服：“说得不错，有见识！那……你想要什么？这世间也没什么东西，可以配得上阿兄。”
他竟陷入了十分认真的思索之中。那纠结不决的模样，竟很有几分单纯天真之感。
谢蕴昭更加笑眯眯，心想孩子是个好忽悠的，这就好。她说：“你只需要证明你的诚心就行哩。”
王和犹疑：“诚心……？怎么证明？”
谢蕴昭抬头看了看灼灼艳阳，再低头看看瘦弱的青年。她跳下墙，勾勾手，示意王和到躺椅上缩着。
等对方乖乖在躺椅上蜷缩好了，谢蕴昭又从自家小院里搬出一床被子，拉开抖抖，“砰”一下丢到王和身上。
王和被棉絮的微尘呛得咳了两声，恼怒挣扎：“你干什么？！”
“给你一个机会展示诚心。”谢蕴昭堆着笑，目光闪烁，“这么热的天，如果你能坚持盖被子一下午，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传授你‘如何获得阿兄喜爱’的秘籍。”
王和停止了挣扎。
他单手揽着被子，犹豫探头：“真的？”
“真的，我发誓，只要你能做到。古有程门立雪，今有盛夏盖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王和加油，这点小事都不付出，怎么能获得珍贵异常的‘阿兄的喜爱’呢？”
“……加油是何意，为何要加油？”
王和显然已经被忽悠得有些晕乎乎——或者这是因为他盖着厚被子，硬生生热晕了。不过，他还是坚持着世家子的本能，挑出了他听不懂的词语。
“就是让你好好盖被子哩。不能动哦，要一直盖着……呃，我在边上给你放一壶水，你自己渴了喝。”
谢蕴昭瞅瞅对方的满头大汗，良心愧疚了一下。想了想，她拖着躺椅到了梨树阴影中，挑了个能吹着风的地方，把王和放好。再想了想，她又悄悄掐了个能降温的法诀，好让四周更清爽一些，不至于把人热出毛病。
“……是不是降温了？”王和敏锐地问。
他真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汗涔涔的脑袋。
“真的吗？这说明你心够诚，已经忘记了暑气。”谢蕴昭睁眼说瞎话，“好了，我走了。这期间没有人来监视你，你必须自觉做到，才能显示诚心。我回来会检查你有没有移动的痕迹的哩。”
“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得到阿兄的喜爱……”
王和牢牢攥着被子，苍白的脸飞出几丝红晕，语气十分坚定。
谢蕴昭……
谢蕴昭已经溜了。
她心说，王离对不起，不过你堂弟是个搞恶作剧的熊孩子，整整就当教熊孩子做人了。
她先溜到沈越那里，做出一副冷汗涔涔、发冷打颤的模样，说：“阿越，我的风寒似乎有所反复，现在浑身发冷……”
沈越刚认认真真写完作业，正预习下午的课。见谢蕴昭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大吃一惊，忙关切道：“云留，你怎么忽然病得这么重？赶紧让华夫子看看……”
“不，怎么能三番两次麻烦夫子？我睡一觉，应该就好了。”谢蕴昭捂嘴咳嗽半天，“我就是觉得好冷……王离那边阳光好，我等等就去那儿睡……咳咳咳……”
“好，我帮你同夫子说一声，也不叫人去打扰你。”
好孩子沈越十分懂事，又一番嘘寒问暖。要不是谢蕴昭再三推辞，他能把她送回院子里。
谢蕴昭布置完毕，愉快地溜去镜湖，从水路摸去城外。
被她留在身后的晴雪苑中，小院里紧紧裹着被子的王和，正小声念念有词：
“要诚心，要诚心，要诚心……”
“啊，我怎么忘了，现在的时间要长得多，真恼人……”
……
平京城外。
荀自在瘫坐在躺椅上。
小川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捧着笔墨，认认真真临摹一棵树的模样。
有时别人从摊前经过，看看那飘扬的“神机妙算、心诚则灵”的旗子，会笑说：“小神仙太谦虚了，分明测字卜卦都准得很。”
“都是你们心诚。”
荀自在会稍稍移开一点书册，用无神的双眼看过去，有气无力地回答。活像一棵被晒蔫了的植物。
小川则会很积极地跳起来：“客人要测字吗？”
大多数人会摆摆手，笑道：“最近没什么要麻烦小神仙的。只是……哎，这城里不让人进进出出也就算了，怎么外来的商旅也不准来？”
平京城郊区的居民们抱怨：“还专门设了卡哨，不准人靠近方圆百里……也不准我们出去。小神仙，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荀自在瞧瞧他们。来来去去都是些熟面孔，差不多都是来测过字的京郊居民，以及出门探亲就回不去的城里居民。
若非官兵威严，又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兴许愤怒又困惑的居民会掀起一场暴动。
不过，这团民众的情绪终究是被压下去了，只低低地在炎热的空气中徘徊。
扎着羊角辫的小川也会疑惑地问：“荀师叔，平京城为什么一直封城？是不是，他们抓到了谢……”
荀自在漫不经心地掐着法诀，再放下书。来京郊以来，他每天都会掐一段差不多的法诀。小妖修问过他那是什么，他只告诉她，这是“维持小神仙世外高人形象的没有意义的姿态”。
他不会说，他的乾坤袋里摆满了和城中通信的信件、玉简。
也不会说，谢师妹发给师门的传信，都被他截留下来。
更不会说，平京大阵已经蔓延到方圆百里，正为了一个大计划而最后蓄力。
他只是拍拍小川的头：“你谢师叔不会有事。”
“真的吗？”小川不大高兴地抱怨，“可上次之后，再没见过谢师叔啦。”
这不高兴的抱怨是一种无意识的、亲近的撒娇。荀自在垂眼看着小妖修，懒散的目光里流动着一种极为深刻的温柔。
“谢师妹可是个十分厉害的人。”他撩起眼皮，“喏，那不就来了么。”
乔装打扮的谢蕴昭站在摊前，笑眯眯道：“小神仙，我有一事拜托你。还有这边这位可爱的小妹妹，你想尝尝城中有名的酥糖吗？”
“……哇！要呀！”

第96章 原来如此
京郊暑气炎炎。
三个粗瓷碗装了三碗淡茶，被三个人捧着，喝得有滋有味。
谢蕴昭端着碗，眯眼去看天边堆积的白云，好似下一秒就会从云中蹦出个修士来。
“没有回信？奇怪了……”师门难道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她有些疑惑。
荀自在懒懒回道：“也可能是给谢师妹回了信，却被大阵阻拦在外，烧掉了。”
这个说法似乎有点道理。平京大阵既然能实现精准打击，大约兼任一下防火墙也不难。
谢蕴昭想了想，无奈：“这就没法子了。荀师兄可有收到回信？”
“我当然收到了……大概再过十天，就会有人来查探情况。”荀自在被晒蔫了似地，慢吞吞地抱怨，“躲懒的日子过得真快，更气人的是谢师妹还给我分派任务……”
“荀师叔！”小川嚼着酥糖，鼓着一边脸颊振振有词，“荀师叔作为前辈，当然应该帮谢师叔才对。”
荀自在看看小姑娘，无可奈何：“唉，连抱怨都不行了。好我知道了，那三人的气息我记下了，到时候若有变故，我就将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是类似“乾坤挪移”的高深法术，可以只凭借他人的名字、气息，就将人转移到其他地方，最低也需要神游境的修为才能施展。
谢蕴昭其实还想让他发个道心誓，但道心誓在修士是极为郑重的誓言，若轻易逼迫他人发誓，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让人摞挑子不干了。
因此她看看无忧无虑的小川，还是决定相信荀自在。
“那便拜托荀师兄了。”谢蕴昭站起身。
荀自在看她一眼，忽然说：“你小心郭真人。”
谢蕴昭一怔：“荀师兄也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上次让我测了一个‘衍’字。”
荀自在道：“谢师妹，修士的灵觉并非空穴来风，天灵根修士的灵觉则几乎就是未来的征兆……如果你认为他有问题，那他必然有问题。”
说完，他打个呵欠，却又话锋一转：“不过郭真人修为比你我都高明太多，担心也没用。算了，还是当不知道的好。”
谢蕴昭：……
“比起郭衍，谢师妹不如多留心爱看话本的人，特别是那种怪里怪气喜欢在你面前说故事的……”
荀自在话说到一半，微微一顿。他默不作声地攥紧手，眉心出现一丝细微的纹路。这个神情让他一下子显得严肃起来。
“爱看话本的人？谁？”谢蕴昭狐疑，“荀师兄，你没事吧？你看上去似乎不大舒服。”
“……唔，我突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他重新瘫倒在椅子上，将书扣在脸上，遮挡了一切表情：“好了好了，得过且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谢蕴昭见他一副惫懒不愿多说的模样，只得摇摇头：“荀师兄，小川，告辞。”
她离开了暑气蒸腾的郊外。
待她完全消失，荀自在才扯下书册，直起身，捂住心口。他右手紧紧攥住衣襟，手背青筋暴起，脸色苍白至极。
“小川……”
他刚一开口，却是直接吐了口发黑的鲜血出来。
“荀师叔？！”
小川霍然站起，急道：“怎么回事？”
青年垂着头，细碎的、发梢微枯的头发遮住了他文秀的侧脸。他抬起衣袖，擦拭一下唇边血痕。
“无事……心法运转忽然出了些问题，已经好了。”他低声说着，弹了弹手指。地上那点血迹便转眼不见。
在他衣襟掩藏之下，白莲虚影缓缓消失。
然而，在他背后的阴影里，一只模糊的眼睛始终望着平京城的方向，流露出极为纯粹的恶意。
小妖修看不见这些细节。她只是担心这位待她亲近的师叔，毕竟他看着就挺瘦弱、身体不大好的模样。
“荀师叔……”
荀自在摆摆手，忽问：“小川，今天是几月几日？”
小川愣了一下：“嗯，是……五月二十七。荀师叔你的伤……”
“五月……我记得今年群仙会也是五月中旬召开。”
荀自在喃喃道：“虽然修士日行千里，不过单单跨越虚海，最快就要一个月。这么算来，卫师弟最快也要六月中旬才会抵达平京。”
“洛园花会七月初召开，按照惯例，各门派差不多也会在六月中旬陆续到来……”
“荀师叔？”佘小川越发觉得不解，“你在算什么？”
“在算……”荀自在微微摇头，“今年平京的夏天，真是过得十分漫长。”
佘小川听不明白。
荀自在看着小川不解的神情，忽然失笑。他伸出手，像是忍不住想拂开她的鬓发。但终究他缩回了手。
“这个夏天很漫长，却还没有漫长到足够让你长大。”他笑说，“好好读书，小姑娘。”
佘小川心情有些低落。荀师叔总是这样，会说她还小、什么都不需要管。不错，她是才十五，可谢师叔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不是已经很厉害了么？
她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结果，只能长叹一声。
又不免嘀咕：“我都十五了。要是人类，我也及笄了呢。荀师叔还总是‘小姑娘’啊‘小娘子’的。”
她一边抱怨，一边又老老实实捧回书册。
荀自在懒洋洋地睁着眼，笑意更温柔了些。他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纸上已经有蜿蜒的磨痕；像是一封未完的信。
佘小川偷眼想去看他写什么，未果。
她只能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的书。没翻几页，她想起什么，随口问：“荀师叔，上次我在书上看见‘柯流霜’这个名字，那是谁？”
荀自在写字的动作顿住。
“荀师叔？”
“……没什么。”他回过神，有些恍惚地一笑，“那只是一个……远不如‘佘小川’这个名字好听的名字。它被一个酸腐的、咬文嚼字的蠢货写下来，后来再用不上了。”
“忘了它吧。”
*
盛夏里，满城蝉鸣。
由于封城令迟迟未解除，街道上一派清净，只有几个水池子边挤满了乘凉的人。
中京区的商铺更是蔫巴巴一片，唯独肯花钱堆冰盆的酒楼里坐满了人，叫老板笑得满脸开花。
谁不抱怨封城呢？生意都没得做。以往多少外地人，还有郊区供应的新鲜菜蔬。现如今城里物价飞涨，官府却只用“拖”字诀，天天都说“快了快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但这抱怨也就悄悄说几句。
平京城的居民大都爱惜自己得很。若非犯到他们面前，好比上回搜城要轻薄女眷，他们是决计不会和官府硬碰硬的。
既然他们都不肯在这酷暑天里走在外头受罪，又为何要自讨苦吃？
顶多在酒楼议论几句罢了。
若说有谁觉得这封城令还算不错……
卫六郎或许算得上一个。
他有个当廷尉的父亲，家住豪华却也守备森严的上东京廷尉府，最近还知道，原来自己竟有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而他还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领着女扮男装的未婚妻到处乱跑。
这么一出足以写进戏文里的荒诞之事，他自然想找人分说清楚。
可惜，他被廷尉大人禁足了。
守备森严，卫六郎跑不出去。但他天天都在琢磨怎么跑出去。
最近他发现府中人员减少，父亲也天天早出晚归、甚至来不及回府，就知道外头多半出了大事。
找准机会，卫六郎就跑了。
一跑出来，他才知道——王家的王留竟然死了！
要知道，他始终在追查七年前兄长身故的悬案，之前好不容易和赵冰婵一起，查出了“王留”这个名字。可现在他竟然死了？
满心茫然的卫六郎走在街上，本能地就想去找赵冰婵。
他们一同查案，不找他……不找她，该找谁呢？
除了商业繁华的街道，烈阳下的平京城中京区，街道上几乎只有房影和树影。
卫六郎得了这个方便，一路找到了赵冰婵的家。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犹豫半晌，大约是底气不足、做贼心虚，竟然鬼使神差地放弃敲门，而去选择爬墙。
可惜卫六郎运气不佳，院中一个人都没有。连鸭子和狗都被冬槿带着去城里水池子洗澡消暑，只留下一片有些寂寞的安静。
他心中莫名失落，自嘲地想：大概这就是无缘。
但他又想和人家有什么缘？他自己也说不大清。
怀着这点幽微的心思，卫六郎低声叹口气，就想从墙头爬下来。
然而……
他想下，有人不想他下。
因为这时，谢蕴昭刚好从城外回来。
秉持着“出都出来了”的精神，她决定来赵冰婵这里溜一圈，正好也看看自家的鸭子和狗，以及可疑的郭真人。
远远地，她就发觉院中没有人，自己扑了个空。可再定睛一看，就见赵家小院的墙上，有个鬼鬼祟祟的人趴在那儿。
虽然是个凡人，却是个会武艺的。
背影陌生——她不认识。
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白日翻墙——是为贼也！
这一刹那，谢蕴昭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爬墙的一把好手。
当然……说是“选择性忘记”也未尝不可。
总之，谢某人顺手抄起边上的麦秸大扫帚，虎视眈眈指向墙头上的卫六郎。
“这位郎君，你白日翻墙，所为何事？”
卫六郎还跟只大蜘蛛一样攀在墙上。他为了避免被人看见，特意选了个偏僻的角落，这下被人叫破，一下心头一跳，忙回过头。
并对上了一张陌生的、平凡的、笑眯眯看似很友善的脸。
这么笑眯眯……应当很好说话吧？
卫六郎决定好好解释。
“误会误会，我其实……”和院中的主人认识。
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完。
盖因谢某人面色一变，一挥扫把，对准他的屁股就是精准一戳——
“贼人休要狡辩。偷盗的不要，越货的别想！”
正气凛然的呵斥声中，卫六郎的屁股正正中中挨了一戳。大好美青年晃了几晃，重心不稳，一头从墙头倒栽下去，“噗通”一下摔在地上。
隔壁有午睡的人迷迷瞪瞪：谁啊？哦，我在做梦呢……
这边厢，卫六郎却是扎扎实实地跌了一跤，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
他毕竟练过武，这点阵仗还是能接住。而谢蕴昭出手到底有分寸、留了力，只是试探一二，并不曾真的要他怎么样。
是以他摔得看似狼狈，其实连皮都没破。
谢蕴昭大摇大摆从门口走进来。
“你谁啊？”她痞里痞气地问。
看着活脱脱一个平京市井小流氓。
卫六郎虽然和父亲关系冷冰冰，却也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他双目冒火，跳起来说：“你又是谁？我不知赵蝉认识你！你必定……”
“啊，你就是那个谁……对了，那个为了找什么香而到处撒钱的阔少。”谢蕴昭若有所思。
她想起来了。有个拉着赵冰婵到处找引魂香、一心想给自家兄长报仇的小少爷，还是多亏了他，她才知道了“王留”这个名字，也才有了后续的进展。
这么算来，她应当感谢这位林少爷才对，怎么能拿大扫把戳人家屁股呢？太不对了。
谢蕴昭恍然大悟，立即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是个好人，我不该戳你屁股。”
卫六郎干瞪眼：“你到底是谁？”
“我其实是赵蝉的表兄，前些日子来投靠他。好啦，我们别说闲话了。”谢蕴昭睁眼说瞎话，却总能说得活灵活现，“林少爷，我听说你在查什么案……具体的情况，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当时她心急钱恒的事，并未太多关注这位林少爷的私事。但仔细想来，他身上或许也有一些线索。
虽然蝴蝶玉简已经找到，但不知道为什么，谢蕴昭心中仍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微妙的不安。她甚至几年来头一次希望见到系统出现，发布些傻不愣登的任务，多少也是一种提示。
可自从进入平京，系统就变得悄无声息，连一个提示都没有出现。
正如荀师兄所说，天灵根修士的灵觉不应被忽视。谢蕴昭试图抓住每一个线索。
说不定，她心血来潮回到小院，又碰见林少爷……这本身就是一种冥冥的指引。
她心里千头万绪、思虑绵密，林少爷却想得简单很多：既然这人知道他查案的事，多半就是赵氏女郎十分信任的人了。赵蝉……赵冰婵可不是会嘴碎的人，必然是信得过这表兄，才透露一二他的私事。
他略略放松下来，但还是保持了足够的矜持和警惕：“原来是赵蝉的表兄。承蒙关心，但这是我的私事……”
“我会占卜。”
卫六郎怔住：“什么？”
“我会占卜。”谢蕴昭微微一笑，“你听说过城外的‘小神仙’么？那便是我。神机妙算，心诚则灵。若你有多年疑惑悬而未决，何妨让我算上一算？”
她也不算说谎。小神仙是荀师兄，自然就是她——的同门。她只是省略了三个字而已。
卫六郎犹豫起来。他听人说起过京郊小神仙这个人，说是占卜极准。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求神卜卦，但都失败了。而名满平京的谢九郎生性孤僻、深居简出，又不是他能随便恳求的对象。
“京郊的小神仙是你？”
卫六郎迟疑片刻：“那……好吧。”
日影缓慢地推移着。
暑气肆虐，风微弱得近似于无。
呼——
谢蕴昭吹了吹墨，凝视着纸上那个“女”字。
“你说你兄长文采斐然，曾言对方伶俐可爱，尤其爱说故事？”
她轻声问：“当年在沉璧江畔观看舟赛的，是不是有谢家的女郎？”
卫六郎眼瞳猛地一缩，浑身如同过电，竟颤了几颤。他本能分辩：“你说……不可能，七年前，谢氏嫡女要么已经出嫁、要么年纪尚幼，而年纪合适的几名庶女都未曾前往沉璧江。”
“加冠之日，众目睽睽，强盗偷袭，官府掩盖……这一切还真是和戏文里说的一样‘精彩’。”
谢蕴昭看着手里的纸张，忽然将它揉成一团。
卫六郎来不及阻止，只能问：“足下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谢蕴昭斩钉截铁，“你要找的仇人已经死了。”
卫六郎一愣，面色不虞：“何必用兄长之事来耍弄我……”
“我说真的。”谢蕴昭将揉成一团的纸塞到卫六郎手里，诚恳道，“卦象告诉我，你的仇人已经死了。如果现在没死，那她很快就要死了。”
这神情不似作伪。
“真……真的？”他难以置信，茫然地愣在原地，“不，你没有证据……怎么会，我追查了这么久……”
谢蕴昭拍了拍他的肩，说：“而且……”
“而且？”
在卫六郎眼中，这名自称是“小神仙”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得他忽地打了个寒颤。
“而且，你为什么不回家问问你的父母亲人呢，林少爷？”
小神仙慢条斯理地拍着他的肩，一下下地。
“我算得，那王留身死的缘由，和他家人脱不了干系。而林少爷你的兄长……说穿了，只不过是区区一个世家家仆。除了你，谁会在意他？既然没人在意，谁又是为了什么要杀他，还大费周章掩盖线索？”
兄长不是“区区家仆”，不许这么说兄长——这句本该被愤怒说出的斥责，消失在了他的喉咙深处。
卫六郎的心跳开始“怦怦”地加速跳动。他喉头发干，大脑也有些晕眩。
“你，你是说……”他不由自主地呢喃问出。
“回去问问你的家人，比如你可以问……‘你们当年拿阿兄的性命，交换了什么利益回来’？也或许可以问，‘假如有人要收回这笔债，你们能不能承受后果’？”
小神仙的笑容变得有些可恶了。但他眼中有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愤怒，却又如此吸引卫六郎——他曾在倒影中见过那怒火，就在他自己的双眼之中。
忽然，对方又弯唇一笑。
这是一个普通的笑容，乍然抵销了刚才充满压迫感的冰冷。
“反正，卦象就是这么说的啦。”
小神仙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背影一派轻松。
“林少爷，回家记得好好问问林老爷、林夫人，如果你真的在意你可怜的兄长……”
那人回过头，笑容淡了一些：“或者，如果你真的是‘林少爷’的话。”
卫六郎怔怔在原地，手里被揉成一团的纸硌在他掌心。
他很想说：怎么可能。
却又想起这七年之中，父亲那异常快速和顺利的晋升，还有他和谢家的密切联系，以及他日益陌生的、冷酷的眼神……
他忽然就有些胆怯起来。
这件事牵涉太深，连想一想都令人心惊胆战。
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不久后，他过往的认知会全部崩塌。也许，他自己的固执将会给家族带来覆灭之灾，而起因只不过是一个仆人的死……
只不过？仆人？
卫六郎垂下头。
片刻后，他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而后他抬起头，带着脸上的红印，昂首走出小院，坚定地跑向了上京区的方向。
……
黄昏。
夕阳凄艳。
谢蕴昭推开远门，迎面射来一粒小石子。
她闪开过后，看见一个从被子里探出的脑袋，还有一双拿着弹弓的手。
“偏了。”
阴郁苍白的青年揩了揩汗，有些无趣地放下手，孩子气地抱怨：“你躲什么？”
谢蕴昭打起精神，弯腰捡起石子，毫不客气地丢了回去。
嗖——！
石子砸上青年的脑门。
“哎哟……”
青年揉着头，露出几分恼色。
谢蕴昭挑眉：“你还想不想传承‘如何得到阿兄喜爱’这一秘籍了？”
王和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又催促：“许云留，我做到了，一下午都没有移动！”
这个有些恶毒、叫人讨厌的青年露出骄傲的神色，忽地就又显得有点天真了。
“知道了，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哩……”比如，从哪里开始编？
谢蕴昭拖长了声音，走过去扯开他身上的被子，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模样，“啧啧”几声：“你还真的是很想得到你阿兄的喜爱哩。”
王和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翻出羽扇，拼命给自己摇着。
他坐在铺满夕霞的长廊上，歪头看来：“你快教我。”
谢蕴昭从善如流，开始编造：
“嗯……首先，要培养共同爱好。王离喜欢下棋哩，你喜欢干什么？”
“我棋力太差，被阿兄嫌弃呢。”王和沮丧地垂下肩，声音变得纤细，有些女性化地嗔道，“其他爱好……我喜欢看话本，这算么？”
谢蕴昭漫不经心的神情……忽然凝固了。
她抬起眼，几乎是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王和。她审视着这个年轻人的五官、他的身形，前所未有地仔细审视着。
然后，她慢慢站直了身体。
“话本……挺好的。”她轻声说，“你会不会碰巧还……喜欢讲故事呢？”
那个恶毒又有些天真的青年摇着扇子，笑了起来：“是啊，你怎么知道？你也喜欢看么？”
话音才落。
“许云留。”
身后的院门被人推开。
“阿兄！”
王和惊喜地站起来。
谢蕴昭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
白绸蒙眼的青年站在那里，站在满墙的常春藤边，雾灰色的道袍涂满血色的夕阳。
他看似很近，只不过是这段时日以来天天见面的邻居，又有了一些共同的秘密和默契的友情。
又离得很远。远到谢蕴昭才发现，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将他本人和那个遥远的幻影重叠在一起。
“许云留？一日不见，你变得不会说话了吗。”
王离走过来，“看”了“看”王和，淡漠的脸上似有不虞。
“你，”他平静地对弟弟说，“离许云留远一点。”
谢蕴昭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看向“王和”，也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受伤，以及怨毒——针对她的怨毒。
她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笑：“你们兄弟闹别扭也不要把我扯上哩。王离，你去哪儿晃了？”
“家中有事。”
他简单回了一句，抬手递给她一个什么东西。
昼夜交替之际多有风起。这缕清风乘着夕晖而来，吹动了他手上风车的叶片。
“蔡记的风车，给你。”他说，“你还欠我一个，记住了。”
谢蕴昭看着那个纤巧的风车。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你几岁了，这么喜欢风车。”她懒洋洋地说一句，顺手将风车递给一旁满脸妒色的“王和”，“送你弟啦。哦……该吃晚饭了，你们好好聊聊，别吵架哩。”
说罢，她照例轻巧地翻过围墙，消失在那两人面前。
盲眼的青年静静站在院中，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阿兄。”
王和……谢怀倍加珍惜地捧着风车，怯怯开口：“你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三个月也快要到了……”
“很快。”
谢九侧头，淡淡问：“你对许云留说了什么？”
“我没有……”
“不论你说了什么，不准再接近他。”
谢怀落寞地低下头。
在他黑黝黝的眼睛里，一点点淬出最恶毒的汁液来。

第97章 “讲个故事吧。”
很快又到了一个休沐日。
除了封城依旧持续，平京表面已经恢复了平静。
苍梧书院里也是一派慵懒夏意。灼热的空气微微扭曲，连蜜蜂都躲避着烈日，停在花心一动也不动。
也许是春天时飞鸟经过，带来一粒葵花的种子落下，此时离镜湖不远的地方，便开出了一枝明丽的向日葵。
距离葵花不远，是一排梨树落下的荫凉。
谢蕴昭戳了戳葵花的花盘。一粒粒葵花籽密密地排着，带了些湿润的生命气息。
“不知道炒成瓜子味道如何……”
“那说不定是妖类的原型。”
谢蕴昭扭过头，看见梨树阴影中站着一道瘦弱的影子。
大热天里，王和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的头发过于长、过于厚重，即便用簪子挽起，也几乎像要将他压垮了似地。
他说：“这种突兀的、孤零零的植物……说不定就是落单的妖类。”
声音轻柔，乖巧无害。
谢蕴昭瞧他一眼，果断伸手揪下一粒微润的葵花籽，理直气壮：“看，它没叫疼哩。”
王和盯着她：“说不定只是忍着而已。”
“那可不会，因为我没有感觉到灵力啦、妖力之类的波动。”
谢蕴昭随手抛下葵花籽，走进梨树的树荫中。王和黑黝黝的眼珠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转动。
她漫不经心道：“连这都感觉不到……王和，你是不是没有灵根哩？”
青年单薄苍白的面容掠过一丝怒意。
但他还在微微地笑：“我的确是个凡人，不如阿兄远矣。许云留，今日休沐，你为何忽然回来？阿兄以为你今日不在，才在今晨离开学院。”
“说得就像王离要特意留下来陪我一样……他去哪儿了？”谢蕴昭问。
“不知道，也许……是去城中心随便转转吧？”王和歪着头，眼睛缓缓眨动，像栖息的飞蛾扇动翅膀，“许云留，阿兄是真的非常——看重你。”
谢蕴昭便打个哆嗦，举起手晃晃：“快帮我看看，我袖子没断吧？”
王和低下头，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他轻轻地、愉快地说，“阿兄不在，夏日无聊……我们来玩玩游戏吧？”
“游戏嘛……玩什么哩？先说好，黄赌毒是不可以的哩。”谢蕴昭说。
“黄是什么？赌博和毒物……自然不是。”
王和双手交握身前，双肩微微下沉，姿态秀雅更像端庄的仕女，而非风华正茂的郎君。他以一种过分自然的口吻，略带了点撒娇，说：“听说海外有一个游戏，是夏日必玩的。要多找些人，每人轮流讲一个山精野怪、神鬼奇异的故事。谁若讲得好，说不得便真能见着稀罕的物事。”
——比起郭衍，谢师妹不如多留心爱看话本的人，特别是那种怪里怪气喜欢在你面前说故事的……
前几日中，荀自在状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回荡在她脑海中。
谢蕴昭看着王和。在那双漆黑的、大得过分的眼瞳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还有背后强烈的阳光。它们落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仿佛就被他眼中的黑暗所吞噬了。
她望着那片黑暗，微微笑了：“多几个人？大热天的，上哪儿去找人哩，我动都不想动……要讲故事的话，我们讲就行哩。”
谢蕴昭看着青年的神情变化。
听见她的回答，王和先微微皱了皱眉，仿佛小孩子索要一整盒糖果却被拒绝，于是他不怎么高兴地皱起了眉；但是，因为他毕竟还是得到了最重要的糖果，所以他很快又舒展眉目，笑了起来。
毕竟谢蕴昭说，可以讲故事。
“那就在此处吧。”
王和找了个最近的岩石块，浑不在意地坐下去，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注视着镜湖对面的风景。
谢蕴昭则盘腿坐在草地上，泥土微烫，草叶上有瓢虫飞快爬过。
“我先讲一个。”短暂的思索过后，王和像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许云留，有一件事你注意到没有？晴雪苑里有灵根、能修仙的人，大部分都是世家子弟，而且都是男子。”
谢蕴昭手里把玩着一枝树枝。她不动声色，懒散应和：“是啊，好奇怪哩。不过，这是一个故事么？”
“我要讲的故事和这有关。”王和的声音像夏日中一道飘飞不定的风，带着古怪的凉意，“故事的名字叫‘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听上去是很危险的故事哩。王和小兄弟，你这样说那我可就不敢听哩。”
话虽如此，谢蕴昭却没有半点想走的意思。她懒懒散散地坐在草地上，用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好像一个最常见不过的偷懒学生，正无所事事地和人吹牛，消磨时光。
王和看她一眼：“你可真有意思。”
“你继续讲好哩。”
“那我就继续讲了。”王和说，“很久之前，平京城里生活着一个官员。他虽然来自地方上的世家，本人却在朝廷担任要职。他们一家都是普通的凡人，原本和山野精怪没什么关系，直到有一天，官员发现自己府上的家仆拥有灵根。”
谢蕴昭用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划出一些没有意义的笔画。她问：“然后哩？”
“虽然灵根很稀少，但毕竟长在家仆身上。官员不愿意栽培家仆，因为修士都高高在上，除了血缘至亲，很少有人愿意为凡人所用。于是，官员不禁想：要是这灵根能像珍稀的花木、金银一样，拿出去做交易，这该多好？但谁都知道，灵根存在于灵魂之中，不可能被剥夺。所用官员也只是想想罢了。”
王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直到官员投靠上了一个大靠山。他才知道，原来灵根也可以被掠夺。得到灵根的凡人可以变成修士，被剥离灵根的人则会连灵魂也消失。”
“告诉官员这件事的人，是那位大靠山的……女儿。”
王和面上出现了一种有些奇异的神情：有些憧憬，又有些痛恨。
“一开始，官员觉得这种做法太残忍了。但那女郎告诉他，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一直在寻找让所有人都可以修仙的办法，只不过所有回报都需要有付出。现在他们只能转移既有的灵根，但将来一定可以找到让普通人不依靠灵根也能修仙的办法。”
“这是……有利于天下苍生的大好事。暂时牺牲一两个人，不算什么。”
谢蕴昭划着树枝的手一顿。
“我说，那为什么那个女郎不自己去牺牲哩？”她抬起头，“她好像也很厉害的样子哩。”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牺牲？”王和古怪地笑了一下，“那位女郎其实……身具妖类血脉，传承了很厉害的天赋神通。但是，因为她……反正，她的亲人都十分厌恶她。”
“厌恶她，却又想利用她的天赋。所以从七岁到十三岁，女郎每一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水深火热？世家女郎的水深火热，难道比天天种田还辛苦嘛？”
“我不知道，我没有种过田——那女郎也没有。”王和慢慢说吗，“但那六年里，她每天都会被人抽出血液、灌下难喝的药、浸泡疼痛异常的药浴，因为她的族人想找出她能力的缘由，就像他们一直在悄悄探索如何培养灵根一样。”
谢蕴昭说：“那就很奇怪哩。那女郎不该特别憎恨、讨厌她的族人嘛？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做事，去害那个官员的仆人？”
“她不是在为那些人做事。她是为了……一个后来救了她的人做事。”
王和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晕，像是热的，又像是激动。他的眼睛也因为激动而闪闪发亮，显出一点过于激昂的亢奋。
“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她。那个人让她得以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能够拥有自己想要的名字，也不需要再天天承受痛苦的折磨。所以，作为回报……”
“女郎也想要实现那个人的愿望。而那个人的心愿，就是让所有人都可以修仙，这样一来，今后就没有仙凡之别。凡人不需要再为果腹而汲汲营营，官府也能轻松消灭野外的妖兽，然后世家……世家也不会再折磨像女郎一样的异类。”
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极度的天真和偏执。但天真和偏执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如此坚信自己所说的那个幼稚的未来，并为之付出了真实的努力。
谢蕴昭用树枝在土地上写出一个“女”字，然后又划掉了。
她说：“那个女郎听上去好好骗的哩，蠢得让人没话讲。”
王和表情一沉，眼神中的恶毒漫出来些许。但很快，他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
“反正，既然女郎能受苦，别人为什么不能受苦？最后，她顺利地说服了官员，让他心甘情愿交出那名仆人。后来，那个仆人的灵根被拿去给了一名十分优秀的世家子，正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王和注视着阳光满溢的晴雪苑，说：“说不定那个继承了别人灵根的世家子，此时正好就在书院念书呢。他半点不知道自己吞噬了一条无辜的人命，也许还满口仁义礼智信……这么想想，可真是有趣！”
他咯咯笑了半天，又偏头看来，问：“怎么样，是个好故事么？”
“莫名其妙的故事。”谢蕴昭宛如一个在茶楼中刁难说书先生的恶客，拍着树枝找茬，“那个仆人好歹也是大活人一个，怎么说死就死了？”
“他的死因……”王和有点为难地思索半天，像是一个人在回忆很久前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后，他恍然地点点头，眉宇带出一丝轻慢和厌恶：“哦对，他一个卑贱的仆人，竟然偷偷爱慕那位女郎，还妄想同她当面说话。自然了，他就被女郎……被女郎的家仆打死了事，正好得用。”
谢蕴昭握紧树枝，然后又继续当好一个“恶客”，不满道：“什么，那这怎么叫‘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哩？”
王和嗤地一笑，漆黑无光的大眼睛凝视着她：“因为……听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听了这个故事的人，很可能会遇上不幸。他可能会死于意外，可能会被害怕秘密暴露的大人物杀死。”
“那你怎么还没遇上不幸哩？”谢蕴昭满脸不信。
王和歪着头：“也许是因为，我一直都在不幸之中。”
“我觉得不是。”
谢蕴昭站起身，踢了踢腿，将地上的笔画全部踢没。她居高临下看着王和，说：“我觉得，是你还没有遇到真正的不幸哩。”
……
谢蕴昭离去后。
瘦弱的青年抱着膝盖，坐在梨树的阴影中。
他喜欢梨树，因为阿兄喜欢梨树。
一道人影悄悄浮现：“女郎。女郎这么做……是否会有些不妥当？”
是新任的妖仆。
青年不大感兴趣地看了妖仆一眼：“怎么不妥当？”
“九少爷十分看重……”
“但是，许云留会阻碍阿兄的大业。”青年冷冷地、固执地说，又狡猾地笑了笑，“而且我只是讲了一个故事而已。”
妖仆陷入沉默。她想：可你讲的是真实的故事。
谢妙然能够运用愿力，安排他人的“命运结局”，就像书写话本的人一样。她动用这一能力的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是她最常用的，也就是在至少五个人的面前讲述出安排好的“话本”。
第二种她很少用。因为这种方法要求她必须讲述和自己有关的、真实的、重要的经历，而且必须是痛苦的经历。
谢妙然讨厌提起自己的过去。
她讨厌别人盯着自己的手看，因为粗大的指节会戳破她对自己女性身份的幻想，所以她砍过三个人的手。
她讨厌别人谈起她的过去，为此她曾杀过十多个人。
但现在她主动提起过去，因为她想要许云留死去的渴望战胜了一切其他情感。
她凝视着波光粼粼的镜湖水面，心满意足地笑了：“等着吧，不会超过七天。”
“对了，”她回过头，“阿兄说了么，他什么时候不再扮演‘王离’？我讨厌那条白绸布蒙住阿兄的眼睛，也讨厌他被那样一个平庸的形象束缚。”
妖仆低头回答：“七天后，满月与大火相合之日。”
“也是七天后？”谢妙然怔了怔，更加笑起来，带着小小的恶毒，“那不就是个最好的礼物了么？就算阿兄一时怨我，我却是真心为他好的。”
妖仆一直盯着地面，只能在心里悄悄说：可是对一个人好，是顺从他的心意，而不是顺从你自己的心意、用臆测的方式对他好啊。
*
到了第七天，本已回归平静的平京城却掀起了一场风波。
临近黄昏时，忽然有人报告官府，说被强盗打伤。
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强盗就是之前打家劫舍、犯下灭门惨案、杀死名门之后的凶恶贼人。
不及官府调查，忽然又有人报案，说街上有人为了争夺一块价值连城的蝴蝶玉简而斗殴。
紧接着，先后又有十多个区域传来消息，说发现蝴蝶玉简和贼人踪迹！
本来打算下班的平京刺史，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果然，很快，痛失爱子的王六大人就匆匆奔来，拍着桌子逼他要即刻抓捕凶手。随后赶来的王玄，也就是王六大人那位私生子，劝他说这是贼人顾布迷踪、动摇人心，却反被王六大人骂得狗血淋头。
上西京的另一家显贵听说了这件事，连忙派人前往苍梧书院，去请那位谢九郎回归。
今日原本就该是他回家的日子，是他摘下遮眼的绸布、换上华服、消去伪装，重新成为“公子世无双”的谢九郎的日子。
而谢九……
其实有些不情愿。
他站在院中，看天边晕染的晚霞。
清澈透亮的天空铺开层层色彩，东边深蓝的夜空中已然悬挂冰轮——正是盈盈满月。
谢九不情愿回家，是因为他原本约了人今晚赏月听琴。他想子时过后再走。
何况，他还没想好怎么和那人说出真相。
在他想来，这是一件有些为难的事，因为他毕竟骗了他那么久。不过再想想，那人也同样语焉不详、狡诈如狐，被骗一骗也并不吃亏。
最多不过被他挤兑几句，再将风车的时间跟往后拖一拖罢了。
他默不作声地站在院中，由得家仆急得团团转。
“你家里来人找你，你干嘛发呆哩？”
墙头趴着一个人，手里拿了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
谢九被问得有点不痛快，却又不知如何说出这种不痛快。于是他冷冷道：“关你何事？”
话说完有些后悔，却也不动为何后悔。他只能直直地站在原地。
那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带起细微的风声。
“快走哩，肯定是有急事才找你。今天晚上……啊，不如你把你弟留下，陪我消遣赏月好了。”
谢九断然拒绝：“不行。”
“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哩。”
谢妙然本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他低头算着时间，皱眉不语，闻言便抬起头，竟然也主动附和：“是啊，就让我留下来吧，阿兄。”
这话一说，连家仆都有些意外。
谢妙然却笑道：“这段时间我同许云留也相处得不错。”
“是极是极，我们相处得可好哩。”
谢九仍是不愿，可家仆连家主印信都取来了。他想，大不了回去后算上一卦，立刻处理好事情，再赶回来好了。
他便对谢妙然说：“不准说多余的话。”
又最后“看”一眼墙头，不觉说了一句：“许云留，你之前说晚上的茶点……”
茶点？他何时又开始在意吃食了？谢九有些惘然。
那人似乎也有些吃惊，顿了好一会儿，再笑叹道：“好，晚上的茶点给你留一份。”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茶点和赏月的话。
……
谢九出了书院，进入车舆。
车轮“骨碌骨碌”，载着他远去了。
谢蕴昭翻过院墙，走到谢妙然身边。
此时夕阳已尽，冰轮东升。天空中的大火星红亮耀眼，正在无声无息的运行中悄然接近满月。
谢妙然盯着“许云留”。莫名地，他有一些毛骨悚然。
“七天了。”他喃喃说，“你为什么还在？”
“你都没死，我可舍不得死哩。而且，那不只是个故事吗。”
谢蕴昭耸耸肩，一派轻松惬意。
她笑眯眯地问：“王和，你想出去夜游吗？很刺激的哩。”
“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然后我们其中一个就真的遭遇不幸了哩。”

第98章 对峙（1）
夜幕低垂。
一声梆子响，一道悠远长吟：“宵禁——”
百千坊市一一关上大门。
有人回到家中，燃起一点明火，点燃油灯，也点燃三炷香。
散发着淡淡烟气的香，被插入陈旧的香炉；袅袅青烟隔开了道君悲悯又遥远的面容。
——愿道君保佑……
无形的力量融进道道青烟，散入无边夜色中。
一滴如墨的阴影中，有人抬起了头。
“那是……”
谢蕴昭试图找出刚才那一缕奇异的违和感，却只看见满眼星光，还有缓缓升起的月亮。
另一个人靠在墙上，轻轻喘着气，又抬手擦了把汗。
“你到底要去哪儿？”王和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你往下京区跑什么？那里除了小偷和刁民，什么都没有。”
谢蕴昭回过头，看见王和苍白的面容隐藏在黑暗里，黑色的眼珠反而折射出两点亮光。还骨碌碌转，像打什么坏主意。
王和说：“你……”
“嘘。”
谢蕴昭一手捂住他的嘴，自己也后退一步、紧贴在墙面。
稍后，一队骑兵飞驰而过，手中用灵石晶矿碎末做成的灯散发着柔和的亮光，无惧地在夜风中招展，也划过了墙边的阴影。
他们没有发现阴影中藏着的人。
谢蕴昭松开手：“平京的官爷真是有钱哩，连用来照明的灯都与众不同。”
王和哼了一声，有些鄙夷：“那是灵石做的，修仙界的好东西，凡人的火焰哪里比得上？”
“有钱了不起，能修仙了不起，有钱又能修仙最了不起……是不是哩？”
王和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但那人对他露出笑容，牙齿不黄不白、不太整齐也不太散乱，正是最常见的庶民的模样。
“就这么躲着巡夜的官爷走，很有趣味不是嘛？”那人语气轻松，又透着点市井无赖的狡猾，“而且听说，下京区有宝物哩。”
“宝物？什么宝物，我怎么不知道？”
王和紧跟上对方的步伐。因为走得太快，他还是有点气喘，但这点劳累抵不过他的好奇心，还有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充满恶意的期待。
“你听过下京区发生的灭门案嘛？前段时间才发生的惨案。”
“听过，那又如何？死的不是什么大人物。”
王和不以为然地回答。
走在前头的那人加快脚步：“据说，就是因为那家人私藏了宝物，才引来贼人觊觎。我猜啊……今天白天不是满城搜捕蝴蝶玉简什么的吗？说不定就是那东西哩。”
“我们去瞧瞧热闹，夜探宝物。”
王和倏然一惊。蝴蝶玉简？
他本能地开始为兄长担忧，思虑起蝴蝶玉简的事。
那东西果真在下京区？
这半年里他一直待在平京，自然知道家主谢彰对蝴蝶玉简失窃一事有多震怒。
即便后来追查到了沈佛心，而沈佛心也已经被他们封印在平京大阵中央，沦为大阵的燃料……可是，蝴蝶玉简却依旧没能取回。
因为沈佛心同样利用因果愿力，将蝴蝶玉简封印在了城中的某个地方。
如果要取回蝴蝶玉简，势必会让沈佛心脱困。沈佛心到底是沈家子，又有“国师”称号，如果让他挣脱大阵束缚、回归沈家，几乎就等于谢家同沈家宣战。
而世家的分裂又必然会阻碍兄长的大业——这是王和绝对不能忍受的。
城里到处发现的所谓蝴蝶玉简肯定是假的……可万一背后有什么阴谋？小心无大错。连家主也因为这件事而急召兄长回去，不是么？
如果他能帮上兄长一些，那就好了。
心中思虑一闪而过，转眼便促使他下定决心。
王和的态度立即更积极起来：“果真？那确实热闹，我们去瞧瞧。许云留，你快些带路。”
他的亲密态度中也流转出一段天然的女性气息。
谢蕴昭看他一眼，没有说破。她记得故事里的那个女郎，并认为女郎十分可怜，但这可怜全然不影响她的助纣为虐和满手罪恶。
可怜的，能够理解和同情的——这是一回事。
恶毒的，犯下罪孽的，让人愤怒的——这是另一回事。
她微微一笑：“是哩，我们走。”
从中京区躲躲藏藏地跑到下京区，这是绝不算短的一段路。谢蕴昭自然轻松，王和看着气喘吁吁，却也撑得不算困难。
再是受到鄙弃的世家子女，该有的享受也并不会少。吃得饱，穿得暖，不需要劳作，但会从小练武，让身体强壮。
这个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悲惨和痛苦，但有的人总是能痛苦得更光鲜一些。
……
下京区无钱点灯，唯有满月倾洒光辉。月亮升得更高了；像在期待着什么一般，今夜的月色比往昔更加明亮。
“你瞧。”
那人指了指一处漆黑的、平凡无奇的院墙：“那里就是当初灭门惨案发生的地点。”
王和便瞪大了眼，仔细去看，并暗暗思忖：蝴蝶玉简会在那里么？
“蝴蝶玉简当然不在那里了。”
就像听见他心中所想似地，那个人又是一笑，面上似有奇异的情绪一闪而过：“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王和以为自己被耍了，不大高兴：“管我什么事？”
对方又看他一眼，却不再说这件事。
“去那边看看。”
“许云留”突然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几乎是用拖的将他拽走。
王和踉跄一下；他身边浮起一道幽微的影子，那是跟在他身边的妖仆。
——女郎……
王和想了想，低声吩咐：再等片刻。若待会儿许云留还是好端端，你便出手杀了他。
——是。
夜风吹过，影子消失。王和抬眼凝视前方那人的背影，只觉那是个一无所知的、即将步入深渊的猎物的背影；他便微微笑起来。
“啊……对了。有一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挺想问问你的哩。”
谁知道，许云留突然又停下脚步。
王和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攥得有些痛。他皱眉甩了一下，没有甩开。
“王和，你之前讲的那个故事里，他们是为了什么大家都能修仙所以才杀人的，是不是哩？”
“不错。”王和回答得有些骄傲。
“那他们杀过无辜的人吗？”
“……什么？”
“杀过无辜的人吗？”那人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散漫、透着股百无聊赖，“和修仙什么的没有关系，和世家啦仆人啦庶民啦都没有关系……完全无辜的人，杀过吗？”
王和觉得他有点无聊：“怎么会有完全无关的人？”
“就像是……在离平京很远的地方生活着一家人。故事里的那群人为了不知道什么的原因，可能是其中某个人的灵根吧，就把他们全家都杀掉啦。”
王和不说话了。他隐约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可那些大约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不值得记忆，因而也不能让他马上想起。
但他直觉，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这么一想，这事忽然就有点扫兴了。什么无辜的牺牲……说出来是不大好听，可那都是无可避免的。王和暗暗想道，并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人微微侧头，像是微微笑了一下，而后又重新拽着他往前走。
他不禁问：“你不问了？”
“有什么好问的哩？有时候，保持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人带他到了下京区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有一个破败的小院，门扉没有挂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中积了一层灰，角落结着蜘蛛网。一棵枝繁叶茂的榕树立在院中，树冠上正好戴上一颗满月，仿佛银亮的冠冕。
一丝黑影悄然侵蚀了满月的边缘。
谢蕴昭抬头看着月亮。和剑法、道法相比，她的天文地理学得不算好，但也足够她认出大火星。
满月与大火……即将重合。
寂寥的院落中，王和还在观察四周，一脸不信：“许云留，难道蝴蝶玉简可能在这儿？”
铮——
一声剑鸣。
“……唔！”
一声闷哼。
月光忽暗，因为剑光亮起。
榕树叶忽然震动不止，因为剑气激荡，灵力与妖力相撞！
奋不顾身扑上来的妖仆斩出刀光，将那明晃晃插在王和心口的剑尖逼退——又或者不是逼退，而只是剑的主人自己想退。
“——女郎！！”
王和满面震惊，捂着渗血的心口颓然倒地。妖仆惊恐万分，一面护持，一面将止血药品按上主人的心口。
一把火红的长剑如在燃烧，令剑尖那一滴鲜艳的、流转微光的心头血也黯然失色。
谢蕴昭右手持剑，左手摘下那一滴心头血，再对着榕树屈指一弹……
王和神色一厉，还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和惊恐。
“蝴蝶玉简竟真的在这里……不好，快阻止他！”
他顾不得心口疼痛，怒吼道：“快——！他是要解开……沈佛心的封印！！”
许云留不是普通人——谢妙然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终于正视了这一点。
但是，已经太晚了。
微白的旋涡凭空在榕树树干上出现，将那一滴至关重要的心头血吞了下去。
整棵树木霍然一震，旋即亮起冲天白光。
仿佛一道顶天立地的石柱，白光在瞬间照亮了下京区。无数人从浅眠中惊醒，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马蹄声动、呼喝四起……平京反应迅速，已然开始召集人手，加急赶来。
这反应很快。
却也不够快。
至少没有榕树之下的剑光更快。
谢妙然被妖仆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前方光明大放，盖过了星月光辉。
光辉之中，那个普通的、外貌平平的、说话土里土气的外地乡下少年，一点点褪去了这层外壳，打碎了这层欺骗了所有人的幻象。
火红的剑光与封印的白光交融，首先勾勒出的是一截长发。
那无疑是属于女性的、柔美的长发。翩跹如蝶翼，柔亮如绸缎；一枝太阳火棘点缀其中，似一抹鲜艳的、明晃晃的嘲笑。
而那张脸……那张清艳的、明晰又不失娇美的脸，不算熟悉，却也并不陌生。
“谢……你是……北斗的谢蕴昭……”
不。不对。
这一瞬间，今夜所有的对话、“许云留”古怪的表情和试探，全都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谢妙然的脑海中。
——故事里的那群人为了不知道什么的原因，可能是其中某个人的灵根吧，就把他们全家都杀掉啦。
——他们杀过无辜的人吗？
谢蕴昭，谢……
她的年纪，拜入北斗的时间……
时隔多年，在这一瞬间，谢妙然终于恍然大悟……彻底地恍然大悟。
“你是……谢长乐。”
谢妙然有些茫然，有些觉得可笑和荒谬，又有些想大笑的冲动：“你竟然是谢长乐，是阿兄在意了这么多年的谢长乐……”
“当年我果然……没能真的杀死你啊！”
他坐在地上，捂着心口的伤，倚靠在妖仆身上，居然断断续续地笑出来，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谢蕴昭静静地看着他。
她身后的榕树正一起一伏地亮着白光。蝴蝶玉简被封印其中，要等到满月与大火相合后又错过，才能真正取出那样证物。
在蝴蝶玉简重新出世之前，她大概可以稍微分一点心，处理一下私事。
她举起太阿剑，指着谢妙然。
“我是谢长乐，泰州谢家的谢长乐。而你……是谢妙然，也是谢家十一郎谢怀。”
谢妙然停了笑，冷冷道：“不准叫那个名字。”
谢蕴昭上前一步。她手里的剑光也往前刺了三分。
妖仆拱起脊背，像一只炸毛的猫。谢妙然却满脸漠然。
“谢妙然，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谢蕴昭说，“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不是被你用‘话本’杀死的？”
谢妙然歪了下头，面上带着一点古怪的嘲讽：“是，又如何？”
“为什么？”
“为什么——很重要吗？人都死了。”谢妙然冷冷道。
“你为什么杀他们？”
谢蕴昭走上前。
妖仆持刀扑上来，转眼却被她一剑挑开。看似轻柔随意的一击，却让妖仆重重砸在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谢妙然这才露出一丝震惊。他垂下眼，想了想，才说：“自然是因为……你的灵根有用。”
砰。
他被一剑抽倒在地。
一抹血痕自他肩上沁出。
谢妙然伏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呼痛，睁眼便见谢蕴昭蹲在他身前，又单手将他拽了起来。
“为什么。”
女修的面容清艳不可方物。即便是如此满脸漠然、冷若冰霜，她也是无可挑剔的美人——是作为女子的美人。
谢妙然盯着她的脸。
“当然是因为……阿兄的吩咐。你以为阿兄真的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无害的王离？”他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灿烂的笑，“世界都是一张棋盘，人人都是棋子，唯有阿兄能当棋手……在你眼中，亲人的死亡很重要是不是？但在阿兄眼里，那不过是蝼蚁微尘，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阿兄为何要杀死你的外祖父母，但那一定是因为你有用，否则只会阿兄不会让人带你回京。”
“是你害死了你的外祖父母，是你自己！”谢妙然疼得喘气，却遏制不住笑意，“要怪，就怪他们太倒霉，养了你这么个没有血缘的天煞孤星！”
“噢……是这样。果然是谢九的吩咐么。”
谢蕴昭点点头，松开手，将谢妙然扔回地上。
“这样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有些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否则，万一冤枉了一个友人，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友人……也会很让人伤心。”
她一边说，一边将剑尖悬在谢妙然心口。
妖仆勉力从她背后扑过来，却被她反手一剑刺中，重又倒地。
谢蕴昭回头看那名年轻的、少女模样的妖仆：“我只杀谢妙然，不杀你。”
妖仆苦笑一声，奄奄一息：“我同主人性命相连，若女郎死了，我也活不了……”
谢蕴昭沉默片刻，点点头：“那就对不住了。”
天上月光渐渐暗淡。大火遮蔽了月亮。
城中有人以为这是天狗食月，以为下京区的异象也是天狗作祟，便敲锣打鼓，想赶跑天狗。
外面的嘈杂更严重了。人们已经聚在院子周围，只是碍于其中凛冽之力，不敢轻易破门而入。
谢妙然瘫在地上，只觉外头的人声遥远异常，如隔云端。
他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女修。
这张恶毒又苍白的面容被剑光映红，竟有了一点红润的错觉。但是，这点代表生命力的红润……反而更衬托出他眼中对死亡的恐惧。
突然之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害怕死亡的，原来他对生命是有留恋的。
这个念头刚刚兴起的瞬间，泪水便淌了下来。
“阿兄，救……”
……我。
这个字消失在一剑穿心里。
也消失在……被劲风击偏的剑光中。
鲜血淋漓，沿着剑尖退下的轨迹洒了一路。
——谢九郎！
——是九郎来了！
——太好了，九郎必定能即刻击毙贼人！
月光最黯淡之时，也是榕树封印最亮的时刻。
满院光华中，一人推开院门。
这动作极为寻常，毫无特别，就像他之前每一次推开晴雪苑里那扇简朴的院门一般。
但这一次，走进来的不是白绸蒙眼、容貌平凡的王家旁支落魄子。
而是黑衣金纹、玉簪绾发，俊美清冷，剔透淡漠如万载玄冰的谢家嫡子，名满平京的谢九郎。
“……阿兄，救我！”
谢妙然蜷缩在他脚边，泪流满面。
谢蕴昭提着剑，看了一眼那头的尸体。“谢妙然”的尸体褪去幻象，变成了少女妖仆的模样。很快，她的尸体也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能替死的妖仆……世家子到底有多怕死？不停地让别人替你们去死，一个又一个。”
她横起长剑。
一点火焰跳跃而出，在她长剑之上燃烧。
谢九看她一眼，又看她背后的榕树一眼。
“许云留。”他低低叫道。
他脚边可怜的弟弟攥住他的衣摆，急切道：“阿兄，那不是许云留，是谢蕴昭……是谢长乐啊！你忘了吗，是……”
“聒噪。”
清风吹起，裹住谢妙然，将他往旁边一丢。
谢九本人则一步步走进小院。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聚集在谢蕴昭脸上。
“许云留。”他说。
谢蕴昭说：“我不是许云留。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这个人。”
谢九停了下来。他仍旧面无表情，只微微抿起唇，漆黑的眼珠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知道从来没有许云留。”他的声音还是显得淡淡的、没有丝毫波动，“你肯定是别人，一个不叫‘许云留’的人。但是……”
他垂下眼，再慢慢抬起眼帘。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就有狂风生出。
四面瓦片忽地被掀起，整个院中飞沙走石；榕树猛然震颤，叶片哗然不止。
谢九站在狂风中央，定定地看着她。
“但是，你怎么能是谢长乐？”
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你为什么——偏偏是谢长乐！”

第99章 对峙（2）
月色黯然，星辉明亮。
下京区被一排排摇曳的火把点亮。
靴底急急地踏在地面，踩出一片急促的闷响。
火光最明亮之处，站着一名年轻的将军。
才刚刚回到家中、尚未来得及上床歇息的平京刺史，骑马匆匆而来。他跳下马，扶着没来得及系好的腰带，奔向那名年轻的将军。
“王将军！”刺史急得嘴上燎泡，心想今天真是流年不利、接连出事，“方才的异状难道是……”
“是外来的修士。”
王玄将军一眼看来，目光比火更亮，比剑更利。头盔落下的阴影掩去了他的表情，只有轮廓起伏如锋利的剑刃。
他冷冷说：“也是杀害王留的凶手。”
“什么？！”刺史瞠目结舌，“那还不赶紧拿下凶手……不，现在在里面的是……九郎？”
刺史拍拍脑门，显而易见地舒了口气，又带了几分奉承：“九郎出手，我就放心了。”
然而，火光中的将军却更沉下了表情。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破败的小院，右手握紧了天阳剑的剑柄。
他不接话，空气便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刺史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听横里插来一声冷哼：
“良弼，你可来得早！这平京刺史当得还真是安逸。”
刺史一听，心火略起。他忙了大半天蝴蝶玉简的事，还要应付无理取闹的某些贵人，现在更是腰带都没拴好就飞奔前来，哪里安逸了？
可再定睛一看说话的人，刺史心中的火就哧溜一下——乖乖地灭了。
盖因此刻那冷眼斜视他的人，是朝堂九卿之一，手握实权的卫廷尉。要说起来，卫廷尉还曾是刺史的老上司，积威深重，刺史在这位大人面前天然就要矮半截。
“啊呀，廷尉也来了。”刺史忙赔笑。
卫廷尉不耐道：“可不止是我来了！”
刺史眨巴眨巴眼，一双被夜色与火光蒙蔽的眼睛左右一转，才注意到在卫廷尉身后，火光黯淡的阴影中，还站着一个个人影。
沈、王……还有其他一品世家的熟面孔。除此之外，攀附各家的人也都派了人来，按着各自的派系，在这不安的黑夜里分立排好。
竟都是嫡枝的大人物。
碌碌——
更有两架牛车碾压石板，缓缓驶来。
珍贵的灵石灯亮起光明；柔和稳定的光源让清贫的下京区也显得矜贵起来。
刺史注视着那两辆车架，微微瞪大了眼睛。那是……
其中一辆牛车的帷幔上绣了太阳纹路，代表谢家的嫡枝。
另一辆绣了金莲图案的则属于沈家嫡系。
太阳纹路的那一架牛车停在路边。而后，有一只手伸出来，指了指小院门口呆坐的谢妙然。
“十一郎。”
声音不高不低，青年却浑身一抖，捂着心口踉跄站起，回身朝牛车一拜：“家主。”
有随侍的仆从悄无声息上前，展开竹椅、扶谢十一入座，又为他包扎伤口，奉上温热的蜂蜜水。
牛车中的谢家家主温声道：“辛苦你引出贼人，接下来的事交给九郎便可。”
谢十一蠕动一下嘴唇，张口想说什么，但他缓缓环顾四周一圈，忽地明白自己要说的事不能为人所知，于是他垂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明白，自己才是被谢长乐利用去解开封印的那一个。但是，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世家可以暗中倾轧，却决不能在明面上迫害自家子嗣。谢长乐虽是泰州分支，她的外祖父却是正经的平京嫡系出身。泰州谢被平京谢害死，这件事足以让谢家被唾骂百千年。
此时，另一辆金莲纹路的牛车里，有人缓缓出声：“佑之真是事必躬亲。区区一贼人，不仅惊动了九郎，竟连你也来了。”
谢家家主谢彰，字佑之。
太阳家纹的车架里传出悠然一声笑，戏谑道：“九郎是我孩儿，我怎能不挂心？倒是静思，你来此处做什么，莫不是闲来无事瞧个热闹？”
对面车中端坐的沈静思乃沈老太爷嫡次子，也是沈佛心的生父。
车厢之中，谢彰悠然说完，便低声吩咐妖仆，表情一片森冷：“万一九郎失手，玉简出世，导致沈佛心脱困……你就立即挟持沈静思，以胁迫沈佛心。”
妖仆应下。
对面牛车中，沈静思则不咸不淡回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平京被贼人侵入，我又怎能不关心？”
说罢，他也低声吩咐自己的妖仆：“谢彰过分在意蝴蝶玉简，你且注意他的妖仆动向。”
且不论大人物的言语交锋和暗地盘算。
一旁站立的刺史早已吩咐人手，务必要加强守备，加强再加强。这里来了这么多重要人物，出事了可怎么办？
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物们怎么今天兴头这么高，全跑来看热闹！刺史心中暗暗抱怨，却也知道这些人做事必有缘由。
更何况王玄将军守卫与此，周遭更是伫立着无数沉默的玄甲兵卫。这些玄甲都身具修为，个个能以一敌百。
刺史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玄甲同时出现。
和沈、谢两家的带头人相比，出现在此处的卫廷尉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卫廷尉深深地皱着眉，似乎也很是烦心。他瞪了刺史一眼，没好气：“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转移安置周边平民！”
修士交手，难免波及四周。下京区虽然住的都是庶民，但毕竟也是平京稳定的根基，若放任不管，必定引起动荡。
刺史侧头听了属下的低声汇报，惊讶地眨眨眼，忙对卫廷尉道：“正要叫廷尉知晓，下京区的庶民不知是何缘故，竟都消失了。”
“消失？”卫廷尉眉头皱得更厉害，“怎么回事？”
大人物们也有不少投来目光。刺史头皮微麻，只觉压力很大。
唯有王玄将军默然片刻，忽说：“中京区西侧居住的赵家人也消失了。”
“赵家人……那是谁？”有人问。
王玄将军又沉默片刻，才说：“贼人的友人。我本想拿住赵家人，不想对方快我一步。”
刺史不解：“可下京区的这么多人……难不成也是贼人的亲友？”
王玄摇摇头。他重新看向小院，望着那冲天的白光和四散的气流，神情有些复杂。
“大概也是怕他们受到波及。”
他以一种低得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那人也……并不是个坏人。”
刺史没听清：“王将军？”
王玄抬起头，表情冷然而坚定。他回头喝道：“玄甲听令，护卫结阵！”
喀啦啦——
盔甲相碰，斧戟相撞。
数百玄甲在沉默中抽出冷兵，在琅然脆响中结出阵法。
灵力散发出微绿的光芒；光幕延展，将众人包围起来。
狂风被阻拦在外，那凛冽似能割破人肌肤的交锋气息也被隔绝在外。
刺史心中惊叹一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从来神秘的玄甲。
说来也巧，正好有一名玄甲的头盔歪了，留出条缝隙。光芒从缝隙中切入，也让刺史的目光得以窥见几分玄甲的真容。
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那张被漆黑盔甲包围的脸僵硬、青白、两颊凹陷，两只无神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又隐约带着一股凶煞怨愤之气。
就像含冤惨死的人化为的僵尸一般。
刺史莫名出了一身白毛汗，忙转过目光，不敢再看。
……
平京城里月色被大火侵吞，平京城外也同样如此。
京郊的民居陷入沉眠，连蛙鸣也无，只一片寂静无声。
正因为这格外的安静，才方便某人办事。
荀自在依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纸笔，正慢吞吞地写：一，二，三……
在他面前，堆满了无数人体。他们一一被用草席包裹起来，从天而降，挨着堆好。
星光遍洒的野外，寂静无声堆叠的大量人体，以及一名从容自若的白衣青年……
在边上打下手的小川打了个哆嗦，凝重道：“荀师叔，你好像变态杀手哦。”
“……变态是何意？又学你谢师叔。”荀自在用毛笔的另一端戳了戳小姑娘的头，懒洋洋地抱怨，“唉，亏了。说好帮谢师妹转移三个人，这不连几千人都有了？”
小川捂头，义正言辞：“这是荀师叔应该做的！”
荀自在眉眼更是耷拉：“总归在你眼里，谢师妹哪里都好。”
“因为谢师叔就是哪里都好嘛。”
荀自在笑了一下，正要再说话……
一抹令人惊艳的雪白剑光，自东方而来。
金色碎光飘散，好似星光摇落。
一声剑鸣过后，星光笼罩的平野上多了一道白衣如雪、黑发如墨的修长身影。
“荀师兄，小川师侄，多日不见。”
青年面带微笑，音色温润柔和，眼眸却清冷如寒星照白雪。
“你们可曾见到我师妹？”
荀自在定定看他片刻，收了纸笔，姿态变得郑重一些。
“卫师弟，你终于来了。”
他抖了抖衣袖，推开小川，右手已然握住那柄造型如棱锥的白沙剑。
“可惜……我不好直接退开。”荀自在提起剑，懒懒指向他，“就只能麻烦卫师弟，硬闯一番平京大阵了。”
此言刚出，大阵亮起。
整个京郊地面、上空，忽然升腾交错无数银亮的光线。
无数微小却奇异的符文在其中流转，造就无声杀气。
——荀师叔？！你为什么……
“不急。”荀自在轻声说，“很快的。”
卫枕流深深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你实在不必做到这一步……但是，我不会留手。”
京郊的光亮更加耀眼起来。
……
当京郊的大阵发动时，下京区中的某个小院里，仍然只有榕树缓慢解开封印的光芒。
谢蕴昭问：“是你杀了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黑衣青年站在小小的院子里，周身冷风肆虐。
他没有回答，像是有些失神，问：“你为什么偏偏是谢长乐？”
“为什么杀他们？”谢蕴昭也像没有听见他的问题，“是因为我？”
谢九看着她，慢慢闭上眼：“是。”
像是影影绰绰多年的猜测终于成为现实，又像悬挂梁上的石头终于落下。谢蕴昭握紧剑柄，心中最后一点谨慎和犹豫也被彻底抹去。
她抬起剑，指向谢九。
谢九两手空空，长发垂落又被狂风吹拂。他以一种奇异的目光一点点地描摹着女修的容貌，仿佛终于见到久仰其名不见其人的某个谁。
他像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你是谢长乐，你是灵蕴。我早该想到，你必定是她。”
平淡无波的语气，又似有点一闪而逝的伤感和自嘲。
“灵蕴是谁？”谢蕴昭觉得那个名字有些耳熟。她冷笑一声：“你该不会找错人也杀错人了吧？”
谢九轻轻摇头。他身周的狂风已渐渐平息，正如他神情的波动也终于不见。
然而他却又忍不住低声一叹：“你却偏偏是灵蕴。”
下一刻，他抬起眼，一步步走过来。
“让开，灵蕴。”他淡淡道，“不要碰蝴蝶玉简。”
他微微抬手，做出一个讨要的手势；黑色的衣袍上有金羽白鹤振翅欲飞。
那副冷漠笃定的姿态，看着未免让人讨厌。
谢蕴昭瞥一眼天空。
空中的满月已被大火“啃噬”小半。二者重新分离之时，就是蝴蝶玉简重现世间的时刻。
也是沈佛心脱困之时。
她必须将时间拖过去。
尽管她知道自己不是谢九的对手。
甚至于，她也知道自己最好等待师门前来。
但沈佛心说，蝴蝶玉简的封印只能在满月与大火相合时破开。而今夜过后，下一次满月与大火相合，要等到五年之后。
谢九毕竟是谢九，给他五年的时间，他很可能破开沈佛心设下的困局。
如果想找到蝴蝶玉简，就只能在今夜冒险。
冒险……
冒险又算什么？
能比追寻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仇人更艰难？
能比努力平衡内心仇恨的煎熬和对生活的乐观更艰难？
打不过也要打。
杀不了也要杀。
她努力让自己理智了这么久，就任由怒火主导一次又能如何？！
五火七禽扇出现在她左手中；羽扇掀动，眨眼放出熊熊火龙。
她说：“该让开的是你。”
火龙汹涌，转眼咆哮奔至谢九面前。橙红的光芒映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却看也不看一眼，只轻轻一拂袖——
谢蕴昭默不作声，早有准备。
五火七禽扇再展，鸿鹄幻象振翅飞出——鸿鹄金羽，能让所使用的法术威力翻倍。
谢蕴昭是和光圆满，灵力深厚远胜同辈。她的倾力一击威力翻倍，几乎相当于无我境中阶的全力一击！
“天生日月，其行昭昭——”
辉日映夜，剑气无双。
比以往哪一次都更加炽热、更加坚定、也更加明亮的剑光，爆裂开来，直朝谢九斩去！
剑光所到之处，草木飞灰、青瓦破碎；院墙倒塌，一路坊市都被斩出一条一往无前的剑痕！
外头观战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玄甲结出的保护阵法也裂开碎痕。
但是……
首当其冲的谢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剑尖轻轻一点。
水波般的淡金光芒轻轻荡漾，凌厉剑光顷刻化为无有。
只是在这一瞬间，日月剑法第二式也已展开光华。
“日月盈天地，万物生光辉——”
太阳般灼热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但那光却更加广阔，如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便占满天地。
刺啦——
青年衣角撕裂几分。
一丝血痕出现在他眼角。
谢九眼睫一动，抬手抹去血珠。
他迈步朝前，一步步走近谢蕴昭。
“灵蕴，让开。”他轻声说，“如果你不想后悔，就让开。”
谢蕴昭一点点后退，直到脊背贴在树干上。
她捏紧符纸，面上淡淡：“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原来你也会说些动摇敌人心志的话？”
他乐意多花时间说话，她自然也乐意拖着。
谢九的目光变得更加奇异。那一丝自嘲更明显，却又带着更深沉的情绪。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闭口不言。那双冷然无波如深潭的眼睛，就在不远的距离里，静静凝视着她。
沉默之中，天空中的大火星已经划过满月的中心，开始缓缓远离那轮完满的月亮。
此时，榕树背后的屋脊上有玄甲悄然匍匐前行。他们拿着封印的符纸，正要伺机将蝴蝶玉简重新封印回去。
谢蕴昭眼神一动，刚要动作，谢九却已经抬手劈来，逼得她执剑招架。
趁此机会，两名玄甲悍然扑下，直欲将封印符纸贴上树干中隐约露出的蝴蝶玉简！
然而……
“呜噜噜……嗷呜！”
“嘎嘎嘎——呕！”
一道红色的锋芒重重劈在玄甲身上，另有一团银色的不明粘稠液体裹住另一名玄甲。
鸭子和狗从角落蹿出、跳起，凶狠地抢走符纸撕个粉碎。
毛色柔润的大狗更是威风凛凛地又嚎叫一声，吐出又一道红色锋刃，朝着外面的人砍去。
——那是什么？！
“当然是……我们贼人的一份子了！”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屋脊上，抓起那两名玄甲，大喝一声，用力扔出墙外。
“我虽不能动用灵力，收拾几个玄甲却还不在话下！”
外头有人认出了老者：“郭衍？！”
“沉香阁原来的东家？”
“他果然和贼人是一伙的！”
郭衍抓着剑，用力插在屋脊上，戳碎几只青瓦。
“你们这些蠢货！”他高声斥道，“沈家人何在？你们可知道，沈佛心被谢九等人囚禁在平京大阵，距今已有半年时间！”
……！
突然之间，下京区陷入了极度的安静。
沈静思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帷幕，厉声道：“果真？！”
“接着！”
郭衍抬手丢出一方印信。沈静思身边的妖仆接过，奉于主家察看。
沈静思翻来覆去匆匆一番确认，面颊肌肉便用力跳动几下：“是佛心的私印。谢彰——”
“静思，勿要被人言语蛊惑。佛心修为高明，我等如何能悄无声息将他囚禁？反而是这贼人……郭衍，你乃北斗修士，而北斗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
谢彰也掀开一角帷幕，镇定自若，甚至带了一缕淡淡微笑：“若说你们害了佛心，又反过来陷害我等，想挑起平京内乱……才是顺理成章。”
他走下牛车，木屐敲出清脆响声。大敌当前而悠然无惧，一派风流名士风范。
沈静思皱眉不言。
谢彰背负双手，望着郭衍：“院中可也是北斗修士？你们三番两次在平京作乱，盗窃我谢家至宝，欺凌王家幼子，现在又要挑起世家纷争，究竟是何居心？”
郭衍瞠目：“你血口……明明只要玉简出世，沈佛心就能脱困！”
谢彰却已神色一凛，对着院中呵斥：“九郎，你还等什么？当务之急是速速开启大阵，夺回玉简，将贼子拿下，以慰冤死之人在天之灵！”
旁边的王六老爷已是泪流满面，双目充满仇恨。
其余世家众人则目光闪烁。当务之急……唔，确实，沈佛心的事可以容后再议。
反正不管谢九领头还是沈佛心领头，对他们来说差别都不大。
个人的命运不如家族的命运重要。而现在，里头的蝴蝶玉简关系到各家名声，还是能保全就保全的好。
沈静思感觉到了众人微妙的倾向。他瞥一眼王六老爷，再看看霁月光风的谢彰，心中仍有疑虑，却是重新坐回车中。
只对妖仆耳语：“去知会父亲一声。”
……
院中。
一面银镜光芒闪烁，将淡金光芒反射回去。
谢九看了看手上深可见骨的血痕，淡淡说：“不错。”
谢蕴昭手中的宝镜是她师父之前给她的上品法宝，是老头子年轻时收集的好东西，也是他为数不多没有变卖的宝贝之一。
银镜能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连归真境的修士的攻击也不例外。
然而，谢蕴昭只用了三次，却不过给谢九造成了三道不轻不重的伤势。而镜子本身已经出现裂痕。
大阵的灵光若隐若现；无数灵脉与谢九相连。
他是平京大阵的执掌者。谢九本就是神游圆满的修为，而在平京大阵中，他能发挥出归真修士的实力。
但是，他始终只守不攻。连仅有的几次出手，也像随意为之，目的只在将她逼退。
哪怕院外传来他父亲的命令，他也置若罔闻。
“灵蕴，退开。”
“灵蕴灵蕴……我不叫灵蕴！”谢蕴昭收起镜子，冷笑，“我过去叫谢长乐，现在叫谢蕴昭。”
“你他妈是连受害者的名字都叫不对是吗！！”
火焰与剑光袭来，再次让谢九停下脚步。
他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毫无瑕疵的面容也像毫无生气的木偶傀儡，始终只会那么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你是灵蕴。”他说。
月光渐渐充足起来。
大火已经移动到了满月边缘。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九少爷，家主有令，请九少爷即刻开启大阵，诛杀贼人！”
谢九也抬眼看了一眼月亮。
他摇了摇头，而后展开双臂。
一道黑白太极虚影从他怀中浮出。
太极流转，阴阳相生。流动的黑白二色至纯至简，却又似隐藏了无穷奥秘。
天地间透润的空气——忽然变成了深海。
无穷压力陡然压下，令谢蕴昭一声闷哼，喉头血气上涌。
不独是她，屋脊上的郭衍、阿拉斯减和达达也都顷刻被压得跪倒在地，连喘气都艰难。
太极图案缓缓相衍，带着谢九飞上半空。
长风吹拂，他衣带当风，星月光辉下的面容清冷无尘，垂首时好似漠视人间的仙君。
他抬起手，从太极中心抽出一柄长剑。
长剑光华奇异，一眼看去似是雪白，再看便像漆黑，如果再看又像什么都没有。
——那是九郎的徒妄剑……！
——他竟连徒妄剑都用出来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整个平京——都被点亮了。
无穷的星光在这一瞬间纷纷落入凡尘。天上群星与地面大阵相连，绘制成为一个立体而复杂至极的图案。
“这是……”谢彰微有惊色，喃喃自语，“九郎竟将平京大阵全部开启？难道是为了消耗……”
他转眼笃定下来，又露出自若的微笑。
大阵的点亮却不会为了一个凡人的疑惑而停留。
在大阵光辉的笼罩之中，朱雀长街微微震动起来。
这震动愈发激烈，转眼竟如地龙翻身，令平整的地面裂开一条深深的缝隙。
“呖——”
一声清亮的鸣叫，朝四面八方震荡而出。
金红色的虚影一飞冲天，在夜空盘旋。
华丽的光芒、丰满的羽毛——
竟然是一只凤凰的虚影！
转眼之间，凤凰飞到谢九身旁，双眼凝视着地面渺小的谢蕴昭。
谢蕴昭抬起头，长发被强风吹得凌乱四散。
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谢九垂首看她，说：“你是灵蕴。我应该杀你。”
谢蕴昭揩了揩唇角血迹：“那你杀啊。”
还指望她自己把头送上去吗？
“……欧呜！”
“……嘎！”
“谢师侄！”
狂风之中，还有人在挣扎。
也有狗和鸭子在挣扎。
达达趴在地面，翅膀抱住头。听见他们的对话，它睁大了一双四白眼，露出惊慌的神色。
“嘎……嘎嘎嘎！！”
它拍打翅膀，艰难地顶着强风站起来，试图朝谢蕴昭冲过去。
郭衍伸手想抓它：“达达别去，你会死的！”
“嘎！”
鸭子倔强地叫了一声，迈开腿，两只鸭蹼“啪嗒啪嗒”击打地面，艰难却全力以赴地冲了过去！
“欧呜？！”阿拉斯减趴在地上，也想站起来。可它修为不如达达，只能不甘心地嚎叫。
“嘎嘎嘎！！”
达达已经忘记了其他一切。它只看得见前面的女修一个人。
它只听到了“死”这个字。
它突然变得很害怕。
它想起了很多事情。
当它从蛋里刚刚孵出来的时候，它其实很害怕这个世界。所以它假装自己没有孵出来，一直躲在蛋里，悄悄地观察这个人。
这个人类很喜欢说话，也很喜欢笑，好像还总是被人夸很厉害。
它开始渐渐有点想跟这个人交流，可它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伤害它。
直到它不小心暴露了自己。
会怎么样呢？那个时候它非常害怕。它好像生来就带着一些模糊的记忆，总觉得人类会肆意伤害异类。
但是没有。
那个人对它笑。
给它起名字。
抱着它到处走。
给它吃好吃的。
还会亲它。
“嘎嘎嘎……嘎嘎……”
它不想这个人死。
一点都不想。
天上的那个男人，还有那只鸟好像很厉害……
它冲上去，会死掉吗？
它又有点害怕了。
但是这一点点害怕，抵不过它现在的愿望……
“嘎……”
——达达？！你来干什么，快躲开！
“嘎嘎……”
它不想，不想……
“嘎——！！！！”
……这个人死去啊！！
天空中的凤凰扬起双翼。
四白眼的鸭子抬起头，也凶悍地展开两只小小的翅膀。
然后……
地面的鸭子飞了起来。
崭新的、充满生命力的金红色光芒亮起，将它包裹其中。
当光芒消失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呖——！！”
……是真正的凤凰！

第100章 援兵（1）
“呖——”
达达变换的凤凰体格不足、毛量不丰，尚还是一只幼小的凤凰。
然而再幼小，它也是真正的凤凰。
华美成熟的凤凰虚影掀动双翼，尾羽在星空中拖动如流星。
一大一小两只凤凰迎头碰上。
火焰如星光坠落，在夜空中碰撞、燃烧。
谢蕴昭抬着头：“达达——！”
一抹黑白变幻的剑光虚虚而来，自她身边飞过。
空中的谢九手执徒妄剑，玄衣翻飞，衣摆上的金羽白鹤好似也随时会飞进现实。
“灵蕴。”
他后方是明灭不定的火焰星辰；无数明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他的神情更幽微，而阴影更深沉。
“这只是开始。”谢九看向院中的榕树，身上光影明灭，神情漠然如坚冰。
谢蕴昭盯着他。她心中忽地闪过一丝疑惑：谢九为什么不杀她？
即便代表大阵的凤凰被达达缠住，谢九身为神游圆满的修士，想杀她应该也轻而易举。
正思索间，她眼前忽然跳出久违的半透明面板：
[【强制任务】利刃出鞘
任务内容：破局
请受托人阻止谢九。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十次、点亮星星十颗，任务失败五雷轰顶。
任务时限：一个时辰]
自两个月前她进入平京，系统就悄无声息，再没有出现过。现在危急关头，它却又悄无声息地跳出来。什么提示也没有，只有青灰色的面板上冷冰冰的、金属色泽的文字。
阻止谢九……
“不用你说我当然也会这么做，我不是已经开始做了吗……不过做不到就五雷轰顶，这是不是过分了点啊老铁。”
一粒圆滚滚的灵丹出现在她掌中。
丹药的名字是“厚积薄发丹”。
这是谢蕴昭离开辰极岛前，擅长丹药的洞明峰主赠予她的灵丹之一，可以让修士的修为暂时提高一个小境界，但之后会让修为封印一段时间，因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当时她还开玩笑，说越是强调万不得已就越容易用上……她还真是有乌鸦嘴的天赋。这叫什么来着……对了，叫立flag。
丹药入口，化为灵液；灵液燃烧，化为飞速增长的修为。
从拿出丹药到服下后修为增长，时间不过一瞬。
虽只有一瞬，却也应该足够谢九出手。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谢蕴昭。那双眼睛里暗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看着谢蕴昭，渐渐地……又看向她背后展开的夜色。
夜色之中有群星，群星之中……有手捧宝瓶而含笑的龙女虚影。
谢九微微闭了闭眼。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他绝不接受……
唰啦——
五火七禽扇被用力抛起。
五火七禽扇被谢蕴昭取得时，只剩了一火一羽。现在，这把羽扇则已经有了二火四羽。
木中火，能增强木火二系法术的威力。
思中火，能调动敌人最深沉的情绪和妄念。
鸿鹄金羽，对一切术法都有增强效果。
离火金羽，可以破除世间虚假幻境。
白鹤金羽，能让使用者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还有小川曾给她的腾蛇金羽……可以复制一招敌人的招式。
谢蕴昭曾用来复制过王玄的天阳一式。
现在面对谢九和他的徒妄剑，她觉得自己也能试试。
夜色在她背后彻底展开。
被星光簇拥的龙女嫣然一笑，接过倏忽变大的五火七禽扇，直指半空中衣袂翻飞的谢九。
谢蕴昭站在地面，同样以太阿剑指向谢九。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徒妄剑的剑法，在北斗女修的手中光芒大绽！
空中飞舞争斗的两只凤凰也似有所感，齐齐一震！其中凤凰的虚影萎靡而退，达达却精神振奋。
小凤凰清亮地鸣叫一声，凶悍地冲了上去，一口啄向了虚影凤凰的脖颈。
几丝火焰虚影溢出，悄然没入了小凤凰的体内。随即，小凤凰更加精神抖擞，而凤凰虚影则像丢了精血，身形益发黯淡。
天空中的战斗好似就要结束。
而在地面，则升腾起一道与谢九全然不同的太极虚影。
这道太极图案并不凝实，却如火焰在流动、燃烧；黑白的阴阳鱼互相追逐，其中又有影影绰绰的莲花虚影。
下京区中观战的沈家人轻“咦”一声，喃喃自语：“那是佛法金莲……？奇怪……”
承载了金莲的太极图升腾半空，不断扩大；无形涟漪扩散出去，令整座平京城都响起一阵“嗡嗡”的低鸣。
谢九的衣衫也在这场波动中微微颤抖，好似战栗。
但他却再一次微微摇头，并伸出食指，点向院中封印了蝴蝶玉简的大榕树。
他身前的黑白太极图忽地膨胀，转眼已成山岳般巨大的阴影；它压向榕树，也压下一片沉沉的暗影，那遮天蔽日的气势，好似传说中十万年前须弥山崩塌的场景。
谢蕴昭的太极图极速旋转，发出淡金色的光芒，牢牢盖住梧桐树。
也就直面了太极山倾的巨大压力。
龙女昂首站在夜色中，高举五火七禽扇，抵挡着太极图案那磅礴的力量。
此时的谢蕴昭相当于第四境无我初阶的修为，配合龙女星图和五火七禽扇，她能发挥出无我中阶的实力。
然而还是不够，因为……
神游之前，皆凡人。
谢九凌空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接着，就像天空中搭建起了无形的阶梯，他迈步朝前踏下一步。
喀啦啦——
龙女与谢蕴昭同时握紧双手。
谢蕴昭后退一步，竭力喘气，唇边却仍旧溢出血沫。
而龙女的身影则缥缈了几分。
“灵蕴，让开。”
谢九的目光在她唇边的血沫上一掠而过。他眼睫轻轻颤动，像枯叶蝶不经意动了动翅膀。
“我只要蝴蝶玉简。”
此时，月色已经重新亮起；遮蔽月光的大火星只剩了最后一丝黑影。
谢家家主的意志，经由方才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传递而来：“九少爷，还请抓紧时间。”
谢蕴昭按了按胸口，将翻腾气血压下。大约还有小半柱香的时间……她能坚持住。
一定能坚持住。
她没有分神去擦口角的血迹，只抬起头，对谢九笑了一下。有些挑衅，又充满探究。
“怎么……你不是要杀我么？”她面上若无其事，手里却飞快给自己喂了一把补充灵力的灵丹，“现在又不杀了？”
谢九再朝前走一步。
莲花太极的光芒更加动摇；龙女周身璀璨的星光也开始摇摇欲坠。
他看了看龙女——那看向她脸庞的目光似乎格外专注些——很快，他便重新垂下眼，认真地看着谢蕴昭。
“我说的是我应该杀你。”
忽然之间，他好像又变回了晴雪苑中白绸蒙眼的青年。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地说着每一句话，却又不经意显出些略带玩笑的刻薄之意。
谢九站在月光之下、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对她说：“我应该杀你，可是我不能杀。而且……我也不想杀。”
他顿了顿，说：“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你是灵蕴……我就知道了。”
谢蕴昭戒备道：“听不懂你说什么。”
“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谢九回答得还是那么一板一眼，“现在，我只需要蝴蝶玉简。”
一阵狂风自他身边卷起，往榕树而去。那淡红色的蝴蝶玉简已经清晰地出现在树干中心，真如同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
但就在此时……
谢蕴昭冷笑一声。
“懂你个大头鬼啊！”
太阿长剑平地飞起，载着她一头撞向了谢九！
在他背后，方才摇摇欲坠的星光忽然重新凝实；那不言不语的龙女张开双臂，竟直直扑入了谢蕴昭的体内。
连同星图中的上百星辰，无穷的光辉簇拥着她；她御剑而来，手里的五火七禽扇闪烁着点点幽昧的灵光。
那些光芒都在她眼里燃烧，比天上星河更明亮，更像永恒的显化。
谢九看着她。
像一颗流星落下。
而他的本能反应……竟然是想抬手接住她。
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拥抱。
可她只是一把用羽扇抵住他的咽喉。
黑白灵光护住他的躯体，轻易阻挡了攻势。
然而羽扇上那片幽昧的点点光源，却顺着肌肤攀爬上来。
谢九微微一怔：“什么？”
他眼睛里是单纯的疑惑。就像他面对的还是“许云留”，只要他问一声，对方就会回答，最多不过讽刺他几句，但就连讽刺听着都是很有趣的。
有趣……那是什么？
对了，他的风车还没有等到。他本来想让她再买一个。
今天晚上本来也是想赏月听琴。
让她留的茶点，大约也没有了。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想到这些？早在异常出现的最初，他就应该明白她是谁。
除了灵蕴，还能有谁？
除了他一直想逃离的命运，还会有谁？
纷至沓来的思绪占据了他的大脑，也让他的动作陷入迟钝。
五火七禽扇，思中火——能调动敌人最深沉的情绪和妄念。
轰——
两人重重砸进地面。
烟尘未散，谢蕴昭已经立即弹开。她背靠榕树树干，再看一眼天空。
就在她的视线之中，大火星最后一丝阴影离开了满月。
“——谢师侄，就是现在！”郭真人大喊一声。
谢蕴昭却早已伸手，一把抓住了蝴蝶玉简！
这块搅动平京各方风云的小小玉简，就这么滑进她的掌心。光滑微凉的触感，平凡得简直让人疑惑。但就是这样看似普通的玉简，却记录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轰——
这是三种不同的攻击所带来的冲击声，却重叠在了一起。
……
第一声轰鸣，是下京区中沈家车架被刀光撞碎的声音。
玄甲结出的护卫阵法之中燃起硝烟，谢家的妖仆在顷刻之间就杀死了沈家的妖仆，并从车架废墟中提起了一身狼狈、又惊又怒的沈静思。
四周一片安静。
沈家人惊怒道：“谢彰——你果然将佛心……”
谢彰端坐牛车中，不再故作潇洒，只淡淡说道：“佛心对我等有些误会罢了。待会儿说不得还要静思从中调解一二。”
沈静思面沉如水：“我已着人通知……”
“沈老太爷？”谢彰微微一笑，“那便请老太爷上来。”
一架不知何时起停在边上的牛车，被掀起了帷幕。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灯光照耀中，那面色紧绷、一句话也说不出的白发老人，不是沈家真正的掌权者又是谁？
“谢彰，你如何能……”沈静思面色真正苍白起来。各家都有妖仆，沈老太爷身边更是护卫重重，更兼沈家同西北龙象寺从来交好，并非那些毫无底蕴的小门小户。
谢彰怎么做到……
“我谢家有幸在近百年中执天下牛耳，更有麒麟儿能执掌大阵、凿通仙凡壁垒。若我等竟然连几张底牌都没有，诸位可能相信？”
谢家家主面对其余观战者，从容说：“诸君，是时候作出抉择了。”
……
第二声轰鸣，是平京中心街道塌陷的声音。
无辜的平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慌的叫喊，就见有金光笼罩，保护他们安然无恙。那金色光芒里流转着淡淡的卍字，充满正大光明之意。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一袭明黄僧袍，一串晶莹剔透的无色佛珠。
沈佛心站在平京地面，抬眼看向下京区的方向。
他看见龙女的虚影、金莲的盛放、太极的流转……还有漫天星辰的光芒。
“龙女。”他顿了顿，“与我有缘。”
便向南而行，一步百里，倏然消失。
至于第三声轰鸣……
是早已崩碎的小院中，徒妄剑斩出的怒吼。
不久前，谢蕴昭的太阿剑在下京区斩出一道无匹剑痕。
现在，徒妄剑则在下京区斩出一道更幽深的裂缝。这裂缝自下京区中心而始，往两头绵延而去，竟转眼让整个城区裂作两半。
谢九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他眸色含冰，似是终于动怒，便提起长剑劈开了半座繁华城市。
他不假思索：“许云留……”
又忽然自己住了口。
谢蕴昭已经一把将蝴蝶玉简塞进乾坤袋。再抬眼，却见徒妄剑的剑锋已迫近她的眉心。
“呖——！！”
空中的小凤凰终于将凤凰虚影彻底吞噬，满身披戴华美火焰。它舒展双翼、俯冲下来，狠狠扑向谢九后背。
小凤凰再小，也是凤凰。
凤凰庞大，人类渺小。
看似谢九就要被小凤凰轻易碾为飞灰……
谢蕴昭却瞳孔紧缩，奋力劈出一剑：“达达闪开——！！”
谢九头也不回，满眼都看着她。
只淡淡：“道生一——”
巨大的黑白太极图再度展开。
嘭——！
太阿剑光被重重弹开。
本命法剑受损，谢蕴昭一口鲜血喷出来。
天空中的小凤凰一声哀鸣，整个被击飞出去，身上属于凤凰的灵光也急速消退，转眼之间，达达就变回了寻常的鸭子模样。
谢九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移转一丁点的目光。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痕，又像要去拉面前委顿的女修。
“神游之前皆凡人。”他说，“灵蕴，你不必……”
当是时，一声铮然剑鸣。
此夜有月，更有漫天星斗。
忽然之间，平京的天空却开始震动。紧接着，无数细微的、肉眼难辨的裂痕，竟忽地出现在了天空之中。
天空是不会破碎的，这是一条世间至理。
因而，破碎的也并非天空。
而是守护平京的上古大阵。
“唔——！”
谢九面色微微一变，竟然转眼呛咳出一口鲜血。他却神情一沉，不顾自己伤势，居然还要伸手强拉谢蕴昭——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轰然一道雷霆炸响——不是雷霆，是如龙的剑光！
“神游之前皆凡人……这就是你欺负我师妹的理由？”
白衣翠冠的青年如风行下。
他一手拎着已经昏过去的鸭子，一手将女修揽在怀中。
七星龙渊悬浮他身侧，散发出点点金光。
“那我要是宰了你，你又是什么？蝼蚁么？”
他瞧了瞧师妹煞白的脸和带血的唇角，仍旧含着微微的笑，俊秀温润至极。
眼眸里却有万里雪山的暗影，更有血色翻涌、煞气流转。
谢九看着他，似是想了一想。
“哦，”他声音淡淡，握着徒妄剑的手却乍然迸出青筋，“是你啊。”
谢蕴昭顾不上思索两人之间有些古怪的氛围，也来不及叙说久别重逢的喜悦。她只匆匆喂了达达一粒灵丹，便拉住师兄，沉声道：“师兄小心，平京大阵会针对外来修士发动攻击，你勿要轻易动用灵力和神识。”
“嗯？”
卫枕流微微挑了挑眉。他摸出灵丹，慢条斯理喂师妹吃了，又用拇指细细揩去她唇边血迹，方才慢悠悠道：“若果真如此，方才我一剑出来，便该被这什么大阵困杀了。”
谢蕴昭一怔。
卫枕流觉得她这呆呆的模样极罕见也极可爱，不免多瞧几眼，面上微笑更柔和似春风。
而再看对面那拎着长剑的黑衣青年时……不免就更加冷了眼神。
“你就是谢九。”他若有所思地说。
谢九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
从卫枕流出现开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看那白衣剑修，再看他怀里依恋得自然而然的姑娘。
像一尊被打碎了内在的偶人。
连轻轻一闭眼，都像一个机械的本能反应。
“是这样啊。”他轻声说。
“——九郎！”
谢家家主的声音，忽然切入进来。他高声道：“速速斩杀敌人，夺回玉简！沈家的佛心正和我们谈论此前一些误会，还有十一郎也在等着你！”
谢九听着。不动。
“九郎！”那声音愈发严厉，“还不动手，你将平京安危视为何物？！当断不断，如何能担起大任！”
谢九眼睛里的波动一点点消失，直到化为一片寂然。
“大任吗……”
徒妄剑悬浮空中，忽然散开；黑白二色如水往四周蔓延，将整个平京覆盖。
天空中的无数裂痕，顷刻被修复一新。
连朱雀长街上被凤凰虚影打破的痕迹，也一并恢复如初。
星光消失。
街道雪白。
两道黑白光柱连接天地。
一瞬间，整座平京城便化为了巨大的太极阵。
更有无数黑白锁链如蛇暴起，直朝北斗二人捆来！
锁链如海啸铺天盖地。
郭衍带着阿拉斯减，被逼朝中心的二人靠拢。阿拉斯减跑到谢蕴昭脚边，轻轻“呜噜”着，担忧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达达。
四面八方都是黑白锁链，连卫枕流的七星龙渊剑也被束缚住了。
此间灵力像是都被抽走了。谢蕴昭尝试动用灵力，却发觉自己像缺氧的人还试图唱歌。
[本系统温馨提示受托人：“破局”任务所剩时间不足二刻钟，任务失败将有五雷轰顶作为惩罚]
……还有系统雪上加霜。
卫枕流却说：“师妹莫急。”
他抓住龙渊剑柄，用力一拔。锁链微震，出现道道裂痕。
“便是地狱，我也能为你破出一条光明正路出来。”
七星龙渊剑忽而放出光芒。
若说谢蕴昭的太阿剑是耀眼的朝阳，又承载了月光的柔润，那么七星龙渊就像衔月而生的长龙。
剑光绵长，清辉寒凉。
“中天悬明月——”
道道锁链后退。
“——雪色照千山。”
黑白二色，本为太极。
却也能化为夜色中的月光和雪光。
雪夜中有长龙乘月而出，冲破囚牢，激荡天地。
平京黑白淡去，重露真容。
卫枕流拿着剑，回过头，对她轻轻一笑，带了几分稚拙的炫耀：
“看，师妹，还是我更厉害。”

第101章 援兵（2）
满月已接近中天。
在阵法的运作下，满城居民陷入了沉眠。
——中天悬明月，雪色照千山。
剑光烁烁，动摇大阵。
战场外的人们，都远远观望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幕。天地咆哮，其中威能远非凡人所能及。
玄甲列队呈弧线状，身上发出微暗的光芒，结成光幕，将众人牢牢保护起来。
玄甲阵外声势浩大。
玄甲阵内一片安静。
安静在流动。
目光也在流动。
人人都在看最中间的三家牛车，还有席地而坐的那一人。
鬼面佛修闭目合手，不快不慢地捻动那串晶莹剔透的佛珠。
他的生父站在一辆牛车旁，不时看看他，再看看牛车上闭目沉思的沈老太爷，露出惭愧和歉疚之情。他觉得是自己给沈老太爷示警太晚，才让谢家突入沈宅，将沈老太爷捉住，拿来威胁沈佛心。
谢彰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接着灵石灯的辉映，仔细地一页页翻着。
其余人等俱是沉默。
俄而，谢彰放下书卷，双目微闭，头微微后仰。便有丫鬟上前，伸一双纤纤玉手，轻柔为其揉按太阳穴。
“沈伯父，静思兄，还有佛心……可是考虑好了？”谢彰睁开眼，含笑问道。
旁人暗暗觑着，心下有些不齿，却也有些敬服。不齿谢彰做下囚禁小辈之事，被揭穿后又没有半点惭色；敬服他思虑周祥，即便谋划暴露，却也能信手将局面收拾好。
夜风悄然拂过。
玄甲沉默如山。
外面的灵力震荡，影响不了这里的平静镇定，以及平静背后的暗潮涌动。
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实在是世家推崇至极的风范。甚至有人发散思维想着，今夜这一幕，足可录入史书，传为后世佳话了。
沈老太爷早已恢复了淡然，不再带着那略显狼狈的怒容。
他睁开眼，不看欲言又止的沈静思，只看车前默诵佛经的沈佛心。
“佛心，你怎样想？”
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坦然地商量起来。
那串晶莹剔透的佛珠停了下来。
灯光下，那双修长白净的手却比佛珠更加莹润细腻，有如珍珠美玉。
这样一双手，又将主人尽毁的容貌衬托得更加不堪，叫人惋惜。
唯独那双沉静清润的凤目，睁眼的刹那便像明镜生辉，足以照彻人心。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沈佛心敛目低眉，“上京区早已血煞冲天，谢施主放下屠刀，未必不能立地成佛。”
谢彰皱了皱眉，觉得沈家的这小辈修佛修得人都轴了。他面上笑笑，道：“焉有不流血之变革？仙凡之争，早已开始。沈家也不例外。我记得……是了，阿越那孩子也在苍梧书院。他秉性纯良，聪慧孝顺，难道佛心不愿他出头？”
沈佛心诵一声佛号：“世间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阿越无有天资，便该走人道正路。”
谢彰朝左右使一眼色。
玄甲自黑暗中浮出，以尖刀对准车驾上的沈氏父子。寒光利刃，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这几名玄甲与结阵者不同，浑身除了漆黑铠甲，还覆有一层若隐若现的流动血光。
“佛心是神游修士，我不能及。但这几尊‘无常玄甲’却都是神游修为，佛心恐怕也不是对手。”谢彰威胁一句，却又捻须而笑，“仙道昌盛，平京世家本该同力对外，何必别苗头？若佛心愿协助九郎，将来天下世家大兴，必有沈家一席之地。”
沈氏父子皆沉默不语。
沈家原本就和谢家一个打算，只是不甘心屈居谢九之下。
他们判明形势，已经打定主意暂时屈服。可……
沈老太爷注视着沈佛心。那孩子的面容被疤痕覆盖，眼睛澄净淡然，毫无波动，即便是他也看不透那孩子的想法。
说到底，佛心这三十多年几乎都在龙象寺度过，与沈家并不亲厚。
唯一让沈老太爷有信心的，竟还是他十五岁那年回京要求执掌整个沈家的权柄之事。
佛心有野心——沈老太爷一直如此坚信。他这一生中，从未看错人。
这时，沈佛心忽然问了谢彰一个问题。
“谢施主对抗仙门，所为何者？”
他声音低沉清冷，语气平静无澜。
与谢九竟有几分相似。谢彰脑海中转过这一念。
他迎着沈佛心的目光，正色道：“仙门乃祸乱之根。”
“此言何解？”
“百余年前，兖州有望族陈氏，绵延三百载，也曾出过数位公卿。后来，一陈氏族人与仙门中人结仇。一夕之间，簪缨世家竟被屠戮殆尽，妇孺老幼，无一幸免。”
谢彰环顾四周，微露沉痛之色。
“时任兖州刺史朱景文上奏朝廷，以求援助，不想使者才出城门，朱景文一家也被屠杀，只因其妻亦出身陈氏。”
沈佛心再诵一声佛号：“当年作乱者，不久便被仙道诛杀。”
“便是诛杀，惨剧焉能回转？陈氏既倒，刺史暴毙，兖州陷入混乱，一时贼盗横行，民不聊生。”
谢彰感慨摇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便是修士再讲求道心澄明，只要有一人起了杀心，我等与羊牯有何区别？”
“世家必须拥有自己的力量。”
沈佛心淡淡反问：“壮大世家与妄造杀孽，孰轻孰重？”
沈老太爷忽地冷笑一声。
“谢彰，你也不必说些慷慨陈词。此中道理，我等心中清楚，否则怎会聚集在此？”白眉寿星般的老人抬起手，在利刃冷光前，气定神闲地抚了抚自己的眉毛。
“好了，佛心。”他对着孙儿摆了摆手，“我知你吃了谢彰小儿的亏，心中不平。但你是沈氏族人，心中也牵挂平京，现在就不要多说了。”
他睨谢彰一眼，说：“若谢九郎真是个有本事的，我便替佛心认这一回栽又如何？”
“国师深明大义。”谢彰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又对沈佛心笑道，“小国师也受委屈了，今日之事，必有补偿。”
沈佛心漠然看他一眼，再看四周太极大阵一眼，最后抬头看天。
“今夜满月。”他淡淡道，“月色甚好。”
说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便低头闭目，再念佛经，不理众人。
佛珠转动，流转晶莹光芒。
不帮忙，却也不反抗。
谢彰也不明所以，但只要沈佛心不添乱，他便不多在意。
沈家既然屈服，其余人自然也无话可说。
只外面谢九一力对抗北斗修士，太极大阵颤抖不断，不免叫人还有些许疑虑。有人便问：“谢公心怀大义，我等无有不从。但九郎虽修为卓绝，又有大阵在手，可眼下这……”
是不是打不过啊？众人看看天地间威风凛凛的雪白剑光，心中都有些忐忑。
谢彰一笑。
“诸位也知晓，洛园花会本是杀局。诛杀众仙之前，不若在今夜一试大阵威力。”
这位谢家家主一拂衣袖，走到玄甲阵前。
王玄始终沉默伫立，守卫玄甲大阵。
“王将军，辛苦了。”
谢彰郑重一礼，说：“还请王将军助九郎一臂之力。”
后头的王六老爷瞪圆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这私生子平步青云，却没想到他能得谢家礼遇至此。惊讶之间，连嫡子惨死的痛苦都淡去了。他本能地思索：若王玄有这大本事，又本是变革之际，说不定还真能继承……就是夫人那边不好说了。
王玄目不斜视，抱拳道：“谢公言重，这是我分内之事。”
说罢，年轻的将军拔出天阳剑；剑尖朝上，直指太极大阵。
“玄甲听令——结阵两仪，拱卫太极！”
一时之间，风云变色。
众玄甲身上陡然射出黑光。光幕薄薄，犹如黑纱；融入青天后，旋转的太极图案好似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威势更甚。
连其中雪白如龙的剑光，都给压了回去。
轰隆隆——
紫雷滚滚，对准院中。
天地昏沉。
有人拍拍心口，敬佩不已。
却也还有人保持怀疑态度：“来支援的北斗修士是什么修为？可洛园花会上的修士，却不乏归真乃至玄德。九郎再厉害，也是神游修士……”
“谁说九郎只有神游？”谢彰微微一笑。
下京区破碎的街道上，忽然只剩下风声，还有前方交手的声音。
连沈老太爷都微微睁圆了双目，额头密密的皱纹重叠起来。
“此言……何解？”
谢彰含笑不语，却看了一眼车边休息的谢怀。
谢十一心领神会。他捂着心口，轻咳几声，勉力笑道：“阿兄早已踏入第六境，成为归真修士。便是距离第七境玄德也并不遥远。”
“否则，我们如何敢谋划洛园花会的杀局？”
谢彰颔首，自若说道：“今夜先杀北斗小儿，一月后再诛群仙之首。届时仙界大乱，正是我等崛起的好机会。”
众人终于心服口服。
要说在场有谁不安至极，缩到一边恨不得自己从头到尾没出现……
必然是平京刺史了。
别看刺史成天给人赔笑，但他能以地方世家出身，而坐稳平京刺史之位，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力。至少他拎得很清。
该办的事得办，不该听的事不听。
但今夜，他把该听的不该听的全给听了个遍。虽然没头没尾，但结合刺史自己私下的猜测，他竟然也能猜得七七八八：原来这些大人物们在培养修士，还是通过杀人的方法培养！
岂能不缩在一边装聋作哑，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只能巴巴地跟在老上司、现在的卫廷尉身边，祈祷今夜平安度过。
他站在玄甲阵边缘，距离一名玄甲卫士不远。不经意地，他听见一声“当啷”。
刺史抬眼一看，发现是那卫士头盔上的护耳断裂了一边，掉到地上。还“哐当当”地滚到了他脚边。
刺史捡起来，递给那卫士。
然而那人一动不动。
刺史开口道：“这位……”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卫士的面容。
那是一张僵硬、青白、双目发直的脸。这张脸的脸颊上还有一个干瘪的洞，里面爬出半截蛆虫，正朝刺史扭动着白胖的身体。
“呃——！！”
刺史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还是卫廷尉一把扶住他。
“廷尉！那是什么……”
刺史突然哑然。
因为他发现周围的大人物竟都盯住了他。
他们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恐惧，而只有审视和警惕。
就是发现又一个秘密被暴露出时，人们会流露的目光。
刺史咽了咽口水。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到底是什么？
卫廷尉拍了拍他的肩，云淡风轻道：“别怕，良弼，我知道你素来忠心。”
“是，是是是……”
卫廷尉说：“大人们也曾苦苦试验了百年，想要找到不借助灵根也能修炼的法子。但你看，每一个玄甲都是失败的产物。但凡有一点别的希望，大人们也不会选择牺牲他人。”
刺史口干舌燥，颤巍巍道：“廷尉说的是，我明白，明白……”
却忍不住再看一眼那脸颊生了蛆虫的玄甲护卫。
刺史打了个寒颤。
没人注意到……
牛车旁，谢十一缩在阴影里，也抬头看了看月亮。
他的一张脸比雪更白，眼里却掠过一丝奇异的笑意。
“今夜的月色真好啊。”
他说出了一句和沈佛心一模一样的话。
好到……让人能忘记了时间。
夜风寂然，唯有诵经声隐隐回荡。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
卫枕流一剑斩出，光耀天地。
太极大阵震颤不已；黑白褪色，平京重现。
但即刻，随着四方黑纱般的光芒升起，太极大阵重新稳固下来。
谢蕴昭抬着头。
郭衍也抬着头。
阿拉斯减同样抬着头，尽管是狗头。
大阵加强，黑白锁链也卷土重来。道道锁链纵横，将半空中的七星龙渊剑捆了个严严实实。
此时，剑修才刚刚冲师妹炫耀完，讨得一句“厉害”的夸赞。
见状，他缓缓眨了眨眼。
郭真人轻咳一声，拍拍他的肩：“小兄弟，话不要说得太满。”
看，下不来台了吧。
卫枕流斜看他一眼，再用一种无辜的眼神去看师妹。
谢蕴昭抱着昏迷的达达，同样拍拍他的背：“翻车了。”
阿拉斯减：“欧呜。”
卫枕流：……
他叹了口气：“让师妹看笑话了。唔……灵力的确被压制了，我需要些时间。”
剑修流露出些许苦恼的神情，稍微也有几分不好意思。此外，他盯着天上如日月高悬的谢九，还有几许意外和深思之色。
“谢九么……”
长剑暂时被困，他便甩出几道符纸，暂时构建出一个小小的防御阵法。
谢蕴昭抓紧时间调息，又给达达喂了些灵丹，给鸭子受伤的翅膀作包扎。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手里的太阿长剑灼灼生辉。
她的太阿剑，是这里唯一没有被缚住的刀兵。
而她本人……似乎也是唯一灵力没有受到压制的人。
“师兄，你认识谢九？”谢蕴昭问。
刚才谢九看见师兄时，说了一句“是你啊”。
卫枕流想了想，摇头：“我对他有所耳闻，今天却是初次见面。他么……我说不好。不过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他招了招手。半空中的七星龙渊发出阵阵灵光，伴有声声吟啸；锁链抖动不止，却还牢牢捉住长剑。
他说：“谢九的修为不止神游。”
谢蕴昭点了点头：“我也有所察觉。归真？”
卫枕流看着她。
谢蕴昭眉头微跳：“总不能是玄德境？”
师兄十年神游已是惊才绝艳、刷新了修仙界记录，谢九而今还不到四十，这个年纪的玄德？
她的师兄却凝眸看着她，只说：“也许。”
一时，连夜色都像有些惊骇。
谢蕴昭瞪着眼，心想要是谢九是玄德上人，他们还打什么？躺平等杀好了。
再一想却狐疑：“你怎么知道？师兄，你现在的修为是什么样？”
卫枕流看看郭衍，柔和地、充满安抚地对她笑了笑：“比上次见面时……稍稍进步了一些。”
谢蕴昭有些心神不宁：“从没听说有人能在二百岁之前成就玄德，大能转世还差不多……”
她自己话语一顿。
大能转世……万一是真的呢？修仙界里总是不乏这样的传说，只不过最后是真是假都难以明了。
毕竟十万年前须弥山崩后，再未听过真仙之名。
她不期然想起了那一声“灵蕴”。
卫枕流摸了摸她的头，本想开口安慰，却忽然也像想到什么，眼神凝重起来。
郭衍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两名各有所思的小辈。
[本系统温馨提示受托人：“破局”任务所剩时间不足一刻钟，任务失败将有五雷轰顶作为惩罚]
系统面板冰冷的色泽让谢蕴昭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的震动，深吸一口气，神情坚毅起来：“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还是迅速破开局面。”
“师妹说的是。”卫枕流又摸了摸她的头，顺手将那枝太阳火棘发簪扶好。
他掐算片刻：“两刻钟，我能破开太极大阵。”
两刻钟……
却是来不及。
她要被五雷劈了。
谢蕴昭考虑片刻，打开乾坤袋，抓住那一枚小小的蝴蝶玉简。
淡红玉简躺在她手心，雕工质朴生动，蝴蝶双翼通透温润，似要颤颤欲飞。
“这是……”卫枕流一怔。
却是郭衍开口：“蝴蝶玉简……总算又见到了。世家众人与白莲会的种种勾结，全都记录其中。”
“白莲会？”卫枕流顿时皱眉，直觉不妥，“师妹，别掺和他们的事。”
他想去拿蝴蝶玉简，谢蕴昭却侧身避过。她平静地看着师兄，摇了摇头。
“破不开大阵，就暂时不破。”
她握紧玉简，眼中有火焰摇曳。
“他们不就是想把累累罪行捂在手里烂掉，也不敢让一切摊开在世人面前吗？”谢蕴昭说，“那我就让一切彻底暴露，也能破开这一局。”
卫枕流还是不放心。他心中百转千回过许多念头、记忆，也有层层疑惑却又来不及思虑清楚。
他仍旧试图说服她：“师妹，不要冲动。世家争斗何其复杂，一堆杂乱因果，实在不必叫你牵扯其中……”
“不是杂乱因果。”
“……师妹？”
谢蕴昭认真地看着他：“师兄，这件事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但是，谢九和谢十一是杀我至亲的仇人。他们不是杂乱因果——他们就是我的因果。”
卫枕流一时怔在原地。
他印象中的师妹始终是笑嘻嘻的，说话轻快又有趣，言语促狭，行事却温柔又有任侠之气。她像一道明净纯粹的光，没有丝毫阴翳。
但她此时衣衫带血、长发微乱，却手握长剑屹立原地，面容凛然端肃，眼中还有锋锐的杀气。
他好像直到这一时刻才真正明白，他的确不该将她当个孩子一般保护起来的。
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目标，能为之付出不懈的努力——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孩子。
谢蕴昭对他笑了笑。这一次，是她在安抚他了。
“不将他们的罪行昭告天下，我怎么对得起外祖父和外祖母？怎么对得起无辜惨死的每一个人？”
她认真说：“师兄，不要阻止我。”

第102章 谢九的局
“平京城中的其他人已经陷入沉眠。首先要想办法唤醒他们。”
郭衍看了一眼天空。七星龙渊长剑正与太极大阵博弈，光华连闪，一时势均力敌。
他肃声对两人说：“我修炼有一门法术，名为‘八方风雨歌’，可突破大阵，将声音传递四方。本是年轻时无聊所修的乐修功法，现在看来也能适用。”
“听着很合适。”谢蕴昭点点头，“但郭真人，你的全身灵力封印在榕树里，实则也是用于封印蝴蝶玉简了，对不对？你若要用法术，是否会被大阵针对？”
这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小院，就是谢蕴昭最初找到郭衍的地方。当时她就觉得那棵榕树生机格外蓬勃，而郭衍也承认说他有草木妖族血统，才能将修为分离，以躲过大阵追杀。
郭衍笑笑，眼角皱纹堆积：“多亏卫师侄援手，我也能腾出手。否则我一个长辈，始终躲在小辈身后，心中也实在惭愧不已。”
事不宜迟，谢蕴昭当即应下。
卫枕流在一旁沉默着。他直觉不愿师妹和这块蝴蝶玉简扯上关系；天灵根修士的灵觉预警几乎就是未来的征兆。
但看见谢蕴昭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不能阻拦。
有时候，人人都会有那么一些明知不适当，却必定要去做的事。这时候，人们身边的人只需要坚定地支持他们就好。
谢蕴昭将达达放置在阿拉斯减的背上。
郭衍伸出手。
一道湛蓝光芒在他空空如也的掌中亮起。
那是一道闪电形状的光芒。
裹挟着海水气息的风——凭空生出。
郭真人灰白的胡须和头发被风吹得上下飞舞。
他捉住闪电，手臂肌肉暴起，再用力朝上一扔——
闪电直入云霄，扎入玄色太极图，骤然腾起灰色云雾！
“八方风雨——起溟沧！”
湛蓝闪电正好与太极图中盘旋的紫雷相遇，登时激起一阵激烈的电光。在一阵紧密的响声过后，一团淡蓝色的光点忽然向四周爆裂开去！
嗡——嗡嗡——
像有人拿着琵琶，在平京城上空胡乱拨响。
声音震彻九霄，又带着清醒锐意，将无数沉眠中的居民唤醒。
——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相互询问。
又有一道淡蓝灵光从上空投下，正正好笼罩在谢蕴昭身上。
郭衍道：“谢师侄！”
谢蕴昭抬头看着天空云雷滚滚，忽然再生一计。她抓住蝴蝶玉简，输入灵力、开启内容，再将玉简与淡蓝灵光相连。
朱砂红的文字自蝴蝶玉简中投映而出，又被淡蓝灵光放大百倍，直接出现在了平京上空！
刹那之间，平京城里所有懵懂走上街头、四处张望察看状况的人，都看见了天空中的血色文字。
就连寂静的京郊，沉睡的百姓也惺忪醒来，伸了个懒腰，惊骇地发现窗外天空浮现红色光芒。
人人都在抬头看。
天空中的朱砂红光殷红，有黑色太极图作背景，那一个个文字反而更加清晰可见，如鲜血写就。
最上方是一行泣血大字：
——平京世家与白莲会书
接着便是：
近百年中关于仙道试验，成果有二。一为恶念二重身，二为灵根移植方法。
此二法都须以有灵根为土壤，望白莲会继续搜罗各地有灵根者，送往平京……
有人茫然。
有人疑惑。
有人惊骇。
有人……
“谢公！这可如何是好！”
“谢公！”
名声是世家立足的根基。
蝴蝶玉简就算暴露，他们也可以不认。但他们预想中的“暴露”绝非这类场面，顶多是有人在街头宣扬……
谁知道却是这般的阵仗！
这样一来，便是虚假妄言也能风传成真，何况是一桩桩真切的罪愆！
方才还淡然一片的世家众人，倏然炸锅了。
谢彰也是面色一变，惊怒交集。
“九郎！”他嘶声道，“拦住他们！”
月下凌空的黑衣青年，稍稍侧了侧头。即便是谢彰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谢九说：“他们用的并非攻击类法术，我无法阻拦。”
“你……”
“无量寿佛！”
此时，地上盘坐的沈佛心却站立起来。他抬起头，目光与半空中的谢九对视一瞬。
“院中龙女与我有缘，当入我门。”沈佛心转动佛珠，声音淡淡，“我须助她一臂之力。”
——“佛心！”
言罢，他不顾沈氏父子的呵斥，顾自抬起右掌、朝前一击。
朵朵金莲在空中盛放，转眼竟搭起一座莲花高台。
“谢施主！”沈佛心提高声音，“请上莲华台，为众生讲法！”
片刻过后，一名长发飘动的女修——赫然踏上高台！
莲华台载着她，转眼升于高空。谢蕴昭从上方俯视整座城市，只见被白光笼罩的建筑绵延无尽，街上的人也像无穷无尽。
而在这片城市之下，还埋了谁的尸骨？
她举起蝴蝶玉简。
“平京世家为一己之私勾结白莲会，戕害无辜民众，百年中害人无数，这就是证据！”
“身在高位不谋其职，反而为祸苍生，人尽可杀！”
“我手中的便是证据！”
“残害百姓的世家子，全都一一记录在玉简之中！”
一瞬极静。
满城哗然。
天空中血色灵光变幻，已是开始投映百年中世家的种种恶行：
譬如某年某月某日，白莲会奉上灵根者数十人，皆被棒杀、挖出灵根……
整座平京城忽然沸腾起来。
谢彰气得心口绞痛，再喝道：“九郎！”
谢九微微颔首，提起徒妄剑……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雪白剑光挣脱锁链束缚，正正击打在黑白变幻的长剑身上。
谢九动作一顿，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那人温润含笑的面容。
“又是你。”他说，“总是你。”
卫枕流微笑道：“我却不记得曾与你会面。但你伤了师妹一次，便休想在我面前伤她第二次。至于第一次的账……”
青年明净如玉的额头隐有血色花纹闪现。
他含着微笑，满眼煞气：“便算是我们之间不死不休的血仇。”
谢九静静地看着他。
忽然，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嘲讽的笑。
“愚蠢。”
话音未散。
平京城忽然再次震颤起来。
这时，谢蕴昭刚刚念到：“……定安五年，沈家杀平京卫氏世仆卫明理，以其灵根移植于沈氏嫡子沈越身上……”
于是怔住。
就在这个时候，天地震荡。
像是有谁拿一把巨剑，在外面重重劈砍平京大阵，于是让整个城市都颤抖起来。
轰、轰——
喀啦啦啦啦啦——
天空碎了。
与方才卫枕流到来之时不同，这一次……是整个太极图案都消失了。
从天上的纯黑到地面的雪白，连同两道连接天地的黑白光柱，全都像褪去的海潮，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谢九还飘然在半空，手执徒妄剑，脚下一轮旋转的黑白太极图案。
卫枕流心中一紧，顾不上他，只说：“师妹！”
谢蕴昭却有些茫然地瞪大眼，呆呆地看着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
一轮明月，满目繁星。
还有什么？
还有众多衣袂飘飘的世外仙人立在上方，驾雾腾云、衣袖当风，再踏一道艳艳剑光。
为首之人散着长长黑发、披着华丽鹤氅，赤足踏在仙鹤背上，正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着谢蕴昭。
“哎呀，阿昭，多日不见了。”
北斗掌门笑眯眯地说：“你这是在做什么呢？知道师叔要来，特意搭个台子欢迎我么？真是好孩子。”
他背后却有人没好气道：“王掌门莫要开玩笑。这平京大阵杀气腾腾，怎么看可都不是欢迎我们的样子。瞧你家小辈浑身狼狈，必定是被欺负了。”
危局之中忽见师门来人，本该是大好事。可不知怎么地，谢蕴昭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掌门师叔……”她问，“你们怎么现在就来了？你们是收到了我的飞书传信，才来救援的么？”
“飞书传信？”掌门歪头想了会儿，“我什么都没收到。不过我之前在群仙会那头，兴许门里有，我漏下了。”
“那……”
“当然是为了洛园花会。”
“可洛园花会不是在下个月月初？”
掌门懒懒道：“惯例是要提前一些过来的。”
他旁边不知道哪个门派的长老，狠狠瞪了他一眼，对谢蕴昭说：“小友，别听你们王掌门扯七扯八！你必定是遇到事情了，是不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在做什么？”
“——好叫诸位道友知晓！”
郭衍一步踏出，对掌门一稽首，慷慨激昂：“这平京世家竟然和白莲会勾结，滥杀有灵根的凡人，用邪门歪道吞噬凡人灵魂，以占有他人灵根！为了防止恶行暴露，他们还布下平京大阵，不仅诛杀我北斗仙宗在平京的众位弟子、遮掩消息，更是要待七月初洛园花会召开，好将我仙门中人一网打尽！”
“什么？！”
“竟有此事？！”
这回炸锅的成了众位修士。
郭衍又道：“好在还有这位谢蕴昭谢师侄。是她冒着危险，蛰伏京中，以一己之力取得重要罪证蝴蝶玉简，现下正是在揭露世家罪行！”
“哦？这么说来，谢小友此举真乃是功德无量。”有前辈修士肃然道，“既然如此，还请小友读完玉简，好让一切得以沉冤昭雪。”
他轻轻一伸手，再一翻手掌。轻描淡写间，下方列阵的玄甲阵便土崩瓦解；众玄甲纷纷跪倒在地。领头的王玄将军则吐出一口血。
王玄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天阳剑，悄悄瞥一眼半空中的谢九，便沉默地低垂头颅。
谢蕴昭看着天上的师门、同道，再低下头，看下方纵横笔直的街道。
天上是修士，地上是凡人，而离她最近的地面上……是一个个如临大敌的世家中人。
莲华台上金莲绽放光明，清净慈悲，光明正大。
[本系统温馨提示受托人……]
她一咬牙，继续念出蝴蝶玉简中的内容。
“定安六年……”
……
地面上。
谢彰僵硬地站立在原地。
沈静思踉跄一下，喃喃道：“修仙者竟然来得这么早？我们发出的请帖让他们最早六月十五过来，他们怎么现在就来了？今天不是才六月七日么？”
众人相对无言，心中对谢家生出怨愤：谢彰此前那般信誓旦旦，居然连修士降临的时间都判断错了！
沈老太爷还算镇定，冷笑片刻，说：“大势已去，准备断尾求生吧！那玉简的事迹都有谁参与？将谁推出去领罪，你们可打算好了？”
到底他德高望重，一发话，众人便回过神，开始着手布置。
现在局面虽然难堪，可也不是无法收拾。但这一回，大家必定要忍痛割舍不少家族人才，再舍去不少灵石赔偿给仙门，才能换得相安无事了。
不由地，一道道控诉的目光就刺向了谢彰。
沈老太爷抓住时机，又不阴不阳地说：“佑之啊，这一回我们每家都须舍去心头肉……可在你这领头的谢家，是不是更该担起责任？”
谢彰微微一震，已是明白，心头却是万般不舍。
然而，其他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也纷纷劝告起来。
谢彰沉默听着，脸上掠过狠色。他盯向沈老太爷，沉声道：“沈佛心临阵叛变，更是难当大责！若让我舍去九郎，往后平京大阵谁来主持？”
沈老太爷神在在说：“我家阿越就不错。”
“一个修道不过一年的小儿！”
“焉知不是又一个十年神游？”
“……我做不到。”
这道忽然插进来的声音年轻、有些稚嫩，满是失魂落魄和震惊惊恐。
沈老太爷一怔，连忙回头：“阿越？！”
只见下京区的废墟中，竟是站着许多年轻人，而中间那面色苍白、神情几近崩溃的——不是沈老太爷寄予厚望的沈越又是谁？
“我的灵根竟然……你们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杀了无辜的人，还让我吞噬了他的灵魂……”
他跪倒在地，重重锤击地面：“我这一生都无法得到安宁——啊！！！”
和他差不多表现的还有其他一些年轻人。
这竟然都是苍梧学院的学子，还有一些是领命入伍的士兵。他们都自以为得天厚爱，天生灵根，谁知道现在听高台宣读，才知道自己的“天赋”根本是罪恶的果实？
能够移植灵根的人都心性纯良。因而家族里从来瞒着他们，否则坏了心性，就是勉强移植也难有成就。
沈老太爷额头冒汗，试图安抚：“阿越，阿越！振作起来！这是为了家族兴旺，是为了天下长久的安宁……”
“狗屁安宁！”
有人恶狠狠道。
“……六郎！”这次震惊的是卫廷尉。他指着儿子：“我分明让你在家禁足，你怎么……”
卫六郎昂首站在夜色中。他衣摆有泥土，脸上还有点青紫，像是几天前挨了揍，又被关禁闭不让洗澡，所以搞得浑身汗臭。
但他仍旧昂着头，愤怒地盯着父亲：“七年前，是你将阿兄拿去做了交换！我回来质问你，你却反而让我闭嘴。父亲，你作为这平京世家的鹰犬，良心可还能安稳吗！”
“你……！”
“你们都是些根子上腐朽了、烂透了、无可救药之人！”卫六郎痛斥道，“我等绝不会与你们为伍！如果世家昌盛的代价就是不停残害无辜，那就不要世家更好！”
“黄口小儿，知道什么！”
现场一片混乱。
谢彰站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太阳穴突突跳着疼。
“——好了！”
他忽然大喝一声：“吵吵嚷嚷，有何助益！十一郎！”
“是，家主。”谢怀从阴影中踏出半步。
“你可能让我等顺利脱身？”
谢彰问的是谢怀那“安排命运”的天赋神通。
谢怀摇摇头：“来的修士太过强大，我无可奈何。”
谢彰闭了闭眼，颓然叹息一声：“那么……叫九郎过来吧。”
他身边的妖仆闻声而动，向空中发出传音。
谢怀抬起头，一双大得过分的黑眼睛盯着谢彰。他轻声问：“家主……您难道要舍弃阿兄么？”
谢彰负手，仰头闭目，再长叹一声。
“无可奈何。”他面带疲色，“玉简中只记载了桩桩事件，没有多少确定的姓名。但是，各家势必要舍一个重要之人，才能担下这泼天的罪责……我谢家除了九郎，还有谁呢？”
阴郁瘦弱的青年一点点抬起头。
“为何不是家主去？”
“大胆！”这是妖仆的呵斥。
“什么大胆？”
谢九从空中降下，漠然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
谢彰摆摆手，觉得很荒谬，竟有些笑出来：“无事。九郎，要委屈你了。”
谢九看着他。这个面带疲色却仍不失风度的男人是谢家的家主，也是数十年来真正掌控平京大权的人之一。
而其余掌权者……
王，沈，郑……
都在这里了。
他点点头，对谢彰说：“不委屈。”
街道另一头，沈佛心抬起头看来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又再次分开。
……
莲华台上。
谢蕴昭已经读完了最后一件罪行。
师兄站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玉简不算很长，因为几十上百人常常可以死在半句话里。生命如微尘，死后也不过几点笔墨。
她感到些许悲凉。
而且，在这桩桩件件的记录里，她并未找到家人的性命。
也就是说，她的亲人遇害，并不是因为她身具灵根，而是有别的缘故。
天空之中，修士们也听完了这大篇的罪恶。
那位面容严厉的前辈点点头，说：“其罪当诛。”
这句话回荡在平京之中。
很快，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应和之声。
“其罪当诛——”
“当诛——”
“杀——”
“杀——”
“杀——”
杀声震天，民愤激荡。
空中，北斗掌门再次发话：“阿昭，蝴蝶玉简中可有凶手姓名记载？”
谢蕴昭扫了一眼玉简：“有。”
“读来。”
“是。”
空中血色灵光再度变换文字。
“谢家，谢彰……”
“王家，王策……”
“沈家，沈闻，沈诚……”
“卫家，卫逢……”
——杀！
——杀！
——杀！
平地惊雷。
地上站着的世家众人一瞬脸色苍白如雪，个个摇摇欲坠。
王策正是王六老爷的名字。
沈闻是沈老太爷，沈诚是沈静思的大名。
卫逢是卫廷尉的大名。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了每一家的位高权重者！
“谢彰！”有人终于失去理智，尖叫道，“你不是说没有名单吗！”
谢彰也是如遭雷击：“的确没有！那蝴蝶玉简中的内容是我亲手录入，绝无错漏，这不可能……”
等等。
这份蝴蝶玉简……果真是谢家丢失的那份蝴蝶玉简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前面的记载又和他录入的内容一模一样？
蝴蝶玉简丢失了多久？
半年。
半年时间，他那修为高深莫测的儿子，为何迟迟不能找出蝴蝶玉简？
他又为什么迟迟不杀敌人，却让敌人在众目睽睽中公布玉简内容？
修士降临……为何这么巧？
谢彰瞪大了眼睛。
他一点点扭过头，去看那淡然无波、冷漠无情的谢家九郎。
谢家宝树，谢家麒麟儿。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刚才九郎的回答：
——不委屈。
他看见九郎平静至极的面容。
还有那向来畏畏缩缩的十一郎，此刻走到九郎身边，露出一个笑容。
谢彰心跳如擂鼓。他头痛欲裂。
“九郎……”他嘶声问道，双目充血，“今天究竟……是哪一天？！”
谢九抬头看了看满月。
“满月之夜，自然是六月十五。”
……满月。
满月！
是了，满月之夜，怎么可能是六月七日！
可是为什么……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这最明显的信息？！
“可你是怎么做到的？”谢彰踉跄一下，目眦欲裂，“九郎，你怎么能这样做！”
谢九没有说话。谢怀却道：“家主既能舍弃阿兄，阿兄自然也可舍弃家主。谢家也好，平京也好，天下也好，都交由阿兄带领，才是最好。”
谢彰看着他们。他看着这亲生的儿子、侄子。
而后他摇晃几下，仰面倒下。
青天之上，遥遥传来一声：
“平京世家，可有辩驳？”
谢九向上飞起。
他停在莲华台齐平的位置，看向谢蕴昭。
女修已然听见他们刚才的对话，正定定地盯着他。
他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这般神情，大约能叫茫然无措。能多见她一种表情，他竟然也觉得满足。
谢九摇摇头，看向上方。
“多谢北斗掌门及其余仙家同道，愿不远万里而来，为黎民苍生主持公道。”
他的声音比月光更平静。
“世家千载，难免生出蛀虫。名单上的众人手握大权，却弃苍生大义于不顾，而是相互倾轧，更为一己之私公器私用，不思如何惠及百姓，而只知从百姓手中夺利，为某所不取。”
“是以，某费力取得罪证蝴蝶玉简，又得北斗新秀谢蕴昭相助，方能让罪恶曝露于天下，还死者以公道与安宁。”
莲华台上，女修死死攥住玉简，几乎将那小小的红色蝴蝶捏碎。
“如今真相大白，如何处置一众凶手，某愿从平京百姓之所愿。”
——杀！
——杀！
——杀！
“……等等！”
谢蕴昭高声说：“你要如何证明，你谢九没有参与其中阴谋？你难道不是凶手之一？你弟弟谢怀难道不是凶手之一？”
空中的王掌门凑趣道：“阿昭，名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
谢蕴昭却坚持着，紧紧盯着谢九：“你要如何证明？”
“贫僧可以作证。”
又一人凌空飞起，踏莲而来。
沈佛心转动佛珠，诵一声“无量寿佛”，淡然道：“九郎的谋划，也有贫僧的参与。贫僧在大阵之中静坐半年，便是为了给大阵提供灵力，好遮蔽时间，蒙蔽大阵中人对天象的注意。因而，今夜虽是满月，却无人注意到今夜便是六月十五，是原定诸位道友降临平京的日子。”
“我也能够作证。”
又一人飞来。
谢蕴昭转动目光，看见郭真人的侧影。
此刻在星月光辉下，郭衍不再是那道心破碎、乐于融入凡尘的普通老人。
他昂首张目，浑身灵气充盈，双目明光湛然。
“谢师侄，对不住。”郭衍坦然道，“一开始，我便是参与了九郎和佛心的计划。”
“计划……”
谢蕴昭低声道：“什么计划？”
“去除世家毒瘤，革新平京风气。世家夺人灵根，便如毁我仙道根基，此事不仅有违人道，更有违天道。”郭衍对天上一拱手，“掌门师兄，请您不要再装傻了。这件事您也知情。”
谢蕴昭再次抬起头。
掌门像恍然大悟，拍了拍手，笑道：“是了，我想起来，你是同我说过。阿昭，忘了告诉你，郭师弟并不仅仅是沉香阁的阁主。他另一个称号叫‘执云’，乃戒律堂驻外的院使，负有监察天下、镇守仙道根基的职责。”
“世家子，你们做得好。”掌门不吝夸奖，“现在，该把平京的时间调回正轨了。”
谢九颔首，再提徒妄剑。
他面向平京，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井”字。
“万里河山连经纬，百丈红尘皆棋局。”
仿佛有淡淡的云雾从各家各户里飞出。
每一尊道君像中都有无形愿力被抽出，汇聚到谢九身上。
大阵之中，修士也好、凡人也好，都倏然一震。
灵台似有一层薄纱被揭开。当他们再度看向满月，方知今日本是十五。
人人都惊奇地想：这么明显的事实，我为何才注意到？
“好啦，事情解决了。我瞧着洛园花会也开不了了吧？”掌门问。
谢九道：“我等要着手处置世家凶人，洛园花会只能来年再开。”
“那我们也就只能打道回府了。”掌门笑眯眯，“这一回的事，阿昭要记一等功，列位同道可有异议？”
修士们都摇头。那神色严肃的前辈还多夸奖了谢蕴昭几句。
还有凡人鼓起掌来，都觉天道循环、因果报应，世间自有公道在。
地面上原本的那些贵人失魂落魄，可还有谁理他们？
大概只有那卫六郎怔忪看着颓丧的父亲，不能相信自己刚刚还义愤怒斥的“恶人”，转眼就如此凄凉。
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冤孽得到报应。
罪行大白天下。
谢蕴昭也成了众人眼里的功臣、英雄。
可她站在高台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么，我的仇怎么办呢？”
[任务“破局”失败。
受托人被谢九蒙蔽，未能打破困局。
失败惩罚：五雷轰顶
开始倒计时：半个时辰]
谢蕴昭看了一眼面板提示，冷漠地移开目光。
她又问了一遍：“我的仇怎么办？”
火红剑光划破了夜色。
也截断了众人的安宁和笑容。
寂静之中，谢蕴昭指着谢九，又缓缓指向地上的谢怀。
她的眉眼沉静，像一池平湖。
“大家的仇都报了，这很好。我的仇不能报，这不好。”
她说：“所以，还要有人把命赔给我。”

第103章 不要大善
——谁把命赔给我？
天上有天上的斗争。
地上也有地上的反应。
刚刚气血上涌、怒极而晕倒在地的谢彰，忽然睁开了眼睛。
“阿昌！”
他一把握住妖仆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老爷！”阿昌看着谢彰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一痛，愤恨道，“老爷放心，我舍了这条命也要护老爷周全！”
阿昌是谢彰的妖仆，忠心耿耿陪伴了谢彰五十年。谢彰亏待谁也从未亏待他，五十年里的无数风浪只是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日益增强。
谢彰今年五十九，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他保养得宜、注重养生，又身处高位，看着与四十许人也差不多。
可突然之间，他整个人都变得灰败枯槁；平日饱满的脸颊也凹陷下去，唯有两只眼大大地瞪着。
“阿昌，你听着。”他声音沙哑，透出一股狠意，“我有事要你帮忙。”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仍引起了看守者的注意力。
王玄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
这位年轻的将军从始至终都参与了谢九的计划。现在局势明朗，他也摇身一变，从诸位贵人的守护者变成了看守人。
“谢公有话，不妨直说。”他语带威胁。
他父亲王六老爷见这个私生子如此嚣张，不免愤愤：“王玄，你……”
王玄视若无睹。
谢彰投来一瞥。他倚着妖仆，坐直了身体，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精神的衰败，但就因为情况糟到了极点，他反而能镇定地抓住最后一条退路。
“我谢彰再落魄，也是九郎生父。便是下一刻丧失性命，也是你能折辱的？”他冷冷斥道，“要折辱于我，便叫谢九他自己来，也好将他不肖的名头坐得更实一些！”
噌啷——
玄甲拔剑出鞘。
这些玄甲是硕果仅存的几名，因为没有参与结阵，故而从刚才修仙者的攻击下逃出一截。
与之相对，世家众人身边的妖仆也都显露真容，与之冷冷对峙。
妖仆与主家性命相连，没有背叛的余地。
王玄犹豫再三，挥手示意玄甲收起兵刃。
在他的理解中，谢九之所以煞费苦心设了这一惊天之局，一来是为了更加名正言顺地将修仙者扯进来，二来是为了在半年时间里慢慢收拢势力，避免仓促起事后一片混乱的情形。
三来……也是为了避免子弑父的人伦惨剧。若背了这个名头，九郎日后做得再好，恐怕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
否则，一开始拿到蝴蝶玉简后便可直接讨伐谢彰等人，何必绕一大圈子？
因此，王玄也决不能对谢彰等人私下动粗，反而需要礼遇有加。
这就是人道讲求的“礼法”。
于是，年轻的将军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公说笑。”
谢彰不再理他。他死死揪住妖仆的手臂，贴近对方的耳边，以最低的声音说：
“阿昌，拿着。”
一枚袖珍的白玉虎符从他衣袖中悄悄滑出，塞进阿昌手里。
妖仆神色一怔，旋即了然。他不动声色地抓住虎符。
一点寒光出现在妖仆指尖。
谢彰双眼亮得诡异。他看着阿昌，微微点了点头。
寒光刺破了谢彰的指尖。
谢家家主的鲜血浸入了虎符。
阿昌的妖力一点一滴流入白玉虎符的双眼。
无论是他还是谢彰，脸色都逐渐变得苍白。
而白玉虎符的双眼，却渐渐染上了血红。
在妖仆衣袖中，白玉虎符的腹部亮起了一朵白莲的虚影。
而高空之中，有不止一个人的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谢彰能感觉到生机在飞快离他远去，让他本就衰败的精神变得更加虚弱。
可是，他却露出一丝微笑。
他心想，九郎，你可知道世家的计划已经进行多少年了吗？
远不止一百年。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几百年才能出一个修士。
有的种子也要蛰伏上百年，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
王玄能想到的，谢蕴昭也能想到。
她还能想到更多。
谢九和沈佛心密谋半年，无非是为了收拢权力，完成平京大权的平稳过渡。
以蝴蝶玉简搅动风云，引得世家暗中出手；同时以大阵蒙蔽时间，令谢彰等人毫无顾忌地出手，从而将阴谋暴露在修仙界眼中。这样一来，谢九接过大权就是名正言顺。
还能防止修仙者出手干涉平京风云。
修仙界远离凡间世俗，但修仙者又来自凡间世俗；灵石矿脉、灵植草药，还有红尘炼心、天地运势，种种修炼资源、大道感悟也与凡间息息相关。
保不齐就有大能修士出手，令谢九等人的计划功亏一篑。
所以，要完成这个计划，拉拢修仙界的大能修士是必须的。
谢蕴昭仰起头。星河璀璨，永恒不息；星河中的列位修士，也似站立于时光长河之外，淡看人世间风云起落、代代更迭。
“掌门师叔。”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
“敢问谢九和掌门师叔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让师叔千里迢迢为他掠阵？”
天上的修士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北斗的掌门。
“阿昭，你误会了。”掌门优哉游哉，“是我得知了世家的种种恶行，深觉不能纵容，又恰好谢家九郎有义愤之心，我便顺水推舟。平京的事便由平京自己解决，我哪里谈得上掠阵？”
“不过是大义所在、人心所向罢了。”
“那么，我的仇呢？”谢蕴昭的声音平静极了，“他是大义所在、民心所向，我亲人冤死的魂魄，这些年里因他而死的无辜的魂魄……又要去向着谁？”
“死人不配谈人心吗？”
掌门身上的鹤氅被夜风吹得微抖。他抬手掠过散落的长发，年轻的容颜没有半分千年的沧桑。
他说：“你说亲人被他害死，可有证据？”
天上地下，无数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是啊，谢彰等人的恶行有蝴蝶玉简为证。
她的仇恨又铭刻在何处？
谢蕴昭看向谢九。那个人身上蒙着一层干净的光，好像从未沾染尘埃与血污。
她依旧很平静：“我能以道心发誓。谢九，你敢发誓么？发誓说我亲人的死与你无关，发誓蝴蝶玉简中的种种恶行与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谢九也看着她。他的目光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无关……自然谈不上。”他淡淡说，“泰州谢氏与平京谢氏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故而泰州谢氏横遭意外，我却帮不上忙，当然不能说毫无干系。”
谢蕴昭动也不动。
谢九又道：“家父等人为祸一方，我纵然不齿，可身为人子，我也并未尽到劝谏之责，因此深感惭愧，不敢说无关。”
不敢说无关……
“哦，原来是这样。”
也许是夜风太冷，也许是星月光辉太冷；在这盛夏的满月之夜里，谢蕴昭竟浑身发冷。
却还能笑一声：“这么说，是我误会了嘛。”
她平静至极：“和白莲会勾结、掠夺凡人灵根的是谢彰他们，不是你，是不是？”
谢九说：“不错。”
“你也没有杀死……或者指使谢怀杀死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是不是？”
谢九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比月色更澄澈也更平静。
“是。”
上头的北斗掌门轻轻拍手：“看来一切都是误会，这不就解开了？”
谢九身边站着沈佛心。他垂目诵佛，只道一声：“无量寿佛。”
“师妹……”
谢蕴昭回过头，对卫枕流一笑：“你瞧，师兄，原来是我误会了啊。”
剑修微微蹙着眉，眼神担忧。
“这偌大的平京城里没有我的仇人，那些恶贯满盈之辈也已经伏法。至于我么……我是匡扶正义、替天行道的大好人，掌门师叔，你说对不对？”
“正是如此。回去给你论功行赏，相信冯师弟也会十分高兴。”
北斗掌门本是站在仙鹤背上，现在他却跪坐下来，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揉了揉仙鹤羽毛。
他微笑道：“所以，阿昭，不要做傻事。”
“掌门师叔说笑了，我怎么会做傻事呢？我从来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谢蕴昭笑得更灿烂。
她还站在高高的莲华台上。刚才她登上高台，以为自己即将公示一场丑恶的阴谋，却没想到阴谋背后还是阴谋，而她只是其中一粒小小的棋子。
有人问过棋子是什么感受么？
这座华丽的、充满正大光明之意的莲花高台，忽然变得极度令人厌恶。
她一点不想再站在这里。
于是她往前迈出一步。
五火七禽扇浮在空中，稳稳载着她。
身后一声轰鸣——是师兄拔出龙渊剑，斩断了整座莲华台。
谢蕴昭没有回头。她在飞向地面。
飞向谢怀。
谢怀没有灵根，只是个瘦弱的凡人。从高处看去，月光里的谢怀更加瘦弱得像一只蚂蚁。
谢蕴昭停在谢怀面前。
谢怀有些畏惧地看着她，退后一步。他心口的伤势已经包上白纱布，只微微地渗出暗红的血迹。
“阿兄！”他忍不住说。
谢九自月光中降下，却被卫枕流拦住。
朗朗夜空里，掌门再度发话：“枕流，阿昭。不要做傻事。”
“我不做傻事。我只想问她一些问题。”
谢蕴昭朝谢怀走近。
她走一步，谢怀退一步。
谢蕴昭平静得可怕，而谢怀的神情益发慌乱。
“谢怀……还是你更喜欢被人叫谢妙然？”她说，“你记得自己曾杀过多少人吗？”
谢怀脚下踩到一块破碎的瓦砾，是刚才交手时被打坏的。
他紧紧握着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没杀过人么？”
“没……”
迎着谢蕴昭的目光，谢怀突然吐不出一个字。
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上方。
但谢九在和卫枕流对峙。一个黑衣肃穆如夜色，一个白衣清朗似昼光。
铮——
太阿剑出，焰光亮起。
光照亮了谢蕴昭的眼睛，也照亮了谢怀苍白的脸。
“我始终记得，七年前有人将我从外祖母的灵堂前生生拖走，嘴上却说平京的亲人要照顾我。他们在路上喝酒说笑，说要是外祖父识相点，就不会有横死的下场。他们说自己是怀少爷的属下。”
剑刃是灼热的，贴在谢怀的脖颈上。
“此后我隐姓埋名，不敢回乡。有几次我在通缉令上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画像，就知道你们在找我。”
谢蕴昭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好似自言自语，也好似冬日雪花缓缓飘落。
但夏天哪里会有雪花？若是六月飞雪，那只能是冤魂的眼泪被怨气凝结成了冰。
“我一直在想，怀少爷是谁，谢怀是谁？谁杀死了我的亲人，为什么我连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剑刃向下，浸出血丝。
谢怀拼命地喘着气，黑黝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那时的我眼中，你们真是庞然大物。逼得我一路往东，只为求得一线仙缘，才有一点查清真相、让你们血债血偿的可能。”
谢蕴昭笑了笑，叹息了一声，手中的剑光却稳得可怕。
“可即便是现在，在你们眼里我仍然很渺小，是么？渺小如棋子，如沙尘，可以随手利用，再随手丢开。”
半空中的谢九垂首看来。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但就连距离他最近的卫枕流都没有听见。因为他毕竟没有说出来。
谢怀努力挺直了背，咬牙说：“你不敢杀我。”
谢蕴昭看着他。
“为什么？”
谢怀说：“现在如果你杀了我，就打破了仙道盟和平京的默契。你担不起这个责任，除非你想成为北斗的弃徒。”
仿佛是为这句话引证，掌门遥遥说道：“阿昭，够了。冯师弟还在等你回去。”
郭衍也降落些许，诚恳劝说：“谢师侄，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是我北斗新星，也必然是未来的仙道领袖之一。有什么不明了之处，我们容后再议可好？”
这话相当于一个暗示。暗示说，要收拾谢怀之后有的是方法。
谢蕴昭一动不动，忽问：“郭真人，你的沉香阁弟子是真的死了，还是假死做局？”
郭衍沉默片刻：“三十七名弟子，死了七个，剩下的都在。”
谢蕴昭便笑道：“那郭真人还是挺爱惜弟子的。死的那七个是自愿牺牲的么？”
“是新入门的小弟子，还不能够知道这样的计划。”郭衍坦然回答，“但他们从一开始加入就被告知了，绛衣使就是这样的存在。需要人牺牲时，便要牺牲。”
“这么说来，郭真人还很讲信用。”
谢蕴昭再笑一声，问：“好，我信你会让我在之后杀了谢怀。可是，之后我也能杀谢九么？”
郭衍一噎。
谢蕴昭了然颔首：“那便是之后我也只能杀谢怀了。也对，他也只是个小人物，没有多少分量。我很相信你们会为了我，而牺牲他。”
她瞧向谢怀那微微颤抖的神情。他显然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自己处于被舍弃的边缘，像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碎石。
“你也只是一个小人物啊。”
不知道感慨更多还是失望更多，谢蕴昭再叹一声，有些乏味地收回了剑。
剑刃离开青年瘦弱的脖颈，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痕。
四周极静，却又像有许多人松了一口气。层层叠叠的、微不可察的吐气声，如虚幻的海浪在四周涌动。
谢怀也松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天空。
——唰。
剑光是火红的。
鲜血也是火红的。
只有飞起的头颅格外苍白。比雪苍白，比月色苍白。
他的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感激和放松，唯有瞳孔深处凝结着一丝不可置信。
人的头颅被斩下后，意识不会立即消失。
尤其在剑刃过快之时。
时间像被拉长了。
半空中的人头缓缓掀起眼皮，看见自己被截断得整整齐齐的脖颈。
还有一点点倒下的身躯。
孤零零的头颅，渐渐扭曲出了深深的惊恐。
他的嘴唇在颤抖，好像还想发出什么呼喊，也许是一声“阿兄”。
但人没了喉咙，又怎么能发声？
所以头颅重重地掉在地上。
“咚”一声。
一点鲜血飞溅到了谢蕴昭脸上。她抬手拭去。
“小人物犯下的罪孽，也要偿还。”她面无表情，“这一次总算没人替你去死了。”
“……阿昭。”
北斗掌门那轻松惬意的神情，终于褪去了。
“你闹得太过了。”
当他沉下脸时，星月的光辉也随之黯淡。
浓云忽生，黑风又起，天地间一片肃杀。
一念起而风云换，这就是玄德境的大能。
对视——只在很短的一瞬间。
轰——！！！
万道雷霆天外来！
但是，却不是掌门出手。
“——动手！”
有人高呼一声。
立时，掌门身后的大队修士中，亮起不下二十道流光！
一朵巨大的白莲虚影在平京上空盛开。
谢九抬起头，沈佛心抬起头。
掌门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沛然巨力，无边伟力。
一尊浑身漆黑、青面獠牙的三头六臂邪佛出现在白莲虚影之上。
——白莲会！
——堕魔佛像！
五十余名修士如飞鸟投林，转瞬冲向地面，将早已被遗忘的世家诸人守卫起来。
五十余名——竟足足占了修士数量的一半之多！
其中有小门小派如万兽门、天音阁，也有剑宗、北斗的名门修士。
他们心口处，都浮着一朵白莲虚影。
“焦师兄？！”
“明师弟！”
“严师姐？！”
“齐师叔！”
空中的修士们猝不及防，被那白莲虚影捕捉到，捆了个严严实实。
邪佛分别摆出禅定印、说法印、与愿印；三道手印打出幽黑光芒，将北斗掌门等修为最高的玄德上人困在其中。
一声大笑迸出。
谢蕴昭循声看去，竟见谢彰放声大笑。
短短时间，他像被掠去大半生机，如一把勉强残留了皮肉的骷髅，依靠在妖仆身上；妖仆手里握着白玉虎符，也是气息孱弱。
滴滴鲜血在虎符身上流转，排成无数血色逆卍字。
“九郎！九郎！”谢彰似笑似哭，“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这数百年中谢家辛辛苦苦培养出的仙门修士，原是要交到你手中，却只能用来清理门户了！”
他四周围着的修士个个无甚表情，眼神却透露出几许无奈和悲凉。
白莲停在他们的心口，好似心脏跳动，一下一下。
他们都是凡间贫苦出身。当年他们被谢家寻觅，资助灵石，前去修仙，同时心中却也种下了白莲种子，让他们一生都被禁锢。
控制他们的引子就是那只白玉虎符。
谢彰身为家主，以血脉唤醒白玉虎符，自己却也被庞大的力量反噬，已然命悬一线。
到此刻，他全靠一口恶气撑着，双眼直直看向空中的谢九。
“……动手！”谢彰厉声道。
谢蕴昭站在一旁。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像看着今夜之初的自己——尚未落幕，便见到了结局。
因此，她容色未动，只垂下眼帘，左手缓缓拂过太阿剑光亮的剑身。
果不其然，面临这场“突发事故”，谢九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平静地对父亲说：“父亲，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请您三思。”
“阿昌。”
阿昌——这是谢彰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是陪伴他五十年的妖仆的名字。
是他敢托付一切的人的名字。
现在，也是那个……用刀割开他的喉咙的人。
谢彰捂住咽喉。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阿昌紧紧抓住他，满眼是泪。
他的心口也有一朵黯淡的白莲，闪着幽昧的光芒。那白莲如此微小，若非谢彰距离他如此之近，绝不会看到。
“老爷……”妖仆泪流满面，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只有谢彰能听见的话，“九少爷早已掌握白莲种心法，我对不起你……我陪老爷一起！”
谢彰死死地盯着他。
他张口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转动眼珠，看向高空中的谢九。那是他的亲子。他亏待过他吗，他亏待过九郎吗？
他即便负尽天下人，难道亏待过自己的家人、妖仆吗？
他想问，却问不出。
唯一滴浑浊的眼泪渗出眼角。
这名风流一世的家主闭上眼，再没有一丝声息。
他的妖仆委顿在地，化为一抔尘土，随风散去。
当今世上最顶级世家的掌权者，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被白莲心印控制的五十余名修士目瞪口呆。
“怎么办？”
“……只能拼一把了！”
“大不了叛出师门，当个散修！”
他们都是修炼了上百年的修士，面色一狠便下定决心。
但这时，空中再度传出惊雷声响。
“——星海无垠，镇于方寸。”
一方巨大的印章出现在邪佛头顶。
印章浓如漆墨，又闪烁点点相关，仿佛以无垠星空铸就。
——那是北斗的镇派之宝……镇星印！
只在一个起落之间，方才邪光阵阵的邪佛便被印章击得粉碎。
镇星印击碎邪魔，又如流星坠下，直奔那五十余名修士而去！
——轰！
地动山摇。
五十余名修士，最低无我境，最高有归真境，但面对这一印之威，他们却连半分抵抗力都没有，便被镇在印下。
没发出半点声响。
也不知是死是活。
烟尘四起。
遥遥高空中，掌门耸耸肩，面对列位惊疑不定的同道，轻描淡写一笑：“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唔，我记得我们仙道盟是这般规定的，没错吧？”
“……原来是这样啊。”
烟尘未散。
但烟尘之中，却冲出一片绝艳剑光。
还有夜色展开。
夜色中有星光璀璨；比那一方镇星印的光华更璀璨。
星光中的龙女没了笑意。她抱着宝瓶，宝瓶里是一枝尚未被完全点亮的莲花；龙女娇美清丽的面容冷冰冰的，浑身如笼了一层冰凉的雾气。
谢蕴昭却反而在微微地笑，哪怕眼中一片冰冷。
龙女抱着宝瓶，她握着太阿剑。
“原来这就是掌门师叔与谢九的约定。你早知道仙门被世家掌控的白莲会渗入，但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们必然会参加洛园花会。”
“借此机会，谢九能顺利掌控平京，掌门师叔则一举为仙道除去了卧底。”
“掌门师叔，好算计。”
掌门笑眯眯的，没有否认。
“阿昭真聪明。你瞧，世家这些都是大恶人，白莲会也是些大恶人。一箭双雕将他们除去，岂非大善？”
“……大善？”
剑光更烈。
谢蕴昭停在师兄身边。
也停在谢九对面。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大善了。我只知道什么是小善。”
剑光在展开。
分明没有出剑，却有一轮携带了淡淡金莲的太极图展开。
她说：“我只知道，恩怨分明、血债血偿……是为善。”
忽然，卫枕流轻轻“咦”了一声。
他身上浮出一朵金莲来。
那莲花半开半合，莹莹生光，竟仿佛是谢蕴昭太极图中的莲花化为了现实。
见到这朵莲花，上方的北斗掌门眼眸一沉。但他并未出声，反而流露些许兴味，看向了另一边的谢九和沈佛心。
谢九在看那朵莲花。
沈佛心也在看那朵莲花。
他们的目光本就相似，现在几乎变得一模一样。
莲花飞到半空。
谢蕴昭只觉胸口微微一热，像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也浮起在空中。
是她随身携带的锦囊……不，是锦囊中的石珠。
就是那枚据说她出生就有、从不离身的石珠。
转眼之间，石珠与莲花合二为一，恰恰嵌进莲心，补上了独独缺少的空洞。
霎时，明光大盛。
金莲盛放到极致，散作无数光点，洒在了谢蕴昭身上。
她看见一片白光。
白光中，系统的提示飞快流过。
[检测到受托人获取【步步生莲】，融合即将开启]
[检测到受托人道心境界稳固，修为攀升中……]
[突破和光境]
[到达无我境初阶]
[到达无我境中阶]
[到达无我境后阶]
[到达无我境圆满]
[突破无我境]
[到达神游境初阶]
[因受托人实力提升，【太阿神剑】品级上升，目前等级：玄器（下品）]
[因受托人心境突破，获得【人间火】，将自动融入【五火七禽扇】]
[受托人获得【五火七禽扇】（缺失5），目前等级：玄器（下品）]
法器分为地、灵、宝、玄。
而玄器……是举世难寻的稀少宝物。
谢蕴昭看看面板，突然一笑：“这是看我要被雷劈了，太可怜，所以给我的福利么？”
夜色中，龙女手中的宝瓶泛起灵光；莲花归于完整，缓缓盛开到极致。
“师妹。”
卫枕流忽然握住她的手。
谢蕴昭的体温向来比他高一些。以往她总是感觉师兄的手温凉如玉；但这一次似乎是她的手更凉。
师兄稳稳地抓着她。
谢蕴昭以为他要问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毕竟她现在浑身灵力四逸，一眼可知一步神游。
但卫枕流没有。
他只是微微笑着，温柔而郑重道：“师妹，你要记得，我随时会为你拔剑。”
白衣翠冠、俊丽温润的剑修，仿佛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又有雪色与夜色的寒凉。
现在，他眼中的寒凉更浓了许多，像怒火冻成了冰，撒作漫天冰雪。她却能透过冰雪看见他的灵魂，和他灵魂深处的赤诚与眷恋。
他一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你若要战，我便战；你若要离开，天涯海角我都带你走。”
他看向天空，眉心朱砂殷红欲滴；星月映在他眼里，流转出暗红光晕。
卫枕流看着空中的北斗掌门，他的师叔，也是事实上传授他剑法的师父，和天外执棋的那只手。
他也看向对面的谢九。
“便是血流成河，又有何不可？”他微笑道。
夜空下，北斗掌门轻轻眯了眯眼。
谢蕴昭眨了一下眼。
像有人在她心中点燃了火。火光亮起、冰雪融化，她才惊觉自己刚才其实觉得十分寒冷。
“师兄……”
她只说了这一个词，清艳冷冽的眉眼也只柔软了这一瞬。
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旋即便高举长剑。
“日月剑法第三式——”
她不要大义所在，不要人心所向。
不要大善，不要容后再议。
不要当什么孤胆英雄，也不要当什么北斗新秀、未来领袖。
她只要当最初的谢长乐，要当她死去的亲人的乖囡囡，要对得起那座南方小城里每一丝氤氲的水汽、每一个飞上天的风筝、每一碗外祖父母端给她的樱桃酥酪。
哪怕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蒙住眼睛，说这是误会，剩下一个人坚持说你没有证据。
她只要自己知道谁是谁非，便会一往无前。
哪怕身后的退路全部葬送，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心。
——她是为了什么，才踏上修仙路的啊！
“——不意世浑浊，孤光耀太空！”
这是神游境的日月剑法。
是用玄器划出的孤光。
空中的龙女一手抓住五火七禽扇，一手托住莲花宝瓶。
朵朵灵火亮起，根根金羽展开；五火七禽扇亮出所有攻势，更将谢蕴昭的攻击放大到了极致。
夜空之下的北斗掌门叹了一口气。他把玩着镇星印，苦恼道：“这可不太好啊。没凭没据的，不是平白给人攻击我们仙道盟的借口么？”
他大袖一拂，就要出手。
却有龙渊剑吟啸而来，封锁了他的攻击。
卫枕流踏云而来，眉心朱砂血光流转，似乎随时会化为蔓延的花纹。
“师妹想手刃仇敌，我只能尊重她的愿望。”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不干涉她，掌门师叔也请勿打扰。还有诸位道友……”
他微微一笑，容色清朗、温雅俊美。
但这一笑间，刚才被掌门召来的浓云黑雾忽而散去，只留漫天星辉。
一念动而风云换……
其余修士悚然一惊：“玄德境？！”
卫枕流只笑道：“还请诸位观战。”
……
沈佛心已然退往一边。他低眉看着手里的透明佛珠；每一颗都折射出龙女的面容，还有长剑火红的流光。
谢蕴昭只看着谢九。
大片灵火燃成火海。
谢九在她攻击的中央。
也在灵火的中央。
徒妄剑出，太极图转。
他在黑与白之间看着谢蕴昭，忽然说：“当年我本想将你接到平京来。”
剑光无边，孤冷决然。
他接下一剑，继续说：“我着人告诉你外祖父，你并非他们亲生血脉。世家从来看重血脉，我本以为他自此会冷落你，我便能让人带你走。”
金莲摇曳，洒下滴滴露水；露水化为杀意，道道毫不留情。
谢九说：“后来我请他入京，直言想让你住在平京。能养在平京谢膝下，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之事。按理，他也不该拒绝。”
谢蕴昭说：“可外祖父拒绝了。”
“他拒绝了。他乘坐马车离开了平京，想早日回到泰州。”谢九有纹丝不动的平静，眼中的澄净月色也像冻结不变，“妙然知道我所求，便‘安排’了他的意外身死。”
“你想说什么，说你果真不知情？”谢蕴昭按下剑光。
谢九抿了抿唇，一时没有回答。
谢蕴昭忽然懂了。她说：“你没有让谢怀去做什么，但你知道他的性格必然会那么做。你没有阻止，而是选择袖手旁观。就像这半年里你也对平京中的事袖手旁观一样。”
谢九仍然没有说话。
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光芒在她剑尖汇聚；如日，如月，如星。
谢九闭上眼。
“如果我没有放任……”他的声音中漂浮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迷茫，“你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睁眼看来，说：“风车。”
“万里河山连经纬，百丈红尘皆棋局，不是么？”谢蕴昭一声冷笑，“你以天下为棋局，为何不自己算，还偏要来问我？”
他说：“我能算天下，但我算不了你。”
“我不能杀你，也算不了你。”他面无表情，“这是我欠你的。”
“那正好，用命来还吧。”
光芒再放。
……
平京城郊。
荀自在倚靠在一截快要枯死的树干上。
白沙剑倒在他手边。
一个血洞赫然出现在他胸口。
“嘶……痛死了。卫师弟下手真是狠。”他嘀咕着，捂着伤，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佘小川在一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荀师叔，你没死啊？”她带着哭腔，“你昏迷了好久。”
荀自在愣了愣。他好像并未发觉佘小川的存在，直到她开口，他才迟钝地回头。
“你怎么……”他有些茫然，“师门应该已经来人了，柯师弟也在其中，你怎么不跟他走？”
佘小川瞪大眼：“荀师叔你生死不知地躺在这儿，我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等等，等等。”荀自在拍拍脑袋，蹲下去，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是坏人啊。你瞧，我在平京城郊主持阵法，帮助谢九他们一起蒙蔽时间。而且，我还阻拦了谢师妹的飞书传信。最后，我拦着卫师弟不让他去救谢师妹。”
“啊，是这样吗？”佘小川愣住，惊呼道，“原来荀师叔你是故意的！太坏了！”
荀自在长须一口气，严肃点头，很真挚、很诚恳地说：“对，没错。你仔细看看，我满脸都写着‘坏’。”
佘小川瞪着眼睛努力看了半天。
“……没有啊，哪有‘坏’字。”她闷闷说，“荀师叔不要骗人了，你肯定有苦衷。”
荀自在正好站起来，差点没一个踉跄跌倒。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有些哭笑不得。
佘小川噎了半天，最后坚定道：“直觉！我是妖族，我的直觉很准！”
“……”
荀自在可以跟别人辩论上七天七夜，可面对“直觉”一词，他也没话可说。
他只能摇摇头：“你好好在这儿待着，我要进城了。”
“我也去！”佘小川跳起来，双手抓住他的衣摆，“这下师门前辈都在平京城里，城里不危险了，我也要去！”
荀自在头痛。他试图甩开小姑娘，无果。
“很危险的。”
佘小川却犯了倔：“要是我被丢在这儿，遇到危险出了事，就全都是荀师叔的错。”
荀自在：……
“怕了你了。”他仔细想了想，“那你跟着来吧。不过我叫你离得远点，你就必须离远一点。”
“好。”佘小川乖乖点头。
他们走在无人的京郊，朝那座庞然大物一般的城市走去。
“荀师叔，你心脏被戳了个洞，为什么还没有死？”
“……你很盼着我死么？”
“我好奇嘛。”
“……”
“荀师叔，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
“荀师叔。”
“荀师叔。”
“荀师叔。”
“……怕了你了。”荀自在更无奈，有气没力地掀了掀眼皮，“好吧，给你讲个故事。”
“喏，心脏这儿……种了一个不太好的东西。卫师弟应该知道，所以他帮我用剑气暂时封印起来了。他好像已经不止神游境了……他也是个秘密很多的修士啊。”
“我想想从哪里开始……从开头吧。”
“很久以前，有一个书呆子。书呆子听过一个故事，讲老和尚和小和尚在山上清修，老和尚告诫小和尚千万不要下山，因为山下诱惑太多，尤其是情爱之事，最能动摇人心。结果最后，小和尚还是下了山，而且果然遭受了情劫。”
“书呆子就想，他绝不修佛。后来果真，他修道去了。”
“别人修道是为了求道，他修道是为了读书……为什么？因为他是个书呆子，平生心愿就是看尽天下书。”
“书看多了，人会变傻。书中有黄金屋，却更有不平事。”
“书呆子天天在山上看书，又在山下看多了红尘惨事。两相印证之下，他觉得很愧疚，因为他和同门可以干干净净、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修道长生，但红尘中的凡人却在汲汲营营、经历着生老病死和各种苦难。”
“他向往孔圣人身合天道的境界，向往为生民立命的情怀，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来改变世界。”
“那时候，书呆子还是个满腔热血的傻子。所以很快，他找到了自以为是同道中人的一群人，并自愿加入了他们。”
“古有侠客劫富济贫，今有书呆子劫仙济凡。他自以为在做一件大好事，做成之后能让人人平等地修仙、求道、求长生。结果，后来……”
佘小川听住了：“后来？”
荀自在摸了摸她的头。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眼神却温柔明亮。
“后来，他的心上人发现他在做一些奇怪的事，便偷了他的联络信物，跑去探看和他接头的人。就这么被杀了，死得很惨。”
“啊……”佘小川心都揪起来了，“他们两个人都好可怜啊。”
“两个人……不，他的心上人十分可怜，他却是十足十地活该。”
荀自在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
“书呆子终于醒悟了。他明白自己加入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也明白了他追求的东西是不可能实现的。于是，他决定为心上人复仇。”
夜色安静。
佘小川等了又等，追问：“然后呢？他怎么复仇？”
“这个么……”
荀自在笑了笑，忽然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其实，这一次谢师妹扮演的角色，原定是该我来的。”
“……荀师叔？”
“我错过了一个角色，错过了开头和经过。但是结尾……我不能再错过了。”
星光微弱，他的影子也微弱。
其中有冰冷狰狞的眼睛睁开，死死看着平京城的方向。
……
东海之上，有辰极岛。
有人站在海边，望向西方。
海风吹开她的头发，也露出她缺少瞳仁的右眼。
执雨院使，戒律堂中负责死伤重案的院使。
也是锲而不舍追查荀自在身上疑点的院使。
“执雨。”
有人叫她。
她想得太入神，以至于被人拍了拍肩才倏然惊醒。
一回头，她一怔，立刻单膝跪下谢罪：“拜见堂主。”
来人笑着一摆手：“不是公事，便叫我师父就好。”
戒律堂堂主，也是隐元峰峰主。
同时，也是执雨等人的师父。
“在想什么？”隐元峰主问。
执雨不掩忧虑，直言：“荀自在必然有问题，徒儿担心……”
“荀自在？”
谁料，峰主一愣，却笑起来。
他连连摆手：“也怪我才出关，没有同你说清楚。不必担心荀自在的事。”
“……师父？”
“他以前确实走岔了路，但也早就走回来了。而且，他已经选定了为自己赎罪的方式。”
执雨起先疑惑，但很快就心领神会。
她露出惊讶之色：“您是说……”
“不错。那孩子很早以前……”
“……就成了我们安插在白莲会中的一颗钉子。”

第104章 转机
——不意世浑浊，孤光耀太空。
今夜的平京注定不眠。
灵火的光焰、黑白的太极图、隐约出现的金莲幻影……
这些光落在下京区的废墟上，从碎石瓦砾上掠过，从水井幽深的微光里掠过。
也在阿拉斯减的眼睛里闪烁不止。
它背着达达，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两只前爪搭在头上，尖耳朵紧张地竖着，时不时抖一下。
阿拉斯减原本是和郭真人在一起的。它以为自己和达达、郭老头一起，会在今天晚上努力保护那个人。
但是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阿拉斯减的理解力。
它是一只刚满两岁的狗，对世间的一切都还懵懵懂懂。
它只知道那个人现在在拼命地战斗，刚才达达也在拼命地战斗。至于另一个灰白胡子的人类老头为什么不见了……它搞不明白。
也许是抛弃他们了吧。很多人类都是这样的。
“欧呜……”
阿拉斯减能感受到空中那强横无匹的力量。在它的思维里，那好像无数团太阳，把夜空挤得满满当当。
它感到畏惧，隐隐地却又有一丝兴奋和渴望。
它试图站起来，可每每都被突然扫过的冷风吓得夹住尾巴，重新匍匐在地。
和那些修士相比，它的实力太低微了——它完全明白这一点。
而且，它还要保护好背上的达达。
阿拉斯减的眼睛紧紧随着那名女修而转动。它的尾巴也在不断摆来摆去。
“嘎……嘎嘎……”
“欧呜！”
——你醒了吗！
它们之间享有天然的沟通。
“嘎……”
鸭子拍着翅膀，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它明黄色的绒毛已经被烧焦了很多，身上还留着血痂口子；但是，它的四白眼里仍旧透出深深的倔强。
达达一翻身，就从阿拉斯减的背上滚了下去。
阿拉斯减赶忙接住它。
“欧呜！欧呜欧呜！”你在做什么，你受伤了，需要好好休息！
阿拉斯减焦急地摇着尾巴，劝说鸭子。
可是，鸭子却摇摇脑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它昂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场战斗，再次张开了双翅。
几点火星从它身上迸发而出。
“欧呜……？”阿拉斯减睁大了两只蓝色的眼睛。
——达达，你不会是要……
“嘎！”鸭子满脸倔强。那倔强比最难啃的骨头更坚硬，阿拉斯减敢保证自己咬不开。
——我要去帮她！
“欧呜欧呜！”狗子急得原地转圈，鼻孔里“呼哧呼哧”喘气。
——可是你才受了伤……我们都太弱小了，上去只会添乱……
“嘎！！”
鸭子严厉地瞪了它一眼，凶巴巴地扬起翅膀。可是，它的声音都在颤抖。
阿拉斯减被凶得定在原地，缩起脖子。它脖子上的毛都委屈地蜷缩起来，像一大圈毛绒绒的毛领子。
“欧呜……”
达达的神情稍微和缓了一些。它用翅膀尖点了点狗子，表情很是威严：‘嘎嘎嘎，嘎嘎！’
——你确实没有什么力量，所以你就好好躲在这里，等我和谢蕴昭回来！
叮嘱完后，鸭子就扭开脸，继续扑腾翅膀，竭力想再一次变成刚才华丽威风的凤凰。
阿拉斯减被它说得低下狗头，蓝眼睛倏然黯淡。
是啊，它是最弱小的。实力不如谢蕴昭，不如达达，也比不上天上的那些人。
因为它只是一条平凡的狗。
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大的本事是跟在谢蕴昭、老头子身边奔跑。但就算是这样，也会让他们在背后被嘲笑、被指指点点。
那些人都说……他们实在没事做，才花精力养一条什么都不会的凡犬。
它只是一条凡犬。
如果它生下来的时候有兄弟姐妹，它一定是里面最弱的一只，会被父母毫不犹豫地放弃，丢到野外自生自灭。
……不对，说不定它就是这样被丢掉的。
丢掉之后……才漂流到了辰极岛上，才遇见了谢蕴昭、老头子。还遇见了达达。
它是没有用的凡犬，只会撒欢、吃东西，在他们没事的时候逗他们开心。
只是凡犬。现在还要达达来保护。
“欧呜……”
……可是很不甘心。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凡犬，就要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地捂住脑袋等其他人保护吗？
明明，明明……
阿拉斯减紧紧抓住地面。
它平时和别人玩耍时，尖利的爪子都小心地收在手掌里，绝不会将人划伤。
大狗盯着自己的爪子。
它很习惯收起爪子，也很习惯包好獠牙。
它一直以来都这样做，甚至它自己都差点忘了……原来它也是有尖牙利爪的。
它刨了刨地面，咧了咧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尖的。
“……嘎？”
达达察觉到了异常。它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眯起一双对焦都不准的四白眼，还试图瞪它。
——阿拉斯减，你在搞什么？
阿拉斯减站起来，昂起头，舒展身躯，绷直全身的肌肉。
并且像狼一样呼喊：“嗷呜——”
——我想起来了。
“嘎？”你想起来什么了？你这幅样子要干嘛？
“嗷呜——”
——明明……狗的天职，就是要守护主人。凡犬，灵犬，什么犬……不管是什么犬，都是要守护主人的！
——就算什么都没有，我也还有这幅牙齿和利爪！
“嗷呜——”
天空起了雾。
红色的雾。
或者那并不是雾……而是红色的月光。
今夜是满月。月亮会完整地高悬青天，自东到西，照亮尘世间的一切。
而现在，那轮洁净无瑕的月亮忽而蒙上了淡淡的红光。
天降异象，令所有人不禁抬头。唯有火海中战斗的二人视若无睹。
“红月……”有人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说，“莫非是……天犬？！”
一道足有五丈长、三丈高的野兽，踏月而起，跃过火焰，忽地横亘在谢蕴昭和谢九之间。
它双耳竖起，尖端长有白毛；腹部雪白，背毛暗红，长尾燃烧着火焰，两只蓝眼睛炯炯有神。
“嗷呜——”
竟然是消失数万年的上古凶兽——天犬。
上古典籍记载，叡山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
象征兵祸与战乱的凶兽——天犬。
古之修士曾充满敬畏地描述过它：
天狗所止地尽倾，余光烛天为流星，长数十丈，其疾如风，其声如雷，其光如电。
“……嘎？”
地面上的鸭子惊掉了几根烧焦的羽毛。
“……阿拉斯减？！”
谢蕴昭不确定道。
威风凛凛的天犬回过头。它浑身血煞，面带凶恶，目光慑人至极，竟隐有刀兵加身的刺痛感。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寒光闪闪的獠牙。
一颗硕大无比的头颅靠近过来，血盆大口朝谢蕴昭张开。
……然后，舔了谢蕴昭一口。
谢蕴昭：……
天犬火焰一般的尾巴愉快地摇动起来。
谢蕴昭抹了把脸，也抹了满手口水。
灵力流转，将她的一身狼狈涤荡一新。
“好歹回去再撒娇啊……傻瓜阿拉斯减。”
“先是达达，再是你……两个小不点凑什么热闹？回去一定让老头子收拾你们，罚你们晚饭吃素。”
她再抹了把脸。
然后谢蕴昭一跃而起，跳上天犬的头顶。
长长的毛皮如暗红的草丛高低摇曳，掠过她身边，如一支无声的凛凛战歌。
居高而临下。这一回，仰望的人变成了谢九。
黑衣青年足踏太极图、手执徒妄剑，黑发纷飞，与夜色相融，而与火光格格不入。
谢九波澜不惊，淡淡道：“未成年的天犬罢了。”
“是吗？”
谢蕴昭也并不动气。
甚至，大敌当前之际，她却还闭上了双眼。
她背后的龙女幻影，也同样闭上了双眼。
“但谢九，我已经是神游境了。”
太阿剑灵光阵阵，如潮水涌动的波纹。
龙女怀里的金莲似有生命，光芒像呼吸起伏。
谢九专注地看着她，双眼映着红色的月光，却依旧有深不见底的沉郁。
“神游境又如何？”
他四周有虚幻的黑白光影摇曳，令他的身影和声音也都变得虚幻缥缈，难以定位。
“灵蕴，我不止神游境。”他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回荡，“你杀不了我，罢手吧。”
太阿剑起，金莲光落。
金红交接，一道巨大的剑影在夜空中成型。
剑尖对准了谢九。
谢蕴昭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
“你说得对，神游境杀不死你。”
空中的龙女缓缓睁眼。
天犬头顶的女修缓缓睁眼。
“但是……神游境能看得更高、更远。”
剑影凝实，剑光大亮。
夜空中似有日月同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瞬间，连谢九都不禁侧了侧脸。
——嗷呜……
天狗长啸，从口中吐出无数暗红利刃；汇集了天下至凶至煞之意的利刃刺向谢九，也组成了一座难以逾越的兵刃高山。
也就在这一刹那，空中巨大的剑影竟忽地调转方向，抛弃了谢九，而猛然往另一边冲去。
长剑冲向的地方……赫然是沈佛心所在的方位！
谢蕴昭乘剑而起，也如利剑刺向他！
刹那。
低眉敛目、吟诵佛经的佛修抬起了头。
他面上的疤痕被重重光亮照得发红，也就显得愈发狰狞。
但那双清亮澄澈的凤眼，却仍旧平静。也像深不可测的深渊，也有平静到了极点的坚硬。
他停下捻动佛珠的手。
而抬起了右掌。
那是一只白净莹润、修长好看的手。
是捻动佛珠的手。
却忽然之间，也成了至高至大、让人窒息的五指高山。
如果山前有海，谢蕴昭就是在海风中飘摇的独木舟，还在一头往坚硬的崖壁上撞去。
她眼前有绝壁，耳畔有风声，背后还传出兵刃高山倒塌的声音，和徒妄剑逆风而来的破空声。
前有佛修一掌，后有谢九一剑。
这一幕几乎是绝境。
几乎。
因为谢蕴昭的眼里，有笑意亮起。
——轰！！！
掌风击出层层浪涛。
剑刃划出道道虚光。
然而浪涛也好，虚光也好……全都落了空。
因为在交手的前一刻，女修已然转换方向，蓦然出现在谢九背后。
天犬奔来，正好让她落在头顶。
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挂在她指尖，水波般晃荡。
佛修看来。
谢九也看来。
两道沉静的目光……忽然生出波澜。
星图中的龙女露出一点微笑，以五火七禽扇半掩住了笑面。几点七彩变幻的火光在扇面跳动，好似有一捧火焰刚刚熄灭，而又尚未全灭。
五火七禽扇之中的人间火——谢蕴昭刚才从系统中得到的火焰。
人间火：人间有五火，爱恨贪嗔痴、喜怒哀乐苦。
它能让人迷失在人间无尽苦海中，令敌人的一次攻击失去所有威力。
谢蕴昭刚才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抢夺沈佛心手中的佛珠。
三人对视。
四周灵火还在晃动，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忽地变得沉默。
刚才也有类似的沉默，但那时的沉默是谢蕴昭的震惊、愤怒、恨意和一腔孤勇。
现在的沉默……
则是她唇边一缕笑，和另外两人目光里的沉沉之意。
“你们看，我说了，神游境的我杀不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却足以看清另一层真相。”
“你看见了什么？”谢九问。
沈佛心淡淡接话：“或者说，你以为你看见了什么？”
“愿力。”
一语既出。
沉默又起。
那两人微微皱眉。
天上也有观战的修士微微皱眉。
谢蕴昭拎起透明的佛珠，一共九九八十一颗。
“这根本不是佛珠，而是天一珠。是你们用来收集愿力的法器。”
天一珠产自深海。北斗仙宗所在的辰极岛，就是天一珠的一大产地。
它最大的作用……是用来收集和承载愿力。
谢蕴昭闭上眼。
眼睛能看见的世界消失了。
灵觉能感知的世界却层层展开。
宏伟的平京城在她感知中铺开。其中灵光流转的是护卫平京的大阵，而丝丝缕缕、烟雾般的气息则是愿力。
是她进阶神游之前都无法感知的愿力。
现在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检测到受托人获取【天一珠】
检测到【天一珠】已与十五万八千九百二十一人绑定联系
愿力收集中]
[检测到受托人已激活【愿力珠】
检测到受托人的【愿力珠】已与【步步生莲】融合
愿力自动积蓄中]
……丝丝缕缕的愿力涌了过来。
谢蕴昭却拿起太阿剑，将剑刃对准这八十一颗天一珠。
“不准动。不然我就毁了它。”
她眼神冷肃，唇边却带笑。这个表情与更高空处的剑修竟然有几分像。
谢蕴昭在天犬头顶坐下。暖呼呼的毛皮簇拥着她，触感十分不错。
“你们两人的布局，一是为了权力，二是为了除去谢彰他们在仙门里埋下的白莲会棋子。但除此之外还有第三重原因。”
“你们想要愿力。”
“碰巧我查到了关于愿力的资料……所谓‘愿力’，就是人心的力量，是相信的力量。仙门修士从天地自然中获取灵气、在红尘中锻炼心志，而佛修则是要在获取灵气之外，还要从红尘中得到愿力。”
“愿力越多，力量越强。我本来还奇怪，沈佛心为大阵提供了足足半年的力量，为何还若无其事……结果，你们是用愿力作了燃料。”
谢蕴昭望着平京。坊市整整齐齐，依次排出；街道宽阔笔直，容纳了无数小小的人。
“如果这一次再让你们得到什么‘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你们是不是就天下无敌了？”
谢蕴昭笑了一声，挺平和地。
“做梦。”
她捏紧天一珠，打开乾坤袋，掏出了一样东西。
竟然是个硕大的喇叭。
这本来是她用来给师父的灵田放音乐的玩具。
还曾在同门斗法中发挥过令人啼笑皆非的作用。
现在……
“没有了八方风雨歌，我也还有我和师父的小喇叭么。”她举起喇叭，清清喉咙，“平京的居民听好了——”
“你们家里如果供奉了道君像，就赶快毁掉，因为那东西在吸收你们的信念甚至生命力。”
“谢九郎和沈佛心，其实也和白莲会勾结。他们自己内斗排除异己，大家不要被利用了。”
“我们坚决倡导无神论，反对一切邪教和洗脑。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销毁道君像，再说一次，销毁道君像。”
谢九和沈佛心同时挑了挑眉。
黑衣青年说：“你以为你随口一说，就有人信你吗？”
谢蕴昭说：“为何不信？”
佛修平静：“你没有证据。”
谢蕴昭挺胸：“我就是证人。”
“你不是。没有人相信你。”
谢蕴昭沉默下来。她仍举着喇叭，却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她没有蝴蝶玉简，没有名单，也没有谋划了半年的精心密谋，更没有天衣无缝的连环设计。、
只有临时上阵，只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死了都不会回头。
要阻止人心汇聚到他们身上，还能有什么办法？她去哪儿找个人证出来？
“谢师妹不行的话……我怎么样？”
一个懒洋洋的、一听就没什么精神的声音，从夜风中飘来。
天犬抽了抽鼻子，没动头，只斜过去一双眼睛。
——小川！
高空有人惊呼，并有人匆匆御剑而下，一把拉开了误入战场的羊角辫小姑娘。
说话的并非这小姑娘。
而是小姑娘亦步亦趋跟着的人。
那是个外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修士。他一袭白衣，衣摆上有水墨山河；一根捆书的麻绳绑着他的长发，绳尾和发枯的发尾一并垂下。
他耷拉着眼皮。
简直像个没睡醒却到处乱跑的书呆子。
“……荀师兄？”谢蕴昭一怔，站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虽然这么问，她却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荀师兄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胸前有点血迹，脸色也很苍白。
“不是说了吗，我来当证人啊。”
他踏着棱锥模样的白沙剑，看向战场中的另外两人。
“我可以作证，谢九也是白莲会的幕后黑手之一……他的手里，也沾染了冤死之人的鲜血。”

第105章 终结
红月之下，修士们看见了荀自在的到来。
有人从头到尾漠不关心，只扫过一眼就闭目养神。
有人看戏津津有味，看热闹不嫌事大。
有人看不惯今夜发生的一切，眉头拧成结，手里摸着剑柄。
还有人么……
叹了口气。
好响亮的一声叹气，分明是故意要让人注意。
北斗掌门上上下下抛着镇星印，意兴索然。
山海一般的压力从他的每一个举动中投映而出，呼啸而去。
又被一道雪白剑光挡下。
剑气高昂，龙影盘踞；剑修头戴翠冠，而冠上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
他的脸颊也有细微的血痕。
尽管同样是玄德境……但一个初初晋阶，一个接近圆满，实力相差仍若天堑。
若非剑修战力极强，也许卫枕流早已败退。
现在还能对峙，全因他剑心通明，能以剑意沟通天地、以天地之威加诸己身。
饶是如此，相较掌门的云淡风轻，他仍显得狼狈不少。
只能动用修仙者的力量……对他而言，确实有些吃亏了。
掌门也知道其中内情，露出了一个颇为恶劣的笑容。但他再看看下方的荀自在，又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唉，我原本还想，如果是荀自在来替代阿昭，就不会有这么多不必要的波折。”掌门垮下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仙鹤羽毛，“结果一个个地都不按常理出牌。亏明师妹还和我夸口，说荀自在对戒律堂和北斗忠心耿耿。”
掌门口中的“明师妹”，就是隐元峰峰主、戒律堂堂主，同时也是执雨等人的师父。
更是荀自在双面间谍的知情人之一。
卫枕流看着这位掌门的神情变换。假如换作最初，他会对这个人感到极度的失望和愤慨，但现在既然他已经了解对方的做派，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片平静。
如果一个人无法让你有丝毫动容，那你当然不会在意他想什么、说什么和做什么。
唯一能够牵动他心弦的人在他身后。
所以他会站在这里，握住长剑。
“在掌门师叔眼里，师妹、我，又或是荀师兄，大约都只是棋子。师叔是执棋人，才会苦恼棋子不按自己的想法前行。”
卫枕流语气温和。他对所有无关紧要的说话，都是这么温和。
“但师叔忘记了，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感，更有自己的道心。”
他直视掌门，眼中血色暗涌：“也许师叔的道心在大义一方，但我们的道心……首先在身边重要之人身上。”
他为了师妹。
荀师兄为了柯流霜。
师妹为了她无辜横死的亲人。
一个人如果不得不牺牲身边的人，那天下太平又有何用？
而如果每个人都能珍视身边的人，又何须单独一人为天下牺牲？
卫枕流心平气和：“人人为己而不伤人，才是真正大善。便是浩荡苍天、无情大道，也是以天下万物为刍狗，不偏向任何一方。掌门师叔支持谢九，却是大大干涉人道，有违天道自然之本义。”
掌门盘腿坐在仙鹤背上，长发垂落在红月的光辉里，脸上似笑非笑：“你觉得……你比我懂‘何为道’？”
——就凭你的“少魔君”身份？
卫枕流听出来了这言下之意。
他平静回答：“求道问心，不问前程来路。”
掌门没有再说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一时上扬，很快又落下。
“这句话我听过的。”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又站起身，看了看那头的谢九和沈佛心。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那双淡青色的眼里一片玄奥流转，如星轨交错。
“也许你说得有理。但是……我知道真正的天道有什么样的意志。”
掌门赤足站立，长发微动。他淡青色的眼眸变得一片冰冷，除了星轨流转再无其他。
他举起手。
夜风忽盛，将他雾灰色的广袖吹得饱满鼓动。
衣袖越来越鼓。
也越来越广。
掌门没了笑，没了兴味盎然或意兴阑珊。只有一片无情无意无喜无怒。
“袖里乾坤大。”
观战的修士低语：
——竟连袖里乾坤都用出来了。
——王伯章也认真了。
——说来王掌门也似是世家子出身……平京王氏？
——修仙断尘缘，他早就断了千年了。
袖里乾坤，传闻中的上古神通，可容天地日月。
卫枕流神情变得更加郑重。
雪白的剑光重重凝实，渐渐有如真正的白色长龙，连龙躯上的鳞片也清晰可见。
剑修一剑破万法，要斩破眼前种种迷障。
但如果斩不破，剑修便会受到反噬。
而袖里乾坤……就是难以被斩断的一招。
袖中既可容天地，又何妨再容一剑？
然而这时，却有人冷哼一声。
一道淡紫剑光迅疾如雷。
飘飞的衣袖顿了顿，忽然退去些许。
一名神情严厉、留着粗犷胡须的大汉扛着一把宽阔的巨剑，挡在了北斗掌门的去路前。
“李惊壑？”掌门吐出一个名字。
卫枕流稍稍一怔：“千峰上人？”
千峰上人李惊壑，剑宗宗主，玄德后阶修为，也是天下有名的大修士。
李惊壑扛着剑，不耐道：“听了半天，我决定了。我就看不惯王伯章你这装逼的样子。和你比起来，我觉得卫枕流这小子更顺眼，还有底下那个小谢，她更顺眼。”
王掌门眉毛一扬：“要打一场？”
“打个屁，我俩打起来，这平京城也别要了，我俩也坐在原地等着被天道降雷劈死吧。”李惊壑翻了个白眼，粗粗一挥大剑，剑尖又平稳如停在草尖的蝴蝶，“但是你也别想再掺和别人的恩怨。”
他背后，卫枕流瞟了一眼下方，趁机微微抬手……
“好了，你小子既然都是玄德境了，也就别掺和了。”
李惊壑剑锋一转，指着白衣剑修。他打量青年几眼，满脸心气不顺，怪声怪气：“怎么别人家的小子十多年修成玄德境，还有个掌门搞东搞西？你们北斗不要干脆给我们剑宗得了……就怕把我那儿的一群傻小子气得排队跳海。”
他在半空盘腿坐下。身下只有风和云气，他却像坐在平稳的地面上。
“行了，都在这儿等着吧。”李惊壑嘿嘿一笑，“怪不得都说三足鼎立最稳当。”
“至于你们其他人……”
千峰上人看向其他修士，若有所思。
跃跃欲试。
手里的巨剑也跃跃欲试。
坐着敲打敲打小辈是不是也不错？
其余修士被玄德大能看得汗毛倒竖，纷纷表态：
“我等也不掺和。”
“我等也有事要做。”
“上人请见，我等一直在维护平京城，防止凡人受到波及。”
确实，云端上的修士们都纷纷丢出法器，帮忙将有凡人的地方保护起来。
并且有意无意地……都没有“顺手”屏蔽来自下京区的声音。
……
沈佛心收回目光。
“无量寿佛。”佛修垂目吟诵，移步后退，“愿力乃佛修根基。我无意涉入两位施主的恩怨。就是天一珠……谢施主想要，便拿去吧。”
他的说法让谢九皱了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却只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和自己相似的冷然。
谢蕴昭心中也稍稍放松了一些。只面对谢九一个人，她的把握当然更大。
她看向谢九：“你的外援来不了了。要么你干脆直接认输，好好站在那儿让我捅一剑吧？”
谢九沉默地看着她。他手指微动，险些去按一按自己的心口，却又立刻打消了这个主意。
一旁的荀自在突然说：“谢师妹，卫师弟也被拦住了。所以你的外援也没了。”
谢蕴昭梗了一下。
她扭过头，严肃问：“你到底哪边的？”
荀自在沉思片刻，不确定道：“半黑半白？”
“半？”
“可不就是……‘半’吗。”
荀自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他还站在白沙剑上。
影子也被红月投映在白沙剑上。
白沙剑浮在谢蕴昭和另两人之间。
威风凛凛的天犬悬浮在一旁，头顶坐着个谢师妹。
“荀师兄，你过来吧。”谢师妹拍了拍狗头，“刚才是我一个菜鸟对敌两位大能，现在好了，是两只菜鸟了。我说你没事跑进来做什么？要当证人不能外头喊一声？你以为我还能给你上个证人保护措施啊？”
“呃……听不大懂。”
荀自在挠挠头。
他心里觉得谢师妹和天犬……这个场景有点好笑。天犬是上古凶兽，而“凶者，不祥也”，因而天犬是不详的、容易招致灾祸的存在。
凶兽并非由天生血脉传承诞生，而大多是凡物遭遇悲惨、产生了深深的怨念和不甘，因缘巧合之下，才能孕育出凶兽。
谢师妹带的虽然是只凡犬……可从小养到大，哪儿来的悲惨啊？别是上辈子带来的吧。
看那只狗子还在跟谢师妹摇尾巴，眼睛里的单纯傻气也跟小奶狗一模一样，就知道这个“凶”不大靠谱了。
“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凶兽？”荀自在发挥了书呆子的特长之一——胡思乱想，“应该不会，首先我不是凡犬，其次我也不好怨恨别人，只能怨恨自己蠢。”
他一面想，一面又叹了口气。
一面叹气，又一面迈出一步。
他今天叹气的次数大约有些多，但他决定原谅自己。
因为一个人决定干点什么大事之后，想到最后迎来的结局，总不免多叹几声气。
悍不畏死……
也不能不允许人叹气吧？
“荀师兄？”谢蕴昭忽觉不大妙，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天一珠，“你为何不过来？”
“唉，唉，唉……”
荀自在想：因为我要忙着多叹几次气。
每叹气一次，就踏出一步。
每踏出一步，他背后的影子就变长一分，也变高一分。
他没有走向谢蕴昭，反而走向了谢九。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荀自在想做什么，沉下目光。
谢九抬起徒妄剑。
“站住。”
谢蕴昭摸不清荀自在要做什么。但能让谢九变脸的就是好事。
龙女星图再度展开，太阿剑也光辉大作。
但竟然轮不到她出手。
因为荀自在的影子变得格外庞大，也格外迅猛；它仿佛一头被关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猛兽，一见猎物就猛地扑了上去！
似人非人，镶着两只森然的眼睛，其中只有深深的、纯粹的憎恨之情。
荀自在是神游境。
谢九的修为不止神游境。
但在影子一扑之间，黑衣青年竟仿佛中了定身术，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片阴影扑过来，化为无数黑色锁链，将他重重捆住。
——唔吼……！
影子的头颅垂下，憎恶地看着谢九。
喀啦啦——锁链交错，割破了谢九的法袍，深深地勒了进去。
大量黑色烟雾将谢九包裹起来。他试着抬手，却只被捆缚得更紧。
“唔……”谢九唇边流下一缕鲜血。他抬了抬头，看看影子，目光平淡依旧，似乎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
“原来是恶念二重身。”他顿了顿，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液，“荀自在……果真不该留你。”
荀自在晃了晃：“哦……听上去像是褒扬我。”
他脚下的白沙剑忽然掉了下去，过了会儿发出遥远的“当啷”一声。
奇怪的是，没了剑，他却依然悬浮在空中。
荀自在站在谢九身前，埋着头，两手紧紧地抓住锁链。他抓得太紧，手都被勒出血痕。
修仙者的肌体金玉难侵。但他放出的影子不仅束缚了谢九，也刺伤了他自己。
呼、呼、呼……
荀自在缓缓抬起头。他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而更接近一片死人样的青白，额头更有青筋暴起。
然而他在笑。
“……荀师兄！”
谢蕴昭才刚从天犬头上跳下来，就听荀自在说：
“谢师妹……别过来。”
他勉力转来一眼，大口地喘气：“你拿着天一珠，万一再被他抢走就糟了……因为恶念也是愿力的一种……哦那个天犬也别过来，我怕它一口给我吞了。”
“恶念……愿力的一种？”谢蕴昭愣了愣，却还是停了下来，“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么办啊……因为我是坏人。谢师妹反应真是迟钝。”荀自在无奈，“你还没想到么，我和谢九是一伙的……如今你面对的局面，也有我的一份。”
谢蕴昭沉默下来。
很快，她摇摇头：“你现在的表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说什么。”
她背后的天犬昂起头，又抽了抽鼻子，还舔了舔嘴唇。它盯着那片影子，似乎有些畏惧，又有些眼馋，只能忍耐着慢慢摇尾巴。
荀自在哑然。他有些想笑，于是就笑了。
“谢师妹，你挺好。”
“我现在放出的是恶念二重身。这是将恶念引入体内后，所制造的另一个自己。就像是分身……但是充满憎恨，只想杀戮、毁灭的最纯粹的‘恶’。”
“所以你要尽量离得远一些。这玩意儿……连我都攻击。”
荀自在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忍耐着异样的疼痛。但他还是在笑。
不是勉强的笑，而是畅快的、发自内心高兴的笑容。
“还有……你刚刚拿的那什么喇叭，给我用用。”他说，“扔过来就行了。”
谢蕴昭抬手丢了过去。
荀自在把喇叭凑到嘴边，“喂”了一声，发现声音传得很远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就知道谢师妹总有有趣的东西……咳，附近的居民们……能听到我说话吗？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惯来是有气无力的，但这一次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我啊，就是平京郊外的小神仙。对对对，测字算命特别准，收费便宜，价廉物美还经常买一送一的……小神仙。”
远远的风送来微弱的絮语。
——小神仙？
——呀，我还找他测过字！
——果真准么？
——是极准的，我丢的老母鸡就那么找到的。
——那是个好人吧……
有人迟疑半天，道：“那小神仙现在……是在反抗恶人？”
风忽然沉默起来。
只有草木无知无觉地轻轻摇动。
荀自在一手抓着锁链，一手拿着喇叭，一本正经地说：
“经过我的测算啊，我发现……刚刚的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这个谢九郎特别坏，身上血光冲天煞气鄙人……哦怪不得他明明占卜很厉害，却从不给太多人算卦，一定都是把时间用去勾心斗角了。”
谢蕴昭听得睁大眼：这也行？她只是没证据，荀师兄说的这压根儿是玄学啊。
可是……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
——瞎说！人家谢九郎什么身份，不比他一个小算命的厉害？
——你才瞎说，我家里丢的鸡是小神仙给找到的，又不是谢九郎找到的。我信小神仙。
——你们不懂，所谓“院墙深深”，深宅大院不知道多少肮脏事……
——有道理……
——我反正没见过谢九郎，但见过小神仙……
——而且学堂的夫子说“亲亲相隐”呢，谢九郎以下犯上，实在……
人的想象是无穷的。
未知是最容易被拔高的。
有证据的罪行，会激起民愤。
没证据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却会愈发激起人们无穷的联想。
谢九和沈佛心布置了半年。
荀自在在京郊……却也忙活了小半年。
乃至更久之前……他就是这里的“小神仙”。只是他没有告诉别人罢了。
十年磨剑，只在今日。
荀自在还在有气无力地说：
“你们要是不信，就把道君像全砸了，看看是不是会转运……肯定会的，我保证……”
反正人们只会记住转运的好事。骗子都用这一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还有阴阳谋。荀自在早就学会了。
“啊，我被谢九郎抓住了……我暴露了他的秘密，我要被杀了……今后不能给大家算命测字了，对不住……啊，这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我要死了……”
他放下喇叭，真的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也不擦，就抬起头问：“谢九，我待会儿死了，你就这辈子都洗不清了。谢师妹，你瞧，有时候啊……就要走点邪路子。你不该比我更擅长？”
他对她眨眨眼，懒洋洋地笑笑：“年轻人……要多读书。”
谢蕴昭被他逗得想笑，可一张嘴，却眼睛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谢九原本一直看着谢蕴昭。这时，他才转过脸，正眼看了看荀自在。
“你不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可是，你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杀了我……也不会如何。”
“杀了你……也够了。”
喇叭也掉了下去。
荀自在勉强停在空中。
短暂的时间里，他竟然瘦了一大截。原本就是瘦长的身材，现在几乎是一具皮包骨。
与之相对，束缚谢九的恶念二重身却变得更加庞大和臃肿。那只可怖的头颅垂下来，几乎要把两人一口吞下去。
荀自在喘了几口气。他想，这是最后了。
“谢师妹，你听好……白莲会分为三部分。一部分由谢彰他们掌握……选择挖人灵根、培养世家修士。一部分就是谢九掌握的……主张引愿力入体，让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力量。他们到处散播道君像……就是为了收集恶念，因为恶念远比善念更多，也更锋利。”
“我就是试验品之一。”
“还有一支，我也不知道来历……也许和十万大山里的魔族有关，你要小心。”
荀自在说完，停了停。他动了动脖子，似乎想要扭头看什么地方，最终却克制住了自己。
只是神情变得温柔了许多。
他消瘦成了一竿枯竹，眼神却十分明亮。那双往日懒散耷拉的、没精打采的、只在看书时才会专注乃至狂热的眼睛……现在彻底睁开了。
他说：“谢师妹，杀了谢九。”
谢蕴昭下意识举起剑。
“可是……你怎么办？”她喃喃问。
荀自在笑笑：“我在阴影中潜伏了十余年，这十余年都是为了此刻而活。何况……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
他看看影子。影子也看着他——以一种冰冷憎恨又充满贪婪的捕食者的目光。
“恶念二重身的修炼者……要么炼化恶念，要么被恶念炼化。”他轻声说，“我心中也充满了憎恨，每一天都想手刃仇敌，让他们也知道流霜惨死时的痛苦……所以，我被恶念炼化了。”
“谢师妹，杀了谢九。”他说，“也杀了我。不必愧疚，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谢九看看他，也看看谢蕴昭。他平淡却笃定道：“她不会动手的。”
谢蕴昭垂下眼，一言不发。
天犬在她身后站立而起，忽地竖起了耳朵，双眼竖瞳缩紧。
荀自在说：“谢师妹！”
他消瘦的面庞显出焦虑，声音带上恳求：“谢师妹，快动手，我坚持不了多久……求你了，谢师妹！”
喀啦。
她握紧长剑。
透明的水滴汇聚到她下巴尖，即刻落在茫茫夜色里。没有一丝声响。
“她不会动手。”谢九平心静气，“她就是这样的人。”
谢蕴昭抬起头。
她面带泪痕，眼里却有火。
火焰将泪水烧灼，直到全数消失。
“你凭什么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龙女抬眼，天犬昂首。
五火七禽扇召出彩色火光，有各色金羽的幻影交叠、招摇。
所有的光都汇聚在太阿剑上。
神剑升空，一瞬引动周天星辰动摇。
云端才有修士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传说中的玄器？！”
“玄器？！”
“怎么可能？！”
谢九皱眉，有些惊讶。
平京大阵隐隐欲动，有抬起之势。
但地面的达达凶猛地“嘎”了一声，便让大阵重新平息。
阵眼已经被鸭子吞了，大阵也元气大伤，一时难以恢复。
现在，只剩这一剑。
也只有谢蕴昭能出这一剑。
荀自在露出一点欣慰的、又很抱歉的笑：“谢师妹，对不住，但……谢谢。”
神剑呼啸。
——荀师叔……！！！
远远地，有小姑娘尖利的哭叫。
光芒湮灭了一切。
人们闭上了眼。
有人叹息一声，有人放声大哭。
持续的光芒无边无际，像太阳照亮一切。
数息过后……
嘭！
有人栽倒在地。
“呼，呼，呼……”
“唔……咳咳咳——”
鲜血洒了满地。
谢九仰面倒在地上，微微睁着眼，胸口满是血迹。
但是……他的胸膛依旧在起伏。
他看着天空，看见了很多很多很多的……星星。像莲花，也像一个远去如梦的微笑。
荀自在趴在地面，一动不动。
白沙剑丢在不远处，灵光尽散。
庞大臃肿的恶念二重身已经被烧灼得干干净净。
谢蕴昭单膝跪地，用太阿剑支撑着身体，不断喘着气。
“……荀师叔，荀师叔！！”
有人跑过来，声音里全是哭腔。
“谢师叔……你们怎么样了！荀师叔，荀师叔怎么样了……”
谢蕴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她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扑在荀自在身边，又不时回头看她，手足无措，哭得满脸是泪。
阿拉斯减趴在地上，已经变回了原本的阿拉斯加犬的样子……累得瘫成一饼，吐着舌头“呼哧呼哧”不停。
达达迈动鸭蹼，“啪嗒啪嗒”跑过来。
“师妹！”
白衣剑修从天而降，轻轻扶着她。
谢蕴昭摇了摇头。
她有些踉跄地走过去，蹲在荀自在身边。
很多人都围过来了。有的是她的同门，有的是谢九的人，有的她不认识。
她没有精力一一辨认，甚至也没有精力去管没死的谢九。
她只是伸手推了推荀自在，又把他翻过来。
消瘦的青年仰面在地，面色青白，嘴唇乌黑。
谢蕴昭拉了拉师兄的袖子：“师兄，灵丹。”
卫枕流本就备好了灵丹，正想喂她，但看她一脸执著，他只能暗叹一声，从善如流，将灵丹塞到荀自在口中。
小妖修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地流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伤心，可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痛苦过。
谢蕴昭又推了推荀自在。
“起来……别装死了。”
有人迟疑半晌，才小声说：“谢师妹，荀师兄已经……”
谢蕴昭固执地摇摇头，继续推：“起来，不要装死。你肯定活着。”
人人于是都沉默下去。
然而……
“……咳……”
一丝生命的红晕出现在青年消瘦的面颊上。
荀自在睁开眼，瞳孔还略有些放大，里头一片浑浑噩噩。他茫然地睁着眼睛，吃力地、一个个地看向周围同样吃惊的人。
“没想到死后的世界还有这么多熟人……”
他喃喃自语，困惑不已。还挺感慨，说不定以为大家都一起死了。
但接着他面露震惊。
因为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猛地抱住了他。
“荀师叔，荀师叔……呜呜呜我以为你死了，太好了，呜呜呜……”
他迟疑地抬了抬手臂：“小……川？”
荀自在这才恍然回神。他不敢相信，接连眨了好几下眼，才怔然看来：“谢师妹，你……”
谢蕴昭长出一口气。心神一松，歪倒在师兄怀里。
“我刚刚有句话忘记跟你说了。为了说完这句话，你还不能死。”她疲惫地笑了笑。
荀自在还在发愣：“说什么……？”
谢蕴昭深吸口气，认认真真说：“你——死个屁啊。”
……
[检测到受托人愿力积蓄达到一定数值]
[受托人可以许下一个心愿]
[本系统温馨提示受托人：您可以选择：
A、取消五雷轰顶的惩罚
B、杀死谢九]
——我选C。
[受托人选择了C……可以在愿力支持的范围内，任意许一个愿望。]
——C……让荀师兄活下去好了。
……
谢蕴昭在看天空。
好多的星星。
[因强制任务“破局”失败，受托人即将接受五雷轰顶作为惩罚]
[倒计时：三……]
她想：是不是该离师兄远一点？
所以她抬起手，推开了师兄。
“……师妹？”
[二……]
如果在大家面前变成一块焦炭……会不会给所有人留下心理阴影？
这么说的话，说不准还是让师兄一起承受，他会比较开心？
谢蕴昭又默默地靠回去。
[……一]
谢蕴昭等待着。
然后她头顶传来一点轻微的疼痛。
啪嗒。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师兄捡了起来，翻来覆去看看，又抬起头，不大高兴：“哪位道友随意扔东西？”
谢蕴昭愣住了。
她做梦一样地眨眨眼，迟疑地看着师兄手里的东西。
那是两块木牌。
一块刻着“五”字，一块刻着“雷”字。
[强制任务失败惩罚“五雷轰顶”已完成]
[请受托人再接再厉，努力完成任务]
谢蕴昭抓着两块木牌。
五雷轰顶……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靠在师兄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别人都以为她受刺激太过，变傻了。
“师妹，你可有感觉不适？”师兄探了探她的额头，抱她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就像大人哄孩子一样。
明明都说了不会再把她当小孩子。
“……没什么。”谢蕴昭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还一脸“什么鬼”的荀自在，再看了看远处被很多人围起来的谢九。
以后再要杀他，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但是……
“师兄，我觉得……”
“嗯。”
“我觉得……活着真好啊。”她轻声说，“还是活着好。”
还是大家都活着……最好。
一丝光芒从东方升起。
夜色渐退，曙色初现，东方欲晓。
星空和夜晚一起退场，取而代之的将是一轮光明的太阳。
新的一天……终于到了。
……
北斗掌门伸了个懒腰。
“要走了？”千峰上人拎起大剑，“不找地方打一场？”
掌门鄙夷：“我对战斗狂没兴趣。”
千峰上人毫不客气地丢给他一个白眼：“我对装逼的更没有兴趣。”
掌门哼哼一声。
“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说……”
裹着鹤氅的青年消失在半空，连带仙鹤一起。
“……我从来不喜欢下棋。我讨厌下棋。谁爱下谁下去。”
“我只喜欢和人一起钓鱼。”
留下千峰上人独自一人，不解地挠挠头。
“说得还有谁逼你下棋一样。”

第106章 这是第四卷 的尾声
大梁嘉永四年，平京世家与白莲会勾结之密谋败露，因当晚有天犬呼唤红月，故史称“红月之变”。
传闻群仙降临便是为了替天行道，当晚便将作乱恶首诛杀殆尽。余党也投入大牢，等待发落。
第二日，宫门打开，皇帝降下旨意，将此前由王谢等世家把控的官爵尽数收回。
沈佛心入宫面见帝后，并推辞了正式的国师任命，拒绝接管平京大阵。
谢九称病不出，又言须替父赎罪，戴孝三年，且终生不再出仕。只有传言猜测，认为现在外头尽是谢九郎的负面传闻，皇帝也不好重用他，所以他才低调蛰伏，暂避风头。
世家元气大伤，皇帝便出面与仙道盟签订盟约，约定十年内，修仙者未经邀请不得进入平京城。另外，大梁国将以一百万灵石购买修仙界灵谷、灵植。
此前由王玄等世家代表控制的玄甲军，也悉数由御林军收编，由皇室培养的修士统一领导。
至此，红月之变的最大受益人成了刘氏皇朝。皇帝不仅趁机将权力收归中央，提拔人才占领重要职位，更拟定旨意，打算废除九品中正制，推行科举制。
世家才反应过来，皇帝筹谋科举制已有多年，只是苦于世家掣肘，不得不隐忍下来。
科举制不仅为寒门学子开启了一条全新的晋升之路，更是新设了“女官”职位，宣布天下有才能的女性也可通过苦读和考试，担任治国要职。
据说，这是因为皇帝感慨于“红月之变”由女性修士一力开启，又见修仙界多有才华横溢之女仙，便下定决心“天下英才无分男女老少，尽可入吾彀中”。
一系列雷霆举措，大大推翻了天下对皇帝“优柔念旧”的印象；“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也再度四处流传。
甚至有人猜测，谢九郎与沈小国师谋划的变革背后，是皇帝的授意。
但真相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或许……到了后世，也有人能从出土的史料中窥得一二真相。
而在嘉永四年这一年里，更多的人都只拥有猜测，和对未来变革的隐约感触、期待。
其中就包括赵冰婵。
她已经恢复了女装打扮，正独自站在天牢门外。因她满面沉思，赵勇和冬槿都只守在她身后，不去打扰。
片刻后，狱吏打开大门，引出一位藏青色衣袍的青年人。
七月上午的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从潮湿阴郁的天牢走出，他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面强烈的阳光，以及扑面的热浪。
赵冰婵走上前。
“林少爷……还是，我该叫你卫六郎？”
卫六郎在一片蝉鸣声中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他看清赵冰婵后，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一时无言。
两人注视彼此，陷入沉默。
还是赵冰婵先开口：“想去街上走走吗？”
卫六郎起先摇头，想了想，却又点头。
“去承云楼里坐一会儿吧。”
等他意识到自己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和沙哑时，他已经和赵冰婵走在街边的树荫里，并在不久后来到了位于中京区的承云楼。
二楼临窗雅座，街上蝉鸣不息。店家奢侈地端出冰盆，又在闲聊中透露出这是今夏最后几天用冰的日子。
七月流火，再过不久，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卫六郎点了樱桃饆饠、烤鹿肉和素心莼菜汤，还加了一道应季的拌秋葵。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喜欢吃这几道。”卫六郎说。
他又问赵冰婵还有没有什么想点的，她说没有。
两人又沉默了。
赵冰婵打量着卫六郎。
短短半月里，他消瘦不少，和善的圆脸上也有颧骨突出，眼睛就显得很大，深邃却又透露出一丝苍凉。
卫六郎忽然说：“对不住。”
赵冰婵知道他说什么。
“无事。我也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她说，“卫廷尉……如何了？”
曾经的九卿之一，在外头威风不已、在家里对老婆伏低做小的卫廷尉，因与谢彰等人牵扯过深，虽然在“红月之变”里侥幸活了下来，却被剥夺官职、投入大牢。
卫六郎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才低声说：“我找遍了关系，但是连银两都没人敢收……最后还是谢三爷出面，道父亲任上尽职尽责，也为谢九郎出力甚多，只是被谢彰蒙蔽，所以会尽力保下父亲性命。不过，官职肯定别想要了。母亲打算风头过后就回交州去。”
卫家是交州地方上的世家。
赵冰婵默默点头。她并不了解那位卫廷尉，更不知道那个人在位高权重时曾轻慢地考虑要了她的性命。她只是觉得对卫六郎来说，父亲性命能保，这终究该是一件好事。
她安慰道：“能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是啊……”卫六郎喃喃道。
他心中的情感复杂远超赵冰婵。
因为赵冰婵不知道的事，卫六郎都知道。
他知道父亲背地里滥用过权力，知道他打算暗害赵冰婵、只为让他这个儿子和谢家联姻，还知道兄长间接死于父亲之手。
他原本怀着强烈的义愤去声讨父亲，甚至打算和他决裂，哪怕自己一辈子当个普通平民也没关系。
但顷刻之间，局势翻覆，卑劣却强势的父亲成了阶下囚，还很可能性命不保。
他回想起大牢中瘦成一把骨头的父亲……
卫六郎捂住脸，将叹息压在胸腔里。
那终究是养育教导他多年的父亲。
他可以和父亲的权势割裂，但现在父亲蒙难，他怎能弃之不顾？
“等父亲出来，我会随他一同回交州。我是家中独子，要照顾父母晚年。”他抬起眼，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深深凝望着赵冰婵，“你呢？”
赵家也是交州世家。赵冰婵来平京，原本是为了借卫家的势力，惩治那些谋夺她家产的人。
现在卫廷尉虽然蒙难，但卫家势力还在，依旧是交州第一大世家，也许……
他在期盼什么？他不知道，或许也不敢知道。
在家人做出了卑劣之事后，他有什么资格？
对面端坐的少女有一双清澈宁静的眼睛。她的目光里似乎有了然，但更多却似晴空万里。
“我……”赵冰婵抿唇一笑，“我要留在平京，考科举。”
卫六郎一愣。他虽然听说了科举的消息，也知道今上开科取士的对象包括女子，却从未将之与赵冰婵联系起来。
“你要考科举？”
“不错，我要凭自己的能力当上官员。到时候，为母亲讨回公道也好，取回家产也好，我都能凭自己的实力做到。”
赵冰婵托着腮，望向窗外天空。白云悠悠，晴空万里，飞鸟在无垠的自由中飞翔。
“云……那个人让我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从前我是闺中女儿，毫无作为，在家依靠父母，父母出了事便想上京依赖其他人。路上遇到意外，也全靠那个人照顾才能活下来。”
她说：“我不想这样。既然现在有了女子作为的机会，我就一定要去争取。自己的命运……就要自己把握在手中。”
“那……”卫六郎顿了顿，声音变轻，“嫁人呢？”
少女舀了一碗汤，小小地喝了一口，并为这份夏日美味而满足地微笑。
“我没什么考虑。也许会嫁人，也许不会嫁人。但无论如何，我首先要做好自己的事。”她用澄明的眼神望着青年，“这是我的选择。就像你也有你的选择一样。”
卫六郎的双手渐渐紧握。他感到有情绪在心脏中跳动，蛊惑全身的血液，生出一句很想说出的话；那话语就盘桓在他喉咙中，想急切地吐露而出。
但是，他忍住了。
过去他不懂事，明明知道自己的亲近会给阿兄带来惩罚，却还是赖着阿兄一起。现在不会了。
现在他长大了。他要照顾父母，哪怕他们做了错事、背负孽债，他也要承担身为人子的责任。
不错，这是他的选择。
他笑起来。用笑意让眼中的些许模糊消失。
“你一定可以。你那么聪明，又坚强……一定可以成为大梁第一位女官，流芳百世。”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希望将来会在交州也听到你的名字。”
赵冰婵有些害羞地摆摆手：“你夸得太过了。”
“一定可以的。”卫六郎几乎哽咽，却还在笑，“等老了以后，我就告诉我的孙子，那个名满天下、堪为天下女性楷模的赵冰婵，是我年轻时认识的友人。”
是他在过去多年里不知道存在的未婚妻，是一个聪明坚强、让人心折的女子。
当然……也十分美丽。
他们曾有婚约，婚约也并未解除，但终究是错过了。如道路的交汇点，短暂同行过后，就是天各一方和渐行渐远。
他会回到故土，会成亲，会儿孙满堂，最后会垂垂老矣。历史不会记得他，不会给他腾出一角。
但是历史一定会记下他曾经的未婚妻，记下他喜欢的姑娘。
到了那时候，也许他会点亮一盏灯，在星星满天的夏夜里乘凉，拉着懵懂不知世事的孙儿，说在很多年前，你爷爷我是平京里的一个傻小子，那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很喜欢的姑娘，后来她选择去走一条艰难却光荣的道路，而我在这老宅子里为她默默祝福。
这就够了。
滴——
窗外有谁吹响了哨子，吹出清脆的乐音。
很奇怪地，明明是有些尖锐的声音，但这调子却舒缓悠远，让人不知不觉心神宁静。
这段时间以来，城里每一天都会响起这个调子。
“啊，那是……”赵冰婵望了望窗外。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唇边的微笑如涟漪扩散。
卫六郎抹了抹眼睛，说：“那是镇魔歌吧。”
“是啊。”赵冰婵笑着说，“是那个人吹响的镇魔歌呢。据说可以净化白莲会带来的魔气……每次听见，我都觉得心情舒畅。”
“是啊。”卫六郎有些感慨，“修仙者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和他们相比，凡人的生命短暂又脆弱，想来不禁让人叹惋。”
赵冰婵点点头。她仍看着窗外，有些悠然神往，却更多的是坚定无畏。
“就因为仙凡之别有若天堑，我们身为凡人，才更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把握自己的命运？”
“你不这样想吗？”赵冰婵认真说，“‘红月之变’里，满城的命运都只由世家的几个人、由修仙者决定。可是真正生活在这里，过好每一天生活的是我们，是每一个凡人。为什么要让世家或修仙者来决定我们的死活？”
“我要考科举，也是这样的缘故。世家会为了大义牺牲平民，修仙者虽然有品行出众之人，可他们志在长生，不会久留凡尘。就像那个人不会永远为我保驾护航，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赵冰婵说：“作为凡人，更要努力把握自己的命运。”
卫六郎看了她良久。
他让人上了一壶酒，敬她一杯。
“我敢保证，”他哑着嗓子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
谢蕴昭收起哨子。
“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点头：“嗯。”
皇室与仙道盟签订契约后，修仙者们还能在城中暂留半个月。趁此机会，她翻出了很久之前系统抽奖用上的“镇魔歌”。
虽然五音不全，但陈楚楚之前给了她一个矫正声音的哨子，所以她居然也顺利地用出来了镇魔歌。
每天都有一些淡淡的恶念被消除。所谓的魔气，原来就是恶念。
“修善念者为佛，修恶念者为魔。佛魔一体，由此而来。”他说，“恶念具备极强的侵蚀力，因而魔族才是人人喊打的对象。”
在荀师兄用出恶念二重身后，以谢九的修为竟然都不能阻挡。
而身为少魔君的师兄，究竟又有怎样的实力？
谢蕴昭走在街上，神游天外地想着。
事变之后，她就恢复了装扮。此时正是原本的天枢真传打扮：一身月白长裙，以太阳火棘作簪。
但因为服用了“厚积薄发丹”，她正处于修为被封印的状态，此时是一名真真正正的凡人。
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师兄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师兄。”
“嗯。”
“我还以为你会责备我。”
听了这话，他略有疑惑：“为什么？”
谢蕴昭有些惭愧，声音也变小了：“我趁你不在，一个人来了平京，也才变得这么狼狈……”
她虽是无愧道心，但终究让关心的人担忧了。
师兄这才明白过来。他摇摇头，唇角抿出一个笑，又温柔地为她拂了拂鬓发。
“我却觉得是我的责任。若我早早和你说清我知道的一切，你也许会更明白怎么做，不会落入谢九的设计。而且……终究是我不在你身边。”他说得很柔和，也很平静。
“我总把师妹当作小孩子，想着你什么都不必担忧，尽管无忧无虑地站在我身后，让我为你遮挡风雨便好。我却忘了，师妹从来是聪敏坚强的修士，有自己的道心，如何会为我所困？”
“嗯……说得也有道理。”
谢蕴昭想了想，立即坦然自若，将愧疚全数抛弃。她又凑近过去，有点狡黠地问：“那师兄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约定？”
“就是在水月秘境的时候说过的，我会告诉师兄我的秘密，师兄也是。”谢蕴昭说，“我的秘密就是我和谢九他们的仇怨，现在师兄都知道了。”
卫枕流垂眸沉思片刻。阳光斜照而来，更让他显得面色如玉，还有长长的睫毛在肌肤上投下淡影。天然一段风流俊美，眉眼间又有清冷如雪之意，只让他显得温雅却庄重，令人想亲近又有些无从走近。
只是当他抬眼一笑后，雪色清冷化为春溪潺湲，一点点流淌进人心间。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说，“我知道许多师妹不知道的事。若你想知道，我就一一告诉你。”
“什么都会说？”
“你想知道的，什么都会说。”
谢蕴昭笑了。她背着手，轻快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家长一样的保护。”她说，“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安全感……最喜欢师兄给我的安全感。”
这是七月，夏天还未完全结束。
有明媚的阳光，有路边的鲜花，有沙拉啦低吟的绿叶。
但夏日风光再好，好不过她笑起来时的绮丽无边。
卫枕流呆了片刻。
也许不止片刻，也许是呆愣了很久。一个凛冽的剑修，像个发呆的呆头鹅。
等他回过神，他看见师妹在注视什么。
那是路边的风车。一个个精巧的风车经由匠人的手做出来，在风中欢快地旋转。
师妹向来喜欢凡人的热闹。他心想。
“想要风车吗？”他问。
她以往不会拒绝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但这一回，她却摇了头。
“不要风车。”谢蕴昭背着双手，迈开步伐，“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不喜欢风车。”
“师妹？”卫枕流追上去，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里的风车似乎很有名，围满了孩子和少年人，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
“师兄，我想到一件事。”
“是什么？”
“我们当时约定的是，成亲过后再袒露秘密……对吧？”
谢蕴昭斜去一眼，有些坏笑：“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说出来了。”
卫枕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师妹，竟然显得有点眼巴巴的，和小孩子一样。
果然，师妹笑眯眯地说：“所以，成亲就取消了。”
剑修微微瞪大眼，甚至有点鼓起脸颊，一瞬间委屈极了。他也不去想这话是真是假，就垂头丧气、亦步亦趋地跟着。
“师妹。”
“啦啦啦……”
“师妹。”
“啦啦啦啦……”
“师妹……你又跑调了。”
谢蕴昭停下脚步，陷入沉默。她一点点扭头，面无表情：“哦。再见。”
然后加快脚步往城外走去。
卫枕流本来只是想逗逗她，一见她这样，又有点心急，以为她真生气了。
他懊悔：“师妹。”
“您拨打的师妹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卫枕流：……？
平京东城门的门口，有人早就等在那里。还有一只狗，和一只长着四白眼的鸭子。
“……师父！！”
谢蕴昭加快脚步，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一把抱住老头子有些佝偻的身躯。
就像在外面打架的小孩子雄纠纠气昂昂回了家，一见父母就眼睛红了一样，谢蕴昭也莫名有些眼睛湿润。
她把头埋在老头子怀里：“师父，您怎么来了。”
老头子拍拍她的背，不大高兴：“我听说你被王伯章欺负了。气死我了，我迟早要给你讨回公道。阿昭不怕啊，受委屈了，看现在修为都被封印了……”
他心痛半天，又不高兴地瞪卫枕流：“你就这么照顾的？”
剑修好声好气：“是我不好。”
老头子嘟哝半天，又哄徒弟：“回去给你做好吃的。对了，那那个谢九……”
谢蕴昭身躯一滞。
“……我总会和他算清这笔账。但是，我不会再被他困住了。”
她抬起头，灿烂一笑：“师父，我们回家吧。我要吃糖醋鱼和莲子羹。”
“都做都做。”
鸭子跳进她怀里，狗子摇着尾巴跳来跳去。
她回过头，伸出手。
卫枕流稳稳地抓住她。
而后，剑修回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平京城的重重楼台，掠过楼阁上飞扬的轻纱帷幔。
帷幔背后，有人闭上双眼，微微握紧酒杯。
一只风车插在桌边，顾自旋转。
“无量寿佛。”
另一人低诵佛经。
谢九看他一眼，漠然道：“你还要念多久的佛？”
佛修睁开眼。
屋内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
沈佛心淡淡道：“为了她，你十年内掌不了权。这些年里你大费周章，终究毁于最初布下的棋子。”
谢九平静道：“我不在乎权力。权力并非我所愿。”
“确实非你所愿，因为你原本也没有自己的‘所愿’。”沈佛心说，“或者说，你这些年的‘所愿’只有一个……”
两人的目光平静冷漠到极点，也相似到了极点。无善无恶，无光无暗。
佛修的唇边忽然泛起一点笑影：“你每年都蒙起双眼、不用修为，以为这样就能摆脱命运？你想控制灵蕴，想得到她的愿力珠，让她对你言听计从，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他站起来，在桌案上投下一道阴影。
谢九沉默不语，只有握着酒杯的骨节发白。
“我不管你，只是因为不需要管。一切终究会走到这一步，你以为你算计天下人，但你也在我的算计中。因为……”
沈佛心脸上有无数纵横的疤痕，传闻是十万厉鬼啃噬而成。
但现在，它们都淡去了，直到消失无影。
他有一张俊美到极点也清冷到极点的面容，如世上最高的山巅覆了雪，又处于亘古不变的永夜中。
这张脸……
和谢九一模一样。
“你只是我的一道分身而已。你对她的感情，正如我对她的感情。”沈佛心的声音比夜色更寒凉，“既然我都不会为了她放弃大道，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谢九看着他。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缓缓道：“如果我不可以，为什么你可以？”
沈佛心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
“因为我是道君，你只是我的‘三尸’之一。”他平静地说，“我归位之时，就是你消失之时。”

第107章 何人与我共雪月
下雪了。
薄薄的雪飘飘洒洒，从灰白厚重的云层中降下，渐渐覆盖了辰极岛。
这座位于东海之上的仙岛在雪色中显露出一种温柔的模糊，像一个将醒未醒的梦。
若在凡世，就是快到新年的时候。家家户户会洒扫庭除、备好年货，还会点燃鞭炮祈福辟邪。但这些在辰极岛上都是看不见的。
修仙是一件清净的事。
清净，也就常常意味着清寂。
但清净在外，寂寞却只能由心。
卫枕流路过照晴湖时，看见湖中一片洁白，只岸边的“不系碑”和八角亭有一点朱砂红色，折射出懒懒的天光。除此之外再无一人，连飞鸟也无。
他便生出一种感觉，觉得眼前场景清寂得过分。
于是想：不若邀请师妹来赏雪。
冬日的照晴湖边有枯枝横斜，湖心一点扁舟影。算来今晚有月，若能在湖心赏月看雪、斟酒对酌，无疑也是一大趣事。
这么一想，剑修便兀自微微一笑。他眉眼间原本盘踞着的清寂，也随着这期盼的一笑尽数散去了。
卫枕流往天枢峰而去。
天枢峰是辰极岛最高的山峰，高可入云。最上是九分堂，为掌门清修之所；九分堂下是胜寒府，卫枕流暂居于此。
那通常是一峰首座的栖息之处，但卫枕流并不喜欢。
哪怕人人都默认他是天枢首座，他也还是不喜欢。
相较之下，天枢边上凸起的小小山丘更加可爱。
因为师妹就住在那里。
满山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谷物、蔬果，每个季节都挂着不同的颜色。水稻田里映着天色，游鱼不时摆尾，溅起几点水花。
山丘顶上有一座小院，院门口挂了个牌匾：微梦洞府。
院外梨树舒展，院墙上攀爬满太阳火棘的藤蔓；一个个小巧的果实在冬日里呈现淡红色泽，不复夏日的热烈。
微梦洞府门前已经有人占了位置，像在等着什么。
那是个颀长的、年轻的、有些眼熟的背影。长发散落，鹤氅纤羽随风微抖，素净得直欲同青瓦白雪融为一体。
那人赤脚踩在薄薄的雪上，面对紧闭的院门，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卫枕流停下脚步：“掌门师叔。”
对方回过头，一双淡青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意外。倒不如说，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哦，枕流么。”掌门没什么精神地说，“来找阿昭？”
卫枕流不大想见到这位掌门。
对待不想见的人，他通常会露出一个标准的温雅笑容，并说出冷意暗藏、不大客气的话：“还要请掌门师叔让让路。”
掌门一撇嘴。这个动作有些孩子气，不过王伯章这一千年里都是这么孩子气的做派。
“我进不去，你也别想进去。”他在微梦洞府的门口哼哼唧唧，就差叉腰噘嘴了，“你太碍眼了，回去。”
卫枕流额头有青筋跳了跳。他表面保持微笑，心中面无表情：你换这里是偏僻无人的荒郊野岭试试，他保准跟这个什么都要凑个热闹的掌门斗一场。
“掌门师叔，”卫枕流一字一句，“还请让开。”
“不。”掌门两手交叉，变得神气活现起来，“有本事你带我一起进去。”
卫枕流想了想：“这么说，掌门师叔是被冯师叔拒之门外了？”
掌门：……
剑修唇角勾起一个略显刻薄的弧度：“活该。”
掌门也额头青筋暗跳，却还露出个亲切和善的笑：“枕流，我这段时日对你太宽容了。我看不如……”
他还没有来得及拔剑。
吱呀。
微梦洞府的门开了。
冯师叔探出个面无表情的脑袋，又对卫枕流招招手：“枕流来了啊，快进来。”
掌门火速收手，笑眯眯回头：“冯师弟，不如我也……”
冯师叔一把将卫枕流拉进去，“啪”一下关上门。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
世界再次恢复寂静，只有细雪淡淡地飘。
掌门保持伸手的姿态。
半晌，他伸了个懒腰，保持微笑看向天空。
“说真的，我忽然觉得世界毁灭了也不错。”他认真看着雪云堆积的天空，“苍天，你如果想死，就应一声。”
雪落无声，只有飞鸟寂静地掠过。
树影再摇，微梦洞府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
微梦洞府有阵法保护，门一关，外面的声响就再也听不见。
谢蕴昭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面前还放了一碟点心、两盏清茶。
不只她一个人。
石桌对面还有个梳垂挂髻的绿衫小姑娘。
是佘小川，天枢的内门弟子，也是岛上为数不多的妖修。
卫枕流记得她向来很黏着师妹。
此刻，小姑娘正趴在石桌上，有些垂头丧气的模样。师妹好像在劝慰她。
“师兄？”她回过头，明显露出高兴的神色，“你怎么来啦。”
卫枕流看看佘小川，决定等会儿再和师妹说赏雪观月的事。
他温言道：“我来瞧瞧你。”
师妹并不怀疑，因为他确实常常来微梦洞府拜访。她便继续去和佘小川说话。
卫枕流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也静静地看着师妹。
冯师叔进了厨房又出来，端来一碗甜米酒，说：“阿昭说你喜欢甜米酒，就总在厨房备着。她说冬日天寒，就该温了再喝。”
剑修道了谢，捧过温热的瓷碗，抿了一口，又不大舍得继续，就安安静静地捧在手里，还用了一些灵力维持酒的热意。
过了会儿，小妖修总算振作了一些，起身和他们告辞。
等她走后，师妹就叹了口气，又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甜米酒。她像只小松鼠，鼓着脸颊撮一口，又抬眼对他一笑，眼里有鲜花般的笑意在雪影中绽放。
要不是冯师叔在旁边虎视眈眈，卫枕流会忍不住亲下去。
师妹拉着他说小妖修的事。
“……柯师兄好像知道了妹妹身死的真相，很生荀师兄的气。正好他无我圆满，正要出门游历，就要带小川一同去。”
卫枕流有些讶然：“小川师侄竟也要去？”
“我原本也有些意外。因为比起柯师兄，小川素来同荀师兄更亲近些。荀师兄元气大伤，这半年都在天璇峰养着，小川分明很是挂心。”
师妹沉吟片刻，又道：“但我感觉……小川可能有些回想起来前世的记忆了。”
“柯流霜……”卫枕流不禁沉默了一会儿。他脑海中闪过一些片段，牵扯出一些联想和感叹，不得不让他无言几许。
只一晃神的功夫，他就对上了师妹的目光。她距离他很近，肤色如雪，眼波潋滟，含笑看着他。
“师兄，你对柯流霜也很在意么？”
她显然是在开玩笑，笑吟吟的很可爱，没有半分怀疑或者醋意。
见状，卫枕流心中却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表露半分，只说：“我只在意师妹。”
“那柯流霜的事……”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算了，下次再说。”
为何是下次？卫枕流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冯师叔打断了。
“阿昭，达达和阿拉斯减估计在外面玩疯了，我去找找他们。厨房里有温着的赤豆元宵羹，你记得吃。”冯师叔挥挥手，“枕流，你也别客气。尤其对阿昭这皮猴子，你想说什么直说就行。”
不知怎地，卫枕流觉得这身躯佝偻、胡子花白的真人很有些意味深长。
冯师叔走了，院里只剩他们。
师妹抬头问：“你想说什么？”
卫枕流抛开心头泛起的些许疑虑，笑道：“今夜……”
“谢！蕴！昭——！！！”
砰砰砰砰！
一个清亮的、很有些气急败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伴随着很不客气的敲门声。
卫枕流：……
保持微笑。
虽然他有点气，但还是要保持微笑。
师妹开了门。
一名白衣红裙、银纱披帛的美貌女子站在门口，杏仁眼瞪得大大的，脸颊布满红晕。
是摇光峰峰主的独生女，柳清灵。卫枕流和她不熟，但记得她有一段时间变得奇奇怪怪，还喜欢找师妹麻烦，但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暗搓搓地偷看师妹。
卫枕流看她也没有恶意，就随她去了。后来他偶然看见了所谓的《北斗八卦志&#183;情缘专刊》……
他决定继续放任柳清灵。随她去吧，挺好的。
“柳师姐有何贵干？”师妹懒洋洋地问。
卫枕流有点苦恼。他暗暗思忖：他有没有和师妹说过，她在面对同龄女子时，总显得有些男孩子气和过分潇洒？这样尤其容易招惹不该招惹的桃花。
果不其然，柳清灵一愣，整个脸都涨红起来。
“我我我我我……”
她捏着玉简的手指都在抖。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两手展开玉简，将投映出来的内容贴在师妹面前。
“你！”柳清灵凶巴巴地说，“你为、为什么要在《八卦志》上刊登专栏采访？！”
《北斗八卦志》原本只是年轻修士们无聊时的消遣。由一群人聚在一起制作玉简，记录一些辰极岛上的趣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衍生出了《情缘追踪》这种奇怪的栏目……
最新一期的受访者，赫然就是师妹。
如此一来，卫枕流也有些感兴趣了。他并不靠近，只偷偷用神识扫了一圈玉简的内容。
嗯……
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剑修有点失望。
柳清灵继续红着脸质问：“你……你为什么要跟编辑部说什么，‘很欣赏情海一粒沙大大的作品，希望她继续创作’……之类之类的话？！”
“嗯？不能说吗？但我真的很欣赏情海一粒沙大大的作品，文字细腻、情感饱满、情节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师妹双手交握，一脸沉醉，“啊，我是情海一粒沙大大的忠实追随者。”
柳清灵呆呆地看着师妹。
渐渐地，她脸上的红晕蔓延到了耳朵上、脖子上。
乃至整个人都变得红彤彤。
卫枕流无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师妹的声音听上去很无辜。但剑修很明白，师妹是故意的——故意逗柳清灵玩。
“情海一粒沙”是个笔名，乃《情缘专刊》上最受追捧的作者。其创作的作品……是关于师妹和他的种种虚构故事。
有时候，卫枕流都忍不住偷偷买一份回来品鉴。
此后他衷心认为，柳清灵的天赋大约全用在了想象和文辞上。
时至如今，岛上很多人其实都知道了“情海一粒沙”的身份。只是碍于摇光千金的身份，人人保持默契，并不揭穿。
只有柳清灵还傻傻地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你你……”柳清灵像只煮熟的虾，声音也变得细声细气，“你真的很喜欢情海一粒沙的作品吗？”
师妹连连点头：“是的，我十分仰慕大大！”
柳清灵用玉简捂住了通红的脸。
“没事了……我我我走了……！”
柳清灵同手同脚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御剑飞行，晃晃悠悠、忽上忽下地飞远了。
师妹举目远望，满意点头，回身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卫枕流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脸：“蔫坏。”
师妹一本正经：“我可是真的很欣赏情海一粒沙大大。下笔如有神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天赋。”
“是是。师妹喜欢便好。”
他又捏了捏她的脸。这一次没忍住，总算低头吻了她。
“师妹，今晚……”
“——谢师侄。”
卫枕流：……
微梦洞府才关上不久的门，又打开了。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走了进来。
洞明峰是辰极岛九峰中负责炼制丹药的一峰。峰主燕芳菲是天下屈指可数的炼丹宗师之一，为玄德中阶修为，乃冯师叔的师妹，同他关系很好。
是一位即便只有一米五、长着一张稚嫩可爱的脸，也可以显得很有气势的大能修士。
对修士来说，身高不算什么。
不过洞明峰主似乎暗恋冯师叔多年，最讨厌别人说她矮。
即便是玄德大能也无法改变一米五的身高么……卫枕流心中那被接二连三打断的怒气，不由自主散去了。
换成了些许怜悯。
燕芳菲板着小脸，对他们招招手：“枕流也在啊。好了，你们两个，蹲下来说话。”
师妹乖乖蹲下，卫枕流也无有不从。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满意了：“阿昭，我最近研究上古丹方，有了一些新思路……”
听说这位燕师叔一直在研究治疗冯师叔的方法。三十年前，冯师叔身受重伤，识海丹田被毁，变得空有境界、修为名不副实，一度在辰极岛上地位尴尬。
由于师妹是火木相生双灵根，又能炼制出没有杂质的仙丹，燕师叔便对她寄予了极高的期望，始终耐心教她炼丹术。
卫枕流并不知道冯师叔为何受伤，但他知道师妹十分关心冯师叔。师妹挂心，他就也挂心。
因而，他耐心地守在一边，等师妹和燕师叔交流完毕。
讨论许久，燕师叔又留下两道丹方作为试炼，这才满意离去。
师妹拿着丹方，提一支笔勾勾画画，不时咬着笔杆沉思。
卫枕流等了等，看她专心致志，终究不忍心打断。
“……等我备齐材料就开炉炼丹试试。”师妹一抬头，“啊，对不起师兄，我忘了……你刚刚想和我说什么？”
“我想……”
——欧呜欧呜！
——嘎嘎嘎！！
“你们俩别跑得那么快……哎哟，达达，阿拉斯减！！老夫新种的灵花啊啊啊啊！！”
……鸭飞狗跳。
冯师叔已经带着阿拉斯减和达达回来了。
师妹张开手，迎来一个鸭子冲击，以及一个大狗亲热摇尾。
冯师叔手里抱了一堆炒好的坚果，喜滋滋的：“我路过隐元峰，从戒律堂那儿顺了点炒坚果，没想到那个执雨院使也是厨艺同好。为表感谢，我请她今晚来吃饭，阿昭你想吃什么？”
师妹积极举手：“冬天吃火锅吧！”
“唔，也行。”冯师叔爽快道，“枕流呢，你想吃什么菜？田里有的都能摘。”
卫枕流抿了抿唇，淡淡一笑：“都好。”
师妹抱着鸭子，和冯师叔嘀嘀咕咕地聊了起来。一老一少好似凡间真正的祖孙，前一句还在互相嫌弃和揭短，下一句又其乐融融起来。
他静静地看着。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静静地看着。
——欧呜？
阿拉斯减歪着头，湛蓝的眼睛盯着他。
卫枕流也盯着狗。
“天犬？”他轻声说，“天犬为凶，成于愤怒与凶煞。你有什么天大的煞气，以至于凡犬生灵，成了天犬？”
——欧呜！
大狗响亮地叫了一声，扭身跑回师妹身边了。它绕着那一老一少跑来跑去，“呼哧呼哧”地吐舌头，毛茸茸的桃心脸上是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卫枕流垂下目光。
“在她身边很开心，可以忘记一切烦恼是吗？我也是。”
雪花飘落。他接住一片。
一点清凉之意凝结在他掌心，久久未化。
“但她的世界里……有很多的热闹。”
“……师兄？”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回头。
他对她一笑。
分毫不错，温柔体贴。
“师妹，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她怔了怔：“那今晚你也不来吃饭了么？”
他温声说：“下次吧。”
起风了，飘雪渐密。
等到风雪过后，照晴湖会变得一片洁白。若在湖心点一盏灯，看雪后晴空星光漫天，当为一大乐事。
但那样寂寞的风景……
也许并不适合她。
……
“……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
天璇峰，首座洞府。
躺椅一放，暖炉一起，被子一裹，再拿本书慢悠悠地翻。
这就是天璇首座弟子荀自在的悠闲生活。
卫枕流坐在一旁，并不答话，只仰头饮尽一杯酒。
“是么。”
荀自在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厚实的蚕茧。距离平京红月之变已有半年，他的身体却尚未恢复，仍旧消瘦苍白，耷拉着眉眼，愈发显得懒洋洋起来。
也变得更不爱动，常常几天都不出门。
荀自在没精打采地说：“好奇怪，我们交情很好么？卫师弟，你来找我做什么？”
卫枕流不说话。他心里对这个问题有答案，只是不便说。
荀自在也并不纠结。他打个呵欠：“呼……你不就是想邀请谢师妹出门赏雪赏月么，直说就好。不过真没想到，天枢剑修卫枕流，天生剑心、十年玄德的传奇修士，居然有这么优柔寡断的一面。”
他摸摸下巴，两眼放光：“我要把这一点记在宗门历届弟子传里。”
“随你。”卫枕流瞟他一眼。
没了温雅言笑，他眉眼更显俊丽也更显冷清。像月光下一枝冷冷绽放的昙花。
他说：“我却也吃惊。小川师侄要离开，你竟然还如此若无其事？”
“啊，那个啊……”
荀自在闭上眼，声音依旧懒懒散散：“没办法，那是她的选择。我害过她一次，不想再绊住她第二次。她想去哪里就去，自由自在不比在我身边困惑茫然要好得多？”
“说白了，”他把书扣在脸上，“我原本也没想过会活着从平京回来。这剩下的日子都是白捡来的，如何奢求太多？”
他的话戳中了剑修的某些心事，令他不禁默然。
风雪寂静，只有暖炉里的火光雀跃不已。
卫枕流问：“你今后打算怎么做？”
荀自在扯下书，慢吞吞回答：“戒律堂那边……答应瞒下我曾加入白莲会的事。作为交换，我要加入戒律堂。好像刚好上一任执雷院使身陨，我也许会接任。”
卫枕流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他们还真是看重你。”
“我也不太有所谓。反正做什么不是做……想悠闲地山上看一辈子书，终究是不可能的。”
荀自在摇摇头，似嘲似叹。
他又说：“但卫师弟，我们不同。你是意中人在侧，两情相悦，又都前途一片大好。你有什么顾虑，要这么忸忸怩怩？”
“我……”
酒液入喉。又是杯酒作答。
荀自在反而生出点探寻的兴趣：“卫师弟，你究竟在担忧什么？还是说……”
“你在恐惧什么？”
那白衣翠冠的俊丽青年定住，酒杯里玉液微荡。
“恐惧么……原来如此。”
他抬起头，透过层层风雪望向灰暗天空。雪云边缘已有隐隐明光，不久后便会云消日出，到了晚上便会有朗朗星空。
“有时我会发觉，她离我很远。她有冯师叔，有憧憬钦慕她的同门、亲密的好友，有随时陪伴她的鸭子和狗，还有自己的追求、目标。”
“这当然都很好。”
“但……”
他凝望天空。那是亘古不变的苍天。
“……想一想，假如我死去，她的世界也只是少了一角。没有了我，于师妹而言或许只是一片淡去的影子，那也终究会被她抛在身后。”
他怅然若失，复而一笑，滋味不明。
荀自在想了想：“你怕谢师妹对你感情不够深？”
卫枕流却摇摇头。
“我只怕她忘了我。如果我不在了，她终有一天会忘了我。”他轻声道，“我害怕的……是死亡本身。”
荀自在听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谁又不怕呢。”
他又打了个呵欠，把自己裹得更紧：“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下到夏蝉蝼蛄、凡夫俗子，上至大能修士，谁不怕死？”
“我甚至觉得，假如苍天知道自己会死，也会感到害怕。”
荀自在看看沉默不言的剑修。
“你到底要不要和谢师妹说清楚了？赏雪而已，你说一声，她定然应你。”
青年沉默良久。
久到风雪停下，酒壶一空，他才站起身。
龙渊剑出，破开天地间苍茫雪色，在对面山崖留下一道怅然剑痕。
“还是不了。”他轻声说，“她就那样在热闹中欢笑，便是最好。”

第108章 关于为什么不成亲
大部分修仙者不会做梦，因为他们会把夜晚睡觉的时间用来入定、修炼。
少数因为各种理由而选择入睡的修士……
偶尔会做做梦。
谢蕴昭做了神游境以来的第一个梦。
梦的开头乱七八糟，场景和人物叠在一起、闹哄哄地一闪而过，分塞在光怪陆离的情节中。
到了梦的末尾，她就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也发生在一个雪落纷纷的天气里。是在下午的院子里，家仆扫开了雪，放上碳炉，烤秋天收获的栗子。
她被外祖母抱在怀里，听栗子壳被烤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时候，借住在她家里的少年郎刚离开不久。她还收到了半枚玉佩，说是定亲用的。当时她并不清楚“定亲”的含义，还嫌玉佩挂在身上碍事，总是试图把它扯掉。
那一年的泰州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银装素裹。看着寒意重重，其实在雪化之前都不算多么寒冷。
她听见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对话。
“……你怎么就答应了呢？”
嗔怪的声音是外祖母。那一年她才四十出头，是保养得宜的贵妇，总穿半新不旧、十分舒适的棉衣，热衷于用各式各样的料子把她裹成一头小熊。
“我这……卫家也挺好的。我瞧卫三郎人才也不错……”
外祖父讪讪的，陪着笑。他比外祖母年长一岁，两人是平京城里的青梅竹马，又一起来了泰州。那一年他也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帅哥，和外祖母恩爱一生，连个通房都没有。
从平京到泰州，他们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那时他们一生中最惨的事，是独生女和女婿死在了外头，只留下一个独女并一封信送了回来。
外祖父母心疼她父母双亡，宠得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那么小订了亲，外祖母气得和外祖父大吵一架，和好后还是会时不时说他几句。
外祖母说：“我知道卫三郎是个好孩子，可他毕竟比长乐大十岁，身体又……”
外祖父亲手剥了个栗子，掰碎了放在她手里。她专心致志地吃栗子，又竖起耳朵听她当时根本听不懂的对话。
外祖父沉默了很久，才叹道：“我何尝不知道？可长乐双亲不在，外头总有些闲言碎语说她……唉，若是招赘，可好的谁愿意上门？我思来想去，想着卫三郎品貌俱佳、家世相当，虽说有怪病，可偏偏我们长乐能叫他缓解。只这一点，就能保证他绝不会待长乐不好。”
外祖母仍是不情愿：“可差十岁呢。”
“十岁罢了。我看他是个温柔体贴的性子，大一些也会疼人。”
“可万一他早早……”
“总归他答应在玉带城安置家宅，便是有个万一，我们也能照顾长乐。”
外祖母就不说话了，只又一声叹息，可也有些如释重负，多了丝欢喜。
她嘴里咬着粉糯的栗子，看看他们，含糊不清地问：“长安哥哥？”
雪色天光中，那神仙眷侣似的亲人俱是一怔，笑起来。外祖母还摸了摸她的脸颊，又喂她喝泡了参须的温水。
外祖父打趣：“你就知道说的是你长安哥哥了？”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就继续认真问：“他什么时候来呀？”
他们更笑：“长乐想见长安哥哥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她觉得有点委屈：“他上次明明说，要带我堆雪人。雪下了，他不在，我一个人堆雪人。骗子。”
她这样委屈，偏偏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外祖母搂着她，一声声地说“囡囡哦，傻囡囡”。
她小时候很有点执拗：“长安哥哥什么时候来？”
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
“等雪化了，开春了，长安哥哥就来。虽然不能堆雪人，也许你们可以踏青、放风筝。”
外祖父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愉快地说：“总归他是离不开你喽。”
“你呀！”外祖母伸手拍了他一下，嗔道，“和孩子说些什么呢！”
外祖父笑个不停，又说：“我想着，既然三郎肯来玉带城，我们也能多留长乐几年。等她过来十八再让他们成亲，怎么样？”
“啊，十八……那时候卫三郎都二十八了？”外祖母先是一喜，接着又犹豫，“万一他不高兴长乐……”
外祖父哼哼两声，倒是先不高兴上了：“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人是他求娶的，承诺是他作的，有求于人的是他，我肯答应把长乐许他，就是便宜他了！”
“好了好了，你还急上了。”
外祖母忍着笑，安抚他几句。
“长乐。”
她抬起头：“嗯！”
他们明明已经商定好了，却又要来逗她：“你想什么时候搬出去啊？”
“搬出去？”她问，“为什么要搬出去？”
“将来总有一天，你要搬出去，离开外祖父和外祖母，和长安哥哥一直在一起。”
她捧着几颗栗子，愣愣的。
过了会儿，她扔了栗子，放声大哭。
“我不搬出去，我不离开外祖父和外祖母，我不要长安哥哥了，呜哇啊啊啊啊……”
慌得一院子的人都围拢过来，竭力安抚她。烤栗子的炭火都灭了，也没有人注意。
只有香甜的栗子气息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将满院清冷雪意化为人间团圆的浓郁滋味。
……
“……啊，成亲！”
谢蕴昭猛地坐起来。
“啊……啊？成什么亲？”
旁边同样睡得迷迷糊糊的陈楚楚也“蹭”地弹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后山的阳光穿过枯黄的枝叶，照在两人的脸上。
石桌边，谢蕴昭和陈楚楚相对而坐，四周是寂静清幽的山林。
九座挺拔的山峰沿着辰极岛四周伫立，中间被围起来的广阔之地都是后山的范围。
“……做梦了。”陈楚楚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又打一个，“阿昭，你刚刚是说梦话把？”
“是吧……梦到好久之前的事。那真的发生过吗？”谢蕴昭揪着头发，呆呆地盯着上面的树叶，“应该是真的发生过……吧？”
陈楚楚又打了个呵欠。这个呵欠比刚才两个都大。
众多友人里，她是唯一一个会陪谢蕴昭睡觉的人。她管这叫劳逸结合，并振振有词地认为自己就是必须休息才能继续修炼下去的类型。
今天两人相约来后山，主要目的是为了采蘑菇。
因为谢蕴昭打算今晚吃火锅，请了很多人，大家都被分配了食材收集任务。
两人在后山磨磨蹭蹭，玩玩闹闹，采了大半篮子的蘑菇，又摘了些野果，最后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原来阿昭睡着也会说梦话……等等，梦话？成亲？！”
陈楚楚放下手，理智渐渐回笼，眼睛慢慢发亮。她有些兴奋地拍桌而起：“你是不是要和卫师叔成亲了！”
她的兴奋惊飞了几只麻雀——这些灵鸟原本是打算偷偷啄食篮子里的野果的。
谢蕴昭被带动思绪，回忆起了梦境，还有之前的一些事。
“啊？这个……怎么说。之前本来是打算成亲的……”
“之前？打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陈楚楚更跳了起来，清秀可爱的小圆脸写满了八卦的兴奋。
“就是……”
……
就是在平京城的事件结束后不久发生的。
去年在水月秘境时，谢蕴昭曾和师兄约定，待他们回家祭拜了亲人，就会按凡人的礼节成亲。
平京红月之变后，谢蕴昭当了三个月的凡人。她没有急着回辰极岛，而是和师兄先后去了交州、泰州。
交州固章郡白城是卫家的势力范围。师兄出自嫡枝三房，亲人早在十五年前就遭遇意外，惨死在妖兽袭击中。
他们回到白城时，卫家早已没了三房的生活痕迹。田地房产都尽数给了别人，私产也被族中收了起来。但主事的族长是个明事理的人，一见师兄回来，立即表态说要把当年三房的东西还给他。
没有争夺家产的戏码，更没有欺软怕硬的桥段。
没有波澜，反而更让人有些怅然。仿佛这代表着死去的人彻底死去了，也并不会在世上引起更多的在意，无论好与坏。
只有祠堂中的灵位映在烛火里，阴森森的，又无端凄凉。
祭拜比想象中更平淡。无非是按老一辈的规矩，上香、叩拜、供奉祭品。有人会面向牌位絮絮地说些心里话，但他们这些修士一眼就能看出有没有灵魂徘徊，自然也无话可说。
满堂牌匾，无一魂灵，惆怅更与何人说？
离开卫家后，他们经过某处亭子。亭边有一棵桃树，看着很有年头，枝叶都沉甸甸的。只在那时，师兄忽然指着桃树说：“我小时候从上面摔下来过。”
谢蕴昭不禁仔细去看桃树，有些惊讶和不信：“你？你小时候看着可稳重了，还会爬树？”
他微笑道：“可不止你会爬树，我小时候也是顽皮的。当时是夏天，我偷溜出门玩，看了桃子眼馋，就想去摘，不觉爬到了很高的地方，一不留神摔了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人扑过来接住了。原来是我父亲不放心我，一路偷偷跟着。最后，我没摔伤，他倒是身上青了一大块……”
他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兀自怔怔起来。
谢蕴昭便想起来，他小时候也是很得家中宠溺的。因为生来就有怪病，家里都生怕他有个万一，什么都顺着他的意。他好像说过，他小时候很当过一段时间的小霸王，发病时疼痛太过，脾气也坏。他家里一边哄着，还要耐心教导他，不准他为了自己高兴而去伤害别人。
他只是沉默，却无端显得更难过。
谢蕴昭轻轻握他的手：“你家里……真是意外么？”
她自己家中的惨事，便是被伪装成意外的人祸。
师兄却摇摇头，很笃定也很平静：“不是，我查过很多次。那的确是意外。”
“当初为祸的妖兽群，我早已斩除。但后来又想，我杀死的妖兽一定是当初杀死我的亲人的那些么？说不好。”
“师妹……不是所有意外和痛苦，都能找到仇恨作为归宿。更多时候，意外就是意外，找不到谁去说理。”
难以想象，他在讲述这些令人难过的话语时，竟然是微微笑着的。
一个人如果不论高兴或难过，愤怒或沮丧，都一直这样轻轻地笑着，那只能说明……
他对自己的内心十分漠然。
交州过后，他们又去了泰州。
时隔多年，谢蕴昭再次回到那座水汽氤氲的城市。当年她离开前，匆匆将田产、家仆都托给了另一交好的世家，剩下祖产还归泰州谢氏其他人。
现在回去，一切都似如常。曾经照顾她的丫鬟成了亲、有了孩子，会武艺的部曲在别家也做得不错。还有人离开了这个世界，留下一座坟茔。
谢蕴昭拜祭了所有认识的人。
她发现师兄说的是对的。仇恨虽然煎熬，却能带来情感的寄托，而真正的意外则永远无法释怀。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感到了一种近似于内疚的不安。
她不禁想：我能安慰他什么？过去的事无可挽回，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带着这种近似于愧疚的情感，谢蕴昭不由小心翼翼起来。
她没有忘记关于成亲的约定，但她总觉得这样的氛围下，她不好提。
她想，如果师兄提，她就答应。
结果师兄也始终什么都没说。
也许是情绪不高，现在不想考虑这件事吧。
这么想着，谢蕴昭也就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体贴的师妹应当做的。
……
“我怎么觉得……”
陈楚楚揪着一朵蘑菇，满面沉思：“会不会是你和卫师叔都不提，都以为应该对方提，所以你们才拖到了现在？”
谢蕴昭眨眼：“会吗？”
“怎么不会！”
陈楚楚再一拍桌，气势十足地用手里的红蘑菇指着谢蕴昭：“卫师叔一看就特别特别喜欢你，怎么可能不想成亲？他肯定是怕你为难，才想等你说愿意了，他再准备呢。”
谢蕴昭不服：“我明明早就说了愿意啊！”
“那你再说一遍嘛！”
“嗯……”谢蕴昭思考许久，举起一朵灰蘑菇，斩钉截铁道，“你也说了他怕我为难。万一他现在就是没有心情成亲，却为了我而勉强自己，那怎么办！”
“呃……”
陈楚楚卡壳了。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泄气地坐到凳子上，嘟哝说：“我不管了，随你们吧！反正修士也不需要和凡人一样成亲，你们已经是道侣了……啊，真好，好羡慕。”
她呆呆地不知道想什么，竟显得沮丧起来。
“真好？”谢蕴昭敏锐地察觉了好友的沮丧，“楚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楚楚下意识否定后，又愣愣一会儿，变得更沮丧了。
她放下蘑菇，盯着桌面的雪痕，轻声说：“不论阿昭你和卫师叔如何，你们都是门当户对的道侣。”
“门当户对？”谢蕴昭觉得自己变成了复读机，只会复读好友的话，却不大明白她的意思。
“凡人的门当户对是家世，修士的门当户对自然就是修为了。”陈楚楚还是盯着桌面，好像从那冷冷的石头上会突然飞出一只蝴蝶，“你现在是神游境，卫师叔……我虽不大清楚他的修为，但反正，你们都很厉害。”
“如果修为差距太大，天资也不足以弥补这样的差距，那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了。”她闷闷道。
“我觉得门当户对没有那么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陈楚楚有些诧异地抬起眼，“若是凡人，门不当户不对的话，一方就容易被另一方欺负和看不起。若是修士，还有寿命差距、道心差距。”
她理所当然道：“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阿昭同卫师叔经历相似，资质相当，这才是神仙眷侣。”
“这……因为我也没有很多经验，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说得究竟对不对。”谢蕴昭苦恼道，“不过，你是有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心上人么？”
她试探地看向好友。
楚楚只捏着手里的蘑菇，把菌伞扯来扯去，并不说话。在她那素来乐观讨喜的圆脸上，竟有一种忧郁的神情。
陈楚楚出身南部世家。“南部”指的是大陆最南端的三州，由西往东依次是翠州、越州、澹州。澹州再往东北，就是谢蕴昭的故乡泰州。
不过，泰州并不属于“南部”。
因为“南部”除了地理位置的含义，还有另一重意味：九千家的势力范围。
有人戏谑：天下财富共一石，九千独得八斗。
虽是玩笑之语，却也足见九千家财富惊人。
以九千家为首，南部形成了远离大梁中枢的南部世家联盟，据说其繁荣程度不下于中州平京。因当地贸易兴隆，商人地位极高，连带人人都极重利益交换。
出身在这样的环境里，陈楚楚难免格外在意“门当户对”这件事。
不止是她，就连何燕微最初看不惯石无患，也是因为他出身寒微，却又偏要一力强出头。在南部，这种行为是很令人瞧不上的。
谢蕴昭看她闷闷不乐，想了想，安慰道：“你也别自己想这么多，为什么不先问问对方？”
“问他？”陈楚楚可怜巴巴地看过来，“可怎么问？我和他差距实在太大了。阿昭你瞧，我才和光初阶呢。他却……至少神游了。”
她说得伤心起来：“肯定会被拒绝，说不定还会笑话我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谢蕴昭汗颜：“你别想这么多。修仙求道，首先就是要顺从自己的真实心意，不是什么门当户对。你不问问他，怎么知道他的真心想法是什么？”
她开解半天，好不容易把陈楚楚说得振作许多。
“那我想想……”陈楚楚大大的圆眼睛又变得明亮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光，“有了。阿昭你说，我寻个由头去送他个礼物，说多谢他对我的照顾，这样好么？”
“送礼物？”谢蕴昭狐疑，“那要是他直接收下来，根本不多想怎么办？”
陈楚楚噗嗤一笑，娇嗔道：“你以为都是你呀，这么不解风情。我精心备下礼物，再亲手绣一个锦囊，他还能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这一笑一嗔间，往日一团孩子气的楚楚竟也有了女性的娇羞可爱。
谢蕴昭好似才迟钝地意识到，好友是真的喜欢上某人了。
“我哪里不解风情了……”她不服气地嘀咕。
陈楚楚捂嘴笑：“你没发现？你方才劝我说什么‘问了才知真心’，你自己却都不肯问问卫师叔。”
谢蕴昭：……！
“阿昭你呀……上回不是说卫师叔生辰？你送他什么了么？”
“小狗木雕！”谢蕴昭昂首挺胸，很得意，“我亲手做的！”
陈楚楚等了等。
她瞪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没了？”
“咦？呃，我还……亲手下了长寿面？”
“……没了？！”
谢蕴昭被看得心虚起来。她气短道：“还有什么啊……不是，你误会了，是师兄自己说送木雕就够了。”
师兄第一次生辰时，她送了他一个小动物木雕。那时他们还不是道侣，她送得也不算多么精心。可他却很喜欢，还坚持说每年送这个就够了。
谢蕴昭就延续了这一习惯。
可现在被陈楚楚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她怎么就觉得十分心虚了？
“楚楚……”
陈楚楚举起两朵蘑菇，对准她，严肃宣布：“你，谢蕴昭，恃宠而骄！”
谢蕴昭：……！
“你真笨啊！”
陈楚楚凑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用蘑菇戳她肩：“人家说不要，你就不做准备了？送礼物，送的是礼物么？那是心意！就算嘴上说不要，看到心上人精心准备礼物，盼望自己开心，谁会不乐意？每年卫师叔不都巴巴地为你搜罗奇珍异宝？”
谢蕴昭举起蘑菇，试图用小小的菌伞负隅顽抗。
“可我也没想让他搜罗……”
“你收到的时候开不开心？”
“……开心。”
“那不就结了！”陈楚楚一蘑菇戳在她脑门儿上，气势十足，“阿昭听着，你也好好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卫师叔，多说些甜言蜜语哄人家，就这么办！”
谢蕴昭张嘴还想再辩驳……
却被好友一蘑菇塞进嘴里。
圆脸的可爱姑娘居高临下，唇角笑弯弯，双眼含杀气：“你们是我心目中的神仙眷侣，所以你们必须过得好好的！我的暗恋可以失败，但你们不行，懂？”
陈楚楚是和光境。
谢蕴昭是神游境。
根据修仙界的食物链，谢蕴昭无疑处于上游。
但此时此刻，她面对好友的气势汹汹，却只敢咬着蘑菇，小心翼翼地点头。
陈楚楚露出满意的笑容。
“最好再邀请卫师叔出门赏个花……冬天没什么花，那就赏赏雪、谈谈风月，随你们开心就行。”
她语重心长，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
谢蕴昭总算可以拿下嘴里的蘑菇。她含着一嘴蘑菇味，问：“楚楚，你怎么走了？不去吃火锅了么？”
好友停了停，没有回头，但隐约能看见她耳朵发红。
“我，我也是想做就做的！”她的声音变得纤细起来，“我去准备礼物了，下次再同你说！”
她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谢蕴昭面对两篮子蘑菇，和重新开始飘落的小雪，陷入了缥缈的思绪。
“礼物和赏雪……吗。”
她想了一会儿，微笑起来：“好像是不错啊。”

第109章 雪灯
新年第一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模糊的雪色彻底成了玉砌冰雕，四下晶莹一片。
照晴湖边的白梅被大雪一压，点点梅花凝了冰，远远望去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
白梅林后有山。
山不高，却能登高远眺、饱览湖光天色，以往是赏梅的好去处，故名梅山。不过现下积雪重重，登山的人就寥落起来。
到了傍晚，更是一个人也无。
今天却是个例外。
卫枕流站在梅山山脚，回首望去。
湖面茫茫，夕阳晚照；不觉温暖，反而有些戚戚之意。
既然四周无人，他面上也就没了笑；他淡淡看着天地，眼中映照的空阔寂寥。
傍晚雪风带着冰玉碎沫，从他翻飞的衣角旁掠过。一片雪白中，他似一抹月光零落在人间。
他其实不大喜欢一个人面对苍茫雪景。
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说法。对大多数人而言，你不喜欢，不看不就好？要么找个人一同赏景也行。
但他只是不大喜欢，并不是不能忍受。
这一点小小的癖好……并不重要。
人的喜恶若非天生，便是与经历相关。飞雪总是让他想起过去，想起西方重重大山深处，那里万年飘雪、常年黑夜，如果有人在天地间呼喊，吐出的只有茫茫的白气和随之而来的厮杀。而他独自站在山巅，听山下喊杀一片，看天空浓夜无尽，心想天光何时降临，还是永不降临。
他不喜欢一个人面对飞雪的情景。
但他还是独自出现在了这里。
因为有人要他来。
一张素色信笺挟在他指间，上书：
师兄，今晚戌时在梅山山顶见。
附注：记得从山脚走上来！
熟悉的字迹，简单的信笺。他又默读一遍，方才小心叠好，收进怀中。
梅山不高，如果御剑而行，顷刻便能到达山顶。便是徒步上山，以修士的教程，最多两刻钟便能到达山顶。
冬日夜晚降临得早。卫枕流能在山脚看见夕晖，便证明他来得远比约定的时间要早。
他想得很简单，也很自然：与其让师妹等他，不如他等师妹的好。
夕阳渐落，弦月一弯，清辉映雪。
梅山上只一条人为踏出的小径，弯弯曲曲通向山顶。两侧夹杂长着白梅，离得近了能嗅到幽雅清香。
咔嚓——
一捧雪从梅花枝头落下，在月光里溅碎。
四周积雪盛着月光，清亮如水。
卫枕流忽然停下脚步。
“师妹？”
树枝摇了摇。一阵风过。
青年面露疑惑，正抬手要叫住她，却见方才摇曳的枝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是不同于雪月银亮的辉光；暖色动人、晶莹剔透。
竟是一盏雪灯。
冰雪雕琢成小兔子的形状，约莫两个巴掌大；一豆灯火将“雪兔”照得光华盈盈、剔透可爱。
卫枕流怔了一会儿，失笑摇头：“顽皮。”
他想，师妹又在和他玩闹了。她总是这般调皮爱玩。
既然是师妹的意思，他便也不急，反而走上前仔细端详兔子雪灯。
雪灯在冷风中悠悠打着转，兔子的眼睛透出灯火，很有些睥睨地将他瞧着。
雪灯背后系了木棍，专供人拿的。他看了一会儿，便摘下了这盏雪灯。
暖光落在他手上，兔子一晃一晃。他低头盯着，不觉又笑一声。
……兔子好像师妹，还是师妹像兔子？别人是动若脱兔，师妹是时时刻刻都若脱兔。
他的心情忽然轻盈起来。
雪灯在手，他似乎就不再是一个人独自面对夜雪。
他手里有光，前面有人在等他。
剑修提着灯，继续蜿蜒而上。
没走几步，他再次停步，回头望去。
此时他正在山腰，远处的照晴湖星光零落，清寂一片。
但在他来时的小径上，竟亮起了点点灯火。
好似夏夜萤火虫的灯光，在积雪和露出的草尖上栖息，恍如天上星河倾倒，却又比星河更加热闹。
“这是……”
他蹲下身，捡起脚边一点“光”。
那居然是一个小小的、清澈的冰球，里面盛了一点橙红的光。无数冰球圆滚滚地洒在山间，就有了无数暖洋洋的光点。
卫枕流捏着这粒光球。
“……难为她还有这样细巧的心思。”他默然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一句话。明明是在笑的，却又有些动容。
师妹是火木相生双灵根，并不擅长冰系法术。要做这许多灯火，一个个还要做得这般小巧剔透，必定要花费许多心思。
何况……
不止是这些灯火。
他提着兔子灯，越往上走，身后渐次亮起的灯火也就越多。等他最终登上山顶，身后早已亮起一条灯火河流，蜿蜒不灭。
山顶还有灯。
也有人。
几十盏造型各异、栩栩如生的雪灯，悬挂四周，将山顶照得热闹极了。
灯海汇集之处，有人摆开一张桌子，托一盏灯，又提一支笔，正在灯上写写画画。
“瞧一瞧看一看嘞，新鲜出炉的精美花灯，冰雪制成、灵力点亮，回去放上三天都不灭。走过路过千万莫要错过——！”
她难得穿了绯色长裙，耳畔挂了宝石耳珰；灯光下的宝石华彩流丽，却不及她盈盈一笑更动人。
“这位郎君，我瞧你人美心善得很，想来前尘里结过缘，如今方能再相遇。”她举起手里的灯，映出灯上绘制的猫扑蝶图案，戏谑道，“不若这盏冰灯送你罢？你可要题什么字？”
山顶原本寂寥，渺无人烟。
现下却有花灯如昼，还有一人言笑之间，轻易带来凡尘热闹。
青年喉头微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这是四年前他们重逢的场景。
彼时他刚刚苏醒不久，百无聊赖地算着这是第几回。夏夜花灯似海，谈笑往来不息，却都和他隔得很远，更与他无关。
会捉住那个给花灯小贩捣乱的贼人，也不过是顺手为之。被她叫住、给予一盏花灯，他虽有意外，却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个夜晚他魔气发作、啃噬浑身血肉，他痛得失去理智，却隐约间感到了似曾相识的气息。
……那是无数轮回之中，出现的唯一变数。
“哎，”她说，“你过来呀。”
他张口欲言，却又沉默，只一步步走过去。
像从永夜的现实走向一道降临的天光，从一个深寒的梦境走向烟火气缭绕的俗世生活。
师妹笑眯眯地瞧着他。
“谪仙郎来啦，你想题什么？”她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番，“莫不是‘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他提着兔子模样的雪灯，凝视煜煜灯光中她生辉的笑颜。
“那就……”他喉结滚了几滚，终究是笑叹出来，轻声道，“写‘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的笔尖顿了顿，而后才在灯盏上写出这两行诗句。
末了她一抬头，眼里映着灯火，也映着他一点小小的虚影。
“喏，拿着。”
她不仅把灯递了过来，还把笔也一同塞了过来。他手里还提着兔子灯，接得有些手忙脚乱，却见她笑得颇为狡黠，似乎很乐见于他的忙乱。
“我写完啦，你也要写。”她指着猫扑蝶冰灯，思索一番，“好，就写‘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愣了愣，垂下眼，一笔一划写在灯面上。
却克制不住唇角上扬。
他说“愿我如星君如月”，的的确确是脱口而出。可她回这一句，质问说我不去找你你就不知道主动联系么……竟有了许多小儿女嗔怪滋味。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或无意。
她站那儿歪头瞧他，巴巴地看他题诗，果然像只竖着耳朵的兔子。待他一写完，她就伸手想来抓。
卫枕流抱着灯，往后退了一步，一本正经道：“给了我，便是我的了。”
“啊？”她一脸迷惑，干脆撑着桌子翻过来，“我就看看……给我看看！”
卫枕流眼疾手快，一把将兔子灯塞到她怀里，又举高了另一盏灯，左右晃着就是不给她。
面上还正经得很：“给了我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你这里莫不是黑店，要欺客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给我看看！你越不让我看，我就越要看！你是不是在上面写什么其他东西了？”
师妹跳来跳去，更像兔子了。
卫枕流忍不住，笑出声来，手里却半点没放松逗她。
他们一个神游，一个玄德，都是出一剑就可扫平梅山山顶的修士。但在这个灯光如海的夜晚，他们却像一对幼稚的凡人情侣，一个躲，一个扑。
……假如他们的人生按照最初规划的那样走下去，也许就会是这样。
卫枕流一面笑，一面伸手挡住她的“袭击”，又顺手按了按她的头顶。
灯光一闪，那漂亮的猫扑蝶冰灯已经消失在他怀里。
师妹瞪大眼，很不服气：“你怎么收到乾坤袋里去了？你作弊，不算，重来！”
……卫枕流忍俊不禁。这傻孩子竟然真把这当比赛了，还认真起来了？
他说：“不给。”
师妹磨了磨牙，却又定定看他半晌。
倏然，她嫣然一笑：“算啦，难得看你这么高兴，都快笑成一朵向阳葵了。”
说完，她立即又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神神秘秘说：“你悄悄告诉我你刚才到底写了什么，好不好？”
“……师妹，这里就我们两人，什么‘悄悄’？”他无奈，反手将她抱进怀里，另一手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他刚才……笑得很开心？
“师兄，师兄师兄！”她抓着他的衣襟，竟然无师自通了撒娇的能耐，眼波潋滟、流转含笑，声音比平时更软三分，“你告诉我么。”
他看她片刻，低头在她耳边低语：
“是……不告诉你。”
“……卫枕流！你变得幼稚了！我要跟你决斗！”
她立马变回张牙舞爪的状态，只差拿头来撞他。
卫枕流一边笑，一边接住“攻击”。不知不觉间，他们开始互相朝对方扔雪球。
一盏又一盏雪灯在风中摇晃；山间灯火如流瀑。远远有人惊呼，问谁在山上点亮了银河一般的灯光。
他想将所有灯光都收在掌中，放在怀里，藏好。每一只灯盏都是她亲手做的，他一盏都不想错过。
但最好的一定还是他收起来的那一盏，是她指明了送给他的那一盏。
应她的要求，他在上面写了“青青子衿”，却还写了别的。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最后一个雪球砸过来，随之而来的是她用力的一扑。
“师兄……！”
她眼睛很亮，面颊红润。
“你想要成亲吗？”
他怔住了。
良久，他才如梦方醒。
他的笑容不知不觉淡了下来。
“师妹，”他认真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
“……所以，我被拒绝了。”
谢蕴昭一脸深思。
“……哈？”
其他两人异口同声，面露迷茫：“不会吧？”
后山的海棠谷一片冬日景象，远远不到海棠花浓之时。
姿态舒展的海棠树下，谢蕴昭正抱着鸭子，把脸埋在鸭子肚子上。后者正用翅膀拍她头，以示安慰。
陈楚楚和石无患坐在石桌另一边。
“好奇怪，不可能啊。”陈楚楚揪着头发，圆脸苦恼得快成方脸了，“卫师叔让你想清楚，那你想清楚了么？”
“我想清楚了啊，不就是成亲么。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不清楚的。”谢蕴昭抬起头，振振有词，“聘礼和彩礼没必要，对天地拜拜就好了的事，有什么不清楚的？”
陈楚楚眨巴几下眼睛：“成亲……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谢蕴昭很奇怪：“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作为理论上的高手、实践上的菜鸟，陈楚楚也语塞了，最后只能说：“但在不一样，成亲又不只是礼仪和规矩。成了亲后，你们当然就和成亲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谢蕴昭狐疑，“我们本来就是道侣啊。”
“嗯……就是，感觉上的不一样。”陈楚楚努力形容，“感觉！感觉——你懂么？”
“不懂。”谢蕴昭很诚实。
边上石无患“嗤”一声笑了。
石无患和谢蕴昭同岁，今年也是双十年纪，彻底脱离了少年身形，成了容貌出众、风流洒脱的青年。一双凤目含着点痞气的笑，依旧带着轻浮之气，却更吸引四周女修的目光。
“瞧，这就是经验太少的后果。楚楚你更是道侣都无，还敢教谢蕴昭这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他话说得嘲讽，眉眼却带笑，语气有些懒洋洋的，叫人生不起气。
陈楚楚瞪他一眼，气鼓鼓了片刻，便自个儿消气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花心，多情，风流放荡。”她嘀咕道。
谢蕴昭一言不发，直接拿纸笔出来，认真做好记录。
石无患凑上去：“你写什么？”
“离远点儿。”谢蕴昭推开他，皮笑肉不笑，“听说你最近又分手了，这是第五十六次了吧？给你颁发个‘风流修士’的头衔如何？”
石无患往后一坐，两手一摊：“我没意见啊。”
陈楚楚的八卦本能冒头了。她顾不上生气，只好奇道：“你怎么又分手了？”
风流修士语气如常：“我不是晋升无我境中阶了么，阿婉觉得压力太大，没有趣味，就提了分手。我可是被分手的一方啊，你们多点同情心好不好？”
“不，你活该。”x2
几人入门不过五年，现在谢蕴昭是神游初阶，石无患也不慢，已然是第四境无我中阶修士。要不是卫枕流“十年玄德”的名头太惊人，他们恐怕还不能这么优哉游哉在岛上乱晃，而是早被师长捉去谆谆教导、悉心关爱了。
趁今日天晴，谢蕴昭便抱上黏着她的达达，拖上陈楚楚，还有在海棠谷偶遇的石无患，开了一场“为什么师兄拒绝了我的求亲”的讨论会。
师兄还是头一次拒绝她，还是在早就说好的事情上。
谢蕴昭百思不得其解，十分苦恼。
陈楚楚也跟着她皱紧眉头，苦苦思索。
见她们神情凝重，石无患反而更显轻松，说不定还有些幸灾乐祸。他懒懒一挥手，似笑非笑：“我活该？那还不是要我来帮忙。与其听楚楚的空想，还不如听我的。谢蕴昭，你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儿？”
——你说谁空想啊！
圆脸姑娘不服气，却心虚气短，自己就压低了声音。因为她是真的没有经验，连暗恋都还在进行中。
谢蕴昭立即正色，很爽快地一低头，毕恭毕敬：“还请交过56个道侣的风流大师石无患道友指教。”
“……我怎么听着这么不乐意呢。”石无患牙疼似地抽抽嘴角。他想了一想，眼睛一转，面上立即露出个坏笑。
“实践才能出真知。”他手肘撑在桌面，倾身盯着谢蕴昭，眼里出现了跃跃欲试的光，“要不这样，你先跟卫师兄分手，然后我俩试一试，你不就有经验了？”
“绝对——不行！！”
谢蕴昭还没说话，陈楚楚就拍案而起，怒道：“不准！不行！你祸害谁都别祸害阿昭！”
石无患不乐意了：“什么祸害啊？我的前任道侣都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好不好？”
“反正……”
两人开始吵嘴。
谢蕴昭抱着鸭子，和鸭子的四白眼两两相望。
“嘎。”
达达安慰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唉……毫无头绪。我还有什么是没有想清楚的？”谢蕴昭戳着鸭子的额头，“达达啊达达，告诉我，谢蕴昭还有什么关于成亲的事是没有想清楚的？”
她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达达明白。
但问题是，达达是一只性格严肃的可达鸭……啊不，凤凰。
所以它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但是一只出生两年的可达鸭能明白人类的恋爱问题吗？显然不能。
于是达达抱住了脑袋，想得晕晕乎乎、脑袋冒烟，最后一屁股坐在了石桌上。
谢蕴昭默默地将鸭子抱回怀里：“辛苦了。”
那一边，陈楚楚和石无患两人已经吵得差不多了。
“……难道你不是毫无经验？上次还说要准备给心上人的礼物，现在送出去了吗，人拿下了吗？”
“我……”
几人的友情磕磕绊绊五年，虽然表面吵吵闹闹，实则感情越来越不错。楚楚想送礼物含蓄告白的事，包括石无患在内的几人都知晓。
只是她筹谋了一周多，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是事到临头又怂了。
青年挑起长眉，凤目里满是高傲之色：“果然没有。换了我，现在早就成功了。”
陈楚楚气得牙痒痒：“那是因为你太轻浮了！我，我马上就送了！”
“哦，马上？什么时候，明年，后年？”石无患不屑，“你就是胆小，不敢送，怕被拒绝。”
被他一激，陈楚楚顿时说：“现在立刻马上！你等着瞧，谁说我不敢了！”
说干就干，她扭头道：“阿昭，我们下次再聊！”
便一道剑光飘摇而去。
谢蕴昭目送她离开，叹了口气：“你没事激她做什么？”
石无患收了刚才的轻慢之色，笑道：“不管成与不成，她总要跨出这一步。这点果决都没有，她今后如何面对修道途上其他抉择？她资质还算不错，却累于心境，迟迟卡在和光初阶，难以提升。”
他这么温温柔柔地说着体贴的话，很有些令人如沐春风之感，不愧是交过56个女朋友的人。
“谢蕴昭，你的问题很明显。”石无患说。
谢蕴昭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这位恋爱大师。
石无患笑嘻嘻道：“你和我在一起试试，我就告诉你。”
谢蕴昭冷脸：“谢谢，再见，永别。”
“小气。”他垮了脸，眼里却还是飘着笑，“算了，告诉你好了，其实很简单……”
他忽然捂住额头，“唔”了一声，似乎突然经历着什么痛苦。
“石无患？怎么了，功法有什么不好？”谢蕴昭立即起身，手上灵丹已经拿了出来。
眉心通识海，是修士最关键的地方之一，不容有失。
石无患却立即抬起一只手，制止她过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眼里那属于他本人的轻佻多情忽然都不见了，变成一片无波无澜的清冷澄澈。
但这变化只在一瞬间。
“……没事。”他放下手，漂亮的脸上仍旧是轻浮的笑，“很简单的问题，你自己好好想想就清楚了。”
“嗯？可……”
“我还有事，先走了。”
剑光起落。
海棠谷里只剩了谢蕴昭一个人，和她怀里的鸭子。
她纳闷地举起达达，问：“现在最新的潮流，难道是谁都不把话说清楚，什么都只说一半？我想想想……想得清楚的话，还要问别人做什么！”
达达抱着脑袋，四白眼已经变得晕乎乎一片。
“嘎嘎嘎……”我也不知道……
“真是……直接告诉我又怎么样？”
谢蕴昭闷闷不乐地踢飞一颗石子。
嗒、嗒、嗒——
石子跳动，飞进一团雪球中。
那是一大团雪球，约莫是被积雪覆盖的石头。
谢蕴昭抱着鸭子，从边上走过。
突然，她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并未急着转身，而只是稍稍一斜眼风。
山谷寂静，冷风吹拂。
唰啦——
太阿剑光暴起，刺穿雪球。
一息后，雪球分崩离析，散碎成大大小小的雪块。
从中露出的……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白色长发、白色胡须、白色衣衫的老人。
他保持着仰头凝视的姿态，灰色的双眼注视天空，一动不动。
好像一座冰雕。
或者一个普通的、被冻成冰的凡人。
因为他身上没有半点灵气波动。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蕴昭谨慎地退了一步。
可一退，却像把对方惊醒了。
老人忽然扭过头，看过来。他有一只高高的鹰钩鼻，脸上布满皱纹，但没有皱纹的地方却又异常光滑。
“你是谁？”老人缓缓问道。
他又看向四周。
“我又是谁？”
谢蕴昭：“……嗯？”
达达：“……嘎？”

第110章 一个奇怪的老人
老人浑身只一件灰白的道袍，和一双深灰色的靴子。根根头发雪白，用一根灰扑扑的树枝绾起来，一直垂到接近腰部的位置。
他很高，目测接近两米，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我是谁？”他很认真地问。
谢蕴昭张张嘴，灵光一现，肃容道：“你是欧阳锋！”
“嘎？”
“哦？”
鸭子和老人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惊讶神情，随之而来的是一模一样的深思。
“嘎……”
“欧阳锋，原来我是欧阳锋。”老人捻须思索，释然点头，笑道，“我是欧阳锋！”
谢蕴昭：……
她只想试探一二而已。难道这位突然出现的前辈真的……头脑运作可能出了一些偏离人类定义的“正常”的问题？
能出现在海棠谷中的，应当都是北斗仙宗的人。但谢蕴昭没忘记，辰极岛曾被白莲会的人侵入。
不过仔细看去，老人浑身笼罩着一股玄奥却清正的气息，令他时而显得平凡如一草一木，时而又如巍峨伫立的山岳。
“你又是谁？”老人看着谢蕴昭，又看看她怀里的四白眼鸭子，“你为什么还带着只小凤凰？凤凰消失许久了……嗯，我记得是这样。”
“……嘎！”
达达过去从没被人认出是凤凰。它一听，登时有些激动，高高举起翅膀扑腾两下。
又被谢蕴昭按住。
“晚辈是天枢真传谢蕴昭，家师姓冯，上延下康。这是晚辈的友人，前辈叫她达达即可。”她恭敬一礼，又有些尴尬，“方才晚辈无礼，其实前辈并不是欧阳锋……”
老人疑惑：“不是欧阳锋？那我是谁？”
“这个，晚辈也……”
“那就是说，我还是可能是欧阳锋。”老人捋捋胡须，颔首微笑，“姑且就做个欧阳锋吧。”
“不等等前辈冷静，这不是什么好名字……”
“老夫决定了，老夫就要当欧阳锋。”老人斩钉截铁，长长的雪白眉毛抖动两下，落了几片薄薄的雪花。
谢蕴昭：……
老人看她无言，就像取得了某种胜利一样，更笑起来。他再一端详谢蕴昭，忽道：“咦，你瞧着骨龄不大，如何就神游境了？哦，火木相生双灵根……可这也不大对，没有这么快的。莫非是大能转世，胎中之谜逐渐解开？”
胎中之谜是指大能转世后，经由母胎孕育，灵智被今世人生蒙蔽，而忘记前尘的情形。如能解开胎中之谜，就可忆及前尘过往。
但十万年来，“大能转世”一说虽不时流传，却从未听闻谁曾真的确认前世身份。或许大能转世一说本就是无稽之谈，也或许是无人能破解胎中之谜，以致灵慧渐消，彻底告别前世。
老人说出胎中之谜并不奇怪。谢蕴昭有时也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前世之谜，但她这方面向来看得开。在她想来，管什么前世不前世，反正这辈子她是谢蕴昭，那她就是谢蕴昭。
她在意的是老人的修为。
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谢蕴昭的修为境界。
只有高出至少一个大境界的修士，才能一眼看出低阶修士的修为。
也就是说，老人至少是第六境归真境的高阶修士。
北斗仙宗有归真境修士五十余名，玄德境修士四名。四大玄德上人中，她见过掌门、燕师叔，剩下摇光峰主禹庆上人、隐元峰主明己上人从未露面。归真修士她只见过一半，其余前辈要么在洞府清修，要么在外云游。
老人会是哪一位？
谢蕴昭试探道：“莫非前辈是隐元峰主？”
“隐元峰？”老人负手望天，雪白长眉一皱一松，“不知道。”
“哦，这样。”谢蕴昭抱着达达，再毕恭毕敬一礼，“那前辈您继续感悟大道，晚辈告退，不打扰了。”
这位前辈神志不清的模样，万一忽然发狂怎么办？修士也是会走火入魔的。谢蕴昭打算回去和师父说一声，让师门长辈来看看。
谁想她刚刚转身，手中的太阿剑就“嗡”一声。
她身体一绷，向前一步，同时微微扭头……
老人就站在她身后，捋着胡须，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谢蕴昭嘴角一抽：“前辈……”
“我是欧阳锋。”老人严肃道。
谢蕴昭顿时感到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酸爽感。
“欧阳……前辈。”她牙疼道，挤出个笑，“您还有什么吩咐？”
老人沉吟道：“没有什么吩咐。”
“那您跟着晚辈做什么？”
“我想跟着你，就跟着你。”老人说得认真又坦然，“大道至简，不过‘随心’二字。你这小辈心思这么重，不好。”
谢蕴昭沉默片刻。
“前辈说的是，但如果强行让自己不去想，也有违本心。”
老人颔首：“孺子可教。”
谢蕴昭有些认真起来：“那敢问前辈有何指教？”
“有何指教，就是没有指教。”老人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大道就在你心中，随他去吧。”
他的目光落在四白眼鸭子身上。
“还有这小凤凰。虽是上古血脉，却脱离了凤凰一族的外形，想来是她内心别有所求，以致身躯也发生了变化。顺其自然便可。嗯……不错，你现在就养得很好。”
老人忽然伸出手。
谢蕴昭本能想避开，却避不开。
达达也睁大眼，眼睁睁看老人伸手一点，戳在它额头上。
“……嘎，咕，嗝！”
片刻后，达达突然打了个嗝，吐出一朵发黑的火焰；火光散在雪风中，融化了几点飞雪。
谢蕴昭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魔气。
她一时紧张又吃惊：“魔气？达达怎么会……等等，难道是平京的时候？”
在平京时，达达曾化为凤凰，并吞噬了另一只凤凰的虚影。那是大阵阵眼。
老人收回手，道：“看来，她吞噬过一只上古凤凰的执念。执念不同于魂魄或元神，虽然能让她实力大增，却也容易影响她神识清明。往后一年，尽量莫要让她化形凤凰。”
老人明明没去平京，却随口就说出了达达经历的事。谢蕴昭再低头一看，发现达达吐出那一口火焰后，精神明显振作许多，绒毛都瞬间变得亮丽起来。
“多谢前辈！”
这次道谢，谢蕴昭郑重了许多，也感激得真心实意。因而她也更愧疚刚才随口忽悠对方，讪讪道：“前辈，实在对不住，方才‘欧阳锋’一名是晚辈杜撰出来的……”
老人依旧肃着神情，一本正经地说：“不，老夫就是欧阳锋。”
谢蕴昭：……
她的良心好久没有这么痛过了！
她只能说：“达达，和前辈道谢。”
达达也知道老人帮了自己，便举起翅膀，认真说：“嘎！”
老人点点头，盯着它。
它也盯着老人。
一人一鸭，两相对视，那十足认真严肃的目光和神情……竟然有一种诡异的相似。
达达突然伸出翅膀：“嘎！”
老人捋捋长须：“哦？”
谢蕴昭愣了愣：“达达，你要前辈抱？这不太……”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达达对陌生人表示亲近。
“嘎！”达达扭头看她一眼，眼神坚定，“嘎嘎嘎！”
“既然这样，那就让她过来吧。”
老人很是淡然，手一伸，稳稳地接过了沉甸甸的鸭子。
达达抖了抖浑身的绒毛，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趴下。
淡淡的红色灵光一闪而过。
老人神情微动：“哦，凤凰属火，又有涅槃之能，善驱邪缚魅、祛秽清浊，你是想为老夫去除污浊？”
“嘎，嘎嘎嘎！”对，你现在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肯定是被污秽侵染了！
“老夫虽然想不起来，却知道并非是这般情形。不过，还是多谢你，小凤凰。”
“嘎嘎！”我叫达达！
“多谢你，达达。我叫欧阳锋。”
“嘎！”记住了！
谢蕴昭；……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感叹“竟然还能有人和达达交流顺畅”，还是该沉痛忏悔自己一时嘴快误导了前辈，亦或是为这两个人（鸭子）的严肃对话而啼笑皆非。
老人抱着鸭子，沉稳道：“小友，可以走了。”
谢蕴昭恍恍惚惚：“前辈想去哪儿？”
“老夫跟着你即可。”他略一思索，“哦，还有达达。”
鸭子很满意，点头：“嘎！”
他们竟是意外的投缘。
谢蕴昭一时也无奈：“那就劳烦前辈先去天枢，见见家师，看他老人家有何见教。”
“如此也好。”
海棠谷在辰极岛后山靠北，正好在天枢正北方，形成一条直线。但从山谷往天枢去，却需要绕行东西二侧。
因为海岛中心有一处无名禁地，传闻是仙宗老祖清修所在。
须知，玄德之上，还有太虚。第八境太虚修士，当今世上只有三位。
而北斗仙宗的老祖，就是其中之一。
也是传说中最强悍的修士。
谢蕴昭入门五年，尚未有幸见过老祖真容。不止是她，门内大部分弟子也都没有见过那一位。
他就像传奇一般隐藏在北斗深处，因为过于传奇和神秘，反而被人下意识忽略过去。
谢蕴昭偶尔想起那一位，也只是因为他是师兄真正的师父。
漫长的时间中，老祖就只收了师兄一人作为弟子。然而师兄却只在拜师时见过老祖一面，之后始终由掌门教导。
谢蕴昭每每经过中心禁地时，都会不期然想起这一位传奇人物。有时她试图从前世的“原著剧情”中寻找线索，却发现原著中也没有提及太多老祖的事迹。
这一次经过，她也照例多瞧了几眼禁地。
她忽然想到什么。
“前辈。”
她踏着太阿剑，身旁的老人只御空飞行，须发纷飞如真正的老神仙。
“小友有何指教？”
谢蕴昭指着中心禁地，干笑一声：“您不会……家住那一处吧？”
老神仙似的前辈投去一眼，细细看了片刻，断然摇头，表情里甚至很有点嫌弃：“冷冷清清的，谁要住在那里？”
那就应该不是吧？
谢蕴昭却还有点奇怪：“可您之前不也一个人在雪里待着？”
老人抚摸长须，思索片刻：“老夫应当是在等。”
“等？”
他却又不说话了。只抬起头，看浩荡长天、流云聚散，说：“天下众生，谁都在等。等星轨交错，命运写成……也才有扭转命运的机会。”
“前辈？”
谢蕴昭想追问，但老人只闭目摇头，不再答话。
……
他们很快到达了微梦洞府。
这座不高的小山丘还是老样子，从山脚往山顶，种满了灵谷和蔬果。
冬日天寒，微梦洞府的老头子就引来温泉，将满山蒸得白气缭绕。蔬果恣意长着，又引来灵兽觅食。有时候，还能看见一些小动物在泡温泉，那神情比人类更惬意。
老人停在山顶，细细观察四周。
“此处甚好。”他忽然说，“老夫决定在此住下。”
谢蕴昭惊了：“……啊？”
前辈等等你不要自说自话地决定住在别人家啊？
达达本来伸着短短的脖子去啄山楂，闻言回头：“嘎嘎嘎？”
——你有灵石吗？
“灵石？”老人一脸严肃，“老夫似乎有很多。”
“嘎嘎嘎。”
——那你要交伙食费的。
“哦，伙食费？虽未听过，却简明扼要。老夫明白了。”老人认真说，“小友，不知道你这里伙食费是多少？”
谢蕴昭：……
都怪她平时总跟达达开玩笑，让她交伙食费。看，报应来了。
“啊，这个……”她干笑一阵，试图转移话题，“前辈您先进来坐坐，您要不要尝一碗馄饨？”
然后吃完了请您赶紧回家啊前辈。
虽然这位前辈似乎是个好人，但也不能见个好人就往家里领啊。
谢蕴昭悄悄瞪一眼鸭子，换来一个疑惑的小眼神。
……唉，算了。
老人安之若素：“甚好。”
说罢，便抱着鸭子走进院中，无师自通地在石桌边坐好，等待开饭。
微梦洞府没有其他人在，师父应当遛狗去了。
谢蕴昭认命地走向厨房，却又有点疑惑：“奇怪，我是不是和老头子特别有缘？前辈，师父，平京里的郭真人也算吧……这一定是错觉。”
厨房里的馄饨是现成的，昨天才包好，有蘑菇素馅和虾仁馅的。谢蕴昭熟练地起了火，挑了两种馅儿各二十五只，等水沸后倒了下去。
很快，馄饨面皮变得晶莹剔透，裹着饱满的内馅，在沸水中上下浮动，透出浓郁香味。
院中的鸭子吧唧着嘴，就差流口水了。
老人也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再悠悠叹道：“人间的滋味……果然是个好地方。”
谢蕴昭端了三碗馄饨出来。老人和达达各二十只，她要十只。
汤里撒了紫菜、蛋皮和葱花，令馄饨的香气变得更加有层次感。
老人先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汤，长长地感叹了一声后，才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咬开面皮。
“……好吃。”他叹道，“红尘有真意，烟火濯道心。小友，你师父的道心洗炼，看来已是卓有成效。”
“前辈过奖了，家师就是一个快乐的老头子……等等，道心洗炼？”谢蕴昭动作一顿，“前辈这是何意？”
老人再吃了一口馄饨，悠然道：“就是洗炼道心的意思。”
“仙门清修，远遁山林、不见红尘，固然能接近自然，久而久之却也失之平衡。须知自然无情而人心有情，一味克制自我、仿效天地，反而违背了‘自然’真意。”
他指了指烟气袅袅的厨房，又指了指院外的灵谷、蔬果。
“在仙门中搬来红尘，于清寂中体悟热闹，这才能真正返璞归真，把握人心与自然之间那一点微妙的平衡。”
老人肃容道：“因此老夫说，小友的师父道心有成，甚好。待时机一到，便是龙游大海、鹏翔万里，成就不可限量。”
谢蕴昭听住了。
她心中一时澎湃，片刻后却又黯然。她苦笑一声：“可光有道心……如果师父没有受伤就好了。”
据说师父也曾是天资绝伦、惊艳众生的修士，但三十年前他不知何故身受重伤，丹田识海几乎被毁灭殆尽，只勉强维持境界不跌，修为却所剩无几，此生再难寸进。
“受伤？”
“——阿昭，枕流找你。”
“欧呜欧呜！”
院外风生剑动，有人自云外落下。言笑之中，还伴有大狗欢乐的叫声。
“嘶——阿拉斯减，跟你说了多少遍，我的花！！你……”
“师妹……”
院门一开。
院外两人一狗，院中两人一鸭。
目光相对。
寂静无言。
谢蕴昭正咬着一只蘑菇馅儿的馄饨，含糊道：“师父，师兄，对了这位前辈是……”
师父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师兄也难得失态，定在原处。
只有难以置信的惊呼重叠在一起。
“真……真君？”
谢蕴昭茫然，下意识举起馄饨：“真菌？啊，你们也想吃蘑菇馅的馄饨吗？”
四下一片安静。
只有鸭子还在无所顾忌地喝汤，津津有味地吧唧嘴。
老人也很淡定地吃着馄饨，严肃道：“老夫是欧阳锋。”
谢蕴昭嘴角一抽：“不，前辈你不是。”
老人问：“那老夫是谁？”
谢蕴昭沉默片刻，看看手里的馄饨，在看看门口怔愣的两人。
她犹豫一下：“那……真菌？蘑菇？”
老人有些惊讶地挑起长长的白眉：“老夫竟然是蘑菇？”
鸭子也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再盯着碗里的馄饨，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嘎嘎……”
——我……吃了蘑菇？吃了人？吃了人！！
鸭子脸色发青，一头栽倒在地上，四白眼里一片悲痛。
——欧呜！！
阿拉斯减冲过来，围着达达团团转，急得跳来跳去。
院门口的师父这才如梦方醒，哭笑不得地奔过来，拍了一下谢蕴昭的脑袋。
“说什么呢，阿昭！”
他面向老人，深深一礼：“天枢冯延康，拜见冲虚真君。”
北斗仙宗的老祖……其正式的名号就是“冲虚”。
普天之下，唯有太虚修士可称“真君”。
门中总说“老祖”，以至于多少人都快淡忘了他的名号。
冲虚真君——北斗仙宗唯一的太虚修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祖宗，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能修士。
师兄走过来，缓缓道：“师父。”
他神色有些惊讶，有些感叹，有些疑惑……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只像一层淡淡的水汽，虚虚地浮在他面上，掩藏了他眼里的平静和毫不在乎。
他站在谢蕴昭身后，看向那位吃得香甜的老人。
“师妹如何与真君……与师父在一起？”
他似乎并不习惯“师父”这个称呼。
谢蕴昭站起来，不忘放下馄饨碗，再抱起地上的鸭子。她自然也很惊讶，但好像也不那么惊讶——既然是冲虚真君，那奇奇怪怪的言行都是可以理解的。
她更奇怪为什么刚才真君表现得那么嫌弃禁地。
“晚辈谢蕴昭，拜见冲虚真君。”她重新一礼，“方才在海棠谷偶遇真君，发现真君不知何故缺失记忆。多有冒犯，还请真君勿怪。”
“有什么好怪的。”真君摆摆手，继续吃馄饨，又不大满意地皱眉，“这么说，老夫果真不是欧阳锋？”
谢蕴昭脖颈一寒。她偷眼瞧过去，发现师父正用“你这皮猴子又干了什么”的目光瞪着她。
她干笑：“哈哈，晚辈都说了，前辈不是欧阳锋……”
前辈您到底对这个名字多么执著啊？
真君“哦”了一声，看着有些遗憾。
但这遗憾并不影响他继续吃馄饨。
老祖宗吃馄饨，其他三个人只能乖乖站着。
真君有点奇怪地抬头：“你们不吃？这馄饨很不错。”
谢蕴昭立即说：“这是我师父做的，师父做饭特别好吃！”
“阿昭……！”
冯延康有些紧张。和徒弟不同，他虽然也是活了近千年的大修士，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知道这位真君是何等惊天地的存在。
传闻……冲虚真君可是从上古时代走来的大能。
上古，何为上古？须弥山撑起天地，西方佛国念诵日夜，大地上人与妖共存，飞仙的传说还是真正的历史。
那是真正的圣人之治。
冯延康敬畏真君，就像任何一个求道者敬畏上古圣贤。
他紧张道：“真君勿怪，我这徒儿顽皮惯了……”
“她很好。”真君终于吃完了馄饨，还喝完了汤，心满意足放下碗，看一眼冯延康，“你也很好。”
老头子一滞，不由自主激动起来。
天下任何一个修士被冲虚真君夸一句“很好”，都会如此激动，甚至比他更激动。
然而，这院中的师兄妹或许是例外。
一个笑眯眯地眨眼，打着什么主意；一个笑容温煦，眼神平静，乃至有些无聊。
“那真君，我师父的伤您看是否……”
“——师兄，冯师兄！师兄……！”
微梦洞府的院门没关。
一个一米五的身影一头撞了进来，素日冷清的小脸带着激动的晕红。
这罕见的激动，在她看见院内情景时……化为了呆滞。
“真……真君？”
燕芳菲愣在原地。
真君严肃道：“我是欧阳锋。”
谢蕴昭捂脸，提醒道：“真君，您是真君。”
真君恍然：“哦对，老夫是冲虚。”
洞明峰主手里捏着一块玉简，怀里还抱着几样药材，茫然地看着他们。
她恍惚道：“原来果真是做梦么？我就说，我怎么会真的配出了能治愈冯师兄伤势的丹方……”
“治愈师父的丹方？”谢蕴昭心中一跳，“燕师叔……你说真的？师父，师父你听见了么？”
洞明峰主燕芳菲是冯真人的师妹，一直以来都很关心师父的伤势，也在竭力研究治疗方法。算来，冯真人受伤三十年，她也就琢磨了三十年。
作为炼丹宗师，她说能治愈，几乎就是百分百能治愈。
冯延康有些回不过神。他心里是认定自己恢复不了的，也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根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燕芳菲好歹也是玄德境的大修士。她晃晃脑袋，又多看了真君几眼，恭恭敬敬一行礼：“我失态了，请真君谅解。”
她定下心神，对谢蕴昭等人说：“我找到了一味失传的上古丹方，名曰‘混元两仪补天丹’，其中一些灭绝的上古灵草我都能想办法替代。可是……”
她蹙眉道：“最关键的一味‘混元两仪凝露’，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来这里，本来是想让阿昭你们一起查一查……”
她偷眼看向真君。
说不定这位活得很久的老祖宗知道什么？
“混元两仪凝露……”
真君闭目思索良久。
“哦……那个啊。”他说，“我记得是要用‘两仪称’才能提取吧？”
“……两仪称？”众人一时不解，异口同声，“还请真君赐教。”
真君却很奇怪地看着谢蕴昭，说：“你有太阿剑，却不知道两仪称？”
谢蕴昭不解：“太阿剑与两仪称有什么关系么？”
“自然有，它们都是……”
真君突然沉默了。半晌，他捋捋胡须，严肃道：“老夫忘了。两仪称是什么东西？它好像应该在南方吧？”
其他人：……
谢蕴昭偷偷问师兄：“师兄，真君他一直不教你，是不是因为他忘记你是他徒弟了？”
卫枕流也有些茫然，不确定道：“不……知道？也许？”
洞明峰主已经在翻自己的乾坤袋：“让我看看治疗失忆的丹药有……”
一片纠结中，唯有真君十分淡然。他弯腰摸了摸大狗的头，和大狗湛蓝的双眼对视片刻。
“你也很好。”他轻声道，“有天犬之煞，而无天犬之怨。须记得固守本心，你也可走出自己的大道。”
“欧呜？”
阿拉斯减歪着头，奇怪地看着这个白胡子老人家。它听不大懂，却不妨碍它喜欢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并且高兴得摇尾巴。
谢蕴昭眼巴巴地看着真君，却只看见真君和她家的大狗玩得十分开心。
“师妹。”
她被人拍了拍头。那动作十分轻柔温暖。
卫枕流说：“无碍，我陪你一起寻找两仪称。既然存在，总能找出来。”
谢蕴昭原本心里是有点生他气的——谁让他只叫她“想清楚”，却不肯说更多？
但现在看他温言软语，笑时眼里有温度，她又心软起来。
“知道啦。”

第111章 担忧与解惑
老祖宗发话要住微梦洞府，其他人当然不会反驳。
师父他本来就崇敬真君，自然也没有意见。
微梦洞府只有三间房屋，冯真人一间、谢蕴昭一间、达达和阿拉斯减一间。现在谢蕴昭和自家两个毛茸茸挤一挤，把另一间房腾出来给了真君。
真君住得很惬意，早上还会捋着胡子，和冯真人一起在院子里吃早餐，晚上则去海边看看夕阳。
北斗仙宗的年轻弟子都没有见过真君，还以为是岛外来拜访的前辈。只偶尔哪一位真人经过，闲闲一瞥，才会吓得差点栽进海里。
真君一开始还安慰几句，次数多了，他就烦了。
之后再有人拜见他，他就说：“我是欧阳锋。”
其他人往往一脸迷惑：“真君……”
真君十分坚持：“我是欧阳锋！”
“好，好吧……”
冯真人通常陪在真君一侧，全程笑眯眯，然后回去敲谢蕴昭的脑袋，说她胆子肥了，连真君都敢忽悠了。
谢蕴昭抱头乱窜，还试图扔出鸭子和狗当挡箭牌，院子里就鸭飞狗跳、羽毛乱飞。
她分辩道：“我忽悠的时候又不知道他是真君！”
师父没好气：“你可以不忽悠！”
“做人怎么能这么没有警惕心？”
师父就头疼：“你好歹是个神游境了，稳重一些。你心境稳固了吗？迷幻塔试炼去了吗？每日的基础练习做完了吗？按照门规，每次晋升一个大境界就要出门游历，虽然你才回来半年，却也该再出门了……”
念叨来念叨去，念得头疼的一方成了谢蕴昭。
不过，师父也就是嘴上说说她。这老头子心中清楚得很，明白她现在正努力搜索两仪称的消息，不仅每日都往藏书阁跑，还总是去和别的师长、同门套近乎，想知道他们在外云游时是否有什么线索。
在谢蕴昭看来，师父现在正处于一种复杂的心态中。
一方面，师父他总觉得对不住她，因为他修为有损，不能像其他峰主一般为她提供奢华的修炼资源，只能在心法上提点几句。
另一方面，老头子大约还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收个徒弟，本想传承道法，却反而让徒弟为他的伤势操心。
而且之前在平京，郭衍前辈也算坑了她一把。师父好像很懊悔，觉得都是他托徒弟给郭衍带信，才害她卷入了平京的旋涡。
但师父从来不说这些。他很有点大男子主义的习气，不会表露内心的软弱，所以才把这些柔软的抱歉化为口头的叮嘱，只会使劲给她做好吃的，生气时假装打她的脑袋，其实一点都不疼。有时他还唠叨她穿得太素净，不像别的女修一般花枝摇曳。
谢蕴昭有时蹲在微梦洞府路边，看师父在田里忙活。老头子在一堆草叶、蔬果里走来走去，腰背始终佝偻，花白的须发乱糟糟的，皮肤上深深的褶皱让他显得和凡间的老人无异。
她从很久以前就觉得……师父有些像外祖父，也有些像外祖母。
家人不需要有用，家人就是家人。
谢蕴昭想着，傻笑了两声。忽然她脑袋一沉，再一轻；原来是达达在和阿拉斯减追逐打闹，飞起来踩了她的脑袋。
“达达……！”谢蕴昭一把揪住鸭子翅膀，磨牙，“你是不是故意的？”
“嘎……嘎！”不是！
鸭子心虚得眼神乱飘。
“欧呜！”阿拉斯减冲过来，一头撞在达达背上，顺带还撞倒了谢蕴昭。
她带着两个毛茸茸仰天栽倒在地，看着冬日微蓝的天空。
田里，师父拎着个胡萝卜，扬起手，问：“阿昭，今天晚饭吃胡萝卜烧排骨吧？”
“……师父，我们吃烧鸭腿或者狗肉火锅吧。”
“……嘎！”
“……欧呜！”
毛茸茸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老神仙一样的真君也在一旁，拽着一根茄子凝神观察。闻言，他抖了抖长长的白眉，目光炯炯看过来。
“要吃凤凰和天犬吗？倒是两个新鲜菜。”真君沉吟片刻，捻须而笑，目光似有盼望，“那就期待冯道友的手艺了。”
老头子面皮抽搐，苦着脸：“真君，阿昭惯会胡说八道，您莫当真……”
真君很遗憾，“哦”了一声，又对着谢蕴昭的方向颔首致意。
鸭子和狗也处在他视线的笼罩范围内，并抖得更厉害了。
谢蕴昭哈哈笑了半天，又看了一会儿两位老人的田间劳作。更准确地说，劳作的只有她师父，真君一直在捣乱：东摸摸、西看看，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头子，连看他捉虫都看得兴致勃勃。
冬日阳光下的微梦洞府，一时变得岁月静好起来……呃，虽然是两个老头子，但也是属于老年人的夕阳红？
遇到真君后她才得知，原来师父之所以在辰极岛上种田、养花，还去凡世红尘游历，像一个真正的凡人那样活着……就是因为真君的指点。
三十年前师父受伤后，一度道心沉沦，险些自暴自弃，连燕师叔都劝不回他。
结果后山禁地一道旨意，叫他进去聆听真君教诲。他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后就成了现在微梦洞府上的冯延康。
谢蕴昭问他，当年他都在禁地里听到了什么，结果师父说他只见了真君一面，然后就和真君一起守着一朵莲花，等待莲花开放。
老头子以为那朵莲花是什么天材地宝，就坐那儿苦等了三天。没想到等莲花完全开放后，真君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一朵”，而后就完全不管了。
真君只对师父说：“磨砺道心，体悟红尘。待你道心通明，机缘自会来到。”
真君说的机缘……就是燕师叔找到的混元两仪补天丹吗？
然而现在他们问真君，真君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在微梦洞府住得乐呵呵的，和师父两个人简直组成了最佳老年二人组，正欢度愉快的晚年生活。
达达和阿拉斯减也很喜欢真君，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师父做的饭菜更加丰盛。
谢蕴昭想，不管真君是走火入魔还是如何……姑且先当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相处，也并不坏。
她看够了，想好了，站起身。
“师父，真君，我出门了。”她跳上太阿剑，“晚饭回来吃——”
师父正从阿拉斯减嘴里抢救一棵大白菜，顾不上抬头，只说：“知道了。”
真君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研究一个大南瓜，对别的东西视若无睹。
哪怕冷风轻摇、鹤羽翻飞，有一双淡青的眼眸从云外投来一瞥……
他也依旧沉浸在田园生活的乐趣中，研究高兴了就笑得胡子一抖一抖。
……
谢蕴昭攀登上了天枢峰。
胜寒府在“一线天”中，一派曲径通幽之意境。
也显得冷森森的。
这里是卫枕流的洞府，但谢蕴昭只来过几次。更多时候，总是师兄来见她。
昨天师兄说，他将宗门上下的信息都搜集整理了一遍，叫她今日过来一起挑拣有用的线索。
此时还是上午，外面的阳光懒洋洋的，隐约已经照出了些许嫩叶和绿意。
春天已近在眼前，但胜寒府中却仍弥漫着寒冷与寂静。
一天当中只有特定的一些时刻，阳光会透过胜寒府上方的一线天，落在藏身峡谷的建筑当中。
至于现在，洞府中光线幽微，只有寒潭水面折射着点点波光。
一座白玉石台横在水面，上头一座二层建筑雕饰富丽，却也显得更寂寞。
横里生出一枝树影，又挡住了所剩不多的天光。
树荫之下有卧榻，卧榻之上有人侧卧，似乎睡着了。
“师兄？”
谢蕴昭听见自己的声音重重叠叠荡出去，更显得这一方空间寂静落寞。
上几次来她也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没有人应她，她好像才真正意识到，这天枢之巅的胜寒府实在黯淡过了头，也寂寞过了头。就算白玉台再奢华，也掩不去这份落寞。
“师兄。”
她沿着铺设的道路走过去，眼角余光中看见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也同样黑漆漆的看不清。
卧榻上，玄色衣袍的青年闭眼沉睡。
他在外面时总穿白色道袍，和同门相差无几；但谢蕴昭发现，他独自待在胜寒府里时，就喜欢穿玄色衣袍。
微暗的光线里，那袭黑色比天光更暗，简直像什么地下爬出的暗影，要裹着他拖去未知的另一方。
他侧卧榻上，眉毛紧蹙，右手抓着衣襟，呼吸有些急促，白玉似的脸颊染了薄薄的红晕，眉心朱砂也愈发红得妖冶。
“师兄……魔气发作了么？！”
谢蕴昭一惊，急急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又探向他的额头。出手很烫，像发烧了一样。
“师兄，师兄。”她小声喊，“很痛么，你好些了么？”
系统怎么没发布任务？谢蕴昭心中懊恼。
以前每一次师兄魔气发作，系统都会及时通知她。但自从平京以后……系统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除了收集“情绪值”和一些通知，系统轻易不会动弹。
像是知道了“五雷轰顶”的威胁已经无用，又像在等待什么时机。
半晌，卧榻上的青年才睫毛一颤，缓缓睁眼。
他眼中有涌动不散的血色，定定地凝视着她。
“师妹……”他握紧她的手，苦笑一声，“又让你看见我这难堪的模样了。”
“你说什么啊？不是都说好了，你发作的时候会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他正经历病痛，谢蕴昭气得能使劲捶他。但看他乖乖蜷缩在踏上，长眉微蹙、面容苍白，她又不好和他生气。
他约莫看出来了她的纠结——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利用”她的纠结，因而他竟微微一笑，也不顾额头上的薄汗，就抓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师妹莫气……好歹心疼我一些。”
他脸颊微热，声音低柔，没了以往的温雅有礼，却也并非孩子气的撒娇，反而……
谢蕴昭心里忽地怦怦跳几下，耳朵有点烧了起来。
……不行不行，她太禽兽了！师兄正发病，她为什么能这么禽兽？
她使劲摇摇头，还不行，就再使劲摇摇头。
“我哪里不心疼你了？”她都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变得柔软许多，神情也的的确确带上了怜惜，又用手指轻轻梳理他柔顺的黑发，“这样会好一点么？”
青年眼眸半阖，任她梳发，又将她更拉近一些。
“好一些了。”他温顺地说。
谢蕴昭却反而有点怀疑：“果真？你莫哄我。”
“如何是哄你？自来师妹在我身边，我便能摆脱病痛之扰。从第一次遇到师妹开始……便是这样。”
他含笑说着，却又手抵唇边，咳嗽了几声，眉眼也忽地拧在一起，似乎经历着突如其来的痛苦。
“唔……”
“师兄？”
谢蕴昭一急，更倾身过去：“你如何了……嗯？！”
猝不及防间，她被人捉住手腕，一拉一带，眼前天地瞬时翻覆，整个被人压在了卧榻上。
他撑在上方，依旧含着笑，眼中的血色却全然不见；连带苍白的面容、挂着薄汗的额头，都恢复了正常。
除了长发散乱、衣襟微开，这神采奕奕的人哪里像个发病的人？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伸手在她额头一点，又顺着滑到鼻尖，再慢慢滑到唇上。
谢蕴昭茫然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傻了么？”他低笑一声，“长乐果真是个傻孩子。”
平时的师兄，白衣翠冠、装饰齐整，正是翩翩如玉的佳公子。
现在胜寒府中的这个人，却长发散落、衣衫不整，微笑似乎不变，手里的动作却……
只是简单的手指滑动，由他慢条斯理做来，却显得很不对劲。
“师，师兄……”谢蕴昭居然结巴了一下，“你原来骗我？你根本没有魔气发作……”
“嘘。”
他的手指按了按她的嘴唇，又探进些许，像是一个噤声的暗示，却又像有别的什么意味。
接着，他埋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个都更绵长，像被放慢了无数倍，一点一滴的细节也都随之放慢了无数倍。
“师……”
“叫‘枕流’，或者‘长安哥哥’。”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声音也微微沙哑，却还是带着笑意，又像隐忍的动情。
换作平时，她多半会拒绝。小时候的昵称，长大了说出来真是显得有些奇怪。若直接叫他的大名，也不习惯。
唯有在这时……
唯有在这时。
她揪住他的衣襟，也说不清是想推开他还是想拉住他，只能说：“长安哥哥。”
他好像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地得到这个回答，一时动作一顿。
再接着，就是忍耐的呼吸。
一个灼热的轻吻落在她耳畔。
“这样可以？”
温润清朗的声音，变得低哑，带着一丝魔性般的蛊惑。
轻吻落在她脖颈边。
“……这样也可以？”
谢蕴昭几乎把自己缩了起来。她从未觉得卧榻是一种如此窄小的家具，只需要一个人在她上方轻轻一笼，就能让世界变得密不透风。
师兄抬起头，在咫尺之间凝视她。她简直要有一种错觉，以为他的眼里会有冰雪和血色一同融化，把周围的世界都变成一片空旷和虚无。
他仍在微笑，但这个微笑变暗了，也变得安静。
不是令人安心的安静，而更像猛兽屏息凝神时的安静。
她感到自己在被猛兽凝视。尽管无害，却仍旧带来莫名的战栗。
他衣襟敞开，宽大的衣袍只松松挂在身上。
“长乐。师妹。”他又在她唇边一吻，眼眸自始至终凝视着她，带着让人难明的笑意，“你问我……让你想清楚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想要的‘成亲’，和长乐以为的‘成亲’……是否有许多的不同？”
谢蕴昭很久没这么紧张过了。
“你是说……”
“不止是这样……还有更多。”他在她唇上停留，眼眸半阖，柔软的长发落在她皮肤上，“像这样……还有这样。还有更过分的事，我一直都在想。”
他在这么说，然而却始终没有更多的动作。
他只是拂开她脸旁的发丝，专注地看着她。
“师妹呢？”他哑声问，“师妹看着我的时候，不想做些什么吗？从来不想么？”
谢蕴昭几乎要忘了紧张的滋味，现在却又都全部想了起来。
她有些晕，但她在竭力思考。
理智其实已经摇摇欲坠，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持清醒，努力思考。
“我也，我也……”她克制不住脸红了，声音变得很小，“我也不是没想过……”
她刚刚还在心里禽兽了一把呢……
他怔了怔，审视般地眯了眯眼：“真的？我却从未觉得师妹看我有任何……欲念。”
“修，修仙者本来就欲念淡薄……”
“哦？”
他干脆在边上侧身躺下，单手撑脸，另一手圈住她，浅笑道：“那为何我对师妹就欲念浓烈？”
救命啊来人啊这个师兄是假的他平时不是这个画风啊——谢蕴昭在心中呐喊。
一个人慌乱到一定程度，说话可以咬舌头，内心也会分裂成无数纷乱的念头。
而且，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她憋了半天，“因为你是衣冠禽兽！”
……她大概是个傻子吧。谢蕴昭默默唾弃自己。
可师兄只是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他很久没有这般开心了，笑得四周空气震动，也更加不像那个仙气飘飘、温雅守礼的仙门弟子。
反而……更像魔族。但他原本也确实是魔族。
笑够了，他便捏了捏她的脸颊，俊丽眉眼笑意盈盈，又平添一丝引诱。
“师妹说得对。”他温声道，“在面对师妹时，我心中某些念头的确和禽兽无异……说不准比禽兽更禽兽。”
他靠得更近了些，含着笑，低低问：“即便如此，师妹可也还心疼我？或者……愿意更心疼我一些？”
谢蕴昭想，她大约被冲昏了头。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这一个人，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一个个全是关于他，一会儿想“他可真好看啊师兄为什么这么好看”，一会儿想“要是搞个仙门选美大赛我一定忠实地选择师兄”。
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只占用了很少的空间，不需要任何精力，就像泉水一般自然而然地流淌而过。
因为她最主要的精力都要用来思考一件事。
“啊……你是说……”
谢蕴昭总算有些明白过来。她睁大眼：“你说让我想清楚的，就是愿不愿意和你……”
他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如果我有要求，师妹是不会拒绝我的。”他的神情忽然安宁下来，变得更加温柔，“我也知道师妹是喜爱我的。”
“但是，这一份喜爱究竟和师妹对其他人有何区别？在师妹心中，我究竟是一个亲人、兄长，还是你的心上人？我却不能明了，也更怕你不明了。”
谢蕴昭不明白：“我？我当然很清楚……”
他亲了亲她的嘴唇。
“爱是嫉妒和独占，是无法摆脱的欲念。如果师妹对我只有依恋而没有欲念，便是只将我当作兄长。”他说，“我固然可以不去考虑，因为只要师妹在我身边，我便会极欣慰。可若你无意，便迟早会为我的……那些念头而感到苦恼。”
“所以，我希望你真正想清楚，再做决定。”
胜寒府里少有阳光。没有光，一切都显得很暗。
但是……
为什么这么暗的环境里，会养出他这样温柔的性格？
她听见了胜寒府中流水的声音，于是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跟着化开了。
“师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嗯？”
“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谢蕴昭把他拉过来。
“我从来没什么成了亲才能如何的观念，所以……现在你想试试吗？”
他像一个站在橱窗前，对着一件珍宝看了很久的孩子。他对着珍宝苦恼和生气，还会威胁别人说你要是不给我这件珍宝我就会做出不好的事。
但所有这些苦恼和生气，都是建立在一个下意识的认知上：他知道自己是得不到的。
有人因为太轻易获得而肆无忌惮的伤害，有人看似肆无忌惮，实际是因为早就绝望。
而假如这个时候，真的有谁将这件珍宝放在他手上……
他反而会惶恐起来，甚至一动不敢动。
“……师妹。”
良久，他才翻过身，低声叫她。
“长乐……长乐。”

第112章 “你要背弃天吗？”
[乖徒儿：师父，今天我不回来吃晚饭了。]
午后来了些云，将阳光遮没了。
老冯站在田边，一手拄着锄头，一手端着通讯玉简，看着徒弟传回来的讯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半晌，他磨了磨牙。
白胡子的真君抱着一堆蔬菜走过来，试图伸着脖子看看玉简上的信息，被老冯躲开了。
真君立刻沉下脸，强调：“我是真君。”
老冯揣回玉简，严肃道：“不，你是欧阳锋。”
真君：……
白胡子老人尝试悄悄捏一个法诀，比如偷偷把玉简抢过来……
老冯警惕地退后一步，满脸皱纹紧张成了晒好的老橘皮：“真君，请您老人家自重。”
鸭子和狗都玩累了，趴在一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再顾自嘀咕一些只有动物才能听懂的交流。
老冯拄着锄头，看了一眼主峰高处。壁立千仞、浓雾重云，九分堂和胜寒府都不见踪影。他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欣慰，却又挺惆怅，很想把卫枕流那小子打一顿。
真君挑了一根脆嫩的小黄瓜，慢悠悠地开始啃，边啃边说：“凡世成亲要三媒六聘，不独为了礼节庄重，也能让亲眷缓解忧愁不舍之情。”
老冯没吭声。虽然对方是真君，但他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最后只能自嘲地笑笑，摇头叹道：“真是老了。本以为早已斩断尘缘，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会为一点小事而唏嘘。”
“修士不类凡人，没有嫁娶一说，阿昭又不会抛下你。”真君安慰道。
“修士求道，不就为个自由洒脱，她高兴不就好？也没什么抛下不抛下的。”老冯更不自在了，嘟哝道。
说是这么说，但在老冯看来，卫枕流那小子根本是仗着点凡尘交情，和一点差不多的姿色、天赋，就轻易拐走了他的乖徒儿。那小子除了多多送点身外之物，还为追求乖徒儿而做了什么吗？
不管卫枕流有没有，在老冯心里，那都还远远不够追走他的乖徒儿。
老冯思来想去，怎么都不称意。但他嘴上还是说：“唉，阿昭乐意就好。我这么个样子……可已经麻烦了阿昭太多。没点师父的样子，总不能再作凡人的忸怩情态，任意干涉她的选择。”
白胡子真君笑呵呵的，捋着胡子：“人之常情，有什么凡人、修士的区别？自然悲喜，坦然视之；避而不谈，反生魔障。冯道友，你在这里耕种三十年，连这一点都还没悟透吗？”
冯真人一怔。
好似一点明光照入黑云，点亮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他尝试去思索，却只觉那点亮光恍如苍茫大海中的细小游鱼，滑来滑去，都只见其影而不得其貌。
修士，凡人，情感自然而无区别……
他想着想着，神色渐渐沉凝下去。
冯真人竟然就那么拄着锄头、立在田边，神游天外而入定了。
“嘎？”
“欧呜？”
达达和减减察觉不对，刚想跑过去，却被白胡子真君的广袖兜了起来。
“这是顿悟。若能悟透，就是道心大成。你们两个小东西，就莫去打扰冯道友了。”
真君一手抱着两只毛茸茸，一手搂着大堆蔬菜，大步走入微梦洞府，苍老却红润的面容还是那么笑呵呵的。
天空中，浓云随长风而去。暖阳冒头，光耀辰极。
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的老人静静地站在田边。
隐约地，有淡紫的烟气在他发灰的眼瞳中闪烁。
……
冯延康一入定，就一直站到了晚上。
直到疏星淡月懒懒妆点天空，他仍旧沉浸在那一丝玄妙的感悟当中。
是夜。
真君搬了把摇摇椅，坐在小院门口，悠闲地看着天空。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清澈深邃，如抛却一切无用颜色的星云。
鸭子趴在他怀里，睡得口水滴答；大狗卧在他脚边，也吹起了一个鼻涕泡。
当微风经过、鹤氅抖动时，微梦洞府里外的一切都宁静如常。鸭子没有醒来，狗也没有抬头，外面入定的老人也依旧在以神思沟通天地，未曾注意四周。
只有真君注意到了。
但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依旧没有动作。
“老怪物。”
夜色之中，走出一名俊美的青年。他长发随意披散，身穿雾灰道袍，罩一件华丽鹤氅，赤足踏在冬日的石板上，肌肤温润生光。
掌门素来是笑着的，带点懒洋洋的戏谑，又带点神秘和意味深长。
但此时，他站在真君身边，一双淡青色的、落满星轨运转的眼眸中……殊无笑意。
北斗的掌门站在北斗的真君身边，一起抬头看向了星空。今夜不算晴朗，连北斗也显得暗淡；更多星辰的细节被遮掩去，就像被迷雾笼罩的命运。
真君悠悠问：“你是谁？”
掌门和气地回答：“我是你爸爸。”
真君淡定回道：“我没有这么年轻的爸爸，也许你是我孙子。你再好好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掌门冷笑一声。他心想，我一千年前在平京里当王氏子弟时，都不曾叫过谁“爷爷”，你算老几？
他说：“别装傻了。”
“老夫不曾装傻。”
“老怪物，你究竟想做什么？三年前阿昭唤醒太阿神剑，你就已然苏醒。我本以为你会静待‘那一位’召唤，但你现在一番动作，又是为了什么？”
掌门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眉眼如画，既有工笔细致，又有水墨氤氲，现在这么一挑眉，又令他显得更加生动。
他侧目看着真君：“莫非你要背弃‘那一位’？”
如果面对的是个春心荡漾的小姑娘，说不定他只消这么一笑一看，对方就什么都说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老头。
还是一个管他叫“孙子”的老头。
这个老头什么都没有回答他。
“老夫是欧阳锋。”真君只是神在在地说，“你是我孙子，你叫欧阳什么？‘那一位’又是谁？”
掌门无语半晌。
“你还真傻了？”他皱起了眉，试探道，“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么？”
真君笑眯眯：“叫一声‘爷爷’，我就告诉你。”
掌门嘴角一抽：“你做梦。”
“做梦……哦，是该睡了。”真君打了个呵欠，“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睡了睡了，做梦去也。”
掌门懒得理他，只问：“你要帮枕流？”
“帮谁不帮谁，岂是你我能定？天意注定罢了。”
真君的神色……似乎稍稍郑重了一些。他轻轻抚摸怀里的鸭子，说：“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天意来临之际，选择顺从或者反抗。”
真君抬起头。那双看似平凡、实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对上了另一双充满玄奥的淡青眼眸。
老人淡淡道：“你看似恣肆随性，实则一生都遵守命运星轨的运转。天让你任性，你便任性；天让你推波助澜，你便推波助澜。我问你，你真正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掌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怀念吗？十万年之前，‘那一位’坐镇须弥山，力压佛祖、镇压愿力，天下清明，万物繁盛……那是真正的圣人之治啊。”
“自须弥山崩，天下秩序崩坏，现在‘那一位’正要归位，难道你能背弃他？”
掌门那淡青色的、总是满不在乎的眼睛里，出现了淡淡的恐惧，却又有一些孺慕之情。这看似矛盾的情绪交织在他面上，令他看上去突然成了一个渴求父母而又害怕父母的孩童。
“当年比现在好吗？”真君淡淡道。
“这不是废话？”掌门忽然有些发怒，像一个孩子一直在努力学习，却被大人告知这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他抬起手，指向星空。
“西边十万大山，魔族封印破开在即。”
“大陆凡人聚居，贵贱区别严苛，还有人心浮动，暗地与魔族勾连。”
“西方大妖居住海外，对人贵妖贱一事不满已久，不少魔气作乱事件背后都有妖族的影子。”
“还有仙！”
掌门再一指天，又一指地：“有凡！”
“魔和人斗，人和人斗，妖和人斗——仙和凡斗！处处纷争，何如当年万物清明？”
真君不为所动：“道者反之动。唯有从混乱之中，才能演化秩序。”
掌门神色更冷：“但这些纷争，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会加剧天地灵气的消耗。”
“绝地天通……已经十余万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
“通往外界的道路早已关闭，修士飞升成仙的道路也早已断绝。多少天灵根‘意外陨落’，多少修士在临到头时渡劫失败。都说今不如昔，灵气不如上古繁盛、修士心境不如上古澄明，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是天地为了维持灵气均衡，而设下的极限！”
掌门直直看着真君。
“如果不恢复圣人之治，你会死，我会死，师弟会死，阿昭会死，枕流会死……所有修士的道路尽头，都只通向死亡的深渊。”
他问：“你——不怕死吗？”
真君站起身。
风从海上来，吹满他的衣袖，吹起他雪白的头发、眉毛和长长的胡须。
“老夫——”
风变得更加强劲。
平静的碧波海上忽然掀起波澜。
疏星淡月被遮蔽，黑云中亮起闪电。
“——当然怕死！”
轰——！！
电闪雷鸣。
一瞬间，天地变换，悠然的晴朗化作暴雨如注；海上有风浪，风浪如怒吼。
无数人从修行中惊醒，纷纷看向天空。
而在小小的山丘上，白发老人张开双手，好像想要拥抱这个世界。
“但是……老夫更害怕，这个眼前的世界被彻底颠覆。”
倾盆大雨中，老人转过头，灰色双眼锐利如电光。
“如果老夫抹去一幅画的内容，再重新提笔画一幅，那副画还是原本的画吗？”
掌门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鹤氅落下。
他原本可以施展法术挡去暴雨，但他没有。他任由大雨洒在他身上。
“我修的是无情道。”他冷然道，“老怪物，你以为我在乎这个世界？你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来到世上？”
真君满身带着雷电和暴雨，然而他的神情却平静至极。
他说：“你为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后要往何处去。你的道……究竟在过去，还是在未来？”
掌门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外。
微梦洞府的院门敞开着，外面有被暴雨击打得模模糊糊的山海，有被狂风摧残的田野。
还有他的师弟……静静站立的身影。
过去……和未来。
青年看向天空。所有的星星都被挡住了，就像他忽然失去了窥探命运轨迹的方法。
无情道……
他闭了闭眼。
……果真还是无情道吗？
他睁开眼，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老怪物，师弟的伤能好？”他的声音变得很冷，是极其罕见的带着锋芒的冷。
真君淡淡说：“不知道。”
掌门不大满意，骂道：“你这老怪物，还不如当年锋芒毕露更有意思。果然关了十万年，再锋利的神剑也会磨损刀刃。”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毕竟老夫是欧阳锋。”真君严肃地回答。
掌门：……
真君又说：“不过……”
他看向南方。
“两仪称就在那里。如果真能制成混元两仪补天丹，冯道友的伤势自然能好。”真君看了他一眼，“就是你身上的伤……也能好个七七八八。”
北斗掌门神出鬼没，修为高深莫测——这是修仙界众所周知的事实。
然而几乎没人知道，三十年前受伤的不止是冯延康，还有他。
掌门叹了口气。
他的神情再度变得懒洋洋起来。
“那倒是没什么所谓……”他摸了摸头发上的雨水，抱怨一句，“你说话就说话，下什么雨？太虚境了不起！”
暴雨仍在下。
青年的身影却消失在雨中。
“无论你要帮谁，老怪物，你都要记得……唯有枕流的血脉一事，我绝不会让步。”
唯有一句情绪不明的话在风雨里飘摇如舟。
“他生而为魔君之子，就只有一个赎罪的方法……”
“……他必须走进十万大山，用生命摧毁魔族。”
*
“……下雨了？”
谢蕴昭看向天空。
胜寒府的夜晚很黑，但是点亮灵灯后，黑暗就被暖融融的光亮融化。
阵法遮蔽了风雨，却没有遮去闪电的痕迹。
他不大在意地说：“兴许又是哪位大能在呼风唤雨。”
这是一间空旷的房间。除了一面翠玉屏风外，就只有一张床、一张榻、一套桌椅，还有几盏灯。
青年斜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册书，却不好好看，反而看几眼就抬起头，含笑看过来。
他随意披着衣袍，衣带散落，白皙的胸膛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漆黑的长发遮去了更多痕迹，但灯光里的若隐若现反而更添旖旎暧昧。
谢蕴昭正伏案整理线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别看了。”她瞪了师兄一眼，“我要专心整理两仪称的线索。”
师兄不急不恼，笑吟吟道：“师妹何苦劳累？我早已说了，线索我都整理完毕，两仪称应当在澹州某个地方。我们不日便可出发寻找。”
谢蕴昭有点心虚地捏着书册，说：“我要……要核实一下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他放下书册，走来她身边，附身吻了吻她的面颊。
“……我还以为，是师妹太过害羞，才要躲在边上镇定心神。像只慌张的小动物，真是可爱极了。”
他亲的地方有点不大对头了。
谢蕴昭举起玉简顶在头上，也把他隔离开。
她假作严肃：“不要打扰我工作，我需要专心。”
他捉住她的手腕，继而自若地把她抱起来，又自己坐下，顺顺利利把她抱个满怀。
“我却不忍心师妹劳累，不若由我代劳。”他一手抱她，另一手排开玉简，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师妹核对到哪里了？我也好继续。”
谢蕴昭一噎。
其实她都已经核对过两遍了，一切线索的确都指向澹州。
“这里……！”她胡乱指了一枚玉简。
卫枕流看了两眼，忽然微微一笑：“哦，这不是最后一枚么？原来师妹已经快完成了，如此甚好。既然如此，不如……”
谢蕴昭僵住。
她说：“都好几次了，你明明之前说今天不会再……卫枕流，做人要有信用的。”
她自觉说得很认真。
但声音落在青年耳朵里，却只有娇憨可爱。
他忍了又忍，还一把抱紧了她，埋首在她怀里，笑出了声：“傻瓜，逗你的！”
“我怎会强迫于你？实在是你苦着脸躲躲藏藏的样子，实在……实在太好玩了……”
他笑个不停。
谢蕴昭抱住这个漂亮的脑袋，看着他修长的脖颈，认真思索：一个手刀下去，把他打晕了丢在这里如何？吃干抹净后潇洒走人，似乎也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选择。
看了又看，想了又想。
但听着他轻松的笑声，感受着他躯体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很接近青草香气的气息……
谢蕴昭咕哝一声，认命地低下头，恨恨地用下巴捶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你好烦。”她说。
他便抬起头，笑容柔和、情意缱绻，眼睛里有春水映着暖阳，荡漾不止。哪有半点过往的清寂？
“总是师妹心疼我，才肯被我烦。我心里都知道的。”他柔声说，“我该怎么办？过去便满心满眼是师妹，现在更是不知道该怎么疼爱师妹才好，只想这么一直看着师妹。你说，我该怎么办？”
谢蕴昭缓缓眨了一眨眼。
她捧起师兄的脸，说：“那就一直看着好了。我又不会去哪里，你爱看多久就看多久。”
他怔了怔，随后低低一笑。
“……说得是。”
他叹息了一声。
情绪满溢到一个极限时，哭不出、笑不了，最后就只能一声叹息。
“我忽然想……若是当年没有在郊外遇见师妹，没有同师妹订亲，我该怎么办？”
他的眼神悠远起来，像在注视什么很久之前的回忆，有些感慨，有些迷惘，还有些恐惧。
“即便订了亲，为何以前又没有……”
“师兄？”
谢蕴昭心思一动，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以前我便想问了……师兄，你到底知道什么？”
迟了一会儿，他才“啊”了一声，恍然回神。
“这件事么……我本就想告诉你，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的神情沉静下来，“在我的记忆中，我经历的不止这一世。”
谢蕴昭定在原地。
像被施展了什么定身术。
她第一反应是：原来师兄也是穿越的？
再想：她该说什么，说一句“Hi好巧哦我们可能是老乡耶”？
人总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去理解别人。谢蕴昭也不例外。
所以她足足过了几十秒，才明白过来……师兄说的不是穿越。
当然不是穿越。他从来没听过她顺口胡说的那些专属于地球的话语，而其言行举止、所思所虑，也无一不说明他是这里的本土人士。
不是穿越，又不止这一世的记忆……
谢蕴昭迟疑道：“你……你是经历过很多次么？当过很多次卫枕流，当过很多次北斗剑修，是这个意思？”
他长长的睫毛一动，有些惊讶：“师妹果真灵慧。”
……果然是重生。
谢蕴昭前世能把一本“网络文学名著”读得滚瓜烂熟，当然不会陌生这些流行热门题材。
她不经意间回想起过去一个细节：当时她还在启明学堂念书，还坚信自己穿越进了一本书里。由于“原著”中说师兄是被藏在海底的一种奇毒杀死的，她还专门跑去寻找，结果空手而归。
最后，她发现那种毒药在师兄手里。他还把毒掺进酒液里一起喝，说是可以镇痛。
毒是否能镇痛她不知道，但每天摄入一点毒药，可以培养一定的抗毒性。这她是知道的。
她愣愣地问：“师兄，你果真活过很多次了？”
“果真。”他很镇定，还能微微地笑，伸手为她整理鬓发。
谢蕴昭沉吟片刻，小心道：“那你以前几次的结局，都怎么……”
他沉默片刻，简单说：“大多数时候，都是石师弟用涂了毒的飞剑送我归西。”
话语里听不出喜怒。
却能听得她心中一疼。
她抓着他的手，难受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多数时候？好几次？为什么是好几次？”她问，“我不信师兄的实力不如石无患，更不信你还能次次都输给他。”
她有些生气。
或者说，是很生气。
原本她看书的时候，看到石无患杀师兄的剧情就很生气。
后来她以为“原著”不可靠，慢慢就放了心。
结果现在这个人说，这段情节发生了好多次？
谢蕴昭就又生起气来，而且比任何一次都生气。
她的怒气像是震慑住了卫枕流。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无措，小心道：“你莫生气。”
“怎么可能不生气？”她睁大眼，恨不得一个头槌上去看他能不能清醒点，“如果我告诉你，我被别人杀了很多次，你不生气？”
师兄面色一冷，吐出几个字：“碎尸万段。”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快点老实交代。”谢蕴昭板着脸，“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卫枕流这才反应过来。他注视着她，眼里一寸寸化开笑意，像冰雪融了春。
“也不是太大的事。”他的温柔里透出一点对过往的漠然，“只不过是……为师门当了太多次细作，走进了十万大山太多次，这一回总算厌烦了而已。”
“细作……你是说，间谍？”谢蕴昭怔怔，“师门知道你的魔气，还让你去当间谍，那最后……石无患杀你，也是安排好的？”
他没有否认。
只是重新埋首在她怀里。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轻声说，很满足似地，“以前每一次都没有你。师妹，只有这一次……只有这一次，我遇见了你。”
“每当我想到，过去的每一次里……或许我都让你独自流落在外，或许你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死去，我总是感到恐惧。”
“若我早知道……我绝不会弃你于不顾。师妹，师妹……你莫要生我的气。”

第113章 师兄的经历
九为极数。
卫枕流的记忆中，也经历了完整的九次人生。
在他最初的人生里，他和现在的性格有很大出入……也许是截然不同。
那时他是一个真正的少年，十五岁家人横死，被北斗仙宗的人救下，顺理成章到了辰极岛。
天生剑心的天灵根修士，立即引起了全师门的关注，连后山禁地中闭关多年的冲虚真君也主动收他为弟子。
卫枕流一生当中，只在拜师那一天见过真君一面。他记得真君坐在洞窟深处，头顶有天光落下的一道光柱，闭目垂首，宛如雕像。
真君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少年时期的卫枕流并不明白真君的意思。也许终他一生，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那一位坐镇北斗无数光阴的真君究竟看见了什么。
但那时他并未深究，也没有能力深究。
他是门内最受瞩目的天才弟子，拜师真君，又由掌门亲自教导剑术，很快就成了几百年中进境最快的弟子。
少年有成，自然意气风发，高傲骄矜、目下无尘，平素总是冷着脸独来独往，一丝笑容也无。他也少有交好的同辈，一心刻苦修炼，日日与龙渊剑相对，在山巅斩出纵横剑气。
起初，他是为了给家人报仇。
但在斩杀当初袭击亲人的妖兽群后，他的目标就变成了剑道本身。
尽管他依旧没能摆脱天生的“怪病”，他却始终坚信自己能在剑道上有所建树，最后凭实力斩断一切病痛。
仅仅十年，他就成就了神游境。
也就是在这时，石无患拜入北斗仙宗。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他，毕竟只是一个废灵根杂役弟子，在辰极岛上并不比一粒微尘更重。
但很快，石无患就以惊人的修行速度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起初他只是比别人稍微快一点，尚且能归因于“心性上佳、颇有毅力”；不久，他就因为一年不动、两年和光而让人惊叹起来。
即便是三灵根弟子，三年修炼至和光境也足以令人赞许。
也就在第三年，北斗仙宗如期召开了金玉会。这一活动是为了挑选内门弟子而举办，但石无患在金玉会上表现得极其令人惊艳，进而引起了戒律堂的注意。
于是，他被破格收为隐元峰真传。
普通弟子想要进入戒律堂并不难，但那只是成为普通的绛衣使；然而成为隐元真传，就意味着有机会成为未来的戒律堂院使。
石无患在戒律堂中表现可圈可点，很快积累了足够功绩，成为了副院使。
他传奇般的经历被认定为“废灵根自强不息”的典范，为他带来了极大的人望。
但这还不足以让卫枕流注意到他。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掌门对石无患的格外赞许。
那时他还很年轻，对未来毫不知情；对于亲手教导他的掌门，他始终怀着深深的感激和敬重，将他看作是自己真正的师父。
正因为尊敬、亲近掌门，他才知道能让这一位开口夸奖谁是多不容易的事。掌门看似笑眯眯的很好说话，实际却对谁都满不在乎，何况一个小小的弟子？
这令他不自禁开始注意石无患。
他自诩一等一的英才，自然不会嫉妒，只有些好奇和挑剔，想看看石无患究竟值不值得掌门的夸奖。
为了试探石无患的实力，他也出手过几次。他当时性格骄傲、不懂收敛，在别人看来，就像他仗着地位和实力在欺负石无患，而石无患就是那个倔强反抗压迫、令人心生同情和尊敬的典范。
他觉得不快，却又觉得外人的看法如清风拂面，关他何事？
于是一句也不解释。
他甚至还渐渐觉得，石无患除了灵根资质不好，又过分花心分神，其余方面都配得起一句“人中龙凤”。甚至于，他分明是法修，剑术却也相当不错。
剑修总是钦佩剑术高超的同道。那时候的卫枕流也并不例外。
于是在一段时间里，他正视了石无患，也认同他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同道和对手。有一段时间，他们二人的关系竟能称得上“不错”。
从卫枕流入门开始，门中就一直有女修向他示好，但他本人专心剑道，并不曾对谁感到在意。和他相对，石无患倒是处处留情，但在卫枕流看来，处处留情也是另一种无情的方式。
有时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那个花心多情的师弟和笑眯眯到处晃的掌门有些相似。
也许这并不是一种错觉……因为后来他终于明白，石无患和掌门之间的确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那是他很后来才想清楚的事了。在那一时刻到来之前，他仍然只是北斗天枢的真传剑修卫枕流，独来独往，在门内受人尊敬，在外也名声不俗。
他是北斗的修士，受着北斗的教育，遵循北斗的行事规范。
因而他也一直明白，魔族——以及所有和魔族有联系的事物，都应该毫不留情地斩杀。
于是……当他被掌门召唤去九分堂，了解自己身上的“怪病”实际是血脉中带来的魔气在作祟时，当他明白自己原来是魔族皇室的血脉时……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世界的崩塌。
但掌门仍然带着笑，轻松又亲切，说：“出身并不代表一切，血脉也说明不了什么。枕流，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从来都是北斗的骄傲。”
“魔族又如何？你仍然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北斗修士。”
他心中的感激和感动无以言表。
带着这样的心情，当他听见了掌门接下来的计划时……他不过犹豫了片刻，便一口答应下来。
掌门的计划是，在十万大山的封印彻底崩溃之前，让他找机会“叛出”北斗仙宗，前往魔族的领域，登上少魔君的位置。
这样一来，当魔族彻底脱困、仙魔之战爆发后，他就能作为仙道盟的间谍，在魔族后方与北斗里应外合，最终覆灭魔族。
魔族必须毁灭——这一点毫无疑问。
封印注定崩溃，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消灭魔族就是为了苍生存活，是任何一个志在大道的人都应当尽力去完成的事。
当时，他甚至有些满意自己的血统了。如果没有这份血统，谁来扮演他的角色？没有了间谍的存在，仙道盟一方必将损失大量的人才，凡世也会生灵涂炭。
越是骄傲又心存大志的人，越容易被“这个任务只有我能完成”的信念所蛊惑。
卫枕流接受了这个任务，带着满怀的少年意气和——后来看来很天真幼稚的——英雄情结。
第一个意外发生在他“叛出”的那一天。
原本说好只是装模作样打伤几个弟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真的杀死了十几个同门。
偏偏又在那个时候，他的魔气发作，苦苦支撑之下，他在众目睽睽中化身为银发红眸的魔族。
只在一夜之间，他就成了仙道盟群情激奋要讨伐的对象。
天下之敌。
人尽可诛。
他惶恐而愧疚，以为是自己失手，只能一言不发地离开辰极岛，御剑飞向西方的十万大山。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计划的煎熬和残酷。他隐隐约约意识到：那些被他杀死的弟子果真是因为他“失手”才死去的吗？他当时感觉到了一丝古怪，莫非是……
他不敢细想。
也不能细想。
计划已经启动，他只能往前走。如果想回头，那么就是前功尽弃，就让所有的鲜血都白白流走。
不能回头，也回不来头。
他只能披着长长的银发，踏入魔域，登上山巅，向那位魔君屈膝奉上忠诚，再回身看见山下亿万魔族跪拜诚服。
魔君抓来了上百名修士，其中不乏他眼熟的道友。有剑宗的弟子，他们曾切磋剑术；有云游时结交的友人，他们曾一同在夜空下面对篝火饮酒。
“杀了他们。”魔君说，“用魔族的方式。”
魔族的方式是吞噬血肉、吞噬灵力，将一切化为虚无，填补自己以恶念铸造的身躯。
人死之后有魂灵，修士死后会有灵力散逸天地。但一旦被魔族吞噬，就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魔域最高的山巅，四周是永远不化的积雪，背后有高高的魔君的王座，前方是满面愤怒、唾骂他的同道。
他看着他们愤怒至极、慷慨激昂的面容，看见了愤怒和失望，还有隐藏起来的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很久以后他都能想起当时的心情，那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就能概括出来的。他当时想：谁不怕死呢？
然后，按照魔君的要求，他吞噬了曾经的道友，也杀死了曾经的卫枕流。
从那一天开始，他就是少魔君，也只能是少魔君。他终于明白了掌门的未尽之言：当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注定只能走向死亡，而且是沉默的死亡。
可是……谁不怕死？
他也怕啊。
就算是神游境，就算是后来成了归真境乃至玄德境，他也仍旧发自内心地敬畏死亡。
然而……
但凡一个人受过教育、懂得礼义廉耻，他就会为自己戴上道德的枷锁。他会去追求高于人性的目标，去忍受与本能相违背的煎熬，并从这种艰辛的忍耐中获得道义上的满足感，用“正确”来弥补灵魂的痛苦，用“大义”来代替个人的快乐。
一开始他肩上扛着少年想象的“苍生大义”，后来那份想象中的责任变成了切切实实的十几条同门性命，再后来死在他手上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不计其数，有修仙者、有魔族，甚至还有凡人。
他再也回不去仙道正途，再也当不回曾经的剑修。
他只能站在永夜的魔域中，在万年积雪的山顶抬头仰望，漫无边际地想天光何时降临，亦或永不降临。
随着他对魔族的了解越来越深，他发现自己也越来越能理解掌门的想法，尽管自从“叛逃”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魔族冷酷、暴戾，以实力为尊；胜者吞噬一切，失败者失去一切。他们在十万大山中忍耐着寒冷和贫瘠，心中充满了对封印他们的修仙者的怨恨。
这份怨恨凝结了魔族，也吸引来了同样怨恨修仙者、怨恨现有的秩序的人。
他遇到了堕魔的人类，也遇到了堕魔的妖族。有几个妖族比魔族表现得更冷血，在魔域里爬上了高位，踌躇满志地要覆灭天下。其中一个是魔君的幕僚，叫溯流光；还有一个是魔族的将军，叫柯流霜。
溯流光看好他。那个狡猾的妖族以为他对魔君之位野心勃勃，成天撺掇他篡位，又和他表忠心。卫枕流对他印象很深。
柯流霜在魔族里也是出名的美人，下手心狠手辣从不留情。溯流光有一副如簧巧舌，曾想方设法说服他娶了柯流霜，这样就能巩固妖族和魔族的联系，也让妖族在魔域中扎根更深。
卫枕流拒绝了。
他已经用整个人生为天下铺路，不想再多此一举，让自己更加厌烦。
当他在魔域里渐渐巩固自己身为少魔君的威势时，外面的世界也在发生变化。
连他也听说了，修仙界出了个举世无双的天才，以区区五灵根之资，二十年便成就归真境，说不得再过十年就成就玄德了。
人们传说他是大能转世，身负大机缘大气运，要平定魔族之乱、恢复天下太平，关键就在他身上。
又过十年，石无患果真成了玄德境。彼时他也已是玄德中阶的修为，不久前才杀了魔君，登上山巅的魔君宝座，浑身魔气内敛而寂静，总是让他在独自思索时想起十万覆雪苍山。
他在苍山最高处静坐，看着石无患自以为隐秘地潜入魔域，再自以为隐秘地接近他。
当时仙魔大战已经开启，仙道盟一方的情形并不好。石无患作为少年英雄，孤军深入魔域，来斩杀他这个敌首。
多年后再见故人，他恍然发现石无患和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改变。
年对修士来说，二十余的时间的确不足以改变相貌和气质。然而如果这是一个事实，为何他又坐在这里，偶尔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都觉得陌生？
石无患坦然地说：“卫师兄，我来杀你。”
他听了竟觉得有几分欣慰。多少年来他再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当年他骄矜自满，不曾将别人口中的“卫师叔”、“卫师兄”放在眼里，谁能想到多年后他会为了区区一个称呼，而感慨不已？
他审视着石无患。作为敌人，他才刚晋升玄德境不久，身上的灵光都不稳定。
卫枕流过去是剑修，现在是魔族。剑修同阶无敌，魔族更能吞噬一切。
魔域更是他的领域。他能轻易察觉石无患设下的埋伏，知道他是假意邀战，而真正的杀机在于埋伏的那一道飞剑，上面淬了致命的毒药。
他坐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想：要不要干脆反抗呢？
只要他想，他就能杀死石无患。这个师弟一路走来，依靠了太多的外物、机缘，实则心境和修为都不稳定。
其实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魔族，也习惯了。就像雪山上这把王座，很高也很冷，从来坐不暖，他原本不习惯，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杀了石无患，背弃当年和掌门的约定，真正坐实“魔君”的名头，带领魔族占领天下……
他畅想了片刻，叹了口气。
还是算了。他想，如果那样做的话，当年死的那些人是为何而死？
最终，他死在了石无患的剑下。
魔君的性命与魔域的防御相连。如果杀死现任魔君的不是下一任魔君，魔域就会崩溃。
在等待死亡来临时，他看见了那片天空的崩溃——那片天空，笼罩着魔域的永夜，像被长风追击的浓云一般倏忽散去。
天光落下，积雪开始融化。
光就是这一点很好。就算视线模糊、意识朦胧，当其降临之际，人也已然能够感受到那一线光明。
那是他曾在万里冰雪中无数次抬头仰望的……期待已久的天光。
这是第一世。
第二世开始的时机，是他“叛逃”的那一夜。他睁开眼，四下一片血腥。
逃跑、迷茫、魔族的经历……
一切都和第一世一模一样。
从第二世到第九世，每一次他都迎来死亡，每一次却也都重新睁开眼，而开始的时机总是在他“叛逃”过后，好像是上天都在说，他不值得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如果能够让他重新选择……
他没有选择。
他体内的血脉注定他是魔族，注定他与仙道格格不入。
人一旦活得长了，又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总会慢慢平静下来，甚至连死亡也不再害怕。
如果死亡也让人厌烦，那它就不再可怕。他总是期待死亡真正降临，可死亡却从不曾真正降临。
后来他学会了开解自己。在漫长的日子里，他需要回忆来支撑自己；魔域的记忆不怎么样，北斗仙宗度过的岁月也变得虚伪无聊。
于是他只剩下凡人的时光可以回味。他开始想起来自己作为小少爷的时光，想起自己幼时的霸道和顽皮，想起父母的拳拳爱护、谆谆教导，想起路边的桃花和野果。
也想起自己曾有过一个小小的未婚妻，曾在一座水汽氤氲的小城里度过一段短暂却温馨的时光。当时他最大的烦恼是未婚妻太年幼，还羡慕过家里的堂兄娶了一位端庄美丽的淑女——哪里是这个翻墙跑出去玩的小孩子能比的？
他还很认真地琢磨过，为什么那个小姑娘可以缓解他身上的魔气？说不得她也有什么天赋神通，也是个了不得的修道天才。按理来说，她也该有个光明的前程。
在他修仙后，他也曾回去寻找过她。可他回去得太晚，那一家人也已经遭遇不幸，那个小小的姑娘也不知道流落到了何方。
他想，她大概是死了。
他总怀疑这是自己给那小姑娘一家带去的不幸。他是少魔君，他的亲人都死了，他的未婚妻一家也死了，他的同门和友人死在他手上，最后他还会杀死自己在魔族的亲人。
一定要所有和他相关的人都死了，他才能最后死去。这实在是很能说明他魔族身份的一件事。
他来到这个世上……这件事本身就是别人的不幸。
直到第十次。
直到这一次。
他睁开眼时是一个夜晚，几乎让他错以为自己回到了魔域的永夜之中。然而四周流光溢彩，街上飘着凡人食物的香气，还有人偷偷看他、兴奋地小声议论，又丢来代表仰慕的鲜果。
他有些茫然。
在最初重生的时候，他曾很希望自己能回到“叛逃”之前。他天真地觉得，那样就可以避免之后的一切。
但在重复的轮回里，他终于明白……掌门是不会让那一切发生的。即便他拒绝了任务，他的魔族身份也会暴露，天下同样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仍然只能走向那片戴雪的山脉，登上最高的王座。
那么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在经历了九次之后，回到他刚刚晋升神游境的那一年究竟有什么意义？
杀死今年入门的石无患？没有石无患，总会有其他人。
战战兢兢再去死一次？他已经“死”得很厌烦了。
还是说……
既然掌门想消灭魔族、让修仙者取得胜利，他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毁了这个计划？
如果这一次结束后还有下一次，那是天下苍生去死，还是他自己去死，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后来即便他没有这么做，他也还是小小地捣乱了一下：把和魔族暗中联系的溯流光带回辰极岛，试探掌门有什么反应。
但柯流霜也会出现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
这一世，他遇到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有的很有分量，有的无足轻重。
但在最初的那个意外面前……所有这些事都不值一提。
他曾在永夜中徘徊，在雪山顶仰头，等待天光。
这一次他在凡世的灯火中徘徊，百无聊赖、毫无期盼，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了真正的天光。
他在永夜中待得太久，和死亡相伴太久，以至于他险些忘了……
卫枕流把自己埋在她怀里。
她比他娇小，比他温暖，像一团让人眷恋的火焰，却永远不会灼伤他。
胜寒府是他的洞府，总是光线黯淡、潮湿寒冷。他有时也懒得用法术驱散寒冷，因为他早已习惯这一切，也漠视这一切——无论好坏。
他低声说：“师妹，我终于想起来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只从这一个动作里，就能看出她的无措和紧张。她大约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这样带着几分懊恼地拥抱他。
“你想起来什么了？”她问，有些小心翼翼，又有很多的怜惜和温柔。
很多年前，他会为了一句平常的、久违的“卫师兄”而感到欣慰，因为那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全部。
现在他却得到了更多的、更好的、让他几乎感到害怕的珍宝。
他不想抬头，只想这么抱着她。
“我想起来，原来珍惜一个人，进而想要珍惜世间的一切……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情。”
她在抚摸他的头发，掌心也像她的怀抱一样轻柔温暖。
“师兄，我跟你保证，”她说得很认真，信誓旦旦，“等我以后成为玄德境，就去把掌门痛揍一顿。”
他愣了半天，一下笑出来。她总是这样直率，有时显得不解风情，可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和温柔……却是他最渴望也最珍视的。
“那还不如我今后找机会……痛揍那人一顿。”他学她的用词，又笑一声，而后稍稍抬起头，轻嗅她颈间的淡香。
“但师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想要一直守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想见我为止。因为……”
她问：“因为？”
他却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而是他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口。
她却好像明白了似地，噗嗤一笑，安慰地搂住他。
“因为在我身边师兄才会开心嘛，我懂我懂。师兄这么好看，谁会不想见你？反正我不会。”她装模作样地来勾他下巴，“来美人，给爷笑一个。”
他笑了笑，倾身吻她。
“……这是最后一次。真的，这是最后一次了！”
*
第二天。
谢蕴昭乖乖坐在凳子上，让师兄给她挽好头发，而后就拿起太阿剑，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早上的时候，燕微给她传讯，说有一些事情要告诉她。
燕微是摇光峰真传，也约在了距离摇光峰不远的落英河谷附近。
谢蕴昭赶到时，她的好友正在一棵杏花树下，抱着剑闭目沉思。
何燕微是剑修，曾抱剑两年以养剑心，后来她剑心既成，仍会时不时抱剑入定。
“燕微，出什么事了？”
好友睁开眼，问：“阿昭，听说你最近在查两仪称的线索？”
这并非什么秘密。谢蕴昭要检索门内资料，留下痕迹也很正常。
她点头道：“对，燕微有什么线索么？”
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好友犹豫一下，竟真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何燕微直截了当地说，“我儿时曾听父母言道，九千家珍藏天下，其中一件珍宝就是两仪称，但不知道是不是你寻找的那一样。”
“九千家……？”谢蕴昭惊讶了一瞬，“九千家莫非在澹州？”
“嫡系确实居住澹州。”燕微看看她神色，放心地笑了笑，“能帮上你就好。”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微微叹气，说：“近来我要回家一趟。”
“回家？对了，你之前不还说想回家看看？”谢蕴昭想起来和好友的谈话，有些高兴，提议道，“我记得你家在澹州，不若我们同行？”
谁料，燕微摇摇头：“我家中催得急，说有要紧事，我得赶紧出发。不过，兴许能在家中接待你们。”
谢蕴昭问：“你家里……”
“应当没什么事。”燕微有些不确定地说，“也许是我阿兄成亲的事吧，之前他们就说过叫我回去看看……我小时候很黏阿兄呢。”
她想起亲人，显出了几分快活的神情。
“思齐说和我一起回去。”她嘱咐道，“对了，楚楚最近心情不好，我来不及安慰她，还请阿昭多劝劝。”
谢蕴昭不解：“楚楚怎么了？前几天她还很开心的模样。”
何燕微苦笑一声，说：“她表明心意，被拒绝了。”
“啊……”

第114章 去南方
隐元峰——北斗九峰中风景最奇特的一峰。
怪石嶙峋，却有水流垂落；山脚汇聚寒潭，寒潭下有黑狱。
黑狱少有天光，常常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
每个门派都避免不了叛徒、奸细，那也就避免不了审讯。
这里是戒律堂掌管的地方。戒律堂有四院，风、雨、云、雷，分别负责处理门内违规、追查死伤重罪、掌握天下动向、监视外道动向。
执风、执雨两位院使长期驻扎门内，这一代执云也即郭衍则驻扎平京。
下一任执雷院使是荀自在，他堪堪才与白莲会划清界限，还处于观察培训期。在他之前，执雷这一职位长期悬空，执雷院的责任一并交予执风承担。
既然要监视外道，免不了多和奸细、叛徒打交道，执风也就免不了常常踏入黑狱。、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之多，连执雨也远远不如。说来也怪，明明执雨是更凶、更咄咄逼人、动辄威胁别人的那一个，外人也更畏惧执雨，但在戒律堂中，真正震慑一应绛衣使的，却是温和寡言的执风。
他是个沉静俊秀的青年，虽然高，却瘦得有些过分，连脸颊都微微凹陷，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但因为他那安静的、总是若有所思的眼神，这种病态反而更增添了一点与众不同的气韵，好似砂罐里被小火煮沸的药，在晨光中散发出微苦的药香。
执风院使常常会在黑狱里旁观属下审讯叛徒，有时也会亲自动手。他在很小的年纪里就学会了如何在漂浮的血腥味里专注凝神，仔细分析破碎的口供。
黑狱很大，大多细节都被黑暗吞没。但执风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变得对每一个模糊的细节了若指掌。有时他会觉得这种熟悉令人生厌，但即刻他又会反思，认为这种厌弃有违职责。
无论如何，他早已决定将一生都奉献给“执风”这一身份。
现在，他刚刚结束一场审讯。
从隐元峰最高处落下的水流洗去了他手上的血腥；他踩过黑暗的河流，走出了黑狱，来到了天光之下。
有人在不远处等他。
执风正想开口，却忍不住先垂首咳嗽了好一会儿。这咳嗽也很熟悉，和黑狱中的血腥味一样熟悉。
等他的人对此也很习以为常，只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他说：“执风师兄的身体状况似乎更差了。”
执风说：“看着严重，其实和以前差不多……咳。”
“果真？”
卫枕流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总能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传递出格外锐利的含义。执风不由苦笑一声，叹息道：“我日前已神游圆满。”
“……原来如此。”
白衣剑修沉默片刻，说：“这么说来，执风师兄也……”
执风很平静：“寿数无几。”
在外人听来，这大约很奇怪。修士的修为增长意味着寿元延长，能神游圆满是大好事，怎么说得上“寿数无几”？
但对执风而言，事实就是如此：修为越高，他的身体就越接近极限。
因为他走了“捷径”。
卫枕流问：“没有别的办法吗？”
执风笑了笑：“说有易，说无难，我想天下大约还是有办法的，只我有没有命数能找到，这就不好说了。”
剑修又皱了皱眉：“我瞧荀师兄并没有这样的问题。”
“荀师弟是双灵根修士，修的是体外恶念二重身，本就要好控制一些。而且……平京红月之变时，他的恶念二重身阴差阳错被谢师妹消解了。”
执风半开玩笑道：“要么我也烦请谢师妹给我一剑？”
荀自在曾加入白莲会，修了恶念二重身，因此实力大增，还曾以恶念困住谢九，足见恶念之威力。
现在两人将荀自在与执风相提并论，言下之意便是……执风也修炼了愿力。
恶念就是魔气，因此修炼恶念就是修炼魔气。天下只有被视为歪门邪道的白莲会才会修炼魔气。
至于西方十万大山中那些……本就是魔。
魔是禁忌。
北斗仙宗里却不仅出了个修炼恶念的荀自在，还出了个修炼愿力的执风。
卫枕流似笑非笑：“仙道盟之首的北斗仙宗，门中戒律堂却一直在让弟子尝试修魔，说出去也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执风不赞成地看他一眼，分辩道：“我等的修炼方法是将善念与恶念同时纳入体内，目的在于突破灵根资质对修为的桎梏，这种尝试……自然是不同于修魔的。”
天下有两种不同的力量，一个是灵力，一个是愿力。灵力是自然之力，愿力则是人心的信念，分为善念和恶念。
修炼灵力需要灵根资质，修炼愿力则不问灵根。但是人心易变，修愿力一来十分艰难，二来容易造成善恶相互冲突，令修炼者在极端的痛苦中发狂。
就算是能化解愿力的佛修，也只能尝试修炼善念，对恶念只敢一点点度化，否则很可能被恶念侵染，堕落为魔。
就算是荀自在那样，将恶念炼化为体外的二重身，也不过是拖延了堕魔的速度。若不是阴差阳错散去恶念，他要么堕魔，要么被恶念啃噬而死。
因此，修善念者为佛，修恶念者为魔。
而同时修炼灵力、善念与恶念……
就会像执风这样，日夜不停地感受血肉被切割的痛苦，连说话都会被咳嗽声打断。
执风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也就承受这样的痛苦长达三百年。
他那一批修炼愿力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撑到现在的。其他有些人在任务中牺牲了，有些人堕魔被诛杀了，还有些人难以忍受这样的痛苦，自尽而亡。
唯有他走到了今天，还磨砺出了磐石般的冷静从容。
“卫师弟。我资质平平，不过是四灵根。天下多少四灵根修士卡在和光境后阶苦苦煎熬，其中最终能跨过那道门槛的……又有几人？”
卫枕流看着他，说：“就算不修炼愿力，以执风师兄的心性，未必不能走到最后。”
执风笑笑：“那太过于渺茫了。如果不选择修炼愿力，兴许我连无我境都触碰不到，早早地陨落了。”
第三境和光，寿元三百。第四境无我，寿元五百。第五境神游，寿数八百。
执风三百余岁，的确早已超过和光境的极限。
卫枕流沉默片刻。他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人的记忆越多，总会带来更多一些的感慨。
他问：“但即便停留在和光境，或许也好过忍耐三百多年的苦楚。执风师兄，你可曾后悔？”
“后悔？”
执风失笑，咀嚼着这个词：“后悔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隐元峰。这是他最熟悉的一座山峰，少有草木、岩石森然，好似一把阴沉的黑刀插在秀丽的辰极岛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但是，正是因为有戒律堂的存在，北斗仙宗才能在内稳定秩序，在外镇压挑衅。
天下第一仙门——天下第一，不是那么好当的。
三百多年前他是凡世一个普通的孤儿，受尽欺负，无力反抗。是隐元峰主带他来了辰极岛，让他得以成为修士，在这世上获得一席立足之地，也找到了自己的骄傲和存在的价值。
如果不是隐元峰，他根本连性命都保不住，谈什么骄傲？
区区病痛……算得了什么？
“我并不后悔。”
执风真诚道：“真正资质大好的弟子该是北斗未来的领袖，不应为戒律堂而分神。如果卫师弟你不是……本也不该在这里当什么客卿。可资质好的弟子都不来，谁来担负戒律堂的职责？所以，我才愿意尝试修炼愿力。”
“修仙求道，但问己心，这很好。”他说，“但也存在我们这样愿意为了师门安稳而竭力修炼的人。卫师弟，我们不同，你无需为我不平。”
卫枕流深深地看着他。
“师门……值得吗？”
他像在问执风，却也有些像问自己。
“对我而言，是值得的。对卫师弟而言……我并不知晓。即便师门不值得，总也有什么人值得吧？卫师弟按卫师弟的想法去做，这便很好。”
执风说着，忽地有些调侃道：“我只知道，今日的卫师弟闲话格外多，心情也格外好些。遇到什么好事了？”
卫枕流怔了怔，微微偏开目光。他一时没说话，只耳朵有些发红。
“……没什么。”他轻咳一声，“执风师兄今天的话也太多了些。”
“是么？”执风想了一想，沉静的眼睛忽而有些黯淡，“大约失去了什么，就会不自觉用言语来安慰自己。罢了，不说这些。卫师弟前些日子托我查两仪称的线索，我昨夜得到结果，两仪称的确在南部澹州，且就在九千家。”
“九千家？”卫枕流思索片刻，“就是那个富甲天下、号称南部无冕之王的九千家？如果是他们收藏了两仪称，倒也并不稀奇。”
“那一家和修仙界关系向来密切，这一代嫡长子还是正经的神游修士，比之谢九也不差。”执风说，“两仪称据说是什么上古秘宝的碎片，流传到九千家的宝库里，卫师弟想讨来，恐怕要好好出一回血。你们找两仪称做什么？”
剑修说：“自然有用。”
混元两仪补天丹过于珍贵，而且尚未有定论，相关事宜还是不要多说为好。
执风看他不说，也并不多问，只道：“你们打算何时动身去南方？正好最近我要去那边走一趟。”
“哦？要劳动戒律堂出动，南部有什么猫腻？”卫枕流闻言，心中灵觉忽地一动。但这一丝感触十分微妙，不像危险预警，却又很令他在意。
上一次在平京中，他也有类似的灵觉触动，但那一回更不妙些。
执风沉吟道：“这件事我原本不该告诉你……也罢。南部世家近来在搞什么‘修塔比赛’，声势十分浩大。那边本就贸易繁荣，现在更是齐聚了道门、佛修、妖族，听说连惯来中立的危楼也掺和了进去。峰主觉得不大对劲，嘱托我去调查一二。”
“这倒是巧了。”卫枕流心下狐疑，“偏偏是在我们要去求两仪称的时候……”
“每时每刻都有大事发生，也许只是巧合。”执风安慰道，“如果你直觉不对，不如由我去九千家求宝？你和谢师妹只需在门中静候消息。”
卫枕流考虑片刻，还是摇头拒绝。
“师妹心急冯师叔伤势，恐怕不愿久等。何况……有些事是避不开的。”他若有所思，“这一回我陪她同行，应当无碍。”
*
“啊——啊嚏！”
微梦洞府中，一派雨后初晴的模样。草尖上聚集了点点水珠，四下一片木土清香。
冯真人坐在院中，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谢蕴昭拿着大毛巾，帮老头子擦头发。
“师父怎么会淋雨？”谢蕴昭匪夷所思，“淋了雨，还会打喷嚏？师父，您莫非淋了一场雨，连带把所剩无几的修为也给淋走了？”
她昨夜宿在胜寒府，今早又径直去见了燕微。没想到一回微梦洞府，就看见浑身湿淋淋的老头子站在路边发呆，还是她喊了一声，师父才回神。
更可疑的是，老头子一个归真境修士，什么时候会因为淋雨而感冒了？
就连达达和阿拉斯减，淋了雨还当玩水，兴高采烈地跟着真君出去遛弯了。
老头子已经换了烘干的衣服，舒舒服服地喝着热茶，再继续打个喷嚏。
“人淋了雨，就容易着凉。着了凉，风邪入体，就会有种种症状。”师父悠然说道。
“可那不是普通人才……”
“要体悟返璞归真之意，何妨再做一回普通人？”老头子说，“过去我以为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餐五谷，不时还去游历红尘，就是在领悟红尘真意。但实际上，我心中始终认为自己是修士，与凡人不同。”
谢蕴昭似懂非懂：“但修士与普通人原本就不同。”
“殊途同归。不先求同，如何超脱？”
“受凉会生病，过热会苦暑；肚饿要觅食，体乏要休息。挣扎于生老病死，受困于喜怒哀乐，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红尘。”
老头子玄之又玄地说：“阿昭，你已经神游，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谢蕴昭站在院中，看着师父佝偻着背，哼着小曲，走到院外去浇花。过去她总觉得那个背影透着不肯言说的心酸和惆怅，现在那个背影却显得平和洒脱，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生机勃勃，好像天地间万事万物对他而言都充满趣味。
看上去是垂目老者，忽然间却又像新生的孩童。
“师父哪里不一样了……这就是道心澄明？”
谢蕴昭肃然起敬。
前方的师父拎着铲子，回头唤道：“阿昭。”
“师父您说。”谢蕴昭郑重道。
老头子说：“今天开始你做饭。”
“……为什么？！”谢蕴昭大惊失色，“我做饭口味一般啊。”
师父一挥铲子，指着她，慨然道：“要认真体悟红尘真意，就要从做饭开始！”
谢蕴昭：……
什么道心澄明，她眼睛肯定瞎了！
这时，旁边始终没出声的人站了起来，轻声道：“我来做吧。”
“楚楚？”
谢蕴昭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楚楚一直发呆，她险些忘了好友还在这里。
“我做饭应该还不错。”陈楚楚无精打采，连扎头发的红绳都蔫蔫地垂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贴在她的耳朵边上。
谢蕴昭跟上她，一直走到厨房。
“楚楚。”她小心地说，“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了？说不定那个人没有明白你的意思。”
之前陈楚楚斗志昂扬地说要去表白，虽然她没明说，但谢蕴昭稍稍一想就能猜到对象。
和楚楚有联系，又让她犹疑自己和对方差距太大的……除了那位病恹恹的执风院使还有谁？
“没有误会。他很明白地说，不能收我的礼物，不能耽误我。”
陈楚楚一边切菜，一边眼圈微红，低声道：“我们差距太大，是我痴心妄想了……”
“你哪里痴心妄想？”谢蕴昭有点着急，“你又好看又体贴又活泼有趣，会弹琴，修炼努力，哪里都好，那个人拒绝你是他不好！”
谢蕴昭这人有些偏心朋友。虽说按道理来讲，喜不喜欢是个人的事，不是说谁很优秀，另一个人就必须喜欢的，况且执风院使除了身体状况，其他也样样拔尖。可谁让她和陈楚楚交好？在她眼中，当然就是楚楚比执风重要得多了。
因此，她并非安慰陈楚楚，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楚楚好得不得了，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回应她？这可太奇怪了。而且，执风院使看着分明也很在意她。
也不曾听说那一位对别的谁还处处关照，帮着听琴、指点修炼，还会和人传讯联系。
谢蕴昭已经在细细思索：莫非，执风院使是传说中的隐形渣男？她是不是该去请教显性渣男石无患，问问他如何鉴定？
她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陈楚楚是猜不到的。
小姑娘也没心情猜。
她低头使劲剁肉沫，剁完肉沫剁茄子，简直像要把菜板给砍断。
“是我不好。”她带着几分倔强，“我就不该说。”
谢蕴昭帮着烧油，更努力地劝道：“不是你不好，绝对是执风自己有问题！你瞧，他对谁都差不多，偏偏对你不一样。要么他真的喜欢你，只是有苦衷，要么他就是跟石无患差不多的渣渣……不，比石无患还不如！好歹石无患是摆明了风流放荡呢。”
小姑娘菜刀一停，有些可怜地看过来：“苦衷？能是什么苦衷？”
……这孩子怎么话只听半截呢，也有可能是渣男啊！
谢蕴昭腹诽不已，却还是说：“你看执风的样子，说不定他自觉命不久矣，配不上你。”
她只是随口臆测，却不知道自己一语中的，说出了真相。
偏偏一个敢说，一个也敢听。陈楚楚瞪圆了眼：“真的？真有这种可能？可……他虽然瞧着不大好，其实很厉害。听说他都三百多岁了，哪里就会命不久矣了？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希望他命不久矣。”
她自己纠结起来了。
陈楚楚的外貌保持在十八岁左右。虽然并非让人印象深刻的大美人，可她模样清秀，眼睛又圆又亮，像一只可爱的、柔软无害的宠物猫，绝不会伸爪子挠你，只会喵喵叫地来撒娇。
“我去问问师兄好了。”谢蕴昭说，“师兄和执风院使有来往，说不定知道什么。不过楚楚，你要答应我，如果那个人什么苦衷都没有，那你也不能责怪自己。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能被我看重的人，必然是聪明可爱善良人见人爱的。”
陈楚楚眼睛还红着，却被她逗得扑哧一笑。
“好。阿昭……谢谢你。”
谢蕴昭看她笑了，才松了口气，也笑道：“也要谢谢燕微，是她提醒我的。她现在也该到家了？思齐也跟她一起回去，说起来，他也不容易。”
顾思齐与何燕微是青梅竹马，一直都喜欢她。可燕微志在剑道，心无旁骛；顾思齐又是温和优柔的性格，不会主动说什么，只是默默守在何燕微身旁。
甚至他会选择与玉衡峰学习炼器，也是因为想为何燕微打造合适的法器。他大概是想，不能亲手为她锻造法剑，那让其他法器陪伴她，也很好。
谢蕴昭等人都知道他这一腔痴情，偏偏他们谁也不可能代替燕微本人回应。只能看他始终沉默地跟在燕微身边，似乎那样就很足够了。
陈楚楚和那两人一起长大，能回忆的事也更多些。她不免也叹口气，说：“思齐是很好的人……小时候我没想到我们三个人都会修仙，还很羡慕燕微。如果能嫁给思齐，肯定会过得很好。”
谢蕴昭好奇：“你喜欢过思齐？”
“不是啦。”
陈楚楚嗔她一眼，顺手把她拨开，走到油锅前，开始炒一道肉沫茄子。
“我是庶女，在家不大受重视，还会被兄弟姐妹欺负。燕微和思齐都是嫡系，还是少有的不会瞧不起我的玩伴。我没有资格参与家里的生意，就等着未来嫁人，可嫁给谁我也没办法。”
她露出怀念之色：“对当时的我来说，思齐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夫婿。不过，他不是我能嫁的人，而且我也并不喜欢他，只是觉得很好罢了。”
“不过，扶风城中喜欢他的少女可多了。”她又笑起来，“就算在辰极岛，不也有人喜欢他？只是他自己对燕微太痴情……唉，人是不是总会痴迷于自己求不得的东西？”
经历了失恋，惯来欢欢喜喜、从不多想的楚楚，也懂了几分伤春悲秋、探问人生的心情。
谢蕴昭用手肘碰碰她：“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这个我已经想好了。”陈楚楚精神一振，“阿昭，你不是要和卫师叔一起去澹州？我也一起去。我五年没回去了，这样还能给燕微他们一个惊喜。”
“这个……”
小姑娘有点撒娇地对她眨眼：“好不好？我想去散散心，带我一起去嘛，一起去嘛！”
谢蕴昭无奈：“我怕你遇到危险。万一又遇到平京那样的事怎么办？”
“不会，扶风城和平京可不一样。”陈楚楚透出几分骄傲，“扶风城没有什么奇怪的大阵。有卫师叔在，也不需要怕什么。”
她炒好了茄子，又加了水开始熬汤，才笑嘻嘻地蹭上来，说：“一起去嘛——看在我做饭的份上？”
“嗯……好吧。”谢蕴昭受不了小姑娘撒娇，妥协了，“反正你家也在那边，正好回家看看。”
“那当然！我现在可是修士了，谁还敢欺负我？”陈楚楚摩拳擦掌，“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
“这时候你倒是文采斐然了嘛！”
……
三天后。
楼船停在海边，风帆饱含晨风，桅杆沐浴朝阳。
“如何！我死乞白赖、磨了半天，才从玉衡峰借了这一艘小型楼船出来。虽然比不上‘楼兰号’，但也能在一天内到达澹州海岸。”
某人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表功，然后被边上巨大的白鹤一翅膀拍进了沙地里。
“老爹，你下翅好重……”
“咕，咕咕咕——”
白鹤高傲昂头，哼哼唧唧地教训他。
“……为什么颜师兄在这里？”
天枢颜崇正，神游圆满，真君的记名弟子，身边总有一只被他称为“老爹”的大白鹤。据说这白鹤曾是真君座驾，但真君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还乐呵呵地讨论如何做一道美味的红烧白鹤。
“作为创作者，一定要注意多多取材，要外出寻找灵感……呜呜呜为什么上次的平京我错过了……这一次南部的资料我已经提前查好了……咦我的录影玉简呢，哦有一百枚，不知道够不够……”
另一边，有人蹲在沙滩上，抱着一本手册，嘀嘀咕咕地在记录什么。
谢蕴昭一看过去，她就立刻起身站直，背过双手，让长裙披帛随风飘荡，一副飞天女仙般的清雅姿态。
“……柳师姐也要一起去？”
柳清灵红着脸瞪她一眼：“我是去……游历的！和你没有关系！”
容长脸、鹰钩鼻的女修站在边上，抱着双手，言简意赅：“别问，问就是她是傻子。”
“……蒋师姐就不用凑热闹了吧？”
柳清灵不远处，有一名青年抱着传讯玉简，不停地发信息。他皱着眉毛，一双凤眼透出几分烦恼，却仍不掩他眉目间的俊美和轻浮散漫。
“什么叫如果我超过三十天不回来，就和我分手？脾气这么大，我还不伺候了。要分现在分。”他撇嘴说，“当我是谁？”
陈楚楚斜视过去，鄙夷道：“你该不会是找借口分手，想去扶风城约会吧？那边的女子很有主见，可不会被你这样的人迷惑。”
“……楚楚也就算了，为什么石无患也在？”
青年一脸无辜：“我好歹也是无我境的修士了，总不能不出门游历。”
谢蕴昭面无表情地把这一圈人挨着看了一遍。
颜师兄、柳清灵、蒋青萝、石无患，还有楚楚……
她诚恳地问：“你们真的不是出门游玩的么？”
有人牵起她的手，同样十分诚恳地提出建议：“师妹，我带你去扶风城，不要管他们了。”
颜师兄举手：“师父说让你带我一起。”
柳清灵有点紧张地说：“家父和掌门说过了，谢蕴昭你不准丢下我。”
蒋青萝：“她是傻子，你丢下她也无所谓。”
石无患：“我无所谓咯，反正我要坐船。”
陈楚楚眼巴巴：“阿昭……”
谢蕴昭看看这群人，再看看师兄温文含笑、眼带煞气的表情……
“那就一起去吧。”她抽抽嘴角，干笑两声，“人多也挺好，挺热闹的，呵呵……”

第115章 扶风城
“好多房子——！”
不知道是谁指着下面惊叹了一声，引得人人都扒着船舷、伸着脑袋往下看。
“真的好多……！”
“还有很多船！”
澹州临海，拥有这片大陆上最大也最热闹的港口。无数船只泊在岸边，蚂蚁大小的人忙忙碌碌地卸货。
现下已是夕阳遍洒，南方的海比东海更清澈，晶莹的深蓝呈现出饱满复杂的光泽变化。有船只从夕阳落下的方向驶回，在海面划开一道迤逦的白浪。
有人说：“你们一群修士，放开了神识就能看到的景象，非要大呼小叫做什么？”
船边趴着的北斗修士们齐刷刷回头，盯着说话的人。
蒋青萝梗着脖子，一张本来就长的脸拉得更长：“看什么？我说得不对？”
离她最近的柳清灵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说：“师姐，鸭子……”
“——嘎！嘎嘎！”
毛茸茸的鸭子趴在蒋青萝头上，两只翅膀不断扑腾，四白眼兴奋地看着下方的城市。
至于鸭子的脚蹼，当然踩在了蒋青萝的肩上，还踮了起来，来回踩个不停。
石无患若有所思：“原来凤凰的腿这么长……若是能化形，想必也是个美人。”
陈楚楚作势欲呕：“你连鸭子都不放过，你是禽兽吗？！”
柳清灵困惑：“师姐，你什么时候让达达踩你头上了？”
谢蕴昭说：“我知道。”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甚至连蒋青萝也臭着脸看过来：“快把这只鸭子弄下去！”
谢蕴昭站在原地不动，很认真地解释：“古人云，凤凰非梧桐不止。达达虽然看上去是一只鸭子，但她实际上是凤凰，而船上又没有梧桐木，那想来青萝也能勉强一用。”
“……勉强？！小贼找打！”蒋青萝抽出了腰上的鞭子，顶着一头的鸭子，怒道，“快把它弄下去！”
“啊嘎！”
达达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蒋青萝的头发。
蒋师姐浑身一抖，僵着脸，开始努力甩头，试图把达达弄下去。然而鸭子执著地咬着她的头发，堪称稳若磐石，无论如何都甩不下去。
“谢蕴昭谢蕴昭谢蕴昭……！”
颜师兄笑眯眯地冒出来：“蒋师妹，看来达达很喜欢你。灵兽总是对喜欢的人类才会比较特别，老爹你说呢？”
他伸出手，亲亲热热地去勾大白鹤细长的脖子。
后者不耐烦地拍开他。
“老爹你不喜欢我了……唔噗！”
大白鹤冷着脸，一翅膀将颜师兄掀在地上，还一脚爪踏上了他的背，眼里放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
颜师兄抬起头，对蒋师姐伸出大拇指，微笑道：“看，这就是灵兽的爱……”
蒋青萝努力扯着头上的鸭子，暴躁道：“我看是你脑壳坏了！”
楼船缓缓朝海面降落，船上的修士打成一团。
也有人站在一边，云淡风轻、事不关己地欣赏风景。
谢蕴昭说：“师兄，你瞧，出门还是人多才热闹。”
白衣翠冠的剑修站在她身边，离她最近，也离众人最远。他单手扶着船舷，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他们吵闹，要是一个都不在就更好了。”
“师兄。”
“嗯。”
“你的杀气要收不住了。”
剑修继续微笑：“真的？”
谢蕴昭摸了摸边上瑟瑟发抖的阿拉斯减，语重心长：“团队旅游已经是既定事实，你不要闹小孩子脾气。”
剑修保持微笑：“我是把他们全部扔进海里，还是一个个打晕了捆好再扔进海里，师妹更喜欢哪一种？”
“一个都不喜欢，你快别……”
“要么干脆为他们在澹州寻一门亲事，每个都嫁出去吧？”
师兄的笑容益发温柔，眼中满是款款柔情，体贴之意都快溢出来了——要不是他身上的杀气已经把阿拉斯减吓得缩成一团了的话。
他已经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幽幽盯着那边闹来闹去的同门，自言自语：“一人喂上百颗迷魂丹，送出去成亲，等醒来应该连孩子都出生了，总不能再后悔……”
谢蕴昭：……
她伸出双手，贴住这个人的脸颊。
“师兄，冷静，正常一点。那是同门，不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剑修的视线凝聚在她脸上。他好像才清醒过来似地，眨了眨眼，表情变得无辜起来。
“师妹说什么？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他含着笑，捉住她的手腕，“真要做什么，我不会用这样后患无穷的手段。”
“……没有后患的手段也不该用。”
“是么？那就有些令我为难了。”他悠悠说道，语气有些促狭，“那么，为了让我答应，师妹要用什么来交换？”
他稍稍低头，将脸颊凑近，放低声音：“你好好想想？”
几缕发丝垂落，挡去了夕晖，令他眼里深沉的黑色更多了几许诱哄。
谢蕴昭屏住呼吸，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那……”
——哧溜！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一边的阿拉斯减，让狗头怼了上去。
阿拉斯减向来是一只亲人的好狗，对谢蕴昭身边的人总是亲亲热热、记吃不记打。它刚才被某人的杀气吓得呜咽不停，现在又高高兴兴起来，本能地伸舌头重重一舔——
剑修保持微笑，僵立原地，和一只无辜的狗狗眼神相对。
阿拉斯减伸着舌头吐气，傻笑着看他。
谢蕴昭比起大拇指，严肃而真诚：“我愿用阿拉斯减纯洁的亲吻来交换！”
狗狗有助于人类心理疾病治疗和康复，想来也对中二黑化很有一套。师兄黑化她不怕，阿拉斯减带回家。
她可真是太机智了！
卫枕流：……
他僵笑的嘴角微微抽搐：“这倒是……大可不必……”
某只围观的大白鹤幸灾乐祸地“咕咕咕”笑起来。
并再次一翅膀拍翻了试图来蹭它的颜师兄。
……
北斗仙宗的楼船靠了岸。
早在他们出现在半空时，就有很多人抬头观察他们了。待他们一落在海面，码头上立即就有人高声呼喝，客客气气地问他们是哪里来的修士。
卫枕流是一船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也就由他开口：“我们来自瀛州水月阁，山间小派，无足挂齿。”
北斗仙宗名头太大，不如低调行事。出门前，众人也都变换了法袍的模样，不再是统一的月白衣饰。
天底下叫“水月阁”的门派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不会出错。
对方“咦”了一声，打量几眼他们的船，啧啧称奇：“原来瀛州的修士财力这般雄厚，这楼船可不是一般门派能购置得起的。不知水月阁的诸位，来扶风城有何事？”
一行人还未答话，就听码头另一头传来一声娇笑。但声音虽娇，说话却辣。
“温老四，你懂不懂规矩了？今日是三月初十，按理轮不到你们温家在这里抢人吧？这扶风城的规矩，你们还要不要了？”
一名大红衣裙、五官明艳的女人领着一群下人，出现在码头上。她年纪约三十多岁，眼神妩媚又沉淀着岁月的风韵，虽然张扬却并不讨人厌。
她说完温老四，又笑着来看北斗众人：“诸位仙长可是第一次来扶风城？不若由我带诸位仙长游历一番，若有什么事，也大可吩咐，我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先头说话的温老四是个四十岁上下、留着一小簇山羊胡的中年人。他看见女人，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理直气壮道：“什么规矩不规矩？何七娘，你想揽这金刚钻，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瓷器活？何家今时不同往日，这次花会一过，你们多半就要被商会除名，还摆什么派头？”
何七娘眼神微变，却仍笑道：“怎么，九千家没发话，你温家倒是迫不及待要跳出来分食了？难道这扶风城的商会改姓温了？”
“……你莫乱说话！”温老四面色一沉。
何七娘昂首挺胸，道：“我何家一日还是商会一员，那就一日得按商会的规矩来办！你温家若执意坏了规矩，明日我就去石碑下跪着，求大家评评理！”
也不知道那“石碑”是什么东西，听得温老四额头冒汗。
他面皮抽了几下，神色数变，最后竟扯出一个假惺惺的笑：“何七娘，说什么呢。哎哟，今日是初十？瞧我这记性……走了，走了。”
他打了个哈哈，又朝船上众人一拱手，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何七娘鄙夷地啐了一口，回头又是笑得亲亲热热。最后一缕夕晖映在她面上，好像名贵的宝石绽放火彩，明艳不可方物。
“让众仙长见笑了。”
谢蕴昭趴在船边，兴致勃勃地看完这一场“抢生意”的戏码。她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却没有急着表现出来。
她问：“你是何七娘子？我们第一次来扶风城，有事要拜访故人，不知道七娘子有何见解？”
何七娘看了一眼卫枕流，又看看她，面色如常，没有露出丝毫诧异。她只笑问：“仙长寻访的故人是世家中人，亦或扶风城百姓？”
“是世家中人。”
“这样的话，我建议仙长今夜憩息一晚，明日再去拜访。”
“为何？”谢蕴昭问，“难道扶风城也有宵禁？”
“‘也’？看来仙长们还去过平京。”何七娘若有所思，爽朗一笑，“扶风城没那么大规矩。况且，我们这儿的夜市整个南部都十分有名，若是宵禁了，不知多少人抱怨呢。”
和面对温老四不同，何七娘这会儿的语气热情又不过分亲近，拿捏得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
谢蕴昭更好奇：“既然没有宵禁，为何不能晚上拜访？”
何七娘解释道：“若是百姓，自然无碍。不过世家大多讲究晨昏定省，夕食后便不再会客，而要在家中整肃规矩，反省一日得失。”
“原来是这样。”谢蕴昭笑眯眯，“我们山野中人，的确不知道世家的习惯，还好有七娘子提醒。”
何七娘忙道：“不敢说‘提醒’。若仙长有急事，也不必理会我这些话。”
“没什么急事，就随便来逛逛。”
谢蕴昭跳下船，落在码头上，也将七娘子看得更清楚了些。这位美人明丽热情，眼神又很精明，饶是如此，她的眉眼也很有些熟悉。
谢蕴昭说：“七娘子还没说……刚才和那温老四在争夺什么生意？”
何七娘笑容不变：“仙长说笑了。我们是生意人，知道仙长们出手大方，就想觍颜来和仙长交易。我何家在扶风城也算有些地位，仙长何不在何家住下，也好从容游玩扶风城？”
“这么说，七娘子是为了赚灵石？”
“正是。”何七娘说得坦率，“当然，若能得了仙长青眼，结个善缘，我也求之不得。”
灵石……
谢蕴昭一挑眉：“何家缺灵石？”
何七娘嘴唇微微一抿，却仍是笑道：“一直不赚，可不就缺了？”
谢蕴昭抱起双臂：“但……”
“师妹，莫兜圈子。”
师兄走来，轻轻一拍她的头。
“我师妹素来顽皮，总想多逗认识的人几句。”卫枕流淡淡一笑，“七娘子姓何，据我所知，扶风城只有一个何家。”
七娘子面上的笑容淡去了。她眉毛微微蹙起，后退一步，显出几分警惕之色：“你们难道……是来找何家的？”
她的警惕显得有些奇怪。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
谢蕴昭道：“不知七娘子是否见过了燕微？”
“你们认识我家五娘？啊，难道……！”
何七娘眉头先是紧皱，而后一松，有些又惊又喜：“你们是五娘的同门？”
“七姑。”
陈楚楚憋了半天，终于能从船上蹦下来，欢快地奔了过去，笑得很乖巧：“七姑还记得我么？我是陈家的楚楚呀。”
“楚楚……？”何七娘这回全然放松下来，欣喜地端详了几眼楚楚，“我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总黏着五娘，她一旦不理你，你就哭个不停呢。”
陈楚楚一愣，脸全红透了：“七，七姑……你怎么揭我短呀！”
何七娘笑了。这回她的笑容和刚才的完全不同，变得随意放松起来，却更加亲切。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你们不是北斗修士？怎么……”
“嘘。”谢蕴昭赶紧做了个手势，“我们这回来有别的事，真是好巧遇到七娘子。听上去何家最近有难处？燕微如何了？”
何七娘笑容一滞，欲言又止。半晌，她叹了口气，郁郁道：“那孩子正犯倔呢……唉，也是我们连累了她。正好，还要请你们多劝劝她。”
“……咦？”
……
按照《世家名谱》，何家是四品世家，在南部算得较高的品级，但如果拿到平京去，那些一品世家恐怕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关起门来再轻慢地笑一声。
然而，南部世家虽然每年都还规规矩矩地选择子弟报去平京、请荐为官，并按照《世家名谱》排定品级，可实际上，由于百年来的贸易昌盛，这里早已养成了“一切向钱看”的风气。
易言之，要判断谁说得上话，首先看这一家的生意规模、财富数量，其次才看看朝廷给的品级排名。
因而，何家虽然只是四品世家，但他们在南部的生意做得很大，一度跻身南部世家的“一等圈子”中。
所谓“一等圈子”，就是仅次于九千家的七大世家。
既然有这样的尊荣，何家的宅邸自然也极为气派。
扶风城旧城西边的南风道上，全是他家的宅邸。
扶风城与平京不同，并非四四方方、道路纵横的围棋局般的形态，而显得更圆润一些。大家族以宗祠为中心，一重重地往外扩展，白墙黛瓦、雍容气派，檐下装饰彩绘，屋脊雕刻祥瑞，窗格贴上金箔，更不提随处可见的奢侈摆设，十足十地富贵气象。
然而，现在的何家宅邸中，却处处挂着白色绸布，四下都弥漫着哀思和惶惶。
庭院深处，有人抱剑端坐，平静地看着来人。她已然脱离了少女的年纪，恰是最好的双十年华，纵然没有笑意，但那冰霜般的清冷颜色也如傲雪白梅，令人动容。
“阿昭，多谢你们来看我。”何燕微语气平静，“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去。”
一干北斗修士面面相觑。
边上的何七娘唉声叹气，有些感动，又有很多难过。她不停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傻？”
何燕微毫不动容，只对同门解释：“你们也看见了。祖父去世，父亲也在出海时遭遇不幸。何家三船货物打了水漂，资金周转不了。我阿兄又因坠马伤了腿而一病不起，连婚约都丢了。何家正是艰难之时，我不能抛下七姑他们。”
“你这孩子，五娘你这孩子……你哪里会做生意？你不是志在剑道么？你不回去怎么修道？”何七娘一半是急，一半是被勾起伤心事，眼睛都红了，“你快快回去吧，家里有我呢。”
何七娘是何燕微的亲姑母。她自梳不嫁，一直为了何家的生意奔波，不想一夕之间连遭横祸，疼她的父兄意外去世，从小看大的侄儿又遭遇不幸，更添家中状况吃紧，还有其他世家觊觎何家基业，想来落井下石。
之前谢蕴昭他们在码头看见的一幕，对何七娘而言不过是不足为奇的小事罢了。
燕微原本是高高兴兴回家，预备参加兄长的婚礼，不想却发现家中横祸。虽然她表现得平静，但其中哀恸却不足为外人道。
谢蕴昭想安慰她，却因为这惨事太沉重，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能努力地想帮一些忙。
“燕微，你为什么不回去？若是家中难事，我们和你一同解决便好。”她劝道。
其他同门也说：“是啊，你可是北斗的修士，还怕凡人么？”
燕微摇摇头，却是沉默不语。
何七娘整理情绪，勉强对他们笑笑，说：“你们不了解……扶风城这里，世家大多都供养着修士。扶风商会排品论级，也要求每一家供养的修士不得少于八人。”
“何家现在勉强还维持着生意运转，债权人也还在观望，逼得不急。可一旦被商会除名，恐怕……”
何七娘眉头紧锁。
何燕微终于轻声一叹：“我家原本供养了十名修士，其中五名随着父亲殒身海上，三名见何家出事，便拂袖离去。现在家里只剩了两位，即便算上我也还差六位。”
“六位？”谢蕴昭数了数，“我，师兄，楚楚，石无患，柳清灵，蒋师姐，颜师兄。燕微别担心，我们还多一个。”
“哪有那么简单？”何燕微揉了揉额心，卸下连日来的冷静，露出一丝疲色，“商会要求供养的修士与成员签订不少于三十年的契约。你们难道要为了我，在扶风城待三十年？”
“那……”谢蕴昭想了想，“我们一人凑点灵石，不够再回去借点，这样就算何家被除名，好歹生意能继续做下去。”
她目光炯炯看向师兄：“师兄，你会借我钱吗？”
“不借。”
谢蕴昭：……！
卫枕流一笑，从容道：“师妹需要多少，直接开口便是，分什么你我？”
颜师兄也来凑趣：“我也能出钱。就是把老爹抵押出去，我也会努力凑够……嗷！”
大白鹤淡定收回翅膀。
可何燕微仍是摇头：“多谢你们好意。可一来灵石只能在商会兑换，恐怕一时难以应付债务兑现的要求。二来……如果我们被商会除名，灵石兑换的额度也会大大下降。因此，即便有大量灵石，恐怕也是远水难救近火。”
“啊这，你们都没有期货么……唉别管我，我在胡说八道。”
谢蕴昭皱着眉毛想办法，可她也不是什么商业奇才，一时也想不出来。还想再说什么，
反而燕微对他们笑了笑：“我心意已定。你们难得来扶风城，自去办事吧，不必为我操心。”
说罢，她自行离去，也不再回头。
那纤细的背影，显得极其倔强。
何七娘也和众人一同目送燕微离去。
“那是个傻孩子……可是，也是好孩子。”
她揩了揩眼角，再放下手时，已经坚强起来，又成了那个明艳张扬、风风火火的何七娘。
“好啦诸位，扶风城的夜市很有名，不若我着人领你们前去一观。”
……
扶风城是一座极其特殊的城市，因为它没有城墙。
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它曾有过城墙，但古老的墙面在近百年中都未得修葺，反而被不断挪开，最终成了断断续续的残垣，供文人骚客闲来无事时怀古用。
之所以荒废了城墙，全因为“扶风商会”的建立。
一百年前，扶风城由九千家牵头，成立了扶风商会。彼时九千家虽然势大，却远不足以一手遮天。
但在商会成立后，它一面领头开海通商，一面打通了往西边的贸易路线，很快聚集起大量财富。恰逢其时，九千家又接连笼络了不少修士，借此沟通修仙界，和修士们做起了生意。
高品质的灵石在凡世极其珍贵，很快，九千家的财富更上了一层楼。
同时，他们也垄断了灵石兑换金银的权限，将最大的财富根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不仅如此，他们接连三代的嫡系继承人都十分出色，确保了九千家的版图不断巩固和扩大。
九千家作为领头人吃饱喝足，扶风城一干世家也赚得盆满钵满，连带也惠及了本城百姓。
随着生活的蒸蒸日上，不断有外来人投奔扶风。
很快，旧有的城市已经无法容纳人们居住。
此时，九千家站出来，豪气干云地表示：既然扶风商会要连通四海、货运八方，那城墙留着又有何用？山林野兽，自可被城市建筑取代；四周贼盗，也可由世家出钱，与官府合作，合力围剿干净。
随着这一声令下，扶风城的版图迅速扩张。
至今，扶风城已经占据了整个儋州约三分之一的地盘，规模可谓宏大，连平京也自愧不如。
这里夜市花灯如昼，果然热闹非凡。
可北斗一行人却都难以高兴起来。
“你们说，燕微会怎么做？她拒绝我们的帮助，可她一个人能做什么？”有人问。
“怎么做……”楚楚沉默片刻，“大概是联姻吧。”
“……啊？！”

第116章 为了解决联姻而努力
“修士……联姻？”
蒋青萝第一个问了出来。她和燕微同为摇光峰嫡系，平素也很照顾这个小师妹，现在简直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只差没在夜市熙攘中抽鞭子了。
也因此，众人走到一旁僻静处，一路婉拒了许多商户热情的推销。
“修士哪有什么联姻的说法？滑天下之大稽！我们修的是仙，求的是大道，做事从来只和自己有关，联什么姻？！”
蒋师姐双手抱着头上的鸭子，把鸭子的胖脸挤成了一个长方形，以此表达自己的恼怒：“谁敢这样侮辱燕微？！”
“呃，蒋师叔你冷静一些，冷静……”陈楚楚有些尴尬地说，“那个，这和南部的习惯有关……”
卫枕流在一旁翻看传讯玉简，闻言微微一笑：“蒋师姐还是这么没脑子。何师妹所做的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何家。”
“卫枕流，你还有没有长幼观念了！”蒋青萝恼羞成怒，“你又知道何家的什么事？”
——师姐，你小声一些……
剑修若无其事：“何家么……”
扶风城以贸易为根基，又不筑城墙，一味扩张。
为了保护城市的安全和财富，百年前，以九千家为首的商会提出：商会以及每一家，都要尽可能多地供养修士。
天下修士与凡人相比，自然算不得多。但他们寿元长久，即便第一境的辟谷修士，寿命也能达到一百载，第二境不动则增长到一百六十年，第三境和光足有三百年。
因而经年累月下来，大大小小的修士也遍布了山川泽国。
修士也是人，会喜爱安逸、享受奢华，尤其是那些天赋、心性普普通通，只修到不动境便十分满足的修士。
各地世家、富商只要愿意奉上灵石，又捧出绫罗绸缎、美人香车，这些修士们也很乐意当当供奉，为大人们的安危保驾护航。
不过，由于凡世收集灵石不易，平时也只需要对付些强盗、妖兽，大多数世家只供养几名修士，便足够驱驰。
然而扶风商会制定的方针并不一样。他们想要的并不是简单的“雇佣”，而是与修士们建立长久关系。
九千家提出：首先，供奉修士不得少于三十年；其次，供奉的修士不仅要为各家、为商会服务，还要负责整个扶风城的安全。
作为交换，扶风商会将提供灵石、丹药、法器等珍贵的修炼资源。
须知，北斗仙宗里资源丰饶，哪怕是小弟子每月也有一定的灵石供奉，更不提还有专门的山峰负责炼丹、炼器。
然而在北斗仙宗以外，还有许多小宗门、散修，为灵石和资源奔波不已。
九千家凭借和修仙界的关系，以及雄厚的财力，建构出了一个凡世间的“修仙坊市”，这对那些志在修炼却苦于荷包的修士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诱惑。
三十年虽然不短，却也不算长，何况还有人供应资源，平时也能自行修炼。
因此百年间，不断有修士向扶风城汇集。这些修士又反过来为扶风世家打通了更多的贸易通道，让城市得以安全地扩展。
与古老守旧的平京城相比，扶风城更像一头朝气蓬勃、雄心勃勃的狮子，在不断拓展它的繁荣。
而为了维持这令人敬佩的雄心与繁荣……当然也需要一定的规则。
首先，扶风商会将成员分为了不同等级，包括何家在内的七大世家组成了第一等级，他们也被扶风城的百姓私下称为“上七家”。
这七家不仅瓜分了最多的商业利益，同时也承担了城市的建设、安全等职责。与他们相比，所谓“澹州刺史”究竟是什么，早就没人关心了。
想要占据“上七家”的名额，首先要求每年缴税达二十万灵石，其次则是燕微所说的，必须供奉至少八名修士。
并且，这八名修士的修为不得低于不动境中阶。
而何家的不幸……则在于他们两个条件都无法满足。
何家的修士现在只剩归家的燕微，哪怕她已经是无我境初阶的修为，能够算她在八名修士中占两个名额，仓促间她也找不到更多符合条件的修士签订三十年契约。
而且何家最近一年可谓十分倒霉。最开始是一笔很重要的生意出了问题，导致他们损失了价值上百万灵石的货物，紧接着就是何老太爷——也就是燕微的祖父——去世，导致何家名下的钱庄发生挤兑。
为了安抚众人的情绪、挽救何家的资金链，燕微的父亲忍着不能戴孝的悲痛，冒险抵押了家中资产，前去遥远的海外贩货。他的目的地是蓬莱列岛，需要跨过整个东海，还要穿越天气恶劣的狂暴海，才能抵达目的地。
蓬莱列岛是妖族的势力范围，其安全性也叫人担忧。
一开始很顺利，何老爷传了信回来，说交易很成功，蓬莱的妖修也大多心性良善，不像众人想像的那般残忍。
但当他带着三船货物返回时，他们在狂暴海遭遇了一场极其罕见的暴风雨，还伴随着小型海啸。
和何老爷同行的修士只来得及匆匆传回危急的讯号，就了无音信。
这是半年前的事。
而更令全家欲哭无泪的是，何燕微的嫡亲兄长竟然为了一个有名的青楼女子而斗气，约定赛马一决胜负，最后摔断了双腿。由于凡人不能消化灵丹的杂质，纵然何燕微是修士，也对兄长的伤势无能为力。
每三年的五月末，是重新评定“上七家”的时间，最近一次的评定就在今年，也就是还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要么何家接受落选的结果，背负价值数百万灵石的债务，要么……
“就只能与上七家中的另外一家联姻。这样一来，就可以凭借姻亲的关系，从另一家‘借’几名修士。这是唯一被扶风商会承认的方法。”
卫枕流说着，不禁摇摇头：“何师妹责任心太重了。”
他叹息完，一转头，发现其他同门都盯着他，连谢蕴昭也不例外。
“师兄，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她疑惑道，“我们不是一起来的扶风城？你的玉简上写了什么，谁帮你查的消息……”
她试图偷看上面的名字。
卫枕流看了一眼其他人，微笑着一捏她的脸，不动声色收起玉简：“故人罢了。”
“我……我还是不懂。”
柳清灵出声说。她在闹市中提着华丽的绯色长裙，头上的金翠饰物折射着华灯彩光，情态困惑而又带着几分娇憨：“听上去，这不还是因为没钱么？数百万灵石……我们一人出一些，大不了我再叫父亲给一点，总能凑够的吧？”
柳清灵的父亲是摇光峰主禹庆上人，乃北斗四大玄德上人之一，而摇光峰又是全岛知名的有钱的峰属。
作为摇光千金，她潜意识里就觉得，没什么是灵石和父亲解决不了的事。
“燕微是我们摇光的真传啊。”她睁大眼，带着一股赌气似的愤愤，“怎么能叫她为了区区数百万灵石联姻？道侣是自己的心意，可这么随随便便和什么人绑在一起，这叫什么事？我不要。太丢脸了，把父亲置于何地，把摇光置于何地？”
谢蕴昭走过去，一巴掌拍上柳清灵的脊背，说：“难得我们想的一样嘛。”
她说：“我也没想通，为什么这事我们不能用灵石解决？燕微不愿让何家退出‘上七家’，不就是担心被讨债而让何家破产？我们不能直接付给那些人灵石么？”
蒋青萝也狠狠一巴掌拍上她的脊背，赞许道：“小贼说得对！”
卫枕流盯着这三人，尤其重点盯着蒋青萝那只不懂事的手。
他仍旧笑得若无其事：“因为‘灵石兑换额’的存在。”
“……对了，是那个！”陈楚楚忽然一拍掌，恍然又懊恼，压低声音，“难怪燕微说不行。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伯父把灵石兑换额抵押出去了，才有资本冒险去海外贩货。”
虽然是庶女，不能参与生意，但陈楚楚生长在扶风城，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一些默认俗成的规矩。
“灵石兑换是古已有之的制度。”
卫枕流细细解释，似乎对这一点颇为了解：“凡世灵石虽贵，对普通人而言却没什么用处，还容易召来妖兽之流。因而人们每每得了灵石，就会去官府或大钱庄兑换成金银。历来朝廷都会专门制定律法，规定不同成色的灵石与金银兑换的比例。”
“扶风商会经营需要大量灵石作为根基，随着他们的壮大，他们慢慢取代了南部官府的地位。八十年前，九千家宣布了两条规则：第一，扶风城市场交易中只能使用官方货币，不得直接使用灵石。第二，各家每年都可以将不同灵石在商会中实现兑换，获取金银、货物，也可以选择兑换成中等品阶以上的纯净灵石。”
“但同时，每一家的灵石兑换额都不同。‘上七家’拥有最高额的兑换权限，每年可以将三百万灵石兑换为金银货物，因此……”
谢蕴昭懂了：“因此，如果燕微的父亲将何家的兑换额抵押了出去，他们就算拿到了灵石，也无法还清债务？”
“就是这样。”
“怎么这样！”柳清灵捏紧了裙摆，发髻上的金簪晃个不停，“不要，我不接受！太不讲理了，这个地方怎么这样？那就退出那个商会，从别的地方兑换灵石运来金银，这样总可以了吧？”
卫枕流淡淡道：“数百万灵石，即便是平京也一时半会儿兑换不出。扶风城财富之巨，实为天下之冠。”
柳清灵语塞。
她实在是第一次遇见有灵石还花不出去的状况，这令她大大受挫，心里憋屈极了。
只能跺脚反复道：“怎么这样！那就……让他们全部搬到别的地方去！”
和街上跳脚要糖吃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但小孩耍脾气、撒泼打滚哭闹要糖吃，总能要到。而何家的问题，却不是摇光千金生气半天能解决的。
她甚至连“叫父亲来轰平扶风城”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却只被蒋青萝一顿教训，让她不要口无遮拦。
像扶风城这样的繁华之地，早早就和仙道盟签订了盟约，不许修士在这里胡闹。而九千家人脉之广，也足以让他们得到真正的仙道领袖的支持。
说穿了，何家的悲剧都是规则运行的结果，因而也只能在规则的框架下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而且……谢蕴昭总觉得，燕微说不准是犯倔了，就像何七娘说的那样。
何家即便退出“上七家”、背负数百万巨债，慢慢还，也总能还完。只要人还在，何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燕微却执意想要挽回这一切。这是否是因为，她的父亲为了挽回何家而冒险出海，却带着货物沉睡海底，以至于她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愧疚和责任感，认为自己如果不能挽救何家，就对不起去世的父亲？
以燕微那看似冰冷刻板、实则对人体贴善良，又对自己要求极高的性格，很可能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要是燕微的兄长能去联姻就好了。”陈楚楚忽然嘀咕了一句，“那个大少爷花天酒地，搞得自己很惨不说，还叫燕微要来扛起责任，真是讨厌。”
燕微的兄长，因为坠马瘫痪而丢了婚约。如果有能治疗凡人的灵丹妙药……
谢蕴昭看了师兄一眼。
正巧，他也看了过来。
虽然一言不发，但微妙地，谢蕴昭就是知道师兄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算了，我们现在再头痛也没用。不如先好好逛夜市，也免得我们的担心反而让燕微愧疚。”谢蕴昭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逛夜市……”
谢蕴昭抬手指着另一边：“你们看那里有人在表演胸口碎大石，好稀奇哦——”
“胸口碎大石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啊！”
“哦……果然，因为太平了吧？”
“……石无患你这个禽兽！！！”
柳清灵暴怒跳脚，恨不得拔下头上的簪子把石无患戳个对穿。
多情浪荡的青年嘻嘻笑着，对她轻佻地眨了眨眼。
蒋师姐已经抽出鞭子，顶着啃红薯的鸭子，磨牙盯着这个名声不佳的后辈。
颜师兄和大白鹤……早就跑到人群中央去了，颜师兄还试图让大白鹤表演一个“仙鹤飞舞”，结果被痛殴了一顿。
陈楚楚心事重重地走到一个面具摊前，盯着面具却忘了挑选，直到有人递来一个小猫的面具。
“这个适合你。”
她诧异地抬头，只见到了一个高而瘦的男人，戴着一只驱鬼的面具。
他还提了一盏灯，也是小猫造型的。
“送你。”他将灯塞到了她手上，“开心些。来逛夜市，不多笑笑怎么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拿着面具、提着灯，终于想起来开口：“你，你是不是执……！”
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只留茫茫的笑语和点点绮丽的灯火。
白衣剑修站在人海中，一面为了投掷来示爱的鲜花而略感困扰，一面含笑去看小摊上画糖画。他脚边蹲着一只乖乖摇尾巴的大狗，大狗正东张西望。
“欧呜？”
剑修弯腰拍了拍大狗的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乖，师妹马上就回来。”
扶风城灯火璀璨。
大大小小的世家也点亮了矜持而庄重的灯光。
唯有四处缟素的何家悄然无声，比城外的青山更寂寥。
某间房屋内，一名两颊凹陷的青年靠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
四周没有摆设，因为能砸的都被他砸了；床上软绵绵的两条腿畸形到可怕，婢女小心翼翼地用被子为他盖住，因为他曾经想用碎瓷片割掉这两条腿。
他白天断断续续昏睡，到了夜晚就睡不着，只能一直盯着黑夜，不时神经质地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就会做个人吗？”
一个黑影突然在他床头出现，吓得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对方耸耸肩：“我还以为你会叫出来。”
青年瞪着过分大的眼睛，问：“你是……黑白无常来接我吗？”
“无常你个头哩，我看你妹的人生才是真的无常。”黑影没好气，手里晃了晃什么，“祖父去世、父亲冒险出海，你还能在家花天酒地，你咋这么能哩？”
青年紧紧攥住了丝绵被。他痛苦地发出一声低吼，使劲地捶着自己的腿。
“我后悔……”
然而黑影一巴掌拍上他的嘴，把一个什么东西喂了进来。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哩。”对方说得毫无同情心，“你赶快好起来，然后把自己嫁出去就行哩。我想想你应该吃什么，黑玉断续丹？别想了，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
“人生第二春丹？也试试。”
“腹泻丹……来一颗。”
“头痛医脚丹，也不错。”
“美容丹，唉我忍痛给你一颗。”
“精神百倍熬夜丹，加上。”
“还有……”
青年双目暴睁，内心震惊至极：黑影的手速……快得不像凡人！
他只能感到一颗颗丹药流水般不停地塞入他的口中，一开始还能顺利滚入喉咙，很快就只能在他嘴里聚集起来。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黯淡的残影，和那罗刹鬼一般残忍冷酷的森然白牙……他听过很多书，知道很多民间传闻，所以他能确定——那是来自地狱的笑容！
“唔唔……”
青年塞了满嘴的丹药，往后栽倒，噎得不停翻白眼。
这就是报应吗……因为他不当人子、连累亲人，所以地府没有派来黑白无常，而是派了这样一个可怕的罗刹鬼……
万万没想到，他何雁鸿坠马没有摔死，却是被噎死的……
青年眼含热泪，在生命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深切而沉痛地追思了自己这荒唐的一生，怀着无尽的悔恨，终于……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凶手”摸着下巴，兀自沉思：“吃个药都能吃得这么悲壮，燕微的兄长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她拍拍手，轻松愉快地离去了。
凡人不能食用灵丹，是因为不能消化其中的杂质。然而毫无杂质的丹药……又只相当于一个传说。
除了远在辰极岛上的洞明峰主、冯真人，还有正在夜市上用糖画逗狗的师兄，天下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愉快地用大把丹药噎晕了好友兄长的人，不仅道法高明，还会一手特别的炼丹术。
那些真正的“仙丹”塞在青年口中，很快化为了滴滴纯净柔和的灵液，渗入了他的肌体。
那些坏死的肌肉、骨骼，好像死去的土地突遇甘霖，在寂静的夜晚里悄然焕发了生机。
沉沉夜里，有人推开了门。
“阿兄？”
燕微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床上安静的青年。
“我听错了吗……”
她走到床边，看着青年憔悴的脸和紧皱的眉头，半晌叹了口气，伸手为他掖了掖被子。
“阿兄，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她轻声说，“但我会永远记得，你是从小就爱护我的阿兄。所以，我不会丢下你。”
……
第二天清晨。
谢蕴昭起了个大早，跟着蹭了一顿何家的早饭，现在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同门疑惑地问：“你不是要去九千家？”
谢蕴昭轻咳一声，神在在地说：“我在等。”
“等？”
这是陈楚楚和柳清灵。
“别等了，再等也不可能有两仪称从天而降掉你头上。”
这是石无患。
“话说清楚——还有快把你的鸭子从我头上拽下去……！”
这是把桌子拍得“哐哐”响的蒋青萝。
颜师兄则还在津津有味地喝豆浆，并嘲笑大白鹤喝不了盘子里装的豆浆。
“哈哈哈老爹你嘴太尖了……”
大白鹤目光一斜，面露凶光，扬起翅膀。
——哐当。
颜师兄，卒。
一群人很快自己闹成一团。
谢蕴昭捧着茶，看着这群人，嘴角抽搐：“你们就不能再问问我吗……”
最后还是师兄捧场：“师妹在等什么？”
他单手撑脸，在一旁笑吟吟地看她，目光温柔潋滟如春水潺湲。
谢蕴昭却叹了口气，发出了矫情的感叹：“被知道的人追问，就是少了一些惊喜感。”
阿拉斯减趴在她脚边，悠闲地甩动尾巴。
忽然，它站了起来，抽动着鼻翼，目光锐利地看向某个方向。
“——阿昭！楚楚！”
燕微的身影从外头奔来。短短的路程，她竟然跑得有些喘气。
“我……我阿兄的腿好了！”
她面颊微红，清润冷静的眼眸也变得格外激动，还有些迷茫和不敢相信。
——好了？
——不是说彻底不能站起来了？
——灵丹？
——可凡人吃不了呀？
谢蕴昭咳了几声：“太好了，恭喜你，燕微！”
燕微用力点了几下头，又接住扑过来的陈楚楚，笑得眼角更红。她素来冷静自持，现在却也激动得有些失语：“阿兄说，昨夜有地狱的罗刹鬼来索命，也许是索命不成，反倒叫他得了新生……”
……罗刹鬼？
谢蕴昭的微笑僵在脸上。
边上的师兄发出了小小的气音——憋笑憋的。
她又咳了一声：“燕微，你是修士，怎么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我不知道，但除了神鬼，还有谁能让阿兄恢复原样？或许是哪位路过的大能妙手回春？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感谢他们。”
何燕微双手合十，认真朝天上拜了拜。
边上的师兄开始不断咳嗽，试图掩饰自己笑出来的企图。
谢蕴昭朝他龇了龇牙。
“算了……燕微，既然你兄长好了，那就可以让你兄长联姻了吧？”她笑眯眯地说，“等此间事了，我们一同回辰极岛吧？”
“阿昭，那个……”
然而，燕微却抿起了唇，笑容也淡去了。
她摇摇头：“阿昭，阿兄他在扶风城名声平平，上七家里没有人愿意同阿兄……他上一场婚约，也是定的次一等世家。”
“等等，啊？”谢蕴昭搁下茶盏，挺直脊背，“那要么我们再争取一下？这样吧，我们多出点灵石给你阿兄当嫁妆，总有人愿意要他的吧，对吧？今年兑换不了就明年兑……”
燕微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小声道：“阿兄是独苗，不能入赘的。”
谢蕴昭：……
她沉默片刻，真诚地问：“你觉得你阿兄还需要来一次罗刹鬼的约会吗，让他回归原样的那种？”

第117章 九千来人
“大小姐。”
晨光还未完全经过，有婢女碎步走到何燕微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何燕微一怔，脱口道：“九千家派人来了？他们怎么……”
她眉头一拧，显出几分忧色，却还是立即说：“请他们进来吧。”
谢蕴昭正要去拜访九千府邸，结果他们自己上门了？她第一反应是为燕微担心，以为九千家是要对何家做什么。
但出乎意料，九千家派来的管事一进门厅，脸上堆的笑容就让整间屋的空气变得和乐融融。他年约四十，五官端正、皮肤细腻，一身崭新的苍蓝圆领窄袖长袍，边缘绣有暗纹，黑色长靴也挺括整洁，看上去不像仆人，反而像哪家的老爷。
“何大小姐好，仆是九千有恒。今次冒昧前来打扰，是受了公子所托。”九千家的管事朝何燕微一礼，笑得和气，却也不卑不亢。
“早听闻过恒管事的名字。”何燕微颔首，也客气一句，又疑道，“不知恒管事所来……”
恒管事笑了笑，目光竟看向谢蕴昭：“仆为谢仙长而来。”
谢蕴昭正在一旁观察这位九千来人，乍一听这句，不免奇怪：“为我？”
她一出声，脚边的阿拉斯减就抖了抖耳朵，蓝眼睛变得更加有神；蒋青萝头顶的鸭子也瞪起四白眼，很戒备地看过来。
一旁的剑修放下茶盏，磕在楠木桌上轻声一响。
恒管事若无所觉，仍笑眯眯的，甚至比他刚才面对何燕微更加笑得客气、和善。
“我家公子想请谢仙长一晤。”
九千家人口众多，但能被称为“公子”的只有一人——九千家的嫡长子，也是未来的继承人。
谢蕴昭对九千公子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记得最清楚的反而是他佩剑上那颗一看就十分贵重、招摇得不行的明珠。
她神色不变，也笑眯眯的：“这倒是巧了，我也正想去拜访九千公子。”
恒管事一听，更是笑得眼睛眯起来：“那是巧了，巧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真诚极了，看着谢蕴昭的眼神简直像是看什么亲近的人，很是慈爱。
看得谢蕴昭愣了愣。
这时，师兄出声说：“只请了师妹？”
他笑吟吟地问：“那假若我也想同去，九千家准不准？”
他就是有一种能把绵里藏针的话说得温柔雅致的本事，这一多半或许得归功于那张美丽的脸与优雅的笑容。
然而只要知道他的身份，任谁都不会轻慢对待。
恒管事也同样面色一肃，恭恭敬敬道：“卫仙长名声在外，若是平日，九千家自当扫榻相待。可公子只请了谢仙长一人，今次之事，恐怕……”
他含蓄地停了下来。
卫枕流对师妹向来是巴巴地护得紧，尤其在她几次出事后，他出门在外真是步步相随，恨不得随时把她捧在手心里。
可这一次，他竟然只是笑了一笑，轻飘飘地放过这一遭：“是么？也好，那我就不去了罢。”
不等其他人奇怪，他又拿出半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平白被掰成两半，他手里那一半刻了龙的花纹。
只见他右手两指并拢，在玉佩上一点；一丝隐约的金色光芒没入玉佩。突然之间，那龙纹变得栩栩如生，直似要从玉佩中游出来一般。
他将玉佩放在手心，递到谢蕴昭面前，说：“师妹，拿上这个。我附了一缕神念在上头，你要是有事，我随时可以知道。”
一旁的柳清灵目光一闪，偷偷摸摸靠近几步：“这是什么？”
谢蕴昭接过玉佩，下意识道：“我和师兄的定亲信物。”
——“嗷嗷……唔，唔唔唔！”
柳清灵被板着脸的蒋师姐一把捂住嘴，阻止了她破坏自己仙女形象的举动。
卫枕流对周遭视若无睹，只缱绻说道：“师妹那半块呢？”
“凤的那一半？在这里，你要么？”谢蕴昭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没学会怎么样分出神念……”
“不必，这便够了。”
师兄收了玉佩，对她微微一笑，眼眸灿若晨星：“权且让那玉佩替我陪在师妹身边。”
谢蕴昭点点头，将玉佩挂在腰间。她起身正要离开，忽然一扭头看着师兄。
那人正含笑目送她。
“师兄，”她拖长声音，有点怀疑地问，“你不会用玉佩偷听我跟别人说话吧？”
卫枕流猝不及防，笑容微微僵硬，甚至眉毛都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怎么会……师妹多虑了。”他面不改色，喉头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温柔缱绻，“我怎么会做师妹不喜欢的事？”
“是吗？”
谢蕴昭耸了耸肩，背手往外走。
“不过只限这一次……”
卫枕流正想偷偷擦汗，却听见了这一句。他有些惊诧地抬眼，却只见她的背影被晨光勾勒出耀眼的轮廓。
她在清晨的风里笑说：“这一次稍微任性一些，做什么你开心我不开心的事，其实也不是不行。”
剑修怔住了。
——“呜哇嗷嗷嗷……唔唔……！”
某位师姐更加凶狠地捂住了自家师妹的嘴，却捂不住她热泪盈眶的眼睛。
石无患坐在一边，扶额自言自语：“如果说我跟他们不认识，大约别人也不会信……”
何燕微瞧着这帮人，低下头，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二次笑，第一次是因为兄长的伤势好转。
陈楚楚觑着她的神情，好歹放心了一些。她这才问：“燕微，思齐呢，怎么没见思齐？”
何燕微忽然就不笑了。
她停了片刻，才低声说：“楚楚，你不然……去看看他吧。”
“啊……”
陈楚楚明白了什么。燕微坚持要通过联姻挽回家族地位，而思齐所属的顾家并不在“上七家”的范围之内。
她低落地叹了口气，没精打采道：“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去。”
她离开了。
何燕微也离开了，她要去处理很多家里的事。
柳清灵犹豫来犹豫去，终于决定还是要留在这里，陪他们摇光的小师妹共渡难关……虽然她也没想出来这个难关应该怎么过。
蒋师姐自然是师妹在哪儿她在哪儿。
颜师兄其实不大关心这些事，带着大白鹤出门逛街去了。
渐渐地，室内只剩了卫枕流和石无患。
连阿拉斯减都驮着鸭子去逛何家大院了。
石无患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位剑修师兄。
说实话，他很难对这位嫡系师兄产生亲近的感情。也许是因为对方过于天才、令他感到挫败，也许是因为对方那看似亲切实则高高在上的态度，也许只是单纯因为……
他是谢蕴昭选择的那个人。
石无患有过很多道侣。人人都说他换道侣换得比符纸消耗还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纵然他每一段感情都是真心实意觉得对方有吸引他的地方，但那感觉就像在努力从平凡中搜索不平凡。
他眼里自始至终闪闪发光的人……只有一个。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总是情不自禁地去看她，但她身上好像就是存在着一种致命的光芒；时而让他觉得熟悉，时而让他觉得新奇。
熟悉的东西让人怀念，新奇的事物引人好奇。
如果二者兼备，那他就很难真正放下。
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也许也不可能得到。
他不可能不去在意卫枕流，哪怕他表面总是散漫轻佻的、仿佛对谢蕴昭无所谓似的。
石无患是情场老手，很懂得一些情场的默许规则：如果他表现得对谢蕴昭恋恋不舍、念念不忘，那她反而会和自己疏远。
他盯着卫枕流，心中不自觉开始比较二人的优劣。
剑修被他审视着，安坐不动，稳如泰山。
最后，到底是石无患忍不住先开口：“卫师兄，你给她的那枚玉佩……果然是准备偷听吧？”
剑修连一丝目光都没分过来。他隔了一会儿，才微微笑道：“小孩子家家，惯爱胡思乱想。”
石无患咬了咬牙，心中那股郁郁和不快更重了几分。小孩子？这位师兄果真很懂得如何激怒一个男人。
他强作平静，无所谓似地笑了：“谢蕴昭不在，卫师兄何必装模作样？你平时一口一个‘师妹’，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叫，表现得彬彬有礼，一派君子风度……但其实，你心里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吧？”
剑修眼睫一动，终于投来一瞥。他唇边笑容未去，眼里有雪山深深。
“哦……石师弟有何高见？”他慢条斯理道，“你这位情场浪荡子又有何资格与我谈论师妹？”
石无患珍惜自己小命得很。他修行刻苦，虽然总是拈花惹草，却极有分寸，绝不会招惹不该招惹的人，因为他深知修炼才是自己立足的根本。
按照他的行为习惯，在他足够强大之前，他是断断不会去挑衅一名玄德境的大能修士的。
但也许……他也有失去理智的时候。识海一直像被某种让人刺痛的火焰微微烧灼，现在这刺痛蔓延，快要攫住他的心脏。
在他识海深处，有道人端坐太极图上。道人垂首不言，微微睁眼，面上无悲无喜，眼睛深处却有翻涌的黑暗。
石无患笑了出来。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石无患，不是什么在北斗仙宗苦苦修炼、对长生大道充满野心的小修士，不是什么废灵根的、让人看不起的东西。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大能站在云端俯视一切的感受，明白了干净有序的棋盘上忽然多了一只蚂蚁……是多么让人碍眼的事。
其实蚂蚁夺去的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其实他双目所凝视的并非那一枚棋子。
他应该抬起头，朝上看，去看滚滚长天、浮云聚散、漫天星轨刻下命运长河的痕迹，去与天挣命，去爬到更高的地方直到他重临最高之处——
但是……
但是。
所有的应该和不应该，都解释不了他心脏深处那被夺去了什么事物而带来的疼痛，还有让人刺痛的愤怒。
他站在这里，但他不像自己；他看向那名伪装得极好的剑修，也像在透过他看见了某个十足十讨人厌的什么东西。
他笑了一声。
“卫师兄，你心中到底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仅仅是平常的道侣那样？还是当你看见我，看见陈楚楚、何燕微，看见谢蕴昭所有喜欢的人的时候……都在死死压抑着想要杀了所有人的欲望？”
剑修抬起了眼，终于看过来。
他脸上那虚假至极的笑容消失了，只有眉眼间无尽的深寒，还有望不到头的、带着血腥味的夜色。
石无患知道他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他没有证据，没有亲眼见过，但就像呼吸一般，他天然地就知道。
……普通修士不可能露出那样的眼神。
但很奇怪地——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有些不屑和鄙夷。
讨人厌的东西，总是让人鄙夷。
“卫师兄，你能压抑多久？”他问，“到你本性暴露的那一天，她还会喜欢你吗？”
“她选择的是你这层虚伪的外壳，而不是你那些肮脏的内在。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否则不会伪装得这么周全，不是吗？”
石无患挑起了眉毛，这是一个很“谢蕴昭”的表情。他带着几分轻蔑，说：“还不如像我这样，本性如何便明明白白袒露出来。便是她不喜欢，我却也没有骗过她。”
这句话似乎刺中了剑修的软肋。
他虽然没有露出什么别的神色，眼神却空洞了一瞬。
旋即，他站起身。
石无患有些戒备地后退一步：“我有师父赐下的法宝……”
“我不杀你。”
剑修迈步走过，白色衣袖从他身边拂过。
片刻后，石无患的手背出现一道血痕。
他瞳孔一缩，猛地回头，看着那道背影：“你……”
“你说得对。杀了你，师妹那里我不好解释。所以……”
他轻笑一声，不辨喜怒。
“我现在不杀你。”
他消失在大院中。
晨光移动，掠过树影，覆上石无患手背上的血痕。
他也是无我境的修士，这点小伤理应很快恢复。但他抬起手，发现那纤细的伤口仍在流血。
花了很久，这一丝伤口才渐渐愈合。
石无患垂头沉默了很久。
“真是……好不甘心啊。”
*
谢蕴昭跟着恒管事，往九千家走去。
她本以为按着九千家的排场，应该有个什么宝马香车，甚至更风骚一点，一路撒撒花瓣什么的修持行为，但这些被证明都是她的想象。
恒管事说九千家很近，走着去就行。
谢蕴昭对走路无所谓，可恒管事似乎过分热忱了。
一路上他都在和谢蕴昭叨叨，一会儿说这一家是九千家的产业、那一家是公子当初投资成功的成果，一会儿又夸她特别厉害，他们在澹州都知道她的许多“丰功伟绩”（这是原话）。
还拐弯抹角地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修仙之前过的什么样的生活，修仙是不是很辛苦。
甚至还想打听师兄对她好不好了。
他这么唠唠叨叨，却又十分亲切，令谢蕴昭感到无可奈何。或许是因为年少时在外辛苦漂泊，她对别人的好意总是抱有很多的敬重，认为善良和好意是很不应该被辜负的东西。
她就一一地回答了。有的说得详细些，有的一语带过。
她的态度好像让恒管事很高兴。可说着说着，这位大管事竟然开始摁眼角。
“唉，谢仙长对不住，我实在……您和一位故人很像，那一位也是和您一般的善良体贴，真是让人分外怀念……”
谢蕴昭点头：“哦，哦……哦？！”
她精神一振，自以为发现了盲点。
相似？善良体贴？故人？让人十分怀念？
再仔细一想，当初九千公子对她的态度也很亲切。现在他们才到澹州，九千公子就派了人来找她……
谢蕴昭展开了极其丰富的联想，并用上了前世的深厚知识积累。
她自己曾以为自己穿进了书里，在跟着石无患的“龙傲天之路”“走剧情”。
柳清灵曾经表现得很奇怪，还让系统专门给她颁发任务，谢蕴昭其实心里也有所猜测。
师兄的经历也有些存疑……她还没能确认。
不过，万一九千公子也有什么特殊的“剧本”呢？
比如说替身白月光？
谢蕴昭咳了几声。
“恒管事，您说的那位故人……是否与九千公子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恒管事一愣，一惊，又情不自禁有些欣喜：“您……难道您也知道？”
替身白月光的可靠程度增加了。
谢蕴昭缓缓点头，又问：“这位故人是否让九千公子念念不忘？我是否又和她长得很像？”
恒管事大约想起来了什么，细细地看着她的脸，眼睛更红。他颤声道：“您果然知道了，不愧是……就是这般冰雪聪明，钟灵毓秀……”
“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谢蕴昭微笑。
替身白月光的可靠程度再次增加。
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位故人是否已经不在人世？”
恒管事差点当街哭出来。他以袖掩面，沉默了好久，才哑声道：“是。她……离开得实在太早了。结果只能苦了您……”
离开得太早，所以只能苦了她。
替身白月光的可靠程度拉满。
谢蕴昭严肃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感慨：白月光和她长得很像，那一定也是美丽有气质惹人爱了。九千公子品味很不错嘛。
恒管事被勾起了伤心事，接下来就沉默不少，但还是会为她介绍九千家的产业。谢蕴昭只听他说个不停，暗想这哪里需要介绍得这么麻烦，只需要说一句“这条街是九千家的，那条街也是”不就行了。
她本以为会前去九千家的宅邸，不想恒管事却带她到了一处香风阵阵、粉幔重重的三层楼建筑。
黛色琉璃瓦，朱色红漆柱；年轻貌美的女子倚在门口笑意盈盈，见了他们也波澜不惊，只摇着刺绣精美的团扇，朝谢蕴昭飞了个如丝媚眼。
谢蕴昭抬头看牌匾，见了三个形神皆媚的大字：忘忧楼。
这栋楼究竟用作何用，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事。
谢蕴昭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脂粉气息的暖风，一点点将目光凝聚在恒管事脸上。
“这就是……青楼吗？”
恒管事面露愧疚：“公子有一些考量……第一次只能委屈您在这里会面，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和您赔罪才好，但公子真的有苦衷，您……”
“不必说了。”谢蕴昭推出一掌，满是感慨，“我懂，我太懂了。”
替身白月光，初次在青楼。充满屈辱的回忆，在之后可能就是火葬场的理由之一。
这，这这……
九千公子他真是太时髦了啊！！
恒管事很感动：“您能体谅真是太好了。公子在雅间‘小重山’等您，那……”
“我现在就去会会他。恒管事你别慌，我不会因为你家公子的事而责备你的。”
谢蕴昭一撩裙摆，潇洒地走进了忘忧楼大门。
恒管事更感动了，不断摁着眼角，跟在谢蕴昭身后上了楼。
绕过重重粉彩的帷幔，穿过姑娘们的巧笑和翩跹的舞姿，思索了几秒钟“为何青楼白天也要营业，这说明扶风城人口众多吗”的人生哲学问题后……
谢蕴昭推开了“小重山”的雕花木门。
九千公子独坐在内，身旁无人相伴。桌上放了一只白玉酒壶、两只白玉小酒杯。
这位扶风城最受追捧的世家子一见她，即刻绽放出了笑容，眼神有几分惊喜，还有几分愧疚。
他身着浅蓝华袍，腰悬明珠长剑，头戴红宝石小冠。
单看外貌，他面容俊美又不失亲和，眼睛尤其优美明亮，似飞花逐水，又有阳光的明媚热烈，越发光芒耀眼，令人不敢逼视。
他大了谢蕴昭有十四岁。按《点星榜》的信息，他也神游有成，是相当了不得的年轻修士。
可惜的是，这样一个精彩人物……
却是一个手拿替身白月光不知道有没有火葬场的剧本的……渣渣。
看桌上那酒壶，想必就是青楼剧情的标配了吧？
渣渣，太渣渣了！
谢蕴昭惋惜了一秒。
随后她大步流星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桌上，铿锵有力、正气凛然地斥责道：
“你别做梦了，我是不可能当你的白月光的替身的！！”
九千公子原本正要开口说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甚至隐隐开裂。
托南部商业兴旺的福，茶楼说书也十分盛行，各书店印的话本子也非常受人喜爱。九千公子自己名下就有两家很赚钱的书店。
好巧不巧，还真有“替身”、“白月光”这样的称呼和题材。
九千公子甚至还读过——为了了解市场动向。
因此，他完全明白谢蕴昭在讲什么。
他拿着白玉酒壶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并一点点地将目光汇聚到门口的恒管事脸上——这个动作和之前谢蕴昭在门口的举动十分相似。
恒管事正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而谢蕴昭还在慷慨激昂地发表宣言：
“替身是不可能的，一辈子不可能替身的！白月光不可以，火葬场也没有希望！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没有一点点希望的，你还是节哀吧大兄弟！”
九千公子：……
恒管事：……
俊美亲和的公子抽搐了几下眉毛，放下酒壶，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真的怀疑……”他双手叠成塔状放在身前，冷静地说，“我们的母亲可能生了个傻子出来吧？”
谢蕴昭：……？

第118章 兄妹会面
白日的忘忧阁无有暧昧，外头隐约的丝竹管弦声都是为了练舞的女子们伴唱。
“小重山”雅间里装饰雅致，墙上山水画清淡隽永，好似世家书房，而非俗世烟花之地。
恒管事关了门，悄然来到九千公子身边。
外面的音乐声几近于无了。
屋中极静。
直到有人出声。
“母亲？”
谢蕴昭的反应很有些奇怪。
至少在另两人看来很奇怪。
她显然很快意识到了九千公子的言下之意，但她所有的反应就是惊奇地眨了眨眼，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语，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哦”了一声，坐了下来。
“九千公子，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这一回我们来澹州，是为了……”
“停，停。”
九千公子差些克制不住去推窗，想看看这究竟是白天，还是他黄粱一梦尚未醒。否则的话，为什么这姑娘还能这么淡定自若？
别是没反应过来吧？他心中琢磨。
嗯，肯定是没反应过来。
九千公子自问自答，唇角微微一动，勾出一个清晰而自信的微笑。
“阿昭。”
他出自豪商世家，既懂世家的矜贵含蓄，也擅长商人的笑面往来。当即，他就神色自若地喊出了谢蕴昭的昵称，温柔款款道：“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此前多年，委屈你流落……”
“停，停。”
谢蕴昭推出一掌，示意他停下：“这种小事我们可以容后再议。”
九千公子：……？
他脸颊绷紧一瞬，笑容也变得有些微妙：“小事？”
恒管事注视着这两人一模一样的“停下”手势，一脸欣慰，再度揩了揩眼角：夫人，您在天之灵呜呜呜……
显然，这位管事已经进入了“充耳不闻”的至高境界。
谢蕴昭端正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微笑道：“这次拜访九千公子有两件事。其一，听闻贵府珍藏有一件名为‘两仪称’的法宝，我等代表北斗仙宗前来，恳请贵府出借一用。”
“其二，何家……”
“停。”九千公子收起了笑，眼中的认真一览无余。他此时看上去不再那样亲和、让人心生亲近，却更加真实，能够令人严肃对待。
他说：“谢蕴昭，你是我妹妹。同母同父的亲妹妹。”
谢蕴昭也认真起来：“你找错人了，我姓谢，不姓九千。”
“我不会找错。”九千公子比她还认真，“我追查你的下落已有多年，最后查到泰州时，你已经去了北斗。我设法从泰州取来了你的八字，发现‘谢长乐’对应的命轨与你并不相同。”
谢蕴昭皱眉：“那我就与你妹妹的命轨相同了么？”
九千公子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您为何这么自信？
他说：“之前在水月秘境，我借来危楼天机散人的窥星法宝，发现唯有你和卫枕流的命运模糊不清。恰巧……我妹妹是天机散人唯一无法批命的人，否则我为何找你找得如此艰难？”
“我师兄的命运模糊不清？”谢蕴昭被这个信息吸引了。
天机散人她有所耳闻，正是危楼背后的主导者。传闻这位大能一手“占天术”出神入化，狂傲到以“天机”自号，人送尊称“半仙散人”。
他不从属于任何一个宗门，更不隶属任何凡人势力，只隐藏在危楼背后，记录世间气运消长、英雄事迹。
“连天机散人也看不出的命运……”
这件事和师兄的“轮回”有关系吗？谢蕴昭沉吟片刻，又想起平京城中，谢九曾说“我算得了天下，但算不了你”——她曾以为那是对既成事实的认可，充满了遭逢意外的挫败。
现在她忽然灵觉触动，想：如果他是真的算不了，就像天机散人一样呢？
她的命运模糊不清，师兄同样如此，那个关于“大能转世”的传言，以及她曾在水月秘境中遭遇的头生龙角的男人和那一句“灵蕴”……
就是说，她、师兄、谢九很可能都是大能转世？
她转念一想：但是谢九明明知道愿力珠在她身上，也知道她在泰州谢家，甚至还知道她和外祖父母没有血缘关系。
假设他在平京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这就说明了两点：第一，谢九的卜算能力比天机散人更强横，在她幼年时他能够占卜到她的信息。第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无法再卜算她的命数……
是从她家破人亡开始？还是从她想起来“前世”在地球的记忆开始，还是……
从系统苏醒开始？
仔细想想，她拜师之前，有好几次都险些被官兵抓到，当时她还很奇怪为什么自己被发现了。后来她拜入北斗、上了辰极岛，和凡世瓜葛很少，她就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是因为仇家无法干涉仙门。
但显然，如果天机散人能算修士的命数，谢九自然也能算到。所以他算不到的原因只能是某个系统了。
这样一来，“系统”的存在也十分可疑了。
她是“系统”，师兄是“轮回”，谢九表现出来的太极图似乎充满了道之初始的神韵……
还有道君像，为什么偏偏是用道君像来收集愿力？
谢蕴昭觉得自己和真相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蒙住真相的那一层纱变得很薄。
这猜测中的真相过于宏伟，以至于她很难产生真实感。好比一个人发现自己捡到一张一万两白银的银票会十分兴奋，但如果捡到一张十亿白银的银票，哪怕上面铁板钉钉盖了官方的青红印章，他还是会心生嘀咕：这数字别是哪个捣蛋鬼胡乱写的吧？
相较之下，眼前的九千公子说的什么身世隐秘反而变得次要许多，让她难以生出什么符合他人期待的反应。
说是血脉至亲，但血脉那一点联系就足以产生情感羁绊么？
谢蕴昭再仔细看他，发现在她眼中，九千公子仍旧只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人似乎还不错的青年修士，而不是什么兄长。
九千公子也看着她，那双好似飞花逐水般清澈明净的眼睛，确实与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很像。
“你相信了么？”他问。
谢蕴昭斟酌再三：“假如天机散人没有不靠谱到三五不时看差一个人的命数……”
九千公子看了一眼恒管事，后者立即踏前半步，微微低头，说：“天机散人曾道，此生只见过三人命数模糊。除女郎之外，便是卫家卫枕流、谢家谢无名。”
这就对上了。
“好罢，或许我是你妹妹……”
九千公子立即纠正：“你就是我妹妹。”
谢蕴昭瞧他一眼，后退承认：“好，我是你妹妹，但我还是姓谢，不姓九千。”
她是谢长乐，是谢蕴昭，绝不是九千某某，也并不乐意当个九千某某。
“既然我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小谢，那我也很愿意继续当下去，而不是当个‘小九千’。”
她对九千公子微微一笑，这笑容不同于方才的客套疏远，而只显得温柔诚恳。
“于我而言，养育我的人只有外祖父和外祖母。他们待我很好，我至今怀念在泰州的生活。你也无需愧疚或挂怀。现在的人生我很满意，对九千夫人的早逝我也感到十分遗憾，但是真的对不起，我无法将他们以外的人看作血脉亲人。”
九千公子沉默了。
恒管事面露焦急，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于是变得颓然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九千公子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他提起酒壶，满上两杯；清新的花果香气弥漫开来。
那竟然是果汁，不是酒。
他推了一杯到谢蕴昭面前，自己先喝了面前的那一杯。
恒管事在一旁适时道：“这是公子小时候最爱喝的百果饮。”
谢蕴昭说：“多谢。”
拿起来喝了，也并没有更多的表示。
恒管事有些失望，可九千公子反而笑起来。他带着一丝感慨，说：“其实我想到了，你对九千家不会在意。水月秘境中我就发现，你早就有了自己的人生和目标，也有人一直陪着你。所以我才拖着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错。”谢蕴昭一本正经道，“陪着我的不光有人，还有鸭子和狗。”
九千公子一怔，笑着点点头。他侧头想了想，像是在确认什么，又问：“可先谢老爷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亲生外孙女才待你好的吧？你瞧，血脉毕竟是很重要的。”
谢蕴昭摇头，很肯定地说：“外祖父知道我不是他们真正的外孙女。”
九千公子吃了一惊，脱口道：“什么？”
他的吃惊取悦了谢蕴昭。她有些得意地笑起来，像小孩子炫耀自家能干的大人。
“他们知道啊。外祖父先知道的，外祖母后来也知道了。”她笑眯眯地说，“可我依旧是谢长乐，他们也依旧是我的亲外祖父母。”
她童年时所有快乐的回忆都与外祖父和外祖母有关。
她曾在午睡时偷偷溜出去，趴在树上玩耍，却不小心听见了外祖父和平京谢家来人的对话。谢九派去的人告诉外祖父，说她和谢家之间没有血缘。
世家最终血脉，何况对外祖父而言，谢长乐是唯一的女儿留下的遗孤。如果她不是谢长乐，那真正的谢长乐又去了哪儿？
那时候外祖父沉默了很久，也是想到了这些问题吧。他曾动摇过吗，曾愤怒过被人欺骗吗？
她那时候还没有想起来曾经的记忆，担心惶恐得无以复加，躲在树上不肯下去，似乎那样就能留住时间、让一切静止，不让她去面对现实。
她曾以为自己会被外祖父扫地出门，因为她是和谢家没有血脉关联的野孩子——人们就是这么称呼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的。
她一直躲到了天黑，直到外祖母流着泪呼唤，直到外祖父提着灯笼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似哭似笑地骂她“傻囡囡”。
——傻囡囡，外祖父怎么会不要你？
那以后的不久，在一个阳光朦胧的午后，她搬个小板凳坐着，看外祖母绣花。她总喜欢绣花，绣几针就不绣了，当个爱好。
她看着外祖母温柔慈和的侧脸，不知不觉脱口问出，假如外祖母不是我的外祖母，该怎么办？
大多数人都会当那是孩子随口的话，也多半会用戏谑之语一带而过。可外祖母却显得很郑重。她放下针线，将她揽过去，说……
谢蕴昭伸出手。
童年的她伸出手触碰外祖母的脸，现在的她伸出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尖，认真对九千公子说：“他们说过，我永远都是他们的长乐。所以我只会是谢长乐，和九千家没有关系。”
九千公子撑着脸。
他听得很认真，也很入神，好像随着她的叙述，一起前往了多年前的泰州一游，看到了当时的树影、夜色中的灯笼、午后朦胧的阳光和精致的绣花。
而后他笑了。
释然的一笑。
“不愧是谢家……九千家又输了，要是被去世的祖父发现这一点，他肯定气得掀开棺材板，走出来用拐杖敲我的头。”
他笑眯眯的样子与谢蕴昭格外神似，连那股开玩笑的劲儿都像得不得了。
“这样也好。”他笑道，对她挤了挤眼睛，“要是突然来个妹妹跟我分家产，我可真是心疼死了。”
恒管事赶紧干咳几声。
九千公子却笑得更快乐了一些。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气。
谢蕴昭心不在焉琢磨了一秒：她自己笑起来也会是这样么？血缘在某些方面好像是挺神奇的。
她也就笑眯眯，将双手前伸并摊开，说：“家产分不了，需要的东西分我一点呗？两仪称免费借我个五六七八十年不过分吧？还有何家的事，堂堂九千公子应当早有耳闻，何不劳您大驾，动动小手指将这事解决了？”
九千公子睁大眼，很稀奇地长长“咦”了一声。他拉了拉恒管事，有些兴奋地说：“恒叔你看，我妹妹给我戴高帽、灌迷魂汤的样子，和我以前诓祖父的样子是不是一模一样？原来我这么坏啊，我今天才知道！”
谢蕴昭：……
“是，是，真像极了……”
恒管事在边上看着，真是又欣慰又伤心，连挑剔公子说话肆无忌惮的心都没了。他既欣慰女郎找回来了，又伤心一家人看来仍旧没有圆满和乐的结局。他只能在心里反复念叨：夫人，都是仆不中用，没能早点接回女郎。
青年顾自兴高采烈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装回若无其事的模样。
“两仪称与何家的事……两仪称原本倒是一直在库房里积灰，我直接给你也行。”他手指敲敲桌面，那点尴尬之意更浓，“可碰巧的是，两仪称前不久被定下了，说要作为瑶台花会的奖品。”
“瑶台花会？哦，就是那个评定扶风商会‘上七家’的活动？”谢蕴昭问。
“不止如此。瑶台花会本是为了和平京洛园花会比拼而举办的，和评定‘上七家’一起，正好还能造个声势。瑶台花会会持续七日，期间由各名参赛者推出节目，每日面向全城表演，最后全城居民投票，选出最受欢迎的前三名参赛者，由扶风商会颁发奖品。”
谢蕴昭仔细一想：这不就是选秀么！
九千公子有点讨好地朝她笑了笑：“两仪称是头名的奖品。”
“能不能换一种？”谢蕴昭问，“修仙者的宝物能不能行？”
“名单已经制定发下，恐怕不行。奖品都已经放在了保密之处严加看管，否则我就偷……咳，不过，今年有我资助的人参赛，我会尽量嘱咐她取得头名，把两仪称拿回来。”九千公子眨了眨眼，“或者……妹妹你自己参赛不好么？我妹妹国色天香，赢面大得很。”
恒管事连连点头，满脸赞成。
“我？我表演什么节目，胸口碎大石？”谢蕴昭也认真地考虑起来，“或者徒手劈地砖？高空走钢丝？对了，扶风城喜欢看动物表演吗，有鸭子有狗的那种？”
九千公子：……
恒管事：……
“妹妹，那其实……是选美……”
谢蕴昭不满：“你不是才说我国色天香？”
九千公子微笑：“我修正一下，我说的是你不开口、一动不动的时候，真是国色天香美极了。”
恒管事又开始眼泪汪汪：呜呜呜夫人我对不起你，女郎被养成了个皮猴子呜呜呜……
“……这个我会想办法。”谢蕴昭想了想自己同门的模样，心里有了主意。
她又问：“那何家的事？”
“何家的事没有猫腻，至少在南部的范围里没有猫腻。”
九千公子说得斩钉截铁。
“何老太爷因病去世，这事早有征兆。何老爷出海遇难，是因为狂暴海天气莫测。至于何家那大少爷……他就是个纨绔子弟，这回坠马的确是被温家的子弟算计了，这事我已有处理。但他们何家资金周转困难、欠债高昂、供养修士不足，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扶风商会运行百年，靠的就是公正的规则。即便是九千家也不能违背，否则扶风城何以立足？”
他说得很严肃。
“不过……”青年忽然又狡黠一笑，“既然是妹妹的要求，我怎么能不想想办法？喏，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他对恒管事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即捧出一个长信封。谢蕴昭接来打开一看，见里面有两张票据，一张抬头是“灵石兑换证”，下面印的额度是“叁佰万灵石（中品）”。
另一张抬头写“灵石存证”，下书“叁佰万灵石（中品）”。
九千公子笑眯眯：“何家这下总不为债台高筑发愁了吧？”
即便是在修仙界，三百万灵石也是让人吃惊的数额。平京当初和修仙界签订的条约，也不过约定了一百万灵石的贸易额。
南部豪富，可见一斑。
谢蕴昭捏着两张票据，看着那张和自己眉眼相似的、笑眯眯的脸，一时说不出什么感受。她忽然生出点别扭，也可能是不好意思，嘀咕：“你不会挪用公款吧？”
“三百万哪里值得我挪用什么？”九千公子颇为自得，“这是你拿去给何家的。这个才是给你的。”
他又推出一块暖黄玉佩，触手温润如细腻肌肤，上刻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
“这是我在九千钱庄中存户的凭证，我已经加了你的名字。我的小金库，妹妹尽管用。”
谢蕴昭瞪着那玉佩。
她忽然更不好意思起来，可以说惭愧了。
谁让她刚刚那么坚定地拒绝了相认这回事？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最招架不住别人对她好。现在，她一面把玉佩推回去，一面又不觉软下了态度：“我不缺灵石的……谢谢你。”
她怕青年再劝，赶快抓住正事：“九千公子，你认不认识想和世家签订契约的修士？”
九千公子抓着玉佩，蔫蔫地把玩，闻言撇了撇嘴，很有些不屑一顾：“你还想帮何家留名？他们现在家底空虚，正该是蛰伏发展的时候，争什么风口浪尖？商场如战场，挡了人家的路，就要备好铜皮铁骨，不然被饿狼撕得粉碎就是咎由自取。”
谢蕴昭叹了口气。她没法反驳，因为她也这么想。
可燕微呢？燕微自认背上了父亲的期望，倔强如她，会甘心让何家退出“上七家”的圈子吗？
“除了联姻之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她苦恼道，破罐子破摔地说瞎话，“干脆我去绑六个修士回来，逼着签约得了。”
九千公子眨眼。
九千公子再眨眼。
九千公子努力眨眼。
谢蕴昭疑惑：“你眼睛怎么了，走火入魔抽筋了？”
“……妹妹你问我啊！”九千公子也破罐子破摔了，郁闷道。
“哦，我问。”谢蕴昭精神一振，“您请说。”
九千公子目光闪亮：“你叫声‘阿兄’我就说。”
谢蕴昭愣了一下。
九千公子的心微微提起，居然有了一丝紧张。
紧接着……
“阿兄！”谢蕴昭爽快道，“阿兄阿兄，你说嘛！”
九千公子目光先是更亮，然后暗了下去。他嘟哝：“没诚意。算了，其实很简单。”
“瑶台花会的头名除了能得到两仪称，还可以向九千家提一个要求。自然，不能太过分。”九千公子慢悠悠道，“九千家供养修士何止上百？转给何家六人又有何难？”
“我会督促属下……就是我资助的参赛者夺取头名，妹妹你也可以多试试。实在实在不行，”他说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我们就玩阴的，反正不能是别人得了头名。”
谢蕴昭恍然大悟，佩服不已，心服口服：“还是兄长真知灼见！”
九千公子立即昂起了头，像只骄傲的公鸡，就差得意洋洋打个鸣了。
恒管事：“咳，咳咳……！”
他热泪盈眶：在天有灵的夫人啊，看来即使女郎在家中成长，也会被她兄长带坏啊！这都是仆的错呜呜呜……
说话间，谢蕴昭神识一动。
她虽然放松，但神识一直笼罩着身周，这也是修士的必备素养。
她感觉到有人往这间房的方向走。虽然是个凡人，可他身边却跟着一名神游境的修士！
九千公子想必也感受到了。
他的反应……却是面色一变。
“赶紧走！”
他伸手去捉谢蕴昭衣袖，被她本能地躲开了。他也来不及说话，只急道：“快走，不要被看到……！”
但谢蕴昭怎么会躲？她还以为是敌袭，心道不能抛下九千公子呢。
何况这里这么多凡人，修士打起来还得了？
因而她不仅没有跑，还转身面向了房门口，手里握住了太阿剑柄。
那人已经到了房门口。速度极快，似乎是那名修士的力量。
九千公子一咬牙，干脆夺步上前，挡在了谢蕴昭身前。
“快走我没有危险但是你绝对不要被他看见——！”
吱呀。
声音很轻，毕竟忘忧阁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
两名男子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是那名凡人。
他年约四十，面容和九千公子有些像，成熟俊美，只眼尾有几丝鱼尾纹。
一串檀木佛珠缠在他手上，一颗颗地转动。
“你在这里做什么？”男人冷冷道。
九千公子背着手，轻轻一笑：“寻欢作乐。”
男人冷哼一声，目光有些怀疑，又扫向他身后。
他探究地、有几分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这双眼睛就和九千公子不像了，因为它们像暗夜里的刀锋，狭长冷峻。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湘君……”
男人晃神一瞬。
“是我的错觉……？”
九千公子斩钉截铁：“那是自然！否则你怎么可能见到母亲？”
“……父亲。”
九千家主目光变得更冷，那是人被刺痛时所产生的愤怒的冰冷。
在他身边，有一名低眉敛目的年轻僧人抬起了眼。
他有一张被疤痕啃噬的脸，和一双淡漠澄净的眼睛。

第119章 花会预定
谢蕴昭跑了出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佛心来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触。对方应当收敛了修为，所以在她的感知中只能发现对方具备神游境的修为，却无法探知更多信息。
但她就是知道。
好像空气里突然有了檀香的幻象，五色琉璃灯光华玲珑，光明伟正的佛光自黑暗中亮起，内里又隐藏着不可知的晦涩。
至于沈佛心身边的人，她根本没有注意。但想来能让九千公子紧张却又说自己不危险的人，应该也是九千家的人。
她还是不要执意留着给别人添麻烦的好。
她急着离开忘忧阁，为此还拐了好几个弯，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半枚龙纹玉佩被她紧紧攥住，暖洋洋地贴在她手心里。
很有安全感。她也是有玄德大能罩着的，实在不行就召唤师兄好了。
远离了忘忧阁，却并未远离扶风城的繁华。谢蕴昭似乎钻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满耳都是商户吆喝的热闹。
“南海的珍珠，南海的珍珠，低价血亏批量卖出！”
“上好的鲛绡制成的披帛，一年只有这一批货，售完无补！”
“沉香木珠，沉香木珠~”
“西域新到的香料，龙象寺的和尚都喜欢用~”
如果仔细去听这些叫卖的内容，总有很多让人忍俊不禁。不过商贩们叫卖得乐呵呵，路过的客人一旦砍价，他们立即又会变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是路边的小摊贩。
在街边装饰优雅的店铺里，掌柜和伙计们可就要矜持多了。有衣衫精细的客人进去，伙计便奉上一盏茶，文辞雅致地推荐一番；如果有模样拮据的客人不小心走了进去，伙计也和和气气地笑着聊几句，顺带也试探一番这是真没钱，还是“微服私访”的朱门大户。
谢蕴昭上一次体会这般市井繁华还是在平京，但和颜色淡雅、官气浓厚的氛围相比，扶风城则更像泼辣爽利的女子，打扮得鲜艳亮丽，笑语盈盈时又露出狡黠的眼神。
“这位女郎！”
忽然有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快步走来，一看就是个扮男装的姑娘。她先一礼，而后便问：“女郎可是初到扶风城？是否需要有人为女郎讲解一番本地风情？”
她笑得很讨喜：“我这里还有一些介绍手册，翻阅方便极了，售价不过二钱白银，女郎意下如何？”
她要价贵了些，但手里捧的手册确实精致。谢蕴昭拿来翻了一下，顺手就给了二钱白银出去。
姑娘见她给钱给得爽快，更是笑得眉眼弯弯，立即一箩筐好话将谢蕴昭夸了一遍，顺口又道：
“……若女郎近日得空，不妨多在城中转转。下月有瑶台花会，近来正是报名的时候，约莫五天后就会有各色表演，很好看的。”
“瑶台花会？表演？”谢蕴昭心中一动，两仪称不就是花会的奖品？她问：“我听过，那不是什么选美大赛么？怎么这么早就开始表演了？”
年轻姑娘眨巴眨巴眼，甜甜地对她笑，透出点商人的精明劲儿，好像一株努力长大的小苗。谢蕴昭不禁又一笑，抓出两块碎银塞她手里。
姑娘手指一转一握，碎银便消失在她袖中。她笑得更甜，仔仔细细地说：“女郎有所不知，瑶台花会每年五月十七日举办，一直要持续三天。三天里各名参赛者都会在全城巡游演出，想叫大家投他们一票，以便在最后一天的落幕式上得个好名次。”
“后来参赛者越来越多，三天的表演看都看不过来。所以就想了个法子，说参赛者可以提前一个月在城中彩排、表演，也可叫我们这些投票看热闹的人好好想想，宝贵的一票投给谁。”
她俏皮地说：“要我说，女郎这般出众的风姿，很应该登台呢！”
在风气严肃的平京，若有人说哪个女子该登台表演，那是在骂她和妓子无异，是极大的羞辱。但在扶风城，四通八达的贸易渠道和惊人的财富积累，显然带来了开放的新风气，“登台表演”也借着瑶台花会的名头，成了众人心中极大的荣耀之事。
谢蕴昭哈哈一笑：“你说得对，那下个月记得给我投票！”
年轻姑娘扑哧一笑：“女郎真豪爽！好啊，如果女郎参赛，那我一定投女郎一票。我这里还有瑶台花会参赛的细则、过往三甲的表演记录和分析，本届报名者中最受关注的五十人的资料，合起来一并二两二钱银子，我和女郎投缘，二两银子给女郎吧？”
谢蕴昭啼笑皆非：“你真会做生意！好，来一份吧。”
年轻姑娘笑得灿烂，又送了一朵今天刚摘的栀子花给她，便高高兴兴地又去找下一个潜在客人去了。
栀子花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浓郁却不失清幽的香气。谢蕴昭将花别在襟口，随手翻了翻瑶台花会的手册。
这些手册印制得轻巧精美，右下角有一个朱砂色的印章，写的是“危楼”二字。
“南部也有危楼……他们真是无处不在。”
谢蕴昭翻到花会介绍那一页。
“……得益于去年‘修塔比赛’的顺利召开，今年的瑶台花会落幕式将在三塔投映的高台上展开。修塔比赛？”
按照手册上的配图，谢蕴昭朝四方观望，分别在西方、正北、正东的方向各看见了一座塔。西方是代表佛门的浮屠塔，正东是代表道门的八角塔，正北的塔形制特别，塔顶宽大上翘如鸟翼，颜色五彩斑斓，还绘制了不少妖类图腾，应当代表了妖族。
她闭目感应了片刻。
谢蕴昭现在的修为已是神游初阶，但她进阶太快，心境不大稳固。按照师父和师兄的建议，她这半年以来都在调息和巩固心境，而非追求修为增长。
神游，以神识交感天地，感悟天地大道、印证修士道心。这是求道路上真正的分水岭。
谢蕴昭的神识原本就比同阶层修士更加强韧、更加宽阔。
如果说她原本的神识是一张宽广的网，能笼罩一整个湖泊……
那她现在的神识就能笼罩大半个澹州，如轻纱飞下，轻盈地笼罩了整个扶风城。
人声滤去，鲜丽褪色。
唯有三座塔散发着微光。
西方浮屠塔有佛门光明、宏伟颂唱，北方妖塔彩光熠熠、野性流露，东方道塔黑白二色流转不已，又带着锐利剑气。
“这位女郎。”
谢蕴昭睁开眼，见到一张笑眯眯的、目光闪闪的胖脸。这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匣子，里头装了很多手册。
“你可是好奇‘修塔比赛’？何不顺手带一份比赛记录，只要二两银子。若是精装收藏版，五两银子我忍痛给女郎！”胖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憨厚的脸格外让人信服。
谢蕴昭瞧他半天，忽然也露出一个笑脸：“二两银子？五两银子？”
胖男人信誓旦旦：“这价格公道，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显然，他是见刚才谢蕴昭给钱给得爽快，才蹭上来想宰她一笔。他背后还有一些小贩，正悄悄观察这边的情况，还有人面露不屑，却是都不曾开口。
“公道极了。”谢蕴昭对着胖子笑眯眯，“精装版三两银子卖不卖呀？”
胖子两只眼珠子精明地一转，立马苦了脸，开始委屈：“哎呀，三两银子精装版，哪里有这个价的……”
谢蕴昭一笑：“行啊，那我要——”
她看了看其他小贩的神情，在胖子的注视下忽然提高了嗓音：“我出三两银子买修塔比赛精装版手册，谁要卖？”
她一主动开口，立即就有小贩热情地围了上来。
“女郎买我的！”
“女郎，我这本还有危楼的限量编号呢……”
胖子假哭不成，目瞪口呆。
原来按扶风城的经商规矩，谁揽下的客人就跟谁谈，谈好之前其他人不能插嘴。但若是客人主动向其他商户询价，就不受这一条规矩的约束。
谢蕴昭凭借四周小贩的神情变化判断出了这一点，并小小戏弄了胖子一把。
胖子猝不及防被其他人挤出了“包围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胖脸——三两银子那也是赚了！一般只卖一两五钱银的！
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哼哼唧唧地安慰自己：“这女郎看着跟北边人一样好骗，骨子里却像我们扶风城的小娘子呢，这次不冤，不冤……”
谢蕴昭听到了。
她很像扶风城的小娘子么？
她摸了摸鼻子，决定假装自己没有听到，抱着一堆手册离去了。
不过，九千公子的麻烦事也不知道搞定没搞定？
……
扶风城西部，佛门浮屠塔下。
一群暗黄僧袍的和尚坐在榻前，“嗡嗡嗡”地颂念佛经。
香炉插着香，木鱼敲击出单调乏味的声响，和着密密麻麻的念经声一起，听得人昏昏欲睡。
但对信佛者而言，这里是虔诚的叩拜之地。
扶风城里有人信道，有人信佛，也有人什么都不信。但这里人口众多，甚于平京，前来礼佛的人看着也是黑压压一大片，场景便立即变得肃穆庄重起来。这就是群体的作用。
“卫师弟，你说……假如我们也能看到‘愿力’，是否能见到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信众身上升腾而起，汇入这座浮屠塔？”
一名高而瘦的蓝衣青年立在一旁的阁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和尚同他们的信众。他面容俊秀清瘦，脸颊略有凹陷，腰间别了个驱鬼的面具。
他身边另有一名白衣青年，其人温润如玉、俊丽非常，嘴角噙着一朵看似亲切的笑。
“因为浮屠塔收集的是善念。自古便是见善难，见恶易。”他说完，又促狭道，“不过执风师兄，我的确能看见愿力不假——因为我是玄德境修士。”
清瘦的青年自然是奉命前来调查扶风城的执风。他听了这话，只能无奈地笑一声：“我差点忘了，你是传说大能转世的人，修为精进得像个妖孽。”
卫枕流无所谓地一笑。他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眉毛惊讶地扬起。
执风看他一眼：“怎么，你从谢师妹那儿听到了什么？”
“……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卫枕流沉吟片刻，诚实回答，“我似乎多了个大舅哥。”
“大舅哥？谁？”
卫枕流笑得和蔼可亲：“不告诉你。”
执风沉默了片刻，反应过来：“你还真的偷听谢师妹说话了？”
剑修一愣，笑容顿时有些尴尬，狡辩说：“师妹说这一次可以。”
执风叹道：“谢师妹多半是将你当顽皮的小孩子看待了。”
卫枕流闻言一呆。他犹疑道：“果真？”
“不真，我说笑而已。”执风瞥了一眼某戒律堂客卿释然的面容，“我却认为卫师弟过分拘泥了。你既然关心谢师妹，大可跟她一起去，我这里又不是非要现在叫你过来。你面上洒脱，内里着紧得很，这又是何必？”
剑修不言不语，神色却淡了，半晌才说：“我自有分寸。执风师兄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才好，陈师侄是师妹好友，我也不想叫师妹为旁人操太多心。”
“……绕来绕去，又是我的不是了。也罢。”
执风苦笑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面具，将话题转回正路：“这么说，卫师弟能够确信，扶风城修建的三塔有汇集愿力之能？”
“正是。道门八角塔、佛门浮屠塔、妖族摘星塔，这三座塔都各有愿力汇入。不过……愿力者，人心之所向也。因而凡是有庙宇、雕像等地，总会汇集愿力，有时便会生出精怪。”
卫枕流敲了敲窗框，指下生出一道微风；那一丝风化为无形的箭矢，悄然却迅疾地朝浮屠塔刺去！
笃——
为首的和尚手下一顿，停下了木鱼，睁开了眼。
然而他四下凝神观望，却不曾见到异常，只看见师兄弟与信众疑惑的神情。
高楼上，卫枕流摊开手掌，把玩着一团无形的气流。他右手轻弹，只见一滴黑色“墨汁”注入气团，随之晕染开来，将整个气团都染成了黑色。
“以恶念感染，就能看见了。”他说，“执风师兄请看，这不就清楚了？能随便剥夺下来的愿力，道理上是成不了气候的。”
白衣青年温文尔雅，笑容温柔亲切，却是毫不在意地就扩散了一团魔气，又带着这般漫不经心的笑容随手把玩。这样毫不在意的态度、举重若轻的能力……
执风暗想：有时我以为卫师弟已经变了，有时却又觉得他什么都没变，只是将某些特质藏得更深，深得让别人以为他变了。
他没有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说出来。说到底，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戒律堂里的人，总归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
“道理归道理，但我只怕……”执风斟酌半天，还是说道，“愿力不成，是因为无人利用。如果有人能一气调动整座扶风城的愿力，其后果将不亚于平京之变。那一次师门有所准备，但这一次……我们对扶风城却并不了解。”
南部世家百年前和仙道盟签订了盟约，此后仙道就放手让南部自己经营，双方基本只保持了贸易往来。因为扶风城发展顺利，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仙道便渐渐忽略了这里。
“卫师弟，我出发前同你说过，我是奉师命来调查修塔之事。”执风斟酌道，“但是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过去二十年内，先后有五名本门弟子在南部三州范围内失踪。”
“弟子失踪？”卫枕流沉思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遥远的记忆，“莫非全是女弟子，且外貌都芳华正好？”
执风有些惊讶：“原来卫师弟也看过档案？不错，这五名弟子都是女子，外貌年纪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间，修为最高是和光初阶。”
“追查过程中，我还发现南部三州在过去二十年里，陆续也发生了少女失踪的案件。因为案发地间隔遥远，也并非集中在某个时间段发生，因此一直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卫枕流仍在回忆。
越回忆，他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执风问：“卫师弟，你想到什么了？”
卫枕流把玩着手里那一小团恶念。墨色的气流忽然变得更浓，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这事……或许的确和三塔有关。”他缓声道，“我想起来有一个传闻，说扶风城在十万年前是大能的道场，至今仍有上古秘境碎片残留此地。秘境中留有大能遗物，说不得便可控制愿力。”
“秘境……是了，南部世家盛行供奉修士，如果有秘境作为诱惑，说不得就有人助纣为虐。”执风分析道，“三塔修建是九千家一力主导的事，他们应该脱不了关系。”
“九千家……”
卫枕流捏碎了手里的恶念。他垂下眼，右手抚上了腰间垂挂的凤纹玉佩。
“卫师弟？”
剑修抬起头，又是一张温雅笑面：“没有证据，不能定论。大凡上古秘境，多半单月二十日左右会出现入口裂缝。下个月瑶台花会恰好在二十落幕，到时全城参与、愿力鼎盛，幕后黑手必然不会放过这一好时机。”
“执风师兄，届时我会前往秘境一探，还要劳烦执风师兄在外护持，也替我多看着些师妹。”
“你一个人去？虽然你已经玄德，但还是太危险，毕竟是上古大能遗址。”执风劝阻道，“还是等师门……”
“经过了平京之变，我却不能再信任师门。”卫枕流微笑着，眼神却很冷，“这满门上下，能让我全心相信的……唯有师妹一人而已。”
执风哑然。
“……也罢。”
……
两人先后离去。
浮屠塔前诵经声声，香炉烟火不断。
而在塔落下的阴影中……
忽然冒出了一个狗头。
还是一个很有些威风的、毛皮丰盛光亮的狗头。
它有两只尖尖的耳朵、一对湛蓝有神的眼睛，还有一张咀嚼着什么的嘴。
每当它咀嚼一次，浮屠塔上汇聚的愿力就要少上几分。
诵经的和尚只觉芒刺在背，却因察觉不出原因，而只能归结为自己灵台还不够清明。
和尚当然发现不了，因为就连刚才观察此处良久的卫枕流也没能发现。
因为天犬这种凶兽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就是可以借助愿力隐藏自己的气息；尤其在它们进食的时候。这是生物求生的本能演化。
至于现在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这只天犬，虽然才刚刚脱离幼年期，但这浮屠塔汇聚的愿力好像一床厚厚的棉被，帮忙把它盖得严严实实。
这只天犬的名字，除了“阿拉斯减”以外不作他想。
阿拉斯减是一只嗅觉灵敏、拥有顺风耳的狗，而偏巧刚才那两人并未刻意使用神识交流。
因此，阿拉斯减一边大吃特吃，一边竖着耳朵将那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十足十。
说实话，作为一只狗狗，它是彻底没能听懂那两人在说什么。但它十分清楚，其中一个人是谢蕴昭很重视的人，它还在船上舔了他一口——没什么味道，甚至还有些硌狗舌头，不过感觉还行，像吃一团冰块。
所以阿拉斯减吃得很认真，听得很认真。
听不懂没关系，它已经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了。
片刻过后，吃饱喝足的天犬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摇摇尾巴，抖抖皮毛，撒开腿溜了。
它冲向了何家宅邸的方向，因为它和达达约好了吃完饭就回去，之后等谢蕴昭回来了，它就告诉它。
为了避免它忘记，它决定先告诉达达一遍。
阿拉斯减跑得轻快迅捷、威风凛凛，油亮的苍蓝色毛皮在阳光下折射着迷人的光彩，一路引起了不少惊呼。
今天的阿拉斯减，暂时改名叫阿拉斯&#183;告密&#183;减！
……
何家宅邸。
谢蕴昭一阵旋风似地跑进来，咕咕唧唧地说了半天，又把手里五颜六色的手册往何燕微手中一塞。
“……瑶台花会？参赛？”何燕微惊讶不已，下意识抗拒，“我根本不会什么表演，不可能赢得头名。”
“为什么不可能？”谢蕴昭一把握住好友的手，认真看着她，“燕微你长得好看，品性又好，剑法高明，就是随便往那儿一站都是一道风景。”
何燕微被夸得脸微红，态度有了些许松动。
“可……”她显得心事重重，“如果要筹备花会，就只能拒绝联姻。但‘上七家’的评定就在花会落幕的那一天，阿昭，这对我来说风险太大了。”
为了一个她并不擅长的比赛而孤注一掷，还是走一条更加稳妥安全的道路？何燕微只稍稍一想，就明白后者更好。
“可是你有我们啊！”谢蕴昭说，“我们都会帮你。”
站在一旁的柳清灵立即大力点头，也顾不得她的小仙女形象：“是啊，燕微，你别耽误自己，你是我们摇光最有潜力的剑修，我，我不能让我爹赔上得意弟子！”
蒋青萝也板着脸：“谁娶你我宰了谁。”
何燕微有些感动，却也还是下定决心：“还是算了，我不能冒这个险，我……”
“燕微！”
一名青年在别人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脸色仍旧苍白，神情却振奋不少。
“阿兄？！”
“燕微，去参加吧。”青年坚定地说，“就算输了，这个家……我也会扛！”

第120章 我演个寂寞啊
燕微总算答应尝试了。
有了九千公子资助的灵石兑换额和足够的灵石，她唯一的兄长也愿意努力扛起责任，她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再继续坚持联姻。
“……所以，我们要怎么参赛？”柳清灵问，“让燕微打扮得漂漂亮亮，去表演一下剑舞？”
“剑舞……？”燕微紧张起来，“我没有学过跳舞。”
“可你是剑修啊。”
“剑法和剑舞不是一回事……”
正商量着。
过了会儿，陈楚楚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衣服上沾了些草叶，发型也有些歪，表情却很兴奋：“燕微，我把思齐偷出来了！！”
偷？
“……楚楚！”
顾思齐跟在她身后，无奈地喊了一声，眼睛却不住地去看燕微。
“思齐？！”何燕微猛地站起来，“你不是说……如果我坚持联姻，就要同我绝交么？”
顾思齐额角都是汗，黏住了他的头发。他有一双无害的、微圆的眼睛，一直都是文雅的书生模样。但此刻他憋红了脸，眼里的光颇为愤怒。
“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家里人的说法？我就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你！”他大步走到何燕微面前，“还是说，因为顾家不是上七家，所以你只是给自己一个借口顺理成章不理会我？”
他从来没像现在一样爆发过。
把其他人都看呆了。
燕微也第一次有些无措：“我，不是，我……”
陈楚楚小声解释：“我去了顾家才发现，思齐是被他家供养的修士关起来了。那个修士是和光境后阶的修为，我用琴音迷惑了他，才冒险把思齐救出来。”
她又有些骄傲地昂起下巴：“要是没有我，哼哼~”
“这顾家也太过分了。”蒋师姐立即不快了，“我们北斗仙宗的人，他们敢这么做？”
一群人围拢着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怎么地，气氛又渐渐融洽起来。顾思齐脸上不见了怒色，反而赧然起来，燕微也露出了笑意。
“……花会怎么办？”
“谁登台？燕微？”
“我可以吗？”燕微犹疑道，“那……我真的表演剑法？”
谢蕴昭子在一旁，反常地沉默。
她一直坐在一边，揽着阿拉斯减的脖子，听它跟自己“欧呜汪呜嗷呜”地哼个不停。达达则在一旁挥着翅膀，大人模样地摇头叹气。
“阿昭，你怎么不过来？”燕微叫她，“花会表演你有什么建议？”
谢蕴昭迟钝了半拍，才回答：“我想……何必要谁单独上去，一起表演好了。”
“一起？”
众人十分意外。
谢蕴昭站起身，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情：“对。俗话说得好，复数的美人会带来成倍的杀伤力。既然我们这儿美人众多，当然要一起登台亮相。”
“你又在说胡话了。”燕微无奈地笑笑，又问，“不过，可以一起表演？”
“——自然可以。前几届的花会头名，都是多人一同演出，有的是歌舞，有的是戏曲。”
恰好何七娘走来，笑着插了一句。她已经听人说了谢蕴昭拿来灵石兑换额的事，又因为侄儿身体恢复，因而心情大好，想特地来感谢他们一番。
她兴致勃勃地建议：“你们既然要参加瑶台花会，我也来凑个热闹可好？丝竹弦乐伴奏，宣传手册分发，这些我熟得很。不过……想要赢得头名，须得又新鲜又出彩才行。”
“新鲜的……这可难了。”陈楚楚也很熟悉瑶台花会，明白其中难度，皱眉思索，“花会历来都是百花齐放。若是歌舞，我们都比舞艺大家差得多；若是戏曲，有什么新鲜的本子？”
她忽然想到什么，期待地看向柳清灵。
“我？我那些不适合……我是说，看我做什么！”柳清灵心虚地扭开脸。
“本子我已经想好了。”谢蕴昭说，“就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吧。”
众人刚刚提起的期待猛然又落了回去。柳清灵嘀咕说：“这不是好早就有的话本？谁都听过，真演这个谁来看？”
这个世界也有《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有另外很多谢蕴昭熟悉的传奇话本，只在细节略有出入。如果她能复原地球上的《梁祝》小提琴曲，说不定能轰动全城，问题在于——她是音痴。
所以她也没打算从乐曲上下手。
“就是要大家熟悉的故事才有趣。”谢蕴昭笑道，“人有一种奇妙的心理，虽然说着想看新鲜的东西，实际却总会被那些陈旧的、熟悉的故事吸引。你想想，那些广受欢迎的新话本，是不是总在以前流行的话本基础上，做了一些增删、变化？比如你们喜欢的《北斗八卦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柳大小姐忽然慌张起来，急忙挤出个僵硬的笑脸，“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们就把梁祝的故事改一改好了！”
边上的其他同门相互看看，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说得就像谁不知道柳大小姐是《北斗八卦志》的忠实粉丝似地。
“那……怎么改？”燕微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简单地说，我们在演员上下点功夫。”谢蕴昭摸了摸下巴，一一看过面前的同门，笑得不怀好意，“祝英台原本是一男儿，却因自幼体弱，而充作女儿养大。他内心一直感到不满，就借机离家出走，恢复男装去书院读书。而梁山伯则恰恰是女子充作男儿养，女扮男装进了书院，两人结下情谊。马文才是学院中的大才子，也是祝英台的未婚夫，发现祝英台也在书院，对他百般照顾，却阴差阳错对梁山伯产生了情感。”
“梁山伯听了马文才的话，以为他也是女扮男装的同伴，对他十分怜惜，以至于祝英台对梁山伯产生了爱慕之情。”
“最后，马文才尽管心系梁山伯，却对这段禁断之情而感到绝望，决定早早斩断情丝，履行和祝英台的婚约。”
“祝英台被家人发现，被迫回到家中。他以为自己和梁山伯同为男儿，感情无望，又因马家百般催婚，绝望之中打算自尽而亡。”
“梁山伯前往祝家看望好友，这才知道真相，哭笑不得又十分愧疚，告知了祝英台真相。”
同门听得目瞪口呆。
连达达都惊得把手里的零食掉了下来，被阿拉斯减趁机吃掉。
“最……最后呢？他们怎么样了？”柳清灵问。她心想，这个故事竟然还挺……挺吸引人的？
谢蕴昭一本正经：“祝英台知道了真相，又恰逢马文才追随梁山伯而来。他这才明白，梁、马二人互有思慕之情，因而决定成全两人。”
“后来，恢复了男儿身的祝英台发愤图强，不仅诗书有成，还成了腰缠万贯的大商人。”
“后世为了纪念梁、马二人的感情，也为了褒扬祝英台的深明大义，故谱写《化蝶》一曲，意为每个人都可以突破眼前的困境，化茧为蝶，获得新生。”
谢蕴昭一拍手，感叹道：“真是让人感动万分的大团圆结局啊。”
一众同门沉默良久。
连久经商场的何七娘也沉默了许久。
柳清灵幽幽说：“要不是我看过梁祝，我都快信了。”
“没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谢蕴昭淡定自若，“首先，祝英台不能太高，所以石无患来演祝英台。”
本次同行男性中最矮的石无患：……
“其次，梁山伯要高一些，那就燕微吧。”
正好身高比谢蕴昭高了一点点的何燕微：……
她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石无患，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心情颇为愉快。
“马文才要高大英俊霸气一些，也就是俗称的男主气场……”
顾思齐一口说道：“我来！”
谢蕴昭挠挠脸颊，斟酌道：“思齐，你的形象可能……太温柔了一些，不够有王霸之气。”
颇受打击的顾思齐默默退到了一边，好像垂下了一对无形的狗狗耳朵。
陈楚楚嘀咕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燕微才一直注意不到你……”
“楚楚！”
“啊？在……在！”
“你负责弹琴伴奏，思齐负责旁白。”
“哦……好的。”
“颜师兄！”
才刚刚回到何家宅邸的颜师兄摸不着头脑，还乐呵呵地跨过门槛：“谢师妹什么事？”
“你就……演马文才吧。”谢蕴昭看向那只大白鹤，“老爹可以帮忙衬托一下氛围么？仙鹤祥瑞，可以衬托一下结局的传奇氛围。”
大白鹤歪着脖子想了想，爽快地点头。
“老爹我还没答应……你为什么又打我……”
“至于蒋师姐……”谢蕴昭沉吟片刻，果断道，“蒋师姐就演祝英台的爹吧，这个角色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要凶，要特别凶。”
蒋师姐：……
为了燕微，她姑且忍过这一次。
“好了，主演决定了。剩下的角色安排和故事细节，就交给柳师姐来安排好了。”谢蕴昭总结道。
“啊？我？”柳清灵猝不及防，有些愕然，“可是……”
谢蕴昭走过去，握住她的双肩，坚定道：“要有自信，你可是能给《北斗八卦志》供稿……”
“好的好的我做，我做还不行么！”柳清灵慌慌张张地抓住她的手，“那你呢，谢蕴昭你演什么？”
“我？我当观众就很好。这是你们的舞台，尽情发挥，好好表演哟。”
谢蕴昭退后一步，夸张地行了个礼。
“表演？”
剑修跨入室内，有些意外地看着这满屋子热闹的人。他记得之前众人还低落不已，怎么眨眼功夫就士气高昂起来了？
他只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故而含笑问道：“师妹可是要在瑶台花会上表演？演什么，可要我帮忙？”
——欧呜！
——嘎啊！
一狗一鸭，齐刷刷回头，用一种略有些诡异的眼神盯着他。
卫枕流略感不解。
他看向师妹。
师妹也回过头，笑意盈盈，好似与往日一般无二。
她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何止百倍：
“是啊，我演什么呢？大概是演个寂寞吧。”
卫枕流：……？
剑修迟疑半晌，细细看了看她的面容，终于意识到——
师妹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
“没什么不对劲。一定要问，那就是寂寞。”
谢蕴昭寸步不离地跟着师兄，一边翻看玉简，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
卫枕流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一手拿玉简，另一手拉着他的衣袖。他频频回头，终于无奈又有些好笑地说：“师妹，你怎么跟离不得大人的小孩子一样？”
“哦？你是在用激将法，想让我放手吗？没用的，放弃幻想，准备战斗。”谢蕴昭仍旧头也不抬。
卫枕流：……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扶风城的第五天，也是瑶台花会预热开始的第一天。
澹州本就地处南方，气候温暖，鲜花繁多。逢此节庆，这座巨大的城市处处都捧出五颜六色的鲜花，还挂出各式各样的灯笼。
主要街道上都有演出，人人都走出屋子，欣赏免费的表演，并细细琢磨自己究竟喜欢谁或者更喜欢谁。
还有其他地方慕名而来的游人，也混在这热闹中看个不停，对扶风城的繁华赞叹不已。
但对卫枕流来说，这一天和前几天一模一样，因为师妹总是一直跟着他，而且不肯说原因。
问多了，她就回答，这事都说过多少次了？说了你也不会听。
饶是明知答案，剑修还是准备再问一次。
“师妹，你究竟……”
“我要个面具。”谢蕴昭突然说。
卫枕流一怔：“面具？”
“嗯，面具，普通的就行。九千公子说因为某些特别的缘故，我最好能够修饰一下容貌。没头没尾的……不过，听一下大约也没有坏处。”
一旦说到别的事，她的态度又变得正常起来：眉眼总是带点笑意，时不时又闪出一丝狡黠的光，像是下一句就会开口说笑，让你啼笑皆非。
卫枕流总是受不了她这个模样。每每看到，他都忍不住想：有什么不可以答应她的？她要做什么都好。
何况只是个面具。
他四下一看，正好见到个卖面具的店铺。门口悬挂着的普通面具已经十分精致，从可爱乖巧的动物造型到灵动艳丽的图腾造型，还有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个个都活灵活现。
铺子里面还有更精致的面具，做了神话传说中人物的造型，贵重的还镶嵌了珍珠宝石，晃眼得很。
卫枕流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里头一个白色的面具。红色的纹路勾勒在面具脸颊上，意味着这张面具代表着非人的异族；面具额头上还做了两个小小的淡红色的角，有些像龙角。
“那是蓬莱那边传来的样式，据说这一张象征的是上古龙女。”
店铺主人斜躺在一旁的榻上，懒洋洋的抽着水烟。她身后有一个巨大的、半开的蚌壳，呼吸般明灭着微光。
“蜃精？”卫枕流问。
蜃精不大高兴地吐出一个烟圈：“是啊，人类！”
谢蕴昭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引来蜃精的注意。她又吐出一个烟圈，微微伸长了脖子，眼也不眨地盯着谢蕴昭的脸，直到卫枕流微露不快，她才像被空气刺了一下似地，急忙缩回去。
“凶得很，人类的修士。”她悻悻说道，“我不过是看这小姑娘灵秀非常，才多看几眼罢了……她身上有一股妖类会喜欢的气息。”
“那张面具……就便宜点卖你们了。”蜃精懒懒道，“小姑娘，你喜欢么？”
谢蕴昭瞅了几眼，诚实地说：“还行。”
“还行——嘁！这可是好东西，用了我的蜃气，戴上之后就会消失。若是你相信的人，看见的便是你的真容，若是你不信的人，看见的就是他心中想象的人的容貌。”蜃精愤愤地说。
谢蕴昭有些感兴趣了：“这居然是法宝？”
蜃精“吧嗒”吸了一口烟：“那是你们人类修士的分法，我就说这是宝物，就是宝物，没有品级……噫！小姑娘你怎么找了个这样可怕的雄性，你还是赶紧在怀孕补充营养的时候吃了他吧！”
“……谢谢，我们人类不吃人。”
“胡说，你们人类吃人才吓死妖。我们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吃，你们却会随随便便吃好多，又不吃干净，浪费。”
蜃精说：“给我一千上品灵石，面具给你！”
谢蕴昭瞬间失去兴趣：“太贵了买不起……师兄？”
卫枕流已经付了灵石，将面具拿到手里。
蜃精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十分高兴。她忽然往后一缩，两片蚌壳一闭；四周店铺景象如海市蜃楼般波动、扭曲，最后彻底消失。四周仍是扶风城的闹市，不远处有人搭台跳舞，水袖舞作绯红虚影。
“传闻南海有万年蜃妖，爱和人做买卖。她只会将物品卖给有机缘的人，至于是废是宝，从无定论。”
卫枕流笑着将面具递过去：“师妹，给。”
“……你都不讲讲价。不讲价的购物就失去了灵魂。”
谢蕴昭本想去接，却发现自己一手玉简、一手他的衣袖，实在腾不出空。她索性一仰脸：“师兄帮我戴一下。”
“果真是犯小孩子脾气了。”
虽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和动作却都极为轻柔。面具覆盖在她脸上轻若无物，只带出一点水波似的光晕，就没了任何动静。
谢蕴昭差点想伸手去摸一下脸，但她忍住了。她正要问师兄是否还能看见面具的存在，却见他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她。
“师兄，”她问，“你在想什么？”
他似从梦中惊醒，顿了顿，唇边的微笑忽然扩大。像有花瓣落在池塘中央，点出一朵绽放的涟漪。
“我在想……师妹在我眼中还是师妹。”他轻声说，“师妹能信任我，我很高兴。”
谢蕴昭也微微笑起来，神情柔软不少。
“我当然相信你。”她却是叹了一口气，“问题在于，你什么时候真的能相信我？不是言语上，而是行动上。不仅仅是相信我不会伤害你，而是相信……你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剑修耳朵红了。
她没有用神识，四周人又多，立即就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当然是相信师妹的。”他心中高兴，又有些害羞——每次被她正面表白，他总是有些害羞的。这十分奇怪，因为他自己分明可以对她坦诚情感，毫不讳言深情。
谢蕴昭终于松开了他的衣袖。
却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
“师兄才是小孩子，某些时候比阿拉斯减和达达都更像小孩子。”她说完这一句，又露出带点狡黠的笑，“所以我是不会放开你的。你哪怕是去逛青楼，都得带上我。”
“……逛青楼？！”
原本旖旎温情的氛围忽然烟消云散。
剑修的眼神凝滞了。
他试图解释：“我不曾逛过青……青楼……”
十辈子加一起都没逛过。他修仙前家教良好，是修士时对女色不假辞色，成魔后少不了妖女投怀送抱，他却也都因厌恶而推开，最后也无人再敢在血泊中接近他。
因而，他居然连说这个词都觉得不大文雅，有些难以启齿。
“哦，好吧。”谢蕴昭毫不在意，“我逛过。那就是我逛青楼的时候，你也要一起。”
卫枕流：……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应该，简直想想就让人有负罪感。
但这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思索……
九千公子感叹说妹妹是个傻子，说不得这是真的呢？
*
谢蕴昭成天跟着师兄，不过两人表面上看起来也闲着无事，天天也就一起跟着同门排练，还模拟一下观众，不时鼓个掌、撒点鲜花、喝个彩。
令人惊讶的是，石无患虽然不情愿男扮女装，却还是很合作地任人打扮起来。他本就是个眉眼风流的多情种子，穿了长裙、束了腰带、点上胭脂，竟然真的成了个袅娜俊俏的姑娘。
谢蕴昭觉得自己的选角明确极了，她夸赞之余，甚至说：“石无患你简直天生就该是个姑娘！多祸害点美男子该多好啊，太可惜了。”
听得石无患面色铁青，差点一摔假发不干了。
至于燕微，她的男装扮相也极俊美，那点冷艳被压成了骄傲和意气风发，活脱脱一个雌雄莫辨的美男子。
颜师兄倒也像模像样。他原本常常戴个嵌玉抹额，朱唇星目，像个人间富贵大少爷，现在将那些装饰都去掉，板起脸来，还真多了几分冷峻霸道的意味。
蒋师姐演石无患的老爹，一番装扮后，竟然愣是没人看出她原本是个女子，气得她拿着鞭子对着地面抽了半天，最后还是气哼哼地回来排练了。
众人紧锣密鼓地排练了七天，总算可以放到外面遛遛了。
何七娘已然将三百万灵石兑换成金银，投入了商铺的经营之中。何家名下有好几处位置绝佳的茶楼、铺面，正适宜登台演出。
谢蕴昭那一天早早地就拉着师兄过去，还嘱咐他要尽职尽责地当好托，在该喝彩的时候用力喝彩，甚至要故意大声感叹一下剧情，吸引真正路人的注意力。
清晨人还少，何家的伙计在一旁忙着分装鲜花，预备一会儿送给过路的人们。
谢蕴昭左顾右看，忽然注意到一旁茶楼上竟然坐了有人，正看着空荡荡的台面。
那是个群青长袍的中年男人，手里缠着一串佛珠。虽然穿着朴素，但那华贵的意料和天然高人一等的眼神都表明他出身不凡。
他没带任何仆婢，只在这个清晨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下方。
有一瞬间，谢蕴昭的目光和他对上了。
师兄侧头问：“怎么了？”
谢蕴昭收回目光，不在意道：“一个有点奇怪的普通人。”
如果坐在上面的是沈佛心，她大概就要拔剑了。
……
楼上。
九千家主站起身，离开了窗边。
他一直走出茶楼，上了一辆马车。
宽敞的车厢中，有僧人点燃檀香，垂目颂念经文。
一盏五色琉璃灯散发着淡淡光晕。
“法师。”
“九千施主。”
沈佛心睁眼看来：“可有所获？”
“法师果真认为我能在此遇见所求之人？”九千家主不悦道。
对方神情平静：“令郎竭力掩饰，已然说明一切。”
“……那逆子怨我，总是故意流连烟花之地，这一回许是遇到了真正心悦之人，才这么慌张。”九千家主动了动嘴角，神色黯然不少，“他以为我回来是要同他争夺家业、碍他的事，可他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挽回湘君。”
僧人静静看着他，重新闭目。
“假作真时真亦假。只是九千家主被外物所迷，无缘看穿迷障罢了。”

第121章 深情可解生死难
清晨，何家商铺前搭好了戏台。
吆喝亮出，鲜花铺满。
已然有人在边上探头观察，想知道这之前没见过的团队要演些什么，又究竟好不好看。
须臾，琴声响起，旁白唱出：
“燕子归去书斋冷，夕阳黄昏照古槐。自从山伯别我去，书房寂寞马文才。”
底下立即有托儿故意大声嚷嚷：“什么？梁山伯和马文才？！”
先声夺人，立即吸引了四周的目光。
“书房寂寞马文才？”
“我怕不是听错了吧？”
渐渐就有人停下来看。
这时，钗裙俱全的石无患袅袅婷婷地走上去，也并不说话，只水袖一抛，做了个忧愁含怨的模样。
蹲在后台的同门赶紧掐准时间，放出一阵乳白雾气然后拿着扇子使劲扇，人工制造仙气飘飘的效果。
雾气弥漫，似真似幻；鲜花处处，若隐若现。只见群芳之中有人茕茕独立、形单影只，只水袖盈盈而落，长发迤逦如泉，侧脸含愁似牡丹泣露。
底下登时一阵抽气：美人啊！
时人好热闹、好美人，扶风城尤甚。既然登台的是大美人，人们自然也就有兴趣继续看下去。
美人一眼睇来，分明是含愁的一双眼，却忽又转眼作了满面恼色，呼道：“银鑫！”
居然是个低沉的男声！
旁边传来悠长的“哎”的一声，一名同样穿着裙装、抹着腮红的少年跑过来，哭丧着脸说：“公子，你真要离家出走啊？”
“女郎”满面恼怒，再拂水袖，怒道：“我祝英台是堂堂七尺男儿身，偏偏作娇弱女儿养！这日子——我过够了！”
啪嗒——
台下小孩儿拿的西瓜掉了。
嗑瓜子的也不磕了，抱着个椰子喝的开始猛拍胸口，捧着鲜花的险些把花朵给掐断了。
——男男男，男的？
——祝英台成了个男的？！
开场亮相后，角色又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背景。随后便是琴曲再响，恢复了男装打扮的祝英台公子带着自己同样被迫男扮女装多年的小厮，踏上了去杭城求学的路。
小厮这个角色是何家借出的人，人长得清秀，又机灵讨喜，被设计成了一个典型的喜剧角色。女装扮相时顶着一张雪白的脸、两团夸张的腮红，表情丰富多变，每次都能精准地引起观众发笑。
祝英台身上也专门设计了不少笑点，主要通过他秀美的扮相和大男子气概的语气之间的反差引发喜剧效果。
相对应地，何燕微扮演的梁山伯则是个风度翩翩的传统佳公子，说话做事都一本正经。但因为祝英台和小厮在梁山伯面前总是好一番眉眼官司，梁山伯越正经，反而就越搞笑。
比如祝英台和梁山伯同住，久而久之就对梁山伯心动不已，又伤感于两人同为男儿身。
台上推出了月下桂花的场景，只见祝英台对月伤怀，身边只有小厮相伴。
“银鑫。”
“郎君为何满脸心事？”
“你觉得……那梁山伯如何？”
祝英台满腹心绪，银鑫却浑然不觉。
小厮道：“梁郎君是个好人。”
祝英台便幽幽一叹：“可惜他也是男儿身！若他是个女郎，我们何妨配鸳鸯？”
小厮挠头不解：“可是配不了鸳鸯，如何不能配鸳鸳？”
祝英台顿时恼怒：“我乃堂堂男儿身，休要说这些话！”
小厮立即轻轻打了自己个嘴巴子，低头哈腰半天，又恭维说：“那如果郎君是个女儿身，准保也把那梁山伯迷得个晕头转向！”
底下观众有人起哄：你主人刚才说男儿气概，你就说假若人是个女儿身？怕是要挨打！
台上那祝英台听了这话，眼珠子一转，却是忽然满脸晕红，伸手推了小厮一下，忸怩嗔道：“你讨厌！”
——真活脱脱是个养了十六年的女郎模样！
台下立时又是哄然大笑。
到了祝英台初见马文才时，正是和梁山伯一同读书作诗。马文才看着高大俊朗，却总是用迷恋的眼神看着他们二人的方向。
阴差阳错，祝英台和小厮断定：这马文才是看上他祝英台了！嘶，真不是个东西，看着人模人样，实则禽兽不如，竟然连男人都能看上——虽然他祝英台貌若好女，可实则是个堂堂七尺男儿啊！
台上三人你来我往，人人都认真得很；台下观众则是看得分明，乐不可支。
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每一个笑点都经过了精心设计；玩笑之余，该端正严肃的地方也营造出了足够的气氛，令观众们时而捧腹大笑，时而紧张不已。
也有人很不喜欢这种改编经典的行为，觉得这是糟蹋原作，那些精心设计的笑点也太离经叛道、和常理不符、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让人尴尬得很。
这些人就拂袖而去，临走了抱怨：“还以为这么多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是什么好节目，结果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点都不现实，根本不好笑，尴尬得我恨不得去跳南海！”
边上喜欢这节目的听了，自然很不忿：你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岂不是说喜欢这节目的我也是“什么玩意儿”？平时赚钱还不够辛苦吗，这种一年一度的盛事本就是放松的时候，看多了正儿八经的歌舞、幽幽怨怨的戏剧、看来看去也差不多的杂耍……能看个新鲜好玩儿的哪里不好？
就反唇相讥：“什么叫不现实？你自己没见过，就代表不可能发生？你以为自己是传说中的道君？就敢这么大言不惭，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
“城里那么多节目呢，你不爱看，走开去看别的就好了，非要说出来扫人家兴干什么？就你这粗笨的处事能力，还好意思说人家尴尬？我看你最尴尬！”
走的那一方本来只是随口发泄不满，也存了点寻求认同的心思，暗中还不乏清高自诩的得意：你们都喜欢的东西，我就能批评出个一二三来，还是我有见识。
谁知被人毫不客气地当面指出，还连讥带讽的，抱怨者也登时恼羞成怒，并且更把这份不满投映到了节目身上：都怨这没头没脑的节目！回头非要好好跟人抱怨一番不可！
自然而然，两边就吵起来了。
作为这节目的编剧和指导，柳清灵一直混在人群里，紧张地竖着耳朵聆听各方的反应。有人夸赞和大笑，她也就高高兴兴；有人讥讽谩骂，她就郁闷不已。
现在见人吵起来了，她心里又开始慌张了。
一慌张，她就不由自主往节目创意提出者——谢某人——的身边靠拢。
“谢蕴昭！”
她身材纤弱，几乎被黑压压的人群淹没，却还是奋力蹭到了谢蕴昭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办啊？吵起来了……我是不是改编得太糟了？会不会对我们造成不好的影响？会不会引来更多人骂？会不会伤害何家和燕微的声誉？会不会……”
她焦虑得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就差围着谢蕴昭团团转了。
谢蕴昭不得不揽着这姑娘的肩：“你冷静点！”
“……哦。”
柳清灵可怜兮兮地把她看着，哪儿还有什么心思扮演高傲的大小姐？
谢蕴昭暗想：听说创作者大都纤细敏感，而将作品公开展示，更是像把内心剖开来在众目睽睽下晾晒，这时他们会变得比平时更在意别人的看法。
“放宽心。”她说，“有争议才好。我家乡有句话叫‘伟大的作品总是毁誉参半的’，你能做到让一部分人爱极了你的节目，一部分人讨厌极了你的节目，让两边展开持久不息的争论，这才说明你成就了一部经典。”
“经典？”柳清灵吓了一跳，连忙说，“不敢和四书五经、诸子典籍作比的！”
“经典”原意指的就是经书、典籍，在这里尚未演变出更宽泛的含义。
谢蕴昭想起来这一点，打了个哈哈：“反正……你做得很好，柳师姐晚饭加个鸡腿！”
“……我又不是你家的阿拉斯减和达达！”
柳清灵红着脸抱怨，却显然振作不少。她提起精神，又钻到其他地方去收集更多观众反馈了。
台上的节目还在继续。
在谢蕴昭最初的设想中，节目的结尾是祝英台自尽不成，梁、马二人终成眷侣。但柳清灵把这个故事的结尾改成了：
马文才苦恋梁山伯。他虽然知道二人无缘白首，却还是在书院中眷恋不去，最后被家中绑了回去，说要让他和祝家闺秀成亲。
祝英台家里却是愁白了头，因为当年一时虚荣，鬼使神差答应了和马家的婚约，现在却怎么让一个男儿和男儿成亲？
梁山伯这一头，知道了马文才即将迎娶他人，也是百般惆怅。
谁料他们正暗自伤怀时，竟传出马文才相思成疾、不治身亡的消息。梁山伯如闻晴天霹雳，失态之下，失口同祝英台说出了女儿身的真相。
两人赶赴马家时，正值马家出殡，一口沉沉棺材伴着漫天雪白，哭嚎几乎将唢呐声掩盖。
梁山伯几欲心碎，哀哀泣血，哭喊要追随马文才同去。
哀伤的音乐声中，有人开始唱：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烟痕无断绝。”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故事以轻快的喜剧开头，一路插科打诨，到了末尾却哀伤渐浓。如乐曲弹到浓时，一声更比一声哀戚；声声不断推进哀愁与遗憾之浓郁，最后乍然一声弦断，便是故事中的主角丧命之时！
台下不少人已经是看得眼泪汪汪，哪里还有半点开始的傻乐？
连那些无止境的争吵也悄然停了下来。
满地秋叶梧桐堆积，惊心动魄的鲜血洒了满地。
长久的沉默，低微的琴音。
渐渐地，从血中忽而飞出了一只只蝴蝶。
经典的《化蝶》乐声响起，令观众不禁恍然：原来这终究是梁祝——原来这毕竟是梁祝！
便是剧中改了角色姓名、颠倒故事叙事，乃至改了情爱双方，可生死相随的感情又何曾能变，怎么能变？
唯有死亡才能永恒地铭刻深情。
但是，就在众人心中产生这明悟之时……
呆立台上的祝英台忽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他拿出一枚玉佩，说：“我幼时曾得仙人赠予这玉佩，言道未来我可实现任意一个愿望。我本想许愿功成名就，又或者拥有娇妻美妾，可现在……我竟是要为了无关的两人用了！”
他扬起手，狠狠摔碎了玉佩！
——呼啦。
一点阴影飞出，几根鹤羽飘下。
——“看，是白鹤！”
——“好大啊……难道真的是仙鹤？”
大白鹤优雅地落在台上，扬起翅膀一推，就轻而易举地推开了沉重的棺材板。
看得台底下的人一愣：这到底是棺材太轻，还是……难道这暗示着，马文才的棺材板真的压不住了？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大白鹤冲着棺材里面的人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并勉为其难地弯下脖子，用长长的喙啄了一下“马文才”。
随后，仙鹤张开双翼，仰天清鸣。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台上那气绝的苦命鸳鸯竟然果真渐渐有了气息，终于活了过来！
乐曲也随之一变。有唱词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最后便是复活后的大团圆结局。
对故事本身而言，至化蝶为止已经结束，加这个结局一来是增添一些传奇色彩，二来更多是为了迎合观众情绪。自来人们都热爱欢欢喜喜的大团圆结局，而悲剧后的圆满收场更能让人产生满足感。
扶风城的居民们也不能免俗。
终曲落幕，演员上台谢幕。台下掌声如雷，不少人还是汪着眼泪拼命鼓掌。
幕后配乐的陈楚楚也终于舒了口气。她擦了擦额头紧张的汗，同顾思齐相视一笑。
忽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再仔细看去，却又仍是黑压压的人群。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猫面具，想起刚刚唱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心中千头万绪，一时难以明了。
谁不怕死？
可在文人笔下的深情中，生死不过一掷轻，阴阳从不两相隔。
情之一字……真能到这样的地步么？
……
人群早已将舞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谢蕴昭他们也把位置让给了真正的观众。
她手里仍牵着师兄的衣袖。
是以卫枕流想抬起手时，竟然没能成功。
她侧头问：“怎么，你也看哭了？”
他一怔，又一笑，温言道：“师妹说什么便是什么。”
又看向台上，真心赞道：“柳师妹选的唱词都选得十分贴切。我虽不至于泪湿衣襟，却也颇为感慨。”
“我也觉得很不错。柳师姐在这方面真是有天赋，她彻底是被修道耽搁了。”
谢蕴昭调侃一句，又看向另一头：“九千公子来做什么？”
原来九千公子也已经悄悄来到现场。他稍微做了些伪装，打扮得还十分低调，四周人们专心节目，也没人在意他。
他也在鼓掌，闻言一本正经道：“我是来特意给妹妹鼓劲的。还有你脸上……”
他仔细看了看，了然道：“蜃精卖的面具？她却是又宰了个冤大头，回头我好好说说她。”
他似乎和那爱抽水烟、爱做生意的万年妖修颇为熟稔。
蜃精卖的面具颇为神异，如果使用者不信谁，那对方看见的就只能是自己想象的虚假容貌。
九千公子就笑了笑，说：“我还要加倍表现，让妹妹相信我才是。”
卫枕流瞧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却是将谢蕴昭拉过去，自己站在了两人之间。
“……真是小气，那是我妹妹。”九千公子悻悻道。
剑修含着笑，温声道：“她自幼叫我哥哥，后来又叫我师兄，敢问九千公子，她叫过你什么？”
堂堂九千家的继承人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能哼道：“卫道友，我今天来也是特意看看你，原来你果真已然进阶玄德。你既然有这能耐，便也请你时刻护持我妹妹，别让她遇到危险。”
谢蕴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探头问：“九千公子此言何意？”
“九千公子……哼。”青年又用力瞪了一眼剑修，转眼对妹妹言笑晏晏，“上次走得匆忙，没能同你细说。当时来的是九千家的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别多想，从血脉而言，他也是你的父亲。但因为一些原因，我不愿意让他见着你。”
他们说话前，卫枕流早已随手布下静音阵法，将几人谈话内容限制在内。
“我对他没什么兴趣……不过，你的意思莫非是觉得他很危险？为什么？”谢蕴昭问，“我那天看见沈佛心了，是不是？”
“我尚不清楚沈佛心为何会在他身边。那个人和之前修佛塔的龙象寺大和尚关系并不和睦，他跟着家主，说不定也和……”
九千公子神情阴郁下来，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我怀疑一些事情，但他到底是我父亲，我也不冤枉他。待我证实后再告诉你。总之，妹妹，你不要让他见着你……你和母亲长得太像了。虽然有卫道友在你身边，我却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知道沈佛心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为他出力？”
这两天谢蕴昭也听说了一些九千家的事。
九千家实行的也是嫡长子继承制，然而，九千家主身为嫡长子，自身还具备一点灵根、有一些修为，虽然不足以对敌，却足以延缓衰老、扩展寿数。他本人也展露过相当程度的经商才华。
然而，这样一个人却被其父、也就是九千公子的祖父直接冷落一旁，而想让九千公子继承家业。
传说中，这和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有关。
九千家主与其妻曾是南部有名的神仙眷侣。九千家主在外支撑家业，九千夫人就在家中打理内宅、维系人情往来。
二人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又都聪敏过人，还是青梅竹马，自然恩爱非常。
但二十年前，九千夫人患上急病，一夜离世。九千家主被这件事击倒，就此一蹶不振。
自那之后，他无心管理家业，改信佛门，成天吃斋念经，又踏遍大地四方，说要为亡故的夫人祈福，愿她来世活得幸福美满。
扶风城中说起九千家主，无不感慨他的深情，又惋惜早早香消玉殒的九千夫人。
但看九千公子的表现，就知道其中另有隐情。
谢蕴昭还要追问，却见师兄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握紧了她的手腕，又问九千公子：“你说的事莫非和某些失踪案有关？师妹和那些受害人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原来你们也知道？”九千公子有些意外，表情更是复杂起来，“对，我也是两年前才有所怀疑。近来发现，失踪的女子都有某个地方与家母极像。”
卫枕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谢蕴昭若有所思：“所以和夫人越像，就越容易倒霉？怪不得你不叫我露脸。”
“要真是他，那真是家门不幸，我希望……不说了。”九千公子摇了摇头，“不过，我希望妹妹远离他，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
“还有什么？”
他总算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我向来不愿意对人提起，但既然是妹妹，也该叫你知道。二十年前我十四岁，早就能够明白事理。我记得……”
“公子，原来您在这里。”
一道娇柔的女声传来，好似明珠落盘、环佩琳琅；既有成熟女子的婉转，又有天真少女的明快。
只听声音，便知道这是个大美人。
再看其人：
一袭红裙，青丝如云；巧笑倩兮，明眸善睐。
美人有一双含烟带雾的迷离妙目，嗔视有情。此时，她便用这一双盈盈妙目看过谢蕴昭二人，又去瞧九千公子，柔声道：“公子，原来您不去看我的演出，便是来这儿给别人捧场了么？可叫我好找。”
九千公子见了她，竟然露出了几分心虚的神色。
他干笑道：“言重了，言重了，我只是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也不肯去我那儿么？”
美人调笑一句，却也并不真的在意。她含笑对谢蕴昭一礼，说：“见过二位道友。我叫商依依，本为蓬莱万法宗的妖修，现在正给危楼打工，暂且跟着公子做事。”
从气息来看，她也是神游境，只是谢蕴昭还看不出她的原身。不过这般貌美又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倒是十足十地符合世人对妖类的想象。
商依依身上气息清正，显然是妖族道修。
“我是谢蕴昭，这是我师兄……兼道侣，卫枕流。”
谢蕴昭察觉到师兄轻笑一声，还轻轻挠了挠她的手心。她好险没脸红，却见商依依笑容更盛，似乎看出来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
九千公子倒是在边上瞪眼，显然不爽得很。商依依也不理他，只问谢蕴昭：“你们明日可要来看我的演出？距离此地不远，我精心排练了许久呢。”
她嫣然道：“这可是公子亲自操刀的剧本。”
谢蕴昭醒悟过来，看向那个正磨牙不已的青年：“你说赞助的参赛者，就是商道友？”
她一看过来，青年就立即端正神色，摆出个好哥哥的模样。
“正是依依。”他想了想，又道，“你们若想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与其由我干巴巴地说明，不若明日你们去看了依依的演出，便能知晓。”
“你这样……我会怀疑你故弄玄虚的。”
说罢，谢蕴昭也不再看九千公子那瞬间宛若雷劈的表情，又问商依依：“商道友演的什么？”
妖族美人嫣然道：“虽然不比这梁祝有趣，却也是个值得一看的故事。叫作……”
“……《凤求凰》。”

第122章 勘得破生死，勘不破情关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他有时会梦到少年时。
那时他们都青春正好，他是九千家的继承人，她是家道中落、寄养在他家的大小姐。
但每次他这么调侃时，她都会羞恼起来，说她已经不是什么大小姐。
“我感激伯父的恩情，但我留在九千家并不是为了做大小姐，而是学习经商，将来恢复我任家门庭。”
她板着脸说话时，却仍有鲜花一般的明媚。
后来他才想明白，他不过是故意逗她作恼，好看她微红着脸训斥他，眼睛却又盛着一整个四季的日光。
他们青梅竹马，他们一同长大。
他拿了琴跑到她的院子外，在那棵梧桐树下弹琴，唱《凤求凰》。
她扔了个空盆出来，好险没砸着他的头。
后来父亲归家，听闻了这事，拿着荆条抽了他一顿。
他蔫巴巴地趴在床上，看窗外夕晖渐沉，沮丧地想，大约她真是对他无意的。
然而那一天明月如水，满院清辉，她悄悄拿了药来，红着眼睛、带着哭腔道歉，说并不是真心想叫他挨打。
他受了伤、身上痛得很，心里却高兴极了，简直要发狂。
高兴到了极点，他又嘴贱地唱：“凤兮凤兮归故乡……”
她瞪他一眼，抬手狠狠戳了一下他背上的伤口，痛得他差点大叫起来。
但他们在月光中对视了半天，却又齐齐笑了起来。
那……事情是为了什么变成后来那样？
锦书一封，泪痕两行。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在他们年少时，曾一同读书。读的是诗还是无聊的话本？他已经忘了。
但他总是记得她说过的一句话，并在之后很多次重复想起。
她说过：“好似越是说愿如何如何、不要如何如何，就意味着这愿望一定不会实现，而不想要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他笑说：“湘君未免太悲观。”
她在梧桐树漏下的日光里对他微笑，容颜清丽而又带了一丝艳色，好似无暇珍珠上那一圈彩色的光晕。
湘君轻轻笑着，说：“是么？”
是么？
他现在会在夜里颂念佛经，那些年少时一眼都不曾看过的晦涩经文。檀香缭绕，风雨晦暗，窗外的梧桐树急促地摇动，像随时会折断。
——越是祈愿保有的，越会失去；越是不乐见发生的，越是必然发生。
是么？
他想：的确如此。
佛说：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水少鱼，斯有何乐？
檀香氤氲中，有人从门外走入，脚步悄然无声。
僧人袈裟垂落，满面疤痕掩去了真实容貌，只一双眼睛优美清澈如平湖。
“九千施主，令郎编排的《凤求凰》快要开始，你是否要前往一观？”
九千家主捻动佛珠。
佛珠有一百零八颗，意味着人生在世共计一百零八种烦恼。当将这些烦恼统统斩断后，人便能得到真正的清净无暇。
然而斩却一百零八种烦恼，总有一样是他挥之不去的。否则，他多年来何以苦苦索求？
勘得破生死，也勘不破情字。
他并未抬头，淡淡道：“不看也罢。”
台上种种，都是虚假。
唯有他心中所念，才是真实。
他问：“我这里还差一个人，法师可有什么建议？”
沈佛心说：“随缘即可。”
他说：“我瞧好了一人，却只怕不够像湘君。”
对方说：“九千施主的信念足够坚定即可。”
他沉默片刻：“法师说的是。”
“待到花会落幕那一天……”
……
有的地方清寂无言，有的地方却热闹不已。
扶风城里一日比一日热闹。
前有新奇有趣的《新梁祝》，后有哀怨动人的《凤求凰》。
人们围在台边，听琴曲铮然，看那名红衣美人泣血控诉。
——“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谁又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两人本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朝夕相伴、鹣鲽情深。
男子在外经商、生意越做越大；女子打理内宅、照顾人情，处处都井井有条。
夫妻恩爱十五载，却只孕有一子。渐渐人人便劝男子纳妾，多生几个孩儿，便是个女孩儿也好啊，未来也好叫大公子有个帮衬。
男子起初没有这个心思，可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二人膝下仍是只有一子，他心中也焦虑起来。
更何况，除了“子嗣单薄”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外，男子心中……也的确有些厌倦了。
他们不满九岁时就认识，十八岁成亲，朝夕相处已足足有二十四年。
便是再如何国色天香的美人，也看厌了。
男子又是腰缠万贯的大商人，有财有权，每每出去应酬都伴着花团锦簇；他身边来往的人，也都家有娇妻美妾，有的还在外金屋藏娇。
种种心思夹缠在一起，最后，男子便提出了纳妾。
女子百般苦劝，又哀伤地唱一曲“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
二人大吵一架。
在男子眼中，女子头一回显得蛮横无理。
不欢而散后，男子出门借酒浇愁，借着醉意，同某家讨好他的女郎春风一度。
男子酒醒后吓了一跳。他虽然同发妻争执，却也不愿在她反对的情形下纳了谁。
然而虽然他着意掩饰，这事最后还是被女子知晓了。
她面对着百般道歉、小心赔不是的丈夫，竟一声不吭地将这事忍了下来，甚至还露了个温柔笑脸，柔声劝慰。
这令男子十分感动。
纳妾一事便再也不提。
不久后，女子怀上了第二胎。
时隔多年的喜讯让阖府都欢喜不已，更不说欣喜欲狂的男子。他信誓旦旦，说这一胎无论男女，他都会珍爱不已。
女子却一天比一天冷静，有时甚至露出冷冷的笑意。
到了临盆那一天，她挣扎着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孩儿。
没等男子喜悦太久，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女子便拉住他，冷笑说，这是她与别人幽会生下的孩儿，是别人家的血脉，不是男子的种。
这是女子对他的报复方式。
喜悦未竟，却遇寒冰。男子呆立原地，随即便是狂怒不已。
他在房中踱来踱去，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怒声质问苍天何以如此待他，又怨恨妻子太过决绝。
愤恨至极时，他甚至想掐死妻子。但思来想去，他仍是不舍。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要将那孽种杀死！
可那孩子出生不久，却已经能看出长得像妻子。他自己下不了手，便拂袖而去，吩咐老仆将这孽种处理掉。
可那老仆也是看着夫妻两人从小到大，并不忍心伤害女子的血脉。于是他将孩子抱走，悄悄寻了个人家，将孩子送了出去。刚巧那对夫妇俩生了个死婴，妻子还正好同女子长相相似。
那丈夫正发愁如何让妻子接受这件事，见了这孩子，他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但对女子而言，她并不知道孩子还活着。她只知道自己昏睡醒来，竟发现孩儿不见了，又听那绝情的丈夫发狠话，说杀了那孽种，这会儿怕是尸体都被野狼啃了！
女子呆在原地。
随即嚎啕失声。
她这才哭着承认，说自己并未与人私通，不过是想报复丈夫越轨，才出此下策。
原想气一气丈夫就告诉他真相，可怎么就连累了二人无辜的孩子？
男子如何绝望悲伤、遍寻孩子而不得暂且不提，只说这女子，她伤心自责之下一病不起，不久便驾鹤西去了。
男子自此发了狂，也不管家业如何、未及冠的孩儿如何，只成天念着死去的夫人，痴想着一切从头再来、往昔恩情再现，入了迷障，将这后半生蹉跎过了。
戏剧末尾，美人再度出现在台上，一袭红衣幽怨哀愁，长发迤逦，又生森然鬼气。
她哀哀地唱：
——“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
再将开头一曲《凤求凰》变调弹来，不见了年少时的希冀与恋慕，只余下诸多悔恨、万般惆怅。
台下观众看了整场，有的噙着泪，更多却心里不是滋味，暗想道：这看得人难受，是为了什么来？可真奇怪，看得这么难受，却还是觉得这故事十分动人。
还有些人认真看了，却除了红衣美人好看得紧、跳舞唱歌都很好之外，什么也没品鉴出来，不由心中嘀咕：还是新梁祝看着有趣。
谢蕴昭也在人群中。
她属于很少见的那一批观众——看完之后，心里没有太多想法。
虽然结合九千公子的说法，这演的大约是她生身父母的故事，那倒霉婴儿就是她，可她心里认定自己是个穿越的，这里的亲人又是自己的外祖父母，还有在岛上的师父，那这些上一代的情情爱爱、恩恩怨怨又与她何干？
至多回头去生母坟头祭拜一下，也就够了。
要她说，这生母的报复方式也是挺奇怪的，不过大约这就是一孕傻三年吧？
谢蕴昭琢磨一番，下了这个定论。
于是她抬头对边上的人说：“我不怀孕。”
卫枕流已经是很熟悉她了，却还是常常猜不准她奇奇怪怪的想法。不过他也应对得很熟练，只需要笑着说一句“好”便可以。
“我的执念只在师妹，后代之类，有什么干系？”他又不以为然地点评了节目，“那两人惺惺作态，看得人不快。”
二人相视一笑，便将这事放过了。
修仙断尘缘，故而修士不会为俗世礼法束缚，只在乎自己内心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具体表现出来，就显得他们有时的确一般人更加淡漠，连谢蕴昭也不例外。
她甚至都没有什么“找渣爹算账”的想法。那一笔恩怨是那夫妻两人的纠缠，她了解了自己的真实身世，也就足够了。
过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了。有不少人还在说，看《凤求凰》看得心中闷得很，明日得去看看《新梁祝》乐呵乐呵。
谢蕴昭的心思也就自然而然转到了花会本身上面。
“师兄。”
“嗯？”
“我托你确认的事，你确认好没有？”
卫枕流略低下头，含笑的桃花眼离得近了，其中潋滟的波光便化作深沉的黑暗，却只像宁静的黑夜，而无半点霜刀风剑。
他装模作样地问：“师妹说的是哪一样？我却是记性不好，给忘了。”
这是师兄式的撒娇，可谢蕴昭才不理他。她抬起手，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的眉心朱砂，说：“我从九千公子那儿探听好的可能存放两仪称的地点，你帮我确认好没有？”
卫枕流却还想逗她，便更笑说：“师妹如何知道我有能耐确认？”
他有时候孩子气来也幼稚得很，和学堂里揪心上人辫子的小男孩儿差不多。
谢蕴昭假惺惺地一笑。
然后果断地一个头槌捶了上去。
——砰！
“你一到扶风城就能找故人打听清楚何家的情况，能耐还不大？少装了，快点说！”
卫枕流“嘶”了一声，揉了揉额头，这才老老实实说：“扶风城有一处上古秘境碎片，入口钥匙向来由九千家的家主一脉保管，想来两仪称作为花会奖品，就存放在了那里。”
谢蕴昭有些意外。
一是为了两仪称的存放地点，二是为了……师兄竟然告诉她了上古秘境碎片这件事？
她心中暗忖一番，也不动声色，只笑道：“原来如此，那如何进去，师兄可有头绪？”
“这个么……我也尚是猜测。”卫枕流沉吟道，“要么找这一代九千家主要来钥匙，要么等到城中愿力足够强盛时，秘境会自动打开一丝缝隙。”
他问：“师妹打听这个做什么？”
“那自然是为了不时之需。”谢蕴昭笑眯眯，“如果燕微他们得了头名，顺理成章拿到两仪称，自然最好。但如果失手，难不成我还坐以待毙？就是用偷的，或者干脆同实际的头名做一番交易，我也要把两仪称拿到手。”
事关师父伤势，她怎么可能全部寄望比赛本身？
卫枕流听得一怔，而后一笑，说：“果然是师妹的作风，真像个小无赖。”
“噫，肉麻死了！”
“……师妹。”
“做什么哩？”
“一般人是不会觉得那句话是夸赞的。”
“咦，原来是这样么？”
谢蕴昭正要再笑，却忽听有风声袭来。
“——看招！”
出手干净、风声利落，吆喝得也很漂亮。
可招式里没有半分杀气，甚至那突如其来的声音里还裹挟了一点笑意。
谢蕴昭眉毛一扬，往旁边退了半步，趁势下腰躲过这一剑，再一个翻身，顺腿将一块路人扔下的西瓜皮踢了出去。
西瓜皮精准地滑向了袭击者的方向！
西瓜皮精准地来到了袭击者的脚下！
西瓜皮精准地让袭击者踩上了！
漂亮——袭击者中招了！她踩上了西瓜皮，滑倒了，成功地摔了一跤！
谢蕴昭叉腰站在原地，淡定地一拂长发：“是的，我就是永远的胜利者，请称呼我为永不失败的小谢。”
偷袭失败还摔了个大跟头的姑娘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谢师叔，你怎么一点不留手啊？”她撒娇道，“我还想让谢师叔瞧瞧我新学的剑招呢！”
站在谢蕴昭眼前的是个十六七模样的少女。她肤色雪白、娇憨美丽，琥珀色的眼睛和高而窄的鼻梁令她带上了几分异域风情。
她拿着一把青锋剑，身着浅金色的舞者衣裤，脚踝上还有一个金色的铃铛圈。
谢蕴昭愣了半天，挠了挠脸颊，讷讷道：“美人你谁？”
少女愣了愣，立即鼓起了脸颊。
“谢师叔——！！”她扑过来，大声说，“我是小川，是佘小川啊——谢——师——叔——！！”
“……别叫了别叫了，耳朵要聋了。”谢蕴昭艰难地捂着耳朵，难以置信地打量对方，“你是……小川？！”
“怎么可能，小川出门游历才三个月，怎么可能突然长这么大？又不是吃了激素的肉鸡……当我没说最后一句。”
“不是肉鸡，是肉蛇。”姑娘认真地辩解一句，又疑惑道，“肉蛇……就是长了肉的七彩羽蛇对吗？”
佘小川曾经是名为“柯流霜”的人类，现在则是妖修，出自七彩羽蛇这一稀有的种族，是世上最后一只羽蛇。谢蕴昭三年前认识她的时候，她只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在随后这三年里也一直保持着这相貌不变。
平京之变后，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前世作为柯流霜的事情，一直躲着荀师兄，前段时间更是干脆跟着兄长柯十二出门游历了。
但再怎么游历……小姑娘也不会三个月里忽然变成大姑娘吧？
谢蕴昭对小川向来是多操一份心。她拉着人家还想再多唠叨几句，却被师兄按住了头顶，又拉回去了他身边。
“师妹别闹。妖类便是这样的种族，会在幼年期停留较长的时间，等力量积累足够，才会进入下一个生长阶段。”
他温声说一句，又去看佘小川，目光中隐藏着一点古怪的神识，隐约还有些见到熟人的感叹。
这才有了几分那个名满魔域的柯流霜的模样啊……
他心中不免多了一丝忧虑。
然而此时的佘小川仍旧是笑得傻乎乎的傻白甜姑娘。
“是啊，我已经是和光境圆满的修士啦，谢师叔我是不是很厉害？”她要是条小狗，一定翘起了尾巴，说不定还会和阿拉斯减一样围着谢蕴昭转个不停。
“和光境圆满了？不错不错，不愧是七彩羽蛇中的天才，想来不日就要突破到无我境。”
谢蕴昭对她不吝夸奖，又挣脱了师兄的手，一下下地摸佘小川的头——反正孩子长高了也还是比她矮。
佘小川眯起眼，很受用地蹭了蹭她。
“我是同柯师兄一起游历到扶风城的。本想去东海外边的万法宗看看，却听说最近海上天气不好，要再等一等。”
“谢师叔你刚才看《凤求凰》没有哇？我也参加了演出，演那只吓到了女主角的蛇的——就是我！”
虽说长大了，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好似还是那个瘦弱又活泼的小姑娘。
大约就和荀师兄说的一样，小川虽然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却还是决定当一个快乐的佘小川吧。
正说着，一袭红衣的商依依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方才在台上一曲动人心，这会儿还要多应付一下痴迷她的观众，这才能走到谢蕴昭他们身边来。她言笑晏晏、从容自若，显然是长袖善舞的人，应付眼前的局面手到擒来。
“商前辈！”
佘小川乖巧地打招呼，又说：“谢师叔，商前辈对我很好的，还告诉了我很多万法宗的事。”
商依依道：“妖族示弱，互相帮衬才对。”
又道：“谢道友听了一曲《凤求凰》，不知有何感触？”
谢蕴昭如实道：“和旁边的观众差不多的感受。”
商依依听了却并不意外，反而了然一笑：“谢道友的反应果然同公子说得差不多。”
“……差不多？”她怔了怔。
“公子言道，谢道友十分不必将这些陈年旧事挂在心上。他只是觉得谢道友理应知晓真相，无意让谢道友背负什么。”
她说着，忽然冲谢蕴昭眨了眨眼：“公子一直是个体贴的性子，我可是很羡慕谢道友呢。不说公子，还有卫道友，就是小川这孩子也成天说些‘谢师叔可好了’之类的话，你瞧，说不得就是她心心念念，才连模样都和谢道友有些相似？”
“小川和我？”谢蕴昭有些惊奇，“长得像么？”
她仔细去看小妖修。
佘小川正不好意思地抗议，说自己并未刻意照着谢师叔的模样化形，她就是自然而然成了这个样子的。
她看了半天，还是一旁的师兄拉着她，换了个角度，说：“师妹，佘师侄的侧脸同你有些相似，正面看的话，眉眼却是不像的。”
“……啊对，好像是。”谢蕴昭看出来了，就去促狭地逗小川，“原来小川这么喜欢我啊。”
小妖修红了脸，再次深吸一口气。
在众人微变的脸色中，她以一种令人震撼的音量发出了呐喊：
“谢师叔——你讨厌啦——！！！”
边上经过的路人遭了池鱼之灾，一个个捂着耳朵晕晕乎乎。
唯有佘小川浑然不觉，继续高高兴兴地叙旧：“对了谢师叔，你猜我在扶风城还遇见了谁？”
“——我还遇见了溯长老呢！”
溯流光。
妖修，北斗仙宗的客卿长老。
也是某位少魔君的闲来一子。
卫枕流笑容依旧，眼神却晦涩起来。
……
十天后。
距离瑶台花会开幕还有七天。
“……谢道友！”
商依依匆匆到来，罕见地露出了焦急之色。
她身边跟着许久不见的柯十二，这人更是又急又怒。
“卫师兄，谢师妹！”
他沉着脸。
“妹妹……小川她失踪了！”

第123章 调查
这是一个阴天。
海风中带着一丝雨水的气息；天空中浓云翻滚，只在偶尔的罅隙中漏出一丝蓝天。
商依依换了一身低调的淡青色衣裤，青丝绾成了干净简洁的发髻，只以一根剑形的发簪做装饰。
这位妖族的美人褪去了柔艳，而更多了一层清正淡雅的气息，也更像一位修道家正法的妖修。
她站在何家宅邸的庭院中，对几人一礼。
“公子决定亲自监视家主，是以遣我来为诸位说明情况。”
她说：“小川失踪一事，公子已经知晓，并起卦卜算。卦象显示天机被人为干涉，但公子依旧认定，此事与家主脱不开干系。从结果来看，小川目前尚无性命之忧，其所在之处乃‘愿力交集之地’。”
“愿力交集之地？”
“又是愿力？”
何燕微更慎重一些，问：“九千公子擅长占卜？我在扶风城长大，似乎并未听说过这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质疑让商依依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像是骄傲，却又像含着一点惆怅的意味。
“何道友安心，公子的占卜绝不弱于平京谢九。”她断然道，“请诸位明鉴，公子在危楼中地位甚高，全因他有窥探天机之能，只是危楼从不对外多提这事罢了。”
危楼是《点星榜》的制作者。他们既然能制作出让天下信服的修士排行榜，其收集信息、占卜未来的能力也就不容置疑。有他们背书，何燕微也就点点头，转而思索起卦象含义。
“愿力交汇之处？不知道是否有范围限制？”卫枕流道，“天下之大，符合这一含义的地点何止数百。虽说是九千家主所为，但如果对方能轻易擒下和光圆满的佘师侄，有日行万里之能也不足为奇。”
“卫道友说的是。”商依依笑了笑，“不过，既然卫道友也在关注南部女子失踪悬案，就该知道……卦象所指之地除了扶风城外，别无二选。”
“果然是愿力塔和上古秘境吗……我知道了。”卫枕流沉吟道。
他没有理会同门疑惑的目光，只看了看谢蕴昭，道：“师妹，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一一确认的好。”
他又看了看其余人，抬手制止了想跟上的商依依。
剑修微微一笑，温声道；“还要烦请商道友留在这里，一解众人疑惑。何师妹，你们的节目还需要继续，都到这时候了，放弃未免可惜。”
距离瑶台花会开幕还有六天，正是各参赛者卖力拉拢观众、希望推高自家人气的关键时刻。
“等等，谢蕴昭……”
谢蕴昭被师兄拉出去时，回了一次头。她看见友人们站在屋檐下，其中那名出声的人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那个神情过于奇异，放在他那张素来轻佻、总是到处招惹桃花的多情面容上，显得如此陌生。
也有一瞬间，谢蕴昭觉得那个神情很有些眼熟。
莫名让她想起了……在平京时谢九看她的神情。
在扶风城的阴云之下，充满了风雨欲来和变故将生的意味。
……
师兄妹二人架起剑光，转眼便到了正北的高塔所在之处。
所谓“愿力交汇之处”有两种可，一是愿力自发聚集的地方，二是人为控制愿力聚合的时候。
扶风城人口繁多，各家信仰都存在。但由于去年修塔比赛的进行，现在城中愿力最密集的地方，就是那三座修好的高塔。
当时参赛的有佛门、道门、妖族，其中位于正北的就是妖族所修的图腾塔。
在大陆的众多地方，妖族都不大受人们待见，因为普通人常常会搞混“妖族”和“妖兽”，但扶风城风气开放，居民们反而很能欣赏妖族艳丽的外表和神奇的天赋，也喜欢和他们做生意、交换些稀奇的货物。
是以扶风城中多有妖类居住，而妖族所修的图腾塔虽然并未获胜，却也吸引了很多居民前来拜访。
这些拜访、好奇、欣赏、喜欢……都是愿力的一种形式。它们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图腾塔中，虽然每一丝都并不强盛，合在一起却也颇为可观。
谢蕴昭远远就看见一道彩虹似的七彩“河流”汇入图腾塔身上，与其本身的灵力汇合，激发出淡淡的光雾。
愿力虽然无法直接转化为修为，却代表了人心所向，而人心所向往往就是天道所在，因此收集的愿力越多，对应修士的心境就越容易稳固，对未来的修行也颇有好处。
是以，尽管已经过去了一年，图腾塔下却依旧有很多妖族在笑盈盈地歌舞、表演，同游人们交谈，对他们诉说妖族的生活多么自由、新奇又有趣。
为首的那一名妖族十分显眼。
他有一头银白的如瀑长发，纤细柔美的身姿和面容，美丽惊人又脆弱惊人，好似阳光下纤薄的琉璃。
“那不是……溯流光长老？”谢蕴昭许久没见他，有些惊讶，“对了，小川说她曾在扶风城见过溯长老。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师兄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不得……在这里策划些什么阴谋诡计吧？”
“师兄难道认为溯长老和小川失踪之事有关？”谢蕴昭问。
他说：“一问便知。”
“溯道友。”
剑修缓步走去，姿态轻盈，但速度却出奇的快。四周人群密集，于他却好似无数草叶，只消往前走，人们轻易就退到了两边。
“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他温声笑语，白衣一尘不染，谁见了不叹一声神仙中人？
可那秀美纤细的妖修见了他，刹那间却像老鼠见了猫，险些崩坏表情龇牙咧嘴——还好及时收住了。
谢蕴昭有了某种微妙的感觉：溯长老很害怕师兄？对了，师兄曾说过“前世”在魔域中遇见过溯流光，难道他现在就知道师兄是少魔君了？
难道柯流霜……小川的事，真的和溯流光有关？
立时，谢蕴昭看溯流光的眼神就不一样了：这是疑似高度危险分子，既可能透露师兄的身份，也可能害了小川，需要多加警惕。
银发的妖修也见着了她，纤细的眉毛拧了几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和其他同族交代了几句，带着两人往塔边僻静之处走去。
他们绕到高塔的阴影中，这里围了栅栏，属于禁止参观的地方。
“我知道你们是来问小川的事。”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事我虽然有所猜测，却并不真的知情。我只猜到和九千家主有关，说不定和那个鬼鬼祟祟的沈佛心也有关——你们知道他也在扶风城吧？”
“我听师妹说过。”卫枕流道，“溯道友果真不曾参与其中？”
他背对谢蕴昭，声音仍是细雨春风般的温润，眼里却已经有了血色翻涌。
妖修微微一抖，险些像猫科动物一样炸毛。但是，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并露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我发誓，”他一字一句说，“如果我找到了任何机会，我一定试着……除去加害小川的凶手。”
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语气与其说是发誓，不如说更像某种承诺——对眼前剑修的承诺。
卫枕流听懂了，便又一笑，眼中翻涌的血色沉了下去，化为一片温煦的春日波光。
“言重了，我自然是相信溯道友的。”他说，“但还要烦请溯道友当着我同师妹的面，将图腾塔塔内情形展示一番，以证明佘师侄确实不在其中。”
“我艹卫枕流你不要得寸进尺……”
溯流光正要破口大骂，却看见了谢蕴昭稀奇的眼神。
还有不远处同族们的惊讶神情。
他想起了自己“北斗仙宗长老”的这一身份。
以及目前“图腾塔下第一妖修”的美名。
他感到了身上所具备的沉重的包袱。
于是他深呼吸，沉住气，再度露出一个柔美脆弱又善良豁达的微笑。
“卫道友……言重了。”他抬起纤细白皙的手指，按下额角的青筋，柔声说，“那就请卫道友，还有谢小友一并进入图腾塔内一观吧。”
卫枕流闻言，为难地皱起了眉，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众目睽睽下，别人不能进，我和师妹却进了塔，这岂不是叫溯道友难做人？哦，抱歉，是难做妖。”
“我艹……才，才不会难做呢。”
溯流光微笑，抬起另一只手，按住了另一根乱跳的青筋。
“两位——请。”
他退后一步，没有门的塔墙上便出现了一个黑沉沉的洞。
“你们记得快一点回来哦。”他温柔地叮嘱。
卫枕流看他一眼：“我们看完了自然就会出来。溯道友莫不是希望我们回不来？”
溯流光：……
他好想跳起来拿竹竿使劲打这个少魔君的脑壳：让你杠，让你杠！你是竹子精转世的少魔君是吗你天天杠！
可他不能。
他要忍。
忍……
谢蕴昭憋着笑，拉着师兄进了塔。她觉得再不让师兄离开，溯长老可能会气得当场脑溢血。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也放下了担忧：师兄应当是握着溯流光的把柄，才会如此毫不客气，那溯流光出卖师兄的可能性也就小了很多。
天光在她身后消失，眼前亮起了各色光芒：那都对应着不同的妖族图腾，而一条条飘带般的光芒则是降下的愿力。
恶念是黑色，善念没有颜色，但他们汇聚在一起却会变成喜怒哀乐等不同情感，并产生不同的光芒。
简直像在说善与恶之间还存在着无数的可能性。
人心的信念与情绪……真是奇妙的事物。
“师兄，你好像不大一样了。”
他有些意外，疑惑道：“哪里不一样？”
“好像回到了我们成为道侣前的时候……师兄更自在也更开朗些了。”谢蕴昭笑了笑，“发生了什么？”
他看看她，移开目光，很是正经地回答：“我也总会有心情好的时候。”
“是么？”
谢蕴昭握住他的手，说：“我好像猜到什么了。”
光很暗，他的耳发松散地垂下，又遮住了耳朵。看不出是不是哪里染上了绯红。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手掌翻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
……
妖族的图腾塔中一切正常，没有失踪人口，也没有异常的传送法阵。
谢蕴昭他们离开图腾塔后，又去了西方佛门的浮屠塔。
扶风城西边多显贵世家，因而浮屠塔是距离贵人们最近的一座塔。它以雪白的石头砌成，上面雕刻了许多佛经记载的故事，还装饰了许多金箔、砗磲、象牙和宝石。
虽然今天是个阴天，可这浮屠塔的富丽辉煌却足以充任日光照耀信众了。
相比图腾塔那边轻快活泼的氛围，浮屠塔的气质就要肃穆得多了。
一众僧人在塔下吟诵佛经，信徒们叩首跪拜、虔诚地念念有词；香炉中已经积了厚厚的香灰，却还有密密麻麻、粗细不一的香燃烧着。
四周烟熏火燎，白烟弥漫，衬着佛经声声，好像这里不是人间扶风城，而是地上佛国。
谢蕴昭站住了。
“师妹？”
卫枕流有些奇怪地回头，却见她眉头紧蹙，脸上出现了不情愿的神情。
“我讨厌这里。”谢蕴昭轻声说，“我一直都不喜欢这种……好像洗脑一样的场景。”
她看着地上那些信众。他们有的只是跪在蒲团上跟着念经，有的却是额头青肿、五步一叩首，显然是不远万里而来参拜佛祖，以肉身之苦昭示信徒心诚。
这是在道门或妖族内绝不会看见的情景。
谢蕴昭前世是个自由派，向来对各色宗教不以为然，即便是穿越后，她也不认为人需要向某个强大的存在献上自我。因而她虽然是为了复仇而走上修士之路，却也是被道家清净无为、专注自我磨砺的理念所吸引。
但佛门不同。
他们的理念是普度众生，这固然有让人钦佩的一面，却也不乏教导信徒受苦、捐出辛苦钱修建金碧辉煌的寺庙等……让道门修士感到不适的一面。
但谢蕴昭对这一幕的厌恶……似乎并不仅仅因为这。
这种本能的反感更混合了一种微妙的忌惮，如果一定要仔细描述，就像她曾经在佛门身上吃过亏，虽然大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身体却还在让她远离他们。
有反应的不仅仅是她。
[【可选任务】大道之争就要刚到底
任务内容：唾弃浮屠塔
请受托人走到浮屠塔前，冲塔身吐一口唾沫，并大骂一声“死秃驴”！
任务成功奖励抽奖一次，任务失败则须打师兄一拳。
任务时限：5分钟]
自从“五雷轰顶”被看破之后，系统就进入了老年退休生活，一直保持了沉默，现在却突然跳了出来。
还发布了一个……一看就很赌气的任务。
谢蕴昭看着面板，嘴角抽搐。
她是来调查小川下落的，不是来挑衅的好么？
她看了看任务失败的惩罚，再看看师兄。
剑修面如冠玉、额心朱砂殷红，注视她的神情总是十分温柔。
谢蕴昭默默抬起手，握住拳头，往他胸膛上轻轻砸了一下。
“走啦。”
卫枕流捉住她的手，好笑道：“还以为你怎么了，原来是突然撒娇。”
“……不是，快走！”
谢蕴昭又砸了他一下。
总是洒脱自在、有时少根弦的女修，此时也同那些傻乎乎的女友没什么两样。
卫枕流再一笑，牵着她往前走去，即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挣脱，他也仍旧牢牢握住她的手。
[本系统温馨提示受托人：你死了！]
[你死了你死了！]
[唾弃秃驴一辈子！！]
[五雷轰顶六雷轰顶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雷轰顶！！！]
……
浮屠塔的氛围十分严肃，也就会让这里围着的人不由自主变得严肃。
诵经的大和尚很严肃，叩拜的信众也很严肃。
越是如此，此刻闲庭信步般走来的两人便越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两人都容貌出众、气质清雅，尽管服饰上看不出哪一宗门的制式，只消这通身气度，便知他们都是道门出身。
男的白衣如雪、温润俊美，唇角含了一点笑，眼里却压着清冷和审视，如月光照积雪；女的浅绿衣裙，清丽中藏了一丝艳色，眼神明亮坦荡，似日色暖平湖。
诵经声停了。
信众也抬起了头。
为首的大和尚停下了敲击木鱼的小木槌。
他注视着这对道门眷侣。
并且……站了起来。
四周的信众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连他的师兄弟们也不例外。
因为他在这里诵经三百天，从未有一天站起身，而是不分日夜地弘扬佛法、教导众生。
“卫施主，谢施主，久仰大名。”他说。
卫枕流略略一挑眉：“净尘大师。”
他又对谢蕴昭说：“这是西北龙象寺的净尘大师，乃龙象寺方丈亲传弟子，曾经排名神游境《点星榜》前五，现今已是归真有成。”
“阿弥陀佛，佛门不讲道家境界。贫僧侥幸证得菩提境，卫施主过誉了。”净尘大师一板一眼地说。
他是个一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非常正经的人。单论相貌，他也说得上年轻俊朗，额心却有一道深刻的纹路，似是常年皱眉所致。
“两位施主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他又皱起了眉头，简直像在暗示“没事赶紧滚”。
卫枕流视若无睹，仍自若地微笑，道：“我门中有一弟子在城里失踪，目前得知她在愿力汇集之所。这扶风城中就数浮屠塔愿力最为深厚，还请净尘大师通融，让我和师妹进塔一观。”
净尘顿时色变。
四周听见对话的人也大惊失色。
“师兄，不可！”
“万万不可！”
“这是亵渎佛门！”
“佛家圣地，怎能让修士踏足！”
然而奇怪的是，净尘虽然也脸色不佳，却并未急着驳斥。反而他露出了一种纠结犹豫的神色。
卫枕流观察着他的神色，随手布下一隔音阵法，继续道：“这事听说同沈佛心有关，净尘大师果真不知情？如果有任何线索，还望告知我等。”
净尘发现了他的举动，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佛心师弟……我不能断言他与此事无关。”他一颗颗地捻动佛珠，似是借此平息情绪，“我们奉命前来扶风城布道，但在修建浮屠塔时，师弟的理念与我有些不和……后来他就拂袖离去，不再管浮屠塔之事。”
“我听说他同九千家主走得极近，也曾问过他为何与凡世富商往来密切，他却什么都不说。”净尘叹了一口气，“但他自幼长在龙象寺，小时候还是我把他带大的……四十年的时间，我总能说了解他不少。”
“师弟他……应当是有什么计划。我敢保证浮屠塔内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何况如果真是师弟所为，他也不会这么简单就把人关在塔中。”
卫枕流颔首道：“话虽如此，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要进塔一观。”
净尘皱了皱眉。
他当然并不情愿，因为佛门与道门虽然近千年来还算和睦，内里却仍旧小纷争不断。
佛门是修士之中唯一会“修炼”愿力的存在。他们会度化恶念，将愿力中的善念剥离出来，再将之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所以越是佛法精深、寿数悠长的佛修，就越积累了深厚的力量，也越能压过同阶层的修仙者。
修仙者利用愿力稳固心境，这些愿力最后还是会回归天地；佛门利用愿力修炼自身，这些愿力最后都会消失。
因此所谓“佛道之争”，既是修行理念的大道之争，也是修行资源之争。
可是佛心师弟……
净尘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板起脸。
“我不能这么简单地放你们进去。若二位施主有什么指教，还请让贫僧见识一番。”
他身上有刺眼的金色佛光闪动，从佛光中更是幻化出了隐约的菩萨相貌。
四周信众立刻激动起来，不停高呼“菩萨显灵”，不断叩首。
其余和尚也齐齐念诵佛经、敲响木鱼；无数诵经声重叠在一起，指引愿力降临到净尘身上，让他身上的佛光越来越盛。
道门两人抽出长剑。
净尘站在大光明中，好似真佛降临。
“若要进浮屠塔，先过贫僧这一关！”
然后，他又忽然压低了声音：
“如果最后证明真是师弟……还请二位将他交由龙象寺处置。”
“他其实不是坏人……他曾为拯救西北一城百姓而独自度化十万恶鬼，不惜毁去容貌，他的的确确是有佛心的。”
净尘说完，忽然翻转手掌，在其他人目光死角处往自己心口一拍，立即便喷出一口血来。
卫枕流和谢蕴昭齐齐一怔。
净尘却已白着脸退到一旁，不顾师兄弟阻拦，便在塔身上拍开入口。
“出家人不打逛语。二位——请！”
谢蕴昭唇角动了动。
擦身而过时，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
“如果沈佛心他……辜负了你的期望怎么办？”
净尘一板一眼地回答：“贫僧的师弟，罪孽贫僧一起担，死不足惜！”
卫枕流投去一瞥，眼神平淡。
“净尘大师，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让你担责，让你担责的人往往并不在乎你的想法和生死。”他说，“还是更惜命一些的好。”

第124章 扶风城的格局
当谢蕴昭和师兄逐一检查愿力塔时，其他同门还在戏台上兢兢业业地演出。
即便是阴天，也不会减少人们对表演的热情。何况为了吸引观众，柳清灵绞尽脑汁，保证《新梁祝》每天都有不同内容的小剧场，然后交错着上演。
本来就大受欢迎的节目，随着口碑的远播、瑶台花会的临近、游人的涌入……渐渐有了席卷全城之势。
甚至听说有“聪明人”学了这《新梁祝》，跑到扶风城以外的地方演出，虽然和原版差了不少，却也因别出心裁而吸引了不少观众。
一来二去，他们竟真的有了竞争头名的实力。
原本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可今天的北斗修士都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和佘小川关系良好的陈楚楚。
她性格活泼外向，与小川一直玩得来，现在听说小川失踪，背后似乎还有什么大阴谋，哪里放得下心？
上午的《新梁祝》演完了，下午还有一场。
外头掌声雷动、喝彩连连，还有人丢打赏到主演身边。陈楚楚躲在幕后看着看着，目光就飘向了愿力塔。
谢蕴昭他们传信说，妖族的图腾塔、佛门的浮屠塔中都一无所获，还剩个道门的八卦塔没有检查。
正巧，他们演出的地方也离八卦塔很近。
“……楚楚！”
她醒过神，陡然发现燕微就在自己眼前。她穿着男装、添了妆容，真像个唇红齿白、冷峻优雅的美男子。
石无患站在不远处，斜倚着栏杆，裙摆与发梢一同飘扬，漫不经心的模样也真好似个俊俏无双的女郎。
陈楚楚每每总喜欢调侃他们一番，现在却恹恹的没什么心情。
但她还是努力笑出来，说：“谢幕了？休息一下，下午还有……”
“楚楚，你去八卦塔那里看看吧。”
燕微拿折扇在她肩上轻轻一敲，唇边有一朵浅浅的笑：“小川失踪才是一等一的大事，为了我的好胜心而让你们被绊在这里，我已经十分抱歉。楚楚你既然不上台，就也去探查情况吧。”
“啊？可……”
陈楚楚顿时心动，但看着手边的琴，她又犹豫起来。她是《新梁祝》的伴奏，少了她怎么演？
“我来。”
柳清灵按住了七弦琴。她穿着银蓝色的华丽长裙，戴着点翠的首饰，是他们几人里头打扮得最华贵精致的一个，比何燕微更像个富贵人家大小姐。
她略昂着下巴，有些颐指气使道：“我早就想说了，你那琴弹得也就是将就，我十五岁时便弹得比你好了。快去快去，好不容易有个借口揽下伴奏，你莫搅了我的好事！”
陈楚楚瞪她。
瞪了片刻，却又笑出来。
“你真是不会说话！小心我记恨你。”
她跳下舞台，又朝他们挥了挥手。
“那我就不矫情了，多谢你们！”
她踏上飞行器，冲正东方的八卦塔而去。
何燕微望着她的背影，一瞬间很想拿出自己的剑，也回到自己的剑修生涯中，去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鬼祟敌人都斩杀殆尽。
但是……再等一等，等她将对家族的执念履行完毕。
她按了按心口——这里跳动的是否依旧还是一颗一往无前的剑心？
当她因亲人亡故而过分执着于“上七家”的名声时，她是否已经陷入了某些迷障？
乌云流转，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日光的痕迹。
天地间的气息与鼎沸的人声联系，带来了某种玄妙的感悟。
何燕微闭上眼，握紧折扇扇柄，就好像她以往握住本命法剑的剑柄。
“我是修士，是北斗的剑修。”她忽然说，“不忘尘缘，却已断尘缘。”
她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周围的同门却都听明白了。
颜师兄倚着大白鹤，笑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光是对家族的责任，还有大道的修行。恭喜你，何师妹，你心境桎梏松动，想来进阶无我境后阶已是指日可待。”
“还要多谢诸位同门愿陪我钻这牛角尖。”
何燕微看着远处愿力塔的尖顶。
“希望小川一切平安。”
不远处，倚着栏杆的石无患“喂”了一声，半开玩笑说：“我也想去。”
何燕微瞟他一眼，脸色冷了下来。
她板着脸：“石师弟，阿昭有道侣，你自重一些！”
“又不是不能换，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石无患你这个禽兽，要是拆我情缘我就跟你势不两立！”
“老爹，孩子们都长大了，都会争风吃醋了……嗷你又打我！”
“谁能让这只鸭子下来啊啊啊……到底是谁出主意让鸭子和狗也参演的？！”
顾思齐在一旁擦拭竹笛，不时用温柔专注的目光注视着燕微。
……
陈楚楚跳下飞行器。
道门的八卦塔修得一般，显然修造者修为平平，难说精深。这也怪不得去年比赛的胜利者是佛门。
想来也是，修仙者讲究“清静无为”，如北斗仙宗、剑宗这样的名门大派，每年收弟子都挑挑拣拣、苛刻得很，哪儿有心思传道？按道门的想法，顺其自然才是最佳。
只有资源吃紧的小门小派，才会为门派生存而努力钻营。也难说这种做法不好，因为这样踏实、努力的修炼道路，历史上也走出了不少有名的大修士。
塔身近似黄铜色，有八角，每一角上都悬挂着铜铃。塔身按方位同时刻了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最下方以太极图做支撑，虽然显得刻意了些，却能见修建之认真。
扶风城虽然佛门信徒较多，但整个大陆总体是仙道昌盛，因而八卦塔这里也有不少人往来。
这里不设香炉、没有跪拜用的蒲团，只挂太极图一副、八卦图两幅，几名身着道袍的人搬个小马扎，坐在路边给人看手相、算命，念念有词、语焉不详的，乍一看和市井中的骗子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也没人太过当真，大家都一副乐乐呵呵的模样。
谢蕴昭他们好像还没有来。
陈楚楚四下一看，发现只有一个人站在塔下，仰头观察八卦塔的情况。
那个背影高而瘦，长发以一根木簪半挽，垂落的发梢有些枯黄，搭在他腰间。
她愕然地踏前一步：“执风院使……”
那人身形微动，略侧过头，却露出一张驱鬼面具。刻意描绘的横眉怒目模样，与他清瘦的影子十分不搭。
陈楚楚认识那个面具。她刚到扶风城那一天，就被戴着这个面具的人送了一只小猫面具。他说，让她多笑笑。
那个人现在在塔下，透过驱鬼面具看着她。
“小姑娘，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沙哑，很陌生。
但却掩不去那草药清苦的气质。
也许那不是气质，那只是一种感觉，可是她就是知道。
陈楚楚心中忽然涌起一点古怪的愤怒。
“执风院使！”她跑过去，跳过低矮的围栏，径直朝那个人跑过去。
她的举动似乎让他惊讶。在起初的几息时间中，他停在原地不动，定定地面朝她的方向。
“执风……”
陈楚楚停下脚步，茫然若失地看着前方。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站了一会儿，她才低下头，摸出一直放在怀里的小猫面具。她想生气地摔在地上，却又还是舍不得。
“……什么人啊，不喜欢就干脆一点，不要突然出现，送人家东西，还说什么要多笑笑。真的好讨厌。”
“楚楚？”
她回过头，正见两道剑光落下。她的好友快步走来，浅蓝衣袖飘动，拂在另一名白衣修士身上。
“阿昭……我也想帮忙寻找小川。”
陈楚楚勉强笑了一下。她想，她现在应该一门心思关心失踪的好友，而不是去想什么有的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哪儿有朋友重要。
可终究，在她跟着那道侣二人进入道门八卦塔时，她还是忍不住说：“阿昭，你和卫师兄这样真好。”
好友有点奇怪地看着她：“怎么啦？”
她连忙摇摇头，扬起个笑脸。
那位无论是脸还是修为都名气极大的剑修，也瞧了她一眼，并有些了然地微微一笑，其容貌之盛，刹那间像光照亮了塔中的幽暗。
“我忽然就明白了，师妹。”他说，“有时候你生我气，的确是有原因的。”
“嗯？”好友无辜地说，“我现在没生你气。”
那一位慢条斯理道：“如果我表现得和某人差不多，那的确是很讨人厌、很该被教训一二的，我明白了。”
陈楚楚踢了踢脚边的一颗石子。
她想：就是嘛，真的好讨厌。
……
道门的八卦塔是由南部的几家小门派合力修建而成的。
谢蕴昭他们在塔中同样一无所获。
“既然三座愿力塔都没有异常，那就只能在上古秘境碎片中了？”她考虑道，“师兄说过，秘境钥匙掌握在九千家主手中，或要等瑶台花会落幕、秘境自己打开一丝缝隙……现在要去把九千家主绑过来么？”
师兄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头。
“莽莽撞撞，上回在平京你是不是也这么横冲直撞的？”他无奈地责备一句，又道，“沈佛心的修为我也看不透，因而他最差也与我在仿佛之间，不可轻举妄动。”
“我还觉得上次我有勇有谋呢。”谢蕴昭心虚，却还是嘴硬一句，又若有所思，“沈佛心果然修为足有玄德？那……他不是应当能一照面就把我拍死？怎么没这么做？”
难道是“反派一定话多且对弱小期的主角不屑一顾”的神秘定律作祟？
“别咒自己。”卫枕流更头痛了，再敲她一下，又道，“他不杀你，也许是不能杀你。”
“不能？”
“上次面对他时，我就有一种冥冥中的感觉，好似我无法对他出手。”卫枕流沉吟道，“那种感觉太玄妙，我无法确定。是以这回来扶风城，我听说他也在，就去探了探情况……”
谢蕴昭顿时警惕：“什么时候？你又背着我做了什么？”
“……就是探了探而已。”卫枕流顿时有些尴尬，只能掩饰地轻咳一声，“我远远见了他一面，他应当也察觉了我的到来。这一次我能确定，我的确无法对他出手，而他也无法对我出手。”
“还有这种怪事……”
陈楚楚一直在旁听着，这时忽道：“我见过这个设定。说是转世的大能如果前一世纠葛过深、牵扯过重，乃至转世都是因为彼此而为，这一世就无法直接伤害对方。”
卫枕流惊讶地瞧她一眼，思索道：“有此事？那……”
谢蕴昭却抽了抽嘴角。
“师兄你别听她的。”她叹了口气，一把拍上好友的肩头，“设定？什么设定？你是不是又把《北斗八卦志》的什么故事设定和现实弄混了？”
陈楚楚不是头一回干这事了！有一次门派考核，她竟然迷迷糊糊在试卷上写了某某修士爱情故事的离奇设定，结果不及格不说，还被师长一顿痛批，扔去挖矿三个月。
陈楚楚一缩脖子，讨好地笑了两声，显然被说中了。
“但我没搞混。”她却又分辩道，“我看这个故事的时候，作者说了，这个故事是她考据过，有古籍记载的！”
“是吗？”谢蕴昭一点不信，“什么古籍？”
“这个，这个……”
陈楚楚努力想了半天，讪讪一笑：“不记得了……”
谢蕴昭没好气地敲了一下陈楚楚的头，动作与师兄敲她如出一辙。
“好了，现在的问题就是——秘境碎片在哪里？”她看向师兄，“师兄可有头绪？”
卫枕流之所以知道扶风城有秘境碎片，是因为前几世听说过这条消息。
他思索片刻，整理好回忆与思绪，才道：“扶风城与平京一样是古城，其源头能够追溯到十万年前。听说当年这里有大妖作乱，被高人封印在城外秘境碎片中。但扶风城如今格局与当年相去甚远，不知道这‘城外’具体所指为何。”
“十万年也太久了。”谢蕴昭皱了皱眉，“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古城地图之类……”
“古城地图没有，能为几位道友解惑的人选倒是有。”
又一道彩光飘然而落，从中走出个巧笑倩兮的青衣女郎。她鬓发微乱，还留了只金钗未取，显见是刚表演完了节目，匆匆赶来与众人会和。
“分身乏术，几位见谅。”商依依一礼道，“奉公子之命，既然几位已经排除愿力塔的可能性，那接下来我会仔细与诸位解释秘境之事。”
“还请诸位与我上山，登高远望，便能破解扶风城奥秘。”
商依依指着扶风城以西的一座青山山巅，说道。
……
澹州多山丘，没有名山大川。扶风城外的青山看着挺拔，却只是被四周平原、洼地衬托出的俊秀。
很快，谢蕴昭他们就到了山顶。
也正因为山丘不高，普通人也可来此玩耍，山顶便修建了供人憩息的亭台，也有小商贩挑着水果、烤地瓜在这里贩卖。
不过由于花会将近，大多数人都去看热闹了，山上只零星几个人，还都徜徉在山腰花海中，享受春光明媚。
山顶视野绝佳。放眼望去，自山脚不远处起，无数房屋绵延而去，有高有矮，参差不齐、杂乱地铺排开去。
但这只是局部的现象。
如果将目光放远、再放远，尽可能多地将扶风城的格局纳入眼底，就能隐隐发现，这座巨大的城市好似一只展翼的大鸟。
“这是……”
谢蕴昭还在辨认，师兄却轻轻叫了一声。
“师妹，来，再高一些。”
玄德境已经能够御气而行，无需借助外物。卫枕流大袖一拂，身周便有云气聚拢，托着几人一同升高，直到汇入真正的云层。
陈楚楚站在两人身后，一手牵着谢蕴昭，也探头去看。
商依依驾着一道飘逸绸缎随之飞起，有些佩服：“不愧是北斗的修士，这么快就发现了奥秘。”
卫枕流伸手一指：“看。”
修士能目视千里，何况是从云端观望？
扶风城虽大，其中格局却已呈现在几人眼中。
只见整座城市以房屋为羽、以山川为骨；东西伸出两翼，背部洒开尾羽毛，南方一只尖尖的“鸟喙”伸入海中，好似一只猛禽扑下，正凶狠地啄食海中的什么东西！
“……鲲鹏！”谢蕴昭脱口道。
“正是鲲鹏。”商依依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当年有高人将作乱的妖龙封入海底秘境，再建扶风城，以鲲鹏之形与名，对妖龙形成天敌压制，令其不得翻身。这一镇压……就是十万年！”
谢蕴昭便凝神去看，但除了海面的波纹之外，她什么也没见到。
“小川……如果小川和其他失踪的人都被关入秘境，岂不危险？”她说，“过了十万年，那妖龙饿死没有？”
卫枕流道：“妖类即便不进食，也能依靠妖力的消耗而存活。不过，就算真是上古大妖，被封印十万年也成不了气候。”
陈楚楚则叹道：“十万年前的上古时期……天啊，我现在才真的有所感触，原来书里记载的那些凶兽、大妖真的存在。”
自从十万年前须弥山倾、天地崩坏，当年强横一时的大能、大妖都先后陨落，最终才有人道昌盛，而后才有仙门复苏。而妖类大多退避海外蓬莱，也有一些留在大陆艰难求存。
“又是十万年前。”谢蕴昭皱了皱眉，“可如果秘境是用来关押妖龙的，和九千家主又有什么关系？他把小川她们关进去做什么？”
商依依轻叹一声。
“公子猜测……他或许是被那妖物迷惑了心志。也许是那妖物向他许下了什么好处，骗他寻找血食祭祀，最后利用满城愿力汇集，打开封印，令妖龙脱困。”
谢蕴昭先是点头，而后又觉得有些不对。她疑道：“可九千公子此前同我说，秘境碎片是用来安置花会奖品的？两仪称也在其中。等等，该不会……”
商依依苦笑一声，涩然道：“公子也是才想明白，或许两仪称根本不是‘偶然’被选中……那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物，据说是很厉害的法宝的组成部分。大约是那妖龙让九千家主将两仪称带过去，更方便它挣脱封印。”
陈楚楚忽然说：“那妖龙很厉害么？我们需要两仪称，也要救小川她们，那就必须进去秘境碎片，是不是？可那样会不会导致封印崩碎？我们……有能力将妖龙重新封印起来么？”
她问得很不确定。
谢蕴昭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
“不能也得能。说穿了，两仪称我要，小川和其他人我也要救。”
谢蕴昭大义凛然说完，立即扭头对师兄灿烂一笑，颇有点狗腿道：“到时候打不过的话，还要多多仰赖师兄才是！”
卫枕流原本郑重的神情被她搞得无奈起来。
“你啊，明知道我不会袖手旁观，做这模样给谁看？逗我开心么？”他很有些宠溺地说，“我就当是哄我开心罢。便是为了这，我也定会竭尽全力。”
陈楚楚看得有些羡慕，也有些黯然。她甩甩头，振作道：
“这么说，无论是为了两仪称，还是为了小川她们，我们都得等到瑶台花会落幕，才能动手？”
谢蕴昭点点头。
“养精蓄锐吧。”
……
瑶台花会于五月十七号晚上开幕，十八号正式开始，到二十号晚上落幕。
有了一个月的预热，各方参赛者都花样百出、竭力争取观众的喜爱。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五个节目中，就包括了北斗众人的《新梁祝》，也包括了商依依的《凤求凰》。但后者基本全靠商依依的绝色与歌舞撑起来，其本身的幽怨哀伤决定了它不大可能得到大部分投票——大家总是觉得这样喜庆的节日，应该投票给喜庆的节目的。
这三天半的敲锣打鼓、欢欢喜喜……
与暗中静候变故的人们没有太多干系。
直到二十号夜晚的降临。
有意无意，花会的闭幕式舞台选在了海边。三座愿力塔投映出彩色的愿力——这当然是经过修士加工的特殊效果——并托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四周百花盛放，中间坐着“上七家”的代表。
最中间的自然是扶风商会之首、南部的无冕之王——九千家的家主及其公子。
九千家主端坐其上，对各色节目一应垂目以待，没有丝毫动容。就连那一曲《凤求凰》，也不能让他多看一眼。
台上波澜不惊，台下热闹纷呈，暗中蓄势待发。
这一幕显得有些诡异。
夜色尚未彻底来临，扶风城的灯光就亮起来了。
所有光芒都由灵灯发出，一应耗费皆由扶风商会承担；明亮的光线点亮了夜晚，让扶风城成为了真正的不夜城。
也照亮了海面的波浪。
哗啦——
在海浪声中，众人投票的结果开始宣读。
随着名单的揭晓，人们的情绪越发激动，所产生的愿力也就越来越多。
这些愿力经过三塔的加持，越发磅礴浩大。
哗啦，哗啦——
海浪越发急促起来。
九千家主停止了颂念，抬起了目光。
他开始默念。
十、九、八、七、六、五……
——第一名……何家推出的《新梁祝》！！
四……
——请演员上台……
三……
——将由九千家主亲自……
二……
——可以提出任意一个要求，并获得……
……一！
——哄！！
大海在咆哮！
黑色的巨浪生出，几乎要与天相接！
人们还没有从无穷的狂欢中醒过神，一个个都呆呆地看向天边。
然后……
“海啸——是海啸啊！！！”

第125章 海底秘境
“怎么会有海啸？！”
城中一片尖叫和混乱！
谢蕴昭已经朝着海浪冲了上去。
太阿神剑光芒暴涨，赫赫红光劈碎黑暗！
星图在她身后展开；黑夜之中，星光簇拥的龙女睁开眼眸，手握五火七禽扇，用力扇出长风！
——轰！
高大的海浪被生生逼退一瞬！
扶风城里的灯火忽然齐刷刷明灭几下；忽明忽暗中，海浪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眼睛睁开了，放射出暗黄色的、阴毒的光。
白衣剑修自高空飘然而落，扬起右手。
七星龙渊长剑清鸣一声，陡然化作无数碎光；它们如光带飘飞，顷刻环绕海浪，再用力往后一拽！
——哗啦！！
黑沉沉的大海好像一头背勒住的猛兽，被迫平息了片刻。
谢蕴昭翻身落地——正是三塔托起的高台之上。
“上七家”的列为代表已经被自家修士保护起来，正试探着往后撤退；之所以是试探，全因最中间的九千家主站了起来。
九千家主——或者说应该是“九千家主”的那个东西，他还保留着人类的面容，但从腰部往下，他的躯体已经化为了一道粗壮的、布满鳞片的蛇尾！
他两只眼睛已经完全被血光充满，森然可怖，周身魔气缭绕。
站在他对面的，是九千公子和商依依。
那位公子一手将商依依护在身后，腰间的明珠长剑已经拔出，剑锋是锯齿状，在黑夜中亮着银色的微光。
他显然知道谢蕴昭的到来，却无暇看她，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九千家主，面上交织着震惊与沉痛。
“父亲他……妖魔化了。”他保持着基本的冷静，却紧紧咬着牙，“将灵魂交给妖类的人称为‘妖化’。如果那个妖类堕魔了，对应的人类就会妖魔化。”
“妹妹小心。父亲原本只是辟谷境初阶的修士，但妖魔化会让他共享一部分那只妖魔的力量。”
九千家主手里依旧攥着佛珠。他像有些惊讶：“我的儿子原来知道得这么多……还有，‘妹妹’？”
他暗红的双眸看向了谢蕴昭。
谢蕴昭猛地握紧了剑柄。空气里带着腥臭的气息；说是堕魔，但和师兄‘发病’时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是你的妹妹，那么是我和湘君的……是吗，那孩子没有死去啊。”
九千家主抬起双手，高高举起了佛珠。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他背后忽然出现了一道旋涡。
旋涡如一道幽暗的、波动的水流，一直连接到他背后黑暗的大海。天空彻底被阴云遮蔽，海面没有一丝光芒。
“师妹。”
卫枕流落在她身边，一手护住她，另一手指向九千家主。
然而，九千家主似乎没有打算与他们作战。他手中的佛珠亮起一道神异的光圈，竟然将卫枕流的攻击都阻拦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里，他往后一倒，整个没入了幽暗的旋涡之中。
“那是……”
“那就是上古秘境碎片的入口！”
九千公子喊道：“失踪的女子应当都在其中，两仪称也是！他要在秘境碎片之中进行血祭，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
然而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多了无数湿漉漉的怪物；那些怪物浑身漆黑，全都长着鳞片，身上挂着海藻一样的东西。它们张开嘴，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并迅速跳下高台，朝普通人蹿去！
谢蕴昭与师兄同时出手！他们一人压下羽扇，一人拂袖生云，顷刻将所有怪物都阻拦在半空中，并将之碾为齑粉。
可当怪物的血液飞溅而出，竟从中又生出了新的怪物！
“那是上古海魔！明明是早就灭绝的东西……难道是从秘境中跑出来的？！”
九千公子面色微变。他当即掷出一道光圈，通过光圈将声音传递到全城：“扶风城修士听令！上古海魔天生魔气入心，必须先清除魔气才能将之杀死！如有人愿交出清除魔气的法宝、心决，九千家将赠予五百万灵石；如有人能杀死海魔，每一只奖励五万灵石！”
魔气？
谢蕴昭想起了自己的镇魔歌。她立即翻出曲谱，丢给九千公子。
“镇魔歌——拿着！灵石之后再说！”
“妹妹？你怎么会……罢了，依依，歌来！”
九千公子看了两眼乐谱，便一拂衣摆，原地盘腿而坐，膝上架起七弦琴，双手悬空，十指一拂——
——铮！
商依依也迅速扫了一眼乐谱，便抬手招来光圈，随着琴音展开歌喉。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无形波动朝外推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蕴昭举目望去，只见附近的海魔都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翻滚起来，然后被邻近的修士一刀斩杀。
摇摇晃晃的光明中，它们身上的魔气如雾气蒸发。
“师妹，师妹。”
师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手掌落在她肩上，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师妹，不要紧张，我无事。镇魔歌对现在的我无用。”
他说什么？谢蕴昭迟钝片刻，才发现自己紧紧护着师兄。她甚至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可潜意识深处却牢牢记着师兄是少魔君，他也是魔，不能冒险让他和镇魔歌接触。
“对不起，我刚刚忘记提醒师兄……”
“我却很高兴师妹忘了，却还会第一时刻护着我。”卫枕流笑了一笑，又看向下方的城市，“师妹，你听着。魔族有严格的等级划分。我身为少魔君，可以命令一切血脉低于我的魔族。但这些上古海魔不听我号令，我猜是因为他们已经服从于另外的主人，也许是九千家主，也许是秘境中被封印的妖龙。”
“如果要从根源上解决这一麻烦，我们必须现在进入秘境。”
他看向那片幽暗的旋涡。它不断旋转，却已经变得比刚才更小、更虚幻。
“这里的秘境只会开启十二个时辰，但入口只有这一个。再不快一点，入口就要关闭了。”
九千公子也在琴声间隙中道：“妹妹快去，这里有我和依依，你莫误了自己的事！”
谢蕴昭点点头。她跑了两步，忽然扭头对九千公子说：“阿兄……你们也小心！”
九千公子一愣，险些指下琴音都乱了。
然则琴音虽未真的混乱，却也飘忽了一瞬。
他盯着谢蕴昭的背影，直到她已经消失在旋涡中，他也仍看着那边。
海上的风浪失了剑修束缚，又再度席卷而来。这些海浪被妖术掀起，又借秘境打开的力量而更增威势，不等秘境彻底，它们不会平息。
他身旁，那明艳无双的妖族女修唱完一曲镇魔歌，歇了口气，又好笑地瞟他一眼。
“公子高兴坏了吧？这是谢道友第一回 真心诚意地叫你兄长，是很值得纪念的一天。”
九千公子这才收回目光，悻悻道：“依依也取笑我。”
“当然好笑了。”
商依依又轻轻笑几声。她凝视着公子的侧脸，缓声道：“‘九千公子’这个身份，不过是危楼之主天机散人的一个转世身。散人明明早已觉醒，为何仍旧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天机散人，危楼之主。
所谓“散人”，指的是不属于任何门派，却也不容任何人小觑的散修。
据说，天机散人是屹立世上不知道几万年的大能修士。
据说，天机散人无所不知，前可通上古，后可算未来。
据说……
但没有哪一个“据说”会告诉世人，这位大能在十万年里不断转世，以不同的身份在这世上活过。
而今的天机散人，是九千家的嫡长子，也是谢蕴昭血缘上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至于商依依……她是妖修，也是世上唯一陪着天机散人不断转世的人。
对他们这样的存在而言，肉身本该只是一副躯壳，眼前的人世灾难也该不足为奇，因为在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灾难最多不过在史书上留下几行小字，甚至都不会被多少人看到。
但如今，九千公子在高台上弹着镇魔歌的曲子，弹得一丝不苟。
他也笑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天机散人是我，我却不是天机散人。”他平静地回答，“转世之后便是一个全新的存在，前尘过往只如走马观花，与我何益？”
“我是扶风城的九千公子，是阿昭的兄长。天机散人……不过一个名号罢了！”
妖族的女子微微一笑。
“每一次……您都总是这样说。”她闭了闭眼，又含笑睁开，眼神温柔专注，“那么，我也只是陪着九千公子的商依依而已。”
镇魔歌再起。
……
“——谢蕴昭！”
石无患御剑飞上高台。
他已经披上法袍，武器上也沾了发黑的血迹，显然与海魔有过一番搏斗。
但高台之上四下无人，只有一男一女弹琴作歌；清净的声音四下传递，不断清除怪物身上的魔气。
不远处有一个幽暗的旋涡，虚幻得已经接近消失。
“谢蕴昭呢？！”
石无患冲了上去。他轻浮散漫的表情一扫而空，俊美多情的面容此时冷峻如岩石，好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他以剑指着九千公子，语气不善：“我问你，谢蕴昭呢？”
商依依皱眉看去，水袖一扬；青年看也不看，随意一剑击开。
一时间，商依依与九千公子都露出些许讶色。
石无患定定地看着两人，眼底有隐约的太极图浮动。
“原来是……”
九千公子恍然。
他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你何苦如此？”他意有所指，“堂堂……十万年前既然放弃，十万年后为何又放不下？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作为那一位的‘三尸’之一，所处的位置为何才对。”
石无患置若罔闻。
他既没有表露疑惑，好似他完全明白九千公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恼怒或惊讶，更没有其他一切正常人可能有的情绪。
他只是冷冷地说：“天机，让开。”
九千公子没有反应，商依依却眼珠轻轻一颤，不由自主露出了些许惧色。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也是只有少数人才有资格拥有的恐惧。就像蚂蚁抬头看见天空广阔，丝毫不会感到畏惧，但那些最接近天空和太阳的人，才能真正明白这份力量是何等的恐怖。
九千公子拨动琴弦，淡淡道：“你要去，自去便可。我从来只观察和记录天机变化，不会出手干涉谁。就好像沈佛心和谢九借我的危楼谋事，我也不曾多管。”
“你如果要去找阿昭，自己进了秘境就是，我不会拦你，又怎么敢拦你？”
石无患冲了过去。
“但容我提醒你一句：十万年前就写好的结局，十万年后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你原本该比我清楚才是……”
青年已经跳进了旋涡。
“……道君。”
第二首镇魔歌的最后一个音符拨出，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商依依侧头，有些疑惑地问：“公子，三尸之一……也能算道君么？”
“怎么不算？每一个三尸都是道君，反而斩去三尸的那一个才最不像道君。”九千公子笑道，“三尸者，情爱、权力、惰性，每一个都代表了人之本性。虽然我们总是讨厌纷乱的欲望，但修士修道的目的是将欲望内化为内心清净的一部分，而不是强行剥离。”
“既然如此，那一位为什么还要斩三尸？”商依依更不解，“他可是……难道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
“如何不知？”
九千公子调整琴弦，开始弹出第三曲。
“你看谢九、石无患他们对阿昭的执念，还不明白？‘他’当初要斩去三尸而转世，就是为了斩断那一缕让他功亏一篑而陨落的情丝……可现在看来，恐怕无论哪一个‘他’，都仍旧挂念着阿昭。”
“抽刀断水水更流。早知如此，何苦来哉？早知如此，哪有早知？”
时间不可逆，生死不可逆。即便是转世，每一次醒来的也是新的人。
没有人能回到过去，这是天道。
“依依，你是人，我是人，道君他……”
“也是人啊。”
……
“唔……”
谢蕴昭从黑暗中醒来。
身下是普通的土地，土质干燥、草木枯萎，
“……我怎么晕过去了？”她迅速爬起来，警惕地四下观察，试探着叫，“师兄，你在不在？”
四周只有空旷的土地和大块的岩石。放眼望去，断壁残垣间隔铺着，好像这里在很久之前曾经有过异常宏伟的建筑，坍塌多年、无人记得，风化成为废墟，直到现在才迎来新鲜的访客。
谢蕴昭又试了试传讯玉简。可玉简在这里没有一丝灵光，好像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
她又试了试灵力，发现此处灵气稀薄，她虽然能勉强动用太阿剑，却无法像外界一样自如使用，更无法同时驾驭五火七禽扇和龙女星图。
再观察四周，谢蕴昭发现脚下其实是一条小路。虽然被毁坏了不少，但依稀还能看出前进的方向。
她闭上眼，试图用神识探寻四周。
秘境碎片对神识也有压制。所幸谢蕴昭的神识向来强大，此时也勉强能探查到一些信息。
“……小川的灵力！”
她猛地睁开眼。
虽然没能找到师兄，可前方微弱的反馈带来了小川以及其他生人的气息。
谢蕴昭不再等待，提剑向前。
在秘境碎片中，原地等待毫无意义。因为这里是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入口处常常弥漫着虚空旋涡，即便是一同进入，也可能被分散到不同地方。
按照师兄的说法，如果能顺利破坏血祭、重新封印妖龙，就可以掌握出去的方法。如果是师兄，他也会朝小川所在的地方前进。
但没走几步……
“谢蕴昭——！”
砰！
谢蕴昭往边上一扑，好险没被砸到，却还是因为衣袖被那人抓住，不得不坐倒在地。
“你干嘛……石无患？！”
她干瞪眼，大为惊奇：“你怎么在这儿？”
青年手里还攥着她的衣袖。他垂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但抬头时，他脸上已经换成了谢蕴昭所熟悉的那种轻佻的笑意。
“降妖除魔不带上我，你们想抢功？门都没有。”他站起身，似笑非笑，“北斗掌门唯一的弟子没能在封印上古妖物时出战，说出去多没面子啊。何况还是救助美人的行动，我自然要来。”
……倒是也很符合这货争强好胜的龙傲天属性。
谢蕴昭假笑着给他翻了个白眼。
“行吧，那一起走。”
好歹是同门，也算认识多年的朋友，谢蕴昭能在这里遇到他，还是比较高兴的。
灵气稀薄，法器给予的反馈也很微弱。两人无法御剑，只能步行前往目的地。
越走，谢蕴昭越察觉……这里过去好像是海底。
有很多海中才有的动物和植物化石，还有珊瑚礁的碎片。而那些散落四方的残骸，好像是什么宫殿的遗体。
他们甚至还看到了一尊保存得比较完好的雕像，那是一个手拿三叉戟的人鱼的形象。
“这里过去不会是龙宫吧。”谢蕴昭嘀咕道，“不知道有没有龙三太子和哪吒？要是突然见到个龙王的遗体，那就太震撼了，值得合影留念。”
“你又在那儿乱七八糟想什么呢。”石无患没好气道，“这么严肃的一件事，你就不能集中一下注意力？”
“观察陌生地点的环境也是致胜的秘诀之一，石&#183;师&#183;弟！”
“先成为真传很了不起吗，一点没有前辈模样的谢&#183;师&#183;姐！”
只是无聊的、没有意义的、什么都不能代表的斗嘴而已——石无患这么想。
但为什么……每次这个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
海底宫殿的遗址被幽暗笼罩，他也和谢蕴昭走在幽暗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想到这件事，他竟然如此高兴。
“我真是没出息啊。”石无患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说不定以后会被……打杀了事，因为实在太没出息了。”
“你说什么呢？”
谢蕴昭回过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一直走在后面，见她看来，就对她一笑，痞里痞气的。
她就以为这还是无聊斗嘴的一部分，撇嘴道：“你还没出息？道侣都换了几十个了，单方面暗恋你的两只手数不过来，你由出息得很。不过你说得对，你要是再这么放荡下去，将来很可能被因爱生恨的妹子们集体打死。”
“是是，你说得对，那为了防止那样的悲惨结局，不如我从此收心，然后你跟我在一起呗？”
青年邪里邪气地笑道：“我保证对你专情不二，就算多看一眼别的女人，你也直接一剑杀了我好了，好不好？”
“没兴趣，少来。”谢蕴昭挥挥手，丝毫没当真，“去找别的人玩这套。你在我眼里早就连性别都没有了。”
“那我真是太惨了。”
他半真半假地叹息一声，心想：果然又是这样的回答。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他会一开始就表现得很纯情……如果。
但没有人能让时间重来，即使是另一个他也不行。
从来都没有重来，如果以为有，那一定是错觉。
谢蕴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石无患，我们刚刚推断这里是海底对么？”
“是啊，怎么了？”
谢蕴昭指着一处宫殿遗址：“海底……会有假山池塘吗？”
“假山池塘？”
石无患下意识扭头看去。
确实是假山池塘。这里是他们进入秘境以来，见到的保存最完整的一个角落：高低不齐的三座假山挨在一起，上面垂落的植物已经成了石头纹路；下面连着的池塘早已干涸不知道多少年，旁边还倒了几根高大的柱子，池塘底躺着几块像是鱼的石头。
“海底的池塘能养什么？”谢蕴昭莫名有点在意这个地方，“地面上的人养鱼……难道海底的池塘会养人？”
“怎么可能？”石无患无言以对，“就算养人，也该是用笼子之类的养吧？”
“你这么有经验，难道你养过？”
“你……”
忽然之间，有一道微光闪过，像是镜子的反光。
没等两人有所反应，四周的环境突然变了。
谢蕴昭眼前有极为明亮的光芒亮起，逼她不得不侧头、挡住眼睛。再一个眨眼之间，她已经身处一个明亮的地方，四周都弥漫着白雾，石无患也不见了。
一面镜子凭空出现在她面前，上面浮现了几行文字。
[第一幕：童年经历
情节描述：你是生活在海底的龙女。因为一些原因，你无父无母，法术也用得不好，所以被认为是低等龙和普通人类的后代，总是被其他小龙欺负。这一天，你和其他小龙照例打了一架后，头破血流地跑了很远，不小心在海底迷路了，并且误入了一位大人物的地盘。更悲惨的是，你的食物被其他龙抢了，所以你又饿又累。
正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大人物出现了。
任务描述：请你完成这一段情节，并替主人公做出选择。
完成本任务后，你可继续前进。]
谢蕴昭险些以为又是系统搞鬼，但她几番确认后，发现这好像是秘境本身的任务。
奇怪的是，这任务的格式……是不是和剧本也太像了？谢蕴昭见过柳清灵写的剧本，就和这个差不多。
没等她思考太久，她面前的白雾已经散去了。
嗖——！
一块石头迎面飞来，眼看就要砸到她额头上。
谢蕴昭下意识抬手接住，再后退半步，用力把石头丢了回去。
“——啊！”
对面有个小男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渗血的额头，尖叫：“她打我！杂种居然敢反抗！呜呜呜出血了……”
他头上长着两个小小的龙角。
“上，打她！”
一群小屁孩儿就要对她群起而攻之。
这就是剧情开头？谢蕴昭一边琢磨，一边手脚利索地捡起了一堆石头，挨着丢了出去，精准打击恶霸熊孩子龙的额头。
“呜哇哇——”
“啊——”
“快跑——”
“你等着，我回去叫兄长来打你！”
谢蕴昭叉腰站在原地，威风凛凛道：“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回去好好做个人……做条龙吧！”
“呜呜呜你哪里算是什么弱小了呜呜……”
第一个危机解除，谢蕴昭才有机会四下打量环境。
很快，她就发现这里就是他们之前见到的假山池塘遗址。虽然比之凄凉的残骸要富丽堂皇不少，但假山池塘的大致形状还能看出。
她抬起头，看见游鱼从蓝色的“天空”中成群游过；四周的海草飘来飘去，娇艳的珊瑚附近游着五彩的小鱼。
她跑到池塘边，发现自己身量矮了不少，只比池塘栏杆高一点儿，手脚也幼小无力，体内的力量更是少得可怜。
谢蕴昭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池塘里不是水，而是白色的雾气；里面有长着羽翅的鱼游来游去，见了她来就聚拢过来，大概以为有吃的投喂。
“海底池塘之谜破解了。”她嘀咕一句，“好了，接下来就是误入大人物地盘……等等，我该朝哪边跑？”
谢蕴昭环视四周，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意外发现自己额头上也长了角。
“算了，既然是走剧情，应该随便哪个方向都可以。”
她跑的时候还摸了摸自己的背后，有些遗憾地发现自己没有尾巴。
“我的头上有犄角，有犄角~我的身后有尾巴，有尾巴……”

第126章 一见钟情
秘境之外，扶风城中。
“小心——！”
陈楚楚扑上去，将海魔口下的小孩子抱住，连带自己也滚到了一边。
她的琴被抛在半空，很有灵性地飞了过来，还狠狠砸了海魔的头。
“谢、多谢仙长……！”
孩子的父母接过放声大哭的小孩，惊恐不安地看着四周不断分裂产生的海魔。
虽然海边高台不断传来镇魔歌，但扶风城实在太大，这些怪物分裂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了。陈楚楚抱着琴，也用力扇飞了几只海魔。
怎么办？
陈楚楚竭力保持冷静。
海上风浪不断，燕微他们都在海边拦截海浪。而她修为不足以抵抗风浪，便在城中对抗海魔，尽量保护凡人的安危。
但海魔来自上古，成群结队、难以对付，陈楚楚身上很快就挂了彩。
她不时拨动琴弦，以乐音击杀海魔。她已经吞下了不知道多少灵丹，但飞速消耗的灵力仍旧让身体渐渐变得疲惫。
“坚持……我是北斗的修士，要保护凡人……”
她已经披上了北斗的法袍，胸口的“北斗天玑”这四个字从未像现在这样沉重。
那些被清除了魔气的海怪，杀了之后不会再分裂，但对于魔气残留的海怪——它们仍然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新的敌人。
怎么办，镇魔歌只有一首……一首？
她躲在琴后，拨响琴弦，当音波击飞一大片海魔时，她闭上眼，仔细聆听淹没在嘈杂之中的细弱歌曲——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陈楚楚是乐修，但是……她是无奈之下才选的乐修这条路，因为门中的师兄师姐说她能激发声音的特殊力量。
然而她本人对琴曲既无兴趣，也无天赋，连入门的《鸥鹭忘机》都练习了很久才能顺利弹出。
即便练了好几年，现在她也能勉强为戏台上的节目配一些音乐，可她的水平实在非常平庸，勉强可听而已。
镇魔歌她是第一次听，甚至还因为距离和环境，琴声与歌声都断断续续听得不是很清楚。以她的水平，想立刻弹奏出来……真的可能吗？
——呜呜呜，阿姐，阿姐你在哪里……
——救命，救命，我弟弟被海魔咬伤了……
陈楚楚一直都是甘于平凡的修士，之所以努力修行，也只是因为不想被好友抛下太远。
她是世家的庶女，虽然小时候被欺负，但总是衣食无忧、日子太平。后来进了北斗仙宗，因为有同门的帮助，她也并未真的吃过什么苦头。
她一直都只需要考虑自己的修为、自己的友情、自己的爱好，还有自己的暗恋……全部都是自己。
她是第一次置身于无边的慌乱和血腥气里，周围没人有余力来帮她，反而她现在是别人的依靠。
现在她多希望自己以前能更努力、更强大，成为强大的修士，那她就可以跟着阿昭他们去救小川，或者现在也就不会左右支绌，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海怪撕咬，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暗自祈祷援兵前来。
如果是阿昭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如果是燕微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总是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女修，这一刻低下头，绷紧了面颊、咬住了嘴唇。
然后，她抬起头，眼里第一次亮起了火光。
“都往我身后来——！”
她抱着琴，冲了出去；琴上七弦忽然暴长，化为七根长而坚韧、银蛇一般的线，陡然朝四下的海魔射了过去！
嗡——嗡嗡嗡——！
琴弦不断幻化，从七根变成了二十根、三十根……直到上百根。它们刺穿海魔，瞬间将怪物们的肢体崩碎成为血肉飞溅的一块烂肉。
同时，以这些海魔的躯体为琴柱，无数琴弦绷直在半空，交织成无数琴面！
陈楚楚仰着头。她发髻已散，满身血污，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凶狠。
师长的教导在她心中回荡。
——楚楚，不要因为缺乏乐音天赋而沮丧。真正的乐修，力量并非来自音乐的美妙，而是来自你对声音的理解。
——你想用声音传达什么，想用声音联系什么，通过声音怎样理解世界……这才是乐修的本质。
——你是一个热情的、相信与人为善、愿意用语言和声音与世界沟通的人。毫无疑问，你具备乐修的天赋。
——如果有一天，你即便无法复刻每一个音符，却依旧能理解并传达与那一首乐曲相同的意愿，你才真正登堂入室，触及了乐修的大道门槛。
真正的乐修……
她抬头看着夜空。无数海魔在琴弦组成的网中跃动。它们想绕过这一道阻碍，去食用她背后普通人的血肉。
陈楚楚伸出双手，悬空在身前——这是弹琴的起手式。
然后——用力拨响！
即使不能复刻每一个音符，只要能真正理解、传达那一首乐曲的含义……
扶风城的无数灯光照亮了无数人，也照亮了无数凶恶的海魔。
有修士在房屋间纵横，每一个都带了血，气喘吁吁也要努力抵抗。
女修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和海中腥味的空气。
她的耳边缭绕着隐约的歌声。
她开启嘴唇，手指同时按下琴弦。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嗡——嗡嗡——
上百根琴弦在震动，被它们串联的海魔尸体也在震动。
女修开始唱：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铮、铮铮……
她的手下有琴音传出。
这些音符与空中的乐曲不能完全重合，技巧更是有若云泥之别。如果镇魔歌真的和某人看见的说明一样，是必须准确才能起效的音乐，那这一首拙劣的复制品，无疑什么用都没有。
可她要试试。她必须试试。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她重复唱着这一句，不断试着把握那一丝乐曲中游移的真意。
陈楚楚有一个好友，她的名字就是明亮的意思。她也有太阳一样耀眼的天赋和性格，能挥日出之剑、用日月剑法，荡平世间一切不平事。
她是太阳一样的人，经过的地方就像破晓日出的东方。
大多数人都很平凡，无法做到她能做到的事。比如陈楚楚。
但是……
但是，每一个平凡的人的心中，也会有一轮太阳想要升起啊！
刹那间，空中回荡的乐音，与地面这一首无琴之琴奏出的乐曲——重合了！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铮——
清静的力量乘着音符，朝四面八方飞翔而去；它们所到之处，黑气无不蒸发殆尽！
陈楚楚听见身后的欢呼声。
她克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
并且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琴弦忽然消失；一架七弦琴砸落在她面前。
“呼、呼……”她不断喘着气，却快要连补充灵丹的力气都没有了。
毕竟……她只是一个和光境中阶的弟子，也并没有太出众的灵力积累或神识支撑。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城中的海怪还没有消灭。在她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远处已经有讨人厌的黑影冲了过来，伴随着恶心的腥臭味。
“快跑……去其他修士附近！”她勉强想站起身，冲身后的人们喊道。
不过……并不需要她说，人们早就跑去了更加安全的地方。现在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和她的琴一起面对来袭的怪物。
陈楚楚愣了愣。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伤心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啊”的啼笑皆非之感。
“扶风城还是这么现实……还是我记忆中的故乡。”她喃喃说道，挣扎着抱起七弦琴，准备再拼命搏一把。
“所以我一直都更喜欢北斗……要不是燕微，其实我根本不想回来……”
海魔扑了上来。她已经能看到它们口中尖利的牙齿。
——唰啦！
鲜血“滴答滴答”，不住流了下来。
……从一个人的剑身上，不断流了下来。
被他所斩断的海魔明明身具魔气，却没有分裂，而是就那么消亡了。
陈楚楚呆呆地注视着这一幕，也注视着那个人的背影。
他一剑几乎削去半条街道。剑气所到之处，尽是怪物被劈成两半的尸体。
“是我来晚了……！我在城外接应师门来援的人，没能及时赶到。”
他转过身，半跪在她面前，急忙伸手来扶。
陈楚楚呆呆地看着他的脸。这个人有很长的头发，发尾却总是发枯；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总是咳嗽不断，说话做事却都温和稳重，像一罐熬好的药，散发着清苦又庄重的味道。
她不答话，他就更急了，往她嘴里塞了灵丹不说，还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确定道：“楚楚？”
楚楚这才恍然，开口却是一句：“这一次你总算没有戴面具了。”
他眉眼一怔，忽然微微笑了，很温柔地说：“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
只是这一句而已，却让她忽然鼻腔发酸。
也许是灵力耗尽、体力不支让她脑袋也坏了，坏到发热冒烟，所以她才会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抱着他单薄的身躯，带着哭腔喊道：“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要只戴个面具就跑过来，还说什么‘多笑笑’啊！”
“对不起……”
“不要一直陪我练琴，听我说那些无聊的琐事，也不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慰我，更不要给我买礼物啊！”
“对不……”
“执风院使！”
陈楚楚猛地抬起头。她抓着这个人的衣襟，用一种有生以来最凶狠的表情，盯着他怔然的面容，怒道：“我可不是戏台上那些深情执著的人物，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士，不会把喜欢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是你病死了，战死了，随便怎么样死了，我只会伤心一会儿，然后就忘掉你，继续往前走！”
“所以，所以……”
她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
执风伸出手，用力将她抱在了怀中。他的脸紧紧贴在她耳边，呼吸也清晰可闻。
“楚楚，我心悦你，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道侣。”
他的语气很生涩，似乎从来没有说出过这样的话。但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灼烫。
她怔愣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犹豫或不确定，而是一点赧然。
“我……”他咳了几声，却仍牢牢抱着她，没有放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第一次……三年前？我记得当时是阿昭的跳崖比赛，你去监督，可你怎么会记得我？”陈楚楚茫然不已，“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当时甚至才第二境。”
“普通就很好。普通、单纯、每天都无忧无虑地笑着……这样就很好。”
执风低低笑了几声，又有些紧张地问：“楚楚？你……愿意与我结为道侣吗？”
她抬起手，按住他的头。他的长发触感和她想的一样，是有些像干草，是病弱的象征。
她说：“如果你下一刻就咳嗽吐血死去，那也要在我身边。”
“因为我想我也是……对你一见钟情。”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戒律堂院使之首，而她只是还没毕业的小弟子。那一次比赛的主角甚至都不是她。
她明明该藏在好友的光辉背后，是一个比岩石好一些的背景板。那时就算她注意到了这个人，可从没有太多的念想。她知道那是痴心妄想。
“执风院使……执风。”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的耳边也有些湿意——是他吗？可他有可能落泪吗？
“小姑娘。”他哑声说，带着笑，“好，我发誓，我死的那一刻……一定会在你身边。”
她埋在他怀里，颤抖着哭了出来。
这份颤抖中有没有历经生死一瞬的后怕？也许有。是不是她自己想来想去，将一份很浅的喜欢搞成了这么狼狈又郑重其事的样子？也许。
可是，可是……
“楚楚，我，的确活不了太久……”
“我不管！”
她闭着眼睛喊。
“真是莫名其妙！我才不在乎能和你在一起多久，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多么痛苦伤心。更不要说什么陪你去死或者想违背天道让你复活……”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喜欢你啊。”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但终究还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秘境之中。
“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楚楚他们是否安全……”
谢蕴昭还在奔跑。
离开假山池塘后，周围的景象就成了一片白雾。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身体没变，还是那个弱小的小龙女。
[你慌不择路，等回过神时，已经闯入了大人物的地盘]
随着这句提示突然跳出，四周的白雾也忽然消散。
谢蕴昭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深蓝色的空间里。她的头顶是深蓝色的海水，其中游荡的有鱼群，还有凶猛捕食的海中猛兽；脚底也是深蓝色的水，其中摇曳着无数宽大的、彩色的水草。
她踩在水面上，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发现自己并不会掉下去。
前方有一座巨大的、宏伟而华丽的宫殿，四周都牵着金色鲛绡。
谢蕴昭观察了一会儿那座宫殿，又蹲下来，借助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脸。
她看见了一张约莫十二岁的女孩子的脸。这张脸额头生着两个小小的淡红色龙角，额头有被砸出的青紫色伤痕，五官稚嫩可爱，已经能隐约看出日后的清丽绝伦来。
“好像有些眼熟……是不是和我星图里的龙女有些像？”
谢蕴昭摸了摸脸。
镜子忽然浮现，任务提示再次跳出。
[你想离开这片空间，于是：
A：你决定自己探索离开的方法。
B：你决定前往前方的宫殿，向这里的主人求助。]
“来了！”谢蕴昭精神一振。她略一思索，自信一笑：“依靠别人总会靠不住，何况万一前面是吃人……吃龙女的大魔王怎么办？说不定主人公就是这么没的。所以我选A！”
会不会直接通关？谢蕴昭充满期待。
任务提示缓缓改变。
[你尝试了许久，发现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能走出这片空间。不得已之下，你朝中间的宫殿走去]
谢蕴昭：……
“那你万万没有必要给我选择啊！”
她抱怨一句，却很利落地往前跑去。
巨大的宫殿看着很遥远，但她没跑几步就到了门口。从近处看，这座宫殿更是宏伟得可怕，谢蕴昭只有梁柱的底座那么高。
人类不可能住在这里……话说回来，她现在是不是也不是人类？
“你好，请问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家吗——？”
谢蕴昭亮开嗓门，大声含了几次。
她的声音在四方的海水中传递。
除了头顶的鱼群游得更欢快了一些以外，她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谢蕴昭刚一转身，就见身后赫然亮起两只巨大的金色眼珠！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唤出太阿，但这里似乎是另一个空间，她只有神识进入，无法联络自己的法宝。
她只能站在原地，定定地与那两只大眼珠对视。此时她才发现，她看见的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龙首；龙头之后，是绵延无尽的金色躯体。
天光透过海水，照在龙躯上；金色的鳞片折射光芒，让这片空间亮堂了不少。深蓝色的海水变成了浅蓝色。
龙也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真是难得，竟然有小家伙能闯到这里，见了我还不会害怕？”
伴随一声轻笑，眼前的长龙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人身龙尾的青年。
他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额头生着两根长长的、优雅的金色龙角，肤色白皙如玉，面容俊美精致如精心雕琢的玉石，那是一种显然与人类相区别的完美。
“小龙女，你叫什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凑近过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这个笑容优雅矜贵，又带着一丝戏谑。
谢蕴昭微微睁大了眼。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在水月秘境中见过这张脸！当时她遇到了一个黑影，最后无意中用系统给予的东西唤醒了黑影的神智。
当时黑影苏醒后，呈现出的就是这样一幅面容。
那时，黑影留下的那个名字是……
“……灵蕴。”谢蕴昭不由自主念出了这个名字。
“灵蕴？真是清秀可爱的名字。”
他笑吟吟地又戳了几下她的面颊：“能跑到这里来，你未来说不定也会成为不得了的龙呢，小灵蕴。”
这张脸并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仔细看去，她又能在其中找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师兄……等等！”
青年已经直起身，朝宫殿中游去。他没有回头，只问：“怎么了？”
谢蕴昭追在他尾巴后：“你是谁？你叫什么？”
她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
“我？你跑到我家门口，却来问我叫什么？”
他扑哧一笑，仍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游。宫殿中有光芒渐次亮起，重重帷幕自动拉开，打开了一条通道。
宫殿中十分空旷，没有多少摆设，只堆着无尽的、能够晃花人眼的各色珍宝。
其中只有一条路，通往宫殿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处。那里有一道很长很高的阶梯，阶梯下伫立着两尊碧水金睛兽的雕像。
那里是一个很宽阔的平台，上面铺着华贵的织物，边缘垂下许多流苏。
有一顶冠冕放在平台上。
冠冕垂着十二道冕旒。
十二——帝王之数。
人身龙尾的青年立在宫殿之中，回头对她一笑。
“我是龙君，天下龙族唯一的帝君。名字……还是第一次有小东西敢问我叫什么。”
他越发笑得眯起眼，似乎心情很好。
“明明我吩咐过，没事不要来打扰。不过今天我心情好，就告诉你。”
“我的名字是枕流。我喜欢枕着水流睡觉，就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他笑问，“怎么样，你满意了么，小龙女？可以回去了。”
枕流……
“师兄……”
“师兄？这里可没有你的师兄。”
龙君略歪着头，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也变冷了。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这才是龙君的本性，也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天下桀骜龙族。
[你得知眼前的大人物十分厉害，于是鼓起勇气，请求他：
A：请求龙君帮你教训欺负你的人。
B：请求龙君教导你法术，让你拥有强大的力量。]
龙君不认识小龙女，第一个选项显然会被拒绝，说不定还会觉得心情不快而一巴掌拍死她。
谢蕴昭立即说：“龙君，我……我一直很崇拜您！能不能请您教我一些法术，让我有力量把打我的人打回去？”
古籍记载，龙族与妖族相同，也是崇尚力量的种族，也欣赏一切追求力量的行为。
何况选第二个的话，就可以和龙君多待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
如果她扮演的是小龙女，那龙君会不会是师兄？
龙君的表现却完全是陌生人。
他听了她的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教你……也不是不可以。”
他游了回来，绕着谢蕴昭转了一圈，评价道：“力量太差，灵根一般，也没有什么天赋神通，不过……你的血脉来源我也不大能看透。有趣，有意思。”
“也好，偶尔做一做睡觉之外的事也不坏。”
龙君弯下腰，笑眯眯地一按她的头顶。
“那就暂且留下吧，小灵蕴。”
还没等谢蕴昭高兴一下。
镜子浮现，上面显示着任务提示。
[你选择跟随龙君学习法术。此后十年中，你不时前来龙宫，聆听龙君的教诲，
龙君很懒，除了教导你之外，就是在宫殿中睡觉。
有时他也会出去看看你。
很多时候你还是打不过欺负你的龙，总是遍体鳞伤。
龙君虽然也在，可他从不出手，只瞧着你被人欺负。
等回到龙宫，他会告诉你，这都是因为你还没有挖掘出自己真正的力量。
你拼了命地修炼。
到了九年时，你终于突破成为了神游境的龙，不需要再看别的龙脸色。
神游是龙族成年的标志，因而与此同时，你不再是幼女的形象，而拥有了成熟的外貌。
你感到高兴，也十分感激龙君。
然而你没有注意到的是——龙君看你的眼神也渐渐不一样了。
第一幕——结束]
谢蕴昭才堪堪看完这一段描述，眼前场景就全都化为白雾。
白雾散去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秘境的废墟之中，眼前是早已破碎、干涸、风化不知道多少年的假山池塘。
她看向四周，寻找着。
直到她看见不远处倾倒了一尊巨大的雕像。
那实际上只剩了一个雕像的头颅，却还能认出那是碧水金睛兽的模样。
刚才她还看出它，在龙君的宫殿中。
谢蕴昭定定地看着。
“灵……谢蕴昭？”
石无患在她身后，也如梦方醒，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
谢蕴昭回过头。
“我们继续前进吧。”

第127章 少年情意
“谢蕴昭，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
假山池塘的幻境结束后，干涸的池塘底裂开来，展现出一条道路。谢蕴昭和石无患走下了石阶，却发现前方并非地底，而是另一处空旷的天地。
四周依旧广阔幽暗，零散分布着风化的石块、珊瑚、化石，显然还是过去的海底。
“我？我看见了自己喜欢的人。”
谢蕴昭侧了侧头，脸上带着笑，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像夜色中一点火焰投下的影子。
“你也看见什么了？”她问。
石无患注视着她的侧脸。
他笑了，半真半假道：“巧了，我也是。”
她嗤笑一声：“那你怕不是会见到上百个漂亮姑娘。”
“这话怎么说的？”石无患拿出市井无赖般吊儿郎当的语气，嬉笑道，“不那么漂亮的姑娘，也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值得被人喜欢。”
“比如你不就是嘛。”
谢蕴昭哈哈一笑，毫不留情回道：“我好看得很，轮不到你肖想，边儿去！”
石无患也笑起来：“美的你，我身边漂亮妹子可多了去了。”
他的声音在笑，脸上也在笑。
唯有眼神始终注视着前方。
谢蕴昭走在他前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求仙之路上，她拿着刀在前方砍杀妖兽和盗贼；辰极岛中，她也在前面全力奔跑，而且越跑越快。
他始终看着她的背影。
眼前的场景好像和刚才的幻影重叠了。石无患闭了闭眼，想起刚才的所谓“第一幕”……
——他乘云气而降，经过南海的海岸，看见一个模样稚嫩的小龙女在和人打架。
她长了一张清丽的脸，却作出很凶悍的表情，拿着贝壳做的小匕首，咬着牙，用不熟练的法术和一群小龙打架。
她的体力、武技和法术都显然不如对方，而且还只有一个人，所以搞得浑身狼狈，被推倒时脸上擦出了一大片伤口。
那是陌生的脸，却有一双如飞花逐水般的眼睛，和明亮异常的、熟悉的眼神。
所以他选择停下来，降落在海岸，随手赶走了那些作恶的小龙。
那个小小的龙女捂着脸上的伤，坐在沙滩上，傻傻地看着他。
他想问你没事吧，但这时候“角色”并没有听从他的意愿。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小龙女。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冰雕雪刻般的清冷，毫无瑕疵的平静。
那是一张会出现在他噩梦中的脸，属于他识海中盘坐在太极图上的道人——属于道君的脸。
——属于本体的脸。
那个小小的龙女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张脸，还有这样一幅冷漠的表情。
但是，在海边的阳光下，她带着浑身的伤，却笑了起来。
即使是不一样的脸……那也是熟悉的、灿烂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笑颜。
“谢谢你救了我……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出手，这就是人类说的感动嘛？”她开朗地笑着，又因为牵扯到伤口而龇牙咧嘴了一下。
石无患听见“自己”说：
“不必谢我，我只是不喜倚强凌弱，并非刻意救你。”
道君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冷漠——或者不叫“冷漠”，因为冷漠是热情的反义词，也是人类才有的情绪。
而道君的声音……只是单纯的没有情绪。
无喜无怒，无忧无怖。
他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风吹过、云聚散、日月东升西落。
小龙女愣了愣，有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反正你救了我是个事实。你是谁？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她拍拍胸脯，又打着了伤口，哪里像传说中纯真烂漫、优雅美丽的龙女，简直像只不安分的皮猴子。
石无患暗想，道君应当不会告诉她自己是谁吧？
可他错了。
道君注视着她，仍旧以那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说：“我是道君。”
“道君，有些耳熟……”她想了想，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您是道君？须弥山上的那位道君？就是传说中……天底下最厉害的大修士，世界上最后一名真仙？”
这一次，道君没有再回答。
他乘上云气，离开了那片海岸，也将小龙女抛在身后。
石无患竭力想扭头看一看，也许是他的意志太强，幻影中的道君竟也扭过头，凌空往下看了一眼。
穿透薄薄的云气，他看见被阳光照耀得光彩熠熠的大海，还有海边那小小的、朝他使劲挥手的龙女。
“道君，我很喜欢您，以后我会来须弥山报恩的，您稍微记一下我的名字吧——”
“我叫灵蕴——！”
……这就是他在幻境中经历的场景。
灵蕴，龙女……
谢蕴昭。
“谢蕴昭。”
“嗯。”
她没有回头。
他说：“我记得你的名字。”
这一次她回过头，表情微妙地瞧了他几眼，小心道：“你在幻境里遇见了心魔，变糊涂了？混乱了？失忆了？青年痴呆了？”
石无患牙疼地“啧”了一声。
“你一点都没有以前可爱了。”他悻悻道。
“谢谢，如果我在你面前可爱过，那会是我一生的黑历史。”她假惺惺地笑了一声，讽刺道。
他哈哈大笑。她说话时不时就这么连讥带讽，对他没个好声气，可他大约是真入了迷障了，竟然觉得还是现在的谢蕴昭更好。
毕竟……
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无可挽回，也没必要挽回。
谁如果想要挽回……那真是太可悲了。
……
二人到了一个格外空旷的地方。这里没有多少石块残骸，植物的化石却挺多，还有一些黑黢黢的东西，末尾散着几颗黯淡蒙尘的宝石，似乎曾经是首饰一类的物品。
眼前的道路消失了。
谢蕴昭停下来，观察了一会儿：“这里好像从前是个花园……”
话音未落，白雾再起。
她又独自置身于白茫茫的雾气中，面前漂浮着光滑的银镜。
[第二幕：少年情意
情节描述：这是你跟随龙君学习法术的第九年。
你已经神游，是一名成年的龙女，也不再有龙欺负你。
但是因为童年的经历，你对海底没有丝毫留恋。
也许龙君是一个例外，但你对他的情感是尊敬和感激当中带着一丝畏惧。
因为他是龙族的君王，是天下水域的至高掌权者。
也因为他那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情。
每一个孩子长成后，都想告别家中长辈去远游。
他们希望在未来的生活里遇到多姿多彩的人，结交好友甚至恋人。
你也不例外。
因此，你决定在第十年的生日过后，就向龙君辞行。
每一年的生日，你都是独自度过，因而这个出发日期只是你自己对自己的安慰。
龙君从没有问过你的生日，更没有同你庆祝过。
他对生辰之类的节日毫无兴趣。有一年你千辛万苦，背着他打听到他的寿辰，花费许多心血，掏空全部积蓄，送了他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金色手镯，他却只是毫不关心地丢到了一边。
你再也没有送过龙君礼物，只想着等自己更强大一些，一定要为龙君做他真正需要的事，以此报答他的恩情。
而在那之前，你想去须弥山。
毕竟……
你一直挂念着曾在幼时救过你的那个人。他说他住在须弥山，你一直很想去看看。
现在，正是你第十年的生辰纪念日。
任务描述：请你完成这一段情节，并替主人公做出选择。
完成本任务后，你可继续前进。]
谢蕴昭读完了情节描述。
她有些错愕，因为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灵蕴她原来并不喜欢龙君，而是挂念着须弥山上那一位？可那里……是道君的道场啊。
道君曾在她小时候救过她？
谢蕴昭没能看见那一段经历，因此她无从猜测，但直觉告诉她，也许这三位大能陨落转世的结局……在这里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假如龙君真的是师兄的前世，而灵蕴是她的前世……
那道君又是谁？
谢九？还是另有幕后操纵之人？
抱着这些疑虑，谢蕴昭眼前的白雾散去。
她发现自己仍处在龙宫的范围。
这里似乎是海底龙宫的花园，四周都种着艳丽多姿的水草，游鱼身上的色彩也十分奇妙，好似缤纷的颜料盘。
到处都悬挂了夜明珠，将海底照得如同白昼。
谢蕴昭环顾龙宫。她觉得有些奇怪：上一次见到的龙宫有这么明亮么？除了海水和鱼群，这里与地面几乎没有两样。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到处转转，却发现自己一时动不了，最多只能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再摸摸自己的脸。
龙女站在花园中，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金红色的华美衣裙随着海水飘荡不止。
“这是我在龙宫度过的第十个生日。”
忽然响起的女声清澈、优美，像一支舒缓的乐曲悠悠回荡。
……谁在说话？灵蕴？
谢蕴昭本能地警惕起来。
但这个声音只是不紧不慢地继续。
“我是龙女，而龙女是人龙混血的后代。如果是强大的、高贵的龙与强大的人类结合，就会生出天生道体、纯净又强大的后代。”
“可我不是。我没有父母。”
“听说当年我被海龟在珊瑚礁里发现，用鲛绡裹着，里面用龟甲刻了我的名字和生日。”
“我虽然是龙女，却没有天生道体，更没有优异的躯体或法术，甚至连识字读书都学得磕磕绊绊。”
“真正的龙女受到尊敬，而像我这样的……大家都叫我‘杂种’。”
“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捡到我的龟爷爷很早就去世了，因为他想保护我不被那些讨厌的龙打死，自己却被寒冰击中，不久就病逝了。”
“说来惭愧，当年我误入龙宫，大着胆子请求和龙君学习法术，一方面是为了获得足以自保的力量，另一方面……何尝又没有存了点让龙君庇佑自己的心思？”
“我就是这样……连心志都不算多么强大的，没有出息的龙女。”
“不过，好在龙君君临天下海域，想来并不真正将我放在眼里。所以，他没有放任我的软弱。”
“这十年中，最初的那几年我还是会被欺负。有一次我哭着跑回龙宫，暗自期待龙君会安慰我，也许会帮我教训他们……就像龟爷爷以前做的那样，就像我看见别的有父母亲人的龙，会得到的一样。”
“但是，龙君并没有这样做。”
“他趴在高高的御座上，尾巴尖挂着象征帝王的冠冕，一边甩来甩去，一边数他的珍宝。那都是闪闪发亮、很珍贵也很漂亮的宝物，在海底一直是龙们争夺的东西。”
“我哭着跑进去，想告诉龙君我有多么委屈。”
“但龙君没有看我一眼。他只是甩着冠冕、数着宝贝，笑吟吟地说，灵蕴如果再多哭一声，就扔去海底的无尽渊牢，让那里关了成百上千年的穷凶极恶的罪犯啃噬。”
“他说，这一点挫折都应付不了，真是丢了龙宫的颜面。”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向龙君哭诉过。他说的是对的。我在海底只有自己，不可以软弱、不能有依靠别人的想法，我必须自己变得强大，自己支撑自己。”
“除了龟爷爷，没有人会帮我的。可是……龟爷爷已经不在了。”
“很多次，我在学习法术时总是学不好，被龙君用荆棘鞭狠狠抽打了后背。我不敢在龙君面前哭，只能跑出去偷偷哭。”
“那一次，我一直哭着跑到了海岸上，又遇到了几个总是欺负我的坏龙。我和他们打了一架，但我太弱了，还是打不过。”
“就是那一次，我遇见了道君。”
“道君从天而降，主动出手赶跑了那些坏龙，还顺手治好了我身上的伤。他虽然看上去很冷漠、没有表情，可我听说过，须弥山巅的道君是守护天下众生的、世界上最伟大也最温柔的修士。他是天道的化身，也是慈悲的象征。”
“他是我遇见的……除了龟爷爷以外，第一个会主动保护我的人。”
“虽然他说之所以出手，只是因为无意义的恃强凌弱违背了他守护的天道，可我还是不能忘记这一件事。”
“道君和海底的每一个生物都不一样，和龙君也不一样。”
“今年是第十年。我已经成年，是神游境的修士，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所以……我想离开海底。”
这段属于灵蕴的自白结束了。
谢蕴昭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自己总算能够自如行动。
她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原来龙君还挺冷漠的，不过这才更符合大能修士的心境特征。说到底，他当初之所以把灵蕴捡回去，也只是因为好玩而已。
没一口吃掉她就不错了。
倒是道君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怎么看上去，道君才自带温柔慈悲光环，龙君更像邪气的反派？
她一边琢磨，一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很快，她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座花园，就算是远处能够看见的宫殿，她也过不去。
正当谢蕴昭蹲下来，想用尖利的石片去戳花园边界时，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
“灵蕴怎么垂头丧气的，一个人躲在这儿想什么？”
她一回头，就见人身龙尾的龙君立在她背后，背着双手，笑眯眯地瞧着她，俊美优雅的脸上嵌着一双金色的眼睛，其中满是戏谑的笑意。
[你在花园中徘徊许久，犹豫怎么开口向龙君告别。现在龙君突然出现，你决定：
A：直截了当地说自己要离开海底，前去须弥山。
B：先顾左右而言他，再找机会提出。]
虽然有所预料，但看见选项里并没有“不离开海底”这一项，谢蕴昭还是有些无奈。
不过平心而论……如果是她自己有灵蕴的经历，她也不会想留在海底。就算不去须弥山，去别的哪里看看也好。
迫于无奈，她选了B。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在……研究蚌。”谢蕴昭随便捡起一只蚌，睁眼说瞎话，“龙君你看这个蚌又大又圆，说不定能养出漂亮的珍珠，不过听说养珍珠很痛苦，还是不养更好……”
“珍珠？”
龙君的眼睛里出现了感兴趣的光彩。他弯腰凑过来，偏了偏头，一头柔软的银白长发也随之往另一侧飘了飘。
蚌似乎很紧张，一张一合，吐了几个泡泡出来。
他忽然伸手拿过那枚贝壳，接着两手一掰。
咔擦。
蚌被掰成了两半。
龙君戳了戳里面的蚌肉，嫌弃地丢到一边，笑眯眯道：“真可惜，没有珍珠。灵蕴原来喜欢珍珠么？改天我们就多找一些来挨着掰，总能找到好的。”
“对了，好像附近还有些千年蚌精……说起来万年蜃精的蜃珠也很漂亮，灵蕴想不想看？”
谢蕴昭：……
别说灵蕴了，是她的话，她简直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好吗？！
她没吭声，龙君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他把脸凑得更近，金色的眼瞳中心是尖尖的深色竖瞳。
“因为我随意杀了蚌，灵蕴不高兴了？”
四周的水流变得急促起来，还起了旋涡。
水是龙君的领域，一切水流的变化、水中居民的生死，都只在他一念之间。
谢蕴昭默念一遍“这是幻境，是过去，不生气”，这才保持微笑，说：“没有，我没生气。”
龙君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脸凑得更近，几乎快要碰到她的鼻尖。
突然，他直起身，又是笑眯眯的模样：“那就好！”
他一手按在她头顶，来回摩挲，笑道：“今天是灵蕴的生辰，就该高高兴兴才对。”
“……生辰？”
谢蕴昭有些不解。她记得情节描述和灵蕴的自述里，都说龙君既不在乎别人的生日，也不在乎自己的寿辰。
“不错，我瞧你看别人庆祝生日，不总是一脸羡慕？明明都成年了，却还是小姑娘的性子啊。灵蕴真可爱。”
他笑意更盛。
当龙君再次伸出双手时，谢蕴昭见他手心里捧了一个长方形的匣子。
匣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晶莹剔透，霞光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
“拿着！”
龙君把她拽起来，不由分说将东西塞到她手里，又围着她游了一圈，催促道：“快些打开。”
他自己的姿态明明才像小孩子一样霸道蛮横，虽然满脸笑意，但因为他发怒或惩罚别人时也是这般笑吟吟的模样，所以这笑不但不能缓解他人的情绪，反而……
谢蕴昭心情复杂地想，如果是灵蕴经历了这一幕，或许只会感到害怕……怕这位至高无上的龙君又要弄出什么会让她受伤的“考验”来。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想着师兄，再仔细观察龙君的神情，她才能从这幅面貌中辨别出几分熟识的情绪。
那是笨拙的殷勤、真诚的急切，还有想让另一个人开心的期待。
谢蕴昭打开了匣子。
其中静静躺着的……是一枝鲜红的发簪。
珊瑚与宝石制作的发簪，做成了挂果的树枝模样。除了材料不同以外，看上去是如此熟悉。
谢蕴昭不由自主摸了摸头顶。
这支发簪……和师兄送她的太阳火棘发簪，真是长得很像。
他催着问：“灵蕴，你喜欢么？”
谢蕴昭低下头，沉默片刻。
然后她抬起脸，灿烂一笑：“很漂亮，我很喜欢！谢谢龙君，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生辰礼，我一定会牢牢记住，永远不会忘记！”
银发金眸的龙君瞧着她，怔住了。
他周身的水流忽然急促起来，还卷起了好多个小小的旋涡。
“……那我给你戴上！”
他也忽然一笑。这是一个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让他眼里的金色几乎要流淌出来，将海底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都照亮。
他从她手中夺过发簪，绕到她背后，乐滋滋地给她别在发髻上。
“嗯，不愧是我教出来的灵蕴，品味也与我一般高雅。”
他又游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一个劲地看那发簪。
谢蕴昭也看着他。
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她想，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她不必为此烦扰。既然注定要告辞，不如赶快走完这段情节，看看还能收集到什么信息。
“灵蕴。”
龙君忽然再次开口。他含着笑，还是优雅矜贵的模样，周身小小的旋涡却变得更多，还在急促地冒泡。
“你想不想当……”
谢蕴昭说：“龙君，今天我是想来同你辞行的。”
龙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快，又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皱眉道：“辞行？你要去哪里玩几天么？罢了，你先听我说完……”
她在心中深吸一口气，露出平和的微笑。
“龙君，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去须弥山找他。”
……难以形容那一刻的龙君。
他是喜怒不定、刻薄冷漠的龙族帝君，可以因为睡醒后心情不畅而随手拍死一条强大的真龙，也可以因为心情好而随意捡回一只可怜兮兮的小龙女。
他可能发怒，掀起海啸；可能尖利长啸，骂她忘恩负义，然后用爪子狠狠地把她摁进无尽渊牢。
……这是谢蕴昭的想象，还是属于灵蕴的想象？这一刻，她也不大想得清。
唯一能知道的是，她发现——她惊讶地发现，龙君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身边急促的水流、翻滚冒泡的小小旋涡，一个个地安静下去。
就像他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一样。
但他反而昂起了下巴，露出了属于君王的傲慢和冷漠。
“你喜欢谁关我什么事？”他似笑非笑，“小灵蕴，这十年里我是否待你太优容，才让你分不清自己有多重要？”
“爱走便走，别再来打扰我睡觉！”
人身龙尾的青年一个甩尾，不耐烦地往宫殿游去。
他游出了花园。
又停下来，略侧过头。海水簇拥着他银白的长发，遮挡了他的表情。
“你为什么喜欢那个人？”他低声问。
谢蕴昭沉默着。
因为有一个声音先于她回答了。那是真正的灵蕴。
“他是很温柔的人，曾在我被欺负时帮过我。虽然他或许已经忘了我的名字，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他。”
灵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音里藏了些紧张和畏惧。
“龙君您一定会责备我太软弱……不过，偶尔我也会想有人保护我一下。请您原谅我。”
龙君背对着她。
他抬起头，看向海面的方向。
听说须弥山在世界中心，那是一座凌云高山。以龙君的目力，从南海的海底往北方天空瞧去，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须弥山？
“龙君……”
“你走吧。”
青年化为金色长龙，一瞬间就消失在庞大的宫殿深处。大门重重关闭，声音在海水中不断回荡。
“……不要再来找我了。”
海底消失，白雾生出。
谢蕴昭再次站在了白茫茫的空间里。
面前的银镜上浮现一行行文字。
[你看出来龙君有些伤心。
你却有些高兴，因为你认为这说明十年的相处，到底让龙君也对你有了挂念。
虽然不像龟爷爷那样慈祥，但多多少少，龙君也该把你当半个朋友或者后辈吧？
你从南海出发，前往须弥山。
每一百年，须弥山都会选择一百名侍奉道君的修士。
侍者要在山上打理灵草、接待访客，听从道君的吩咐做一些事。
道君是天下人人敬仰的天道化身，被选中的修士可以聆听道法、修行真正的大道。
你怀着对道君的执念，很吃了一番苦头后，成功地被选中进入须弥山。
也正是在这时候，你发现自己锁骨处出现了一枚金莲印记。
你自幼就有这个胎记，只是到现在忽然变成了金色。
你很警惕这样的变化，害怕这是有人利用你要伤害道君。虽然你是神游境，可天下神游境的修士不知凡几，归真也不在少数，万一呢？你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道君受伤。
于是你千方百计到了道君面前，与他说明了情况。
谁知，他听了这一番说明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很平淡地说一句知道了。
你正不安，却听道君吩咐，说让你留在他身边贴身侍奉。
就这样，一夕之间，你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能与道君朝夕相处的人。
这一相处，就是一百年。
你摘下了头上的珊瑚发簪，戴上了须弥山的梨花花枝做的发簪，并再也没有换回去过。
你不知道的是，在南海海底，龙君在他庞大的宝库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出了那一只不起眼的、劣质的红宝石金镯子。
他一边嫌弃说“灵蕴品味真差”，一边如获珍宝地将手镯戴上了。
并且，他也再没有换回去过。直到你下一次见到龙君，他也仍旧戴着这个手镯。
然而到那时，你已经忘记了自己送的手镯是什么模样了。
第二幕——结束]

第128章 幻影迷踪
四周散落的水草、贝类的化石越来越少，最后一个都不见了。
土地呈现出一种突兀的过渡；尽管都是干裂坚硬的土地，但很明显他们现在站在曾经的陆地上。
没有了倾颓的宫殿残骸，也没有了海底的痕迹；周围出现了花草曾经存在的痕迹，还有一些木石建筑的地基。
谢蕴昭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这里，仍旧能看见远处隐隐绰绰的遗迹的影子。它们隔得远了，就成了黑暗中匍匐的野兽，因为早已死去而不得不保持沉默。但即便沉默，它们好像仍然在注视着她。
穿透十万年的时光，穿透转世的迷障，执著地注视着十万年后的今天。
“谢蕴昭？”
石无患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回过头。
“怎么不走了？”
谢蕴昭摇摇头，收转心思。她心中不经意滑过一丝猜测，便问：“你之前在幻影里看见了什么？我似乎看见了十万年前的影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真的吧。”石无患很快回答。
谢蕴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丝细微的猜测震动了一下，像飞蛾跃跃欲试地扇了扇翅膀。
“你……”她斟酌道，“有在幻影里扮演什么人物么？”
她观察着石无患的表情，半开玩笑道：“该不会是扮演了很大的大人物吧？”
青年瞟了她一眼。这个眼神是属于石无患的：漫不经心、轻佻，带一点轻浮的、充满烟火气的笑。
“是啊，那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大约终我一生也无法仰望的可怕的大人物。能有幸扮演他，我真是赚了。”他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回答。
“而且，还有个漂亮妹子对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左右追随呢。那可真是个大美人。”
不等谢蕴昭有所反应，他就收回目光，率先迈开步伐。
这一次，是他走在前面，而且没有回头。
“不过……于我而言，还是现在这样好。再大的大人物也只有那一个妹子，哪有我身处花丛快活？”
多典型的花心郎君发言。
谢蕴昭“啧”了一声。古怪的是，她以往都会鄙视一番这人毫不掩饰的花心浪荡，这一回却莫名觉得放下心来。
这么些年下来，他们到底也算朋友。
她跟上青年的步伐，轻快道：“是啊，你还有更多漂亮妹子没遇到，更多道侣没换过，稀罕什么大人物？”
“正是如此。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嘁……你要是一直这么没个定性，说不定一辈子都遇不到让你专情的人。放荡惯了就没有耐心投入了。”
“你一个只谈过一个道侣的人，还有底气教我？”
这一次他回头了，用漂亮多情的凤眼斜视过来，正是素日里那让诸多女修倾心的邪气。
谢蕴昭说：“在专一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哦——”
青年拖长了声音，偏了偏头。他的长发没有盘起，而是聚拢在脑后扎了起来，越发像个市井中的无赖子——却是很会讨人欢心的那一类无赖子。
他说：“要是你肯把这份专业用在我身上，我自然也是能做到的。”
“是用在‘我’身上，不是别人，不是卫枕流，也不是……”
他的神情一瞬间极为认真，好似燃烧起来了。那份灼灼的认真焚去了他脸上一切轻浮，也将所有用作掩饰的笑意焚尽，最后留下的竟然是一点苦涩的真实。
谢蕴昭从他身边走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她并未停留，而是直接越过他。
“我们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她轻声说，“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向前走。”
——而前方，会有更多未知的事物等待我们去收获。
石无患怔忪一瞬。
他抬起头，对着暗无天日的空间笑了一笑。
“你说得对。谢蕴昭，你好像总是能让人无言以对。”
“谢谢，说不定这就是我的天赋神通。”
“以后也会这样吗？”
青年站在原地不动，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什么？”她略有不解。
“以后，”他笑着问，“也能像现在这样被你辛辣讽刺一顿吗？”
她侧身看着他，绸缎般的长发垂落腰间，发髻上一枝简单的太阳火棘发簪，眼睛比世上一切宝石都更明亮。
她也微微笑起来：“只要你还是这么花心讨厌，我总是要鄙视你一番的。”
“这样的话……”他笑容更甚，语气变得轻松不少，“想必我要被骂一辈子了。”
这样……也就够了。
……
离开海底后，他们似乎渐渐进入了曾经的高山的范围。
大块的、未经雕琢的岩石散布在地面，压着早已腐朽成为石头的栈道。河床早已萎缩，却留着一些弯曲的河道供人辨认。
令人惊讶的是，前方伫立着一座勉强还算完整的亭子，旁边还立着一块风化斑驳的石碑。
上面的字似乎是大能所刻，在这片死寂十万年的空间里，它们仍旧残留了一丝玄奥的道韵，并保留了曾经的形状。
——须弥山。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石无患更是瞳孔猛然紧缩。
他曾去过须弥山，但那里只不过是一片飘零在海上的残骸，没有丝毫灵气、道韵，就连石碑也不复存在。
他以为石碑坠入了海中，或者早已毁坏，没想到却在这里发现了！
有石碑在，就说明这里是真正的须弥山……或者是须弥山的一部分。
可是，为什么南海龙宫会同时与须弥山的碎片拼合在一起？
谢蕴昭走上前，小心地停留在几步开外：“须弥山，这里就是须弥山？”
回答她的是一片白雾，和一面写满文字的银镜。
[第三幕：须弥山重逢
情节描述：
你在须弥山待了三年。
作为道君的首任贴身侍女，你在山上享有了极大的特权，起码比你修为高的人都对你十分客气，更没有谁欺负你。
须弥山有四季轮回，每个季节都有各自的美景。
你在这里修炼、做事，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闲来无事时，你会坐在须弥山顶属于道君的小院里，静静地看着道君。
他总是坐在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梨树下。那是山上唯一四季开花、常年不败的树，总是堆满了雪白，飘洒下纷纷扬扬的花雨，好像是天上的云散落下来一般。
道君会在梨花树下看书。他总是看书、看天、看远方的世界，神情如冰雪砌成，没有丝毫波动。
但偶尔他也会向你投来一瞥。那双眼睛十分平静，又有如无垠的天空，用广阔包容着世间无限的一切。
看到道君的眼睛，无论你心中在想什么，你总是能立即平静下来。
你是个活泼的性格，即便童年坎坷也并未摧毁你的乐观和胆大。你自认与道君混熟了，便问他，他为何总是这样冷冷的、淡淡的，难道世上竟没有什么事物能叫他快乐或悲伤？
道君回答你，他早已到达太上忘情之境。
——唯有忘记身为人类的天生私欲、内心私情，才能真正领悟天道至理，也才能与天地同存。
你问，道君为何要与天地同存。
道君坐在飘飘洒洒的花雨中，忽然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你笑，是一个像露珠般转瞬即逝的、珍贵又脆弱的笑意。
他说：“天若有情天亦老。唯有忘情，才能领悟天道，也才能守护天地的清明安定。”
你脸红了。
如果说，幼时的经历促使你来到了须弥山，那这一刻、这一幕，才真正促使你决意长久地留在你这里。
你幼时无人庇护，内心便总是多渴求一分温柔。现在你明白了道君的无情才是对天地众生真正的有情，是更高境界的温柔慈悲，你怎能不被吸引？
龙是胆大热烈的生物。他们更接近妖类，保留了更多动物的本能：想要什么就说出来，想得到什么就去追求。
那些修为精深的厉害龙除外，因为他们在本质上和人类的大能修士没有区别，并不会被自己的欲望所驱驰。
但你那时还不是什么厉害龙女，而只是一个神游境的小修士。
所以你傻不愣登、兴高采烈地对道君说：“我心悦您，如果您有意选择一位道侣，能考虑我么？”
道君看着你，说不行。
仍是淡淡的，连惊讶的神情都没有。
你很执著，又问：“那我可以叫你‘无晴’吗？”
道君号无晴，但天下无人敢称呼他的名号。
他说：“可以。”
你便高兴得飘飘然，以为这多少也算一种亲近。这一天他的微笑和许可给了你错觉，让你误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漫长的道路，尽管艰难，可前方必定存在终点。
但事实上，道君只是不在意而已。
他早已没有了私情，即便有人当着他的面辱骂他，他都不会有任何波动。他一切行为都只围绕着天道至理，对个体凡心的萌动，他既不在意，更不会多理。
那时你的境界太低了，没能领会到这件事。
直到第十年的群仙会上，龙君自南海飘然而至，听你说起这段往事，才用嘲笑的口吻告诉了你关于道君的真相。
可惜的是，你并未真正相信他。
任务描述：请你完成这一段情节，并替主人公做出选择。
完成本任务后，你可继续前进。]
谢蕴昭面无表情地读完剧情，伸出手，试图去掐这面镜子。
“灵蕴你脑子坏掉了吗，啊？笑一笑而已，叫个名字而已，是个正常人都会这样做的啊好不好？他爱天地众生也好他要搞事也好，跟你什么关系，你不要自作多情脑补过头——但凡多看两本话本你都不会这么傻！你……回来，镜子你给我回来，我要打碎你！”
谢蕴昭心中不仅没有感动，甚至还气得想砸屏幕——镜子。
这是什么古早虐文情节，现在不流行的好吗？
……当然人家也是发生在十万年前的就是了。
但就是看着很不爽啊！
道君是长了八个脑袋还是十条手臂，至于这么迷人……迷龙吗？
她随手抽了一截树枝，郁闷地劈在了空气里，发出好响亮的破空声响。
这个动作似乎逗乐了谁，让她背后的某人不由扑哧一笑。
“我就说这须弥山水土不行，瞧你，不过在这里待了十年，就变得这般傻头傻脑，还要对着空气撒气了。”
谢蕴昭猛一扭头，见一名玄袍金纹的青年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笑意像是讥讽，又像淬了幽暗的、烈火般爆裂的什么情绪。
“你就那么喜欢道君，喜欢到了……连我说的话也不肯相信的地步么？”
谢蕴昭意识到，情节描述的最后一段已经发生过了。灵蕴和龙君重逢，并告诉了龙君自己对道君的印象，而后者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道君的心思——根本不是什么亲近，只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她盯着龙君。
也许是来参加群仙会的缘故，龙君收起龙尾、化作人形，穿上了庄重的礼服，将散落的银白长发尽数盘起，头上端端正正戴了帝王冠冕。
只有那张脸，仍旧俊美近乎妖异，金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虽然在笑，周身草木却被他的气势压得瑟瑟发抖。
龙君的长相跟师兄不完全一样，却有一些相似之处。当他这样站在这里，和师兄就更像了。
但是……他眉心没有那一道红痕。
谢蕴昭记得，水月秘境中的龙君幻影，额心是有红痕的。
[你重逢龙君，原本是高兴的事，可他对道君的轻蔑和莫名的愤怒，却唤醒了你内心潜藏的恐惧。面对发怒的龙君，你：
A：愤怒地回击，斥责他不要污蔑你对道君的感情。
B：委婉地劝说龙君不要管自己，因为你已经成年了。
C：试着转移话题，不提这件事。]
谢蕴昭想：哪一个选项都不好。
这是什么虐文走向，她看起来难道很有虐文女主的潜力？是她的画风还不够突出吗？
她沉默地看着龙君，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也许因为她一直不说话，让龙君的暴怒更上了一个台阶。
他倏然便从另一头来到她面前，白皙修长的双手绷出了青筋和鳞片，更冒出了尖利的指甲，愤怒地掐在了她的肩上。
“灵蕴！你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个人根本不在意你，就因为那么一点随手之举，就能比过我对你……！”
就像被自己话语中暗藏的情绪刺痛了一般，龙君猛然住了口，却将她的肩握得更紧。
他看起来那么愤怒，连尖牙都隐隐露了出来，眼里的竖瞳也紧紧竖成狭窄的线。
她该做什么？选择ABC，还是做出别的选择？
她需要通过“选择”来挖掘信息，问题在于……她现在最需要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灵蕴！”他低吼，“跟我回南海！”
……在这爆裂的、让人战栗的愤怒中，在这猛兽般可怖的表情里，是不是隐藏着一丝无奈的祈求？
“龙君……”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词语而已，却让他忽然安静下来。他的愤怒也安静下来，变成了无声的凝视。
那一丝祈求更明显了，像落潮后的礁石，避无可避地袒露在沙滩上，晾晒出自己的真相。
因为龙君离得这么近，谢蕴昭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他。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明悟：无论如何，这里只是幻影，是十万年前的往事重现。过去的人们所做的选择，早已注定成为了历史，无论如何不可能改变。
但是，龙君却能真的根据她的回答来作出反应……
“灵蕴，”他又变得焦躁起来，眼睛里的竖瞳重新缩起，“你就真的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谢蕴昭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把头埋在他的颈侧。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相信你。”
龙君怔住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却又不敢置信，只能轻轻放在她背后，好像突然被塞了最心爱的宝物的小孩，一时之间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灵蕴，你，你难道……”
谢蕴昭问：“你为什么第十年才来找我？”
他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噜”的声音。这是龙族不好意思时，本能会发出的声响。
他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环住她。假如这是在深海，也许他的尾巴已经无意识摆来摆去，身边的海水也已经卷起了无数细小的旋涡。
“你走之后，我心情不……反正我一觉醒来就是现在。我是龙族帝君，睡去上百年都不稀罕，有什么奇怪的？”
他刻意维持了那份骄傲的强硬，装得满不在乎，双手却把她抱得更紧。
她没说话，因为在观察。
他却误会了，喉咙里的“咕噜噜”声变得气息不稳起来。
“不过对你来说，十年也许是有些久。”他生硬地开始补救，又想维持骄傲，又不自觉地有点低声下气，“你原来是生气这一点，才跟我赌气？你不是真的在乎他？”
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这一幕快要结束了——谢蕴昭发现了这一点。
她倏然将他抱得更紧。
“我不在乎什么道君，我只在乎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所以你快点清醒过来——”
白雾自肉眼可见的地方涌来。
“——师兄！卫枕流！长安哥哥！！”
他霍然一震！
谢蕴昭只来得及抬起头。这一次她见到的终于不是龙君的面容，而是一双藏了永夜月色、万年积雪的眼眸。
那是用笑意仔细装饰的清冷，是无人时总会显露的孤寂，也是看向她时会像春水一样流淌的温柔。
“师兄——！”
白雾已经彻底淹没了她眼前的世界，连带那个人也消失了。
谢蕴昭站在原地，不甘心地垂下手。
[你与龙君不欢而散。
争执过程中，他不小心划伤了你的肩，因而也看到了你锁骨上的金莲。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产生了变化。
你却没有注意，只管拂袖而去。
不过，虽然并不愉快，你却始终记着，自己欠了龙君的恩情。
又过了几年，你觉醒了一种神通，名为“步步生莲”。你发现，自己开始可以实现一些别人的小愿望，让他们心愿成真。
道君告诉你，这是能够利用愿力的神通，十分稀有、非常宝贵，比西方佛国的经文更加厉害。他亲自教了你心法，嘱咐你好好修炼，未来这一门神通或许会派上大用场。
你高兴极了，自顾自地认为这是道君对你的进一步认可。
你虽然渴望得到他人珍视你的心意，却并不希望一直被人保护。你很努力地修炼，期望自己也能成为厉害的、能守护天地众生的大修士。
况且你也听说过佛道之争，知道西方一直不甘心被道君压制，总是想用佛门代替道门。
你对西方佛国并不了解，只是站在道君一边，认为佛国不自量力，真是讨厌。
这期间，你也抽空回了一趟南海。
你回去的时候，龙君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他高高的御座上，依旧用尾巴挂着冠冕，面前摆着无数珍宝，他却只顾发呆，无心去数。
当他看见你时，他的眼睛变得极为明亮。龙宫里的夜明珠也倏然亮起，照亮了幽暗的海底。
你忽然想起，你在龙宫里的最后几年，夜明珠总是亮着，从未熄灭。那是为什么？你没有深思，只是这么想了想就算了。
龙君游到你面前。他刚才还面露欣喜，这会儿却又摆出高傲刻薄的模样，问你来做什么。
你告诉他，你学会了利用愿力，可以实现别人的愿望。
你问：“龙君有何心愿？不论是什么样的宏伟心愿，我都一定努力帮龙君达成。”
可听了这件事，龙君非但不高兴，还陡然沉下脸。
他说你身上的金莲印记大有问题，因为那金莲和佛国莲池中生长的功德莲花一模一样。而世上唯有佛国僧侣能利用愿力，两相结合，你很可能是被卷入了佛道相争的局面之中，成了谁的棋子。
他希望你回到南海，不要再掺和道君他们的事。
这一次你相信龙君的判断。
然而，你仍然拒绝了他的命令。
是的，在你看来，他只是在命令你而已。
你说，如果道君真的被佛国算计，你更不能逃避，而是要竭力去帮上道君的忙。
龙君大发雷霆，用尾巴在海底搅起了惊天的动荡，吓得天下水域居民都抱头发抖不止。
可你决心已定。
临走之时，你又问了一遍龙君有何心愿。
他坐在一堆金玉珠贝里，静静地注视着你。只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显得忧郁不已。
他说：“如果你真的想要为我实现心愿，那就等一等……等到我想好为止。”
你答应了。
第三幕——结束]

第129章 真正珍爱之人
谢蕴昭一路都在观察秘境中的环境。
刚才的第三幕发生在须弥山石碑附近，而当她出来后，石碑上那一丝隐约的道韵就消失了，似乎终于耗尽了力量。
这些幻影是否全部真实？如果是，又是谁安排在了这里，恰好被她和石无患撞上？
而石无患……他又看到了什么？他是否真是她所想的那个人？
为什么师兄会在幻境中失去意识？从她的感知来看，师兄似乎是处于秘境和另一个空间的罅隙之中。
另一点让她在意的是，幻影中所有涉及道君的部分，都是以“情节描述”的方式呈现出来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传说上古大能与天地同呼吸，即便只是轻声说出他的名字，他也会有所感应；如果对他怀有恶意，他也会心血来潮、掐指算得先机。
幻影究竟是无意跳过了道君，还是根本不敢提起？道君分明已经陨落十万年，即便有转世身，按理也不可能达到道君曾经的高度。
除非……道君并未转世，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活了下来，一直存在至今。
想到这里，谢蕴昭不寒而栗。
修士的一生都在探索自己的内心、本质，叩问天地至理，以期将自身的思想与天地统一起来，最终炼化内心的一切恐惧、软弱，得证大道。
像道君那样的真仙，已然化为天道的一部分，是修士修行的顶点。
然而……有一种恐惧是所有生命都无法摆脱的。
对死亡阴影的恐惧，是所有生命都无法摆脱的。只不过有人能带着恐惧接受它，有的人最终因恐惧而堕落。
假如道君没有陨落，而是苟延残喘了十万年……驱使他苦苦忍耐漫长岁月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他又会为了那个目标而做出什么事？
谢蕴昭沉默地朝前走。石无患跟在她斜后方不远处，也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石无患。”她问，“你怕死吗？”
他正在看路边一处遗迹，那里似乎曾经有一株什么古木，现在当然化为了石头；从隐约的纹路来看，那曾经是一棵梨树。
他的目光在“枝叶”上搜寻，好像希望找出点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比如一朵梨花？
他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怕啊。”
他带着笑意，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说：“我不怕死，我修仙做什么？难道你不怕？”
“我也怕……但，不是这个问题。”
他们的道路在渐渐往上。沧海能三为桑田，高山也可化作深谷，但这里似还保留了一些山川的起伏，指引他们朝上走去。
谢蕴昭小心地绕过一块挡路的巨石，确定后面没有问题后，才扭头看去。
石无患站在略低一些的地方，带着那一丝轻佻的笑意，眼神却如沉默的山岳。几乎不像他了。
不像某某人——但是，谁又曾经真的了解某个人的全部？
谢蕴昭看着他：“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有多怕死？为了活下去，我们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一个玄妙的问题，更适合出现在修士论道的场合，而非环境未知的险境中。
石无患就笑起来：“很少看见你这么严肃的样子。我想想……不真的到了临死时，有谁会知道自己可以做出什么？”
“也许我现在以为自己能从容赴死、身合天道，可真的来到死亡面前，我就成了懦夫，会不择手段地让自己活下去。”
他带着笑，说得半真半假，又像意有所指。
“但也许……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追求的也不止是活下去，而是更多的、更不可能的、更有违天道的什么事。”
他绕过巨石，走向前方，脚下踢开一块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弯腰捡了起来。
那居然是一块琥珀。蜂蜜色的晶体蒙了灰，却还能见到其中包裹的事物——一朵雪白的梨花。
石无患捏着琥珀，隔空朝谢蕴昭比了比，忽然问：“你要不要这个？”
“你留着好了。”谢蕴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催促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年垂下眼，手握紧一瞬，却又笑了笑，随手扔了那块琥珀。珍贵的晶体滚远了，进入了黑暗，大约再也找不回来。
“九千家主捉了许多女子，要给这秘境封印的妖龙献上血祭，你猜他想做什么？”他自问自答，“我很了解他的心态，他一定是想让亡妻复活……世人总是对非人之事寄托了十足的妄想，从呼风唤雨到起死回生，就像我们在戏台上演戏，仙鹤降世让亡者复活，然后一切从头、有情人终成眷属。”
“殊不知，唯有死亡无药可救。”
谢蕴昭的心跳加快了。
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却在暗示什么，几乎能等于承认什么。
她问：“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青年站在前方，眼神比刚才更幽深。他不笑了，也没有其他更多情绪；平静是最强大的事物，能覆盖所有心情，像冬日的大雪铺满世界。
他说：“我不能说那么清楚，但是……”
秘境里忽然起了不大不小的风。
风吹起他的长发。几缕耳发拂在他脸上，隐去了他容貌的某些细节。忽然之间，他变得和平京城里的某个人很像。
突如其来的风让谢蕴昭绷紧躯体，像警惕危机的猫。
她的眼神锁定在石无患身后：道路的尽头竟出现了石桌和石凳，石桌上还有一张棋盘。
她无疑曾见过这一幕，在平京城里，在某段文字描述中……或许也在模糊的记忆里。
但白雾已经乘着风而来。
石无患的声音也乘着风而来。
他的声音变得不太像他的声音，空寂幽远得像从时空彼端传来。
“我也是才想明白，原来他想挽回的是不可挽回之物，是……”
“……所有的过去。”
谢蕴昭站在白茫茫的、明亮的、空无一人的空间里，面前只有熟悉的银镜。
这世上有两种东西绝不可能操纵，一是生死，二是时间。
道君想挽回什么？生死，时间，还是二者都想？
“我最讨厌这种后悔的桥段。”谢蕴昭叹了口气，“别人都已经往前走了那么远，简直可以奔出银河系了，有人却还是想让一切回到原点，好像那样就能抹平一切。”
“何必呢。”
银镜闪着微光，执著地提醒她新一幕的展开。
[第四幕：情动似落花
情节描述：
你将在须弥山待上整整一百年。
现在，是第五十年。
你逐渐展露出真正的天赋，修行速度一日千里，现在已经是归真境圆满的修为，不日就将突破玄德。
你在须弥山生活得很快乐。
这此前五十年里，你心心念念都是道君。
他在梨花树下看书，你也学着看书；他对着棋盘沉思，你就也苦学弈棋。
有时他会看看你，更多时候他只望着天空和远方。
你曾跟道君出去游历。
他不会干涉自然的弱肉强食，却禁止过分掠夺；他不打扰王朝内斗的血雨腥风，却会阻止其他修士干扰凡人的生活。
你是龙女，喜欢吃肉，游历时总是在路边烤兔子或者烤鱼。起初你不大好意思让道君看见，但当你发现他毫不在意后，就落落大方起来，还试着邀请他一起吃烤肉。
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你。
你就自己默默一边啃去了。
下一次却还是死不悔改地继续问。
这一切可能源于你结交了一个人类好友。他也是须弥山上的修士，爽朗热情，一点不觉得你喜欢道君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反而教你说道君这样清冷寡言、无欲无求的人，就要让他感受到生活的火热与快乐。
你傻乎乎地信了，然后剃头挑子一头热地追着道君对他好。
找到个好吃的水果，美滋滋地带给他；
发现一处美景，想尽办法带他去看；
今天的星空十分美丽，絮絮叨叨跟他讲许多。
就这么坚持了五十年。
道君也不动如山了五十年。
五十年里，他不会拒绝你的邀请，但他也没有多的反应。他神情永远宁静，眼里永远有广阔的天空——注视着你的时候，与他注视一只飞掠的燕子没有任何不同。
直到你的好友都后悔了，小心翼翼劝你说，道君实在与众不同，实非良配，还是不要再坚持了。
你回过神，发现自己竟成了须弥山上出了名的“痴情苦命女”。
你开始觉得这样很奇怪，也不大开心了。
接下来的十天，你没有再去找道君，而是独自坐在溪边，揪着花朵反思自己的人生。
然后你就想通了：道君不回应才是正常的，就像天道不会单独回应某个个体。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虽然失恋很难过，不过也没有关系。受益于须弥山，你的生命中已经有了很多精彩的东西，感情的遗憾也不算什么。
你失恋了，可你还有修为、有好友，有很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人生哪能圆满？龙生也不行。
可第十天的傍晚，道君却主动来找你，还带上一只小小的酒坛。
“梨花酿。”
他说话总是简洁而准确，就像他教你的道法一般——大道至简。
但他却做了多余的事——送你梨花酿。
将酒坛递给你时，他还多说了一句：“给你，很甜。”
你喜欢甜甜的、带着花香气息的果酒。
他居然记得。
你刚才熄灭些许的情意，又有了蠢蠢欲动的趋势。
你想，自己千万不能犯傻，从前误会的难道还不够多？
你便郑重地说：“无晴，你能对我笑一笑么？”
见到心悦之人时，总忍不住要笑出来。每一回你见到道君，都会忍不住笑；你的好友说你能把整座须弥山的花都给笑开了。
如过去一样，道君只是静静地看着你，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你就明白了。
你抱着小小的酒坛，明明是想释然一笑的，却突然哭了出来。
任务描述：请……]
呼——
风忽地刮过，地面也陡然晃了晃。
谢蕴昭猛地往后一跳，抬眼却见镜面上文字消失，却有一个人影一闪而逝。
她依稀看见了那个侧影：冰雕玉砌的清冷，抬眼时漠然的眼神。
如果这是天空，那一定是飘满了鹅毛大雪的阴沉天空。
喀啦——！
镜面裂开一道纹路。
这面镜子背后之人不知是敌是友，但谢蕴昭此刻灵觉一动、察觉到了什么，立即奔上去抱着镜子就往旁边一滚！
呼啦——！
风将更浓郁的白雾带来。
一道惊雷劈下，正落在方才镜子所在的方位；但转眼，白雾就淹没了惊雷。
不对……是空间变了。谢蕴昭做出了判断：虽然看上去都是一片白雾，但刚才一瞬间，这面镜子就转换了空间。
是为了逃避雷劈？
镜子在她怀里微微震动，像一个微微发抖的人。
按照此前的规则，每一幕都会有影像放出，她需要扮演灵蕴并作出选择。第四幕没有龙君，反而围绕道君展开……
谢蕴昭心下微沉。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对方的名头有些太大，由不得人不严肃对待。
“镜子，你没事吧？”
她抱着镜子，轻轻敲了敲镜面。她发现镜面虽然光可鉴人，却并未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而只有一片流动的雾气。
“我们商量一下，你也别给我看这么多前世的东西了。”她说，“师兄是不是在你那儿？你与其让他扮演龙君，不若直接将他还给我，之后你有什么请求，我们都会尽力帮你。”
谢蕴昭表面镇定，心中却着急师兄得不得了，只是限于眼前情势，不得不保持冷静。
镜子挣开她的手，重新浮在空中。它似乎有点犹豫，原处晃动了一会儿，可很快它就重新下定决心。
新的文字重新浮现在镜面。看来它是打算把第四幕跳过了。
[第五幕：天命不违，大势所趋
情节描述：
五十年过去了。
你正式决定放弃道君了。
好友问你是否怨恨道君，你十分惊讶：为什么要怨恨？喜欢他是你单方面的事，他不回应是他个人的选择，原本就是你在挑战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道君只是对你无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你的生活里也并不只有道君。
你在须弥山交到了真正的朋友、经历了许多或有趣或惊险之事。你变得越来越开朗，内心来自童年的伤痕渐渐被抚平。
有时你会想起南海海底，想起童年遇到的人，这时候你已经能用释然的心情看待一切，怀念一切值得怀念的，感激一切值得感激的，也遗忘一切不值得记忆的，包括那些自卑、无助、软弱，还有现在想来觉得好笑的期待和失落。
你也会想到龙君。
四十年前你们不欢而散，三十七年前他在海底说要留下那个心愿想一想。此后他每过几年就会来一趟须弥山，有时是因为群仙会召开，有时只是来看看你，尽管他从不承认。
他不再说让你跟他回南海，也不再阻碍你对道君的追逐。他好像已然想通了什么；昔日总是微笑，实际却相当任性、高傲又刻薄的帝君，现在笑容淡了，保持了万年的棱角也跟着淡了。
他来时会穿着庄重的黑色礼服，送你一份并不昂贵却足够精巧的礼物，然后就坐在山崖边望着滚滚云海。这时候如果你望向他，他也会望向你。到你移开目光之前，他不会先看向其他地方。
你终于明白了龙君的感情。
就像你曾一心一意望着道君的背影一样，龙君也一直看着你。
每一次相见你都问他，是否想好了要许下什么心愿，每一次他也都说还没有。
——还没想好。
——再等一等。
——下一次吧。
你曾在海底与龙君度过十年，然后在须弥山追了道君五十年。
剩下的五十年里，你的生活又有了越来越多的龙君的身影。
就像想要补偿那最初十年一样，龙君每次都竭力对你温柔体贴，可他真的很笨拙，有时明明很努力，却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话、做出让人无奈的举动。
本性上也还是那个任性的、容易生气的帝君，有几次说急了，甚至气得在你面前露出尾巴。
那一次他送了你珍贵的法宝，是名为“五火七禽扇”的羽扇，一看就知道是他费心收集材料，再请高明的炼器师炼制而成的。
你拒绝：“太贵重了。我以什么理由收？”
一来一去，就把龙君气着了。他用尾巴将溪水搅得乱七八糟，让须弥山山脚飘起一层朦胧雨雾，令春天的桃花氤氲在细雨中，润泽更显娇艳。
多年前你曾很害怕龙君发怒，更害怕他笑着用荆棘长鞭抽打你的脊背，含笑说你还不够努力。
可现在，你盯着他隐忍暴戾却又竖起瞳孔、气得都有点委屈了的模样，却觉得他好玩极了。
记忆中的害怕、被鞭子抽打的疼痛和委屈，都随着你度过的岁月、增长的修为、开阔的心境，而尽数远去了。
细雨中、桃花下，你稀奇地瞧着他甩尾巴，瞧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问：“龙君，你还会拿鞭子抽我么？”
他怒气未消，也懒得装，就冷笑道：“你都是玄德境了，我拿鞭子抽你，你不会抽回来？你就那么没出息？不若将五火七禽扇拿着，也好多抽几下！”
看，又来了。
“那不一定，因为龙君您的修为还在玄德之上。”你仍说得不紧不慢，“要是在一起，您以后气急了要打我，我可打不过。”
要是这里是海底，龙君约莫已经气得化出真身，在海里打了上百个滚，搅得所有鱼都不得安宁了。
“什么叫在一起后我打……”
好好一个万年龙君，硬生生在你面前成了呆头鹅。
他的尾巴一下子缩了回去，竖瞳也开始一张一缩。他凑到你面前，漂亮到妖异的面孔离你近得过分；就像你小时候他会做的那样。
你很无奈，推了推他。没推动。
“龙君，你说一句心悦我，很难么？”你没忍住笑意，“我喜欢道君的时候，便早早和他说我心悦他。可你转来转去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百年前，你在南海海底初见龙君。他从金色的真龙化身为人身龙尾的青年，银白长发水草一般在身后摇曳，说话轻快又好听，藏着属于帝王的冷漠和任性。
一百年后，他站在细雨桃花中，穿着庄重的礼服、戴着规矩的冠冕，一言不发的模样与人类的修士并无两样。
这些年里，他总是以这样的模样见你。
你拉起他的手，说：“龙君是不喜羁束、任性自由的性子，这些年来却委屈自己学那一位的沉稳，为什么？”
他冷了脸：“谁学他？”
你不说话，却挣脱他的手。在他变色之前，你一把扯掉了他的冠冕，威逼说：“如果龙君不说实话，我就不还你了。”
“你……”
龙君散着长发，沐浴着细雨的额头显出了龙角；小小的旋涡在他周身出现，搅乱了雨丝的轨迹。
他的神情渐渐安宁下来，最后变得很温柔。
那是你从未在他这里见过，也没有在其他人那里见过的温柔。
他朝你伸出手，微笑起来，再也没有一丝戾气：“一百年前我就想问你了。灵蕴，你想成为我的龙后么？”
这一次，你听完了他的问题。
并且，你郑重地答应了。
你从没见过龙君那样高兴。
他化出真身，载着你在天地间飞翔、盘旋；他是真龙之君，瞬息即是万里，能将大千世界遨游一遍。
你们去看沙漠中清泉映月，去看东海的成群飞鱼，去看冰川上的日出。
你回想这一百年的生活，觉得须弥山就像你心灵的故土。这里让你成长，弥补了过去的缺憾，更重要的是这里教会了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强大的修士。
你也琢磨过，你对道君的喜欢究竟是男女之情，还是因为被强大的心灵吸引？当你自己也真正平静并强大起来后，世界就广阔起来；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去温柔地了解任何一个人。
就像别扭又高傲的龙君一样。如果你还是当年软弱的、不知所措的小灵蕴，你就不可能正视龙君，更不可能发现他的温柔和执拗。
你在须弥山要待满一百年，这是对每一个侍者的要求。
你和龙君约定，等最后十年过去，你就跟他回海底，戴上属于王后的冠冕。从此每一个百年，你们都会在一起。
——假如一切都按照那时的预想发展就好了。
任何许下的承诺，都有不能实现的可能。
龙君离开须弥山，回去准备你们的婚礼。他总喜爱奢华的、闪闪发亮的东西，也想用珍宝点缀你们珍贵的婚礼。
但他走后不久，就传说他与西方佛国某位菩萨起了冲突，最后吞噬了对方的血肉。佛祖下了令，要倾佛国之力杀死龙君。
龙族属妖，妖类修道，而西方佛国第一反对道门，第二主张降妖。
你失去了和龙君的联系。
这些年里你也见识过不少佛门和妖族的争执。佛祖是能与道君抗衡之人，你心急如焚，立刻求见道君，恳请他为你算得龙君下落。
道君仍然待在须弥山顶，坐在梨花盛开的树下，静静地看书，面前的棋局以星光做成，每一子都有难明的道韵流转。
你慌张拜见道君时，他放下了书，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似乎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果真心悦龙君？”
你并未觉得这个问题有异，直接点头承认，并急急叙述来意。
道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虽然寡言，可沉默这么久也并不寻常。
你还以为龙君出了事，正紧张，却听道君说：“他无事。”
你知晓道君卜算天机的能耐，还没放心，又听他问：“灵蕴，你还是没有醒悟吗？”
道君的声音如从天上传来的道音，陡然炸响在你心间。
一瞬间，你什么都明白了。
任务描述：请你完成这一段情节，并替主人公做出选择。
完成本任务后，你可继续前进。]
明白了？明白什么了？
谢蕴昭眼前景色一换。
却不是之前那样的场景，而是无数破碎的场景一闪而逝，还伴随着无数声音流淌不已。
就好像是正面镜子被摔碎了一样。
若非她耳聪目明，恐怕会迷失在这走马灯般的场景中。
现在她只能全神贯注地去看、去听。
……
一枚碎片中，似乎是早期的灵蕴和道君。龙女抱着宝瓶，问：“如果天地众生与道君只能存一，道君会怎么选？”
他站在云海日出前，没有回头。
“天地长存，我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
“灵蕴，灵蕴！你要去哪儿？”
旷野上，龙女手握五火七禽扇，回头看向追来的青年。
“你往西边去干什么？”
她说：“冲虚，你回去吧。”
蓝衣青年有一对浓密的、长长的眉毛，浑身剑气浓郁，好似一柄长剑所化。
他急道：“我们相交多年，你还不肯对我说实话？”
龙女摇摇头，按上自己的锁骨。
“我去践行自己的职责。”
“你一个龙女有什么责任？炼丹吗？”
她有些恍惚地笑了一声。
“如果我真是龙女……就好了。”
青年茫然了：“你不是龙女，能是什么？”
她笑起来，语带调侃：“说不定是一朵花呢？”
她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手背上出现了蜿蜒的细线，好像莲花的轮廓。
……
龙女站在高楼上。
手执罗盘的陌生青年仰望天空，身边伴着蒙着面纱的女子。
“你问我，佛道能否共存？”
他以手指划过星空轨迹。
“不能。”
龙女一礼：“请天机真人赐教。”
“天地间有两种力量，一为愿力，一为灵力，二者此消彼长。佛门若想传法天下，首先就要让道君消失，抢夺道门气运，压制灵力生发，才能控制人心愿力。”
“反之，道门若要贯彻大道，也要找到掠夺佛国愿力的方法。”
龙女握紧五火七禽扇。
“所以，如果让佛门之人修道……”
青年回过头，双眼生翳，竟是目不能见。
“你说你么？功德金莲托生龙女，又修了大道。”他点点头，了然道，“待你突破玄德，就是身陨花开之时。”
“答案很明显。你是佛道相争的关键棋子。”
“若你选择佛门，则可收归天下灵力为佛国所用；若你选择道门，则能令佛国倾塌、道门繁盛。”
龙女站了很久。
“我……必须死么？”
青年面露怜悯：“生来是一朵花，就终有开放之时。”
开放之时，身陨之日。
“如果佛门胜利了……妖族会如何？”
青年重新望向星空。
“对恶妖，剥皮抽筋、打入地狱；对普通的妖，剥夺灵智，‘度化’成僧侣坐骑。”
龙女笑了，竟然很有点轻松。
但笑着笑着，她就落泪了。
“那这不就是……非常简单的选择了吗。”
……
谢蕴昭面前的碎片和声音陡然消失。
她集中精力太过，没有错过丝毫信息；神识大量消耗，令心脏跳得快了很多。
以至于她迟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身处之地：四周金光漫天，重重宝云往无尽的高天盖去；她正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莲池之中，四周荷香阵阵，金色莲花在碧绿荷叶中摇曳生辉。
她低头一看，略松了一口气：还是人，没成为一朵莲花。
但随即又想起来，这是十万年前的事了。
于是她再仔细看了看，发现尽管自己还是人身，心口处却有一个窟窿，手上还握了一把匕首。
她之所以没有立即发现不对，是因为她没有感觉到疼痛，胸前的血液也是金色，而非鲜红。
……而且，龙女的血液已经快要流尽了。
谢蕴昭抬起手，发现手臂已经变得透明；其中没有骨骼血肉，只有一瓣瓣的莲花花瓣。
她明白过来：灵蕴已经在佛国的功德金莲莲池中自尽了。
她想说话，却发现无法出声。镜子似乎只是想向她展示什么，而无需她说话。
四周宝云在震颤。每一层宝云上都站满了神佛。他们有的金刚怒目，有的慈眉善目；但现在，他们无一例外都露出了惊慌之色。
最上方霞光弥漫，却是摇摇欲坠的霞光。
一只巨大无比的宽厚手掌猛然拍下，带着无尽暴怒的风雷，猛地朝她压下。
——罪人！
四周齐声诵道：“罪人！”
——聆听佛法而托生，却背弃佛祖的罪人！
灵蕴却在笑。
她大声说：“我是功德金莲托生，可托生之后……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人了啊！”
“你们想让我修道，让我去触动道君的情劫，死了也要为你们所用——我偏不！我偏不！”
——无晴道君无情义，他也不过是利用你！金莲儿，你该为佛传法，度化无晴！
龙女灵蕴，本为佛前一朵金莲。
莲池中的金莲都是佛国功德所化，每一朵都是人心愿力的凝结。
她听了法、有了灵性，乃至有转化愿力与灵力的能耐。
佛祖算出她的特殊，又算出道君命中有情劫，便送灵蕴投胎，令她托生为道门中人。
这是佛门的惯用手法，从前让道门吃了不少亏。
然而灵蕴太过特殊。她不仅有运用愿力的能耐，还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自我意识，以至于她摆脱了佛道两门的教导，更重视自己的心意。
这一点……或许也与她跟随龙君有关。他是自由任性的龙君，潜移默化出来个自由任性的龙女也不奇怪。
这一刻，谢蕴昭完全感受到了灵蕴的所思所想。
“无晴没有情义，我却不在乎！”龙女大笑，“可是我有……我想保护的人也有！我珍爱的人，我珍爱的记忆——我怎么可能伤害他们！”
龙女倒下了。
她的血几乎流尽，半个人都已经化为莲花。她仰面倒在莲池中，看着漫天神佛和霞光，还有那只愤而压下的手掌。
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一声剑吟。
自东方飞来一把剑。
黑白道韵流转的太极长剑，上刻“冲虚”二字，自须弥山顶而来，斩破层层宝光，瞬间劈开佛祖真身，也直直朝莲池落下。
剑尖所指之处，正是灵蕴的眉心。
她微微睁大了眼。
那无疑是道君的剑。
她知道道君利用了他。佛祖能算出道君有情劫，他自己怎么可能算不出？他见到灵蕴的金莲印记时就明白了一切，此后无论教导她道法，还是漠然相待她的告白，都只是顺水推舟。
……今天的局面，是他早就算好的。
论算计天下，谁能比得过道君？
只消毁掉功德金莲池，佛国就会彻底崩毁。这里将堕入地面，化为鬼蜮，永世再无翻身可能。
但是……她本来也快死了，就不能等她完全死了再砍吗？
灵蕴该为了那个人的无情无义而伤心的，可这时候她却只觉得好笑。不是讽刺或自嘲，就是单纯的好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也是在这一刻，她真正确认，自己对道君的情感并非男女之情。她一点都不怪道君利用她，也并不感到伤心难过。认真算来，道君也只是反击而已。他早已太上忘情，不对一草一木另眼相待，这一点他早就说明过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奢求……如果在临死前，能再见龙君一面就好了。
按他那种不高兴就拍死龙、拍死鱼，高兴了也说不定一个不注意就压死谁的性格，如果让佛门胜利，他大概就是那个被扒皮抽筋、打入地狱的大恶妖。
哦，他还吞了一个菩萨。他就不能脾气好点吗？
“——灵蕴！灵蕴！！”
……死前的幻觉么？
本已渐渐闭上眼睛的龙女，忽地睁大了眼。
在她模糊的视野里，那片闯进来的金光是什么？
谁从天而降，将身躯盘成一团，将她牢牢护住，自己的鳞片却被道君的长剑削得鲜血淋漓？
“龙，龙君……”
她挣扎起来。仅剩的一点点求生欲像被模糊的眼睛点燃，将她心底最痛的情绪烧成燎原大火。
“枕流……枕流……”
她的双臂已经化为莲花，不能再拥抱他。头发也融入了莲池，化为水波。
金色的长龙化为银发的青年。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的泪水滴在自己脸上。
血腥味。
他伤得很重。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开始憎恨道君了。
龙君俯下身，鲜血淋漓的躯体将她护住，带着泪水的脸贴在她的脸边。
“灵蕴，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吗？”
“你有……什么样的愿望？”她在记忆里沉浮，不觉微笑起来，“你真的……拖了好久……”
他似乎哽咽了一声。
“下一世，下一世你要跟我在一起。无论多少年以后，无论我们转生成了谁，你都要和我在一起。”他喑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意，“你不能再喜欢别人，一开始就要看着我，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不要再给别人利用的机会……”
他好像痛极了，痛得蜷缩起来，双臂却将她抱得很紧。
……也许不是因为他痛，而是她在缩小。她越来越接近盛开的莲花，只有一点缥缈的意识还在作答。
“你的愿望好长啊……但是，我希望你的愿望实现。”她温柔地说。
一片莲花瓣拂上他的眉心，印下一道血痕。
“这个是标记。”她用最后的视力看了他一眼，“转世之后……其实就是新的人了。可我仍然希望……这一世的我们会指引他们……克服所有艰难和困境……”
愿望化为力量，往星空飞去。
她好像忘了一件事。好像道君曾希望她许一个什么愿，不过她忘了。
可她也不欠道君了。忘就忘了吧。
首先消失的是视觉，然后是触觉，然后是说话的能力。
最后的意识里，盘旋着一句话。
——……我会一开始就对你好，对你温柔体贴，一定处处顾虑你的心情和想法，不会再伤你一丝一毫……
她想，其实也不用，龙君别扭发脾气的模样也很可爱。原来她忘记告诉他了吗？
如果看不到那副模样了，还真是……挺遗憾的。
……
谢蕴昭猛地睁开眼。
像溺水之人摆脱了水流，她也总算摆脱了灵蕴的视角。
四周的佛国景象已经消失，剩下都是黑暗——除了中间的那个人。
他浑身是血，银白长发上也沾了点点血迹，面上的神情茫然又僵硬，额心一点痕迹殷红如血。
“灵蕴……”
谢蕴昭一直都没哭，哪怕是跟灵蕴感同身受时，她也没有流泪。
只在此时，只不过是见到他而已，她却忽然鼻腔一酸。
“……师兄！”
她几步冲过去，用力将他抱在怀里，带着哭腔问：“你怎么样了，怎么这么呆呆的，是被谁忽悠傻了，还是被谁砸到头了？”
他忽地一僵。
谢蕴昭没听见回复，更是悲从中来，简直要原地放声大哭了。
“呜呜呜你不要走什么虐恋情深的路线啊，要是你跟我说你觉得自己是龙君只爱灵蕴，我就要哭着跟你决斗了……你快醒醒，青年痴呆是不好的，你再对着我叫灵蕴我就把你暴打一顿……”
她哭得伤心极了，也真心极了。她真是这么想的。
哭得太投入，她都没注意什么时候被人轻轻抱住了。
直到头顶响起一声无奈的轻笑。
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再低头吻了吻她的头顶。
“对不起，这次是我疏忽了，却叫师妹为我担心。”
他将头埋得更低，直到泪水浸湿了她的耳发。
“我当然知道你是师妹，是长乐，是阿昭，是我一生最重要也是最珍爱的人，是唯一凌驾于我心中剑道的存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再抬头时，他给她的只有一个极尽温柔的微笑。
“长乐，我回来了。”
——我会一开始就对你好，对你温柔体贴，一定处处顾虑你的心情和想法，不会再伤你一丝一毫……
谢蕴昭呆了一会儿。
却又是悲从中来，嗷一声哭了。
“凭什么啊，凭什么前一世任性的锅要我师兄来背啊！师兄你快任性一点，跟我闹别扭发小脾气，快！”
卫枕流：……
他摸了摸她的头，含笑道：“真是个傻子。”
“什么，你都不感动吗？我要暴打你一顿，呜呜……”

第130章 镜灵
黑暗褪去，秘境的场景重新出现。四周土地焦黑，隐有碎裂的白骨；在白骨旁，似乎是莲花的化石。
银镜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镜面一道细细的裂缝。
谢蕴昭将它捡起来晃了晃。
镜子没有任何反应。
见状，卫枕流说：“也许是灵力用尽，师妹不若带上……”
“不，它一定是装死。”谢蕴昭单手高举银镜，微笑道，“师兄不要怕，我帮你报仇，看着——”
她抡起镜子，开始飞快转动手臂！其速度之快、气势之凶狠，竟在秘境之中掀起了一道旋风！
神游境的修士，毕竟也力量惊人。
镜子：……
卫枕流：……
白衣剑修保持微笑，唇角隐隐抽动一下：师妹真是……气势越发惊人。
“说，还敢不敢随便搞我和师兄！”谢蕴昭两手抓住镜子，满脸威胁之色。
镜子中的白雾已经晃成了一片旋涡，过了会儿才颤颤巍巍出现三个字：不敢了……
谢蕴昭满意了，欣慰道：“不错，知错能改，秋后问斩。”
镜子：……？！！
剑修继续保持微笑，只嘴角再抽动一下：“师妹，为何是……秋后问斩？”
女修回过头，也在微笑，眼里却放出诡异的冷光。
“主动认错，所以从死刑立即执行改成缓期执行啊。”她爽朗地笑着，露出整齐雪白的细牙，“还是说……师兄觉得当龙君很好，对着我喊灵蕴很开心？”
卫枕流：……
白衣剑修风姿卓然，此时也面不改色，只淡然拔剑，对那面虚弱的镜子从容一笑：“师妹说笑了，我这就斩了它。”
镜子：……！！！
弥漫着白雾的镜面忙不迭地显露出几行文字：
[我带你们去秘境核心，你们要找的人在那里！]
[你们在幻境中经过的时间比外界慢了二十倍！]
[再不快点，就要被……发现了！]
银镜似乎很忌惮道君，不敢在幻境之外的地方写出他的名号。
谢蕴昭与师兄对视一眼。
“好，那快带我们去。”
镜面浮出箭头，指引他们往秘境深处而去。
令谢蕴昭感到奇怪的是，石无患明明一路和她同行，这会儿却不见了踪影。
她问镜子，镜子却说石无患先出来，而且先走了。
之后他的踪迹，就连镜子也探查不到。
这面镜子能随意操纵幻境，还对秘境了若指掌，必定不简单。谢蕴昭本想问出更多细节，但镜子似乎只有有限的灵智，很多问题都答不上来。
有镜子作向导，两人前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谢蕴昭一面飞掠，一面问：“师兄，你方才是中了幻影的法术？”
他思索片刻，才缓声道：“我应当是接收了龙君的记忆。他曾经是超越玄德，甚至超脱太虚境之外的真正大能，与道君处于同一层次。他的记忆冲击而来，我才一时陷入迷障。”
他偷瞧了一眼师妹的神色，小心道：“师妹，我与龙君是两个人。”
谢蕴昭噗嗤一笑：“师兄这是在赔小心么？”
她粲然一笑，卫枕流也才跟着松了口气，略有些苦笑，叹道：“不然如何？我一想到师妹兴许会生气，心中就十分忐忑。”
镜子安安静静地待在谢蕴昭怀里，此时也安安静静地浮出两个字：肉麻。
谢蕴昭笑着给了镜子一拳。
镜面中的白雾顿时下起了小雨，最后出现了一个人类小孩似的哭脸。
这一处秘境碎片的空间是凹陷的。谢蕴昭他们最初抵达的地方，是最外围的最上层，然后不知不觉一路向下行走。
她算了算，她一路经过的地方有海底龙宫遗址、须弥山石碑遗址、疑似须弥山山顶遗址、佛国莲池遗址。
海底龙宫还好说，因为龙宫本就位于南海，也就是今日扶风城的海域范围。但其他三处遗迹……
刚才镜子告诉她，这三个地方也是真实的碎片，而且是被安排好放在一起的。
简直就像谁在十万年前预见了他们的到来，通过这种方式，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们一样。
问题是，是谁做的，目的何在？这面镜子又是哪一位的法宝？
龙君的记忆中也许有答案。他在灵蕴死后应当还存活了一段时间，谢蕴昭直觉他可能去找道君复仇了。也许他们同归于尽，所以才有之后的转世？
可惜师兄虽然接收了龙君的记忆，一时却腾不出手来一一理顺。
而且，谢蕴昭也没有忘记，她进入秘境主要是为了救小川和其他无辜者，也是为了阻止九千家主放出被封印的妖龙。
越接近秘境中心，四周那一派荒凉陈旧的气息就越是消退；最后，一切残骸都不见了，只剩下干燥的泥土和从中心散发而出的血色红光。
卫枕流停下脚步，伸手拦她：“前方情况未明，师妹且跟在我身后。”
他是玄德境，顶在前面更安全。
谢蕴昭点点头，抱着镜子跟在他身后。
“师兄，”她忽然想起一个本来想问，却因为发生的事情太多而忘记问的事，“你这一次怎么乐意大大方方告诉我秘境的事了？一开始不还瞒着我，想一个人来探险么？”
他的背影停了停。
“我如何还敢？”他又苦笑一声，“师妹寸步不离跟着我，我还能不明白师妹已经知情？我知道师妹想说什么，无论什么事我总该告诉你，但我也……并不想让师妹身处危险之中。”
两人虽在说话，声音却极轻，也都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
秘境中的红光并不刺眼，反而像雾气一样幽幽地弥漫。谢蕴昭不敢离他太远，便一直抓着他衣袖，怕自己一不注意，这人又被什么环境拐跑了。
听了他的话，她立即道：“不是这一回事。我是神游境，师兄是玄德境，如果是我无法应对的危险，我才不扯师兄后腿。”
他显然很意外，迅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么？”
“是……”
谢蕴昭怀里的镜子忽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啷——！
一把七星龙渊，一把太阿神剑，同时出现在两人手中，飘然挥出金红二色光芒。
——轰！
迎面而来的攻击被剑光破解，却将两旁的泥土削出两道深刻而巨大的爪痕。
“归真境的妖修？”卫枕流眼中血色一闪，当即将谢蕴昭拉到身后，“不对……是妖魔化的九千家主。”
九千家主自从二十年前失去妻子，就不再参与家族经营，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但这些年里他却暗中捉了不少年轻女子，带到秘境中，想借着瑶台花会汇聚的愿力，将一众无辜者血祭献给妖龙，换取妻子的复活。
对方许诺的无疑是个谎言。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起死回生，龙君难道不会让灵蕴起死回生？道君又何苦苟延残喘十万年？
如果上古时期的神仙都做不到，凭什么一条妖龙可以许诺？
然而很多时候，人们被骗并非因为他们愚蠢，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想要相信那个谎言。
如果一个人希望相信亡者可以归来，那他就会为自己找到一万个借口去相信。
雾气般的血色光芒淡去了。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石窟。
石窟的“天顶”是用无数丝线交织而成，上面垂挂着上百个“蚕茧”，每一个里都裹着一个年轻女子，只露出一颗头颅。
在石窟正中，竖着一面透明的冰棺，其中有一名容颜清艳的女子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然而这石窟中，上头吊着的上百女子都呼吸尚存，唯独冰棺中的女子气息全无，显然死去多时。
她的容貌……与谢蕴昭极像。或者，这句话应当反过来说更合适。
九千家主立于冰棺旁，隔着晶莹剔透的冰壁，深情地抚摸女子的面颊。
他的身躯已然半人半妖，露出的龙尾呈现出铁锈一样斑驳的灰黑色。
谢蕴昭一眼找到了小川，确认她没事后才略放了心，这会儿又见了九千家主的尾巴，不由品评道：“师兄，他的尾巴没你的好看。”
龙君的大尾巴金灿灿的，都是仙家清气，华丽又威风，对上这条灰黑尾巴显然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剑修的微笑抽搐了一瞬。他握紧了龙渊剑，险些挂不住完美的笑，甚至略有些咬牙切齿：“师妹，我不是龙君。”
谢蕴昭笑眯眯不说话，心想其实师兄小心思可多了，就是要逗一逗才看得见。不过，这样也很可爱么。
卫枕流却以为师妹是在遗憾——虽说是幻境，可师妹说不准真的挺喜欢龙君？她还哭着说要他多闹别扭、任性发脾气，可他又不是那条龙！
剑修脸色微沉，只将心中翻腾的情绪都对准了对面的九千家主。
那个男人对他们的到来视若无睹。
他周身的魔气在自主攻击他们，掀起一道道爪痕。在他四周，黑血画出的大阵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从他背上的伤口来看，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本人则已经高举双手，呼道：“上古之神，我向你献上百名女子作为祭祀！”
“将她们各自躯体中属于湘君的部分剔除，化为我妻子的新生之躯；余下血肉，尽飨神灵！”
嗡——嗡——嗡——
上空垂挂“人茧”的部分，如蜘蛛腹部一般收缩起来。
隐隐的龙吟响起，透露出暴虐的情绪。
然而……
谢蕴昭却露出古怪的神情。
有一点缥缈的乐曲和歌声，不合时宜地在秘境深处响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就像一触即发的战场上，突然有柔软的舞姬开始跳舞；也像悲痛的控诉之中，突然强行插入一段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
现在，阴郁诡异的石窟之中，就是这样突兀地响起了这段乐音。
更诡异的是，九千家主却像没有听到。
他还在念着祭祀的诗文，半人半妖的面容一派癫狂之色。
谢蕴昭抬头看着上方；在密密麻麻的丝线背后，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光。
“那是……我们的乐曲。”她轻声说，“师兄，你听到了么？是楚楚弹的琴曲，柳清灵唱的歌。”
——情不知所起……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反复地唱着这一段。
“装神弄鬼。”
卫枕流轻哼一声。
他放下剑，抬起手。
剑修眼中血色转浓，额心红痕也如血蔓延开；忽然间，对面汹涌袭来的魔气好似遇到了天敌，尽数战栗臣服，更甚者猛然后退，反而冲击到了九千家主身上！
男人猝不及防，陡然吐出一口黑血；血迹染上冰棺，模糊了女子的容貌。
正是在这一瞬间，谢蕴昭配合默契地放出五火七禽扇；道道藤蔓被灵力催生而出，借着羽扇的风力，凌厉地扑向石窟顶，转瞬就将上百“人茧”割断，又全部卷了回来！
九千家主如从梦中惊醒！见状，他顿时勃然大怒，伸出双手，狰狞怒吼：“将湘君还给我——！”
群魔再起，这一次甚至衍生出了无数可怖的幻象！
然而……这一波攻击再一次被少魔君轻易击退。
他笑得温文尔雅，却已经显出银发血眸的姿态；笑得越亲切，反而越令人毛骨悚然。
“我讨厌镜子。”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淡淡的一句。音调不高，语气也不激烈。
却在顷刻之间……敲碎了什么东西。
喀啦——喀啦啦——！
石窟中的血光、厚重阴森的蛛网、九千家主身上的妖魔化姿态……
一切种种，全都如碎裂的镜面一般，瞬间破碎消失。
此时，展现在谢蕴昭面前的是一片苍凉、荒废、干枯的土地，和秘境中别的地方没有不同。
九千家主茫然地坐在前方地面。他仍是凡人的模样，身上披着受损的衣袍；那一尊保管着湘君尸体的冰棺，也在一瞬间化为朽木与腐骨。
他难以置信地扒着棺木，痴痴地念着“湘君”的名字，似是心智已失。
另有一堆流光溢彩的珍宝躺在另一侧，其中有一只造型古朴、颜色不起眼的小称，也安静地待在其中。
谢蕴昭将那只小称拿了起来。入手的瞬间，她听见太阿剑一声清鸣，而她手中的称也微微颤抖起来。
当啷！
太阿剑飞出，与两仪称碰在一起；后者满身铜锈立即消失，换作彩色华光，一见即知不凡。
“两仪称到手。看上去和太阿剑有些联系……难怪真君将它们相提并论。”谢蕴昭收好法器，心下更安定一分。
她问：“师兄，你发现了什么？”
那位剑修此时已是银发红眸，更多了一点阴郁暴戾气质。即便在笑，他眼里波动不安的血色也能让人毛骨悚然。
看得谢蕴昭不由感叹……师兄可真好看啊。
少魔君的模样也很好看。而且玄德境后他就不再因魔气而痛苦，故而谢蕴昭可以放心感慨。
少魔君看向上空。他伸出手，再一点。
最后一层幻象破碎。
“一切都只是幻境。”他说，“本体在这里。”
正上方处，竟凭空悬着一面镜子，与谢蕴昭怀里的一模一样。
谢蕴昭怀中抱着的镜子挣脱出去，飞向上空，与其合二为一。刹那间，镜面光芒更盛。
四周忽有无数镜面出现，每一面里都映照出热闹的舞台景象：有歌舞不休的，有演绎悲欢的，还有表演杂耍的。
竟是瑶台花会的种种景象。
“果然是龙君，这么快就发现了。”
缥缈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有半透明的光球从镜子里飞出，落在两人面前。
“我是……”
谢蕴昭正好把一群“人茧”给松开，拿着五火七禽扇上来，抬手就给了光球一扇子。
“龙君什么龙君，这是我师兄卫枕流，瞪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就算你是个光球没有眼睛，也给我看清楚了！”谢蕴昭气势汹汹，宛如大少爷身边负责拉仇恨的小弟，“再叫错一次，就让师兄废了你的小镜子！”
光球：……！
卫枕流立即舒展眉眼，笑容中的阴影消退了个干净，甚至顶着血色双眸，笑出了一点阳光灿烂的味道。
他心情好了，也就不为难镜子了，只说：“究竟怎么回事，一一说来。”
光球垂头丧气，嘀咕：“开个玩笑么，温柔的灵蕴怎么也这般凶了……呜呜别打，我错了，我知道你现在叫谢蕴昭……呜呜我知道了，你就是谢蕴昭……”
光球转了个圈，说：“你们先将我的本体拿下来。”
“你的本体？”谢蕴昭明白了，有些惊奇，“你是镜灵？”
世间万物有灵，可法器却难以生出灵智。即便是太阿神剑这样的利器，也只是有灵性，能认主、能与谢蕴昭亲近。
但现在这个光球，却与人类无异。
它听出了谢蕴昭的惊奇，立即又得意洋洋起来：“很惊讶，你很惊讶吧？像我这样的器灵，算尽诸天长河，也找不出几个……唉，灵蕴，是你将我打造出来的呀，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呜呜呜……啊啊啊我知道你是谢蕴昭了！”
光球又垂头丧气起来。情绪变化这么快，像个单纯的人类小孩儿。
它老老实实地说：“我是万象菱花飞天镜，与你的太阿神剑、两仪称它们一样，都是‘斗灯’的一部分。”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等啊等，又千辛万苦把记忆还给你们……”
它委屈地抽抽鼻子，控诉道：“还不都是你和冲虚、天机，还有龙君他们的安排！”
……
斗灯——道门祈福时常用的法器。
无论大小门派，无论是真正的修仙者亦或凡间清修的普通人，都会用上这一件法器。
它以油灯、纸伞、米斗做成，顶上有剑、称、镜、尺、剪五样法器，向来是一种吉祥的摆件，就和人们摆供果是一个道理。
但在万象菱花飞天镜口中，十万年前，龙女曾费尽心思炼制出一盏斗灯。
谢蕴昭看见的“情节描述”其实是龙女的自叙。镜子说灵蕴温柔和气，还总是过分谦虚，所以如果只看她自己留下的记录，容易以为她是一个优柔寡断、天赋平平的修士。
但实际上，龙女灵蕴是当时最惊才绝艳的修士之一。
六十年玄德，九十年玄德境圆满，这即便在上古时期的须弥山，也是足够令人惊艳的修行速度。
何况她性格爽朗热情，待人柔和大方，又很擅长炼丹和炼器。
用她的好友冲虚的话讲，简直是人间瑰宝！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和道君很是相配，只可惜道君是天道的守护者，早已忘却私情。
但即便除去这一点，灵蕴也是道门众人的敬仰对象。
她受人敬仰，却并不以为理所当然。她对别人的善意总是想着要回报。
于是，她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收集材料，最后炼制出了一盏十分特别的斗灯。
斗灯以五色琉璃灯、咫尺天涯伞为主体，配上太阿神剑、两仪称、万象菱花飞天镜、镇星尺、阴阳天地剪，共计七样法宝组合而成。
这盏斗灯的特别之处，在于灵蕴注入了她的天赋神通之力——步步生莲。
“灵蕴说过，等斗灯彻底炼制好，她就用来许一个愿望，希望斗灯能镇守道门气运，让天下长久安宁。”镜灵说，“斗灯一共有八样部件，还差一样米斗，但我记得……灵蕴说不需要米斗，因为米斗是现成的。”
“后来，她还没来得及用斗灯，就……”
镜灵沉默了一下，身上的光芒颤了颤。
“反正，后来斗灯就被龙君得到了，然后龙君又给了天机。后来道君上门讨要，他的剑灵——就是冲虚——还偷偷手下留情，让天机带着斗灯快跑，顺利拖到龙君来了。”
“天机那个人神神道道的，我只记得他说，灵蕴在赴死前找过他，让他帮忙安排下一世的布置。然后天机就把斗灯拆了，我被丢在南海这里的秘境，顺便还镇压了一只妖龙。那只妖龙傻乎乎地要挑战龙君，可龙君没有了灵蕴，变得特别冷酷，直接把它拍个半死丢掉，才被天机封印起来，说要用它的精血维持秘境存在。”
镜灵说着说着，重新开心起来。
“当时我还没有神智！但是十万年太长啦，长到那只妖龙的精血都用光了、它都死掉了，我还在这里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想，这样好无聊啊，好想出去玩啊，然后我就发现自己是器灵了！”
它在两人之间来回蹦跶，像只眼巴巴的小狗。
“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
它独自被关在秘境里吗……如果真是有灵智的存在，那也太惨了。
谢蕴昭伸手摸了摸光球，又被对方高高兴兴地蹭了蹭。
“灵蕴，灵蕴！灵……呜呜呜我错了……”
银发红眸的少魔君含着笑，从师妹手里拎过了这只光球。他言简意赅：“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的是九千家主。
之前他们以为九千家主被妖龙欺骗，以无辜人血肉献祭，换取妻子复活，可如果妖龙早就死了，这面镜子在搞什么？
镜灵又嘻嘻一笑。
它烂漫道：“我说了，我无聊呀。所以我找到了秘境的裂缝，一直在偷偷看外面的世界——你们不要告诉天机，他肯定会骂我的！”
它紧张了一下，又说：“我一直都有看瑶台花会的表演，好热闹，我好喜欢。今年灵蕴你们的节目，我也好喜欢。”
“这个男人……他是十五年前自己闯进来的。我用幻影吓唬他，他却把我当奇怪的东西了，所以我就顺口骗了骗他，让他带更多人来。”
光球理直气壮：“我没有害人的，我都有好好地保护她们。我只是想要有人陪我一起看节目。可是天机说秘境不能泄露，所以我也不能放她们走。现在你们来啦，就也无所谓啦！”
“唉，以前天机还会来看看我，可是他转世次数太多，忘掉的事情也太多。他都几百年没来了，肯定将我忘记啦。”
听得谢蕴昭一阵无语。
卫枕流也是无言以对。
如果以人类的标准，光球即便不是恶意伤人，却也是肆意妄为。十五年的时间！修士还好，可那些失踪的凡人莫名失去了十五年，之后可怎么办？
然而它是器灵，不懂人心，甚至它是在秘境中等待的漫长岁月里生出的灵智，也没有人教导。
唯一可能和它联络的天机，听上去也并不关心它。
谢蕴昭叹了口气，点了点它的头——如果那时是头的话。
“算了，你闯的货我们来收拾吧。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不过要好好学点道理，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出去？我可以出去了吗？还是跟着灵蕴和龙君，我好高兴……呜呜呜我错了我不会再叫错了……”
镜灵高兴极了。
它甚至蹦上了谢蕴昭的头顶，再大胆地蹦上了师兄的头顶。
又蹦蹦跳跳飞去九千家主那里。
“那我就把这个男人叫醒……啦……”
——呼。
这是一盏火苗亮起的声音。
火焰出现的时候，的确是有这样一点细微的声音的。
而当火焰点燃什么东西的时候，这个声音无疑会更响亮。
就在谢蕴昭的眼前，那只活泼的镜灵……被火焰点燃了。
“阿弥陀佛。”
佛号响起。
有人从黑暗中走出。
他托着一盏五色琉璃灯，面上被疤痕覆盖。
“谢施主，好久不见了。”

第131章 秘境之战
沈佛心一手执灯，一手又轻轻抖开一把纸伞。
灯是五彩琉璃灯，伞是氤氲着霞光的油纸伞。
他用伞尖指向谢蕴昭……怀里的万象菱花飞天镜。
波动生出，空间扭曲；如水滴泛出涟漪，纸伞的伞尖竟刺破空间，突兀地出现在了谢蕴昭面前！
眼看，就要夺去她怀中的银镜本体。
谢蕴昭退后，伞却不退反进，更接近了她的身前！
“——痴心妄想。”
卫枕流眼中凶光大起，声音如飞瀑瞬间结冰。
龙吟，剑影。
水流二分，一道扑灭镜灵身上的火焰，一道攻向黑暗中的佛修。
他一言不发，只银发在身后舞动如蛇；七星龙渊一声长鸣，披着龙影呼啸而去。
剑修面上的笑容消失了，连惯有的虚假的笑意也没有；血色在他眼底翻涌，也蔓延成了他额头的花纹。
一句废话也没有，这位少魔君就用出了全力予以攻击！
与之相对，佛修手中的五色琉璃灯放出光芒，将魔气与剑气阻挡在外。
轰——
两位玄德境交手，瞬间就让整个秘境摇摇欲坠。
卫枕流面色有些凝重。
他没有任何保留，体内魔气与灵力结合，化为了银色的森然巨龙。正常情况下，这一击足以令一位玄德境中阶重伤乃至陨落。
然而……在他全力一击下，沈佛心尽管被迫收回了伞，却仍安然无恙。
他看了卫枕流一眼，唇边忽然沁出一丝血迹，神情却没有任何改变。
“无用之人。”
他僧袍扬起。下一瞬，沈佛心的身影直向谢蕴昭而去。
当啷——
剑气与灯光交击，竟也有金石之声作响。
“滚开。”他轻柔地说，“不要污了我师妹的眼。”
沈佛心又一次轻抖纸伞。
四周空间忽地出现无数金光！它们飞速旋转、集结成无数利刃，每一点寒光都指向了卫枕流。
“……无用之举。”他漠然道，“十万年过去，你还是这般无用。”
“冲动。”
“无知。”
“可悲。”
每出一言，就有一道金光雷霆劈下！
银龙长啸，不详血光大盛；剑气森然如自万古战场而来，赫然带了重重白骨之凶厉怨气。
卫枕流笑起来。
或者这不是一个笑容，而更似凶兽猎食前的森然预告。
“你又如何？”
他的声音阴郁森冷，像黑暗深处有寒冰融化，一滴滴落下。
“沉迷在十万年前的幻影之中的失败者……无论是过去的灵蕴，还是今日的师妹，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愈发轻柔，眼中的戾气也愈发浓重；七星龙渊在他手中染上重重黑气，顷刻间斩向沈佛心的脖颈。
这一剑中，融入了道门剑修的凛冽与一往无前，也有魔族吞噬一切、怨憎一切之意，还有无尽轮回、时光荏苒的荒凉沧桑之意。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剑，正如夜色会不可避免地降临。
咔嚓。
佛修的头颅被斩断了。
他的躯体还立在原地，头颅却整个飞了出去。
但是，没有喷涌的鲜血。
卫枕流的面色也反而凝重起来。
四周忽然极为安静。
他忽然向后退开，七星龙渊剑也一同退开，护在谢蕴昭身前。
早在他们交手之时，谢蕴昭就第一时间将镜灵揽了回来。
她左手抱着万象菱花飞天镜的本体，右手托着小小的光球；一粒纯白、毫无杂质的丹药出现在她指尖，“滴溜溜”转个不停。
光球变得黯淡不已，本就半透明的身躯更是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会熄灭。
“没，没用……丹药对我……没有用……”
它稚嫩的声音断断续续。
“对不起，灵蕴，一定是我偷偷向外偷看，才引来了道君……对不起，我不该……”
这一次，谢蕴昭没有出声纠正它。她捧着镜灵，默不作声地尝试着其他救治的方法，甚至试着用灵力温养镜子本体。
但是……都没有用。
光球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伏在她的手心，不停地颤抖。
“对不起，天机明明说过不可以……”
“不要说了。”谢蕴昭捧着它，低声道，“不是你的错。你先回到本体里，等我带你出去找炼器师，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镜灵似乎笑了一声，好像猫一样“咕咕”的。
“没用的。”它说，“灵蕴，龙君，你们听好，有些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们……”
“十万年前，道君没有陨落，而是……堕魔了。”
道君……堕魔？
秘境突然震动起来。
卫枕流突然提起剑，挡住了一点凭空出现的伞尖！
一个空灵澄净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魔？”
“若我是魔，谁又是我？”
方才被一剑斩下头颅的躯体，忽然动了起来，往这一边迈出了一步！
被斩断的头颅飞了起来，正正好接在断裂的脖颈上，又原地扭了半圈，两只眼睛这才看向谢蕴昭。
他面上的疤痕似乎淡了一些。
这一幕无疑有一些恶心，可沈佛心的神情依旧淡然，眼神空灵澄净，如真正的有道高僧。
他望着谢蕴昭，对另一人视若无睹：“谢施主，还请将万象菱花飞天镜与两仪称给我。”
他的身躯被剑气割出道道血痕，但他仍旧一步步走来。
“谢施主……”
“不可以给他！”镜灵在谢蕴昭手中挣扎着叫出来，“不能让道君得到斗灯！他手上的是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如果让他得到斗灯，他会许下可怕的愿望……呀！”
纸伞轻抖，隔空送来一道攻击！谢蕴昭立即抱着镜子一扭身，本以为会后背剧痛，谁想只有剑气龙吟长鸣。
卫枕流淡淡道：“不让他得到？杀了就好。”
沈佛心停下脚步。
他手上托着的五色琉璃灯光芒大放。
谢蕴昭心中忽然警铃大作！
她想也不想，回身就扑倒了师兄，背后龙女星图展开，在秘境中制造了一片璀璨的星空。
五彩的光芒化为无数点细小的露珠，激射而来，却尽数被龙女的幻影阻挡下来。
它们落在地面，每一滴都向外扩展，将魔气侵蚀啃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佛门中有克制魔气的法门，这本质上是善念对恶念的同化。但卫枕流是少魔君，还兼修正宗道法，更有玄德境修为。即便是谢蕴昭的《镇魔歌》，对他也没有妨碍。
可是，他放出的魔气却被五色琉璃灯克制住了。
“区区魔族，也敢在正法前放肆。”
不知道是否错觉，沈佛心的声音也冰冷起来。他目光转动，仔细地凝视着龙女的虚影，并多沉默了一瞬。
卫枕流躺在地面，一手护住谢蕴昭。他轻轻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随即收敛起了魔气，恢复了寻常剑修的模样。
七星龙渊也恢复了金色；剑光交织成法阵，牢牢地将他们，还有背后昏迷的无辜之人保护了起来。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攻击，不就是暂时不能用魔气？”他勾了勾唇角，“无所谓，不用也能杀了你。”
他将谢蕴昭抱在怀里不放，一手点出；长剑吟啸，漫天剑光。
剑修嘲笑道：“堂堂道君，却抢了别人的法器来耀武扬威，你怎么还没羞愧自尽？”
沈佛心站在无数剑光之中，好似风雨中摇摆的小舟。
“自尽？”他收回注视龙女的目光，平静道，“我不是你，不会无谓地浪费生命。”
他们的交手在持续。
秘境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眼看就要崩塌。
谢蕴昭却低着头，竭力去听镜灵的话。
光球紧紧贴在她手中，温度越来越低，光芒越来越弱。
镜灵轻轻说：“灵蕴，剩下的记忆……我都传给你啦……你有了空，一定要好好看……”
“不然，我这十万年就……白白等了……”
“你要记得，不要让道君得到斗灯，不要让他许愿……因为灵蕴，明明就不想和他在一起……我都看在眼里，都记得的……”
它好像在哭。
“我还没有出去看过，灵蕴……我不想消失……”
……它消失了。
谢蕴昭的识海中多了一份记忆，但她还来不及整理。
她抱着已经失去器灵的银镜，站起身，侧头看向一旁。
剑光与佛光交织。
金色的剑光，金色的佛光；龙吟剑啸，佛经慈悲。
师兄是少魔君，因为他生下来就是。
可道君堕魔，又是为了什么？
[检测到受托人获取【两仪称】、【万象菱花飞天镜】，自动与【太阿剑】绑定中]
[因周围愿力浓度达标，【愿力珠】激活]
[愿力积蓄中]
[愿力积蓄足够后，受托人可以许下一个愿望]
谢蕴昭将镜子收了起来。
五火七禽扇上浮，最后被龙女握在手中。
龙女以羽扇半遮面，冷冷地看着沈佛心。
谢蕴昭手握太阿剑，也冷冷地看着沈佛心。
“如果你是道君，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她的声音在即将崩塌的秘境中回荡。
“堕了魔的道君，又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生活？你想挽回什么，难道想要让时光倒流？”
沈佛心偏头躲过一剑，脸上的血痕快速痊愈。
他透过剑光，看着谢蕴昭。这一个沉默的刹那中，他的神情分明是不变的，却又突然有了一些区别。既像他，又不像他。
他忽然感叹了一声：“你的问题……还是那么多啊。”
剑气劈来，狠狠在他脸上开了一道血口。
卫枕流微笑道：“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沈佛心轻轻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但立即他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道：“谢施主与我有缘。”
“若非跟着谢施主，我一时也找不到斗灯剩余的部分。”他淡然道，“至于枉死之人……待我恢复最初的秩序，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又何来枉死一说？”
“眼前的世界都是虚幻，最终都会回归过去的原点。”他说，“自然，谢施主也不会再存在，因为灵蕴将归来。”
砰——！
一股巨力突然砸倒了他！
剑修发髻已散，长发散开，每一丝都带上雷霆剑光！
他竟是忽然爆发，一剑将沈佛心钉在了地上！
卫枕流并未暴露魔气，眼神却阴狠不似人类。他的笑意微微扭曲起来，一字一句道：“我倒是看看……你能被斩首几次！”
轰——！
这一次，剑气直接炸碎了沈佛心的头颅，连带半个身体！
但，仍旧没有鲜血。
碎裂的躯体飞快修复。
卫枕流扬起剑，四周再度响起龙吟。
[检测到愿力波动中]
[可积蓄愿力减少中]
[请受托人阻止沈佛心取得更多愿力]
谢蕴昭扫过系统面板的提示，觉出不对劲。
“……师兄等等！不要杀他！”
卫枕流脸色一凝，瞳孔一时紧缩，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依旧选择撤剑，退到她身边。
“师妹，”他喉头一滚，声音紧绷，“何事？”
谢蕴昭紧盯着逐渐恢复的沈佛心。这一次，他面上的疤痕又淡了一些，也更少了一些。
“他是故意的——故意被师兄‘杀死’的！”谢蕴昭沉声道，“他似乎在借助这种方式收集愿力。”
烟尘落下。
“愿力？”卫枕流眉头一皱，眼神却放松一些。他凝神细看，很快发现不对。
他们刚开始抵达这里时，见到的是九千家主献祭血食、复活妻子的场景。他用自己的鲜血绘制了大阵。
之后，银镜设下的幻影消失，但地上的大阵却并未消失。镜灵从头到尾也没有提到这个大阵，他们本以为是它不放在心上，但现在想来……
“不错，这是我教给他的。”沈佛心竟微微一笑。
他面上疤痕淡了不少，原本的五官轮廓也显露些许，一笑之间，竟有云破月出、雨后初霁之清新舒畅。
“谢施主，为了启动斗灯，我也需要愿力。”他很耐心地说，“你不必担忧。待一切复原，灵蕴会在，龙君也会在。我不会让你们相识，也就没有此后的纠缠。”
“灵蕴关心之人，我自会安排。想加害灵蕴之人，我也会将其扼杀。”
“一切悲剧都不会再发生，就连你在平京见过的那些惨事，也都不会发生。”
咕嘟嘟。
这是愿力交汇、沸腾不止的声音。
沈佛心在微笑。温柔而平和地微笑。
但他的脸上……却一半辉映着佛光，一半显露出森然魔气。
空气似乎变成了无数利刃，刺得人皮肤发痛。
那和谢蕴昭在师兄身上见过的魔气截然不同。
同样是恶念，普通的魔气虽然不详，却仍然是谢蕴昭可以理解的力量。
然而此时此刻，沈佛心展露出来的魔气……
像深渊。看不见尽头的、无法理解的深渊。
他自己却微笑着，认真说：“这一回，我不会再让灵蕴失望……”
“——你是天字第一号蠢货吗？现在做的一切才是让她失望！！”
斜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还有一道剑光。
不是七星龙渊，也不是太阿神剑，而是工布。
龙渊、太阿、工布——古籍中记载的三大神剑。龙渊在师兄手中，太阿为谢蕴昭所有，而工布……
是石无患的佩剑。
消失多时的青年不知道从哪里蹦了出来，不仅直直扑向沈佛心，更是一剑刺向了他的心口！
谢蕴昭失声道：“回来！！”
石无患疯了吗？！
他只不过是无我境，哪怕谢蕴昭猜到了他和道君有关，可他也是实打实的无我境！
而沈佛心……他是能和师兄对抗的玄德境！
他们差了足足三个大境界。
她情急之下想冲过去，却被师兄拦住了。她抓着他的手臂，愕然抬头，却见到他脸上泛出冷酷的神情。
“小心。”他说。
几个呼吸之间，工布剑尖已然接近沈佛心的心口。
沈佛心却伸出手，握住了剑尖。
玄德境面对无我境的攻击，根本不会伤到一根毛发。
但是，当沈佛心握住工布剑时，却有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
他用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目光看着石无患，也像是发现熟识多年的人乍然展露另一面时，会有的惊讶眼神。
“是你？”他带了几分惊奇，“我的三尸之一，竟想杀我？莫非你想取我而代之？”
石无患咧嘴一笑。
“代个屁啊代，小爷风流倜傥，比你好看一万倍，有什么好取代你的？”他洒然一笑，抓着剑柄的手却格外用力，骨节泛白，脖子上也爆出了青筋。
“就是因为老子是你的三尸之一……才有能力杀了你，蠢货！十万年过去了，无论什么遗憾都是过去的事，灵蕴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谢蕴昭！人家有喜欢的人，有自己的生活，你他妈瞎搞什么？！”
咔嚓。
他的手臂被沈佛心折断了。
先是一条，然后是另一条。
沈佛心站起来，收起咫尺天涯伞，用一只手掐住石无患的脖子，生生将他拎了起来。
他平静地说：“你只是我的三尸之一，连一个真正的人都不是。”
道家有斩三尸之说。传说中，圣人便是斩去了爱欲、权欲、惰性，从而达到清净无扰的至高境界。
也有一种说法，是将死的修士如果能斩去三尸，让三尸代替自己转世，就能规避天道，让本体苟延残喘下去。
但这种做法无疑是旁门外道，有违天道，为正法仙宗所不齿。
三尸……谢蕴昭终于明白了。
如果石无患是三尸之一，谢九是另一个，沈佛心是本体，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石无患奇遇连连，因为道君需要他迅速提高实力；为什么谢九与沈佛心一起行动，因为他自然会听命于本体。
她是神游境，拼实力无疑不是沈佛心的对手。但既然他堕魔了……
谢蕴昭福至心灵。
她翻手一招，四周愿力忽而沸腾起来。
沈佛心利用九千家主，将瑶台花会产生的愿力汇聚到了秘境之中，方便他收集。但是……会利用愿力的，并不仅仅是他。
如果恶念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如果善念能被佛修所用……
那么，为什么善恶结合而成的愿力，不能作为攻击之力？
善恶结合的愿力没有形状、没有色彩。它们如泡沫升腾，在听令发起攻击时，却又有格外凌厉之意！
仓促之间，愿力只斩去了沈佛心的手臂，但这也足够让石无患退开，获得喘息的余地。
七星龙渊再次长鸣，阻挡了沈佛心的追击。
“……卫师兄？”石无患一愣。刚才卫枕流阻止谢蕴昭救他，他也是看到了的。
剑修冷冷道：“既然你能对沈佛心造成威胁，我自然不会放你去死。”
“我在乎？”石无患哼了一声，瞟一眼谢蕴昭，露出个笑，放软声气，“谢蕴昭，多谢你对我的心意。”
卫枕流差点将辟出的一剑抓回来，仍在这小子头上！
让你说得这么含糊其辞！
谢蕴昭没搭理他们的幼稚纠纷，顾自尝试操纵愿力，去攻击沈佛心。
卫枕流则不断为石无患制造攻击机会。
沈佛心侧身闪避，手中琉璃灯光芒闪烁。
他皱起了眉，露出厌烦之色。
在下一次工布剑送到他面前时，他的身影忽然如露水消失；下一刻，他凭空出现在石无患背后，反手扬起琉璃灯，用尖利的灯芯陡然刺向他的心脏！
剑气。
愿力。
……这些都只是激起了烟尘，让秘境更加动荡。
沈佛心却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咫尺天涯伞悬在他背后，宝光流转。
“唔……咳……”
石无患被他夹住脖子，又被按住心脏的刺伤，气血激荡之下，猛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但越是跳动，那被利刃刺穿的剧痛就越发强烈。
沈佛心轻声说：“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吸收你的。但既然脱离了我的掌控……还是现在吸收你更好。”
话语未落，石无患就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就在谢蕴昭眼前，那个一直和她斗嘴、总是笑嘻嘻去勾搭妹子、修行却分外刻苦的好友……忽然之间像一个什么人偶被烧热融化，一点一点地融入到了沈佛心的身体中。
这是哪儿来的变态啊？！白莲会的人都没你这么恶心好吗？！你画风不对这里不是恐怖片你快点滚出剧场——
——所有这些平时轻松的笑言，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时候、总有一些场景，让人无法笑着面对。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催动愿力，竭力想救下石无患。
七星龙渊的鸣叫声中，师兄紧紧抓着她——是怕她失控冲出去吗？她有那么傻？她看上去像自己找死的类型？
……可是石无患，他不是更不像自己找死的类型吗？
他不是还说，有很多漂亮妹子等着他吗？
虽然骂他渣，骂他见一个撩一个，但他也从来没害过谁，不至于……得到这样的结局啊？
她屏住了呼吸，因此头脑更加空白。
本能驱使的愿力攻击反而更加犀利，可以抓住石无患使劲往外面拽。
她睁大眼，眼睛却有些模糊。
她不确定……那个即将被完全吸收的人，居然有在微笑吗？
你笑个鬼啊？你要死了啊？
“放开他……”
“他当然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且比你好得多……放开他！！！”
——砰！
沈佛心忽然面色一肃！
他猛然后退，抓着石无患硬生生拖出自己的身体，扬手狠狠丢了出去！
石无患被龙渊剑的光芒接了下来，跌坐在地上一顿咳嗽。他身上有血，呼吸却还好，不算太虚弱。
明明死里逃生，他却“啧”了一声，显出几分不甘心。
沈佛心捂着半边脸，盯着他，有些难以置信：“你居然……故意想被我吞噬？”
“你想在我的体内影响我的意识？你竟然敢这么想？”
石无患一边咳嗽，一边又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可惜，这不是失败了嘛。”他洒脱地嘿嘿几声，眼神却很凝重，“其实我也没想会太成功……”
“毕竟，你已经把谢九给吸收了，不是吗？”
谢蕴昭站在原地。
她一点点看向沈佛心。
也许是她的错觉，肯定是她的错觉……
不然为什么，她好像真的在沈佛心脸上……看到了属于谢九的眼神？
她不喜谢九，毫无疑问。
但这并不代表……她乐意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另一个人吞噬。
沈佛心不为所动。
他淡淡道：“等到一切恢复原样，这些也都不会再发生了。”
“师妹。”他低声叫她。
谢蕴昭抓着师兄的手。
她喃喃道：“师兄，我真的觉得……就算是灵蕴，也不可能真的喜欢过他。”
“……太恶心了。”

第132章 道君
现在不是惊讶的时候。
谢蕴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石无患没死，但战力已失；她背后还有小川以及其他无辜者，必须保护好他们。
“师兄，外面什么情况？”她用神识传音。
卫枕流知道她的意思。神游境往上，可以转移空间、将他人送走；秘境虽然特殊，但万象菱花飞天镜的幻象取消之后，凭他玄德境的修为也能将这些人送走。
之前他们担心外面风浪未平、灾祸四起，同门顾不上这些倒霉的受害人，反而让他们落入险境。
至于现在……
两人看了看沈佛心那半人半魔的模样，忽然同时出手！
七星龙渊昂然怒吼，金色龙影盘旋直上，如上古真龙降临，陡然吞没了沈佛心的身影。
五火七禽扇挥出层叠虚幻之意，百禽幻影齐出，载起石无患、佘小川等人，飞向秘境之外。
本就在大能交手中摇摇欲坠的秘境——整个破碎了！
远处的海底龙宫、须弥山残骸……在接触到外界的夜风的刹那，尽数溃散，回归了它们十万年时光中本该迎来的结局。
无尽的尘埃变为无数的风沙，如历史的长河显现而出，隔绝了三人。
那两人在另一头；二人联手，配合默契。
沈佛心则独自站在这一端。
他注视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冷。
他忽然收起五色琉璃灯，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长剑。
那是一把阴阳二气流转的太极剑。
是……本属于谢九的徒妄剑！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受托人请注意，可积蓄愿力急速减少中]
谢蕴昭曾在平京城中见过徒妄剑和他的剑法。黑白二色代表阴阳，虚幻光芒凝为太极；剑身划出一个圆，将天与地相连，化天地之广阔为攻击中无尽的冲击力。
她感到了一种没有来由的愤怒。
有的愤怒是源自对自己无能的愤慨，有的愤怒是源于亲近之人受到损伤的心痛，而有的愤怒……
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面对不可理解的异类时，都会产生的愤怒。
“你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吗！”谢蕴昭怒吼道。
她的怒火像是滚烫的油，让四周的愿力沸腾起来；那些被沈佛心牵扯过去的愿力也倏然沸腾，乃至在他身躯上烧出了灼热的伤痕！
她紧紧盯着沈佛心，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发间的太阳火棘都被逼出了太阳真火，发出灼灼的光辉。
“谢九再可恶……也是值得尊重的人类！你吞噬了他，还要用他的法剑、他的剑意，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沈佛心手执黑白长剑，不以为意：“谢九也罢，石无患也罢，都不过是我当年的一道神念。他们即我，我却与他们无关。”
“胡说八道……他们比你更像个人，不，他们都是真正的、独立的人，只有你是怪物！”
灼热的愤怒烧着她的心脏。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大叫一声什么！
“谢九——你不是什么红尘百丈皆棋局吗！你不是能算尽天下吗！平京第一的谢九，就是个被人干掉了都不挣扎一下的……徒有虚名的废物吗？！”
谢蕴昭的声音让愿力愈加沸腾。
“你滚出来，我还没有亲手斩杀你——谢九，滚出来！！！”
这一瞬间，在沈佛心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跃动了一下！
是激烈的挣扎，还是不甘的情绪？
他的动作也随之出现了一点僵硬。
七星龙渊抓住这点时机，猛地将攻势推进了三分，眼看就要逼近沈佛心的要害。
就算他能借助愿力重生，但谢蕴昭一直在抓回愿力，到时候七星龙渊砍他个一百八十回，还能砍不死？
但紧接着，沈佛心的意志就重新占据了上风。
那一点挣扎有如狂风中的火焰，在转瞬的亮起后就归于寂灭。
狂风之中，黑云与黑沉的海浪之间，沈佛心……竟是轻轻笑了一声。
在那张疤痕淡去的面容上，隐隐出现的五官轮廓……与谢九一模一样。
“谢施主，谢九或许的确有了自己的意志……因为他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徒妄剑在融化；无尽的黑白光芒流出，交织为庞大异常的太极图。
沈佛心叹息般地说：“他还以为自己是因为我与灵蕴的缘故而喜欢你，但其实他喜欢的是谢施主你，不是灵蕴。”
“他喜欢那个会给他带风车、和他下五子棋、背着他跑来跑去，不高兴就讽刺他，却总是记着他是个‘盲人’而处处照顾他的……许云留。”
在七星龙渊的压力下，太极图缓缓蔓延、成型。
沈佛心的声音也出现了扭曲。那份非人的空灵澄净渐渐凝实，略有了一些低柔，变得好似新酿的酒液一般——醇厚，却又不乏清澈。
……那是属于谢九的声音。
他拿着谢九的剑，用着谢九的招式，用谢九的脸和声音，对谢蕴昭微微一笑。
“他只是一道七情六欲不全、灵魂薄弱的残念化身罢了，也难怪分不清自己的情感，坚持叫你‘灵蕴’，却不知道就是他自己在那短短几个月中对谢施主产生了思慕之情。”
“他甚至在不知道你的性别、容貌的时候，就将你放进了他的规划，以至于想背弃我的安排，偷去斗灯而实现他‘独立成人’的愿望。”
卫枕流面沉如水。
他说：“师妹，不要被他动摇心志。”
谢蕴昭的额头滑落汗水。
她一边要抽出力量保护秘境受害者穿过风雨、顺利降落，一边要控制和争夺愿力，与沈佛心对抗。
她背后的龙女幻影也展开双臂，好似在拉扯什么力量。
师兄说的没错……动摇心志的话，她不会听。
何况，谢九是她的仇人，是她决定迟早会亲手斩杀的对象。
他死了，她并不难过。
但是……
那个在苍梧书院中弹琴，面无表情地耍赖要她背着出去查案的王离，不该是这样没有尊严的死法！
她不难过他的死亡，却愤怒他死得如此可悲！
愿力忽然冷却了一瞬。
然后重新沸腾！
这一回，甚至放出了太阳一般的光芒！
“天生日月，昭昭其行——”
谢蕴昭竟然尝试着将日月剑法与愿力结合，以愿力而非灵力驱动这一招。
这绝对是一个荒谬的尝试，因为万古以来，愿力都不可能代替灵力而作为道法的力量来源，否则佛门早就胜过道门，何苦想尽办法剥离善念而尝试修炼？
恶念倒是威力极大，却会毁损道心，更不可能。
万古以来，这是第一招以愿力放出的攻击。
“他是人，谢九是人！我也是人，师兄也是人——我们都和前世没有关系，和历史的尸体没有关系！”
“我们是属于今天的人，我们身后也是真实存在的、千千万万努力生活的人类！”
“休想用你的怪物说法——来玷污我们生而为人的尊严！！”
轰——！
在如火的愿力中，沈佛心竟然烧了起来。
第一次，他露出了痛苦之色。
卫枕流立即道：“师妹，坚持住！”
七星龙渊生出的龙影分化为二，交织而上，生生扯住了徒妄剑开辟而出的太极图。
太极图停滞住了。
但即便如此，此时，这张太极图也比谢蕴昭记忆中的更加巨大、更加广阔。
谢九在平京城中凝聚的太极图，不过能覆盖一个小院。
她也曾经复制过这一招，太极图只是堪堪能承载五个人的大小。
沈佛心制造的太极图……竟然快要从近海一直延伸到澹州港口，而且这还是没有完全成型的范围。
一时间，除了火焰烧灼的声音以外，天地间就只剩了风浪的声音。
甚至因为她和师兄在这里，四周的风浪也被硬生生压低了下去。
南海的风浪本就是被秘境开启的空间激荡之力而激发，也有部分是沈佛心从中作梗。镜灵已经告诉谢蕴昭，它只是制造了幻象欺骗九千家主，并未放出什么上古海魔。
今夜的动乱和风浪，都是沈佛心的手笔。
“师妹，补充灵力。”卫枕流一面压制沈佛心，一面提醒，“我瞧你是用灵力来控制愿力，勿要大意。”
谢蕴昭微一点头，吞下两粒蕴灵宝丹。以前她不知情，现在想想这宝丹的名字，说不定还是灵蕴发明和炼制出的丹药。
就在这时……
太极图忽然一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同样是谢九用过的剑法。
在沈佛心手中发挥出来，还是在他被压制的前提下所发挥的威力，却赫然生出无可匹敌的庞大压力！
太极图忽然飞速运转起来！
底下黑色的海浪也跟着旋转，竟是转眼就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旋涡，充斥着吞噬和死寂之意，宛如深渊。
——宛如沈佛心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是深不见底的、怪物一样的深渊。
谢蕴昭记忆中的徒妄剑意，是曾亲身体会过这一道万物寂灭而相生的剑意。
但是，无论是谢九的剑还是她的剑，都和沈佛心的剑意不一样。
他们的剑意是死中求生，由死而生，但沈佛心的剑意……却是生而为死，万物终将湮灭！
她只觉眼前一花，就被师兄揽在怀中！
“唔——！”
他闷哼一声，唇边一丝血痕。
“师兄！！”
“无事。”
他笑里带血，眼睛却明亮。七星龙渊剑吟未停、龙影不息，在他背后更加高昂，狠狠缠住了手举长剑的沈佛心！
“什么道君，沈佛心，谢九……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他们伤害师妹。”
剑修回过身，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边的血迹。他并未化魔，眼里的笑意却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只不过是死寂剑意罢了……难道，我不会么？”
他伸出手。
金色长龙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身躯在半空溃散为点点金光。
“龙战于野——”
无数金光好似真龙身死时洒下的点点血液，又像一片片拔下的龙鳞。
“——其血玄黄。”
谢蕴昭同样在平京城看过这一招。
那时她见到的是昂然怒飞的神龙，今天所见到的……却是龙之将死的哀鸣！
不是深渊，而是寂灭。
是永夜中苦苦等待光明而不来的绝望。
是冰冷的月光照亮冰冷的群山，放眼望去全是苍茫白雪的寒冷。
黑暗。
孤单。
寒冷。
绝望。
麻木。
一切种种交织，即便是深渊……也能冻结。
真的冻结了。
从旋转的黑色海浪，到蔓延铺开的太极图，到沈佛心这个人——全都被冻结了。
更奇妙的是，寒冰之下，谢蕴昭点燃的愿力之火仍在燃烧。
卫枕流散着长发，白衣带血，怀中紧紧抱着师妹，唇边一缕冷笑。
“就这么烧死算了。”他刻薄地说，“一次烧不死，就烧个一百次、一千次。或者我先把这东西砍成百八十块，师妹再慢慢烧，仔细累坏了。”
天地寂然。
玄德大能交手，风浪不避，四周的修士却都很有眼力见，早早地退开了。
谢蕴昭看了看四周，发现不仅是扶风城本地的修士，还有许多仙道盟的修士前来支援，其中包括许多月白衣衫的弟子，都用《太乙衍天紫薇决》，一看就知道是北斗仙宗的弟子。
早在他们发现九千家主不对劲时，就给师门报了信，看来师门派的人总算到了。
虽然门中的归真、玄德大修没有前来，但谢蕴昭看见了好几个真传弟子，包括几峰的首座弟子。
这样一来，澹州的普通人应当也安全了。
在方才的交手中，上古秘境被能量不断冲击，已经气化蒸发；每一粒尘埃都回归为更本质的力量，朝四周散逸而去，依附到了今天的世界之中。
“师兄，沈佛心怎么办？”谢蕴昭问，“总不好就放在这儿。”
卫枕流想了想，说：“送信给冲虚真君，最好劳动他走一趟。如果不行，至少要另一位玄德修士前来。掌门就不必了，我担心……”
他皱了皱眉。
谢蕴昭知道他的未尽之言：掌门过去有意无意帮扶石无患，平京事变时又阻止师兄对战沈佛心和谢九，说不定与道君有什么牵扯，甚至……万一他就是三尸中剩下的那一个怎么办？
她点点头，注视着那被烧灼又被冰封的修士，又想起谢九，心情有些复杂，只能低声道：“师兄说的是。沈佛心未死，他终究身份特殊，不知道还藏了什么手段。还是小心一些，避免出什么差错。”
有时，人会不知不觉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要是谢蕴昭心情能好一些，她会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说的这话就是FLAG，说不准还会自己调侃说FLAG立不得，应该反向毒奶、说沈佛心一定要出差错才对。
可惜，所谓预兆与意外，常常就是转瞬之事。
——“佛心师弟！”
金光大盛！
不远处陡然生出一声佛门的狮子吼！
谢蕴昭瞳孔一缩，想也不想便高声道：“净尘道友退后——！！！”
逆着海风，迎身而上的正是谢蕴昭有过一面之缘的净尘大师！
他是龙象寺方丈亲传，沈佛心的嫡亲师兄，在城中守卫佛门浮屠塔，今晚也一直在海边诵念佛经，阻拦猛烈的风浪袭击扶风城。
现在他一见海上的架势，就知道师弟必定做了什么惊天大事，说不好会被仙道打为妖孽异端。
情急之下，这位关心师弟的僧人一声狮子吼镇住眼前风浪，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并丢出了一枚金刚圈！
金刚圈速度极快，朝沈佛心激射而去。
“唵、嘛、呢、叭、咪、吽——”
佛门六字真言齐出！
金刚圈上燃烧烈焰，竟是充满了玄德大能的高深气息——
不，那是太虚境的气息！
净尘丢出的金刚圈，是龙象寺唯一的太虚境佛修——方丈执灯菩萨的法宝！
谢蕴昭伸手去拦，却是拦不住玄德大能的法宝；虽然愿力让金刚圈停了停，可金刚圈以灵力为主，对她而言，反而不如满身愿力的沈佛心好对抗！
卫枕流又全力压制沈佛心，竟是一时腾不出手！
他怒极，森然道：“净尘——你再不收手，我定然将你斩于剑下！”
净尘却神色坚定，舌绽春雷：“佛心师弟——随我回龙象寺面壁思过！！”
他之所以抢先出手，是为生擒沈佛心。
眼前这场面，再结合沈佛心半人半魔的样子，傻子都能猜到他做了什么事！
甚至……也许是罪孽深重的错事。净尘猜到了。
可这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弟，他仍然希望由龙象寺来处置。
他自己修为不如卫枕流，也知道师弟已经玄德，凭自己的实力恐怕擒拿不住。
所以他出手就使用了师父传下的金刚圈。这法宝是执灯菩萨亲手交给他，再三叮嘱他，说如有万一……务必要用金刚圈擒住沈佛心。
少有人知，佛心师弟虽然看似受重视，实则一直受到寺内的监视和警惕。
他不曾受戒，没有法号，挂着“行者”的名头，被要求苦修佛法、不停度化恶鬼。
净尘曾认为师父对师弟的警惕太莫名其妙，也问过师父缘由。
那时，那位被称为“陆上半佛”的大能……竟隐隐流露出恐惧之色。
师父说，这是从上古佛祖那里流传下的旨意，他们不得违抗，必须遵守，否则会引发巨大的灾难。
净尘总觉得这有些荒谬。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看见了谢蕴昭他们送出的上百人，又见秘境崩塌、海浪翻腾，再看城中妖魔乱窜，又见师弟与道门敌对……他哪里不明白其中蹊跷？
师弟怕是真的犯了大事！
净尘当机立断，这就是师父说的必须要出手的时候，必须要将师弟带回去！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金刚圈呼啸。
天地一片寂静。
冰与火围绕的某个人……悄然露出一丝笑意。
假如沈佛心只是普通的玄德境；
假如净尘能更慎重一些；
又或者，假如这不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交锋与判断，而能够多给他一些时间思考，多给谢蕴昭他们一些时间解释；
再不然，假如净尘丢出的是其他东西，而不是那枚菩萨交给他的金刚圈……
事情也不会继续往后发展。
谢蕴昭想拦，但她拦不住。
卫枕流想拦，可他已经是全力出手，以剑气压制沈佛心，如果退开，也是沈佛心脱困的结局。
而四周修士众多，却无一玄德，连归真也无。
谁来拦？
谁拦得住？
是以，金刚圈顺利地击中了沈佛心。
当啷。
是极为清脆的响声。
先是龙渊剑凝结的寒冰。
再是愿力燃烧的火焰。
最后，燃烧的金刚圈击中了沈佛心四周的护体金光——属于佛修的金光。
想必……在净尘的心目中，那无比醒目的太极图合该是卫枕流或谢蕴昭放出的，绝不可能是沈佛心的手笔。
像一把锋利的刀嵌入松软的泥土，金刚圈最后也顺利地切进了沈佛心的佛光。
它光芒越盛、火焰越旺，气势汹汹击向沈佛心的面门，眼看就要套上他的脖颈，将他羁押回去——
这时，沈佛心抬起了头。
寒冰烈焰之中，他抬起了头。
并且……抬起了左手。
他的右手拿着徒妄剑，此刻仍动弹不得。
但他的左手抬了起来，哪怕在这个过程中他手臂上的血肉被剑光与火焰尽数融化，只剩森森白骨。
他却依旧用这白骨，抓住了金刚圈。
“总算……来了啊。”
火焰……暴涨！
金刚圈上的火焰瞬间蔓延到了他全身。
火焰点燃了他，点燃了属于卫枕流的剑气，甚至点燃了属于谢蕴昭的火焰——不错，火焰点燃了火焰！
火焰的光甚至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和黑暗的海水，一瞬间赫赫如白昼。
在这冲天的火焰中，佛修的躯体——一寸寸地碎裂开来。
“师妹，退后——！”
卫枕流忽然间有了汗毛倒竖之感。
这份压迫，这份几乎能充满整个世界的压迫感——
“——他突破到太虚境了！”
第五境神游，第六境归真，第七境玄德，第八境——太虚。
太虚之上——唯有真仙。
而十万年来，天下未曾再有真仙之名传扬。
天下之大，太虚境的修士不超过一只手的数量。
北斗仙宗后山的老祖宗，存在了十万年，也只是太虚境，而非真仙！
“十万年前的安排啊……灵蕴，天机，会早早安排一切的不只有你们。”
火焰之中，佛修的躯体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着雾灰色道袍的道人。
他面上再没有一点疤痕，身上更无任何伤痕。
一根青玉簪挽起长发，一柄拂尘躺在他臂弯。他的容貌极为好看，既不过分阴柔也不过分阳刚，每一处眉眼都恰恰好地处于平衡之点上。
他既不像谢九，也不像石无患。可是再一看，他好像又同时具有谢九的清冷淡漠，以及石无患的温柔多情。
无情似有情，还是有情似无情？
光芒从他背后生出，照亮了天空和海水，又往扶风城蔓延而去，就好像……
好像他是东升的太阳一样。
“道君……”
谢蕴昭身躯僵硬。
卫枕流也如临大敌。
道君微微一笑。
他手里还抓着那一枚金刚圈，此时随手一掷——
还茫然不知所以然的净尘，连一声惊呼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金刚圈击中！
他是神游境圆满的修为，又是金刚圈的控制人，按理不该受伤太重，可是……他偏偏就是被毫无保留地击中了！
金刚圈正中他的腹部，并不锋利的边缘，却几乎要将他拦腰斩断！
净尘鲜血狂喷，当即生机全无；但他的残躯还被金刚圈带着，朝海边飞去，宛如流星尖啸坠落。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中。
这时，谢蕴昭才堪堪出手，想去拦金刚圈；卫枕流甚至咬牙再度魔化，拼着被净化的风险，也要全力对付道君。
“——柳师妹！！”
谢蕴昭听到尖叫。
原来净尘被扔去的方向，恰恰好站着一名北斗弟子，又恰恰好……正是柳清灵！
她已经来不及赶上。
但五火七禽扇本就在那儿附近！
火焰生出，禽鸟幻影起舞；光焰和羽毛结合为旋风，冲向柳清灵的方向！
然而……那是道君出手。
那是太虚境出手。
她再是竭尽全力，也仍旧——慢了一个刹那！
——砰！！
金刚圈带着净尘的尸骸，重重击中了白衣弟子。
鲜血在海边蔓延开去。
五火七禽扇冲过去，将净尘的躯体重重撞向一边。
谢蕴昭呆立在空中，双手因过度消耗而微微发抖。
海边摇晃的光芒中，柳清灵呆坐在地上，身边是被砸成碎片的笛子。
她浑身是血，却不是她的血。
她紧紧抱着一个人。
“蒋师姐……师姐……”
她的哭喊声穿透了黑夜和海风。
“师姐——！！！”
谢蕴昭猛然回首。
“你……”
“无碍。”道君淡淡道，“一切总归回回到原点。”
“咳——！”
卫枕流向后飞出，勉强停下，却克制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师兄……！”
道君微笑着，抬起手，面向她。
“谢施主，将万象菱花飞天镜、两仪称，还有太阿剑都交予我。”他说，“如此，我可让你和他活到最后一刻。”
天上地下，好像只剩了谢蕴昭一个人可以对抗道君。
她咬牙调用愿力，然而……
[可积蓄愿力被掠夺殆尽]
[受托人无法许愿]
她只能悬在师兄面前。
一个修士，竟然只能张开双臂，像一个绝望的凡人一样无谓地保护着身后的人。
“不要过来！”她说，“滚！”
道君一步步走来。
“谢施主……”
光芒——自东方而来。
不是朝阳，而是剑光。
不是七星龙渊，也不是太阿。
是谢蕴昭没有见过的剑光……不，她曾在镜灵的幻影中见过！
那是……
道君的神情忽然变得极为恐怖。
一瞬间，他失去了那超凡脱俗的神态和悠然的微笑；此时的眼神，与半人半魔的沈佛心没有两样——都是怪物的眼神！
“冲虚——你也敢背叛我！！”
唰啦。
剑光落下。
只有一剑。
却也只需要这一剑。
因为就是这一剑——斩下了道君的头颅！

第133章 愿力之剑
只有一剑，也只需要一剑。
道君头颅飞出，身躯却并未倒下。
谢蕴昭看见了他的脖颈截面，其中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彩色的愿力——道君的躯体，完全是用愿力强行塑造出来的！
或许这也是他最多只能发挥太虚境实力的原因……
那颗飞出的头颅停在半空。他表情变化，从怫然大怒变为一种淡淡的不悦。
道君轻哼：“冲虚，我当年叫你在外镇守，却不是让你来对付我的。你被我禁锢在辰极岛十万年，连神念都不敢轻易动用，今天却是胆子大了——连主人也敢反噬了！”
“我看，你怕是真身也受损不少吧？”
“真君……！”
谢蕴昭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冲虚真君大约是被道君下了禁制，不得离开辰极岛，现在飞来的长剑不过是真君一缕神念。说不定……斩杀主人，对真君本人还会有极大的反噬。
果不其然，上方那刻有“冲虚”二字的神剑翁然作响，身躯渐渐变得虚幻透明。
“小友，勿要担心我！”
北斗仙宗的老祖宗冲虚真君，真身竟是当年道君的佩剑。谢蕴昭已经从幻影中猜到了这件事，亲眼目睹冲虚剑出，却依旧觉得震撼。
神剑正在消散，其威力却仍牢牢护着谢蕴昭二人。清越剑鸣中，冲虚真君苍老的声音凭空传出：“正因我曾侍奉道君，才要阻止你玷污道君清明……堕魔又斩去三尸的道君，不是我的主人！”
道君再轻哼一声。
“那又如何？”他笑了一笑。
无头躯体抬起拂尘，指向头颅；七彩华光结成丝线，牵引头颅，在神剑威力下缓缓回归。
道君身首分离，却浑不在意：“冲虚，你敢再来一剑否？”
“我倒也想看看，是我先肉身崩溃，还是你的本体先溃散。”他含笑道。
冲虚不再说话。
半透明的神剑嗡嗡不断。
长剑缓缓抬首，划出的弧度凝为光芒，竟是瞬间剑势再起！
“我……不叫冲虚！”
神剑光彩大放。
道君头颅尚未完全归位。
他微微皱眉，额心一跳，隐隐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什么不叫冲虚……”
“我叫……”
谢蕴昭忽然心有所感，扬手召出太阿神剑！太阿急速上冲，拖出一道金红色的炫目光芒，如流星回天，又像凤凰飞舞；它冲向透明的冲虚剑影，让剑气完全融入其身！
金红光芒亮彻天地！
如果刚才的道君是旭日东升，此刻的光芒就是永恒的烈日！
“我叫——欧阳锋！”
剑意再斩，风云激荡！
两位太虚隔空交手，四周空间如同被压缩到了极致。要不是谢蕴昭能控制愿力，恐怕早就被拍成了肉饼。饶是如此，她也感到呼吸困难，还是师兄牢牢将她护在怀里，两人才能维持升空。
“师妹，坚持住。”他声音很低，语气严肃，“真君只剩这一剑，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你听着……”
谢蕴昭咬牙点头。
她与太阿心神相连，刹那间就得知了真君的境况：他强行调用神念出击，就算借了太阿的剑身，两剑也是极限了！
这一剑……能有用吗？
这光明大放的一剑，将道君的身躯与头颅击得粉碎，每一点血肉都化为尘埃。
可忽然，卫枕流却勃然变色！
他顾不上自己气血尚在翻涌，扬手便挥出七星龙渊；金色长龙呼啸前进，又被密密麻麻的、无形的攻击狠狠啃噬，在半空变得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太阿剑也“当啷”一声，像撞上了什么东西，被狠狠弹射回来，撞得谢蕴昭也是喉头一甜。
“——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空灵澄澈的诵经声，自四周重重叠叠涌来。
光明的尘埃相互结合，顷刻形成了一个新的形象；他忽而是双手合十、低眉敛目的佛修，忽而又是手执拂尘、通身道韵的道人。
倏忽即重生的道君，竟似被光芒洗涤，变得更加通透无暇、不染尘埃。
他在声声诵经之中，口称“阿弥陀佛”，再呼“无量天尊”。
“我的肉身为天生佛子沈佛心，识海住千万年太极得道真仙。”
道君踏着金光，朝谢蕴昭走来；每走一步，就有一朵金莲开放。
“我是沈佛心，本名沈道音，千万年中道号——无晴！”
他浑身都在发光。
“我是佛，也是道；既是人，也是神。天地不灭我不灭。”
“谁能杀我？”
冲虚的声音消失了，七星龙渊的剑气被拨到一边，太阿也无力再战。
危机就在眼前。
谢蕴昭……却闭上了眼。
闭上眼后，光明就被薄薄的黑暗隔开了；她的神识在四周漂浮，探查着外界的情况。
并且……她感觉到了。
她左手握着师兄的手，右手抓着太阿。
怎么还不来？她的神识在隐约焦灼。
从方才冲虚出剑，到此刻道君踏空而来，所耗时间只有几息。可对谢蕴昭而言，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漫长的几息，只比永远差了那么一点。
怎么还不来？
师兄牢牢握住她的手。他在喘气，带着血的味道，想必她自己也差不多。
“谢施主，请将斗灯的部件予我。”
纵然他们在不断后退，可道君的声音仍旧已经近在咫尺。
“否则，我便屠尽南部三州。总归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大梦一场。”
……怎么还不来？
不……
来了！
神识未动，灵觉先醒；这一瞬间，太阿、两仪称、万象菱花飞天镜同时颤动！
道君持有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变化。他停下脚步，随意挥袖，就要将那几个不自量力的蝼蚁拂开——
“——星海无垠，镇于方寸！”
东方的天空中，飞出一只小小的印章；印章穿越海风，又在海风中呼啸、成长。不到一息时间里，印章就大如山岳，狠狠投在了道君身上！
是北斗仙宗镇星印，掌门的信物，也是他的随身法宝。
身披鹤氅、长发披散的青年出现在空中，将手中灵光剔透的法尺扔给谢蕴昭。
他喷了好大一口血，表情恶狠狠的，清俊的面容一时扭曲似恶鬼。
“量天尺——斗灯的一部分！你们两个拿好了！”
量天尺约有一人手掌长，雪白晶莹、内蕴星光。它灵性十足，轻巧地跃过镇星印，眨眼就冲到了谢蕴昭身前，欢呼着与太阿剑碰了碰，好像一个击掌。
事不宜迟！
谢蕴昭脑海中早就来回转了无数遍方才师兄的话：
——师妹，真君敢出剑，必然还有倚仗！我翻找龙君记忆，发现斗灯的五把法器组合之后，能发挥极大的威力，而且可以用愿力驱动。
——师门之中，还藏有法宝量天尺。
——等一等……应当会有人将它送来！
虽然没想到送来的人会是掌门，可好像……也并不意外！
太阿剑、飞天镜、两仪称、量天尺，四把法器在谢蕴昭手中合为一体，以太阿剑为中心，变换为了一把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长剑！
谢蕴昭不得不用双手握剑。
这是要用愿力驱动的法宝，而她才刚刚领悟运用愿力的方法，自己还是个神游境，最多也只能发挥神游圆满的实力……更别说，法宝还缺了最后一个部件。
她真的可以吗？
“师妹。”
有人从背后拥抱她，将双手覆盖在她的手上，与她一同握住剑柄。
“师妹，我只有魔气，魔气是恶念，你可能撑住？”
他的声音清朗柔和，和散落的长发一起，在她耳畔飞扬。
师兄似乎总是这样，从背后默默地守着她，留给她的永远是柔和的声音与微笑。但每一次，当她面临危险，当她感到彷徨，他都会及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她。
谢蕴昭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甚至也能笑了。
“别人的恶念我说不好，师兄的恶念……我一定可以。”她说，“就算师兄沉在恶念的深渊里，我也会将你彻底拽出来！”
他也笑了一声，轻声道：“我早就出来了。”
善念，恶念，四面八方的愿力……全都汇聚到了新的法剑上。
柔和的光芒像海浪，一叠一叠地向外涌动。
天空中的阴云薄了，海上的风浪静了。
战场之上，忽然有清爽的安宁降临。
巨大的法剑指向前方，指向被镇星印压制的道君。
镇星印抖了抖。
而后……轰然破碎！
北斗至宝镇星印，顷刻间化为齑粉。
烟尘之中，道君看见了那一抹安宁的光，也看见了光芒后相依相偎的两人。
他面色铁青。
“梨华……没想到，连你也要背叛我！”
心神相连的法宝破碎，天上的掌门再吐一大口鲜血！堂堂玄德境竟是连悬空也维持不住，就往一旁倒去，眼看就要坠入大海。
却被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扶住了。
一米八的冯真人，还有一米五的洞明峰主，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掌门。其中冯老头坐在飞行法器里，抱怨个不停：“你当年受伤也没好，瞎折腾什么，都说了我和燕师妹送来就行！”
掌门面色惨白，却是冷笑反驳：“我好歹是个玄德境，你自己就那么几滴修为，还敢装？也不看看飞行法器都是借谁的！”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幽幽说道：“掌门师兄，不要凶冯师兄。”
掌门没理他们两个。
他看着下方的道君，脸色有多苍白，眼睛就有多明亮——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所有曾经玄奥的道韵，都像化为火焰与星辰，肆无忌惮地烈烈燃烧。
“我和冲虚老怪物不一样——我觉得你就是道君！”他说，“但是，我已经不是梨华了，从我选择转世的时候就不是了……我是王伯章，我的师弟是冯延康，师妹是燕芳菲，我是北斗仙宗掌门、仙道盟领袖王伯章！”
道君看上去真的发怒了，即便是刚才被冲虚攻击时他都没有如此愤怒。
“梨华，没有我的命令，你竟敢擅自转世……”
“我就要转世！我无聊死了！”掌门哈哈大笑，笑得又咳了两口血，“有本事打死我啊！我也豁出去了，我本来也不想和你作对，可谁让你要毁灭这一切……”
“你毁灭了现在的一切，我找谁一起去钓鱼啊！阻碍我跟师弟师妹钓鱼的人，管你是谁……”
“……都去死好了！！”
在谢蕴昭所收集的愿力中，又多了来自掌门、师父和燕师叔的部分。
其中，掌门的愿力格外强大纯净，令她惊讶。
道君似乎颇为忌惮她手中的法器，同时用出了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这两个同样是斗灯的组成部分，但更侧重防御而非攻击。
他面色数变，忽然往后一退。
竟是想跑！
“师妹！”
“明白！”
法剑高举，愿力如浪。
师兄的长发变为魔族的银白——他押上了全部的魔气。
新的道法与剑招在她心中明晰起来。
谢蕴昭将所有愿力都注入法剑，不光是她、师兄、师父他们的，还有……身后扶风城里所有渴望生存的凡人的意志！
——没有人想死，就算是一个最普通的凡人，也不该为了高高在上的道君的愿望而被抹杀！
道君疾退！
法剑暴长！
“我欲问天——”
咫尺天涯伞颓然飘落。
“——天不应。”
五色琉璃灯光芒跳跃，最终熄灭。
“万古长夜——”
徒妄剑出，太极图成。
“——我独行！”
徒妄剑碎，太极图毁。
道君望着那一抹光芒，眼里忽然出现了矛盾的挣扎。他表情再三变化，身体如同冰冻一般僵在原地。
半晌，他竟然露出一点微微的笑。
这笑里是平京夏日的风，有风车旋转的声音、琴曲的懒散拨响；是一点独自等候的孤独，还有和那个人共同穿梭长夜时的期待。
万古长夜我独行吗？其实并不适合她，因为她身边总是有许多人在。这样很好。
而他……
他站在原地不动，安静地看着那片袭来的光芒。
光芒淹没了他，也淹没了本体在识海中的怒吼，最后淹没了他的意识。这一次……应当是真的没有了。
于他而言，也是求仁得仁……这样也很好。
不过……
他闭上眼。
躯体湮灭，意识归于虚无。
……她的风车，还真是很难收到啊。
谢蕴昭举着剑。
她怔怔地看向前方。
“师妹，怎么了？受伤了？”
她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师兄，又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不知道。”她怔怔回答，“但总觉得刚才……好像欠了什么一样。而且，觉得永远也还不上了。”
师兄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累糊涂了吧。”他看向前方，“他已经死了，这一次不会再复活。”
谢蕴昭仍怅然若失。
她缓缓点头，已经转身，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里除了天空和海面之外，什么也不剩了。
掌门他们降落下来，将受损的咫尺天涯伞和五色琉璃灯收回。
“对了……蒋师姐！”谢蕴昭倏然惊醒，急忙道，“燕师叔来得正好，请您快去看看蒋师姐！”
“摇光峰的蒋青萝？好，我知道了。”燕芳菲点点头，神情很冷静，没有任何意外。
对修仙者而言，弟子的损失并不少见。
几人降落到扶风城海岸。
北斗三人都是当世大修，虽说掌门浑身狼狈、冯老头空有境界，只有个一米五的洞明峰主能撑场面……不过，他们毕竟是北斗仙宗的师长，是修仙界有名有姓的存在。
四方修士齐齐行礼。
并且……也朝谢蕴昭和卫枕流行礼。
却也有人看着卫枕流，欲言又止。
谢蕴昭明白，师兄方才化出魔族形象，必然惹了人疑问。此时因时机问题，没人会质疑，但这件事恐怕终究需要解决。
不过……都再说吧。
“蒋师姐。”
谢蕴昭已经虚脱了，靠师兄扶着，慢慢跟在其他人身后走去。她师父也扶着她，唠唠叨叨地问她感觉如何、受伤严不严重。
海边，柳清灵还死死抱着蒋青萝，不远处是净尘破碎的尸骨。
龙象寺的人在一旁念诵经文，忍着悲痛为他超度。见了仙宗来人，他们默默退开。虽然佛道不和，他们却也看出这次是沈佛心惹的事，净尘师兄又莽撞地帮了倒忙，才惹了这般下场。
“柳师侄，柳师侄……”
柳清灵呆呆地坐在原地，竟连燕芳菲他们也没看见。洞明峰主叫了几声，也见怪不怪，随手推开她，就开始细细查看蒋青萝的状况。
柳清灵被推得跌坐在地，这才一个激灵，颤声道：“燕师叔……燕师叔，你救救师姐！师姐是为我……你救救师姐，求你了……”
蒋青萝躺在地面。她是用背部承受了来自净尘的冲击力，整个脊柱都被撞歪了，身体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扭曲。
但更致命的是她的丹田。道君的随手一击，是太虚境的一丝力量；对他而言微弱，又经过了净尘的缓冲，可蒋青萝只是无我境后阶，对她而言，那无疑是能摧毁她的丹田和灵脉的致命力量。
她不知道那是太虚境修士么？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只是那一瞬间……她大概本能地就是想保护她的师妹。
在柳清灵的哭声中，燕芳菲在蒋青萝身上连拍几下，又喂了她几粒丹药，最后仔细用灵力探查她体内的状况。
半晌，她放开手，摇摇头。
所有人都看懂了这个含义。
只有柳清灵茫然不知所措。
“不，不会的……”她好像难以理解，结结巴巴地说，“师姐她……她比我厉害那么多，我都没有事，她怎么会有事？这一次不就只是，简单的游历吗，我们没有去什么很危险的地方，怎么会……”
泪水一滴滴从她脸上滑落。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没用，才要让师姐来保护我……”
柳清灵一直是很在意形象的人，随时都打扮精致、举止优雅，永远都摆着摇光峰千金的派头。
但此刻，她浑身血污、满身尘沙，跌坐在地上不住流泪，张嘴想哭喊，却连一点喊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燕芳菲叹了口气，难得出言安慰：“生死本就无常，节哀。”
她又看看地上的蒋青萝，于心不忍，明知徒劳无益，却还是再次伸手，探了探对方的心脉。
“……嗯？”
燕芳菲眉头微微一蹙。
“奇怪……怎么似乎，她体内似乎还有一缕生机？”她捉住蒋青萝的手，将更多医修特有的细微灵力倾注进去，喃喃道，“的确是生机……时有时无，我险些错过了。”
柳清灵一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师姐……师姐还有救吗？”
谢蕴昭站在一旁，若有所感，看向一旁。
“……嘎嘎！！”
一只鸭子，骑着一只大狗，从远处冲来！
他们浑身也沾着血，还沾着海魔的腥味，显然刚才没少跟海魔打架。
“嘎嘎——嘎嘎嘎嘎嘎！！”
达达似乎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张开翅膀，迫不及待地飞了起来，扑腾着往谢蕴昭撞过来。
老头子一见，立即伸手提住鸭子的后颈，斥道：“别胡闹，没见阿昭受了伤吗？”
阿拉斯减乖巧蹲在一边，乖巧摇尾巴。
达达有点委屈，用翅膀指了指地上的蒋青萝，又指着谢蕴昭：“嘎嘎嘎啊嘎嘎！”
谢蕴昭愣愣地听着。
“凤凰金羽？涅槃？”
达达骄傲挺胸：“嘎！”
这几个语焉不详的词，听得燕芳菲眼前一亮！
“对了，达达是凤凰，而且已经展现过成年的姿态。”她说，“阿昭，你问她，是不是用凤凰金羽保存了蒋师侄一点生机不散？”
“嘎！”达达扑腾翅膀。
谢蕴昭忙说：“达达说对。”
“万幸！”燕芳菲长出一口气。她一拍乾坤袋，竟然拿出了一个大大的冰棺，又手指一点，就把蒋青萝给搬了进去。
“师姐？”柳清灵没明白，却也感觉到似乎是好消息，眼中燃起希望，“燕师叔？”
燕芳菲解释说：“只要一点生机还在，就能将她救回来。伤得这么重恐怕很麻烦……我要回去调配灵药，为她重塑血肉。不过丹田的伤势……”
她看了一眼冯老头，又看了看谢蕴昭。
“先把人救回来再说。”她含糊一句，就把冰棺重新塞进了自己的乾坤袋。
柳清灵还是没明白，但她听懂了关键：“所以，师姐还活着？燕师叔，您能救她？”
燕芳菲：“我能救，不过你还要先谢谢达达，是她舍去凤凰金羽，才能保存蒋师侄的生机。凤凰金羽可十分难得，便是成了年的凤凰，也要百年才长出一根。”
她抿出一点微笑，调侃谢蕴昭：“阿昭，你家的凤凰，百年内都没有第二根凤凰金羽给你了。”
所谓“金羽”，就是灵禽身上最珍贵的羽毛。越是强大的灵禽，产生的金羽也越强大；凤凰有涅槃之能，其产生的金羽也有强大的守护和医疗效用。
谢蕴昭万万没想到，达达一路在蒋师姐头上蹦来跳去，竟舍得把金羽给她用上。
达达缩起了脖子，心虚地偷瞄谢蕴昭。看一眼就用翅膀遮住眼睛，又偷偷看一眼，然后再遮住眼睛。
“嘎嘎嘎……”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的，对不起，下一根一定给你好不好……
谢蕴昭失笑。
她从师父手里接过鸭子，认真道：“达达，谢谢你救了蒋师姐，你做得对。最珍贵的事物，也要有用才算珍贵。”
达达一听，立即高兴起来，还连连点鸭子头。其实它也没想到真能用上。这根金羽是这两天才长出来的，它都还没来得及跟谢蕴昭说，而且它原本是想给谢蕴昭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把金羽留给蒋青萝了。
本来是防万一，觉得说不定可保护一下那个很高的、凶巴巴的、却不会真的把它扯下来的女人呢？很可能用不上的，所以达达想着回来就把金羽拿回来。
结果还真用上了，真是太巧了。
其实这是凤凰的心血来潮、灵觉感应，只不过达达并不知道。
“谢蕴昭……谢师妹！”
柳清灵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来几步，然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竟是给谢蕴昭叩了个头！
谢蕴昭虚弱着，没来得及拦，又吓了一跳：“你怎么……”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用金羽救我师姐，也谢谢达达！”柳清灵含泪道，“我和师姐都曾为难过你，谢谢你大人大量……谢谢……”
她泣不成声。
恍惚间，有一点金光从她背后生出。
[受托人获得【柳清灵】的全心认同，获赠来自其前世的馈赠——【百灵金羽】]
[自动与【五火七禽扇】融合中]
[受托人获得【五火七禽扇】（缺4）]
百灵？柳清灵？可她不是人类吗？她的前世……？
谢蕴昭忽然想起来，柳清灵的星图是一只百灵鸟的图案。
而五火七禽扇是龙君当年收集材料，为灵蕴打造的，最后传到了谢蕴昭手上。
难道说……柳清灵前世也是一只什么灵禽？
谢蕴昭觉得有点怪怪的。不过，管他呢，反正转世了就和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了。
“好了，事情我看都解决了。”
风里传来掌门的声音。
他刚才去扶风城里转了一圈，顺手将剩下的海魔驱逐干净，这才转回来。他在一边听了几句，就了解了事情经过。
“扶风城这里我会让人接手，你们尽快回师门吧……对了，九千家那位公子说他也跟我们一起回去。”
掌门的神情有些过分严肃。
谢蕴昭心中一动，问：“掌门师叔，莫非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真君……”
所幸，掌门摇头。
“老怪物暂时死不了。”话虽如此，他的神情并不多么高兴；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让他非常不快。
“是西方十万大山的事。”
“十万大山？”卫枕流倏然抬头，“魔族？”
“除了他们，还有谁？”掌门说，“天堑崩塌一角，已经有魔族蹿出，骚扰大陆。仙道盟已经获得消息，门中修士都前去支援西方战线。”
“否则，扶风城这边怎么会只来了我们几个？摇光峰主、隐元峰主，还有剑宗那群疯子，已经去西方迎战了。”
“很快，仙道盟就会正式对魔族宣战。”
掌门望向西方。
“而且……道君还有一线生机，你们不要高兴太早。”
四周倏然一静。
“我和老怪物推测……道君的第三尸，就是魔族之一。”

第134章 尾声（1）
佘小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一缕晨光映入她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海边，空气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记忆停留在瑶台花会开幕一周前。她在去排练节目的路上失去了意识；对方境界高出她太多，她只感受到了一点淡淡的妖气，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妹……小川！你终于醒了！”
视野渐渐清晰，柯十二的脸也清晰起来。他焦急地望着她，微黑的皮肤上，翻卷的疤痕被阳光映得发白。
佘小川一个激灵，忙推开他站起来：“我怎么……”
她看见了四周的情形。
前方的海滩一片破碎，地上满是打斗后留下的剑痕；周围有很多跟她差不多的人，都还昏迷着，被家人围住，又有修士走来走去，安抚民众情绪、照料昏迷之人的状况。
朝阳的光辉里，还有几个人站在海边。是谢师叔、卫师叔他们，还有掌门他们也在。
虽然佘小川并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阳光、海风和激烈争斗后的痕迹，让她明白……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喊了一声：“谢师叔！”
柯十二被她冷落在身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佘小川听见了，但她头脑里很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的状况。
被她呼唤的人回过头。
她头上的簪子歪了，身上的法袍破损了，还带着血迹。可她逆光笑起来，模糊的笑脸依旧温暖如阳光。
“小川醒了？太好了。”
佘小川望着她。
谢师叔正蹲下身，看着一个人。那是个瘫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有低微的修为，还有保养得宜的、称得上俊美的容颜。
他浑身狼狈，气息微弱，手里却牢牢抱着一段焦黑的枯骨不放。
佘小川看出来，他快死了，而且神智也已经不清。
谢师叔从脸上揭下了一个什么东西。佘小川眨眨眼，认出来了：蜃精的面具。她曾听溯流光告诉过她，说南海有万年蜃精，制作的面具拥有神奇的功能，可以随心改变佩戴者的容貌。
谢师叔刚才变成谁了么？
“哎。”她说了一声。
抱着枯骨的男人抬起头，身体微微一震。
他的喉咙里忽地发出沙哑含糊的声音：“湘君……湘……”
湘君是谁？同谢师叔长得很像么？
佘小川看见，她那豁朗美丽的谢师叔微微一笑，显出一种故意伪装的温柔雅致。她对那个男人说：“你要知道，像你这样自私自利、谋害别人的蠢货，我是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的。”
“就算你死了，也该去下地狱，绝不会再见到我。”
垂死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悲鸣。
“湘君，若有来世……”
“没有来世。即便有，我们也会形同陌路。”
佘小川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具体身份，也不懂谢师叔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但她看出了男人的绝望和痛苦。
他本来就已接近死亡，而谢师叔的话……则让他在临死前也不得安宁。
有点残忍。但是，谢师叔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来世……
佘小川垂下头。
有一杯蜜露被一只苍白的手握着，递到了她的面前。她有点愕然地抬头，看见了一张久违的脸。
荀自在站在她身边，手拿蜜露，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睛。还是那副文弱、没精打采的书生模样。
“那就是劫掠你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想杀了你们，搞什么血祭来复活死人……谢师妹气极了。”荀自在笑了笑，“但世上从来没有复活的方法，只有灵魂转世的方法。然而一旦转世，那就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和前世没有关系。”
佘小川唇角微微一动。
她凝视着荀自在，目光又慢慢移向一边的柯十二。
“转世了……就是另一个人了吗？”
这师兄弟二人齐齐点头，生怕点头慢了会给她造成什么负担一样。
佘小川定定地看着他们。在他们越来越不自在的表情里，她突然笑起来。
“嗯，我是佘小川！”她笑得眯起眼睛，轻快又肯定，“我最喜欢谢师叔！”
那两人又齐齐表情一僵。
“谁都知道你最喜欢谢师妹了……”
佘小川嘿嘿几声，拔腿往前面跑过去。她的谢师叔在那里，还有其他朋友也在那里。
跑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但是，我也是柯流霜。”
“……什么？”
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温柔的凉爽。她看见天空泛蓝，想必今天也有万里无云的长天。
从始至终，她都生活在这片蓝天下。
“我不是转世。”她更笑起来，笑得隐有泪意，“是溯长老救了我的魂魄。当时他正在一旁，最后一条七彩羽蛇刚刚立时，肉身还有生机，他就将我的灵魂放进去了。”
“我不知道溯长老有什么目的，可是……我不是转世。”
“但就算不是转世，我也已经和过去不一样。”
她回过身。
“我不恨任何一个人，不怪任何一个人，但今后——我也不会靠谁保护。阿兄也好，荀师兄也好，你们都要记得，我是和你们一样独立的修士。我要更努力修炼，有朝一日……我也会变得很强大！”
她继续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跑去。
“谢师叔——！”
她扑到女修的怀中。
一缕灵气从她身上泛出。就在朝阳与海风中，在她的大叫和笑声中，佘小川突破到了无我境后阶，也惊掉了周围许多修士的下巴。
也惊呆了这愣愣的师兄弟二人。
良久，荀自在闷声一笑。
“柯师弟，我忽然觉得……也许谢师妹是对的。”
自从知道真相就没个好脸的柯十二，只看着自己的妹妹，板着脸：“荀师兄此言何意？”
“也许一开始就该告诉她。”荀自在认真地说，“如果当年我就告诉她真相，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一切。”
“任何人……想要担负起其他人的生命，并以此为借口而蒙蔽她，那就要做好失去她的准备。”
柯十二仍旧板着脸：“是吗。”
“无知是最大的祸端。”荀自在伸了个懒腰，语重心长，“年轻人，要多读书啊。”
柯十二冷冷一笑，讥讽道：“读得不仅赔上心上人，还把自己的前途一起赔上去吗？”
“呃，一切都是意外……”
他们看向海边。
那孩子搂着谢师妹不放，笑得灿烂明媚，眼睛里有朝气蓬勃的光芒。
情不自禁，两人同时微笑起来。
“其实前世不前世……也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关心的那个人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对了，天堑封印崩溃，要和魔族打仗了吧？”柯十二犹豫了一下，“那小川……”
“谁知道她会如何。”荀自在摇摇头，“我们能做的，也就是上战场杀敌，尽量别让他们这些小家伙遇到危险。”
*
扶风城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收尾。
不过瞬息，谢蕴昭等人就已经回到辰极岛。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急匆匆去找冲虚真君。
老祖宗隔了万里出手，又是对上道君，不知道真身损伤如何。
“真君，冲虚真君……！”
谢蕴昭根本没费力气就找到了真君。
因为老人家正蹲在微梦洞府的田地里，仔细研究番茄的长势。
须发雪白、老神仙模样的真君，目光炯炯地看过来：“不是冲虚，是欧阳锋！”
谢蕴昭：……
掌门跟在后面，一脸病歪歪的模样，却还要似笑非笑：“老怪物没死？未免有些遗憾。”
两个在世间度过无数年岁的大能，就在微梦洞府的田地里斗起嘴来。
谢蕴昭盯了半天，问：“真君，您真的没事？”
“心血有些损耗，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真君摆摆手，却是慢慢走到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了躺椅上，像个凡间高寿的老寿星。他笑眯眯地调侃自己：“老喽，要多晒太阳喽。”
仔细看去，真君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红润旺盛的生机消退，更多皱纹盘踞在他皮肤上，其中隐隐带着灰败的死气。
掌门看他这样，也是叹了口气：“原来如此。你之前装疯卖傻，并不是真的装疯卖傻，而是将本体分裂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受到道君的禁锢，另一部分勉强得了自由。老怪物，你这是找死，说不定过不了几年，你就要归西了。”
“归西就归西，老夫活够了。”真君不以为意，还笑呵呵地对鸭子和狗招招手，“老夫不是老怪物，是欧阳锋！”
“连道君赐予的名字都舍弃了么……”
掌门低头片刻，自嘲一笑：“也是，我不是更早就舍弃了那个名字么。”
他再次摇摇头，这才看向谢蕴昭。不仅是她，还有她身边的卫枕流，还有他自己的师弟、师妹。
他说：“我知道你们此刻必定头绪纷乱，我会一一告诉你们真相。你们想从哪里听起？”
谢蕴昭还在思索，没想到师兄已然跨前一步。
白衣剑修对掌门行了一礼。他尚未来得及整理衣冠，衣袖上还带着战火与鲜血的痕迹；当他再度抬头，神情变得异常沉静。
“龙君记忆我已了解，于我而言，再无疑惑。”卫枕流平静道，“倒是我有二事要提出。”
“其一，此前我对掌门师叔有一些芥蒂与误会，还要向师叔说一声抱歉。”
“其二，我明白掌门师叔担忧何事。”
他说：“我会前往十万大山，埋伏魔族之中，为人类赢得这一战。”
掌门的神情变得微妙起来：“你这是……”
“师兄！”
谢蕴昭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魔族？埋伏？师兄难道还要重复去那片永夜山脉当细作的生活？
卫枕流对她安抚一笑，微微摇头：“我并非心血来潮。”
“魔族对人类充满仇恨，又因修炼方式不同，势必要争夺天下。届时生灵涂炭，大量凡人与修仙者都将沦为魔族的奴隶。”
“况且……”
他顿了顿：“这也是为了彻底了解道君。既然他的第三尸是魔族，我势必要将其彻底斩杀。”
谢蕴昭有点没回过神。
师兄曾告诉她，他经历了漫长的九世轮回，而今已经不想再管那些恩怨。他当时虽然眉眼带笑，眼里却有沉沉死气和无趣之意，显然是真的对世间生命再无关心。
然而……
现在她面前的师兄，似乎哪里都没变，可眼神里好像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光。
那是人在下定决心追求自己的目标时，才会出现的信念之光，赋予人昂然的生命力。
相比之下，过去的师兄好像只是一尊优美却冰冷的雕像，只有和她在一起时会变得温暖。
剑修瞧着她，目光温柔。
“发什么呆？还没明白么？”他伸手在她头上一敲，“唯有生死与时间不可追溯。所以，根本没有真正的轮回。我并未真正度过九世。”
谢蕴昭：……！
他被逗得更乐，笑容也更盛了一些。
“好了，枕流，你别逗小友了。何止小友听糊涂了，冯道友与燕道友也听糊涂了。”边上真君看不过去了，无奈地挥挥衣袖，“也就我和老王明白些。”
掌门嘴角一抽：“叫谁老王！”
他年轻着呢！
真君笑眯眯，不理他。
他只抬起手，指指卫枕流：“时间，轮回。”
又指指谢蕴昭：“空间，穿越。”
谢蕴昭：……！！
她愣愣地看着几人——无论真君、掌门，还是师兄，都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要不是她家师父还一脸震惊，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个智障。原来轮回和穿越是这么好看穿的事情么？
最近越来越安静的系统，现在也更加安静，一点没有出现为她解惑的意思。
她困惑道：“究竟怎么回事？真君，师兄，你们别绕圈子，都告诉我好了。”
真君点点头：“一切的源头……其实都与道君堕魔有关。”
……
冲虚是道君的法剑剑灵。
但在他成为剑灵之前，是一名人类修士。他认识灵蕴的时候，也还是人类。
后来他意外陨落，是道君救了他，让他自己选择是转世还是留下。
冲虚选择留下，接受“冲虚”这个道号，成为道君的剑灵。原因很简单，他不想死。
在冲虚眼中，道君淡漠又慈悲，一心奉行天道，是真正心怀天下的大修士。
十万年前，当时还是个年轻人的冲虚曾希望灵蕴和道君在一起；他就是那个鼓励灵蕴追求道君的人。因为他总觉得，虽然道君看着无欲无求，其实他也还是需要有人与他并肩同行的。
但面对灵蕴的热情，道君没有任何表示。
后来灵蕴放弃了，道君也没有别的反应。
冲虚就以为自己真的是误会了。
直到某一天，灵蕴匆匆来到须弥山顶，向道君求援，央求他寻找龙君的下落。
道君问灵蕴：“你果真心悦他？”
对这句话，灵蕴并未多想，但作为剑灵，冲虚却第一时间发现了道君的心情波动。
道君似乎很震惊。
也很困惑。
但是，道君毕竟是道君。他并未受这点情绪的影响，而仍旧按照原来的设想，告诉灵蕴她的真实身份，引导她面临最后的选择。
冲虚是灵蕴的至交好友。他当时以为道君叫灵蕴去死，一时愤怒又慌张，却被道君压着，只能“嗡嗡”地响。
道君没有理他。
那位须弥山之主、世间最后一位真仙，坐在山顶的梨花树下，肩上落着雪白的梨花花瓣，手中的书册第一次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当灵蕴要离开时，道君叫住了她。
他告诉灵蕴，当她前往佛国功德金莲池时，记得用斗灯许愿。
许愿？许什么愿？难道还能让灵蕴复活？无论是灵蕴还是冲虚，都知道这不可能。
道君也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测。
他让灵蕴在死前许愿，回到须弥山顶。
这着实是个有点古怪的要求。
灵蕴当时心如死灰，也没有多问，潦草地点头应了。
冲虚怀疑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道君没看出来。他以为灵蕴答应了就是会做到，于是放心地让灵蕴离开了。
道君是天下修士的楷模，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天道、更明了世界运转的规则。他说一句话，别人会努力揣测、反复思考；久而久之，他早已忘却了人心，更忘了如何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冲虚也是后来才明白，道君为什么让灵蕴许愿回到须弥山顶的。
亡者不能复活，但灵魂却可以选择转世或留下。
须弥山顶有一棵四季花开的梨树，陪伴道君左右数万年，日夜聆听道法，近来清气涌动，已有化形征兆。
道君真正想说的，是让灵蕴的魂魄进入梨树，化为梨花精灵。如此她能摆脱与佛国的纠缠，可以继续作为“灵蕴”而活下去。
也正因如此，最后道君下手时并未留情。
那个时候，当他从须弥山顶挥出一剑，直射西方佛国灵蕴的眉心时，还以为她已经许下心愿，即将回到他身边。
冲虚听说这件事时，灵蕴已经死了。她的魂魄已经离开世间，化为阴灵，等待转世，再也不能回到须弥山顶。
而她临死前许下的愿望，却并非回到须弥山顶，而是来世与龙君在一起。
冲虚一直记得那一幕。
当道君看见了倾颓的佛国中发生了何事时，他站在须弥山顶，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道君流露那样的神情——不，他曾以为道君早已舍弃了人类的情感，将自己修炼成了天道本身。
那也是冲虚第一次发现，也许道君对灵蕴并非全然无情。否则，以他不夺天时、不扰生灵的理念，如何会想到让灵蕴夺了梨树化形的机缘而活下去？
这一树梨花后来终究化形，名为“梨华”，后来转世成了今天的北斗掌门王伯章。
冲虚心情复杂。
道君在须弥山顶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重新拿起书，表情回归淡漠。
“生死不可逆，时间不可逆。”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久后，龙君找上门来。
他认定道君故意算计灵蕴，害死了她。龙君性格本就偏执，对灵蕴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令他一夕之间恶念缠身，化身为魔。
更何况，龙君与佛国菩萨的争执，本就是佛道相争下的一步棋。但这究竟是佛祖安排的，还是道君安排的，冲虚也不知道。
那场战斗持续了足足一年。
最后龙君受伤败退。
不久后，心魔也找上门来。
所谓心魔，是佛门修士陨落后产生的恶念；这些高僧生前修炼善念、压抑恶念，但死亡的怨恨常常会将他们积累的恶念全部引出，化为扰乱世间的心魔。
来找道君的这一缕心魔，则是佛祖所化，不可谓不强大。
冲虚虽是神剑，却也拿心魔没有办法。
心魔没有攻击力，只是不断蛊惑人心。它反复嘲笑道君，说是他杀死了灵蕴。
它还反复说：“你分明早已对她动情。”
道君没有回答。
他仍旧站在须弥山顶，望着无尽长天。
心魔聒噪不停，但道君的神情依旧淡漠，没有丝毫动容。
到最后，冲虚都觉得心魔可怜了：真是白费功夫，你对天道唠唠叨叨有用吗？道君就是天道啊。
天道——道君，就那么看着天空，看了七天七夜。
从旭日东升到星光漫天，之后又是重复的一天。
正当冲虚怀念起人类可以打哈欠这件事时，他忽然听见……道君叹息了一声。
那位被视作天道化身、守护世界十数万年的真仙，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轻轻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的思维化为幻影，投映在天空上——那是一朵摇曳的金莲。
是灵蕴死后化身的金莲。
冲虚听见心魔疯狂的大笑。
就在金莲出现的刹那，它钻进了道君的心里。
至此，道君堕魔。
他堕魔的执念是灵蕴的死亡，因而他将释放所有过往被刻意压制的情绪，竭尽全力追求让灵蕴活过来的方法。
不，他要的不仅是灵蕴复活，更是一切回到最初，回到灵蕴还热情地喜欢他、追求他的时候。
天地感应到他的变化，罚下天谴。然而道君过于强大，对抗之下反而迎来须弥山崩、天地倾覆的局面。
堕魔的道君开始追杀龙君，因为灵蕴炼制的斗灯在龙君手里。斗灯堪称有史以来最强悍的愿力法器，也许通过它，能够实现道君的目的。
但是，灵蕴在死前和天机有联系。她虽然不可能了解道君后来的堕魔，却提前为她和龙君的转世而布局。
她答应天机，许愿让天机拥有不断转世而保留记忆的能力；作为交换，天机答应帮她布局。
原来在龙君要求之前，灵蕴就想到了来世。这个发现让道君更加愤怒。
冲虚看见了大能争斗对世界造成的巨大破坏。他开始认为，道君堕魔后就相当于死了。
于是冲虚、龙君、天机结为同盟，一方面布局灵蕴与龙君的转世之事，另一方面也小心防止斗灯被道君取走。
最后天机提出，天道已经不再承认道君的守护者身份，因而道君不再能清楚地看到命运轨迹。更何况，他的堕魔执念是灵蕴和龙君，天道规则下，他最不可能算到的就是他们两人的转世。
于是，龙君自尽转世，天机则在冲虚的帮助下逃避道君的追杀，并将斗灯拆开，放在不同的地方。
斗灯是灵蕴亲手炼制的宝物，它们散落四方，会让和灵蕴、龙君有关的命运更加模糊。
然而，道君并非寻常的修士。
他为了避免灵蕴和龙君来世在一起，硬生生抓到了他们转世的轨迹，并在争斗中把两人的魂魄“撞”去了本界之外。
灵蕴的魂魄在空间乱流中飘荡，最后因自保本能而进入了一处没有修仙者、只有凡人的世界，休养生息。
龙君的情况则要复杂一些。他自尽时，为了防止下一世被道君追踪，给自己施加了一门神通之力，名为“衍化之轮”；这一神通可以让他下一世提前“看见”未来的可能性，做好准备。
但因为道君的手段，龙君的魂魄跌入了“轮回世界”。这是神通与空间碎片结合而形成的封闭世界，虽然他可以看到世界未来不同的衍化可能，却会反复经历折磨，最后很可能灵魂崩溃而亡。
其实，道君虽然堕魔，却还留有一丝清明，想要挽回眼前的局面。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就是斩去三尸，希望能让心魔也分裂散去。
然而他失算了。
斩去三尸，三尸并未继承道君的修为，只能转世投胎；剩下的本体成了空壳，反而更被心魔纠缠。
本体干脆舍了躯壳，剩下一缕魂魄与心魔苦苦争斗又是万年。
这时，世间忘却道君久矣。
狡猾的心魔在龙象寺找到了五色琉璃灯，于是伪装成真佛，蛊惑了当时的高僧，令他“降妖伏魔”，将道君本体的魂魄收进五色琉璃灯中，日夜诵经炼化。
但实际上，这种做法只是磨灭了道君最后一点清明神智。
道君残魂与心魔彻底合二为一。
但他也还是被困在了五色琉璃灯中。
况且还有天谴追踪。
后来，他逐渐侵蚀了执灯者的意识，想办法分出一部分魂魄，附在了金刚圈上；剩下的魂魄则在琉璃灯中等待转世的时机。
转世的魂魄最后就成了沈佛心。沈家和龙象寺历来交好，魂魄想做手脚并不难。
由于魂魄一分为二，又有佛门光芒掩饰，天谴丢失了他的踪迹。
因此，这一次南海海边净尘出手，丢出金刚圈却反而让道君实力大增的情况……本就是他算好的。
魂魄合二为一，自然有了更多实力；又因为天生佛子的身份，天谴不会落到他头上。
可惜，心魔成于此也败于此。他恐怕万万没想到，三尸有了自己的意志，情愿拖着他一起死，都不愿意让他伤害当世的某人。
曾经的道君不想伤害灵蕴，却终究伤害了她；
今日的道君一心杀死谢蕴昭、回到过去，却终究保护了她。
也是……值得一叹。
……
谢蕴昭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当她再开口时，却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道君的事。
她只是看着师兄。
“好，师兄去魔族当卧底，可以。”她说，“前提是，我也一起去。”
掌门一怔，有点古怪地笑道：“阿昭却是冷静。”
“不然呢？”谢蕴昭说，“既然活下来了，当然就要好好地、努力地活下去。”
不然……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了他们活下去而牺牲的人？

第135章 尾声（2）
按照师兄那性格，谢蕴昭本来以为他会以“太危险”为由而拒绝，没想到他只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
这令她有点惊讶。
谢蕴昭本想仔细问问，但接下来要忙的事很多，她也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短暂的休息和整理过后，更多关于十万大山和魔族的消息雪花般飞入北斗仙宗，到了各峰峰主与长老的手上。
情况不容乐观。
十万大山天堑前，第一道守护线是西北龙象寺，以及一些相关的小门派。但由于沈佛心此前做的手脚，修为最高的方丈执灯菩萨早已被侵蚀意识，在沈佛心陨落时，他也一起陨落。
其亲传弟子净尘死在南海。
龙象寺是不逊于北斗仙宗和剑宗的大门派，尽管突然失去了三名顶尖修士，剩下的佛修中也有归真境修为的大能，战力不凡。
然而，从十万大山中走出的是魔将。这是魔域中仅次于魔君的存在，每一个都至少拥有归真境中阶的修为。
三名魔将并五千魔骑，将龙象寺杀得血流成河，几乎满门全灭。
龙象寺求援，北斗仙宗、剑宗等门派立即作出反应，派出修士前往震慑敌方。
最终，三名魔将伏诛，剑宗两名归真战死，北斗仙宗更是损失了一名玄德大能。
阵亡的玄德大能是隐元峰主，也是掌门等人的师妹。她执掌戒律堂多年，深居简出，大半弟子都没有见过她，且由于戒律堂作风霸道，许多人都以为她必然是个阴狠歹毒的性子。
结果这一回，是隐元峰主竭力庇护西北居民，给其他修士时间，将大量凡人和低阶修士转移到后方，又重新布置防御阵法。
最终，他们成功抵御了魔族的第一次侵扰，隐元峰主则与魔将同归于尽，死前更是葬送了对方全部兵力。
一时间，对面也被大陆修仙者实力震慑，暂时偃旗息鼓。
隐元峰主陨落的消息传回岛上，仙鹤哀鸣，全岛哀悼。
当时执雨院使正好在微梦洞府，名义上是向掌门汇报工作，但谢蕴昭怀疑她实际上是来蹭饭的。
当仙鹤将隐元峰主阵亡的消息传遍辰极岛时，那个冷硬凶狠的院使愣了很久，然后一言不发地抱起面碗，“咕嘟嘟”喝完了面汤，接着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
“执雨师姐……”
“我自请前往西方杀敌。”
掌门也在微梦洞府。从南海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儿，好像他住这里一样。
“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别有一种威严，“明师妹已然陨落，便由执风院使升任戒律堂堂主，并暂理隐元峰相关事宜。原执风院的工作，由执雨院使暂时负责。”
执雨猛地回头：“掌门明鉴……”
“执雨师妹！”
执风匆匆赶来，按住了她的话头。病弱又温和的青年变得异常严厉，呵斥道：“大战当前，休要任性！”
“执风师兄！可是……师父死了啊！”
执雨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泪如雨下，而且像个小女孩一样越哭越大声，最后抽噎得不像样子。
“把我们带大的师父死了啊，我……”
执风摸了摸她的头：“越是要报仇，就越要冷静。”
他转身朝掌门一礼：“执风愿听从师门一切命令。”
掌门点点头，简单道：“我们不会输。”
执风也点点头。
然后他垂首，不断咳嗽起来，咳得眼角都泛出了泪光。
修仙界损失了高阶修士，西北边境凡人更是凄惨。这回魔族来得突然，一众百姓在铁骑前毫无抵抗力；大量物资被劫掠，男子被杀、女子被奸淫，还有大量青壮力被掠夺去了十万大山，作为魔族的奴隶。
而魔族之所以能如此精准地扫荡物资，全因白莲会剩下的力量为他们引路。
之前在平京的时候，荀自在曾告诉谢蕴昭，白莲会的力量分为三只，两只都归平京世家掌控，但还有一只隐藏得很深，疑似与十万大山有关。
平京事变后，白莲会销声匿迹，结果重现天日的第一时间，就用大陆居民的尸骨深深震慑了所有人。
仙道盟发出天下抗魔诏令，凡人王朝也下旨抗魔，尤其要重点清剿白莲会相关的人物，誓要铲除这个毒瘤组织。
这个世界已经五千年没有战争，就算是王朝更替，由于物资丰饶、又有修仙者的限制，也不曾发生大规模战争。
五千年来，这是人们第一次直面魔族的残酷。
谢蕴昭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掌门、师父他们都对魔族格外警惕，甚至不惜培养自家弟子成为双面间谍，安插到白莲会中，而师兄……又为什么会主动请缨，要踏入他厌恶的魔域之中。
各大门派紧急开会，商定战争方案；天下游历的弟子都被召回，由自家师长一一安排。
辰极岛过去的悠然自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气；白莲会埋下的棋子被连根拔起，重刑处置以正视听。
所有无我境及以上的弟子都有了各自的任务。
但对谢蕴昭和卫枕流而言，他们的任务十分不同。
……
天枢峰顶，九分堂中。
最高级别的防御阵法被启动，严格屏蔽了一切来自外界的窥视。
身披鹤氅的长发青年站在上首，背后是一个笔画飘逸的“道”字。
他脸上没了笑，淡青色的眼眸就显得格外深邃沉郁；这一刻，掌门身上那层仿佛年轻人的伪装彻底褪去，展现在谢蕴昭面前的，是一个真正度过无数岁月的大能修士。
“枕流，阿昭，这个任务只有你们能完成。”
“听好，魔族与我们完全不同。十万大山中没有灵力存在，只有无尽恶念弥漫，因此一般的修士进入后无法补充力量，还可能被恶念侵染而堕魔。”
“只有能使用恶念或愿力的人，才能在其中生存。”
“千年来，北斗仙宗一直在尝试培养能够修行愿力的修士。隐元峰教导的执风等人是一种尝试……”掌门顿了顿，眉眼带了一丝阴郁，大约是想起了阵亡的隐元峰主，“荀自在从白莲会学来的恶念二重身，是另一种尝试。”
“还有枕流，他是我们的杀手锏。”掌门说着，有些似笑非笑，“毕竟是少魔君。”
卫枕流沉默不语。
谢蕴昭唇角一动，就要说话。
“阿昭不必反驳。大势当前，不可能顾虑每一个人的感受。”掌门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无奈道，“我又不知道他是龙君转世。要是早知道，我还不如换个人培养——我说他怎么这么桀骜难驯。”
师兄“轮回”的事，掌门也知道了。
虽然按理说，师兄看见的九世并非真正发生的事，但这些都是“可能发生的未来”；假如没有谢蕴昭，未来很可能真的会那样发展。
掌门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没太抱怨。他心里倒是抱怨真君更多——老怪物一早收了枕流为徒，肯定猜到什么了，就是不说，就看他算盘落空，可恶！
他继续道：“不止我们北斗仙宗，剑宗他们也培养了类似的人。魔族在我们这儿安插了探子，现在天堑打开，我们也会往十万大山渗透。”
“但是，渗透需要时间。”掌门注视着谢蕴昭，“阿昭，十万大山中没有灵力，只有恶念。枕流能去十万大山，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少魔君，是现任魔君的直系血裔，乃真正的魔族。”
“而你若要去，则必须封印灵力，一概以愿力支撑，才能避免被敌人发现。”
谢蕴昭道：“好。”
师兄侧头看她：“很危险。”
她笑了笑：“我跟着你，你可是少魔君，听着挺厉害的。”
他便也微微一笑：“说得也是。”
掌门见他们二人默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爽。他心里哼了几声，才说：“听着，你们这一次去十万大山有三个任务。”
“其一，自然是追踪道君的第三尸。按他的布局，第三尸必然是魔族中的重要人物，虽说是‘懒惰’之尸，但心魔可能已经在其身上复苏，因此懒惰这一点未必表现得很明显。”
“其二，找到斗灯的最后一部分——阴阳天地剪。”
“至于其三……”
掌门的神情忽而更加严肃。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卫枕流，再扫过谢蕴昭。
“枕流，你已经是玄德境后阶的修为。阿昭也到了神游境圆满。当今世上，你们也都能算高阶修士。”他说，“平时这话我不提，但大敌当前，你们都要对得起师门在你们身上的投入。”
“我们这般的修士，平时随意花销灵石、享用灵气，比凡人长寿，又凌驾于诸多天赋不足的修士之上。”
“故而，在天下要用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必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
“你们此去十万大山，还有一个任务。”
“五千年前，修仙界曾尝试让龙象寺高僧净化恶念，却发现恶念无穷无尽，无法根除。后来死了许多人，我们才知道原来十万大山中存在一件至宝，名为‘魔核’，是维持十万大山中恶念不灭的根本。我们猜测，魔核应当在魔君身上。”
掌门说：“你们要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找到魔核，并且……摧毁它！”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攻入十万大山，直捣黄龙，彻底消灭魔族。”
他说完，突然一笑，笑得眼睛都轻轻弯起，好似刚才的严肃都只是开玩笑。
“阿昭，枕流，你们敢接下这个任务么？”
卫枕流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摧毁魔核？你不妨直接说，杀了魔君，将魔族斩首。”
掌门继续笑：“所以问，你们敢么？”
剑修也笑了笑，平静道：“正巧，我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掌门又看谢蕴昭。
卫枕流立即道：“这事师妹做不来。”
谢蕴昭却是一脸深思。
“掌门师叔，说来……那量天尺是给我了吧？假如找到阴阳天地剪，也是给我了吧？”她问。
掌门无语：“本就是你前世做的，给你就给你。”
“噢，那行。”谢蕴昭笑眯眯，“那我觉得，说不定我也能试试呢？道君都干掉了，还怕魔君？”
她一巴掌拍上卫枕流的背，把他将出口的话给拍了回去。
女修挺直脊背，清艳灵动的面容带着笑，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格外认真。
“反正，去都去了，做什么不是做呢。”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谢蕴昭说，“师兄明明是交州卫家人，怎么会是少魔君？”
……
七天后。
微梦洞府。
六月，这座天枢主峰边的小小山丘上满是夏季的色彩和气息。辣椒红了，茄子紫了，黄瓜藤上也垂了一根根水灵灵的果实；随着日子的推移，山上还会有更多好吃的蔬果成熟。
白胡子的真君就蹲在地里，啃一根小黄瓜。
达达在他旁边，掀动鸭蹼踩来踩去，去追一条虫子。
冯延康拄着锄头，站在山楂树的阴影下。
像个凡间的老农。
谢蕴昭坐在旁边，喝一碗酸梅汤。
“你问枕流为什么会是魔？”老头子说，“谁让你问我的？”
谢蕴昭老实道：“掌门师叔。”
“就知道是师兄，给我找事做。”老头子没好气。
“师父，您真知道啊？”谢蕴昭好奇极了。她那天问的问题没人回答，师兄自己也不清楚，掌门却只让她来问师父。
老头子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在外游历，结识了一位道友，同他交情很好。后来他与卫家一名女子在一起，就有了枕流。”
“结果，那人却早已被魔君一缕神念附身。他将魔气注入胎儿身上，将他转化为自己的血裔，预备夺舍胎儿，借此突破天堑，降生到这一边。”
“我识人不明，竟然与他一路同行，更没能阻止卫家女与他往来。最后卫家女生产时天降警示，我才明白不对。魔君当时在我身后，立即出手将我重伤，还是掌门师兄赶来，才总算阻止魔君的谋划。”
“我自己被魔君打伤，还连累掌门师兄也受了伤。他当时正在闭关突破，强行出关与魔君交战，否则本不该伤及根本。”
师父摇摇头，很自责：“都怪我。”
谢蕴昭拍拍老头子的手，老成道：“会过去的。可我还以为……师父讨厌掌门师叔。”
“也不算，只是有分歧。”他闷闷道，“师兄要把枕流培养成间谍，可我觉得胎儿无辜，总有别的办法。”
谢蕴昭说：“师父是好人。”
“好人总是挺没用的。”他自嘲地笑笑。
过了会儿，老头子又问：“你定了要去那边？”
谢蕴昭说：“定了要去。”
“不带达达？”
“达达是凤凰，要用灵力。”谢蕴昭解释道，“阿拉斯减是天犬，去那边很合适。”
“哦。”师父点点头，闷了一会儿，又说，“混元两仪凝露处理好了，燕师妹已经给了我。不日我就要闭关清修。”
混元两仪凝露来自洞明峰主找到的古方。这一味灵药能治好师父的丹田和识海，令他重新成为真正的大修士。
混元两仪凝露要用到两仪称。原本，谢蕴昭是为了寻找两仪称为前往南方，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几天里，谢蕴昭炼好了混元两仪凝露，之后就交由燕师叔完善成型。
她大概是延续了前一世灵蕴的炼丹天赋，才能炼制出毫无杂质的丹药，正好能给师父服用。
谢蕴昭很欣慰：“太好了。下一次见到师父的时候，师父一定威风凛凛……哎呀，但是师父的剑给我了，师父怎么办？”
她的太阿剑传自师父，原本是师父佩戴的星河剑。
“给你了就是你的，难道我还和徒弟抢东西？”
老头子伸手摩挲着他的头。他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收了个徒弟回来，本想着要她传承自己的衣钵，等他陨落后不至于道法消亡，谁料到徒弟太出色，反过来照顾他，最后连灵药都找回来了。
若是可以，老头子一点都不情愿徒弟冒险。什么愿力什么责任的，他徒弟做得还少了？才二十岁，换个人来还只是小修士，合该让师长宠着。
但他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说出来还会让徒弟安慰他。
所以老头子不说。
他只说：“等你回来，师父给你看真正的星河剑法。”
谢蕴昭重重点头：“好！听说师父当年是惊才绝艳的大修士，肯定特别英俊潇洒。”
“那当然，要不怎么是你师父！”老头子再拍拍她的头，沉默好一会儿，又问，“回来想吃什么？”
“特别豪华的宴席，每一道菜都有的那种！”
“累死你师父算了。”老头子看似抱怨，却又笑了，“好，回来师父给你做。”
他的徒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
“妹妹，这个拿上。”
“妹妹，这个也拿上。”
“妹妹，还有……”
珍珠宝石，法宝丹药，在桌上满满当当堆着。
九千公子还在不断往外掏东西，絮絮叨叨得像个老年人。
谢蕴昭无奈：“九千公子……”
“你明明都叫我阿兄的！”他顿时用控诉的眼神看过来。
“那是口误。”谢蕴昭一本正经。
俊美高大的青年登时垂头丧气。
旁边商依依一直捂嘴乐个不停。
谢蕴昭瞧着他。他是她血缘上的亲兄长，也是天机转世——她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她忍不住问：“九千公子，你是因为天机而帮我，还是因为……”
九千公子立刻不高兴了，振振有词：“当然因为你是我妹妹，还能如何？转世便是重生，与前尘再不相关。而且天机转世那么多次，记忆也没剩多少了，更是和我没关系。”
“我就是利用一下天机的能力，这次来帮天道盟算算战争走向而已。”
他强调：“我是很重视妹妹的好兄长！”
说罢，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谢蕴昭失笑。
“我有个问题一直忘了问。”
“妹妹请讲！”
“九千公子，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一直“公子”来“公子”去，她竟然至今都没听过全名。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却让九千公子的笑容一僵。
他忸怩半天，咳了好几声后，才板起一张脸，装作满不在乎地说：“九千……如意。”
“……九千什么？”谢蕴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千公子磨了磨牙：“九千如意！”
谢蕴昭：……
她趴在桌子上，憋笑憋得肩膀一抽一抽。
九千公子再磨牙，忽然幸灾乐祸：“你也别得意，你知道你叫什么？你叫九千称心，这是爷爷定好的名字。”
谢蕴昭抬起头，满不在乎：“我叫谢蕴昭，小名长乐，九千称心是谁？”
九千如意公子登时无可奈何。
“拿你没法。”他摇摇头，不觉流露些许宠溺，又开始新一轮唠叨，“你去那边注意安全，最好时刻叫卫枕流多看着你点，我发现你特别能惹祸……”
“谁惹祸了？”
“你。”九千公子道，神情严肃了些，“妹妹，你别不当真。十万年前的恩怨尚未了结，你同那卫枕流注定还会再遇波折。”
“龙君死前施展‘衍化之轮’，本是想窥探命运、抢夺先机，却被道君反将一军；灵蕴转世重生，却被逼得躲进其他世界。不过……倒也有一个好处。”
谢蕴昭问：“好处？唔，莫非是我在那个世界成长得尤其聪明可爱脑筋灵活？谢谢，我也这么想。”
九千公子乐了半天，才说：“还有个好处。你说的什么‘穿书’、‘系统’……”
系统原本威胁谢蕴昭不准透露自己的存在，其实是怕她泄露天机，引起道君注意，到了现在，她已经清楚系统不会伤害她，也没有必要继续掩饰。
所以真君、掌门、师兄、九千公子等少数几人，也听说了另一个世界和系统的存在。
他们认为，所谓“原著”，其实是因为灵蕴的灵魂进入那个世界时，也带去了一点道君的魂魄碎片；本世界的命运轨迹投映到那边，阴差阳错化为书本上的故事。
也就是说，地球上的某个写手冥冥中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但他本人并不知情，只以为是创作灵感，最后结合自己的想法写成了故事。
也所以才有那么多对不上的地方，有些地方却又十分准确。
至于“系统”，则是灵蕴在指引她。
龙女去世前，曾许愿说希望自己和龙君能指引他们二人的来世，这个愿望同样实现了。
系统没有神智，只是一个愿望的产物，却也不可避免带上了灵蕴说话处事的风格。它诞生的目的就是让转世的两人相遇，所以会发布许多和卫枕流相关的任务；它察觉到了三尸和道君的联系，所以在试图让谢蕴昭阻止道君。
而那些抽奖、奖励……实际是将灵蕴留下的遗产赠与她。
至于“拔刀侠”指引，则是因为灵蕴修道门正法，又会使用愿力，明白人心的重要性，故而引导谢蕴昭去积累善念，却也告诉她不需要害怕得罪别人、引来恶念。
它装成是系统，用语也十分“地球”，则也是为了符合谢蕴昭在地球上的认知，方便交流和后续指引。
谢蕴昭听完关于系统的解释，托腮想了半天。
她说：“难怪她说我是‘受托人’啊，我还觉得挺奇怪呢。原来因为前世今生毕竟不同，我是得她托付而实现她的愿望。”
她笑眯眯：“其实我还挺赚的，一个任务让我成了人生赢家。”
她笑得可爱，让九千公子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没躲，这让他很开心。
“妹妹，你记着，十万年前的恩怨不了，这‘系统’就不会消失。”他说，“假如你遇到了什么意外、困难，可以继续依靠它的指引。”
“好，我明白了。”谢蕴昭说完，又有点疑惑，“不过，你说道君的魂魄碎片也去了地球？为什么？”
九千公子一笑。这个笑容很神秘，有些神似天机了。
“我通过危楼收集了不少信息，也知道石无患、柳清灵曾有过异常的举动。”他淡淡道，“我想，那是道君对他们的‘指引’。”
“石无患是为强大自身，可他去管柳清灵是为了什么？还要让她插足你与卫枕流。”九千公子轻笑一声，“所以我就叫依依去问了她……很有意思，原来她也有过‘系统’和‘穿书’这类经历。”
谢蕴昭真意外了：“真的？”
“道君给她灌输些什么你是配角、她是主角之类的消息，叫她去抢卫枕流，帮助石无患。可她虽然是个傻子，品行却还不错，走岔路不远，就自己走回来了。”他说，“当然，也有妹妹身上的‘系统’帮助的缘故。”
“道君有什么目的？”谢蕴昭很费解。
“因为……”
九千公子忽然顿住，接着含糊道：“他那人谋划不知多少，我也猜不透。”
“噢……”
谢蕴昭一想也是，也就不追究了。
九千公子又道：“我是想提醒妹妹，不光你这里可能有波折，卫枕流那里也可能回。我算了一卦，他是人魔混血，玄德之前总是不时因血脉冲突而‘发病’，是不是？”
谢蕴昭先是一惊，而后有些佩服：“是。”
“你别放心太早。他虽然修为上去了，将这问题压下了，却不代表问题消失。”九千公子认真说，“等去了十万大山，恶念重重下，说不定会有些别的问题。”
“别的……我会注意。”谢蕴昭蹙了蹙眉，有些担忧，却还是乐观，“我反正会帮他。”
“你真有信心。”九千公子失笑，“先管好你自己吧。”
*
三天后。
十万大山与大陆西部的交界处。
谢蕴昭站在夜空下。
银发红眸的少魔君冷漠地看着她，又带了些狐疑和警惕。
他问：“你是谁？”
谢蕴昭；……
这一定都是阿兄插FLAG的错！！
第六卷 魔仙变

第136章 目标是神墓
为了潜入魔族，谢蕴昭和师兄都已经换上了魔族的服装：黑红二色为主的贴身劲装，师兄身上还多挂了几个晶石装饰——这是魔族杀敌立功的象征。
进入十万大山后，师兄就化出了少魔君的形象：银白长发，猩红眼眸，眉心一点殷红不变。
但与外面不一样的是，此刻的师兄不仅发色和瞳色有所改变，连外貌也与之前不大一样。他本是温润俊丽的相貌，桃花眼潋滟缱绻，微微一笑便能以春日飞花掩去眼中寒凉。
此刻的少魔君，五官仍然精致，线条却变得更锐利，眉眼更多了三分凉薄；像最后一缕阳光褪去，当他凝视着什么东西时，眼中只有无尽晦暗的雪山，其中藏了择人欲噬的猛兽般的凶光。
魔气，煞气。
任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声这必定是百分百的少魔君，一点不掺假。
谢蕴昭试图欺骗自己。
她扯扯唇角，干笑道：“师兄你在尝试演戏么？好像哦，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师兄？这般称呼……你是外头修仙者的弟子？”
他四周看了看，似是在观察环境，思索当前境况。也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最后目光转回到谢蕴昭身上，长眉略一挑，如锋利的刀刃折射出一点银光。
“神游境的弟子，魔域并非你应当踏足的地方。”他冷淡道，“这次饶你一回，滚回去。”
谢蕴昭：……
她深吸一口气。
而后纵身一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牢牢抱住了他的腰！
“你这个杀千刀的负心汉！！之前拐我跟你私奔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甜甜，现在到了你的地盘，你就叫人家滚回去——你的良心在哪里？！”
卫枕流陡然一惊。他在她扑过来时就退后半步，想躲开，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好似违背了他的意志，并未及时退开。
他只能由她抱住，又听到这炸雷般的话。
堂堂少魔君，一时震惊得动弹不能。
“无稽之谈！”他不悦道。
“你现在连这事都不承认了，好哇，果然是一入魔域深似海，从此卫郎是路人！”谢蕴昭悲悲戚戚，可惜哭不出来，只能干嚎两声。
“我何时……”
“那你记得你之前在做什么吗？”
谢蕴昭立即抬头，毫无泪意的眼睛一片清明，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表情。她试探道：“你就没觉得有些事想不起来？”
他眯了眯眼。这是个微妙的、在忖度着什么的神情，像判断猎物是否值得出击的狩猎者；他本就凉薄阴郁的眉眼，一时显得更加阴郁。
他凝视着谢蕴昭，并略略低下头，一只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
忽然之间，他唇角一勾，露出了一点笑意。这是一个看似柔情的微笑，却并未传达到他眼底。
“你好像很了解我，还是说……你想要了解什么？”他轻声道，“仔细一想，普通的仙门弟子如何能在魔域中这般行动自如？你是谁派来的，魔君？溯流光？柯流霜？千日莲？”
千日莲是谁？溯流光不是在外头？还有柯流霜，他为什么提到……
等一等。
谢蕴昭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难道……师兄不是单纯的失忆，而是记忆回到了“轮回”中的某个时间点？
他曾说过，他记忆中的魔域存在溯流光和柯流霜。溯流光不必说，他一直与十万大山有联系，更是在南部神秘失踪、不知去向。而柯流霜……
谢蕴昭曾猜测，假如没有她，小川可能会在北斗仙宗受尽欺负，在平京时目睹荀师兄死亡，或许还会经历一些其他波折，最后选择以“柯流霜”的身份堕魔。
师兄记忆中看见的未来，就是这一种情形。
现在小川没有堕魔，魔域中自然也不可能有柯流霜。
怎么办？
谢蕴昭思索着：如果师兄真是记忆回到从前，也许她可以假装是师门派来接应他的间谍二号。
她就一把抓住师兄的手，幽幽道：“卫郎，你好狠的心，你引诱我与你一同叛变师门，说好了带我来魔域逍遥快活，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了么！”
“师门，北斗……？”
卫枕流瞳孔一缩，幽暗的眼底有杀机迸发！
他手上尖爪暴起，一把掐住谢蕴昭的脖子。
谢蕴昭只见到他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极其恐怖。
“原来是北斗的宵小，很好——虚伪的名门弟子，最是该死。”他声音变得更轻，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谢蕴昭：……
这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双面间谍呢？
神游境筋骨如玉石，她被掐得不怎么疼，何况少魔君也没真正下杀手。谢蕴昭不由保持着脖子被掐的姿势，一时陷入了人生迷思。
“——那边两个人，在做什么！”
马蹄声起，风中传来新鲜的血腥味。
两人同时侧脸，见一队魔骑凌空而来。
魔族外形与人类无异，只因为身处永夜之中，皮肤格外苍白。
这是一共五人的魔骑小队，他们骑着黑翼飞马，凌云踏空而来，又落在地上，踏出一路烟尘。
在其中一人背后，还拖着一名身着蓝色道袍的仙门弟子；那人刚死不久，被一根绳子捆着，拖在地上磕磕碰碰，浑身是血，模样凄惨至极。
显然，他在死前曾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谢蕴昭认得那身衣服，是西北某个中等门派的弟子服。
她的手一瞬紧握成拳。
卫枕流捏着她的脖子，也淡淡看着那一队人马前来。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动容，更一眼没有去瞧那死去的仙门弟子，似乎是看见一样再寻常不过的事。
魔骑小队长呵斥道：“你们在边防鬼鬼祟祟做什……！”
他是无我境初阶的修为，这时才看清二人的模样；他的目光聚焦在卫枕流那一头银白长发上，神情立刻有了变化。
下一刻，他飞掠下马，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他身后的四人也齐刷刷下马：“见过殿下！”
魔族之中，唯有皇室血脉才会在觉醒后显示出银发红眸。魔君寿命久长，在魔域中也留有不少子嗣，每一个都位于魔族食物链的顶端。
谢蕴昭已经修饰过容貌，将自己打扮成了魔族中多见的妩媚娇俏小美人，还将头发染成了平民魔族最常见的雾棕色；卫枕流则原是打算扮作一名突然觉醒血脉的平民魔族。
然而，现在他记忆出了问题，一切白搭。
卫枕流扫了一眼五人的盔甲勋章，淡淡道：“原来是先锋部队的人，倒是有胆量对我大呼小叫起来了。”
高傲冷淡——上位者的气息流露无疑。
五名魔骑却像习以为常，“唰”一下出了满头冷汗。
“殿下息怒！”那小队长壮着胆子，抬头瞄了一眼，小心解释，“边境刚刚休战，我等负责巡逻，防止仙门侵入……”
卫枕流挑眉道：“我像仙？”
“小的绝无此意！”小队长打了个寒颤，深深低头，“只是……小的以为殿下最近才觉醒，心急为殿下说明战况。”
卫枕流眸光一闪。
“最近觉醒？”他玩味一笑，顺着话说下去，“如此说来，最近还觉醒了很多位殿下不成？”
小队长恭恭敬敬道：“正如殿下所说。自陛下进入神墓闭关，又发布传承诏令后，十万大山各地都有殿下觉醒血脉，打算前往神墓，参加传承之战。”
这一回，卫枕流面上真切地掠过一丝惊讶。
“传承之战……”他思索一刻，忽而展露笑意。
银发红眸的魔族殿下松开谢蕴昭，上前一步，站在伏跪的小队长面前，用黑色的长靴尖踢了踢对方的脸。
这个充满侮辱意味的动作，却让小队长流露出克制不住的欣喜之情。
卫枕流淡淡道：“为我安排传承之战的用度，我将前往神墓，夺得魔君之位。”
小队长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他叩首三次，大声道：“谨遵殿下谕旨！”
他背后的队员都露出艳羡与渴望之情，却无人胆敢开口说话。
银发红眸是魔君血脉的标志，而越是血脉纯正、魔气强大之人，发色也会显出越多的银白，如照耀雪山的苍白月光。
像卫枕流这般纯银的长发，看在魔族眼里，就是实力强大的象征。
也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继承魔君之位。
小队长如果能第一个跟随他，帮他取得传承之战的胜利，无疑能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他爬起来去牵马，粗犷的脸上满是殷勤之色：“殿下请上马，且随属下前往云英城……”
“不必麻烦。”
卫枕流大袖一招，提起小队长的背心，就架起云气，瞬间腾空，往云英城的方向流云飞渡般而去。
如此行云流水、风驰电掣的行动，昭示了其强大的执行力。值得夸奖一番。
问题在于——她谢蕴昭呢？？？
谢蕴昭站在地上目瞪口呆，很想也腾云追过去，却牢记自己现在是妩媚娇俏的平凡魔族小美人，要低调潜伏，不能暴露自己。
她只能看着那团远去的流云，干瞪眼。
那两人一走，剩下的四名魔骑没了盼头，躁动的心情就转而瞄上了谢蕴昭。
“仔细看看，这还是个美人呐……”
有人伸手来转她的肩，被她闪身避过。
几名魔骑互看一眼，默契地“嘿嘿”几声，眼神变得淫荡起来。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去解裤腰带。
一人嬉笑道：“美人，殿下可瞧不上你，还要掐死你呢。不如让哥哥几个好好疼你一番？”
谢蕴昭瞧了边上一眼；那惨死的蓝衣弟子瘫在地上，皮肉都被磨出了森森白骨。
她便微微一笑。
“你们懂什么？”她摸摸自己的脖子，悠然道，“殿下掐我，那是我和殿下之间的情趣。”
几人一愣，随后笑得更应淫荡：“哟，还情趣，那让我们也来点儿情趣……”
谢蕴昭呵呵一笑：“好啊。”
……
一刻钟过后。
谢蕴昭挖了个坑，就地把蓝衣弟子掩埋了。
“你委屈一下，日后有机会，我一定来带你回家乡，不叫你孤苦无依地留在十万大山。”
她站起身，身后是四具横七竖八的魔骑尸体。
她将死尸身上的身份证明、财货都拿了个精光。其中有一些带血的钗环、法器，她都一一分出，预备出去以后找找能否归还亲属。
她收好了东西，又看看地上的魔骑尸体，有点头疼：“糟了，一时生气，忘了问云英城在哪儿了。”
这时，系统面板突然跳了出来。
[【重要任务】拼合斗灯
任务内容：寻找阴阳天地剪
请受托人前往神墓，找到阴阳天地剪，将斗灯拼合完整]
南海归来之后，这是系统发布的第一个任务。也许是因为真相已经明了，系统不再通过奖惩的方式来促使谢蕴昭完成任务。
看了任务描述，谢蕴昭微有惊讶：阴阳天地剪在神墓中？刚才那小队长说，魔君在神墓中闭关，各地皇室血脉觉醒，都要去神墓参加传承之战。
师兄也一副要前往的模样。
这倒是方便了，阴阳天地剪在神墓，师兄也要去神墓，而携带着“魔核”的魔君也在神墓。
这下就只剩道君第三尸的身份还没有头绪。
虽然有些放不下师兄，但谢蕴昭也不太担心：一来少魔君那副酷炫狂霸拽的样子，一看就吃不了亏，她还不如多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二来，任何合格的修士都有能力独自处理危机。
“还是先找个附近的城市，打探一番十万大山目前的情形才好。”谢蕴昭思忖道。
一旁五匹失去主人的黑翼飞马躁动不安。这些动物通体漆黑，眼眸是一种躁动的橙红色，口中还散发着血腥之气。
魔域之中，这些战马也能修炼恶念，并以血肉为食。
谢蕴昭说：“阿拉斯减。”
她被月光投映在地面的影子，忽然抖动了一下。
一个毛茸茸的狗头浮现出来，上头两只湛蓝的眼睛一眨一眨，望见谢蕴昭时就立即充满了高兴之情。
“欧呜！”
阿拉斯减从影子里跃出，围着谢蕴昭转了两圈，开心地摇尾巴。它自从平京之变中化身天犬，修行速度就猛然提高，现在也有了神游境初阶的修为。
还可以藏身在谢蕴昭的影子里，无需再躲在灵兽袋中。
这都是天犬的特殊之处。
它出来之后，那五匹黑翼飞马似乎受到了极度的惊吓，一时连蹄子也不敢乱动，只能僵在原地用鼻孔不断喷气。
谢蕴昭拍了拍狗头，指着飞马道：“想吃吗？”
阿拉斯减斜斜地瞧了一眼，有些嫌弃地吐了吐舌头，但还是晃着尾巴走了过去。
“给我留一匹代步。”谢蕴昭提醒道。
阿拉斯减“嗷呜”一声表示知道，就朝飞马张开了嘴。
它站在原地不动，眼眸却陡然化为跳动的火焰；金色的焰光慑住了飞马，叫它们呆呆站立。
无数黑色的恶念升腾而起，朝阿拉斯减口中涌动而去。不光是飞马，旁边死去的魔骑身上，也有恶念飞出，最后被大狗一口吞没。
“嗝。”
阿拉斯减小小地打了个嗝。
天犬以愿力为食，尤喜食用凶煞恶念；如果是被修炼、提纯过后的精纯恶念，就更得它们喜爱。
阿拉斯减不挑食，但眼前明明有精纯恶念，它当然就要先吃个饱。
最后，它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硕果仅存的飞马，遗憾地摇了摇狗头，这才又迈着步子走回来，往谢蕴昭面前一摊，给她露出肚皮。
谢蕴昭揉了揉它的肚子，谨慎道：“你真不会吃坏？会不会变成阿拉斯&#183;恶魔&#183;减？”
大狗无辜地看着她，眼神纯善，还傻乎乎的。
“应该不会，因为你是个憨憨。”谢蕴昭放心了。
“欧呜？”阿拉斯减一歪头，耳朵动了几下。憨憨又是什么意思？
“阿拉斯减，回来。我们要出发了。”
大狗摇摇尾巴，没入阴影。
谢蕴昭跨上飞马，升腾起来，朝目之所及中最近的一座城市飞去。
在她身后，被吸收了精纯恶念的四人四马瘫倒在地，沐浴着十万大山中惨白的月光。
很快，下一阵风过时，他们都化为飞灰，彻底消失在世上。
……
巧的是，原来距离谢蕴昭最近的城市就是云英城。
魔族居住在十万大山中。“十万大山”并非真有十万青山，而是说其中山脉连绵无尽，没有尽头。
在山与山之间的盆地里，修筑着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城市。
这里只有永夜和月光，高山之巅白雪晶莹，从无日光降落。
与外界不同，魔族的城市不筑城墙；建筑从山脚往盆地中心蔓延，由贫瘠简陋到雄伟豪华，最中心的建筑就是城主府。
谢蕴昭冒充了一名死去魔骑的遗孤，带着他的身份证明和黑翼飞马，顺利地踏上了云英城的街道。
城市外围一片荒凉，阴暗的角落里充满不怀好意的窥视；但军队配发的黑翼飞马吓退了大多数心怀不轨之人。
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则有些像人类的城市了。有摆摊做生意的，还有开茶楼客栈的，甚至也有说书的——讲的是围困魔族五千年的天堑已经崩塌，魔骑将如何在英明神武的魔君的带领下，为魔族封疆拓土，把外界的富饶繁华全部抢过来。
一种魔族听得如痴如醉，不时轰然叫好。
他们都有苍白的皮肤，大部分都是棕色或灰色的头发、眼睛，身材偏矮，又十分壮实。
谢蕴昭发现，自己的伪装还是有些显眼：她的身高在魔族中与大部分男性无异，又过于纤细柔美了点。
她绕了点圈子，找了件黑色的罩袍把自己裹起来，这才免去了引人注目的困扰。
城中有不少这样打扮的人，众人都习以为常。
谢蕴昭四处转了转，先把黑翼飞马卖了，赚了些魔族的货币，又到处坐了坐，零零散散地收集消息。
两个时辰后，她坐在一家旅人众多的客栈中，梳理关于魔族的情报。
十万大山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大区域，其中东、南、西、北四大区由四大诸侯称王统治，云英城就位于东区，属于东极王的辖地。
中区属于皇室的直辖地，最中心的无月山是魔君的居住之所，最顶上的逆星殿就是魔君的皇宫。
而神墓就位于无月山的山体之中。
谢蕴昭之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这些情报，是因为这恰好是最近各地热议的事情。
魔族在贫瘠的十万大山中苦熬了五千年，好不容易等到天堑崩塌，众人期盼的都是赶快攻入大陆，占领丰饶富裕的土地，把人类变成魔族的奴隶，将人族的财产变为自己的财产。
谁料，魔族初战才告捷，就被对面修仙者给挫了锐气。
这还不算什么，死的不过是三个魔将而已。真正令上下惊讶的是，在这紧要关头，魔君竟然遁入神墓，宣布闭关，还开启了传承之战。
这一任的魔君在位一千年，修为精深，远远没到寿命将近时。
然而他心意已决，还唤醒了各地的皇室血脉，命令开启传承之战。
一时间，十万大山中人心浮动。诸多有望出战的年轻强者都觉醒了皇室血脉，暂时放下了攻打人类的事情，预备前往神墓争夺皇位。
谢蕴昭想：师兄讲的“九世轮回”里可都没有这件事。
他的记忆中没看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与道君相关；第二，与谢蕴昭相关。
难道魔君是道君的第三尸？他遁入神墓是为了阴阳天地剪？但这样的话，他也没必要开启传承之战。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找个参战人，跟对方一起混进神墓里再说。
要不要自己伪装一个银发红眸血脉觉醒？谢蕴昭立即否认了这个方案。魔族修炼的是魔气，她运用的是愿力，中间还是有些差别。如果大量动用，很可能会被看出不对。
最好还是找个真正的参战之人，而且不能实力太差，必须要有能力走进神墓……要是师兄在就好了，哪儿用这么麻烦。
谢蕴昭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师兄记了一笔：掐她脖子。关键时刻掉链子。一个人远走高飞。
这些以后不让他一个个换回来，她谢蕴昭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她心里气哼哼，脑子却转得飞快，仍在考虑如何网罗一个参战人。
争权这回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想抱大腿，首先还是要自己有资本。要么有高强的实力，能给对方护法，要么有很多钱、很多关系，可以帮对方打点上下。
钱……
谢蕴昭抓出魔晶，仔细观察。
这种魔晶是一颗颗灰白色的晶体，内部较为浑浊，大小不一，使用时是称重来计算的。
“欧呜……”
阿拉斯减悄悄从阴影中冒了一双眼睛，盯着谢蕴昭手里的魔晶看个不停。
谢蕴昭失笑：“你也看出来了？”
她手握成拳，一个用力，再摊开时，几粒魔晶已经消失无踪。
她再动了动手指。
一点微风生出，从四周空气里抓来了什么东西；眨眼之间，几粒白色的晶体在她掌心成型。
与刚才相比，这些晶体变得更加剔透纯净，也更大。
“果然……魔晶就是愿力的凝结产物。”
谢蕴昭嘿嘿一笑。
“今天开始，叫我行走的印钞机！”

第137章 在苍白的月光下
虽然可以当个印钞机……
但谢蕴昭仔细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就算能做出大量魔晶，首先还是必须解释为什么自己这个“小兵遗孤”拥有大量钱财。
十万大山民风彪悍，就算是云英城这样的大城市，也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谢蕴昭一路走来，起码撞上了五起偷盗案、两起抢劫案，更不提仗着地位骚扰平民的事情。
要在这种环境下展露财富，需要有个说得出去的由头，否则被当成肥羊，引来强盗不说，还可能引起城主等魔族高层的注意，得不偿失。
怎么办？
谢蕴昭手里转着几颗小小的魔晶石。灰白的晶体大小不一，在粗糙的烛光里折射点点光彩。
这种灰白色的魔晶碎块被称为碎魔晶。
平民大量使用的是杂质较多的碎魔晶，而谢蕴昭刚才凝结的魔晶纯度有些高、分量也大了点，和她表现出来的身份不符。
所以她重新又捏了一点灰白色的碎魔晶出来。不过，第一次凝结的魔晶她也还留着，甚至还做了几个拳头大小的高纯度魔晶出来。
高纯度的魔晶是透明的，对着光看，隐约能看见流动的五彩光晕。
她打听过，魔晶是由各城城主下发的，分为上中下三品，与修仙界的灵石相似。据说，魔晶是从晶矿中挖掘出来的，城主掌握的通常是下品晶矿；中品晶矿、上品晶矿则由四大诸侯和魔君垄断。
最好还是要有个身份。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谢蕴昭住的是一家改造成客栈的民居，专门给有点小钱的外来人居住；这里只有一层平房，没有吃食，屋顶还十分破旧，但店主与当地的治安小队有些关系，承诺保障店内客人的基本安全。
谢蕴昭住的屋子临街，推开一点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情景。
月光洒在街道上，好似深夜。但按时间算，此时应当还没到傍晚。
三个骑着牛的魔族领着一支车队，正昂首挺胸地从街上经过。他们身后跟着三车货物，每一车都堆满了货箱；沉重的车辆压得车轮“嘎吱”作响，在月光中拖出几道灰扑扑的印痕。
为首的那人格外引人注目，因为他的发梢是银色，眼睛则是棕红色。
四周有“嗡嗡”的议论声：
——又一个觉醒血脉的……
——难道也去参加传承之战？
——看他的样子，血脉很稀薄，参战能赢吗？
车队边上有人一面小跑跟着，一面大声吆喝：
“奉云城尹泉大人携法宝及丹药三车，前来投靠千日莲殿下——”
投靠？千日莲不正是之前师兄说出过的名字？
谢蕴昭竖起耳朵，听四周的议论。
原来，每当传承之战开启，各地都会有不少人觉醒皇室血脉，有的血脉浓厚、力量强大，是魔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有的血脉稀薄、实力平平，却又不甘心彻底放弃的，就会带着家当去投靠强大的魔族殿下。
这车队为首之人名为尹泉，只有小半截发梢变为了银色，但他是附近小城中有些名气的战士，现在就来云英城投奔他看好的竞争者。
千日莲则是十万大山中很有名的一个女人。她是东极王之女，自身实力强大，银发中夹杂了部分火系的红发，虽然不如魔君直系血裔血统浓厚，却可以用强大的火系法术弥补。
这回传承之战，她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原来她也在云英城。
谢蕴昭心中一动，翻窗而出，缀上车队，跟着其他的好奇人士一同去看热闹。
魔族城市修建粗犷，道路凹凸不平；尹泉的车队也似有意炫耀，放慢了些速度，大张旗鼓地朝城中心的城主府而去。
城主府很大，中心建筑被高大的黑色石墙围绕起来，如森严堡垒。外部则散布着朴素的单层建筑，还有大片平地，以供士兵休息、练武。
在云英城，有人前来投靠似乎并不少见，城主府外专门设有接待的人。
栅栏围起的大院门口，立着一座简单的四方亭，其中坐了武将模样的人。他身材矮小敦实，胡子拉碴，目光却炯炯有神，浑身暴起的筋肉说明了他体内蕴含的力量。
另有四名士兵手持红缨长枪，守在亭子门口。
见尹泉等人浩浩荡荡而来，四人立即调转长枪，对准尹泉等人。
那武器也是灵器，带着血煞凶气，立即将车队的牛和马惊得躁动不安。
头发半棕半银的尹泉立即翻身而下，朗声道：“奉云城尹泉，觉醒血脉七日，无我境中阶修为，愿为千日莲殿下效死！”
四方亭中的武将站起，抽出了身旁的大刀。
他走出亭子，打量尹泉几眼，哼笑道：“无我境中阶来投靠我家殿下？行嘞，让我来试试你。”
原来这城主府门口守着的，是千日莲的直系属下。
尹泉看出他眼中的轻蔑，一时微微色变，但他忍了下来，也不避让，抽出铜环大刀，大喝一声，浑身魔气爆发，顿时如巨石落崖般猛地冲了过去！
武将却嘿嘿几声，刀锋一转，竟是拿刀背迎敌。
只见他不闪不躲，好似毫无技巧地举起刀，就往尹泉头上砸去。
看在旁人眼里，尹泉完全可以躲开这简单的一击，但奇怪的是，他对那一刀视而不见，直愣愣地就冲了上去。
嘭！
尹泉被砸倒在地，一声闷哼，地面也瞬间蔓开几丝小缝。
“怎么回事？”旁人议论纷纷。
谢蕴昭看得真切。那守门的武将是个神游境中阶的修为，魔气已经修炼得运转自如。刚才尹泉并非不躲，反而他咬紧了牙想避开，但那把刀好似有巨大的吸力，硬生生将他吸了过去。
魔族尚武、慕强，尹泉当着众人的面招摇而来，却丢了个大脸。他大小也算个人物，面色立即难看起来。
那武将却又嘿嘿几声，扛着刀说：“成嘞，东西名册给俺看看。”
尹泉沉着脸，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上来，毕恭毕敬献上物品名册。
武将翻了翻，点点头：“武器交出来，带着东西进去。”
尹泉一愣，目光中闪过惊喜之色：“那就是……”
“我家殿下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武将哈哈笑道，“俺是闻不决，奉殿下之命招揽人才，尹大人请进，今后还要仰赖尹大人之力！”
闻不决似是个名人。他一报名字，周围就一片抽气，连丢脸的尹泉都陡然激动起来，一点没了刚才的不忿。
谢蕴昭暗想：先打个棒子再给个甜枣，这闻不决也是个粗中有细之人。
尹泉一行人进了城主府，那几辆栽满货物的车也有旁人接手，转眼就成了千日莲的东西，而尹泉等人还十分感激。
见尹泉投靠顺利，四周魔族也心思浮动起来。
云英城治安不佳，敢跟来看戏的多少都有修为，无一不是存了投靠心思的。
有人大着胆子问：“闻大人，是否无我境以上的修为，都可投靠千日莲殿下？”
闻不决斜睨众人一眼。刹那之间，他眼中精光闪过。
谢蕴昭察觉到一股霸道的精神力扫来，肆无忌惮地探查众人修为几何。
这种行为放在修仙界会被人打死，放在魔域就很正常。谢蕴昭略调整了一下气息，用愿力波动伪装魔气波动，修为维持在无我境初阶的样子。
闻不决没有发现异样。
他重点看了几个人，都是无我境后阶的修为，其中并不包括谢蕴昭。
无我境在魔族之中也能算小高手，但千日莲名声在外，瞧不上无我境初阶很正常。
他道：“无我境后阶及以上的，来接俺一刀，便可进府。无我境后阶以下的，每差一个小境界，只要补充价值三万中品魔晶的物资，也能体现你的价值！”
这不就是卖官鬻爵？这一位做得倒是堂皇。
三万中品魔晶价值很高，一般人一辈子可能都攒不够一千块中品魔晶。
当即就有人打了退堂鼓。
毕竟千日莲殿下虽然很强，却还有其他几名竞争者也在招揽人才，他们不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最后，除了那几名无我境后阶的魔修留了下来，在场的就只剩下谢蕴昭。
矮墩墩的闻不决，用犀利的眼神看了过来。
谢蕴昭也在看着他，并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
“闻大人。”她走上前，“我也想投靠千日莲殿下。”
她此时的相貌是甜美中带着几分妩媚，一双杏核眼一眨，只让人想感叹好一个清新娇俏的小美人。便是觉得她说话异想天开，也令人生不起气。
闻不决就没生气，反而笑了笑，闷声闷气道：“小姑娘是无我境初阶的修为，虽然不错，但除非你拿出六万中品魔晶，否则我家殿下不收嘞。”
谢蕴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像个腼腆的小姑娘。
“我没有那么多中品魔晶……”
“那你说啥嘞。”
“但我有其他的本事。”谢蕴昭伸出手摊开，“闻大人可有魔晶？什么都行。”
闻不决愣住：这咋还跟我要上钱了？
再打量几眼：别不是来坑钱的吧？
再一想：谁敢坑我钱？
想完，他痛快地点点头，好奇心也被勾出来了，从怀里掏了几块碎魔晶出来，搁在谢蕴昭手上。
这些灰白的碎魔晶比平民用的纯度高一些，但依旧是下品。
谢蕴昭捧着碎魔晶，细声细气道：“闻大人瞧好了。”
她双手一合，将碎魔晶掩在手心；愿力化为清风，在她指间流淌。
谢蕴昭还煞有介事地摆了几个姿势，念了几句“叽里咕噜哐哐哐”的咒语，最后才在旁人的瞪视下，一把伸出手。
“大人请看！”
细白的手掌摊开，像捧了银亮的月光。
不，这不是月光，而是月光照在晶莹剔透的晶石上。
闻不决陡然瞪大了眼，呼吸也急促起来！
“上品魔晶……！”
四周一片轻微的抽气声。
上品魔晶——只有四大诸侯和皇室控制的晶矿中才能出产的上品魔晶，连城主府中都没有几块！
现在……他们却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将下品魔晶变成了上品魔晶！
她捧着的上品魔晶很小，只如杏核大，体积是闻不决给出的碎魔晶的四分之一，可是若论价值——增加何止百倍！
闻不决甚至下意识舔了舔嘴角。他跟随千日莲，自然见识过上品魔晶的模样，可令他真正心动的并非这块上品魔晶，而是这随手变出上品魔晶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忽然带了几丝杀气——却不是对准谢蕴昭。
他眼睛四下一看，凶光一闪；四周仅剩的几名陌生魔修脸色剧变，立即后退想要逃走！
闻不决冷哼一声，横刀一推；数枚血色锋刃飞出，顷刻便取了那几人的项上人头。
咚。咚咚。
人头落地。
谢蕴昭面皮抽动，微露惊惧之色，却又一动不动，充分演绎了一位实力不错、有些胆量的魔族女修。
闻不决却又露出个笑。这是个亲切的笑，掩盖了他眼中未散的杀机和怀疑，还有……几分势在必得的狂热。
“小姑娘，你叫什么，这能力是你一直有的吗？”
“我也是突然觉醒的。”谢蕴昭保持镇定，却又适当流露一些警惕和戒备，“这是我的血脉之力，所以我才有底气来投靠殿下。”
“觉醒？你？”闻不决眉头一皱，怀疑地看着谢蕴昭那一头长发——冷雨般的雾棕色，哪里有血脉觉醒的银白？
在他注视之下，谢蕴昭淡定地拆了头发，从中拉出了三根长发。
“大人请看，”她严肃说道，“这三根银白的长发，正是我血脉觉醒的象征！”
闻不决：……
他瞪着那三根头发。
没错，一根不少，正是三根雪白的头发，被她捏在指间。
因为数量太少，闻不决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来这到底是白色还是银白色。
别遇着了个少年白吧？
闻不决心中充满疑虑。
他用一种“你在扯什么淡”的目光瞪着谢蕴昭：“你说真的？”
谢蕴昭眉头一皱，仿佛被侮辱了却又不得不忍着气，目光中还流露出了几丝悲愤：“我就知道我的血脉觉醒太特殊，总是被人看不起！请问大人，其他人觉醒，哪一个不是头发半白乃至全白，可有人像我一样，是每一根头发丝都从头到尾变成了银白？”
闻不决下意识摇头。是没有。人家觉醒都是从头发梢往上变白。
谢蕴昭欣慰道：“大人果然见多识广！不错，想必正是因为我觉醒的方式特殊，才赋予了我这么特殊的能力。大人，不容易啊！”
闻不决：……
是这样的吗？
好像也是。如果换个人白了三根头发，大概根本不会发现。
一时之间，闻不决也肃然起敬：能发现自己白了三根头发的女人，是多么恐怖啊！
比他那个每天照镜子五十遍的老婆还细心，太可怕了。
但他还是保持了一名家将该有的警惕。
“我看看。”他伸手想去察看谢蕴昭的头发。
血脉觉醒的银发较为特殊，每一根都是精纯魔气显化而出，做不得假。
谢蕴昭目光一闪。
她立即也警惕地后退一步，紧张地说：“大人，你抢了我的头发也没用的！”
闻不决无语：“我抢了你的头发也用不了你的能力！”
谢蕴昭还是不情愿：“大人要是给我拽下来了怎么办？我就三根头发——三根！”
闻不决：……
他被搞得有点暴躁了，眼睛一瞪，喝道：“再有抗拒，按重犯处置，当场格杀！”
苍白的月光中，有笑声乘月而来。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道：“闻将军想格杀谁？”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走在月光中，都只是一个影子或轮廓。
但总有一些人，他会让人觉得他就是月光所化。
青年踏月而来，银白长发随意散在身后，苍白的面容阴郁冷淡，却让他的俊美像淬了寒冰之毒，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他身着雪色单衣、玄色罩袍，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中，唇边含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血色翻滚的眼眸却令人胆寒。
闻不决眼神变了。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伸手去抓谢蕴昭！
然而他快，青年更快。
一个神游中阶，一个玄德后阶，其间差距……何止天堑！
更遑论还有血脉之力的压制。
像有风吹过，但这风却让青山倾倒。
青年只是迈出了一步。
可就在这一步之间，人人都闷哼一声、双目暴睁，不由自主双膝跪下！
一时间，长街针落可闻。
唯有永不熄灭的灯光，和天上永不坠落的明月与星辰，散发着不变的光。
谢蕴昭站在长街这一头。
她也是此刻唯二没有下跪的人。
另一个是那名青年。
顶着恐怖的压制力，闻不决艰难抬头。他说：“你竟不跪，果然有问题……！”
谢蕴昭瞧了他一眼，又转回目光。她窄窄的裙摆轻快地摆了一下，上头暗红的绣花像地狱飞出的蝴蝶。
她抬起手，以袖掩面，再放下手臂，面上已是一片哀戚幽怨。
“郎君，你……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深情地呼唤道。
闻不决：……！
此时，青年已经缓步而来，转眼已至两人面前。
他一眼不看旁人，血红双眸只映出谢蕴昭的脸。
那一丝虚假的、阴冷的微笑，变得更加虚假。
“能将下品魔晶凭空转换为上品，好手段。”他轻笑道，“你想参加传承之战？跟着我，将来无月山巅，必有你一席之地。”
原来是抢人来了——闻不决恼怒至极，心中暗骂一声。
他怒道：“千山寂……殿下绝不会放过……”
银发红眸的青年又一声轻笑，懒懒道：“无趣。千日莲算什么？诸侯之女，也敢与我争锋。”
“你……！”
闻不决大怒，恨不得跳起来与他生死斗，却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这份压制的力量做不得假。
这突然冒出的青年自称千山寂，是魔君后裔。闻不决虽然满心怀疑，因为无月山那一位不曾留下多少后代，可……在魔族，血脉与力量就是一切。
谢蕴昭却是唇角抽搐几下。千山寂？这是什么鬼名字，她要忍住，不能笑。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就继续深情凝视青年，痴痴道：“郎君，果然……只有我对你有用，你才肯回头么？”
青年微一眯眼。
他含着凉薄的笑，冰冷的手指触上她的脸，略一低头，苍白俊美的面容就离她极近。外人看来，几乎像是接吻。
“夫人误会了。此前与夫人失散，我真是心急如焚，而今见到夫人安好……我总算放下心。”
顺水推舟不说，居然还一口定性成了夫人。谢蕴昭深觉佩服：原来论起不要脸来，师兄也是可以做到第一名的，他可真是一个全能选手！
“夫人在想什么？”
他眼中的血色涌动不休，连声音也变得格外幽凉——像积雪从青松枝头滑落，渗进人的后心，叫人一个哆嗦。
“既然找到了我，夫人便该赶紧随我回去才是。”他低笑一声，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揽住她的腰；好像凭这样柔情款款的姿态，就能彻底掩去他眼里那一份探究和算计。
此时……
有火焰如花海开放。
从城主府中，倏然爆发了一股极为强大的气势！
“千山寂——！”
火焰如海，举世如焚。
这火焰并不温暖，反而暗红诡异，像地府打开一条通道。
而自通道那一段走出的，是一名红衣烈烈、长发飞扬的女人。
她有一头色泽纯净的银发，其中夹杂着几抹暗沉沉的红。
她有一张成熟冷艳的面容，眼尾凌厉上挑。
“殿下……！”
城主府中走出的，正是东极王之女千日莲。
“把人给我。”她伸出手，眼神冷得像冰棱，好似下一刻就能直直戳进人的心脏，“投靠我的人，就是我的。”
然而，青年却一眼都没有看她。好像这声势浩大出场的不是什么殿下，而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甚至路边石子。
他冰凉的手指在谢蕴昭脸上滑动。
“夫人，你是选我，还是选旁人？”他轻柔问道。
谢蕴昭看向千日莲。
青年眼中血色暗下。
“千日莲殿下，实在对不住了。”
她却柔柔地说了这么一句，又用双手捧上少魔君的脸颊，凝视着他森冷的眼眸。
“郎君，只要你不再抛下我，我就不会跟别人走。我的人是郎君的，魔晶当然也是郎君的。”意思是，你再一走了之，上品魔晶就没你的份。
少魔君显然听懂了。
他不动声色，也款款回道：“夫人待我的心意，我十分感动。”
你感动——你是挺敢动的。
谢蕴昭心中翻了个白眼。
眼看事情就要定了，千日莲怎么肯干？
她虽然不知道真相，却也本能地觉得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看似旖旎，却又像这月光般苍白虚假。
她忽然道：“千山寂，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夫人，那你可知道她的名姓？”
少魔君眼神微微一僵。
他淡然道：“我夫人的名字，也是旁人配知道的？”
千日莲却不被他挑衅，反而冷哼道：“你果然不知道，且将人还来！”
当此之时，谢蕴昭却突然踮起脚，亲在了少魔君唇上。
“夫君怎么会不知道我叫什么？只不过我们夫妻之间总有些昵称，他不好意思而已。”谢蕴昭羞涩一笑，“夫君，你永远是我唯一深爱的老千，你忘了吗？”
老千……
众人同时一默。
“而我也永远是你的……吕宁荻啊！”
吕宁荻……？
少魔君神情一动，笑道：“阿宁又调皮。”
谢蕴昭呵呵一笑。她微微侧过脸，挑了一个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终于能顺畅地给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吕宁荻——驴你滴。
少魔君：……
他虽然听不见谢蕴昭的心声，却也看懂了这个白眼的含义。
莫名地，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之时，少魔君也忽然生出了促狭之心。
他抱着美人的纤腰，忽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而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深吻。
月光下，他的长发垂落如静止的雨，隔开了他们和这个世界。
良久，少魔君才重新抬起头，冲一脸憋屈的人们微微一笑。
“瞧见了？”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炫耀，“阿宁是我的。”

第138章 离开云英城
“夫君。”
“夫君。”
“夫君。”
云英城的边缘，房屋稀疏错落；空荡荡的街道上回旋着灰白的落叶。风很冷，也很烈；暗处窥探的眼睛仿佛被风刀所慑，敬畏地收起了目光。
两人站在一堵石墙之上，望着寂静的城市和寂静的月光。
“夫君。”
笑眯眯的“吕宁荻”，又笑眯眯地叫了一声。她好像叫上了瘾，哪怕得不到回应，也乐此不疲。
少魔君银白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飘飞。在发丝的间隙中，他略略投来一瞥。
“阿宁唤我何事？”他语气里仍像有笑，却更多淬了阴冷，仿佛毒蛇专注地凝视猎物。
谢蕴昭装没发现。
她甚至伸出手，亲昵地为他理了理飞扬的长发。他的脸庞变得清晰，目光中的冰冷也展露无疑。
“夫君带来云英城的那个小队长在哪儿？”谢蕴昭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只见夫君一人……该不会是用完了就杀了吧？”
他定定看着她，唇边也略有了些笑影。
“若说是，阿宁会如何？”他柔声道，“我也想问，此前与阿宁一同留下的那几人，此时不知在哪里？”
“谁知道？兴许已经与他们的小队长重逢，高兴得相拥而泣了。”
两人对视片刻，忽而一齐笑出来。
“阿宁真是合我心意。”
“我与夫君真是天生一对。”
街上的风好像更凉了。
谢蕴昭握住他冰凉的指尖，又问：“夫君到云英城中，可有所得？接下来，夫君又有何打算？”
“阿宁关心我？”他反握住她的手。
“我是夫君的人，自然要急夫君之所急，忧夫君之所忧。”她说，“夫君想赢得传承之战，我便无论如何都要帮夫君取得胜利。”
少魔君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他向来对自己的观察力有十足信心，此刻又看得如此仔细，试图在她脸上寻找到一丝半点的虚假或谎言——
可是没有。
她面庞干净，明亮的眼里全是缱绻深情；在十万大山寒冷苍白的月光中，她的笑容却带着温度，让他生生想起过去，想起人间的阳光照在夏日的百花上。
他像猛地被烫了一下，刹那间几乎要移开目光。
但他克制住了。
一种阴郁的不悦和焦躁在他心中盘旋。每一只魔的心里都盘旋着无数阴影和欲望，这是他们易怒好杀的根本来由。
少魔君也不例外。
心中那股升腾杀意，又像混杂了其他滚烫的欲念，令他眼神阴沉起来。
他突然握住眼前人白皙的脖颈，手指在她脆弱的致命之处摩挲片刻；她流露出的惊讶总算稍微取悦了他。
他低下头，咬上她的嘴唇，将杀意化为一个凶狠的亲吻。
她猝不及防，有些惊讶。
又流露出来不及掩饰的羞涩。
莫名地，这份羞涩更加取悦了他。
当这个吻变得若即若离起来时，他才含着一丝愉快的笑，在她唇上吐露轻柔的话语。
“我来云英城，一则是为了探知传承之战竞争者的确切消息，二是为了收集物资。”
柔软微凉的呼吸，随着他微哑的声音吹在她的皮肤上。四周都是袒露的月光；她想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说话的内容上，却又被他撩拨得身体有些发软。
他大约发现了这一点，竟轻笑出声。
随后就是一个吻，印在她的颈侧。
“我最需要的是魔晶。千日莲在云英城，东西几乎都被她拿了去，我原本还有些烦扰……不想夫人寻来，为我解了烦忧。”他半真半假叹了一声，“夫人这样的贤内助，幸好是站在我这一方。”
当他的手掌往下游移时，谢蕴昭终于忍无可忍，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魔君也并不着急。
他的心情已经重新变好，由她捉住手腕，也不过含笑睇来一眼。
谢蕴昭暗暗磨了磨牙。
“夫君只需要魔晶？”她干脆不接招，直接挑明了问，“法宝、药品如何？难道先收集了魔晶再买？”
“不必要那些无用之物。”
他笑了笑：“夫人记着，十万大山中，魔晶不止是钱财，更是魔族修炼的必需品。”
他的语气似乎包含了一种微妙的提醒，又像半真半假的试探。
“魔族与外头的修士不同。修士以灵石为货币，也以灵石补充灵力，魔修则是以魔晶为货币，并以之补充精神力。”
“精神力……”谢蕴昭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相当于修士的神识？”
“正是如此，夫人真是灵慧，一点就透……无怪我即便叛出师门，也要带夫人一起。”他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语气却无端令人觉得危险。
谢蕴昭看了看他，也呵呵一笑。
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我可真要谢谢你啊。”
她突如其来的风格转变，让少魔君一噎，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也险些维持不下去。
“夫人真是活泼。”他轻咳一声，“十万大山恶念遍布，补充魔气并非难事，精神力才是紧缺品。更重要的是，传说开启神墓需要提供大量的精神力。”
也就是说，魔晶既具备强大的购买力，也是重要战略物资，还是开启神墓的必备消耗品。
谢蕴昭明白了：怪不得之前闻不决一看上品魔晶就那么激动，还引得师兄来抢人，更是让千日莲都出面了，还险些同师兄大打出手。
若不是千日莲忌惮少魔君的实力，又担心时间特殊、她在众目睽睽下输了可能会失去人心，两人恐怕不能这么轻易脱身。
毕竟，就算千日莲自己打不过少魔君，她身边也有大量高手存在，就是人海战术也能给他们找些麻烦。
师兄也是吃定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
不过……魔族原来有精神力？魔晶是愿力的结晶，这么说，魔族修炼的是恶念，精神力却是愿力？
谢蕴昭陷入思索。
制造魔晶的过程中，她就已经发现：虽然十万大山中以恶念为主，却也存在部分善念和纯净的愿力；所谓“杂质”，其实就是恶念含量偏高的愿力结晶。
而“愿力”本身则是人心信念。人们相信着什么事物时，就会生出愿望的力量——其实如果这么说，修士的神识不也差不多么？相信自己的思想可以影响外界，于是能以想法调动法宝、探查环境。
这么说来……魔族与修士有什么区别？
谢蕴昭心中忽然一跳。对了，魔族的生理结构也和人类没有差别。他们的魔气汇聚于丹田，精神力凝聚在眉心识海；修士的灵力汇聚在丹田，神识凝聚于眉心。
至于发色和肤色的差异，归为十万大山常年永夜似乎更为恰当。
对了，在南海秘境中时，镜灵展现出的幻境之中，曾说佛国倾塌后会堕入地面，化为鬼蜮，难道十万大山就是曾经的佛国？
那神墓莫非是……
“阿宁在想什么？”
谢蕴昭心不在焉：“想你啊。”
他笑了一声，并未计较，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她的头发。
“阿宁，看。我们等的东西来了。”他望着长街另一头，“我们也该出发了。”
谢蕴昭也抬眼看去。
吼——
随着一声兽吼，一头暗红色的双角犀牛从远方的夜空中飞落。
它拖着一架简朴却用料精细的车，背上坐着一名执鞭赶车的人。他年约三十，高鼻深目，肤色比普通的魔族还要更苍白一些，下巴一点青色胡茬，头发也是深青色。
神游境中阶的魔修。谢蕴昭挑了挑眉：这算是高手了。之前的闻不决也就是神游中阶的修为。
“属下来迟，请殿下赎罪！”
双角犀牛落地，身后高大的车架也落在地面，却并未发出一点声响。驾车的男人翻身跪伏在地，极为恭谨，神情中更是充满了敬服和感激。
少魔君微微一笑：“起来吧。”
男人站起身，仍半垂着头，一眼没有去看谢蕴昭。
少魔君道：“夫人，这是陆昂，是我这回唯一瞧得上眼的属下。陆昂，这位是我夫人，阿宁。”
“见过夫人！”
陆昂毫不犹豫，又是跪下一礼。
谢蕴昭不由怪异地看了师兄一眼：怎么回事，他们分开还不到一天，他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能干又忠心耿耿的下属？
少魔君并未解释，只说：“出发吧。”
他走到车边，却又回身看着她，对她伸出手：“夫人请。”
一旁的陆昂仍低着头，却是不由惊讶地抬了抬眼。
谢蕴昭懒得分析他虚情假意背后的真实含义，只抓住他的手，一步登上车。想了想，她又回头一笑，捧住心口，细声细气道：“夫君好是温柔体贴，阿宁好喜欢夫君呢。”
他握住她的手不放，却微微一紧。
“我也很是喜欢夫人。”他笑着回答，眼里却血色凉薄，“夫人于我……真是十分重要。”
两人坐在车中，车厢里有一点不灭的灯火；幽幽灯光中，他们都对彼此保持微笑。
笑得一模一样。
假得也一模一样。
车外头，陆昂与双角犀牛同时打了个寒颤。
他们纳闷地抬头，看了看永恒不变的月光。奇怪，是今天的月光格外寒冷，还是今天的风儿格外喧嚣？怎么总觉得背后发凉？
……
谢蕴昭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夫人于我真是十分重要”。
双角犀牛载着三人，在夜空中驰骋。
然而，他们才走出云英城的范围不久，四周就忽地暗了下来。
十万大山中从不会多么明亮，却也从不会太过黑暗。因为星月永远挂在空中，连偶尔下雨时，也能透过薄薄的乌云见到僵硬的月光。
假如谁发现自己闯入了幽暗……
就说明他闯入了敌人的怀抱。
呼哧、呼哧……
双角犀牛悬停在空中，鼻孔开始不安地喘气。
这种生物攻击力不高，却耐力极强、皮糙肉厚，防御极佳。能让双角犀牛如此不安的环境，足以说明危机之浓厚。
犀牛背上的陆昂沉下脸，却十分冷静。
“殿下，有敌袭。”他沉声道。
谢蕴昭感知到，外头只有一名敌人，却是归真境初阶的修为。再配合那能遮蔽月光的法宝，应当能看成一个归真中阶的修士。
这应当是千日莲派来追杀他们的人。
那位千日莲殿下不好在众人面前动手，却也不愿意轻易让少魔君得意，故而派人来截杀他们。
不过为何只是归真境？谢蕴昭想了想，立即明白过来：原来在千日莲看来，她虽然感觉到了来自少魔君的压迫，却因为实力差距，并未察觉出他的真实修为；她按照经验，想当然地以为少魔君至多是归真境修为。
毕竟玄德境……那都是仅次于魔君的存在了。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夫君，我们被袭击了呢。”
谢蕴昭歪坐在车厢里，斜着去看少魔君。
恰好，他也正看来。那张俊美过分又阴郁过分的苍白面容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张；反而他笑了，让她想起鳄鱼对自己张开血盆大口。
……他又想干嘛了？谢蕴昭感觉自己宛如一个带着青春叛逆期孩子的家长，面对小孩突如其来的抽疯，她已经波澜不惊，熟练到了让自己心疼的地步。
“夫人。”少魔君坐得端正优雅，不紧不慢道，“夫人说愿助我赢得传承之战，我深为感动。现在外头强敌来袭，不若就由夫人应战，护我周全。”
谢蕴昭：……
修正一下，孩子熊得太过，她还是要惊上那么一惊的。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修为在神游，却要她迎敌归真？
虽然外面陆昂也是神游，但神游开始，每差一个大境界，就是高山般的差距；神游与归真，绝不可同日而语。
至少对普通的修士而言是如此。
谢蕴昭目前的修为是神游圆满。
假如她是一个普通的神游境圆满修士，面对归真境中阶的修士，她无疑是去送死。
谢蕴昭瞪着少魔君。
但无论怎么瞪，那张脸还是理直气壮，没有半点心虚羞愧之色。
“夫人可是不愿舍命护我？”少魔君眯了眯眼，假意叹气，“原来夫人的决心和喜爱……也不过如此。”
话语中的意味深长，满满都是怀疑。
谢蕴昭面无表情，又一次磨了磨牙。
“夫人？”少魔君一哂，其实也并不意外，“既然如此，还是……”
“我去。”
女修站了起来。
车厢足够高，足够让她站直了身体还绰绰有余。
灯光将她纤细的影子映在车壁上，显得更加纤细。棕色的长发映着暖色的光，也变得十分温暖。
“我当然会护你周全，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敢说这话，就有能做到的信心。”
谢蕴昭撩开车帘，又回过头。
这时，外面第一波攻击已经倏然到来：密密麻麻的恶念之虫铺天盖地，好像漆黑的潮水正在她身后涌动，并离她越来越近。
她却没看敌人，只看着他。甜美灵动的脸上没了笑，冷下来的眼神显出一点刀锋似的气质，好似夏日飘了雪，冻住了流泉飞花。
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干脆利落：“但今日所作所为，来日你可别后悔。”
少魔君原本还悠然自得，此刻望着她冰冷的神情，却是心中猛地一震。
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念头，让他险些伸手拉住她。
可她已经回过头，在他眼前跃出了车厢。
一抹橙红的光芒出现在她手里；那是火系的法宝，是真正的火焰的颜色，温暖明亮、骄傲绝艳，与魔族那阴沉惨淡的暗红色截然不同。
这明亮的火光划破了天地的凄清，也划开了黑压压的虫阵。
他看见了那抹暖色，刹那间居然生出了一点错觉……好像只是看那光芒一眼，他就能真切地感觉到暖意。
敌人一击不中，却是冷哼一声；声音如雷霆袭来，刹那就让双角犀牛哀叫、陆昂面露痛苦之色。
谢蕴昭却神色不改，执剑指着前方。
她停在空中，板着脸，心情不佳。
她手里的太阿剑已经做过了伪装，光芒和招式都与日月剑法有所区别，且都以愿力驱动，不会暴露她修士的身份。
她自修行以来就是同阶无敌，比同境界的剑修都更胜一筹。她自己身上也是法宝众多、丹药不缺，还有个阿拉斯减藏在影子里，天生就是恶念克星。
虽然面前敌人是归真境，可偏偏这里是魔域，敌人用的是恶念。
谢蕴昭擅驭愿力，面对以恶念为力量的敌人，她完全有把握对战高一个大境界的修士。
但这和她真正的实力无关。
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少魔君又不知道。他是试探上瘾了不成？
谢蕴昭不高兴。谢蕴昭很想打卫枕流一顿。
孩子抽疯老不好，多半是废了。要什么道侣，她一个人潇洒走天涯不开心吗？
虫阵再聚首。
不仅如此，四面还有阴风吹起。
压力陡然增大。
显然，对方重视起来了。
谢蕴昭横起长剑，愿力向四周蔓延。
陆昂驾着犀牛，手中一柄大刀，也竭力顶住部分压力。他又看来一眼，眼睛却被剑光刺得生疼；他心中震撼，暗忖：殿下这是上哪里找的个夫人，怎么这么厉害？
谢蕴昭懒得管他。
她集中心神，将层层道法与愿力相结合。
下一招……
“罢了。”
车厢中走出一人。
阴风忽地尖啸，化为无数利刃，往他四周攻去！
然而，当真正接触到他时，每一丝风都重新平息，从利刃化为绕指柔，鼓满他的长袖，也拂起他的长发。
少魔君一手揽住夫人的腰，一手抬起；他手指微屈，映着风，随意弹了弹。
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
漫天虫阵却发出了尖叫。
刹那间，苍白的月光重新露头，照亮了一蓬爆出的血花——原来少魔君方才那一指，竟然将一名手持法宝的归真境魔修生生捏得粉碎！
“你竟然是玄德——！”
转眼，对方的精神力也一齐湮灭。
“……殿下赎罪！属下无能，叫殿下出手。”
陆昂立即下跪。
他既惊且惧，又有些许激动和自豪。盖因他原本也不知道这位殿下的真实实力，乍一听闻殿下是玄德修为，当即明白自己跟对了人，哪里能不激动？
少魔君却并不在乎。
他衣袖一拂，懒懒道：“罢了。继续走，加快些速度，省得被人烦。”
“是！”
车厢门帘落下。
灯光重新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谢蕴昭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
少魔君托着下巴，瞧着她。
“夫人。”
“夫人。”
“夫人。”
谢蕴昭面无表情：“你的本质是复读机吗？”
“那是何物？算了，不重要。”少魔君一笑，又道，“夫人可是恼了我？”
谢蕴昭继续面无表情：“不敢恼玄德境，我还不嫌命长呢。”
“果真是恼了。”
少魔君半真半假叹了口气，来捉她的手——自然被甩开了。
他拧了拧眉，语气带了些委屈，道：“我不过是同夫人开玩笑，怎料夫人当真？你瞧，我不是立即出来了么？”
谢蕴昭斜眼看去：“玩笑？”
“玩笑。”
他很肯定地点头，又来拉她的手。这一次她没甩开，他便有了点盈盈的笑意。
谢蕴昭也对他一笑，甚至还主动坐了过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他思绪一僵，眸中倏然滑过一丝戒备；可身体放松得出乎他意料。当她软软地靠过来，抬头瞧着他，水盈盈的眼里全是他的倒影时……
他的眉眼不由自主柔和下来，哪怕他自己都没发觉。
“夫君，你要知道，我爱你甚深，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愿意为了你去做。哪怕是牺牲我自己，我也在所不惜。”
她离得更近了，柔软的嘴唇拂过他的唇角。
他的心也像软成了一团水。
谢蕴昭抓住他的肩。当少魔君略略闭眼，再低下头时，她……
猛地推开了他！
对上少魔君惊诧的神情，谢蕴昭得意洋洋，恨不得大笑三声。
“我当然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哈，哈，哈！”
她叉腰得意，目光炯炯，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柔软娇媚。
少魔君：……
银发红眸的魔族青年略垂下头。
“夫人。”他含笑说道，“不如……你还是从车上跳下去吧？”
“干什么，谋害你夫人吗？”
“并非如此。只是若再与夫人在一起，恐怕被谋杀的就是我了。”少魔君凉凉道，“旁人杀人用刀，夫人杀我诛心，真是好手段。”
谢蕴昭找回了场子，也不气了，就撇嘴鄙视道：“又说谎，就你张口就来。”
青年看似淡然，甚至笑了一笑，下一刻却是移开目光，以掩饰心中的恼怒。
是真是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谢蕴昭则是再撇撇嘴。
两人同时在心中暗恨对方：
——他/她真是个傻子！

第139章 绿髓城
双角犀牛在空中大约飞行了一个时辰。
按照谢蕴昭的估算，此时大概相当于外界的亥时一刻，也就是晚上十点过一刻左右。
车外的光好像变暗了。
她掀起窗帘，看见夜色中起伏的山林。山变得更高，灰白的树林也变得更深；月亮移到了天边，夜空中的光芒淡了许多，世界变得更幽暗和朦胧。
十万大山之中没有白昼，只有月亮在天空中来回滑动。魔族依靠月亮的位置来分辨时间、决定作息；月光四季不息，但在“夜晚”降临时，月色会变得黯淡。
云英城在十万大山东边，他们要前往的神墓在正西方的无月山中。
但他们离开云英城后，却偏离了方向，而往北方前行。
谢蕴昭放下帘子。
少魔君闭目养神，一小半的面容落在阴影中；光影的切割显得极为锋利，也格外冷峻。
“夫君，”她懒洋洋地开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外头陆昂的声音代替了回答：“殿下，夫人，前方是绿髓城，今夜是否要在此休息？”
少魔君睁开眼：“停下吧。”
他并未流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谢蕴昭却忽然意识到：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特意绕路，就是为了来绿髓城？为什么？
她问：“夫君来这里，莫非是为了什么宝物？”
青年笑了笑，只道：“一时兴起。”
我信你个鬼。谢蕴昭心中嘀咕，他绝对是另有目的。
她又想了想外头赶车的陆昂。如果她的感知没有出错，陆昂的年纪不超过40，这个年纪的神游中阶也能称一句天才。
这种人又不是满大街都是，可师兄一到云英城就收服了陆昂，而且对方还一副感激又佩服的模样，似乎受了颇大的恩惠。
现在又有的放矢，来了绿髓城……
未卜先知、棋先一着，这不就是典型的重生者行动模式嘛！
师兄果然是有超过“一世”的记忆，就是不知道他现在以为自己是第几次轮回？
谢蕴昭若有所思地看着师兄。
在她肆无忌惮的打量之下，少魔君淡然自若。
他正在回顾“苏醒”以来的得失：他已经经历了九次人生，每一次都重生到叛变师门之后。
这是他的第十次经历，一睁眼已经身在魔域，但这一次……还多了一个人。
卫枕流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里映着灯火，是一种天真无畏的明亮。
天真无畏——必定是伪装。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伪装。
在前九次生涯里，他不止一次遇见过类似的情景：自称是北斗仙宗出身的弟子，奉命来接应他，与他一同承受十万大山的苦寒。
他曾相信过。
相信的代价是他堕入十万大山中的极寒地狱，险些死无葬身之地。当他杀尽深渊中的魔兽，披着一层层粘稠腥臭的血液，从地底爬回来，重新站在惨白凄凉的月光中时……
他发誓，永远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看似满腹热忱、愿意追随他的人。
那些殷切的言行、看似真诚的神情，都只是千日莲、柯流霜、溯流光、魔君……是每一个敌人派来的探子，是魔族的爪牙，随时想逮住他的要害，给他致命的一击。
她也不会例外。
她也不可能例外。
想到这里，少魔君垂下眼眸，用薄薄的阴影掩去眼底的冷然。现在不急，他还需要她的能力，况且……不知底细的变数，留在身边反而更好防备。
她是假的。他想。
“夫君。”
她在叫他，并先一步掀起了车帘、跳了下去。朦胧的月光给她镀上一层冷色，令她的背影看上去与其他魔族无异，但当她回过头、伸出手，面上笑意如涟漪荡漾开，四周的颜色也倏然生动明艳起来。
错觉。他想。
少魔君端坐车上，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手掌。
他问：“夫人这是做什么？”
“不懂？”她笑得有些顽皮，“我瞧夫君柔弱得很，遇到敌人还要我保护，现在恐怕也需要我搀扶一把，才能顺顺当当下来这马车。”
明丽的颜色。明丽的笑意。让人无端生出的对阳光的联想。
错觉……
他抬起手，抓住了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掌。她是温暖的——果然。
少魔君注视着两人交握的手，喉头滚了滚。她是假的——他再一次这么告诉自己。
至于此刻心中的惊异……必然只是因为他惊讶于一个事实：原来沐浴着十万大山的月光的人，也能保持着日光般的融融暖意。
温暖得……
让人想杀了她。
他微微咬住牙，压下心头翻滚的无数阴影和躁动。陡然之间，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令他想在这里撕碎她、吞了她，将所有虚假的伪饰一一揉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把虚假的温暖还原为真实的阴冷。就像他当年从极寒地狱中爬回来后所做的那样。
“夫君，你发什么呆？”
她微微一笑，在漫不经心之中，她的眉眼显露出一种清爽动人的美。像沉沉夜幕中划过一点流星，如污浊的泥淖中滚落一滴晶莹的露珠；他的心神被这份光彩慑住，连带他心中翻涌的杀意也像化成了清泉，悄然流走直到一滴不剩。
少魔君有些僵硬地移开目光。
她还在笑，还凑近了调侃：“莫非你被车颠坏了，还是说突然发现走错路，又拉不下脸来承认？”
他不去看她。
不去看她，才能笑一笑，不咸不淡地回道：“夫人心情忽好忽坏，才是叫我疑心是否该为夫人延请名医。”
谢蕴昭一愣，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
她嘴角一抽：“你说我有毛病？！”
少魔君不答话，只往前走，丢了陆昂和双角犀牛拉车在后头，背影颇为孤高。
若他手里不曾牢牢抓住某个人，或许还能显得更加孤高一些。
谢蕴昭跟着他，有点气哼哼的，所以每一步都故意去踩他的影子。
“你才是有毛病的那一个，你知不知道？”
“你脑壳真的有点问题的，我没骗你。”
“其实你失忆了，你这个傻子！”
她说了一大堆，他方才泰然自若回一句：“夫人想象力颇佳，想来看过不少话本。”
谢蕴昭：……
她重重踩了一脚他的影子，板起脸，一声不吭了。
陆昂牵着犀牛，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青色短发的男人暗暗感叹：殿下与夫人真是恩爱十足。
……
绿髓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
说是“城市”似乎不太恰当，因为这里并没有一位魔君认可的城主，更没有云英城那样威风的堡垒府邸。
街道凹凸不平、宽窄各异，两旁房屋参差不齐，大多破旧得厉害，只有少数光鲜一些，却也只说得上坚固整洁，难说气派。
现在是十万大山中的深夜，四下寂静无人。暗处有眼睛在悄悄观察他们，带着疑惑与不安。
谢蕴昭也在观察四周。
她此前觉得云英城混乱破败，现在才发现，云英城已经算是豪华的大城市。像绿髓城这样破破烂烂的地方，才真正说得上凄凉。
她压低声音问：“师兄……夫君，这里是什么特级贫困区么？”
她脱口而出的称呼被很快掩饰过去，却还是引起了少魔君的注意。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她无疑是个目的不明的骗子，假装他是她的师兄，可她叫得这么顺畅自然，是否真的存在一个什么师兄？
她与那位师兄的关系，是否又极为亲密？
这个念头像盘旋在湖面的阴风，立即又卷起了他心底那一团躁动不安的阴暗情绪。
他下意识屈起指尖，在她手腕处的血管附近游移。
她却像只懵懂无知的幼兽，还毫无警惕心地左顾右盼。
少魔君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阿宁怕是太高看魔域了……绿髓城这样的情形，才是十万大山中最随处可见的。”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他就会露出一点微笑；笑意可以粉饰一切，连杀机也能巧妙地包裹为甜蜜的笑意。
“有修为、有头脑的魔修，都会涌去云英城这样的大城市，要么参军，要么贵族和强者的招揽。普通的魔族则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
他说：“有的会困守于贫瘠的土地，寄望于收获几粒干瘪的粮食。有的则会寻找并贩卖军队、贵族需要的产品，比如绿髓矿石。”
“绿髓矿？”谢蕴昭问，“绿髓城就是……”
“对，这座山里生长有一处绿髓矿。”
在师兄的讲解下，谢蕴昭渐渐明白了绿髓城的情况。
绿髓矿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矿石，广泛用于锻造兵器、铠甲，城主等贵族修建府邸、宫殿，也常常要用到这种矿石。
因此，就有人以挖掘和加工绿髓矿为生。
这座山原先只有几户贫困的山民，后来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挖掘绿髓矿，并定居在此。随着时间流逝，绿髓城才渐渐扩展到现在的规模。
但即便有矿产傍身，这座城市的居民依旧贫困，甚至无法得到正式的“城市”认证，也没有分得一个城主进行管理和建设。
因为军方、贵族等人收购绿髓矿石的价格实在太便宜了，只勉强足够众人果腹。
谢蕴昭本能地感到反感，皱眉问：“那为什么他们不去做别的营生？”
少魔君扑哧一笑。
当人们听到什么荒谬的、显然违背常识的事情时，他们就会忍不住发出这样的笑声。
“所以我说，阿宁太高看魔域了。”他说，“十万大山与人类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阳光，更没有四季繁盛的作物和家畜。到处都差不多贫瘠，也没有多余的货物，道路都十分崎岖，能做什么？除了修炼，剩下的都是挣扎求生。”
谢蕴昭沉默了。
她从未体验过这样的贫瘠。无论是地球还是这个世界，她虽然也经历过艰难的时光，却总是不需要太为吃饭发愁的。
的确……十万大山中没有阳光。这里生存的也不仅仅是修炼恶念的魔修，更多的还是实力微薄、需要吃饭的普通魔族。他们是怎么活下去的？她竟然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突然，她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谢蕴昭看向师兄，眼睛微亮：“夫君，难道你要做的事就与此有关？”
他看着她，挑了挑眉，似有疑惑。
谢蕴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不由雀跃起来。她笑眯眯道：“我懂了，夫君是不是眼见民生艰难，又瞧得高位者不谋其职，反而压榨百姓，所以决定挺身而出，参加传承之战，取得魔君之位，然后掀起一场改革，让所有人都过上共产主……不是，过上好日子？”
没错，肯定是这样！她就说师兄为什么突然要参加传承之战，还收服了看着很得力的手下，原来是志向高远！
她这一串话说出来，却叫少魔君面色愈发古怪。
最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阿宁果真是话本看得太多。”他笑够了，便来捏了捏她的脸，动作颇有些轻佻。这位少魔君带着笑，眼神却闪着冷漠的、嘲讽的光芒。
他慢悠悠问：“普通人过得如何，与我何干？”
“魔族过得如何，又与我何干？”他轻笑一声，“阿宁，莫要将我想得太好……否则我恐怕，你会受到惊吓。”
最后一句，他是贴在她耳边说的。
谢蕴昭默然片刻，这才感叹一声：“夫君，你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变态是何意？”
“夸你英俊潇洒聪慧绝顶。”谢蕴昭严肃道，“真的，你真是变态极了。”
少魔君心中皱了皱眉，暗忖：这倒不像什么好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
既然绿髓城很穷，绿髓矿也不是什么绝世珍宝，师兄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谢蕴昭跟着他一直走到了城市的最高处。说是最高处，其实也不过是一处较为平整的崖台，上头修了座三层的屋子，看着要像样子许多。
这大概就是绿髓城的豪华建筑了。
陆昂已经带着双角犀牛去另一处休息，为了明天的赶路恢复体力。
现在，山上就只有谢蕴昭与少魔君站在人家的家门口。
少魔君也不去叩门，只站在门外。月光沉去了青山背后，黯淡的光晕里，他银白的长发好似在发光。
半晌，寂静的崖台上想起了窸窣的响声——门开了，有人谨慎地探出了头。
一名满脸皱纹的中年男子推开了大门，走出来，跪倒在地，深深叩头。
他背后还跟着几个老老少少，似是他的家人，也与他一同叩首。
“见过殿下。”
他们畏惧的声音在夜色中起伏，像干枯的麦秆被风拨弄，发出不安的声响。
少魔君不说话。
安静总是能带来最大的压力。
谢蕴昭分明看见，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左右看看，清清嗓子：“哎呀，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殿下？他脑门上也没写字嘛，还是说你们认识他？”
她一开口，少魔君便凉凉瞥来一眼，却也并未阻止。
对面的人显然摸不清情况。为首的中年人谨慎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连忙又将目光压下去，道：“殿下银发如月，必然是血脉纯正、力量深厚的大人，我等万万没有这个荣幸结识。”
少魔君一笑，声音很凉。凉得让中年男人额头“唰”地出了一堆冷汗。
他悠悠道：“你是城主？”
“不、不敢，小的并未经过陛下册封……”
“但你是这里实际的头领。”少魔君打断他，“你住在这里，视野辽阔。我进城并未掩饰，你应当立即有所察觉。为何不来迎接？”
“小，小的……”
“你对魔君有什么不满？”
“小的绝无此意！殿下请……”
“还是说，”少魔君勾起唇角，眼中血色浓郁近似夜色，“你有什么东西想隐瞒不报？”
中年男人冷汗涔涔。
按照魔族的规矩，十万大山中的一切珍宝都属于魔君。普通人可以依靠绿髓矿等物资谋生，但这是魔君的一种“恩赐”；谁若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珍宝，必须往上敬献。
虽说献给城主之后，这珍宝究竟能不能到魔君陛下手中还是两说……可，规矩毕竟是规矩。
谢蕴昭见中年魔族汗滴不断，其家眷也瑟瑟发抖、几近昏阙，便知道少魔君所言非虚。
发现珍宝必须孝敬，不得私有……这是什么破规矩。谢蕴昭憋住了没吭声，却觉得魔族的统治者实在霸道。她暗想：看来无论在哪儿，底层百姓都是被压榨的对象。像这些普通魔族，他们连生存都困难，更不消说去人类的地盘烧杀抢掠，她厌憎的对象实在不必包括这些人。
她对魔族的恶感，隐约集中在了魔族修士和统治者身上。
她在一旁沉思，少魔君却已经施压足够，施施然道：“将东西交予我，我便为你掩下此事。”
此言一出，中年魔族猛地松了一口气。他自觉死里逃生，虽然一想到那宝物，心中仍是不舍，却更多了一丝庆幸：好歹是抱住了自己和家人的命。
要知道，像他们这样没有经过魔君承认的“城主”、“城市”，一旦惹得哪位大人不快，就算被杀个干净，也没人会多说一句。
他战战兢兢爬起来，又用眼神示意家眷退后，自己一个人上前，颤声道：“二位殿下……请随我来。”
他并不知道谢蕴昭的身份，干脆都用了敬称。
少魔君懒懒道：“怎么，那东西不在你这儿？”
简单的一句问话，吓得人家又是一个激灵。男人忙道：“殿、殿下，那东西拿不出来，一直好好地放在矿洞深处，并非我有意……”
“好了。”少魔君懒得听他结巴，挥挥手，神情漠然中带着点不耐，“带我们去。”
谢蕴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中年男人一眼，说：“别抖啦，我这位夫君是个外冷内热的好魔，就算找不到东西，他也不会杀你的。”
男人一愣，将信将疑，却又不敢表露情绪，不得不低下头。
少魔君却哼一声，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阿宁又知道了？我在阿宁心中竟是这般的好人，着实叫我……感到恶心。”
“我当然了解夫君。”谢蕴昭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地说，“谁让夫君是个真正的……大变态呢。”
少魔君：……
他还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不过……算了。
……
绿髓矿在城市的背面，也就是需要穿过弯曲的山路，走到山的另一侧。
少魔君方才上山不嫌路长，这会儿倒是嫌麻烦起来，袖子一甩，就带着谢蕴昭和绿髓城城主到了山的背面。
十万大山植被不丰，稀疏的草木大多呈现出铁锈般的灰黑，或者死人脸似的灰白色。这里也不例外。
翻过山，谢蕴昭才发现此处别有玄机：他们上来的那一面山势平缓、草木生长，这一面却陡然化为悬崖绝壁，寸草不生。
突兀的陡峭，就像是谁用一把剑将山劈成了两半似的。
在光秃秃的崖壁上，凿有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有的窟窿中隐约有暗绿色的幽光。那里面就是礻果露的绿髓矿体。
中年男人凭空悬在空中，四肢僵硬。他指着某个洞窟，声音抖得更厉害，干涩道：“殿、殿下，就是那里……”
云气相送、长风相接，少魔君带着人飘然而落，顺手丢开了城主。
他抬腿朝前，银发飘逸如一道飞起的云影。
“且在这里等着。”他随口道，“若你说得不对，我就将你从这儿扔下去。”
吓得男人抓紧洞口突出的石头，又看了一眼下方的万丈深渊，只敢连连点头。他身上只有相当于辟谷境初阶的修为，平时来这里采矿，都要带够绳索、凿子，即便如此也有失足的风险，何况双手空空地给丢在这儿？
谢蕴昭看了看男人瑟缩的模样，提步追上师兄。
“你吓他做什么？”她谴责道，“你这个变态！”
少魔君步伐一顿。
他若有所思：“阿宁，‘变态’果然是个骂人的词，是也不是？”
谢蕴昭；……
哦呼，一不小心暴露了。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义正言辞：“就算没找到东西，我也不会让你把他丢下去的！”
“不让？”少魔君有些感兴趣了，“若我偏要如此，阿宁会如何？”
谢蕴昭立刻摆出穷凶极恶的表情，威胁道：“宰了你！”
这个凶恶的表情一点都没吓到少魔君，反而让他笑起来，还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阿宁真是心地善良。善良到让我觉得……”
他含着笑，面容却被绿髓矿映出一种森然鬼气。
“……阿宁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份善良而死无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
他没料到她回答得这么快，不由朝她看去。令他意外的是，她也在笑，却是明丽活泼的笑意，一点都不被阴森冷然侵扰。
“我宁愿在大多数人都很善良的世界中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愿意在奉行冷漠残忍的世界中独善其身。而且，我还有个想法。”
她突然靠过来，亲了亲他的面颊。
“我想要夫君与我一起，生活在善良的世界之中。”
她的温度与笑意……也像随着这个轻吻烙印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怔住了。
而后嘲讽地移开目光。
他漠然地想：果然是假的。
……太过完美，太过符合他的心意，则必然是虚假。

第140章 手中的蝴蝶
山洞里交错着幽绿的微光。
不时几滴水滴下来，“滴答”一声，好像想惊醒什么，却因为声音太过细微，而什么也没有改变。
山洞中的两人也在沉默地行走。
少魔君始终走在她右前方，正好是一个能遮掩所有表情的距离。他不说话，谢蕴昭却时不时用话头戳一下他。
“夫君，我们还要走多久？”
“夫君，你等会儿不会把人家杀人灭口吧？”
“夫君，你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他静静听着，也不知道是觉得烦，还是百无聊赖。
毕竟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沉金石。”他说。
山洞幽凉安静，他的声音也像浸入了这片氛围，变得更加清寒。
“沉金石？”谢蕴昭问。
“是极其少见也极其珍贵的矿石。倒是很巧，同夫人的能力颇为相似。”他语气中隐约潜伏了一丝玩味，“将之浸在清水中，便能不断析出魔晶石。”
“大多数沉金石都会析出下品魔晶，上好的可以制造中品魔晶。而上品魔晶……只有传说中的极品沉金石才能析出。”
谢蕴昭摸了摸脸。她有种自己说不定是石头成精的错觉。
“阿宁自然不是沉金石，不必担忧。”少魔君并未回头，却好像看见了她这个动作。
谢蕴昭神色一正，立即夸赞：“不愧是我夫君，揣度人心真有一套！”
少魔君微微摇头。他发觉自己已经习惯她这不着调的作风了。
矿洞不算太深，岔路口也不多。少魔君在前领着，两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绿髓矿的光芒变多了，充盈在黑暗中。这种矿石的光有一丝刀剑的意味，直直往前，绝不扩散。
谢蕴昭琢磨：不知道是不是放射性，会不会致癌或者引起变异。
不过既然能用来打造武器、建筑房屋，应该就没事吧……
——滴答。
谢蕴昭忽然停下了脚步。
只是平常的一点滴水声，却让她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觉。并非危险的预警，而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和她存在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恰好，少魔君也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道路尽头是一面凹下去的石壁，上头挂着几股水流；泉水从高处而下，在长年累月中将石壁打磨得极为光滑，借着绿髓矿的幽光，隐约能倒映出人影。
泉水在地上积出了一小块水潭。
谢蕴昭探头去看，发现水潭不深，底部也散布着绿髓矿。
“似乎没见着其他石头。”她说。
“阿宁且看着。”
少魔君微微一笑，拿出一只素白的手套戴上，探手入池。
矿石将他的面容映得鬼气森森，也将他的白手套映成了绿色。
透明的水流在他手边粼粼波动。
谢蕴昭凝神去看。
忽然，幽绿之中闪过了一抹湛蓝。那点蓝色好似晴朗的天空，飞快地从白手套上一闪而过。
少魔君往蓝光出现的地方沉下手。很快，他抓住了一个透明的什么东西，“哗啦”一下提出水面。
离开水面的刹那，那样东西显出了原型：一块深蓝近黑的石头，上头隐约有一些浅浅的孔洞，刚好能被少魔君一手抓住。
一些灰白色的碎魔晶附着在石头上。
“沉金石生长在水中，离水方能显露。”他仔细打量了几眼石头，又往谢蕴昭面前随意一递，“阿宁可要仔细看看？”
谢蕴昭接过去看了看，发现沉金石的模样有些眼熟。她试着将碎魔晶掰开，让沉金石变得更清楚一些。
她迟疑道：“这怎么长得有些像莲蓬？”
“阿宁也发现了。”少魔君随意道，“的确像莲蓬。但十万大山并无莲花生长，又与世隔绝已久，许是巧合。”
巧合么……
谢蕴昭忽道：“如果这真是以前的莲花呢？”
魔晶是愿力的结晶，而谢蕴昭制造魔晶就是通过凝聚愿力完成的。她没有忘记，自己的这项能力实际传承于上古，也就是龙女灵蕴的原型——功德金莲。
现在这所谓的“沉金石”，偏偏又长成了个莲蓬模样，让她不由更进一步怀疑：也许十万大山就是当年堕入地面的佛国，沉金石就是当年破碎的莲池遗迹。
她正沉吟，却听少魔君说：“早有猜测，称沉金石或许是上古遗留。但真相如何，与今时今日的我们也并不相干。”
“……说得也是。”谢蕴昭一怔，忽地喜笑颜开，笑眯眯道，“‘我们’是哪个‘我’哪个‘们’呀？”
少魔君神色自若：“阿宁以为如何，便是如何。”
调戏失败。
谢蕴昭又一笑，正要将石头还给他，心中又是一动：“等等，这块沉金石品级如何？”
他顿了顿，似是在思量，方才道：“随时能析出下品魔晶，能长时间产出中品魔晶，起码是上品沉金石。”
“上品沉金石，制造的是中品魔晶。”谢蕴昭托着石头的手往后一缩，巧妙地错开了他的手掌，“那我随手便能制造出上品沉金石，夫君有了我，如何还需要特意来找这沉金石？”
“而且，夫君分明与我一同来到十万大山，如何又对这里如此熟悉，又是如何知道这里生长了罕见的沉金石？”她半是试探，也半是暗示，“难不成……夫君能未卜先知，或是梦中来过此地不成？”
谢蕴昭意识到，这是个试探的好机会。
她虽然猜测师兄是被恶念诱发了血脉冲突，从而导致记忆回溯至他们相遇之前，但这毕竟只是她的猜测。他现在表现得多疑又喜怒无常，说不定也是真的脑壳坏了？
记忆没了，她说不定还能用儿时交情来套套近乎。可要是记忆混乱、性格大变……那她也只能想想别的法子。如果是后一种情形，轻易套近乎说不定会让他更疑神疑鬼。
现在借这沉金石，正好能投石问路。
可惜……少魔君并未表现出她期待的异常。
他眉眼不动，浅笑依旧，只轻描淡写道：“我有我的消息来源，否则如何能做阿宁的夫君？”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尾音忽地压低，又轻飘飘地靠近她耳边。谢蕴昭一愣之间，已经被他轻轻捏住下巴，在唇上一吻。
少魔君一面含笑亲她，一面去拿她手里的沉金石。
谢蕴昭动作一顿。
她不慌不忙，后退一步，拿着沉金石的手往后一躲，闪开他的动作，又轻轻对自己的影子一晃。
想用美人计？窗都没有。
“不说？也行。不过就是一块能生产魔晶的石头而已。既然夫君有我了，这沉金石扔了得了。”她淡定道，“阿拉斯减。”
一个毛茸茸的狗头立即从影子中冒出来，还迷迷糊糊打了个呵欠，再抽抽鼻子尖。忽然，它眼睛一亮，眼睛盯紧了沉金石，精神即刻振奋起来。
“嗷呜！”
阿拉斯减根本没注意四周环境，只见有个好东西被递到了它面前；作为一只大狗，它当然不假思索地张嘴就咬。
咔嚓。
咔嚓咔嚓。
嚼吧嚼吧嚼吧……
沉金石被生生啃下来一角，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接着就是咀嚼声。
少魔君：……
大狗欢快地嚼着沉金石，谢蕴昭蹲在一边摸它脑袋，笑眯眯说：“好狗狗，好狗狗。”
“欧呜！”
少魔君本能地抬起手，却见大狗又是一口啃上了沉金石。
阿拉斯减还多瞧了他一眼，有点奇怪地摇了摇尾巴。莫名地，少魔君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这个眼神：你也要来一口吗？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沉金石硬度极高，连他都要费些力气才能破开，眼前这只突然冒出来的狗……
“原来是天犬。”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谢蕴昭，“以恶念为食的上古凶兽……原来阿宁随身带着这样的宠物，难怪有恃无恐。”
天犬可以说是魔族的克星。哪怕眼前这只天犬只有神游境，才只说得上堪堪成年，但天性的克制，足可让归真境的魔族也退避三舍。
阿宁本就是神游圆满，又带了一只神游境的天犬……派她来接近他的人，还真是大手笔。难道就不怕她陨落在他手上？
少魔君心中一时闪过了许许多多阴暗乃至残暴的想法。
但表现在面上，他只是轻轻一眯眼，又伸出手：“阿宁，将沉金石给我。”
“呜噜……”
阿拉斯减突然一抖耳朵，跳到了谢蕴昭前面，冲少魔君微微龇牙，毛茸茸的尾巴也立了起来。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动作。
谢蕴昭一手按住阿拉斯减的脊背，一手托着被啃了两口的沉金石。她思忖片刻，笑道：“夫君要沉金石，我当然不会不给。可你也体谅体谅我……我们分明是一同来十万大山的，夫君抛下我也才一日不到，哪里来的消息来源，我怎么不知道？”
少魔君朝前走了一步。
阿拉斯减忽地竖起毛发，喉咙里发出“呜噜噜”的威胁声。
洞内极静，幽幽光芒中，唯有水声与呼吸声清晰可闻。
四周的恶念……在被某种力量收紧。
青年眼中血色浓郁，发丝也被不详的力量带动飞舞。但他却还在笑：“阿宁想说什么？哦……我梦中来过此地，是不是？真有趣，寻常人可不会这般猜测……”
风声。
大狗的一声细细呜咽。
交手时发出的“嘭”的声响。
“——阿拉斯减回去！”
下一片阴影袭来之际，谢蕴昭只来得及把大狗塞回影子，自己却被他扑倒在地。
冰凉的石头硌着她的背。少魔君从上方俯视她，唇边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他按住她的手腕，发梢垂在她脸颊旁，有点痒痒的。
谢蕴昭有些懊恼。她虽然理智上明白师兄现在记忆不对头，情感上却总是不自觉放松；阿拉斯减虽然厉害，可面对玄德境的少魔君也是束手无策。她不该叫阿拉斯减直接面对他的。
幸好它没事。
“好了好了你赢了。”她没好气，“沉金石拿走，你也给我走远点。”
要说她心中半点不恼，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少魔君分明是因为沉金石而动怒，此刻却并未急着拿回石头。
他只是凝视着她，又俯下身，离她更近。呼吸如微风拂过。
“阿宁似乎对我的记忆十分感兴趣。先是说我们过去是同门，接着又想骗我说，你是同我私奔来此。再接着还想了解我的消息来源。”
他声音轻而缓，幽凉中带着一分哑意，像蛇类悄然在她皮肤上爬行，又像……
谢蕴昭忽然发现，这其实是他在轻轻抚摸她的脸。从脸颊到脖子。
“我越来越好奇了……阿宁究竟是为何而来？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
“地位？”
“财富？”
“还是……我的性命？”
他的吻落在她脸颊，渐渐往下。
“等……”谢蕴昭挣脱出来，却立即又被他扣住手腕。
“阿宁不乐意？”他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既然是夫妻，做这种事岂非理所当然？”
……太奇怪了。谢蕴昭想，太奇怪了。
确实，之前也不是没做过……但为什么现在发生的事让她格外僵硬？
像是被猛兽压在掌下，明明是危险的、凝重的场景，却又带上了其他的暧昧含义……让人有些无措。
她试图让话题正经一些：“谁要你的命了？都说了，是你自己记忆出了毛病，我不是在帮你找回以前的记忆么……唔！”
他深深吻她，只在间隙中低笑：“找回记忆？比如什么？比如……我同阿宁以前的缠绵悱恻？”
别有意味的一句话，一瞬间让她面颊发烧，也更加恼怒起来。
谢蕴昭怒道：“你给我正经一些！”
“我向来正经。天地阴阳交合，岂非最正经之事？阿宁说原先同我认识，怎么，难道过去我没教过你？”他又笑了一声，动作甚至更肆无忌惮了一些，“那我这便再好好……教一教阿宁。”
谢蕴昭沉默了。
当他下一个动作来临之前，她猛地握紧了手，然后……
嘭！
……一拳揍在了他的脸上。
少魔君本来是可以躲过的——若非他太过专心的话。
他只觉脸上一疼，顷刻就迎来地位反转。一瞬间，女修不仅重重推开他，甚至还反而将他压在地上，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卫枕流你这个疑心病太重的傻子！谁要你的什么地位财富？谁要你的命？要不是喜欢你，谁要这么巴巴地跟着你？”
谢蕴昭一拳捶在他胸口，揍得他闷哼一声。
“你给我听好了，我们是道侣，道侣你懂吗！你是我师兄，也是我未婚夫——你脑子坏了也坏得有个限度吧！”
青年看着她。
那双血色的眼睛微微一动，瞳孔的形状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未婚夫……？”他轻声说，声音过分轻柔，“这是何意？”
“我平生只有一个未婚妻，是我凡人时订下的。阿宁想说，你是她么？”
“本来就是。”谢蕴昭板着脸，“卫枕流，交州固章郡白城卫家子，十五岁同泰州乐水郡七川县谢氏女定亲，其后不久家中横遭意外，本人为北斗仙宗修士所救，拜入辰极岛。”
少魔君听着，神色越来越淡。
“你们连这都查到了？”他淡淡道，“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你是木头脑袋吗！”谢蕴昭无奈道，“好吧，玉佩如何？我们定亲的玉佩你一直拿着，我也还带着，这总能证明了吧？”
青年神色不变：“凡人玉佩，轻易便可伪造。”
“那你过去魔气发作，只以为是娘胎里带出的怪病，只在和我一起时才能缓和，这也是我们定亲的来由。这总不能作假吧？”
他仍旧无动于衷：“我已然克服魔气发作的弱点。阿宁背后之人好手段，天堑才开不久，就将我的事调查得一清二楚。”
谢蕴昭：……
“便若真是长乐……”他顿了顿，“真是长乐又如何？时过境迁，阿宁若以为能凭借未婚妻的身份而找到我的软肋，恐怕就想岔了。”
他眼神冰冷至极，却对她微微一笑：“阿宁，你究竟还有什么要说的？甚至连‘阿宁’这名字，恐怕也是骗我的吧？”
“就这么心知肚明地装傻，不好么？”他抬手抚摸她的面颊，声音温柔如情人低语，“这一次我可以不计较。可阿宁，若再有下一次……无论是你，还是你藏在影子里的天犬，我都不会再放过。”
……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感到意外。
谢蕴昭叹了口气。师兄经历了“九世”，也无怪他多疑。想来他们当年重逢时，也是她运气好，碰上师兄还在神游境，身上魔气不时会发作，才能凭借“克制魔气”这一点相认。
折磨他的魔气反而成了相认的最有力凭证，这不可不谓荒谬。
这么说，当年师兄怕是果真疑心过她的来历？只他太过不动声色，她也并未察觉。谢蕴昭暗道，这人真是多疑得让人无奈。
若非如此，她之前也不会跟他演戏。就是因为猜到他不会信，反而会更加疑神疑鬼，她才按住话头。
但这次生气了，一股脑说了出来……算了，也算尝试过了。不过她可真不是什么善用计谋的人。谢蕴昭纠结片刻，选择原谅自己。
想到这里，她也对他假惺惺一笑：“哎呀被夫君发现了。其实我说的都是真话，可是夫君不信，那又有什么法子。我真是伤心极了。”
他撑起身，对她笑得眉眼弯弯。
“阿宁莫要伤心，我还是乐意宠一宠我的夫人的。”他又啄了啄她的嘴唇，半开玩笑道，“下一次阴阳合和的大事，阿宁就莫要再拒绝我了。”
谢蕴昭的回应是灿烂一笑。
并反手将沉金石拍到了少魔君的脸上——可惜被他躲开了。
“夫君说笑了。”她呵呵一笑，“既然夫君这么喜欢这块沉金石，就跟沉金石去阴阳合和吧。反正我们都能制造魔晶，本质没区别。”
捧着石头的少魔君：……
他状似苦恼道：“哎呀，似乎不小心惹闹了夫人，真是令我头痛。”
“我信你的鬼哦。”
谢蕴昭丢了个白眼给他，回身走去了水塘边。就是他捞起沉金石的那个水池。
她将手伸进水里。
少魔君望着她的背影。
“阿宁这是在做什么？”
谢蕴昭背对他，眼睛只看着一圈圈泛出的涟漪。她用愿力在水中凝结出一颗颗的碎魔晶，都是下品。
“你把人家的聚宝盆拿了，我总要给人家留一些糊口的。你刚才没听见么？我们上山找城主的时候，有居民在议论，说希望我们别是找城主麻烦，说他平常都会接济穷人魔晶，是个好人。”
她说：“你明明不缺魔晶，却坚持要拿走沉金石。我拦不住你，就多给人家留些储备粮吧。”
在她看不到的背后，少魔君露出了怔然之色。
他眼神有些复杂，好像涌动着什么情绪，或者是某些话语，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赞成，没有反对；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间有些出神。
只在很短的时间里，他不期然地想：她真适合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站在清静秀美的桃源阳光中，露出干净的笑脸。
这个想法如蝴蝶闪动翅膀，倏忽即过。
他握紧手里的沉金石。
就像把那只振翅的蝴蝶攥在手心，捏得粉碎。
……
两人并未在绿髓城过多停留。
收好沉金石后，双角犀牛拉的飞车就重新驰骋在夜幕中。
正是月光最黯淡的时候，这说明现在正是深夜。
谢蕴昭缩在车厢里打呵欠。
一个。
又一个。
少魔君本来在闭目养神，这下也不得不睁开眼：“阿宁这是做什么？”
“打呵欠啊。”谢蕴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人不仅记忆混乱，连常识也如飞而去了么？
少魔君保持微笑：“阿宁是修士，如何会困乏？”
“谁规定修士不能困了？”谢蕴昭拿出了抬杠精神。
少魔君道：“我规定的。”
谢蕴昭：……
感觉输了一招。
她悻悻道：“我向来是晚上睡觉的。”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通过睡眠修炼？阿宁果真与众不同。”
“你知道我是在修炼了？”谢蕴昭百无聊赖，继续抬杠，“其实我就是偷懒，别人晚上打坐，我就睡觉。”
“若偷懒便能年纪轻轻而神游，更能凝结魔晶，想来无数人都愿意学习这‘偷懒’法。”少魔君含笑捧了她一句。
如同方才的冲突并未发生。
他伸出手：“阿宁，来。”
谢蕴昭立即警惕：“做什么？”
“来。”他耐心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她犹豫片刻，还是蹭了过去。刚到他身边，就被他揽了过去。他更是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人埋进了他怀中。
“睡吧。”他说。
淡淡的、含笑的声音，显出了一点熟悉的温柔。谢蕴昭原本还不大顺气的心，忽地就软了下来。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在他怀里闭上眼。
啧啧，先贬低她是骗子，然后又来温柔讨好，真是老P，P……P什么来着？地球上是怎么称呼这种行为的？
大部分时候，谢蕴昭都能回忆起地球上的词语和生活。有一段时间，她会通过刻意使用那时候的词语，来提醒自己，她是有两辈子记忆的人，她可以更坚强、更坦然。
但也有很多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然忘记了许多细节。比如现在。
“阿宁不睡了？”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他怀里有一点青草的气息——或者这气息只是她的错觉。实际上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是记忆与情感交融，酿造出了一点特殊的氛围。
“要睡了。”
谢蕴昭轻叹一声，却是更加抱紧了他。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她说。
少魔君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眼，好似又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但他始终抱着她。并不是多么热烈的拥抱，但他一直抱着她。
就像是无声的暗示，告诉她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无论是什么情形，他总是不会放手的。
……
——不会放手个鬼。
当月亮再度明亮起来时，谢蕴昭已经站在了眠花城中。
她面前是一条繁华轻浮的街道，两边是富丽堂皇的高楼，还到处都塞满了花枝招展的姑娘。
一个满脸谄媚的魔族，带着一对衣着暴露的绝色双胞胎少女，正讨好地冲少魔君媚笑。
“殿下，这是我最新入手的姊妹花，尚未开苞，特意献给殿下！”
少魔君微微挑眉，打量了她们几眼，侧头笑问：“夫人说，我该收么？”
谢蕴昭眉心狂跳。
“你收吧。”她的声音头一次如此温柔似水又暗藏杀机，“收了之后，今晚发现自己断子绝孙，就不要怪我了哦。”
什么道侣，什么喜欢，什么不放手——统统都是骗子，还是扔了吧！

第141章 眠花城
“夫人真是小气。眠花城便是这个风气，何妨尝试一二？”
少魔君闻言，状似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他对那献媚的魔族说：“你瞧，我夫人醋劲大得紧，我若是收了别人，必定叫她怄气。那你这样究竟是讨好我，还是故意挑拨我与夫人的关系？”
他说话温声细语，又有殊丽容色，按理该是赏心悦目的一幕。可偏偏这张面容不止美丽，更有挥之不去的森然之意；当那双暗红的眼眸盯着谁时，无端就叫人心底发寒，只觉他一言一语都有别样的诡异意味。
那献媚的男人不禁硬生生打了个寒颤，他带来的两名双胞胎美人也深深低头，连强笑也作不出。
男人心中暗惊：他在这眠花城迎南送北，也见了多少豪横贵族，却没有哪一个像这位陌生的殿下一般，给他如此诡异的压迫感。
不过他好歹也算个人物，僵直片刻后，硬是顶着压力，扯出一抹笑：“殿下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蕴昭，赔笑道：“夫人也无需介怀。我们眠花城惯来便是十万大山中的第一温柔乡，只求让客人舒舒服服，绝不会故意挑拨。”
他伸手拍了拍。只见两名打扮华丽的少年走上来，对谢蕴昭行了个礼。
两名少年一个俊朗强健，一个美丽柔弱，竟是将两种不同风格都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的面容映在灯光里，好似两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男人得意道：“这是为夫人准备的。若夫人看得上眼，只管带回去随意享用！”
谢蕴昭心中的火气立刻没了。
她沉吟片刻，问：“我能把这四个人一起带走吗？”
她指着两名美少年，还有那对双胞胎美少女，满脸期待地看着男人。
男人一愣，看她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好家伙，这位夫人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不仅通吃，还体力十足啊，果然人类说得对——真人不可貌相！
“只要夫人看得上……”
“够了。”
少魔君黑着脸，冷冷地打断他们：“胡闹，荒唐，聚众淫乱当为首恶！”
男人：……
一众美人儿：……
献美的男人十分委屈，心想殿下您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一眨眼就变了呢？
他试图解释：“咱们眠花城向来对男女客人都一视同仁……”
结果少魔君的脸更黑了。
男人机灵地选择闭嘴，用灵活的小眼睛去看谢蕴昭。
谢蕴昭不负他所望。她用手扇了扇风，陶醉地深吸一口气甜腻的香风，感叹道：“夫君真是小气得紧。眠花城便是这个风气，何妨尝试一二？”
少魔君：……
这话还挺耳熟。
“哎，那谁，就将美人儿都送我房间……”
“夫——人——真是好记性！”少魔君一把将人拉到身边，苍白俊丽的面容拧出点扭曲的笑意，又叫旁人齐刷刷打个寒颤。
他温声道：“谁再多瞧我夫人一眼，我便挖了他的眼睛。”
一干魔族连忙深深低头。
谢蕴昭被他紧紧攥住手，想甩没甩开，反而被得寸进尺地一一扣住了手指。
她本也是玩笑，见他在意，便觉神清气爽。
“好吧，我总要顾念几分夫君的感受。不过挖人眼就不必了。”她笑盈盈道，语气里却有一分不容错辨的认真，“夫君还是做个好魔罢。”
少魔君冷哼一声，不理她，手却还牢牢抓着人家。
旁边的陆昂默默把脸埋在双角犀牛背上：不能笑，不能笑，笑了肯定会被殿下拖出去活埋的，不能笑！
少魔君却是已收敛了笑意，冷然道：“我要见眠花城主。”
负责接待的男人并非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要求。以往他都能熟练地拒绝——毕竟城主怎么能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这一回，他瞧着对方那纯银的长发、深红的眼眸，便本能地感到畏惧，也就迟疑了。
所幸这时一只灰色的乌鸦飞了来，停在男人的肩上。
它“啊啊”几声，就见男人露出了释然之色。
也显得更加恭敬起来。
“两位殿下请随我来。”
……
眠花城隶属于北区，位置靠近东区和北区的边界线。
这里与云英城、绿髓城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整洁，优美的建筑比比皆是；往来行人如织，大多穿金戴银，身边陪伴着巧笑倩兮的美人。每每从他们身边经过，便是一阵缱绻香风。
虽然处于永夜之中，可眠花城却将自己打造成为了一座不夜之城。
若论繁华程度、富贵绮丽，这里绝不比人类的豪城逊色。甚至因为街上如梦似幻的灯海，而更显奢侈——这里的灯光永不熄灭，比夜空中的星海更加闪耀。
谢蕴昭随意看去，只见触目所及，都是绮罗遍身、容光焕发之人。
她有些惊奇，暗想：难道眠花城中竟一个穷人都没有？可那些卖身的人又是怎么回事，莫非是自愿做皮肉生意，换个富贵安稳不成？
这个疑惑暂且不提。
宝马香车载着两人，一路到了北边的城主府。
城主府实则是一座极为富丽的园林，其中重坐曲阁、华榱璧珰，风流奢靡难以言表。
园子最中间是一座五层楼高的华美建筑，这也是谢蕴昭进入十万大山以来见到的最高的建筑。
无数灯火将楼阁辉映得宛若白昼，其通身气势，似在要人感叹：哪怕永夜又如何？住在这里的人依旧能拥有一等一的富贵，和一等一的光明。
引路的男人早已被其他宫娥打扮的丽人替代。她们手持团扇、步履款款，交替为谢蕴昭二人驾车，将他们引到中心楼阁前面。
谢蕴昭跳下雕饰精美的马车，见楼门口守着两名粉裙女子。她们梳着飞仙髻，手里各持一把长长的扇子，笑颜如白玉生辉。
“城主大人在楼上恭候两位殿下已久。”她们齐声道，“恭请两位殿下上楼。”
谢蕴昭抬起头。
落入她眼帘的是层层红色的灯笼和金色的华光；每一只灯笼都装饰以珠宝，更不必提雕梁画栋上闪耀的金银装饰。
虽说是五层楼，但因为每一层的层高都很高，最顶上竟也有几分手可摘星辰的味道。
她背后车帘再动，却是少魔君走了下来。
他动作好像有点慢，也不知道坐在车上等什么——谢蕴昭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这个想法。
少魔君走到她身边。他神色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虞，轻轻巧巧地看一眼两名粉裙丽人，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
点点光辉同样落在他身上，却反而显得他眼眸更加幽深，发色也更加清冷。
“夫人在看什么？”他问，却又不等她回答，只淡淡道，“什么派头这么大，还要叫我夫人一步步走上去不成？”
说罢，他便揽住谢蕴昭，玄色衣袖一拂，便有层层云气凭空生出；长风托举、扶摇直上，只留里面两名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女子，和车帘不安飞舞的马车。
谢蕴昭身处长风之巅，却是并未感觉到什么波动。她还有兴趣观察面前的流光飞掠，却不去看少魔君悄悄护住她的姿态。
这份无动于衷让少魔君拧了拧眉。他一时有些不快，可又觉得自己两人分明是逢场作戏，他又何必不快？
逢场作戏……
一丝迷惘倏忽而逝，如经过湖面的蜻蜓。
当少魔君踏上顶楼边缘的栏杆时，他让自己放了手。
然而，少魔君这番微妙的举动……却是半点都没入谢蕴昭的眼。
也或者，她固然注意到了，却如少魔君所愿，完全将之理解为“少魔君的逢场作戏”，因而不曾在意。
她还打量着前方的场景。
星月冷色在她身后，可眼前金碧辉煌的屋子却处处暖色。灯光照亮楼阁，也照亮四周遍地的绫罗遍地，更有珍珠无数为这一幕景象增光添彩。
但无论是什么珍珠、绫罗，在中央那横卧的美人面前……恐怕都要黯然失色。
若单论五官，她并不多么完美；若看年龄，她也并非韶华。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穿着水红纱衣、散着满头青丝，舒展肢体懒洋洋倚在暖玉做的卧榻上，眼神迷离地看过来，舔了舔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再对他们随意地一笑——
她就是“美”本身，是一个绮丽无边的风月幻梦。
“啊呀，真是心急的客人，就这么失礼地闯上来了。”
城主声音低柔，略有沙哑。
少魔君站在栏杆上，衣袍与长发都被夜风吹起。他既没有踏前一步，更没有涉足室内的意思，其疏离之意，与他面上那一缕凉薄的微笑如出一辙。
“眠花城城主，奉星。”他说，“我要你手上的‘十二月花令’。”
十二月花令是什么？谢蕴昭瞥了一眼少魔君，却只见他暗红的眼睛覆盖着一片虚假的暖色。
她撇撇嘴，决定等会儿再逼问，现在就不拆台了。
“果然是为十二月花令而来？”眠花城主似乎也并不意外。她吞下了葡萄，又不紧不慢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再伸出去，让服侍她的侍女为她细细擦拭。
“我的规矩么……人人都是清楚的。”她用柔哑的嗓音笑说，“要取得十二月花令，就要用我满意的事物来换。否则，就算殿下您能杀了我，也是找不到花令的。”
少魔君早有准备。
他伸出手，摊开的手掌上是一块深蓝的石头。
“上品沉金石。”他说。
城主狭长而迷离的眼眸轻轻眯起，又轻轻睁开。
“沉金石……能析出魔晶的好东西，遑论是上品。”她的声音变得更懒洋洋，好像一只困乏的猫，“可殿下，您看我这眠花城像是缺魔晶的模样么？”
城主似乎一点不感兴趣，但少魔君却只笑了笑。
是有些嘲讽的笑。
“沉金石能做的不光是析出魔晶吧？”他轻飘飘地说，“奉星，你停滞在归真后阶多年，孜孜以求突破而不得，难道就真不知道……你的问题出在识海？”
“你那干涸的识海，恐怕已经无法用魔晶来补充了吧？所以这些年来，你才暗中收集沉金石，因为只有沉金石才能为你注入新的精神力。”
此言一出，奉星的脸色就变了。
她失却了那迷离梦幻的从容，好像从至美的云端跌落进了凡尘。她仍旧是美的，但这美已经是凡间世俗的美，不再无可挑剔。
识海——魔族修炼精神力之所。而所谓的“精神力”本质上是愿力。
谢蕴昭之前就思索过：魔族修炼恶念，称之为“魔气”；修炼愿力，称之为“精神力”。
修士要修炼，需要同时修炼灵力和神识；魔修要突破，也要具备充足的魔气和精神力。由于十万大山中多为恶念、少有愿力，作为货币流通的魔晶就也成了魔修补充精神力的重要来源。
但……假如有魔修很难再从魔晶中获取精神力了呢？
答案就是——沉金石。
少魔君很清楚，这并非突然出现的问题，而是十万大山的贵族们早已遭遇的困局。越是修为高的魔修，精神力就越强，却也越难获取；普通的魔晶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精神力缺口。
他清楚地记得，再过几年，绿髓城会暴露这块上品沉金石，并由此招致屠城之火。这块沉金石被一众城主挣来抢去，其中最执著的就是眠花城主奉星。后来他通过情报才知道，原来奉星早年修炼被敌人坑了一把，以至于精神力干涸，是以比其他人更加渴求沉金石。
但那是“将来”会发生的事。
此时此刻，奉星坐在榻上，面色阴晴不定，也难掩心中惊疑。
不过到底是一城城主，她很快就恢复了从容之色。
红衣绝艳的城主重新靠在榻上，由得侍女喂了她一颗葡萄。
“呀……吓我一跳，这位殿下好手段。”她的目光重新迷离起来，“既然被你看穿了，我也就不掩饰了。的确，我很需要沉金石……我很需要精纯的精神力。”
“可是殿下，你手上的沉金石……应当不止这一块吧？”
城主微微一笑，又有点嫌弃地看了看少魔君手上的石头：“这一块怎么和狗啃过似的？真是丑。”
谢蕴昭：……
对不起，还真就是狗啃过。
少魔君神色不改：“只这一块。”
奉星又一笑。她缥缈的目光原本瞧着少魔君，渐渐地……这一双妙目便在谢蕴昭身上流连不去。有迷离的笑意在她艳丽的面容上绽开，好似夜昙渐渐开放。
“殿下莫要欺我。”她盯着谢蕴昭，声音变得更喑哑，隐约流露出一丝垂涎，“云英城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尊夫人也能随手制造魔晶，还是上品魔晶，是也不是？”
她用一种极度欣赏、极度迷恋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谢蕴昭。
“啊啊，也是让人心动的美人。”她着迷地说，“不若殿下，就用尊夫人来换这十二月花令吧？”
少魔君静静地听着。
他五指一握，收回了沉金石。
他站在夜空的冷与华光的暖之间，看着那位身居高位的城主，眼中荡漾着格外宽容的光。
任谁看着一个死人，都不会太过苛刻。
奉星感觉到了。
她的神情再度有了变化——一种惊怒于对方竟然敢这样做的变化！
风声长鸣中，少魔君轻柔的声音在狂暴的风中四下流传。
“奉星，你想死么？”
这位眠花城主猛然坐起！
“你敢——！！”
她原本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忽而在惊怒中扭曲，更是变得如死人青白；杀机抢先一步在她身边如荆棘刺出，顷刻间便朝少魔君与谢蕴昭袭来！
威势赫赫，迅疾如电——电。
奉星的攻击已经快到了极致。
可是……若有人能在她出招之前，就预判到这瞬息间发出的攻击呢？
在这杀机初露时，少魔君就有了动作。
但不是迎敌，也不是躲避。
他虽然抬起了手，却并未迎向敌人的攻击，反而轻慢地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一个经典的思考时的姿势。
杀意暴起之时，少魔君只略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夫人，满面柔情：“阿宁，你养的狗最近吃得不太好吧？你瞧奉星城主如何？”
一句话不紧不慢，远比瞬息间的攻击要长。
但是，他完全有时间说完。
因为就在第二个字刚刚吐出时，夜色已然从他背后蔓延开去。
那是涌动的、浓郁至极的魔气，宛如直接从惨淡的夜空中渗出，才能无边无际地汹涌而去。
它们淹没了敌人的攻击，淹没了绫罗绸缎，淹没了珍珠……
也淹没了眠花城主和她身边的侍女。
眨眼之间，满屋辉煌就成了满目阴森。
寂静如夜，星月如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仍好端端凭风而立、满目柔情，其中的冷漠又像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无声地流动。
谢蕴昭旁观了这一切，现在才有闲心摸摸鼻子，暗中感叹：原来这就是被人争抢的感觉？似乎也并不如何。
“谢谢夫君，但阿拉斯减不吃人。”她严肃道，“而且，你还是快把人家无辜的侍女放出来吧。”
“无辜？”少魔君长睫一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登时失笑，“阿宁啊阿宁，十万大山中的‘贵人’，可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不过，也罢。”
他朝前看了一眼。
魔气褪去，光明重现。
奉星城主白着脸，心有余悸地看着他。至于两旁俯视的侍女，已是一个不落地晕了过去。
她猜到了这位殿下实力强横，却不料如此强横——她毫无保留的一击，在他面前却如无知孩童扔泥巴一般可笑又脆弱。
这哪里是归真境？！她心中暗恼，心想那位千日莲殿下真是徒有虚名，连个境界都会判断错误。
——这明明是玄德境！
她完全忽略了：她自己也没能看出殿下的境界。
除非对方刻意放出气势，否则又有哪个低境界的魔修能准确判断高境界者的修为呢？
少魔君倒是重又笑眯眯起来。
“奉星城主，不若我们再商讨一番十二月花令的归属？”
……
两人终究是没有立即拿到十二月花令。
因为奉星城主说，她为了防止东西被强抢，想来是将其放在一个她本人才知道的秘密场所。即便现在立即派人去取，至少也要花费三天时间。
谢蕴昭怀疑她在说谎，是用“拖”字诀等待援手。
但少魔君似乎不在意。
他笃定说，对方在花令一事上并未撒谎，那令牌的确不在奉星手边。
至于援手……
他虽然没明说，但谢蕴昭瞅着他的神情，就帮他补充：“不管是什么帮手，反正都不是横扫十万大山无敌手的夫君的对手，对吧？”
少魔君很欣慰：“阿宁原来这般欣赏我，好叫我感动。”
谢蕴昭懒得给这个戏精眼神，只问：“十二月花令到底是什么？”
少魔君没人对戏，不由兴趣缺缺，懒懒答道：“也是神墓开启的必需品。”
神墓开启有三个条件：
1、开启之人必须觉醒了皇室血脉。
2、提供充足的精神力。
3、拥有至少一面十二月花令。
十二月花令是十万大山中十二座重要城市的守护令牌，通常由各城城主持有。拥有花令，也就相当于拥有了这座城市的支持。
而且，花令必须城主亲自交出才有效，因此抢夺他人的令牌也行不通。
此前少魔君本想拿云英城的令牌，却因为千日莲的存在而失败。
谢蕴昭听了，有点不解：“抢令牌行不通，那等别人开了神墓，我们混着进去不就好？”
“夫人真是冰雪聪明。”少魔君笑吟吟，趁机偷了一个吻——可惜被推开了，没能深入发展。这让他遗憾地舔了舔嘴角。
他解释道：“神墓入口只会允许对应令牌认可的人进入，且一面令牌最多认可三人。参与传承之战的人都会携带心腹，想跟着混进去是不可能的。”
“讲究。”谢蕴昭嘀咕，“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暂且在这里住几天。眠花城是十万大山中第一富贵的城市，阿宁若有什么看上眼的，尽可买了赏玩。”
两人此时身处一间装饰华丽的内室中，四下陈设讲究，外头还有池塘和回廊，乃是奉星城主特意为这杀星安排的顶好住处。
少魔君一面说，一面来握谢蕴昭的手。
“还是说，阿宁无心游玩？”他越靠越近，低低的声音充满引诱之意，“那我们做点其他有趣之事……一准叫夫人心满意足，可好？”
谢蕴昭也握着他的手，深情款款回望。
“好……才怪。”
她灵巧地闪身退开，轻快地往外走去。
“我去城里逛逛，夫君可要一起？”
少魔君瞧瞧她，移开目光：“不去。”
“……你不会在赌气吧？”
银发红眸的青年往榻上一倒，阖上双目，不吭声了。
谢蕴昭差点没忍住笑，只能捂住嘴。
其实……师兄这模样还真挺可爱的。

第142章 穷人都去哪儿了
谢蕴昭走出大门。
夜风中浮着串串灯火，由近而远，好似能一直延伸到天上。
“见过夫人！”
小院旁边还有一处单独的院子，是专门给车驾、仆人用的。陆昂就在这里照看双角犀牛；见到谢蕴昭时，他立即挺直了腰，大声问好。
边上的双角犀牛嚼着草料，也跟着哼哼了两声。
谢蕴昭对他笑了笑：“你不去修炼么？”
魔修也和人类修士一样需要不断修炼，而且因为资源贫瘠，他们修炼的时间只多不少。
这个深青色头发的男人又大声回答：“回夫人的话，等鼓吃完草我就去！”
他给双角犀牛起了个名字，叫“鼓”。这种单字的命名方式似是传自上古。
“陆昂，你年纪轻轻就是神游境，也可被称为天才。”谢蕴昭状似不经意道，“怎么想到投靠夫君的？”
男人挠挠头。他的手指拂起鬓发，露出一道疤痕。
“殿下救了我。”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阴沉，“我本是东洲柳浪城人士，家里穷得很，父母早就死在矿坑里，留我一个人修炼。听说传承之战开启后，我就去云英城想碰碰运气，结果半路被小人陷害，给丢进了大牢，说要处以极刑。”
“我不服气，就想办法越狱。结果……”陆昂苦笑一声，“云英城的士兵比我想的厉害多了。要不是殿下路过救了我，我恐怕已经被剁成了肉泥。”
“殿下不光救了我，给我伤药，还告诉我那小人的下落，更借我车驾去追上那小人。我砍了那小人和他同伙，提着刀的时候就发誓，我陆昂这条命就送给殿下了！”
陆昂说得很认真。
谢蕴昭若有所思：“夫君如何知道那人的下落？”
男人满脸敬服地说：“未卜先知也不奇怪，殿下毕竟是殿下！”
看来已经是千山寂殿下的忠实追随者了。谢蕴昭失笑，也是，魔族格外慕强，这陆昂本就有投靠皇室、挣出前途之心，又欠了少魔君一个大人情，被收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师兄……或许是觉得陆昂好用，顺手收来的吧。
月色下，陆昂转动脖子，仔仔细细把周围看了一圈，方才奇怪道：“夫人要出门，不与殿下同行？”
“不跟他同行。”谢蕴昭一撇嘴，“小孩子闹脾气，这时候越哄越得寸进尺，就该随他闹去。”
独身一人的陆昂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抓关键：“可殿下很是看重夫人，肯定不愿意夫人离开。”
“你想多了。”谢蕴昭干笑两声，心道那货脑子坏了、脾气也别扭了，虽然偶尔挺可爱，但总体而言还是个阴晴不定、心思比海深的戏精，哪里会不愿意她离开？说不定还自觉终于能放松独处，悠闲快活得很。
他想多了？陆昂纳闷，琢磨了一下，自以为恍然大悟：哦，肯定是夫妻闹别扭。他老家隔壁的老太婆跟他说过，夫妻小吵是情趣，外人不能干涉，否则就破坏了人家的感情。
一定是这样，这一定是殿下和夫人的新花样。陆昂暗暗点头，机灵地选择换一个话题：“夫人要去哪里，是否需要我赶车？”
“不必，你自去修炼，我随便转转。”谢蕴昭摆摆手。
陆昂就应一声。他心思直，也没什么读书经历，现在能清楚地说话、做事，还懂一些人情世故，已经该多多感谢他老家隔壁的邻居老太婆了。
他说：“也是，我必须得好好修炼。日后等殿下继位，我还要为殿下效忠，去把人类的地盘抢过来！”
他面上露出了憧憬之色。
却是让谢蕴昭眼神微变。
一点被她刻意压制的担忧重新浮出水面：师兄现在的状态，究竟是暂时的、可以治疗的，还是……
假如最坏的情况发生，她又该怎么做？
她心中忧虑，面上不显，反而一笑，云淡风轻道：“是，到时还要多仰赖陆昂之力。”
“哪里哪里。”陆昂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被夸得很是高兴。
“不过，”谢蕴昭话锋一转，试探道，“魔族一定要同人类交战？”
男人略略瞪大了眼，显出几分愕然。他不假思索：“夫人这是什么话？我们魔族这么多人挨饿受冻，修炼也得豁出命去抢那点儿资源，可听说外头人类有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绸缎，到处都是灵气、遍地都是灵石，等我们攻打下来他们的地盘，我们也能那样活着！”
他心中忽然泛出了一丝狐疑。这点怀疑悄悄扩散，令他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
多奇怪，魔族连小孩子都知道，要想人人都过好日子，就要去抢人类的东西，怎么夫人还问这种问题？
在他眼中，只见这为妩媚貌美的夫人蹙了蹙眉，以一种十分自然的忧愁姿态，叹道：“可是听说人类也很厉害……如果打起来，要打多久，我们魔族又要死多少人？我怕夫君也……”
原来是这样。
陆昂立即释然了，暗笑自己太多疑。
“夫人不必担心，殿下的实力一等一，等殿下得了神墓中的传承，必定是天下第一的大魔修，人类肯定不是殿下的对手！”陆昂信心十足，又拍拍胸脯，“我也必定用生命保护殿下！”
年轻的夫人便露出感激的笑，又带着几分矜持和满意——魔族的贵族都是这般情态。
她说：“那便好。”
陆昂却是说上了兴头。
他指着一旁的树木：“夫人，您看。”
谢蕴昭依言看去。
眠花城的点点灯火落在她眼中，红色的是灯笼，金色的是大厅中透出的辉煌；苍白的月光也像被眠花城的豪奢浸染，整个成了迷醉的淡金色。
这些灯光落在栩栩如生的雕刻上，落在整齐坚固的地面，也落在一层层的花草树木上。
这些花草树木都是灰白色的，因为十万大山中从未降临阳光。
但在如海的灯影里，每一根枝条都在风中翻飞着缤纷的色彩。
原来，这附近的树木上都系了无数细细的五彩绫罗，处处装饰，以作缤纷之色。
陆昂抬起手，抓住了一根风中招展的黄色绸条。
面料光润细腻，边缘有细细的毛边，显然是被撕开的。
“我刚和人打听过了。”陆昂抓着绸条，感叹道，“听说这些都是上好的整匹绸缎，一车车地运到眠花城，再由城里的绝色美人亲手撕成一条条，之后再一一系到树上。”
“没过半年，这些绸条就要更换一次，好让这些颜色一直这么鲜艳。”男人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抚摸柔软细腻的绸缎，憧憬之色更浓，“我就想，等今后杀到人类的地盘上去，我也要带很多的绫罗绸缎回来，把十万大山的每一棵树都拴个遍！”
他说完，又嘿嘿一笑：“挺像大话的，夫人勿怪。”
“怎么会？”
谢蕴昭稳稳地接住话，安然笑道：“想要过得好是本能，你有这样的志气是很好的。”
陆昂道：“多谢夫人夸奖！”
谢蕴昭再点点头，便迈步离开了小院。
她还能听见身后的声音，那是陆昂一边哼着小调，一边给双角犀牛擦背。
想要过得好、想要让故乡变得更好，这是很好、很有志气的想法。
但是……被当成肥羊的那一方，也会本能地激烈反抗。
她不讨厌陆昂。
但她也不会忘记边境上死的百姓和修士，还有那个被她亲手埋葬，承诺会带他的遗骨回乡的道友。
谢蕴昭希望眼前的局面能通过尽可能和平的方法解决。
但是，假如不行，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拿起长剑，与这片夜色白刃相向。
所以……师兄你要尽快好起来。她想，不然，她就算想办法把他药倒了扛回去，搞一出非法囚禁和虐恋情深，都不能继续顺着少魔君瞎胡闹。
……
个人心中的心潮起伏、大局中的暗流涌动和波澜诡谲，对眠花城的慵懒富贵都没有影响。
至少现在没有影响。
当谢蕴昭在街上瞎逛时，她遇到了五个勾搭她的美少年、六个冲她抛媚眼的美青年，还有三个来搭话的美貌御姐。
要不是她定力十足，恐怕就要情难自禁点点头，跟着人家去楼上坐坐了。
眠花城商业发达，不过大半都是绮丽温柔乡。不少名贵车驾停在高楼门口，守车的仆人大多是无我境初阶修为，连个和光境都少见。
谢蕴昭转来转去，发现哪里都是一派奢靡气息，似乎这座城市真是富裕到了极点，路边随便拎一座房子出来都能称得上雅致。
和这里相比，云英城就是破落户，而绿髓城更是给人提鞋都不配了。
但谢蕴昭分明记得，师兄曾说，绿髓城才是十万大山中的常态。
两边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与轻飘飘的纱幔一同起伏飘荡。风里还传来人们的笑语：
——眠花城真是名不虚传。
——可惜只有一座眠花城！
——且等着，天堑已开，大爷改天就去外头杀个血流成河，把人修的好东西全抢过来！
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其中又伴随着娇笑连连。
谢蕴昭心中冷笑数声。
没想到，边上也有人轻哼一声，似有不忿。
“总是说去抢去抢……他们过得这么好，还想去抢，还不如把好东西多分点给穷人，那根本不需要抢谁，穷人就能过得好许多了！”
谢蕴昭看过去，只见转角阴影处站了个人。
那是个约莫十五岁的男孩，眉清目秀、干干净净，但身上毫无装饰，算是谢蕴昭进城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朴素之人。
男孩正专注地瞧着楼上的光，凝神听着风中的靡靡之音和粗声谈笑，并未注意到谢蕴昭的存在。
“哼，明明自己吃得肥头大耳，还装得像赤胆忠心……你是谁！！”
谢蕴昭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修为，是以男孩一扭头就见到了她，唬了一大跳。他戒备地后退一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谢蕴昭。
他正好站在一座石雕像后头。谢蕴昭叫不出雕像的名字，只知道是一只很像貔貅的动物。
男孩盯着她，试探性地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看她没反应，他立刻转身，拔腿就跑。
他心中庆幸：哼哼，还好他努力修炼，小小年纪已经是和光初阶的修为，现在才能逃脱坏人的魔爪……
“小朋友，你跑什么呀？”
一个轻盈的、笑眯眯的、和善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
还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男孩感觉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高手，完了，是高手！
他僵着脖子，竭力掩饰内心的惶恐，假作镇定，说：“我没跑……我就是路过。大人，您放开我吧。”
身后那个女人笑了几声，声音还是和善极了，可说出的话却很恐怖：“路过？我明明听见你在诽谤贵人，不知道这种行为够不够把你扔进大牢？”
这个女人长得这么漂亮、声音这么好听，可为什么说话这么恶毒！
男孩惊吓不已。他说的话够不够把他送进大牢？够，当然够！只消说他“妄议贵族、非议大政”，就足以让他在牢中被凌迟处死。
他悔恨极了：他做什么要自找麻烦说那些话呢？
“小朋友，你还有什么话说？”
笑眯眯的无毒女人，拎着他拽过去，一张漂亮娇媚的脸蛋凑近了，眼里都是盈盈笑意，好似全然无害。
男孩咽了咽口水，干涩道：“我，我错了……大人您高抬贵手……”
笑眯眯的女人……更加笑眯眯了。她甚至还摸了摸他的头。
“你这小孩说话还一套套的，挺有意思，跟谁学的？”她问，“眠花城里可没有学堂这种东西……嗯，整个十万大山都很少吧？”
什么叫“很少”，根本就是没有。那些给贵族专用的学校又没他们的事。男孩心中嘀咕。按他的性格，是很想刺几句的，可现在惊恐覆盖了他的心脏，让他也没什么刺人的力气——更没胆量。
“大人，我错了。”他只能哀哀告饶，“您放过我吧，求您了……我，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靠我养，您行行好……”
笑眯眯的、好看又恶毒的女人，又摸了摸他的头。
“是这样啊，你可真是不容易。”她说，“那就带我去看看你的弟弟妹妹，证实你没有撒谎。”
命保住了——男孩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心中一紧。要带她回去吗？可是这人一看就是高手，他本来可没想惹这种人……
他正纠结，又被女人拎着晃了晃。
“小朋友，你还要不要命了呀？你不要也不打紧，我会秘术，待我杀了你，就搜你的魂，再去找到你家，瞧瞧你究竟有没有弟弟妹妹便好。”
她的相貌真是好看极了，可说出的话也真是恶毒极了。
反正，现在男孩是这么想的。
他显然给吓着了，大大的眼睛都不敢动，只怯怯地瞧着她。
谢蕴昭毫无欺负小朋友的自觉——她说的话虽然惊悚了一点点，可她又不会兑现，而且这个态度还是很和蔼可亲的嘛！
“小朋友，你叫什么？”她问。
男孩颤声道：“我，我叫风伯……”
“风伯？我还叫雨师呢。”
“我真叫风伯。”男孩欲哭无泪，“我就是叫这个名字。”
“好吧，风伯。我叫吕宁荻。”谢蕴昭说。
男孩很上道，立即说：“见过吕大……”
用魔族的语言说“吕大人”，听着和“女大人”一模一样，不大好听。男孩想了想，立即改口：“见过荻大人！”
他对自己的机智很满意。
“……荻大人？”
谢蕴昭沉吟片刻：“元芳，你怎么看？”
风伯：……？？？
……
风伯走在前面，一步步走得很老实，没有一丁点再想逃跑的意思。
他已经十分清楚，背后这个女人至少也是无我境的修为。高他足足一个大境界，他根本不可能逃脱。
“元芳……咳，风伯，你家住哪里？”谢蕴昭问。
风伯扭过头，小心地看她一眼：“回荻大人，我家就住一条街之外的岔路口，有一棵白柳树的地方就是。”
“白柳树？”谢蕴昭想了想，发现自己刚才曾经过那里，“你是住在门口贴了彩画的院子里？”
那边只有那么一座院子，看着还挺典雅的。
风伯却摇头，甚至还撇了下嘴，又不觉显出一点孩子气的愤愤：“我们才住不起呢！”
“住不起？”谢蕴昭耳朵一动，“还是买不起？”
“是住不起。”风伯歪头看看她，“荻大人，您是从眠花城外头来的吧？难怪不知道。这座城里，大部分房子都是城主他们的东西，其他人只是租住。”
“那你们又住哪里？”谢蕴昭隐约觉得，她抓住了眠花城的一点真相。
“我们住在……”
风伯突然跑了几步。
不是逃跑，而是奔上去，将一个什么印信拍在那棵白柳树上。
柳树轻轻一抖，灰白的枝条朝两边拂开，树干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里面有一段石阶，一直向下，没入黑暗中。
风伯指着窟窿，说：“我们住地下，荻大人。”
谢蕴昭怔住了：“地下？”
男孩很淡定地点头：“对。地面上这座城市叫眠花城，而我们住的地方被称为……”
“……宿影城！”
……
柳树上的入口合上了。
随之而来的并非更浓的黑暗，因为通道旁有火把亮起。
石阶狭窄，空气潮湿；只有一侧墙壁上安置有烛台，远远地间隔着，各自发出一团模糊的光亮。
谢蕴昭回过头。
“荻大人，您别担心，我这里有印信，按一下入口就开了。”风伯连忙解释。他怕对方以为这里有埋伏，直接动手杀了他，那他可就太倒霉了。
“我不是担心那个。”谢蕴昭轻声道，“我是觉得……”
风伯等了一会儿。
“什么？”他迟疑问。
“没什么。”谢蕴昭回过头，“走吧。”
谢蕴昭走在幽深的石阶上。
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她想起来，她曾经在师门试炼中遇到过类似的情形。那时她还感叹过，修仙真是危险的事，但比起长年累月住在地下的人……
她的师门根本是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他们并没有往下走很深，只差不多是两层小楼的高度。转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就陡然开阔起来。
其实也并不算开阔。因为无数密密麻麻的、灰扑扑的房屋，将这个地下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组成了一座破败贫穷的地下之城。
地面好歹有月光，这里却只有摇晃不定的烛火。
地下水蜿蜒经过，又被油渍、垃圾填满了臭味，但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人蹲在河边捶打衣服，还有人在用肮脏的水流给孩子洗澡。
有个孩子举着烛台在街边匆匆地走，忽然摔倒了，手里的一截蜡烛滚进了地下河流，顷刻便消失无踪。他还没爬起来，就被跑出来的大人捉住，摁着好一顿打：“叫你毛躁，浪费蜡烛！”
凌乱的、磨损的绳子到处拉着，上头挂满了打满补丁的衣服。其中有一条褪色的红裙子，裙角绣了一只蝴蝶，就引来女孩子瞩目围观，纷纷发出羡慕的感叹。
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到谢蕴昭身上。
怯怯的、闪躲的、害怕的、担忧的……
还有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首饰、衣着，满脸都是羡慕的光。
人们不敢和她说话，就去看她边上的风伯。
“小疯子，你在干什么？”
“你别又闯祸！”
风伯蔫巴巴地垂头，心想可我已经闯了啊。
终于，有人鼓足勇气，和谢蕴昭搭话。
“大人，您，您不会是来收租的吧……？”
突然之间，四周都安静了。
无数双眼睛都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大人……”
“大人宽限一下吧……”
“大人……”
谢蕴昭张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不是来收租的。”她说，“风伯也没闯祸。我就随便走走，你们不用管我。”
人们顿时长出一口气。
同时也躲得远远的，显然一点不想和她这个“贵人”打交道。
风伯似乎也不乐意被人多看，闷着头快步往前走：“荻大人，走这边。”
他们在腥臭的空气中穿行，经过无数破旧的、晾晒的衣服，也被无数人躲避。
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石头搭建的房屋前。虽然墙壁磨损、多处受潮，可在这地下城里，这竟然还算是一座不错的房子。
风伯敲响了门：“小琴，小棋，我回来了！”
屋内立即响起“蹬蹬”的脚步声。
“哥哥哥哥回来了——”
门打开，露出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男的约十岁，女的不过八岁，都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
一见谢蕴昭，两个小孩儿便都“啊”了一声。可小男孩是露出迟疑之色，犹犹豫豫地去看风伯；小姑娘却眼睛亮了，高高兴兴地说：“好好看的姐姐呀！”
她伸出手，竟是要让谢蕴昭抱的意思。
风伯一急：“小琴！”
谢蕴昭弯下腰，抱起了小姑娘。
刹那间，小姑娘清亮的大眼睛露出得意之色。她纯真的笑容变得狡猾起来，手里还捏着什么东西，想要往谢蕴昭身上洒——
却陡然被一只手抓了过去。
那是一只苍白如月光、修长如白竹的手，每一分线条都美丽得恰到好处。
银发红眸的青年抓着小姑娘的背心，在一众恐惧的目光里，独独对谢蕴昭温柔一笑。
“瞧，我不在阿宁身边就是不行。怎么，阿宁现在连小孩子的当都要上了？”他柔声笑道，手指抵住了小姑娘的脖子，扼住了她的哭音和求救声。
“不若我来为阿宁出气……如何？”
风伯的神色陡然扭曲了。一部分是因为青年身上那恐怖的压力，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的急切和愤怒。
“小琴——！！”
少年的愤怒戛然而止。
因为那个笑得好看、说话恶毒的女人，竟然一把抓住了青年的长发。
而且抓得很用力，因为青年显然吃痛，不大高兴地皱了眉。
“不好意思啊，他脑壳有点问题的。”谢蕴昭又一把抓过小姑娘，丢回给风伯，“好了，我们就当这事儿没发生吧。”
风伯：……
小姑娘：呜呜呜！
小男孩：……？
唯有少魔君反应最快，因为他委屈。
“夫人独独对我狠心。”
谢蕴昭微笑：“是啊，以前我老家都说，什么东西坏了的话，用力敲一敲就好了，来，脑袋伸过来。”
少魔君：……
他扭开脸，哼了一声，不理夫人了。

第143章 地下城
缺了一角的大门“嘭”一下关上。
三个小孩儿从高到矮，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最小的小姑娘紧紧抓着小男孩的手，努力忍着眼泪，吓得嘴唇发白。
她手里还紧紧捏着一个发黄的小布袋，上头还沾了些粉末。
谢蕴昭叉着腰，威风凛凛地面对这三个小孩。
少魔君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的似笑非笑等同于“我很欠揍”。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谢蕴昭说。
风伯挪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弟弟妹妹，虽然他也知道这样是徒劳无益。
“我真的没有想害您。”他欲哭无泪，“小琴是误会了……”
“误会？这么说，你们另外有想坑的人？”
两个小的垂下头，剩下风伯微微颤动眼珠，一看就是在竭力思索说辞。
少魔君懒懒发话：“阿宁想知道真相，直接问我不就好？这地下城原是做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这几个孩子一看就是里外合作，先由大的去外面，领个外面不知底细的人回来，用地下城的情景勾起别人的同情，最后让这小丫头装乖卖巧，趁机一把迷魂药撒过去，再由其他人一拥而上搜走财物，最后把人丢回外头。”
“他们做的这些事，奉星他们也是知道的。只要他们有眼色，不去招惹本地人，也别惹上厉害的魔修，只挑外地来的普通人下手，那眠花城不仅不会管他们，还会给他们打掩护——不然，这租子也难收上来。”
他笑得和气，说话从容，但那股天生的阴狠凉薄之气却萦绕在他面上；美丽，却又吓人得很。
至少孩子们就被吓得面色惨白。风伯更是汗流如注，心知蒙骗不过去，眼中现出绝望之色。
他无力地辩驳：“殿下说得是，可我真的没有想害这位大人……”
比他至少搞一个境界的大高手，他怎么敢惹？他明明是想跑的！可小琴做熟练了这一套劫财的流程，也没见他眼色，就扑了上去……唉，也怪他，妹妹才八岁，懂得个什么。
少魔君正要继续说什么，却觉得头皮微疼。
他斜着眼睛看过去，毫不意外地见到某人又揪住了自己的发梢。
“不要恐吓小孩子。”谢蕴昭语重心长。
风伯：QAQ
明明就是你先恐吓的，还说要杀了他搜魂，再把弟弟妹妹杀了！
少魔君保持着歪头的姿势，也懒得去把头发扯出来，就那么冷笑一声，道：“恐怕人家小孩子都比阿宁有谋略。你真以为他们可怜？他们将人带来迷倒，外头那些刁民也会参与。有时下手重了，直接将人打死的事也做过。阿宁固然实力强劲，不怕人算计，却不意味着这算计是对的。”
谢蕴昭略略一怔。
风伯却立即激动起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没有，绝对没有！我们从来没有伤过人，更没有杀过人！我只是想要拿钱养活弟弟妹妹，每次都把人送了回去……”
“你送了回去？送哪里，城主府，还是就扔在路边，还是……只是叫地下城的其他人送走？”
少魔君歪着头。他面上有一分愉悦的笑意，就像是欣赏戏剧时会流露的、略微带着恶意的笑。他悠悠道：“你们将人药晕了，又拿走了人家护身的东西，再往外面一扔。怎么，你们觉得十万大山安全得很，一点意外都不会出？”
“还是说这地下城的居民都善良心软，看见一个毫无反抗力的人，会什么都不做？”
风伯傻眼了。
“我，可是我，从来没听说出什么问题……”
“奉星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少魔君不紧不慢答道，“我说了吧？他们要收租。”
魔族少年呆住了。
“那就是说，是说……我们杀过人？我们杀过人是吗？”他喃喃道。
两个小的互相看看。
那弟弟不由问：“哥哥，杀人不对吗？”
妹妹也迟疑道：“我还见过隔壁的桐叔叔、举哥哥一起，把一个脸上都是血的人悄悄拖走，说能吃顿好的呢。这也不对吗？”
风伯又一呆。他忽然厉色道：“你们怎么从没告诉过我？！”
两小被吓了一跳，委屈道：“哥哥总是在地上呀。”
“他们都说，哥哥很辛苦，不要和哥哥说太多事。”
风伯的嘴唇在颤抖。
他杀人了——害死别人了！
心神激荡下，他一时浑身魔气翻涌，激得他苍白的脸一阵阵泛出血红，五官也在抽搐。
——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
两小吓得手足无措。
小男孩抓着哥哥的手臂，突然抬起头，生气地叫道：“哥哥没有错，哥哥是要赚钱！他带着我们，哪里都去不了。不这样做，我们三个人都会活不下去，那你们说怎么办——你们这些地面上的人，又不懂我们地下城的人活得有多难！”
他虽然才十岁，却也懂得了一些事情。
“小棋！”风伯一把抓住弟弟，生怕他惹怒贵人，“别说……”
“我就要说！”小男孩带着哭腔，声音尖利，“哥哥说杀人不对，可是怎么样才能不杀人活下去？你们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哥哥，小棋哥……”小姑娘最懵懂，只知道本能地扁起嘴，要哭不哭。
啪。
啪啪。
少魔君抬起手，缓缓拍了几下。
“演得不错啊。”他含着笑，“继续。我夫人的心肠是很软的，你们再哭得悲惨一些，想必她不仅会放过你们，说不得还要反过来给予你们许多魔晶，帮你们发财呢。”
三个抱在一起悲悲戚戚的小孩，陡然僵住了身形。
风伯勉强道：“我没……”
他用眼睛悄悄去看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投来一瞥，目光平稳如十万大山上空的月亮。她娇美的面容一派平静，手里还依旧抓着那位殿下的发梢。
“阿宁，你看。”少魔君控诉，“他们又想骗你，可你却还抓着我的头发。”
谢蕴昭看他一眼，敷衍道：“抓你头发是喜欢你的表现。”
少魔君神情微微一顿。他偏开目光，似有不屑：“阿宁这话去逗孩子，孩子都不信。”
可他分明唇角上扬，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甚至，他还略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头发果然被夫人牢牢握在手心。
谢蕴昭才懒得理幼稚病发作的少魔君。
她对风伯说：“好了，我又不是哪里跑出来的不知世事的大小姐。你们演技不错，但远非完美无缺，所以这套博取同情的表演大可不必。”
此言一出，三个孩子的神情都有了细微变化。两小去看风伯，而风伯面上那激动、震惊、自责的复杂神色……瞬间化作一种带着戒备的冷漠。
他对弟弟妹妹略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小的也转瞬收起眼泪，同样露出冷漠而戒备的神情。
“……荻大人。”风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我确实不敢有丝毫加害大人之心，刚刚所为，也只是为了自保。大人要杀要剐都可以，只请您放过我的弟弟妹妹。”
“哥哥……！”
“闭嘴！”
风伯厉声道：“还嫌自己惹的祸不够多吗！”
显然他在家中颇有威信，两个小的立即不敢说话了。
少魔君歪着脑袋，在一旁煽风点火：“阿宁你看，他们一点杀了人的愧疚之心也没有，不能留，一起杀了吧，免得祸害下一个。”
风伯身体一颤：“殿下何必这么……”
“因为你们欺负到我夫人头上了嘛。”少魔君笑眯眯，毫无半点欺负小孩子的羞耻心。
风伯浑身僵硬，只能把弟弟妹妹紧紧拢在身后。他哑声道：“好，那我和他们死在一起！不公，何其不公……若我也有皇室血脉，若我也生在贵族家中，哪怕只是生在地面，又何须为活下去拼尽一切！”
“是么？不错，说得有些见识。可是……那又关我什么事。”
少魔君含着笑，语气却冷漠至极。
这时候，有人叹了一声气。
有些头疼、有些无奈。
“夫君这么费心费力地逗孩子，是为了什么？”谢蕴昭无奈道，“为了让我明白世上不光有真善美，还有小小年纪就犯下恶行的孩子？”
少魔君“唔”了一声，模棱两可：“说不定我还真有这意思。”
“然后呢？”谢蕴昭露出个假笑，“需要我扑到夫君怀中，嘤嘤哭泣说这世界怎么这样黑暗，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可怕这么恶毒？”
少魔君镇定回答：“也未尝不可。”
谢蕴昭静静看他片刻。
“夫君不如去就寝吧。”
少魔君一眨眼，没反应过来：“就寝？”
他的夫人温柔微笑：“做个梦，就什么都有了。”
少魔君：……
谢蕴昭重新看向那三个孩子。
此时，风伯已经彻底脱下了伪装。他既不是地面上那个说话有礼貌、还有些傻乎乎的少年，也不是刚才和弟弟妹妹一起悲悲戚戚的凄惨兄长。
他像一只未成年的小豹子，浑身绷得紧紧的，冷漠中又透露出一丝想要拼命的绝望。
“谋财害命，肯定是不好的。”
谢蕴昭这话一说，对方的身体绷得更紧。
“不过，这也不关我的事。”谢蕴昭慢条斯理，“我就是好奇心发作，来看看眠花城的地下是什么样。现在看完了，我也要走了。至于这个东西……”
她拽了拽手里的头发。
少魔君偏着一颗好看的脑袋，眼中冒出了杀气：“东西？看来我太纵容阿宁了……”
谢蕴昭完全不理他：“我就带走了。没人会来找你们麻烦。”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当然，是揪着少魔君头发的。
少魔君把自己的头发拔出来，转而将她的手抓在掌心。
“真是无趣。”他抱怨，“夫人若这般无趣，我总有一天会厌倦的。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杀了夫人呢。”
“知道了，变态。”
“这个词是骂人的吧？”
“谁知道呢，变态。”
“阿宁真是恃宠而骄。”
风伯等人没回过神，怔怔地、愕然地看着那两人相携而去。
这事结束得太突兀，似乎什么结局都没发生，一幕戏就落幕了。
忽然，最小的姑娘惊呼一声。她举起双手，露出手心里几颗闪亮亮的魔晶。看纯度，应当是中品。
“哥哥你看……”
风伯面色一变，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把门关上，这才回头来惊讶：“哪里来的？难道……”
“哥哥，我也有。”弟弟举起双手。他的手心也有几颗魔晶，另外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词：参观费。
风伯怔怔地看着这几块魔晶。他直觉知道，这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无力地垂下头，呢喃道，“太奇怪了，她太奇怪了。”
“哥哥？”两小犹豫道，“你，你怎么哭啦……”
少年抬手抹抹脸。
他露出一点真心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妈妈了。”
“妈妈？妈妈不是早就去世了吗。”小姑娘稚气道，“我都没有见过妈妈。”
“是啊。”风伯摩挲着小姑娘的头，出神道，“是啊。”
“哥哥，再讲一遍妈妈的事吧。”弟弟央求他。
“妈妈……”
他们的母亲曾是地面上颇有造诣的魔修，因故沦落到地下城，被人强奸而有了风伯。后来她和别人在一起，又有了小棋和小琴。
母亲是刚强而不失善良的人，总是温柔地给风伯讲故事，还细心教他修炼。她曾说，虽然魔族崇尚弱肉强食，可真正强大的魔修都有自己的原则。不择手段、恣意妄为，是不能到达真正强大的境界的。
在他还小的时候，曾做过梦，以为自己能有奇遇，能成为强大的魔修。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努力写字、跟着母亲念书，梦想成为一个有学识、有原则的人。
但没过几年，母亲就去世了。她去世时，弟弟妹妹还小；他们对境界、原则都毫无向往，只知道为了活下去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弟弟妹妹的生父不愿意带着拖油瓶，因此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风伯不走。他要养弟弟妹妹。
他开始艰难地融入地下城的生存方式。
因为他实力较高，说话有条理，他就被地下城的邻居们一致推举出去，到地面去骗一些外地人下来。
他当然犹豫过。可是他没有钱，唯一拥有的一点实力也不够格被地上的大人物雇佣。
所以他左思右想，咬咬牙，干了。
他有眼力，会说话，总能挑到“恰到好处”的目标——既不会惹来麻烦，又有不错的收益。
起初他还会良心过意不去，但很快他就想开了：那些人活得多么容易，他们活得多么艰难。既然那些活得容易的人丝毫不为他们考虑，他们又为什么要为别人考虑？
风伯出神地想：但当年妈妈不是那样说的。她说不择手段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她要带着她的孩子离开地下城，去一个能让他们在地面上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哥哥，还有呢？”两小催促他。
少年回过神。
他望着手中的魔晶。
“小棋，小琴。”他露出了笑容，“收拾一下，我们悄悄走。”
“走？去哪儿？”
“去一个……地面上的，可以不用坑蒙拐骗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
“夫人为何要留给小骗子们魔晶？”
眠花城繁华的街道上，少魔君牵着夫人的手，随口问。
他的外貌过于显眼，惹来了不少充满探究的注视，似在思考是否要拉拢这位一看就血脉浓厚的殿下。
可惜殿下目前满心都是夫人，真是不求上进。
他问得不经意，谢蕴昭也答得不经意：“参观费。你去人家景点参观，不给门票钱吗？”
“不给。”少魔君理直气壮，“虽然不明白夫人的意思，但我不给。我就是门票。”
“哦，那你很棒棒的。”谢蕴昭冷漠回答。
“阿宁。”
“嗯。”
“阿宁是个善良心软的人。”少魔君为她拂起耳发，一张丽色非凡却又气质阴鸷的面容，贴近了她的脸旁，“那些小混蛋害过无辜的人，又半点悔过之心也无。我并不在乎，可依着阿宁的性子……怎么不仅不出手教训他们，反而还留下赏钱？”
“那不是赏钱，那是门票费。”谢蕴昭偏了偏头，却被他摁住了头，“你问为什么？奇怪了，我什么时候是善良心软的人？在夫君眼里，我不该是人家派过来害你，口蜜腹剑、心思歹毒的骗子一名？”
说得少魔君笑容一滞。
他心中也隐约浮起困惑：对，她说得对。他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她是个善良心软的人？
他按下这点困惑，却没发现这点本能的困惑让他变得更执著了。
“阿宁。”他加重了语气，显得认真不少，“为什么？”
谢蕴昭看看他。
当少魔君不再露出假惺惺的笑，而是任由眸中血色变幻时，他气质中尖锐阴冷的一面就再也没有掩饰地释放出来。但是，也变得顺眼一些了。
毕竟笑起来是个变态。
谢蕴昭就指了指路边：“因为那个。”
少魔君看过去，发现她指的是路边树上挂着的彩绸。
“很多穷人的罪恶，是贫穷滋养出来的。如果他们有机会读书、工作、修炼……或是其他什么生存之道，很多人不会犯罪。”她说，“你看，那些钱本来可以用来帮助他们。这座城市很富裕，甚至富裕过了头，哪怕免去地下城的租金呢？哪怕就像绿髓城那样，提供一个廉价的工作机会，还有一批破旧却能住人的房屋呢？”
少魔君失笑：“阿宁这是在袒护小骗子们？”
“不是，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少魔君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不依不饶：“但他们害死了无辜的人。”
“首先，那些人是否无辜我们都不知道。”谢蕴昭还是很平静，“其次，如果真是无辜的人，那他们作为加害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有资格去批判别人。”
少魔君问：“那假如我能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果然害了无辜之人？”
谢蕴昭说：“那他们应该用命偿还。不过……”
“不过？”
她的目光从四周绮丽的灯光、华贵的绸缎上一一滑过；她的耳边飘过酒楼中的谈笑。她还闻到了浓郁不散的酒香和脂粉的香味。
“不过，我总觉得，造成地下城状况的一些人比他们更该死。”她说，“更该死的人没死，却要先轮到他们死，我总觉得不大开心。”
少魔君用一双暗红的眼睛盯着她。
突然，他扑哧一笑。
他按住她的头顶，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这样认真的阿宁，真是十分可爱。”他轻声说，“说得很是。有些人更该死，而更该死的人就应该先死。”
“那……”
轰——！！！
爆炸声。
少魔君的身后爆出了火光和气浪。
爆炸的威力被他的力量阻隔在外，只是轻轻拂起了他的长发、衣袍，又将他银白的发色映得发红。
谢蕴昭被他一把按在怀中——他就像是本能的动作。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他身后。
一支骑着黑翼飞马的魔骑从天空中盘旋降落。
他们炸开了眠花城的地面，也炸出了一片惊呼呐喊，还炸出了许多残肢断腿——因为地下城直接被炸开了。
飞马上的魔族士兵发出了大笑，带着一股子凶厉的血腥之气。
“就是这狗屁地下城害死了我的兄弟——白浪军听令，将地下城中没死的统统拉出来，扔去前线填战壕！”
“这是征兵，眠花城任何人不得阻拦。再重复一遍，这是征兵，谁若有异议，便以‘妨害军事’的罪名就地处斩！”
……贫穷会滋生无数罪恶。
但同时，在面对更暴力的罪恶时，贫穷也让人无力抵挡。
谢蕴昭想拔剑。
但她犹豫了。
她在十万大山中有自己的任务。她要保持潜伏，直到斩除道君的第三尸、除去魔君身上的魔核。
如果她出了意外，外面无数同门和百姓……怎么办？
这时候，少魔君松开了她。
他转过身，掸了掸宽大的玄色衣袖，俊美阴鸷的面容变得更加阴冷。
他伸出苍白的、修长如白竹的手。这只手上握了一柄剑。
剑是普通的剑，似乎是临时从街边谁那里拿过来的。
可剑身上附着的魔气不是普通的魔气。
它们如暗色的火焰，让长剑燃烧起来。
也让魔骑中的为首之人的头颅燃烧起来。
那嚣张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又被一声闷响接替——那是他的身躯砸到地面的声音。
极度的安静。
而后是惊呼。
街上被爆炸引发的火焰烧得噼里啪啦。
无数铁血目光汇聚而来，汇聚在这位银发的殿下身上。
“吵什么？”他声音不悦，却是不悦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刚才没有随手杀了一个魔族将军。
“我与夫人的重要约会被你们打断了。”少魔君不高兴地责备他们，“一群不会看眼色的蠢货。”

第144章 没有天日
月色下，回响着“呼啦啦”的声音。
那是魔骑军队中战旗击打夜风的声响。
先是一个人勒着战马转了身，紧接着所有战马都掉了头。
无数双暗橙色的眼睛，鬼魅般注视着那位陌生的殿下。
战马背上的骑兵，也透过半镂空的头盔冷冷地注视着他。
很快，军队往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人一骑，从后方缓步走来。
魔骑的战马和制服都是灰黑色的，如火焰焚尽后扬起的沉沉飞灰。但这个人不同。
他穿着雪白的战甲，所骑的战马也是浑身雪白。穿过爆炸遗留的烟尘、飘忽不定的火光中，这一人一骑依旧一尘不染。
这些雪白的装饰，与他璀璨耀眼的银色短发相得益彰,
一旁，有人高声呼道：“北州王之子、北州贪狼将军——千风烬殿下，驾临眠花城！”
砰。
砰砰。
长街两头开始，一直往外延伸；一层层的魔族全都单膝下跪。
“——见过千风烬殿下！”
千风烬骑着雪白的马，自半空缓缓而落。他戴的头盔也是银白的，镶着金色镂空的花纹；在这头盔下，是一张年轻而精致的脸庞。
他悬停在两人前方，战马的马蹄正好比两人的头顶高出一些。
寂静之中，千风烬的目光停在了少魔君那头长而柔艳的银发上，并且多停了一会儿。
一种隐约可以称之为嫉妒的神情一闪而逝。
“你们杀了我北州的将军。”他冷冷道，“为什么？”
“为什么？”少魔君奇道，“都说了，你们碍了我的眼、坏了我的事，你莫非是个聋子听不见，还是过于愚蠢无法理解？”
高高在上的北州王之子微微红了脸，好像一朵娇艳的花。
但这不是善意的花，而是愤怒浇灌出的颜色。
他的眼神更冷，精致年轻的面容也显得更凛冽。他抬起右手，那只手正握着一柄霜色的长枪。
“妨碍军务，不敬尊上，当杀！”
千风烬周身的魔气陡然爆发！
霜色的长枪绽放出霜色的花，如冰雪燃烧出的火焰，爆裂四散而去，又将敌人重重围住。
重重的火焰正中，是少魔君无动于衷的面庞。
也不算无动于衷，因为他毕竟皱了皱眉。
但是，也仅仅是皱了皱眉。
只在这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之间，空气凝滞了。
霜色的火焰也凝滞了。
令人战栗的魔气也凝滞了——不，这并非凝滞。
而是臣服。
在更浓郁、更凝实的魔气之前，在更高等的血脉面前，所有魔族都不得不臣服。
千风烬僵硬地立在他那雪白的战马上，而他的战马甚至比他更加僵硬。
他的脸上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伴随大颗的汗珠缓缓滴落。
“血脉压制……不，你怎么可能……我乃北州王之子……”
少魔君无视了他因激动和恐惧而语义混乱的话。
他只是皱着好看的、细而锋锐的眉毛，说：“忘了说，我也很讨厌别人在比我高的地方说话。”
话音刚落，雪白的战马就发出一声哀鸣，并从半空重重跌落在地，发出好一声闷响。
雪白的骑士也随之跌倒在地。
他试图站起，却发现肢体僵硬——刻在血脉中的恐惧在警告他，让他不得不匍匐以示臣服。
噗通。噗通噗通。
无数漆黑的战马与漆黑的魔骑，也纷纷坠下。
四周忽然更加安静，连地下城中的不安与惨痛的呻吟也低了下去。
夜风淡淡拂过，拂起少魔君玄色的衣角；上面的花纹暗红如血，在月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站在街上，面前匍匐着一匹战马和一名王族。
四周还有的战马、魔骑，还有惶惶不知来去的人们，在繁华绮丽的街道上瑟瑟而拜。
月色之下，街上一时只站立了唯二的两个人。
少魔君瞧了瞧脚边的北州王之子，又瞧了瞧四周死鱼般一动不动的人。
他露出恍然之色，有些抱歉地看了看自己的夫人，叹息道：“阿宁勿怪，我一时情急，就忘了我们原是打算低调的。”
谢蕴昭：……
什么你原来打算低调吗？你说过吗？
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把锅推给我吗？我之前都不知道原来魔族的血脉压制这么厉害好吗？
她心中憋了一堆话，最后说出来的却只有好气又好笑的三个字：“知道了。”
少魔君立即绽放出欣喜温柔的笑容，含情脉脉道：“夫人真是通情达理。”
谢蕴昭也微笑：“而你是戏精附体。好了，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少魔君一点不恼，反而被逗得哈哈笑起来。他苍白的面容浸染着月光，肌肤镀了一层细腻的银光，让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但奇异的是，这层光辉反而让他的笑容更显阴冷。却也还是俊美惊人。
“我想想，我想想……有了。他们不是要将地下城的人拿去填战壕？我瞧人太多，说不得要将战壕给堵了。不如将这群人杀光，将他们扔去填战壕，岂不是两全其美？”
地上的千风烬挣扎抬头，下巴上已经汇聚了好大一颗汗珠。他满面愤怒，却也难掩神色中的惊恐。他知道，他们会不会被拿去填战壕尚未可知，但眼前的这个人要杀了他们……却必然是轻而易举。
“你……”他嘴唇颤抖，冒出来尖利的一句，“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北州王！”
少魔君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哦。”他好声好气，认真地说，“那我的夫人是阿宁。”
千风烬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呆呆地问：“什么？”
少魔君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夫人是阿宁。”
“……你的夫人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啊，有什么关系？”少魔君唇角一勾，眼中血色沉下，“所以，你是谁的儿子……又跟我杀你有什么关系？”
千风烬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看待怪物的目光看着他。
少魔君却只含笑看夫人：“阿宁你说，要不要杀了他们？”
谢蕴昭移开目光，看向千风烬。
这位北州王之子也艰难地将目光投向她。他眼中同时跳动着愤怒和恐惧，还有隐隐的乞求。
谢蕴昭看着这样的目光。
她说：“好啊。”
只有两个字，简单的两个字。
莫名地，长街却更安静了。
千风烬呆滞了一息。极度的恐惧和莫名，终于让他那颗充满混乱的头脑开始转动。
“你们不能这样做！北州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想在大战当前之际挑起内斗吗！！”他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落入此刻这种境地，并很快得出了结论，“如果是为了地下城的贱奴……我可以放过他们！我可以不追究你们杀死白浪军将领之事……！”
谢蕴昭不再看他。
她对少魔君说：“你要杀就快点。”
如此冷淡平静，反而让少魔君笑容微滞。
他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位夫人，仿佛想凭借目光拂去她面上的伪装，再透过她那双漂亮明澈的双眼，一直看到她心中，一寸寸将每一分真实的情绪翻出再掰碎，仔仔细细地分辨清楚。
可惜即便是少魔君，也看不穿人心的全部。
想到这里，他反而不悦起来。
于是他淡淡道：“也好。”
一种无声的颤栗弥漫开来。
“——等等，殿下，千山寂殿下——等等！！”
一片匆促的紫色幽光如迷雾散开，急急拦在少魔君与千风烬之间。
这是一片由无数细如牛毛的紫色小针组成的雾雨，仓促地在千风烬身前结成一个守护的阵法。
少魔君也不急着动手。他只稍稍抬眼，斜睨去一眼。
他那莫测的神情，谢蕴昭觉得可以将之解读为：很好，来了一群可以被迁怒的。
来人似乎也解读出了这一含义，因为无论是她的面色，还是那片哀愁幽怨的紫色针雨，都一齐震颤了一下。
水红衣裙艳丽飘逸，迷离美目含情带愁，举手投足间是梦幻般的、绝对的曼妙绮丽——这是眠花城城主，奉星。
只不过此刻她匆匆而来，比苍白更苍白的面色说明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也消解了那绝对的美丽。但即便如此，当她踏着月光而来，她也与这片长街上的浮华夜色融为一体，而与那些贫穷的、肮脏的、在腥臭中呻吟不断的事物……仿佛绝缘。
她是一朵艳色惊心动魄、毫无瑕疵的花，由根部看不见的累累白骨供养而成。
“千山寂殿下！”
奉星看上去，比当日她面临少魔君的威胁时更加慌张，哪怕她在竭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她身后有部下跟随而来。显然，这座城市的统治者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且也做出了决定。
奉星盯着少魔君，决然道：“殿下，是奉星怠慢，方才惹怒殿下。千风烬殿下之事，也是因眠花城而起。眠花城愿向千山寂殿下奉上十二月花令，并上品魔晶十斤，望殿下恕罪！”
她这是之前商量好的沉金石也不要了，十二月花令也免费送了，还倒贴十斤上品魔晶。
上品魔晶价值极高，且向来有价无市，只在魔族的贵族之间流动。一斤上品魔晶就可以换一千斤中品魔晶，十斤就是一万斤。
如果以生活水平来比较，那么整个地下城坑蒙拐骗一年，大概能赚到十斤中品魔晶。
奉星咬着牙，显然是真准备大出血了。她也是无可奈何，因为眠花城虽然富贵，却是北州王下辖的城市；每年眠花城的税收有一半都供给了北州王。
其实，奉星之所以故意将时间往后拖延，一来是因为十二月花令确实不在她身边，二来……她也未尝不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传承之战开启，各位有野心的候选人都在搜罗花令。奉星早几日就得到了千风烬要来眠花城的消息。
千风烬是堂堂归真境，多年来又在白浪军中历练，在整个北州也排得上名号。按奉星想来，北州王之子应当能够压过这位陌生的、不闻其名的千山寂殿下，便是输了，千风烬也不能怪到眠花城头上。
哪知……这千山寂殿下不仅实力强横超出她的预料，更是疯得超出她的预料！
谁会因为一群贱奴而先杀魔将，再杀诸侯王之子？什么被打扰了的鬼借口……分明就是为那群没有眼力、活该死了的贱奴出头！
反正，奉星是这样想的。
虽然千风烬并非北州王嫡子，但若是让他在眠花城出事……
她悄悄打了个寒颤，咬牙道：“千风烬殿下也是心急为同袍报仇，千错万错都是地下城这些贱奴的错……望千山寂殿下恕罪！”
少魔君露出一种过分刻意的惊讶之色：“阿宁，她说都是地下城贱奴的错呢。”
谢蕴昭平淡道：“若说有因才有果，她这话也不算错。”
“是么？”
少魔君含笑反问，却似乎并非为了得到答案。他又悠悠道：“花令，上品魔晶，嗯，真是大手笔。奉星城主真是亏了。”
“但是……原来我看上去，是这么缺魔晶，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人么？”
他笑意和煦，眉眼似有春水盈盈——却是飘满了鲜血的春水。
奉星等一众贵族俱是面色一紧。
有人色厉内荏道：“千山寂殿下莫要太过分！千风烬殿下好歹是北州王之子……”
啪！
奉星神色一厉，反手一个巴掌重重打在那人的脸上，将他打得满脸是血，又向后一个趔趄晕倒在地。
“有你和千山寂殿下说话的份吗？滚！”她声若寒霜。
少魔君瞧着这一幕，轻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有意思。”
他说：“阿宁。”
他的目光一转，便是柔情流露；其余魔族也不由自主跟着转了目光，有些意外地看向那雾棕色长发、容貌甜美妩媚的女性。
一时之间，谢蕴昭成了瞩目焦点。
她神情平淡地看着这个戏精：“干什么？”
少魔君柔情款款：“你怎么看？”
谢蕴昭：“用眼睛看。”
少魔君：……
他顿了顿，不过笑容却依旧深情缱绻，足可上戏台演一出大戏。他柔声道：“阿宁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听阿宁的。阿宁要杀他们，我就一个也不会留，阿宁若说留他们一命，我也一定遵命。”
此言一出，其余魔族又是意外，又是紧张。
有人思量：这女子看着普普通通，想来也狠不下心肠？
有人惴惴：这女子是否有足够的见识，知道就算是魔君的继承人，也不好随意得罪四大诸侯？
还有人壮着胆子，试探发声：“这位……这位殿下，请您千万好生思量啊！”
谢蕴昭确实好生想了想——大概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问少魔君：“你都听我的？”
青年笑眯眯点头：“都听。”
谢蕴昭说：“行，那你站着别动。”
少魔君：……？
在他略有茫然的注视下，谢蕴昭弯下腰，伸手在千风烬颈侧重重一劈。
千风烬比她修为高，但因为少魔君的血脉威压，他不敢反抗，竟是只能由着谢蕴昭劈他脖子。可他身如金玉，又得血火多年淬炼，被劈了一下后只是眼前发黑，却没能晕过去。
他瞪着谢蕴昭。
谢蕴昭无辜地看着他。
“对不起，失误失误，我再用力点儿。”她安慰完，又是重重一下劈下去。
啪。
啪啪。
啪啪啪。
跟打苍蝇似的，打了七八下。
千风烬带着通红的脖子，终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满城魔族瞪眼看着，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唯一一个敢出气的少魔君，则一脸心疼：“阿宁，手疼不疼？”
谢蕴昭说：“你别动。”
说话时，她已经往前走去，将少魔君抛在身后。
青年望着她的背影，唇边微笑依旧，眸色却变得晦暗。他的手下意识抬了一点，却又即刻握成拳，掩在玄色衣袖之中。
谢蕴昭一直走到了白浪军前。
这些兵士伏地已久。虽是忐忑震惊，但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依旧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素质和纪律；饶是心跳加速、血液奔流，他们也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求饶。
相比那满口“我乃北州王之子”的千风烬，这些士兵更加配得上“军纪如铁”四字。
却也让面对他们的谢蕴昭不由皱眉，心中浮起担忧。
她眼中有杀意浮现。
但理智约束住了她。
她不是少魔君那个脑壳坏掉的家伙。她知道，如果在无数人见证之下杀光这支军队，等待她和师兄的必然是铺天盖地的追杀，而这与他们的任务目标相悖。
她伸出手，手中握着一把扇子——是伪装成普通折扇的五火七禽扇。
逐渐黯淡的月光下，她手中的折扇泛出一缕青色的灵光。
微光融入月色，散向谢蕴昭面前的白浪军，也覆盖了她背后的千风烬。
对面凝神观察的奉星等人，立即机警地后退。若非碍于少魔君，他们恐怕会当场出手阻拦谢蕴昭——可惜他们不敢。
所以……
所有被微风拂过的魔骑，都闭上了眼，安睡过去。
战马也同样陷入沉眠。
八百名的魔骑，还有那浑身雪白的千风烬殿下，纷纷倒地不起，呼吸均匀。
有人怔怔半天，狐疑道：“只是睡着了……？”
当然不止是睡着了。
【百灵金羽：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愁绪满怀，长眠解忧。被攻击者将陷入沉眠，且在一定时期内被削弱三成实力。】
自从谢蕴昭在柳清灵那里得到百灵金羽，她还没有使用过。
虽然柳师姐无心修道，可百灵金羽的力量却十分强大。因为它的作用不会根据敌人的境界而变化；即便是归真境、玄德境的修士，只要给谢蕴昭施展的时间，对方照样会被削减三成实力。
而且所谓“实力”，同时包括灵力和神识，对魔修而言就同时包括魔气和精神力。
谢蕴昭目前是神游圆满的修为，大致能让这群魔骑昏睡一整天，并在三百天内都只能使用七成实力，其中也包括千风烬。
三成实力——足够他们从“脱颖而出”变为“泯然于众”，尤其是那位有志于魔君之位的千风烬殿下。
谢蕴昭捏着扇子，回过身。
隔着月色，少魔君在轻轻为她鼓掌。
他笑问：“只是这样了吗？”
——不杀了他们吗？
谢蕴昭知道，少魔君的脑内多疑小剧场大约又开始了。他或许会觉得，如果真是仙门子弟，一定不会错过杀死敌方军队和重要将领的好机会；而如果是魔族里的谁谁谁派来的间谍，才会如此“顾全大局”。
她有些伤感地想：没办法，你能跟一个连自己任务目标都忘了的“卧底”说什么呢？还不是只有她操心劳力。
所以她继续面无表情：“你站着别动。”
五火七禽扇再扬。
清风如绳，接连卷起了魔骑的芥子袋——就是魔族的乾坤袋。他们的家当、宝贝都放在芥子袋中。
无形的风裹挟着数百芥子袋，接着，这些袋子被粗暴地扯开、倒过来，“哗啦啦”地将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四周响起一点刻意压制的惊呼，因为声音太低而汇聚成一片嘈杂之声。
碎魔晶、大块的下品魔晶、中品魔晶、无数形状各异的宝物……被倾倒在了地下城炸开的洞口边缘。
谢蕴昭依着散发的力量波动，将其中很好的东西挑了出来，反手扔给少魔君：“接着。”
少魔君伸手捧着，眨眼道：“阿宁倒是不客气。”
“跟你有什么好客气的。”
这句话莫名讨好了少魔君，让他的笑意轻盈不少。
此外，千风烬的芥子袋也被谢蕴昭扔给了少魔君。
她又看向另一头的奉星等人：“拿来。”
众人一愣，接着就觉得脖子凉飕飕——原来是少魔君凉凉的目光。
他们忙不迭地解下芥子袋，恭恭敬敬送到少魔君手边。
谢蕴昭继续指挥少魔君：“把下品魔晶和中品魔晶全部给我，其他的你自己拿着。”
少魔君叹气道：“阿宁当我是收破烂的？”
可他说归说，做得倒是利索，笑眯眯的似乎还颇为乐在其中。
很快，大量中、下品魔晶，和一些不太值钱的药品、武器、实用道具，在洞口边小山似地堆了起来。
地下城里有人在小心地张望。
谢蕴昭朗声道：“地下城的人听好。你们每人可以从这里领半斤中品魔晶、五斤下品魔晶，三份药品和三种魔器。但是拿上东西之后，你们必须离开眠花城，去其他地方定居，并且发誓今后除非必要，不得主动伤人，也不能故意害人。”
“你们没有钱，就给你们钱。但是这钱不是为了让你们不劳而获，而是给你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谁有异议也不用开口，别拿就行。”
谢蕴昭挑了几份止血生肌的伤药，随手扔进洞中：“你们若是不信，就先拿去用。但是谁若争抢伤人，就拿命来换。”
洞中响起一阵窸窣，隐约还有哭声——是庆幸的哭声。
起初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响应。因为人人都在迟疑。
半斤中品魔晶、五斤下品魔晶，再加上药品和魔器，这大约够一个人在中等城市还算安稳地生活三年。
但随着第一个大胆的人走出来，试探着捡了几块魔晶后，逐渐就有更多的人走了出来。
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
很快，无数瘦骨如柴的人涌了出来。
就像蚂蚁出巢一样，密密麻麻的人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出，还有其他被打开的入口。他们急切地扑向洞边的钱财；当贪婪占据了一些人的心窍时，他们习惯性地推搡开其他人，甚至掏出刀想杀了碍眼的人——
鲜血如箭喷涌。
意图行凶的人捂着脖子上的血洞，倒了下去。
人群一时极为安静，然后畏惧地朝后褪去。
他们怯怯地看着那名女修，还有她手里那把看似普通的青锋剑。
谢蕴昭说：“谁不守规矩，就一辈子不用守了。”
命没了，自然不用再守。
她身后，银发红眸的青年缓缓放下手，眼中的惊奇沉淀为些许笑意。
他忽然道：“你们，都发个魔种誓。谁以后如果无故伤人，就……唔，自爆而亡吧。”
谢蕴昭略略一怔。她却是并不知晓魔种誓的存在，听上去这和修士的道心誓有些像，属于不得违抗的誓言。
不少人都犹豫了，不愿意发誓。但在少魔君的威慑下，就算不愿意，那也得变成愿意。
在密密麻麻的人潮里，谢蕴昭瞥见了风伯三兄妹的身影。风伯在之前的爆炸中受了些伤，但并不严重。她之前给他们的中品魔晶，差不多够他们搬离地下城、安置新家，如果节俭一些，还能再有几个月余裕。
现在加上这一份钱财，这三兄妹就能更宽裕些。有了魔种誓制约，谢蕴昭也就随他们去。
等众人发过了魔种誓，少魔君许是等得不耐烦了，就大袖一挥，干脆将相应分量的物资送到每个人怀里。
谢蕴昭见他举重若轻，就说：“你再把他们送出城外，分散些，不过也别把人家一家人分开了。”
少魔君顿了半晌，方才笑叹：“阿宁指使起我来……真是不见外。”
他又再一甩手。
密密麻麻的人就都消失了。
谢蕴昭做完了事，又把剩余的财物都收起来。地下城居民足有数万，却都没有分尽堆积的魔晶。
她回头看见奉星等人还在看自己，眼神颇为古怪。她想了想，恍然：“哦，你们说的花令、百斤上品魔晶还没给吧？”
有人脱口道：“殿下那里分明已经拿去了数十斤上品魔晶……”
于是这人也被奉星城主一巴掌呼在了脸上。
她干脆道：“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奉上孝敬。”
谢蕴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少魔君收了一面刻着桂花的淡黄令牌，以及一个装满了上品魔晶的芥子袋。
此外，当陆昂架着双角犀牛飞车而来时，她发现，连犀牛和车驾都被装饰上了昂贵的宝石，而陆昂本人也换了一身做工精良的衣袍，人都显得精神抖擞不少。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一旦一个人跪了，就跪得分外彻底，恨不得把以前没跪时候漏下的全给补上。
“走了。”
少魔君牵着夫人，上了车。
落下的车帘隔绝了他那让人寒气直冒的笑意，也让外头的一众魔族终于敢露出各色表情——但，这与车内的人又有何干系？
当双角犀牛带着车驾在夜空中又一次驰骋而去时，奉星等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又算了算这一次失去的钱财，再想一想北州王那边肯定又要眠花城来安抚……真是欲哭无泪。
说不准，未来百年内眠花城都难以恢复元气，“十万大山富贵第一城”的名头也要让给其他人了。
正是众人五味杂陈之时，又有飞马嘶鸣之声响起。
几名青甲战士骑着棕色的飞马，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来，降落在奉星等人身边。
为首之人有一头银蓝色的、柔滑如缎的长发，和一张琉璃般秀美纤弱的面庞。
他挑眉看着面前这一片狼藉，女子般的容貌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奉星，怎么几日不见，你就惹了这么大的事？”他挤兑道，“惹上什么大人物了，说出来也好让我们开心开心。”
他背后的几人也跟着笑出声。
奉星眼中冒出怒火。
她冷冷道：“溯流光，你少幸灾乐祸！就你们妖族那小猫两三只，还远不够我瞧的！”
“凭你们也想掺和传承之战？不自量力！”
这身着青甲、骑乘飞马的魔族将领，竟然是修仙界失踪有段时日的溯流光。
他听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双角犀牛远去的方向，意味深长道：“那可……不一定啊。”
……
双角犀牛飞车之中。
这一回，闭目养神的是谢蕴昭，而饶有趣味打量她的是少魔君。
“阿宁。”
“做什么。”
“阿宁做了好事，为何心情还不爽利？”
谢蕴昭一板一眼：“可能因为某个戏精太高调了吧。”
肯定要被人盯上了。
某个戏精毫无反省之意。
他慢悠悠地问：“阿宁，为何你不杀地下城的骗子和杀人犯，却想杀白浪军？”
“我没杀。”
“但你想杀。”
谢蕴昭睁开眼，对上那双幽深的血色眼眸。
“因为立场问题。”她平静道，“师兄，虽说你脑袋不大灵光了，记忆也没了，但我们的任务总是要完成，而我们身后也总是有需要守护的人和事的。”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忘记了、看不见了，就不存在了。”
她记得边境发生的一切，也记得她认识的人们此刻正在为保护他们的世界而战斗。
她不杀地下城的人，终究是因为她只是这里的过客，不是审判者也不是一切苦难的终结者。
她想杀白浪军，却无关她个人喜好和善恶。
她罕有的严肃终于让少魔君收起了笑容。
他定定地望着她，忽道：“阿宁，你的真名是什么？”
“谢蕴昭。”她说，“你伸手过来。”
他依言伸出手掌。她就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谢、蕴、昭。
“你有时也叫我长乐。”她说。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目光渐渐落在自己掌心。待她写完，他便缓缓握拳，好像掌中真的有个什么东西能让他握住。
“谢蕴昭……”他沉默片刻，忽而低声道，“昭昭，阿昭，好名字。”
她不禁一笑——真心的笑。
“你信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信。”
少魔君含笑摇头，却不知他这摇头是说不信呢，还是没有不信。
他轻声说：“天日昭昭，可是十万大山中没有太阳，又何来天日？”
谢蕴昭摸摸鼻子：“好吧，确实这里没有太阳。”
他又笑着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没有太阳，”他说，“但有昭昭。”
谢蕴昭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可少魔君也没有给她分辨的时间。
因为他已经转过头，一手掀起了车帘。
暗淡的月光和偏远的月亮说明，这已经又是一个魔域的夜晚。
他问：“阿昭想如何处理手中这批魔晶？”
师兄很少、很少叫她的名字。谢蕴昭还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说：“还没想好。”
他看向外面重重的山峦，自言自语道：“山中总是最穷的。”
“阿昭，你想不想做一回不留名的好事？”他微微一笑，眼中氤氲着月色，便有了十分的温柔错觉，“我想你会开心。”
“……怎么做？”
他朝窗外伸出手。
无数魔晶如星子向四方坠落，没入林海。它们有的悄悄落在别人的床前，有的无声无息来到了人家吃饭的缺口破碗中。
“阿昭，不若你再想一句什么留言？”他言谈中带着促狭之意，“虽说不留名，可若什么都不留，被人揽了功劳去怎么办？”
谢蕴昭望着他，也笑起来。
“我想想……那就这一句。‘贵族和战争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但魔晶至少能给你一个机会’。”
少魔君想一想，有点抱怨：“好没有文采。”
谢蕴昭气道：“那你想。”
“可谁让这是阿昭说的。”他又幽幽补上一句，“那就再留一张字条罢。”
“字条……”谢蕴昭忽然问，“可万一人家不识字怎么办？”
少魔君一本正经：“那就当神秘的功法符号作为传家宝，传下去。”
这句话其实没那么好笑，但谢蕴昭突然很想大笑。于是她大笑出来。
少魔君看着她，很快，他也笑起来。
他忽然将谢蕴昭拉过去，将车帘掀得更开一些，露出更多深沉的夜色。
“你看。”他说。
看什么？
她还没问出口。
夜空中忽然亮起一朵金红色的烟花。
紧接着又是一朵。
金红色的烟花映亮夜空，好像阳光偶然投下一丝眷顾。
谢蕴昭茫然道：“你突然放烟花做什么？”浪费修为？
少魔君悄悄将她抱在怀里，下巴心满意足地放在她头顶，一同去看外头的烟花。
“没有原因。”他说，“就是想让你看看。”
——你笑的时候，像明亮的光芒把最深沉的夜色照亮。

第145章 沐风镇
月亮到中天时最明亮，而这就是十万大山中的正午。
满月光辉如水轻盈。
若抬头望去，透过夜空中稀薄的云层，仔细观察那轮苍白轻盈的月亮，会发现月亮的表面平滑如缎，半点山脉起伏的痕迹也无。
十万大山中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故而不以为意。如果让一位常年生活在外界的人举目凝视，势必会发出这样一声感叹：
“这和外面的月亮不大像啊。”
车架在地面碾压出稳重的轱辘转动声。车上的帘子被人挑起，好张望四周景色，最终却又不由将目光放在了月亮上——这个世界唯一明亮的地方。
这是一只由一头牛、一只狗、一辆车和三个人组合而成的队伍。
牛拉着车，身边跟着一只苍青背毛、眼睛湛蓝的毛茸茸大狗；车沿上坐着一个黑色短打的络腮胡汉子，后头车厢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这自然是谢蕴昭等一行人。
她此时撩着帘子，托腮看着天空。微风将她落下的耳发吹得晃动不止，衬得她肤如凝脂、眼睛明润妩媚，令她本来只称得上清秀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色彩。
这虽然是谢蕴昭，却是又经过了一层伪装的谢蕴昭。她穿着淡蓝衣裙，点缀些许钗环，一副丫鬟模样的打扮。
她又看了看夜空，这才放下车帘。
车帘一落，车厢里的声音也就传不出去了。
谢蕴昭是丫鬟打扮，而某位少魔君……
“外面的月亮？小心陆昂问你何时去过外头。”他轻笑。
“那就说去战场捡尸体好了。”当然是魔族军队的尸体。
他又笑一声，像觉得有趣。
这位本是银发红眸、极为惹人注目的魔族青年，此时也换了一身深蓝衣袍，外貌也有了变化。那张俊美却阴沉冷漠的脸，现在被掩去了阴冷和过分的俊美，化为一张苍白、病弱、书生气十足的面容。
银色长发成了黑色短发，只在耳边留一缕银色；暗红双眸则成了普通的灰色眼瞳。
十万大山中的魔族多有留短发的人，因而这扮相并不罕见，反而只让他像一个普通的大少爷。
这位少爷还在膝上盖了一条薄毯，更将“病弱”伪装到了十足十。
他懒懒地倚在软垫上，说：“是有传说，说十万大山中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上古遗留下来的法宝。不过这么些年来，也没人能求证。”
谢蕴昭有些惊讶：“不会吧？如果真是法宝，什么法宝能历经十万年而不灭？”
“谁知道？”少魔君嗤笑道，“指不定明天这里就灭亡了，还争什么魔君之位？更不用这般劳心劳力，装成这副模样，偷偷摸摸溜去神墓。”
他含蓄的抱怨意有所指。
谢蕴昭正襟危坐，假装没听见。
实在不能听见，不然这位大少爷任性起来，不肯伪装了怎么办？
不错，伪装成这副模样正是谢蕴昭的主意。要说起来，出门在外、低调易容……也是她的老本行了。
他们在眠花城搞了好大一个场面，算是将北州得罪得死死的。再加上之前他们还杀了东极王之女千日莲的手下……
更别说，谢蕴昭还趁机削弱了北州白浪军的实力。
为了顺利抵达神墓、优先完成任务，他们还是低调点更好。
谢蕴昭磨了少魔君半天，才让他纡尊降贵地答应下来。不光是他们，连陆昂也做了伪装，甚至双角犀牛也被设法打扮成普通犀牛的样子。
她还把阿拉斯减也放出来，让它溜溜弯，顺便也来充个数好打掩护。
这番折腾奏效了。
他们离开眠花城已经有七天，这七天中，从眠花城往神墓的路上，不断有北州打扮的魔骑在搜捕“重要人士”，甚至出动了不少归真的大高手。
不过他们也不敢太大张旗鼓，也不敢太过分。毕竟少魔君的实力也随着名头传遍了魔族上层，谁想来送死？
他们约莫是想摸清楚他们的行踪，再请高手来镇压少魔君——比如北州王。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伪装后的谢蕴昭他们，但少魔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某地一个大家族的身份证明，信誓旦旦说自己是某某少爷，边上跟着贴身丫鬟“阿昭”。在陆昂塞过去一些魔晶后，他们就被顺利放行了。
很快，少魔君似乎喜欢上了“阿昭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这个设定。
比如此刻，在灯光昏昏然的车厢里，他身体就歪得更厉害，想把头枕上谢蕴昭的膝盖。
谢蕴昭推开他，他又靠过来，微凉的面容贴在她边上，手臂也横过来搂住她。
“身为丫鬟，阿昭不是该服侍少爷？”他假作委屈，却又带着笑意，“少爷现在累了，很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乌黑的碎发蹭在她脸颊上、脖子边，痒痒的。
谢蕴昭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逗得想笑，就亲了一下他的面颊。但是，在他得寸进尺之前，她仍是推开了他。
“少爷容禀。”她正色道，“就是身为丫鬟，才要帮助少爷知晓礼仪，不能放纵少爷流连花丛。”
“花丛？何来花丛？”他无辜道，“我从来只有一朵花罢了。”
谢蕴昭叹了一口气，谆谆教诲：“少爷，这时候为了哄姑娘开心，应当说‘阿昭一人便可抵得万花颜色’。”
一本正经的做派逗得少魔君失笑：“阿昭真是……会哄姑娘。”
谢蕴昭得意：“当然，我向来是很受姑娘们欢迎的。”
少魔君忽然沉默了。
“……受姑娘们欢迎？”他缓缓道。
“是啊，有时候还觉得不如和姑娘在一起。”谢蕴昭说得真情实感，“温柔细腻体贴可爱，多好。”
少魔君笑不出来了。
他陷入了沉思。
当他眼里落下碎发的阴影，苍白俊美的面容如雕像沉默，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郁就又回到了他脸上。
他忽地抓住谢蕴昭的手，唇边还有笑，眼神却藏着审视。
“是了，阿昭的过去是什么样，我从未见过。”他说，“也同现在一般活泼可爱又狡猾虚伪，还是说与现在截然不同？”
他这叹息般的话语、突然泛出的冷意，都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我疑心病又犯了，快来哄哄我。
谢蕴昭眼睛一眨，却是神色更正经，还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掌。
“我也是经历了很多事，才变成这样的。以前我单纯天真还性格冲动，多亏有师兄包容我、照顾我。”她露出深情而且充满回忆的眼神，“要不是有师兄在，我可能就只剩狡猾虚伪，不剩活泼可爱了。”
谢蕴昭自认演技十分一般。
可素来机警的少魔君竟然信了。
他猛地抓紧她的手腕，眼里像有幽暗的火苗急促地跳动几下。
“师兄？”他扯开一点笑，目光亮得慑人，“阿昭的师兄不就是我？”
“没错，就是你。”谢蕴昭诚恳道。
她这么毫不犹豫、信誓旦旦，反而惹了少魔君疑窦。
按他的想法，他的过去里当然是没这么个人的，她的来历必定有问题。虽说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也都大概能解释得过去。
唯有她的存在本身无法解释。
他心中思绪百般，面上却平稳无波：“阿昭必是很喜欢那位师兄了。”
她的过去里果真有这么个人吗？他不由暗自思索。
她看出来他的怀疑了。但这个无法解释的女人带着无法解释的盈盈笑意，清润的眼睛直视着他，柔声道：“我很喜欢师兄。不论他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很喜欢他。他总是担心自己‘不完美’就会失去我，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感动又心疼。”
车厢内的氛围一时静默下来。
病弱贵公子模样的青年，看着更加苍白、没有生气了。他没有血色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就像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话一样。
他想，这样一个人必定不是他。他从未有过那样的时候。
少魔君只觉心中原本有些微烫的东西，忽然间冷了下去。像本就寒冷的冬天里被浇了一盆冷水。但也好，那些让他头脑发热的东西也会随着寒冰一起逝去，让他找回自己的清醒。
他收回手，撩起车帘，不再看她。
“到了。”他说。
谢蕴昭在少魔君背后，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随即也向前看去。
牛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一直在前面尽情奔跑的阿拉斯减也扭回头，亲亲热热地对她“嗷呜”几声，在“呼呼”喘气里吐着舌头。
络腮胡的陆昂说：“殿……少爷，沐风镇到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座奇高无比的山峰。它高耸入云，仿佛能直抵月亮；其形状像一截曼妙的腰身，中间凹下去一段弧度，再往上又朝两边扩展开去。
那就是无月山，传说中魔君居住之地，山顶修建有宏伟的逆星殿。
从无月山山腰往上，都是茫茫积雪；最上面有灰色的云层将山顶遮蔽。
十万大山云层稀薄，绝少下雨，像这样浓厚的云层极为罕见。
据说那并非云层，而是魔君的魔气凝结所成。它们隐藏了逆星殿，因为君王的威严与行踪不容外人窥探。
虽然无月山看上去近在眼前，但实际上，它离他们还有些距离。只不过是因为这座被群山拱卫的山峰过于高大、过于气势磅礴，才让人误以为咫尺可及。
真正近在眼前的是沐风镇。
稀疏的建筑从前方不知名山脉的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谷中，形成了一座以灰白色建筑为主的小镇。一条细细的瀑布挂在山石岩壁上，一路蜿蜒，将小镇分为两半，又一直流到了谢蕴昭等人身边，再往他们背后流去。
虽然小镇的建筑都方方正正、没有亮眼之处，像是直接用石头胡乱堆砌出的建筑，但也说得上干净、完整。
并且，虽说建筑都是灰白色，小镇整体的颜色却并不单调。里头的居民挂了很多彩色的装饰，大多是纸做的风车、羽毛做的风铃，偶尔有一些彩色布料做的旗子，那就是最奢侈的装扮了。
这些色彩让小镇看起来生机勃勃。
谢蕴昭挤在少魔君身边，饶有趣味地瞧了一会儿，发觉了一些事。
她疑惑道：“怎么这镇子看着挺新的？”
“沐风镇确实是一座才建立不久的镇子。”少魔君也注视着那片建筑。他已经抛下了方才的闲思，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思绪流转。
他说：“这是专门给投诚的妖族和人类建造的小镇。”
投诚，那就是叛变……
谢蕴昭眉心一跳：“是……外界来的人？残余的白莲会？”
少魔君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阿昭果然对人类的事知之甚深。不错，沐风镇的居民大多是白莲会的成员，剩余的一些是跟着他们投靠来的同族、亲友，还有一些是十万大山中依附过来的魔族。”
白莲会……
谢蕴昭看那小镇的目光一下就变了——从单纯的好奇，变成了警惕和戒备。
白莲会在外界犯下了不少恶行，其中一些是平京世家所为，还有一些则是这一只势力的恶果。他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早在天堑崩塌之前，就暗地里和十万大山有联系，为魔族充当了斥候和急先锋。
谢蕴昭很难不厌恶他们。
师兄跑这里来做什么？
却是驾车的陆昂无意回答了她的疑问。这戴着络腮胡的男人已经将车赶到了唯一一条通往沐风镇的路上，不过即便如此，路也还是凹凸不平，硌得牛车颠来颠去。
“夫人……昭，昭姐。”陆昂别扭地叫了这个称呼，“这里是东州通往无月山的唯一入口。东南西北四州都只有一个入口能前往无月山。神墓在无月山之中，因此要去神墓也要走这条路。”
“原来如此……”
“还原来如此。”少魔君敲了敲她的头，苍白秀雅的脸上带着宠溺的神情，“阿昭，叫你多记些常识，你却总把外头的奇闻轶事记得牢牢的，自家事却丢三落四。”
这是在帮她解释为什么她知道外面的事，却不知道神墓这样基础的知识。
陆昂才扭过头去。
谢蕴昭揉了揉脑袋，瞧着少魔君病弱却从容自若的侧脸，忽然想：师兄到底在“九世”中一样样地经历了什么，才历练得这么滴水不漏？
少魔君却只注视着前方的小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
沐风镇完全占据了山口，将通往无月山的道路挡住了。
越靠近沐风镇的入口，车架就越多。
因为有不少飞车落了下来。
会飞的动物通常都很名贵，因此能用得上飞车的人也非富即贵。在十万大山，这些人通常是城主以及城主的亲戚、将军以及将军的亲戚、各种各样的皇亲贵族，还有依附这些人的大商人。
像谢蕴昭他们这样还算不错的陆行车架，就很符合“某个二流地方的二流家族的二流少爷”的身份。
无数飞车的阴影从他们头顶掠过，在他们的车身上投下影子，最后落在他们前面。
谢蕴昭掀开车帘，对阿拉斯减伸手：“减减，来。”
毛茸茸的大狗一跃而上，跳进了车厢，扑到她怀里撒娇。
它正高高兴兴拱人类的脸，就察觉了旁边有不善的目光。自觉已经有些实力的天犬，甚是威风地扭头一看——嗯，这个陌生的男人笑得很假，眼神很吓人，但是气息很熟悉……
大狗想了想，聪明的脑袋想出了答案：哦，这就是那个——据谢蕴昭说——脑壳坏了的男性修士啊。
他以前都不会这样看着自己的。不过既然脑壳坏了，那也情有可原。
于是大狗悲悯地看了他一眼，再怜悯地摇了摇尾巴权作安慰，就又继续和他的好朋友亲亲热热玩闹去了。
少魔君：……
他皱眉思索：他是不是从一只狗的眼神中看到了鄙夷？这有可能么？
随着车架越发接近沐风镇，谢蕴昭的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
沐风镇没有围墙，只用两头削尖的木棍做了防御工程，将小镇围起来。这里也没有气派的大门和瞭望阁，只有一个简单的四方架，旁边立个木牌：沐风镇。
几个腰上带刀的守卫在门口，一一检查来人的身份证明，并收取过路的费用。
收费标准是每人二钱下品魔晶。
十万大山中的城市都要收过路费，有的很高，有的很低。但对皇室血脉浓厚的人不收过路费，以示对魔君陛下的尊敬。
“皇室血脉浓厚”的标准是至少二分之一的头发呈现银色，且眼瞳有明显的红色。
少魔君现在的模样，当然是不够免费标准的。
沐风镇收的费用不算高，而且现在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为了前往神墓，没人想纠结于一点点下品魔晶，因此守卫的钱收得很顺利。
很快就到了谢蕴昭他们的车架。
几名守卫显然是妖族出身，身上都带有部分动物特征。
一个脸上长着猫须的少年在认真察看他们的身份证件，另一个身后拖着三根羽毛的青年拎着个布袋，负责收费。
少年来回看了好几遍证明，又有些疑惑道：“你们血脉不厚，又不是什么好出身，看起来还病歪歪的，这样也要去参加传承之战？还要带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旁边的青年立刻生气了：“什么叫手无缚鸡之力？我一个打他们十个！”
少年忙不迭道歉：“对不起鸡哥……”
陆昂瓮声瓮气道：“你们赶紧一些！我家少爷怎么了，别看他血统不厚，其实很厉害的！还有我们昭姐……她能一个打你们二十个！”
几名妖族守卫同时露出不信的表情。
青年跳了起来，像只被激怒的公鸡（还是本来就是？）。他四下看看，找到一块三个拳头大的石头，捧起来说：“看着！”
说完，他就大喝一声，撅起嘴往前狠狠撞去。
咔嚓嚓——
石头裂成了几瓣。
他得意洋洋，挑衅道：“你行吗？”
陆昂：……
魔族部下扭过头，困惑地说：“对不起少爷，昭姐，我们可能遇到蠢货了……”
青年：……
他气得脑袋上的头盔都立了起来——被他头顶冒出来的鸡冠给顶起来了。
谢蕴昭不禁感叹：“这才是怒发冲冠。”
公鸡青年气道：“你们……你们说谎！肯定是坏人，不能让你们进去！”
车厢中的少魔君一动不动，眼中却浮出一点幽冷的锐意。
然而，谢蕴昭却有意无意地横起手臂，挡住了少魔君。
她跳下车，摆出一脸傲慢：“你不信？看好了。”
咚——
她看似随意地跺了跺脚。
一条裂纹从她脚下延伸出来，一直蔓延到了公鸡青年脚下。
他低头看着裂缝，又看看谢蕴昭，脸上怒色尽去，只有震惊之色。
“这，这比白象妹妹的力气还大……”他喃喃自语，随机满怀敬意地抱了抱拳，“失敬了，女力士，您请！”
女力士&#183;谢蕴昭点点头，哼了一声，重新回到车上，一把拉下车帘。
幽幽灯光里，少魔君眸色晦暗不明。
“阿昭倒是颇为心软。”他说，“我还以为阿昭讨厌白莲会得很，必是不肯为他们出头的。”
“谁为他们出头了？我是为了正一正我女力士的名头！”
她大义凛然说完，又在他的注视中默然片刻，方才无奈道：“他们没在我面前做什么坏事。你不是也说，这里有居民是跟着别人投奔来的？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们是来做任务的，不是来大杀四方的。就算要主持正义，也得等到正事先做完。
少魔君凝视她片刻，微微弯起了眼睛。
他含笑道：“也是。”
这才移开了目光，苍白的指尖盘旋的一小团魔气也才散去。
车架重新启动。
可走出不久，牛车忽然震动起来。
因为大地在震颤。
是一队飞驰而来的军队，惹得大地震颤。
阿拉斯减本来趴在车里，忽然也四肢站立，耳朵竖了起来。
谢蕴昭听外面有人惊呼道：“看战旗……是东极王麾下的销骨军！”
外头陆昂也低声道：“少爷，昭姐，销骨军看上去者不善，莫非……”
莫非是来追捕他们的？他们行踪暴露？
须知因为千日莲的缘故，东极王也是少魔君得罪的对象。
这位大少爷却道：“不急，看看。”
谢蕴昭掀起窗帘，回头看去，正好看见一只魔骑汇聚的黑浪自空中滚滚而下，又拖着一道烟尘气势汹汹而来。
人未到，声先至。
“——沐风镇听令，奉东极王之令，大战当前，为保前线将士持续作战，特向沐风镇征税百斤上品魔晶、千斤中品魔晶！”
随着隆隆之声，数万铁骑已经围拢过来。从他们的装备、士气来看，这只军队正要出征前线，顺道过来征税。
反观沐风镇这边，却是一片死寂。
那几名妖族守卫先是目瞪口呆，旋即就都愤怒起来。
“又来！”
“还收税！”
“上一次才收过！”
“我们哪儿来百斤上品魔晶？辛辛苦苦赚的钱，全都给他们压榨去了！”
对面的销骨军也听到了这充满愤怒的抱怨。
却毫无动容。
为首的将领道：“若是不足，就将镇上全部库存交出，也可饶你们不死！”
“饶我们不死？！”公鸡青年又跳脚了。他顶着高高的头盔，怒火升腾：“钱都给你们了，我们要饿死吗？你们打仗的方法，难道是先饿死自己人？”
将领冷然道：“军律如铁，王令如山！”
公鸡青年气炸了。
“你们这不就是要把我们剥皮拆骨吗……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在人类那里呢！”
这是一句禁语。
因为猫须少年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鸡哥不要……”
嗖。
这是箭矢破空之声。
玄甲魔将举起一把巨型长弓，顷刻射出流星般的一箭。
箭矢在空中呼啸、擦出火花，并在转瞬之间穿透公鸡青年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往后飞起，像一个被用力抛出的破布娃娃，最后给猛然钉在了某一面石墙上。
又像个破布娃娃。
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地面。
现场鸦雀无声。
将领举着长弓，空荡荡的弓弦上血光流转。
“杀鸡儆猴。凡有不臣之心，便如此獠下场！”
他的声音仍旧冰冷平静，却显出一股格外的凶悍——刚刚杀了人的人才有这样的凶悍。
沐风镇这里，有过路的旅人噗嗤笑出声，打趣道：“还真是杀‘鸡’儆猴。”
这笑得若无其事、好似还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也是一名魔族皇室成员。他大约三分之二的头发都是暗银色，身边护卫众多，对刚才所发生之事全无所谓，甚至觉得销骨军的将领处置得很对。
而对沐风镇本地的居民而言……这一幕实在令他们胆寒。
“鸡哥……”
猫须少年望着那还在痛苦挣扎、却眼看是就要死去的青年，嘴唇不住颤抖，眼里已经冒出了泪水。
“你怎么能这样！”他失去了理智，想冲出去，又被其他人死死抓住，“你……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花弄影！你明明也是妖族啊，你明明也是妖啊！你怎么能这样！！”
又是鸦雀无声。
那杀人的魔将也是妖？
有些人开始不安了。他们害怕自己是否听见了什么秘密，会招来杀身之祸。
凶悍的将军骑在高高的战马上，眼里闪过杀机。
他空荡荡的弓弦上，又有箭矢成型，并且……对准了泪流满面的猫须少年。
花弄影用箭指着少年，声音依旧冰冷无情，甚至更加冰冷无情。
“沐风镇的镇长在何处？打开库存，交出军费。”
“否则……”
猫须少年只是一个普通的守卫。他没有库房的钥匙，也没有联络镇长的方法。
他只是沉浸在失去好友的悲痛之中，一时连面对死亡的恐惧也遗忘了。
“花弄影，你不配当个妖！”
箭出。
箭来。
有人早已经闭上了眼、扭开了头，不愿意看这一幕。
半晌，却并未听见什么响动。
人们不禁定睛看去。
一道又一道银蓝色的流光，如蝴蝶纷纷而落。它们轻盈纤巧，好似无比脆弱，却在曼妙的蹁跹之间团团围住了箭矢。
而那声势惊人的一箭……也真的被拦下来了。
甚至被蝴蝶般的流光啃噬，最终烟消云散。
蝴蝶再次起舞，化为点点荧光。
销骨军的将领一点点眯起了眼睛。
“溯流光。”他吐出这个名字。
随着一声嘶鸣，骑着棕色飞马、身穿青色铠甲的男人从天上降下，并护在了猫须少年等人身前。
银蓝色的柔滑长发被高高束起，穿过头盔的空隙落在他身后；那张秀美纤细、宛若好女的面容，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
花弄影冷冷地看着溯流光。
溯流光也同样冷冷地看着他。
“花弄影，你这条东极王养的狗。”溯流光冷声道，“当初你是怎么说的？要与魔族结盟，好让妖族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当狗当得可还高兴？”
他们竟是旧识。
花弄影却还是那副冰冷的、无动于衷的样子。他也是个面貌美丽的青年，一头暗金色的短发，甚至有几分艳丽之感。但他始终是一副冰冷无情的模样，于是这艳丽也就成了不起眼的装饰。
“实力相当的两方才能叫‘结盟’。”他说，“至于我，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溯流光，你也要违抗王令？”
长弓又一次对准了溯流光。
溯流光却是轻轻一声冷笑。
“不可救药。”
在第一个音节吐露之际，蝴蝶般的流光就和流星般的箭矢相遇，并爆发出猛烈的光芒。
刹那之间，在明亮异常的光芒里，花弄影面色一变，而溯流光神情冷冷。
暗金色的血液喷了出来，洒在半空中好像金色的喷泉。
花弄影微弯下腰，左手捂住右肩的伤口。
在他右肩之下，则是破碎的衣袖和空无一物的空气。
他的右臂这才“咚”一声掉在地面。
销骨军中传出轻微的骚动。
这位年轻的将军咬着牙，猛地竖起左手：“肃静！”
妖力与魔气同时包裹住他右臂伤口，很快止了血。
“将军请用！”
他的副将策马上前，奉上一颗魔晶。
这是一颗透明无暇、剔透晶莹的上品魔晶。
花弄影抓住魔晶，一口吞了下去。
他右臂伤口处的血肉缓缓蠕动，开始重新生长一条手臂。
原来魔晶不仅能补充魔族的精神力，还能帮助他们加快血肉重生。这也是东极王准许麾下军队四处搜刮魔晶的最主要原因。
但即便能重新长出右手，对一名将军而言，这也是会影响到他实力的、极为重要的伤势。
尤其花弄影还是一名年轻的、异族的、即将上阵的将军。
他直起身。
“溯流光，我记住你了。”
“销骨军听令，启程出发，前往前线！”
黑浪似的军队飞上天空，朝着更东方的战场而去。
直到销骨军彻底离开，沐风镇上紧绷的氛围才稍稍消散。
至于那些担忧被东极王报复的声音……就暂且不提。
车厢内。
谢蕴昭缓缓放开紧抓窗框的手。
“溯流光原来在这里……”
“阿昭也认识溯流光？”
少魔君问了一句，像是漫不经心。
但他眼中却有惊讶和疑惑交织。
因为……
他若有所思道：“我从溯流光身上感知到了特殊的魔气……怎么，他是我控制的傀儡？”
谢蕴昭也一怔，随后她想起来，师兄是曾经告诉过她，溯流光其实和白莲会、魔族有关，但他用某种办法控制住了溯流光，让她不必担忧溯流光对他们不利。
至于具体是什么方法，师兄却并未细说。
她试探道：“对，师兄你控制了溯流光。你是不是不记得有这件事？所以我和你说，你脑壳真的……咳，你真的失忆了，这就是一项证据。”
少魔君用温和的灰色眼眸注视着她，意味不明道：“是么。”
“既然如此，不妨见见他。”
少魔君说道。
他下了车，吩咐陆昂：“你先自去找地方休息。”
而后便径直走向溯流光。
谢蕴昭跟在他身边，敬业地扮作一名乖巧的贴身丫鬟，还拿了把折扇给他轻轻扇风。
冲突带来的阴影还盘旋在四周，除了几名妖族守卫外，溯流光身边没有他人。
他刚才将被钉死的公鸡青年尸身取下，现在正站在一边，沉默地看着猫须少年伏尸痛哭。
他秀美的面容显出几分恍惚，隐隐又有几分后悔。
猫须少年一边哭，一边说：“溯长老，我想为鸡哥报仇……”
溯流光猛然回神，低声道：“叫我‘溯将军’！”
猫须少年不忿道：“您也还要做这魔族的将军？溯长老，我们还是回倦鸟山吧，我宁愿在山野中当一个清贫却自由的小修士……”
旁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溯流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并未阻止。
但他眼里更深重了几分的后悔之色，却像又说明了一切。
这时候，少魔君走到了他的身后。
“溯将军。”
银蓝长发的青年回过头，见背后站了两名年轻人。男的乌发灰眸、苍白文秀，鬓边一缕银发；女的清秀可人，独一双眼眸顾盼神飞，极为出彩。
这是两个还算出众，却也并不多么出众的魔族。
也很陌生。
要说哪里格外突出一些，无疑是他们身上有意无意透出的那点无拘无束的气质——与十万大山中的压抑截然不同。
倒是更有些像……
陌生的黑发青年竖起一根食指，唇边泛出一点微笑。
“嘘。”
一股绞痛突然攀上了溯流光的心脏！
若非意志坚强，他险些跪倒在地。饶是如此，他也痛得弯下腰、死死按住心口。
他勉力抬头，瞪眼看向那一男一女。
“卫……你，你说一声不就……”
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来了十万大山！
“抱歉。”少魔君满面无辜，慢悠悠说道，“可是我就是想试一试。唔……看来你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
溯流光茫然地看向谢蕴昭。
既然男的是卫枕流，女的当然就是谢蕴昭。
谢蕴昭轻咳一声，严肃道：“对不起，我家少爷脑子不大好，一阵阵地抽风，请您见谅。”
溯流光：……
他虚弱地捂着心口，勉强扯出了一个了礼貌的、柔弱的微笑。
“哪里哪里。”他声音轻柔，语气却颇为咬牙切齿，“实不相瞒，我瞧您家少爷并没有一阵阵地抽风，而是一直都不大正常呢。”
说完，又是一阵心绞痛。
少魔君同情地看着他：“对不起，我又突然想试一试了。”
溯流光：……
谢蕴昭摇头叹气：“嘴炮一时爽，受气火葬场。溯将军，您保重。”

第146章 溯将军
云层稍稍多了一些。
只有一些，但也让本就不多的月光暗了一丝。更像夜晚了。
但这只是十万大山中的下午。
“这什么暗无天日的破地方。”
沐风镇一座普通的二层小楼中，溯流光一关上门就瘫坐在了长榻上，骂骂咧咧地抱怨。
一副自暴自弃不要形象了的模样。
少魔君站在窗边，负手看着沐风镇贫瘠的场景。他淡淡道：“这也是溯将军自己的选择。”
是溯流光自己选择了和魔族结盟，为此不惜加入白莲会，更为了收集恶念、帮助魔族脱困，而犯下了不少血腥罪行。
他之前和平京世家那边也有联系，并做了不少事。
溯流光面皮抽动一下。他纤秀柔美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一瞬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但很快，他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笑道：“说得不错。创业之初总要艰难许多，但也比一直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的好。”
他重重咬了那个“人”字。
少魔君说：“活该。”
溯流光就又哼了一声。
却不能说出反驳之言。
“——欧呜！”
阿拉斯减是在场唯一个高兴的生物。
它似乎认识溯流光，对他还很有好感，在他腿边蹭来蹭去，最后还舒舒服服地趴下，开始打盹儿。
谢蕴昭想起来，阿拉斯减小时候，起初是被溯流光救下的。阿拉斯减应该记得这件事。
她斜眼看妖族长老，只觉得那张美丽柔弱又神气活现的脸上，其实写满了“我在嘴硬”和“我挺心虚”。
刚才妖族守卫被杀一事，应当让他颇为难受。
可是……谢蕴昭却很难对他感到同情。
之前，她已经从师兄那里大概听说了溯流光的事。简而言之就是，这位妖族的长老不满妖族被人类欺负的局面，因此与魔族结盟，想重新划分天下局面，重现上古妖族繁盛之情景。
在师兄的“九世”之中，溯流光是十万大山中颇为有名的将军，游走在皇室贵族之间，为妖族一方谋取了诸多好处，使其在魔族内部一步步壮大。
但是，这种壮大终究是有限的。
溯流光他们以为和魔族结盟，就能压倒人类，殊不知慕强尚武的魔族才最是排斥外族，又恃强凌弱。这些肤色苍白、以恶念为力量的魔族，将妖族视为更低等的存在，一方面让他们在战争中充当炮灰，一方面又使劲压榨他们的能力，却又牢牢堵住了妖族的晋升通道。
像溯流光、花弄影那样的高级将领，只不过是上层魔族为了安定妖族人心的面子功夫，实际他们并无多少权力。
这种局面渐渐导致不少妖族彻底背弃了自己的种族利益，情缘给魔族当走狗，换取个人的一点权色享受。
花弄影便是如此。
而现在，溯流光还只是初入魔域不久的妖族，空有职位而无实权，妖族在十万大山中过的日子也比师兄所描述的更加艰难。
想到这里，谢蕴昭问：“溯将军，十万大山中的妖族都是白莲会的成员？”
“如果我说是会怎么样？”溯流光显然憋了股邪火，字字句句都带着挑衅的火药味，“你们就要替天行道，将他们统统杀光？”
少魔君看来一眼。
于是银蓝色长发的妖族将领滚到了长榻下头，因为心绞痛而打了个滚，变成了个灰头土脸的妖族将领。
魔族青年好整以暇道：“阿昭是我夫人，溯将军还是郑重些更好。”
溯流光颇为郁闷，揉着心口爬起来，想骂骂咧咧又不大敢骂骂咧咧，只能悻悻道：“还是这么个德性！卫枕流，不愧是你。”
谢蕴昭忽然感到了一丝紧张。
溯流光虽然被师兄控制，但现在情况又不同：师兄记忆混乱，脾性阴晴不定、行事任性恣肆，和之前大不相同，就算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不同，也必然是多看几眼就能察觉的不同。
而溯流光能在几方势力之间游走，显然不是个反应迟钝的大傻瓜。
如果叫他知道师兄的失忆，难保会钻空子，反过来下套，对师兄不利。
谢蕴昭不禁忧心忡忡。
她却完全没想到……以少魔君这幅任性起来什么都不管的模样，还握着溯流光的小命，又能有什么“不利”可以威胁他？
所谓“关心则乱”，有时候不仅适用于某位爱操心的师兄，也适用于某位自以为考虑周全的师妹。
幸好，妖族长老看样子暂时还没有发现异常。
他只是给自己找了把灰扑扑的石头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再给自己猛灌了一杯冷水，这才摆正神色。
“你来得比我想的要快。”他说，“你让我来十万大山为你开路，莫非早就预料到了神墓和传承之战的开启？”
溯流光哼道：“也不知道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真是多智近妖！”
少魔君一笑，很笃定的模样，也并不反驳。有人乐意自己给他补足理由，他何乐而不为？
“溯将军知道的，不妨都说一遍。”
溯流光叹了口气，认命道：“时间太短，我知道得也不多。只有一件东西和一个消息。”
他拿出一封卷轴。小小的铁灰色卷轴，封口用阵法压实了，精密地封了起来。
“东西是行军图。东州的两支军队此次的后勤布置和行军路线都在上面，军中将领的主要能力和武器也已经标注出来。”
他大致说了说军队的情形。
说着说着，就看那两人目光微妙起来。
妖族长老被看得有些发毛，色厉内荏道：“你们看什么！”
“没什么。”谢蕴昭感叹，“只是没想到，溯长老在仙门的时候，是给魔族当卧底，现在在魔族，又给仙门当卧底，这可真是……”
当卧底当上瘾了么？
溯流光的脸“唰”就黑了：“还不都是你们害的！”
谢蕴昭赶紧打个哈哈，随便敷衍过去。
两人却没注意，一旁的少魔君盯着他们二人熟稔的模样，眼神变幻了几次，仿佛有几许疑问和猜测一闪而逝。
溯流光给了卷轴，又道：“你们去神墓，是为了魔君？你们确认道君的第三尸是他了？”
妖族长老对少魔君的失忆一无所知，信口就说出了许多的信息。
谢蕴昭注意着师兄的神色，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但意料之中……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甚至因为略微眯眼，而彻底掩去了眼中的情绪。
少魔君只道：“继续说。”
谢蕴昭心里一时矛盾：
一时想，师兄你不要这么高冷傲娇，和你以前的风格差别太大，一定会被溯流光察觉异常的！
一时想，如果师兄表现出异常说不定也好……起码证明，他开始认真思索“我的记忆与现实对不上”这件事了，不是么？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溯流光好像一点不觉奇怪。
他一脸理所当然，就像这种情形才是正常的。
他不大痛快地说：“装神弄鬼……算了。道君的第三尸是懒惰，他是大能转世，必然是魔族中的精英，但我打听过一遍，魔族上层并未有人以懒惰而出名。”
“但有两个人我无法了解。一个是魔君千星坠，他三年前就已经搬进了神墓，只有魔族的军师能见到他。另一个就是这位军师千江寒。他是魔君的亲弟弟，也是魔君的左右手。三年来，魔君都只通过千江寒传递消息，以至于有人猜测，认为是千江寒杀了魔君，矫诏号令魔族。”
他虽然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出的消息却颇为详尽。
溯流光也不过来魔界一年，就能打听到这么多……他又不像师兄一样见过“九世推演”。谢蕴昭心想，看来这位溯长老的确对魔族非常失望。
她心中思绪一掠而过，又问：“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和我们无关。这么说来，道君的第三尸要么是千星坠，要么是千江寒？”
“很有可能。”溯流光说。
“千星坠在神墓，千江寒又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溯流光也略有无奈地摇头：“这正是关键。最近一年来，也没有人再见到千江寒。魔君的诏令依旧会飞出无月山，再盖上千江寒的印章，发给其他魔族。但……千江寒本人却失踪了。”
“竟然失踪了？”
在这种大战爆发之际，魔族的两位核心人物却都藏了起来？
这件事本身就透露出极为诡异的信息。
“时间仓促，实在没有更多消息。”溯流光说，“但我想，不论千江寒在谋划什么，他的目的应当也和神墓有关。既然你们打算去神墓，也许会在那里找到答案。”
“也是。不过魔君兄弟二人都不在人前露面……”谢蕴昭思索着，喃喃道，“这个消息应该传回师门。敌人后方空虚，总有空子可以钻。”
溯流光不以为意，随口应道：“要传你们自己传，我现在没精力和外头联系，何况他们也不会信我一个叛徒。倒是卫枕流……”
他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劲，狐疑道：“你今天这么沉默做什么？”
少魔君从窗外收回目光。他刚刚一直在看无月山的方向，尤其是那被灰色浓云遮蔽的山顶，传说中魔君居住的逆星殿所在。
“沉默？”他眉毛一动，眼中便显出一点刺人的戾气，偏偏这戾气又被看似温和的笑意包裹着。
看见这个表情，溯流光秀美的面容猛然扭曲了。他退后一步，可心绞痛这事跟距离有什么关系？
于是，这位琉璃般脆弱美丽的妖族长老，再一次捂着心口，尝到了心头戳一刀的滋味。
少魔君略施小惩，方才悠然道：“让你来做事，当然是让你多说，否则成什么样子？念在溯将军收集情报辛苦，这次就不计较了。”
溯流光挂着几滴疼出的冷汗，额头青筋乱跳，咬牙笑道：“那真是多谢少魔君夸赞……真是多日不见，你比以前更加威风了。”
他怒气冲冲地讽刺一句，说完又有点心虚后悔，就赶快去看谢蕴昭，强作镇定，道：“除了阿昭，谁还肯一直陪着你这刻薄的少魔君？你该回去点三柱高香才对！”
谢蕴昭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委婉问道：“溯将军，你也觉得师兄……比以前更威风了？”
肯定是吧？何止更威风，这简直是威风过了头，堪称世间深沉多变、喜怒无常第一人！
溯流光小心地瞄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少魔君，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他僵在原地，又小心地咽了咽口水，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补救刚刚冲动犯下的错误。
“呃，其实也没差很多……”他干笑，“和他以前差不多，差不多。不提了，不提了。”
谢蕴昭眉头一皱。
怎么就差不多了？
怎么就不提了？
她腹诽：
溯长老，虽然我因为以前你杀过太多人而不信任你，不愿意告诉你师兄失忆的事，可你也不能这么怂，被人一瞪就不说真话啊。
你应该说实话，继续强调一下师兄现在跟以前差很多。
具体差在哪里，也该多提一提。
这样一来，师兄才能更深刻地反思现实存在的差异，她也才好让师兄最后相信她嘛。
谢蕴昭就不死心：“肯定差很多的，溯将军，你不要维护他。”
我维护他个鬼啊我是维护自己的心脏和小命——妖族长老在心中发出了狂风骤雨般的呐喊，还有大雪崩塌一般的怒吼。
然而现实中，他只是柔弱地微笑：“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差很多。”
谢蕴昭还不死心，试图诱导：“其实差挺多的，是不是？比如有个人以前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体贴入微，优雅守礼，处处为他人着想。现在他却多疑又多变，谁都不相信，到处欺负人，动不动就死亡威胁……这肯定差很多，不过我只是举例哦，只是随便举个例子，没有要谁对号入座的意思哦。”
溯流光：……
谢蕴昭满怀期待地看着妖族。
却只看见他柔弱秀美的微笑……一点点变得僵硬，到最后根本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溯流光用一种莫名惆怅的眼神望着她。
“阿昭。”
他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失败的微笑，幽幽道：“卫枕流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个鬼样的。”
谢蕴昭：……
少魔君笔直地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伸出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不知道生生捏坏一颗心脏，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溯流光：……
他感觉更惆怅了。
这时，他的腿边传来毛茸茸、暖呼呼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正看见阿拉斯减睡醒了，睁着一双蓝眼睛看着他，还用爪子安慰地拍拍他的腿。
突然之间，妖族长老有了落泪的冲动。
“还是狗好。”他发自肺腑地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意当一只狗妖！”
谢蕴昭沉默半天，也很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她严肃地对少魔君说：“都是你的错。你看，又疯了一个。”
少魔君回以无辜的眼神：“何来‘又’字？”
谢蕴昭更加严肃：“因为第一个疯的是你。”
青年细微地撇了撇嘴，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却又忽然露出戏谑的笑。
他悠然道：“那阿昭便是跟一个疯子做夫妻？”
谢蕴昭叹气道：“这也没法，毕竟是真爱。”
少魔君笑了。
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暗影涌动，像沉沉欲雪的天空掠过飘忽不定的风——一时像要放晴，一时又像要飞雪连天。
终究，他带着眼里的暗影，含笑道：“也对。我待阿昭也是真心疼爱。”
谢蕴昭：……
什么真心疼爱。
这分明是疑心病又犯了嘛。

第147章 传递
“最后一个问题。”
少魔君站在窗边，黑色的短发镀上一半月光，灰色的眼睛也隐隐泛出暗红。
他问：“溯将军，你是如何知道这些消息的？”
溯流光没好气道：“怀疑就别信。”
但在少魔君的注视下，他又顿了顿，自己干巴巴地接上：“我有一项天赋神通，叫‘流风回雪’，能顺着风雪探听各处消息。”
谢蕴昭敏感道：“那在辰极岛……”
“我原本是想去北斗探听消息的。”妖族柔弱地一笑，眼神散发着怨念，“要不是遇到了……英明神武的少魔君，我约莫就成功了呢，呵呵。”
谢蕴昭一听，也觉得很安慰，感叹道：“对啊，多亏了师兄。”
溯流光保持微笑：“阿昭，我是在说反话。”
“哦，这不重要。”
溯流光：……
“咳……你们打算怎么联络外头？”他强行转移话题，“给你们的行军图只包含了两个月内的信息，你们还是尽早传递出去的好。”
谢蕴昭立即警惕道：“你打听我们的情报渠道干什么？不告诉你。”你这个职业二五仔。
溯流光：……
少魔君在一边轻笑，赞赏道：“阿昭就是这般直爽。”
溯流光一时无比惆怅：他好歹也是个千年大妖啊，还是宝物生灵化出的大妖啊！哪怕算上上古，世间能真正从死物而生出灵智、最终修炼有成的，又有几人？
他分明是想做一番大事业，哪怕失败也该悲壮又绝不后悔，为什么现在他在这两个人面前……总是吃瘪得厉害？
大妖唏嘘感叹：真是想不通，太想不通。念头实在不通达。
他脚边的阿拉斯减再次拍了拍他的小腿肚子，以示安慰。
溯流光一时深受感动：“阿拉斯减，果然还是妖族同胞才有深厚情谊……！”
他正伸手想去抱一抱大狗，却被大狗一尾巴抽到脸上，不由保持着双臂打开的模样僵在原地。
“……欧呜？”
阿拉斯减疑惑回头，无辜地摇了摇尾巴。它不是故意的，是正好站起来奔向谢蕴昭，才不小心甩了尾巴——谁知道这只憨憨的大傻妖会突然弯腰？
“欧呜！”对不起！
阿拉斯减道了个歉，就毫无愧疚之心地跑到了谢蕴昭面前，被喂了一块很香的魔晶，这才高高兴兴地叼住了铁灰色的卷轴——行军图。
大狗一口将行军图吞入腹中，旋即没入影子之中。
谢蕴昭挥手道：“阿拉斯减早去早回啊！”
——欧呜！
溯流光眼神一凝：“天犬……原来如此。天犬能在愿力中行走自如，无论善念亦或恶念，都可成为他们的通路。”
他有点酸溜溜地说：“他怎么就肯认阿昭你？分明是我先遇到的！”
要是有天犬帮忙，他此前的行动想必顺利得多。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更好看。”谢蕴昭严肃回答，“好了，这种显而易见的答案就不要纠结了。溯将军既然看到了我们的秘密渠道，就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我身边这位少魔君必定是杀人灭口不留情，溯将军好自为之。”
溯流光继续面无表情：“我一直挺好自为之的，甚至已经非常擅长，不然活不到现在。”
少魔君悠悠补了一句：“这便是‘唯手熟尔’。”
痛着痛着就痛习惯了，心脏被捏着捏着也就捏习惯了。
溯流光下意识想点头赞同，再一想才觉得不对劲，立即呵呵一声，不说话了。
少魔君问：“溯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了。”对方硬邦邦回了一句，又想了想，说，“不过无关情报的事倒是有一件。我看你们乔装打扮，大概是之前惹的事太麻烦了？若你们想低调些，不若在沐风镇上找一只显眼的队伍加入。”
“队伍？”谢蕴昭问。
“四大州通往无月山的入口都只有一个，这你们应当知道。”溯流光解释道，“其中原因，在于无月山周围遍布深渊。”
“所谓‘深渊’，其实是地表裂缝。其中充斥的恶念比其他地方要更为浓烈，滋养出了不少危险的魔兽。危机四伏，加上路也不好走，因此不少候选人会招募盟友，结伴同行，到达神墓后就自动解散盟约，能否取得胜利还是各凭本事。”
“这倒是一个隐藏身份的好法子。”谢蕴昭沉吟道，“就是不知道我家大少爷愿不愿意和别人和平相处。”
她后一句话有着显而易见的调侃之意。
少魔君淡淡一笑：“阿昭觉得好便好，稍后就叫陆昂去寻一支合适的队伍。”
这两人虽然仍然带着笑……
溯流光眨了眨墨绿色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了某种微妙的不对劲——这二人之间，是不是有了一丝生疏？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人类不都是这样，磕磕绊绊的，一会儿情深似海、一会儿绝情绝义。
还是妖族好。他暗中自满一番，以此安慰自己受伤的心脏，便心满意足地放过了这件事。
“好了，我也不能待太久，否则惹人怀疑。”他站起身，客气两句，便朝门外走。
但迟疑一下，他又回过头。
灯火给他秀美单薄的侧颜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他像是不大情愿说这件事，却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便宜你们……看在你们对他好的份上，就告诉你们吧。”溯流光神色有些复杂，“阿拉斯减其实是我从十万大山边境带回去的。”
“……什么？”谢蕴昭一怔。
少魔君则眼神莫测。
妖族说：“天堑崩溃并非朝夕之间，而是日积月累而成。边境早有恶念逸出，也有些传递消息的方法，因此我才能早早联系上魔族。大约五年前，我亲眼见到一缕恶念挣脱了天堑的束缚，化为一只奄奄一息的凡犬……那就是阿拉斯减。”
“天犬本就是凡犬因怨念深重而成就的凶煞，修炼成之后，能自如地在凡犬和恶念两种形态之间转变。但阿拉斯减不太一样，他修炼的并非恶念，而是愿力。”
“十万大山中只有一个地方充盈愿力，就是神墓。所以，阿拉斯减很可能是神墓中的镇墓兽。”溯流光望着谢蕴昭，眼神有些奇异，“传说天犬一旦认主，就会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只要世间还存在愿力，他们就不死不灭，会一直寻找主人。”
“我在想，阿昭，”他扯出一点笑，来掩饰眼神中的试探和惊异，“神墓里不会埋了你前世的尸体吧？”
“无稽之谈！”
没想到，少魔君立即怫然作色，不悦道：“什么前世今生，不过传说罢了！生生死死，与阿昭何干。溯将军……”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好自为之我保重小命——再见最好永远不见！”
妖族脸色一变，见势不妙就赶紧开溜，还本能地捂住了心口，猫着腰一溜烟跑了，哪里还有什么试探的心思？
他其实也没有恶意，只是任何一个探索大道的修士，在面对这类惊人的消息时，都会免不了生出几许探究之心。
琉璃般脆弱美丽的人落荒而逃，这一幕实在有些滑稽。
谢蕴昭不禁扑哧一笑。
尽管如此，她却并不能轻视溯流光。
部分妖族的血脉中传承了上古妖类神通，有的无足轻重，有的则极为强大。溯流光无疑属于后者。
这位千年大妖无论是能力还是心计，都属上乘；而他亲自前往辰极岛探听仙门秘密，又说明他还很有胆色。
这样一个人物，若不是阴差阳错撞上师兄，肯定会在北斗仙宗掀起风浪。
不过等等……溯流光当初似乎就是师兄带回来的？
谢蕴昭暗自思索。
溯流光在辰极岛上犯下过血案。当初她去平京之前，师门曾因道具象而引发骚乱，多名弟子被吸尽精血而亡。这件事就是溯流光做的。
虽然乍一看上去和师兄无关……
可是，师兄兴许也是放任了溯流光的所作所为，甚至说不准是故意的……他当初对仙门抱有极深的成见和戾气，想利用溯流光来报复掌门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谢蕴昭隐约将事情的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看向少魔君。他正微微皱着眉，像是对什么事感到困惑不解。
他困惑是理所当然的，方才溯流光透露的信息一定和他的“记忆”不相吻合，不得不引起他的疑虑。
当他这么凝神细思时，眼角眉梢就会堆积出一点挥之不去的阴郁。那是当一个人无暇继续伪装下去时，会不经意透出的一点真实。
师兄的真实……
谢蕴昭突然开口：“师兄。”
他抬起眼，睫毛还是很长，长到足以在他眼中投下薄薄的阴影。
师兄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了她，但有一些事，他似乎仍旧没有说明。譬如他主动引溯流光上岛是为了什么，还有他对后来师门里发生的几起血案是否知情，他都没有说。
他是不是在故意瞒着她？可是当他把关于自己最大的秘密都说出来之后，这些事又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谢蕴昭发现，她此前似乎从未仔细思索过这件事。
是因为她潜意识中不愿意相信师兄曾漠视生命？是她的正义感作祟，让她刻意无视了这些线索，否则她就会为了信念而与师兄决裂么？
还是因为……她下意识觉得并不重要？
“阿昭唤我何事？”少魔君唇边的弧度是凉薄的、多疑的，“怎么又说起什么‘师兄’一类的称呼了。”
谢蕴昭想，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她喜爱的人不是那么地光明无暇，甚至对某些严重的罪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会怎么做？
“阿昭。”
他在叫她，语气含着催促之意。
谢蕴昭定定地望着他。
她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
有点无奈，有点唏嘘，也有些感慨。
她说：“我觉得我自己真傻。这么简单的事，我却没有想过。其实真的很简单。”
“什么事很简单？”
他走过来，用冰冷的手指拂起她的鬓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脸颊。
“夫人又在想些什么？”他轻声说道，声音幽凉，“若是有可能，真想亲手抓住夫人的每一缕思绪，剖开来瞧个究竟，辩个真假。”
谢蕴昭笑起来，真心实意叹道：“师兄，你真是个变态啊。”
他动作一顿，一挑眉：“又是师兄？阿昭果然在唤我不成？”
“不是你又有谁？”
她笑盈盈的。
少魔君心中的疑云更添一重。
其实，她很少这么叫他。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他就是她的师兄，是她的道侣，但她只有很少的时候会叫他“师兄”，就像是她下意识觉得他和那位“师兄”是两个人。
这也是少魔君认为她在说谎的缘由之一。
但现在，他在她眼里找到了纯粹的笑意，还有他自己的影子。她的眼底映出他的脸——尽管这只是一张经过修饰的、虚假的面容——可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她看见的真正是他，所称呼的“师兄”也真正是他。
可是为什么？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其实他早就动摇，只是这时候更多了一丝。
一路上的种种迹象让他开始思索，难道说，她果然没有骗他？其实出问题的是他，而她才是真正无可奈何又纵容他的那一个？
少魔君有点茫然，又有点自己也并未察觉的紧张。紧张源于，他知道这种区别也可能是自己看错。她其实一直都将他和“师兄”当成两个人，现在这合二为一的想法，只不过是他自己因为渴求着什么而产生的错觉。
毕竟这是多么细微的情绪和区别，完全能归为一个人的“思虑过多”所产生的幻觉。
渴求……？
他又怔住了。
带着这份复杂的思绪，他只能更加专注，用目光细细在她脸上逡巡，企图找出一点“是或不是”的蛛丝马迹。
他巡察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得不承认，她的微笑的的确确就在那里，像一朵花初初绽放，还带着新鲜的露珠。
谢蕴昭也由得他看。
“师兄，我以前总以为自己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个好人，却总算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想来，这也是给你留下的印象。”
她说得很真诚。
他又皱了皱眉，眉心隐约出现一丝疑惑的纹路。
“阿昭的确如此。”他不动声色，还很虚伪地勾了勾唇角，“如果这一路上阿昭表现出来的是真实的自己，那么就的确如此。”
谢蕴昭没有去管他的多疑。
她也在整理自己的想法。在这个时候，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认真和诚恳。
“不是的。”她说，“我没有那么有正义感。也许有时候我很有正义感，但前提是其中没有涉及我很看重的人。”
“如果做坏事的是陌生人，我会讨厌他；如果他故意伤害了别人，兴许我还会帮别人报复他一下。可是，如果做坏事的那个是我很看重、很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因为她自己也为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感到了惊讶。
少魔君喉头微动。他在想——他在刻意地、通过理智驱使地让自己想，她说的是“师兄”，不是他。
可他却又不自觉地听下去，又不自觉地问：“你会如何？”
……他的心脏在跳。这种让他的理智感到懊恼的表现，就像是他觉得她的答案对他而言很重要一样。也许是的，也许是很重要，即便这答案是对别人说的，也许也对他很重要，因为她爱上一个恶人就必然有可能爱上另一个恶人，可问题是……这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少魔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这么多。
因为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她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却轻松起来：“除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比如亲手杀了无辜的人，其他的事情，比如对受害人袖手旁观啦，故意引起骚动导致别人受伤啦……我想，我会努力去补救，还会使劲拽着他一起让他补救。”
“可是，我一定不会离开他。唯一能让我离开的原因，只有我不再喜欢他了。”
“就算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她又顿了顿，“不知道。没到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所以说，师兄，卫枕流。”谢蕴昭认真说，“你是师兄的时候，你温柔体贴的时候，我很喜欢你，但现在你把所有坏脾气、任性、喜怒无常的一面表现出来的时候，我也还是很喜欢你，甚至觉得很可爱。”
“当然了，假如你愿意承诺不要随便威胁杀掉无辜的人，我会觉得你更可爱一些……”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任谁被人用力抱入怀中，脸都快被他摁进怀里变得扁扁的，都会一时不大说得出话。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稍微靠上一点的位置，吹出温热的呼吸。她突然不着边际地想：他摸起来冷冰冰的，其实里面还是温热的吧。
“阿昭，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他在笑。微笑。冷静的、克制的、温和的笑。
当一个人将情绪克制到了极点，他就会变得比平时更冷静，否则不足以压制内心蔓延的疯狂。
“你要知道，当一样东西太过完美、太好、太符合一个人的期望，甚至方方面面都太过契合，就反而显得极为虚假。”
他含笑说：“所以我不信你，因为你太好了，太容易让我喜欢了，甚至太容易让我爱上你了。说不定我已经爱上你了，哪怕你只是说你很喜欢我，我的心都在为你跳动。”
“你和溯流光那么熟稔，是不是因为你就是他派来的？他是不是在帮你说些骗子会说的话，好骗我相信你，让我放下对你的警惕？”
“……啊？”
谢蕴昭本来还指望着他好好反省一下记忆问题，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番话。这怎么可能，听上去就……
……还挺有道理的？？？
谢蕴昭换位思考一下，竟然无言以对。
她只能干巴巴地声明：“我没骗你……”
“嘘。”他说。
寂静像在降落，笼罩了他们四周。屋内的灯火是暗的，窗外的月光是暗的，一些别人的声音很遥远，所以也是暗的。
寂静的暗里，这个拥抱就变得更悠长。
“阿昭。”他终于再一次开口，“对我而言，还是认为你在骗我要更安全。”
谢蕴昭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可是……”
“我竟然在想，你就这样骗下去吧。”
夜色是绵密的，他声音中那一丝幽暗的疯狂也是绵密的：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真真切切地存在。
“就这样骗下去，以我最爱惜的模样一直欺骗我。那么我会爱你，会将你绑在我身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耳朵尖。像一个誓言落下。
“如果有一天你终于忍不下去了，不再骗我了……我就杀了你，这样你永远都是我爱的样子。”
谢蕴昭默然片刻，伸手抱住了他。
“那真的很遗憾。”她在叹气，声音里却带着笑，“我恐怕会长命百岁，甚至比你活得更长。”

第148章 人生中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相遇
彩色风车在随风转动。
许许多多的彩色风车，就汇聚成了五彩的河流。
在黯淡的月光下，这些颜色好像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两个小小的姑娘各自挎着一个篮子，手牵手地走在弯弯曲曲的小镇街道上。
她们两人一个穿着青衣，头顶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花朵；一个拖着几根浅棕色的羽毛，双眼红肿，却忍着不再继续哭。
她俩身后还跟着一个灰色头发的小男孩儿。他瘦弱而苍白，却有一双机警的灰色大眼睛。是典型的魔族平民的相貌。
此刻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豁口的铲子，跟在小姑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头顶开花的青衣小姑娘回头说：“你别来啦。”
小男孩挺起胸膛：“不行，我要保护你们！”
小姑娘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在沐风镇里呢，能出什么事？”
“那可不一定，阿笛的哥哥刚刚不就被花弄影……”
“喂！”青衣小姑娘用力瞪了他一眼，威严道，“你闭嘴！”
“哦……对不起。”魔族小男孩讪讪地，很歉疚地看了看另一个小姑娘的背影。她正抽动肩膀，显然又哭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好啦。”青衣小姑娘强自打起精神，“我们还要做事呢，你要来就跟上一些！”
小男孩用力点头，几步跑了上去，小心地站到了阿笛身边。他还偷偷看了一眼阿笛身后拖着的羽毛尾巴，觉得真可爱。
可惜现在不是一个夸奖她的好时机。
小男孩在心中用幻想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花弄影将军痛揍了一百八十顿，最后痛快地杀掉了他，并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为阿笛报仇！
但现在，他们还只是三个孩子，还在拎着篮子往前走。
青衣小姑娘找到一个外来者多一些的地方，开始熟练地叫卖：
“苹果糖水，沐风镇的特产苹果糖水~只要一片碎魔晶就能带走一大杯甜甜的苹果糖水~”
阿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也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加入了叫卖的行列。魔族的小男孩也同样如此。
三个小孩子拎着两个篮子，带着一把防身用的豁口铲子，在路边叫卖。
好半天过去了，他们只卖出了三杯苹果糖水，收到了可怜巴巴的三片碎魔晶。
小男孩有些泄气：“这样能卖出多少啊？”
青衣小姑娘停下来，又威严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开始多久，你就放弃了？亏你还说以后要当一个厉害的魔修。”
小男孩急了，不服道：“我没关系，可是阿笛的哥哥才……镇上不是会发抚恤金吗，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让阿笛出来卖这个……赚不了多少钱的苹果糖水。”
他说到最后，有些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因为阿笛的眼里又汪起了泪水。
“这是我自己产出的苹果，怎么了，味道不好么，怎么赚不了多少钱了？”
青衣小姑娘不大高兴。她是一只苹果树花妖，无亲无故，在镇上向来是靠贩卖自制苹果糖水维生的。怎么就成了“赚不了多少钱”呢？
“那也不用这么急着让阿笛干活。”小男孩说，“抚恤金也够生活了。”
青衣小姑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朋友真是好不懂事，乃是一名正宗的小孩子。她无奈道：“阿笛家就她和鸡哥两个人。现在鸡哥不在了，家里头没收入，咱们镇又穷，还老是被那些可恶的贵族找借口征收重税……就算有抚恤金，又够什么？阿笛今后修炼不需要资源么？难道我们要过一辈子这样的苦日子？”
“总要让阿笛尽快学会自己赚钱。”
阿笛也轻轻点头，勉强笑道：“我懂，我会努力的。”
小小的苹果花妖望着她红肿的双眼，心下也十分难过。
她心想，这在十万大山中的日子，怎么过得还不如外头呢？她以前是个散修，时不时会被人类欺负，可也遇到过好人，还有充足的阳光，能去城镇里买好吃的。
但当初大家就跟中了魔似地，一个劲地觉得不满，认为人类只不过是仗着数量多才欺负他们，只要他们和魔族联手，就可以开创一个属于妖族的盛世。
她不知道那个“妖族的盛世”会不会来。
她只知道，阿笛的哥哥被叛变的大妖杀了，还有很多同族也在苦苦煎熬，而那些厉害的、本来可以庇护他们的大妖，不少都投靠了魔族，就像花弄影。
而弱小的妖族，连投靠都没人要。
世界是残酷的，而魔族的世界要更加残酷一些。小苹果花妖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那又如何？他们现在站在十万大山之中，也没有回头路了。
小男孩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从小就在十万大山生活，对外界没有丝毫了解，还以为天底下的人们都过着差不多的日子。
“好吧，你说得对。”小男孩还在考虑赚钱的问题。他承认花妖说得对，并建议说：“那我们不如去人多一些的地方试试？你看那边人更多，应该也可以赚得更多。”
他指着靠近大山的那一侧街道。那里汇聚了更多的人影，其中还有不少银头发的人，一看就很有钱。
“不能去！”小苹果花妖立即抓住他的手臂，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吗，就是那些强大的魔族才会这么肆无忌惮，他们根本看上不我们的东西，说不定还会有生命危险！”
小男孩迟疑道：“可是，这里不也有很多也是……”
“这里的殿下……要好一些。”小苹果花妖含糊道。
另外两人都茫然地看着她。
小姑娘暗自着急：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这里汇聚的殿下都血脉稀薄，大多自己也是平民出身，不会嫌弃苹果糖水，也不会轻易在镇上动手。
她又不好说出来——说出来不得罪人？
唉，要是没有她，这两人要怎么在十万大山里混啊？别混着混着小命就没了。
“反正你们照做就行。”她威严道，“好了，赶快继续卖东西！”
“哦。”两人老实点头。
“苹果糖水，甜甜的苹果糖水——”
“苹果糖水？”
有人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月光很淡，她的影子也很淡，浅蓝色的裙摆上还有淡淡的、清新的香气。
“真稀奇，十万大山里还有苹果。”她弯下腰，棕色的长发垂落下几许，轻松自在地晃着。她脸上的笑容也亲切又自在，让人看了不自觉放松起来。
小苹果花妖率先反应过来。她很精明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捧起一杯苹果糖水，甜甜道：“漂亮姐姐，你想要一杯吗？才一枚碎魔晶一杯哦，是沐风镇的特产，别处都没有呢。”
漂亮姐姐更加笑起来，眼睛都眯成好看的弧度。她有一双宜喜宜嗔、清澈动人的眼睛，让小花妖莫名想起了久违的夏日。
“那就要三杯。”她将三块碎魔晶放到小花妖手上，笑吟吟道，“多出来的钱，就烦劳这位小老板多添一些苹果汁，我喜欢香浓些的口味。”
若单说五官，她并不是顶漂亮的人，可当她这样笑起来，三个小孩儿莫名其妙地一个个都红了脸，都乖乖点头。
阿笛还特意嘱咐小花妖：“小妍，你多加一些苹果汁。”
“知道啦。”小花妖觉得这个漂亮姐姐应该是故意多给他们钱的，反而有点忸怩局促起来。
只见这小姑娘举起双手，鼓起脸颊、专注凝神。很快，她头顶的小花就颤动几下，在转瞬之间凋落、结果，最后结出了三个青色的小苹果。
漂亮姐姐很有点惊奇和欣赏地看着她。
将小花妖看得更忸怩了。
她红着脸说：“那个……因为阳光不够，所以苹果可能没有那么香甜。”
旁边脸红眼睛也红的小姑娘阿笛，立即为她作证：“小妍以前结的苹果可甜了，哥哥最喜欢……”
她一下捂住了嘴。
小花妖也变了神色。
连小男孩也不安起来。
三个小孩忐忑地看着客人，纷纷后悔：妖族才来不久，正是被魔族敌视的时候，可他们偏偏这时候提什么“以前”，不是成心要惹怒这些魔族么？
三小只还在紧张地思索怎么补救。
岂料这位客人就像没听见似地，仍旧笑意盈盈。
“有的喝就不错啦。”她接过了三杯苹果糖水，回身招呼道，“少爷，喝苹果糖水了。还有陆昂的份一起。”
三小只刚才就看到她背后还有一辆车、一个驾车人，这会儿又见黑色的车帘一动，从中探出一只苍白好看的手，抓住了车厢边缘。
一个年轻的魔族男人走下了车。
他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碎发，一双温和的灰色眼睛，模样斯文秀气，还有些病弱的模样。也许就是因为这点病弱，才让他显出了几分阴郁。
当他微微一笑，那份阴郁反而更浓了。真奇怪。
三小只屏住呼吸。虽然莫名缘由，他们却本能地有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男人耳边那一缕纯银的头发的缘故。他们想。
“我道阿昭为何突然下车，原来是嘴馋了。”
他走过来，亲手从漂亮姐姐手中接过一杯苹果糖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腾出右手对着另一杯糖水轻轻一点。
那杯糖水便轻巧地往后飞去，落在了那长满络腮胡的驾车人手里。
“多谢少爷！多谢昭姐！”
驾车人声如洪钟，仰首将糖水一饮而尽，宛若牛饮，真是畅快得很。
就是看得小花妖暗暗嘀咕：这壮汉难道看不出来，大少爷是不愿意让漂亮姐姐直接给他糖水？真是个大憨憨魔族。
苍白阴郁的少爷略啜了一口苹果糖水，眉头便微微一动，像一个颦眉的信号。
“的确是十万大山中难得的口味。”他淡淡道。
她却笑道：“我觉得还不错。少爷不乐意喝，就都给我好了。”
这一回他是真皱眉了，拿着杯子的手往后略一躲，口中抱怨：“你给了我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女子笑得更开心了。她一边笑，一边又拿了三块碎魔晶出来，放在小花妖手中。
“这是打赏，因为我很喜欢你们的糖水。”她说，“不过你们家中都没人么？这么小就在这里卖东西？最近人多，鱼龙混杂，难保不出事，还是快些回去，过几日再来吧。”
她不说这个还好，一说，小姑娘阿笛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对、对不起……”她一边呜咽，一边道歉。
“这是怎么了？”客人惊讶起来，忙道，“对不住，我惹你伤心了。”
她还狐疑地去看那位大少爷：“是不是你太吓人了，把人家吓着了？”
青年挑起了一边眉毛，像觉得她在胡说八道，又懒得理会她的胡说八道，就只用鼻音回了一个淡淡的“哼”字。
“肯定是你。”女子说。
“阿昭。”青年无奈地叫出她的名字，“你仔细看看这小姑娘，她是守门那只倒霉公鸡的亲族。”
三个小孩儿又紧张起来，并退后了两步。
小花妖有些戒备道：“你们和那个花弄影……是一伙的么？”
“亲族……妹妹？”
她一怔，眉眼间那份轻松自在消失了，化为一个说不出的复杂神情，也许还夹杂了一些怜惜和感伤。
“是这样。”她说着，走来几步，“原来是鸡兄的妹妹，巧了，我正要找你。”
“找……我？”阿笛意外道，“你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不过我是替溯流光做事的。”她笑了笑，说得很自然，“你们认识溯流光吧？认识，很好。他有急事要忙，所以托我们带一份抚恤金给鸡兄的妹妹。我正愁找不着人，现在却巧了。”
“真的吗？”
三小只齐齐瞪大了眼，不太信，又有点想要相信。
“当然是真的。”她说得很认真，“鸡兄是为了保护沐风镇的居民而牺牲，溯流光作为妖族领袖，怎么会不关？喏。”
她将一个素色的布袋交到阿笛手上。
小姑娘迷迷瞪瞪地接过，下意识打开看了一眼。
“……啊！”
她惊呼一声，不知所措地推回去：“太多了……”
“不多。为保护家乡而牺牲的是英雄，英雄拿到这一些是理所当然的。”她将布袋推回，还顺手给阿笛塞进了怀里，防止别人看见。
接着，她又微微一笑，拿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中品魔晶，分别放到小花妖和魔族小男孩手中。
“这是谢礼，多亏你们，我才找到人。”
小男孩一声不吭地收下了。速度之快，像是生怕女子反悔。
小花妖倒是犹豫了一下，却也收下了。她总觉得这不是溯流光给的，否则其他牺牲的人怎么没有？可是看看阿笛，小花妖就闭了嘴。
她郑重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告诉别人这事。小七，你也对任何人都不准说，听到没有？”
她威严地看着魔族小男孩。后者迟疑片刻，还是点头承诺道：“我对谁都不说。”
阿笛红着眼：“我……谢谢您，谢谢溯长老……不，是溯将军……”
她摇摇头，似是感慨：“若有一天，谁也没法欺负别人，更没法剥夺别人的生命，那才好呢。”
她站起来，对他们挥挥手，牵着那位一脸冷漠的大少爷走回了牛车。
小花妖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她不顾好友的惊呼，飞快地跑了过去，在牛车启动之前牢牢扒住了车辕。
——小丫头危险！
络腮胡的赶车人急忙勒住了牛。
“等……请等一下！”小花妖也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却还是倔强道，“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探出头，先责备了她一句，又抓住她的手，发现只是擦伤才松了口气。
“什么问题？”她问。
小花妖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姐姐，你说的‘好日子’……真的会到来吗？”她睁大了眼，渴求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也许她能从这里得到一个回答——哪怕只是一个安慰，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女人迟疑了一下。她问：“在这之前，你能告诉我……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的声音也很轻，像夏天的花被强烈的风吹得散开，在翩跹之中发出浓郁的香气。
这个联想让小花妖鼻腔一酸。她真想念过去。
“我也不知道。”她迷茫道，“长老们说我们有责任为后代创造更好的世界，所以我们就来了。”
她有些发怯，问：“姐姐，我们是做错事了对吗？所以我们会受到惩罚，一直都这样下去吗？”
女人摇了摇头：“和你们无关。”
小花妖也不明白，只能点点头，多少还是觉得受到了安慰。
“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好日子……不，其实也不需要多好，就像以前一样，有阳光、有足够的吃的，也不会时刻担心被人杀死……包括十万大山中那些很好的人，像小七他们，我们能不能都等到那个‘好日子’？”
小花妖有些想哭：“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战争赢了就有好日子了吗，可我觉得我们也许活不到那一天……”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温暖的掌心，真的是久违的夏日的感觉。
“会来的。”她温柔地说，“而且不会很慢。在这之前……你要带着你的朋友，先努力地活下去。”
小花妖相信了。
就算这只是一句安慰她的假话，她也愿意相信。
“好。”她用力点头，擦掉眼角的泪珠，“我会很努力，比以前更努力。姐姐，你能当上魔君吗？”
她一愣，无奈道：“我不是候选人，我家少爷才是。”
小花妖先是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她郑重地嘱托：“那也没关系，姐姐的少爷一看就很听姐姐的话。姐姐你要牢牢把他抓在手心，等他当了魔君，你就是魔后，那他反正什么都听你的，和你当魔君也没有区别。”
谢蕴昭：……
少魔君：……
陆昂挠头：不知道为啥，觉得小花妖说得还挺对。
“好。”
谢蕴昭终究还是这么回答。
小花妖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才放开车辕。
她说：“姐姐，我会为你祝福的。”
谢蕴昭再一次对她挥了挥手，这才放下车帘。
暖色的灯光盈满车厢。
少魔君托腮看她，说：“下次再见到花弄影，我就杀了他。阿昭莫要不开心。”
谢蕴昭失笑：“莫非谁让我不开心，你就杀了他。”
“自然如此。”少魔君懒洋洋答道，还投来一个“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责备眼神。
“你的心意我领了，人么，杀杀也无妨。”谢蕴昭说，“我却希望……若是没有这片十万大山就好了。”
少魔君闻言想了想。
“也好。”他认真说，“那以后我寻个机会，看如何能将这片地方炸个干净。正好我也挺讨厌这里。”
谢蕴昭：……
“少爷……不愧是少爷。”
“阿昭以为我在说笑？”
他轻轻一笑，笑容中多了几许神秘之意。
“我听说，十万大山中的月光在近百年中，已经越来越黯淡。”他略拨开一些窗帘，看着顶上的夜空。
月亮在他们的窗框中露出一个小小的角，发出苍白的光；寒星缀在夜空中，却也并未让天空更明亮。
“这片山脉原本就是靠着这一点点可怜的光明苟延残喘至今。等什么时候月亮坠落，这里也将迎来真正的永夜。”他唇边的笑意多了一丝残酷的意味，“阿昭，没有一丝光明的地方会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谢蕴昭思索片刻：“加强版的冰河期？”
少魔君：……？
他见怪不怪地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实在不该对她抱有什么正经期待，只能自己接道：“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妖族、魔族，都会死。”
“你想怎么做呢，阿昭？”
谢蕴昭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再迁怒地扯了扯少魔君的碎发。
她仰起脖子，看着车厢的顶板，思考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让所有人都生活在阳光下吧。”
少魔君并不感到意外。他甚至微笑起来。
“那花弄影、千风烬、奉星那样的人又如何？那些伤害了你关心之人的人又如何？”
“死了的就死了。花弄影重伤而勉强上阵，我很希望他能被哪位道友斩杀。至于没死的么……”
她淡淡道：“也拉到阳光下面再处决吧。”
——少爷，昭姐，我们到了。
牛车停了下来，陆昂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谢蕴昭跳下车，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沐风镇的出口。
这里只有一条路，通往前方那座巍峨的、被乌云笼罩了山顶的无月山。
唯一的进山口被几座豪华的车辆挡住了。那里有好几个头发银亮耀眼的候选人。他们仗着实力霸占了入口，规定他们不走，其他人也不准走。
谢蕴昭他们所在的地方较为偏僻，只有三支队伍，都只有小猫两三只。
这些都是陆昂挑选的可以加入的队伍，完美符合少魔君“低调”的这一要求。
这些队伍中的候选人也和少魔君此时的形象一样，都只有些许银发。见到他的样子，这些人显然有些失望，却还是开口招揽：
——这位兄弟可要加入我们？
——我们待人向来坦诚，路上绝不会欺骗同伴！
谢蕴昭一一看过这些人。最后，她被角落里一个单独的人影吸引了注意力。
正巧，少魔君也在看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实在有些太奇怪了。
他手里捧着一杯苹果糖水，盘腿坐在石头背后，津津有味地小口喝着饮料，手上还拿了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得津津有味。
“哇，这段精彩！”
“快冲，快冲，干掉他们！”
“好紧张好紧张，接下来要怎么办？”
“啊啊啊啊女主角竟然死了？！那男主角这么多章的努力是为了什么？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背对几人，只给出一个背影，还有一条黑色的发辫；发辫之中隐约有一缕银色混杂其中。
他旁边还扔了个破破烂烂的木牌，上头写了两个大字：招人。
见状，陆昂轻咳一声，低声道：“少爷勿怪。那并非我选的队伍……只是一个怪人。”
谢蕴昭与少魔君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明了彼此的意思：那个人不简单。
这人来参加传承之战，却又表现得如此放松，甚至还有心情大呼小叫地看话本，其中定有隐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谢蕴昭正巧看过他手中的话本。那是修仙界很流行的一个故事。
她正要上前，却被少魔君拦下。他开口道：“那个看话本的，你要招人？”
“——哎呀！！原来是你这老狗害了女主角！不要脸！！”
少魔君：……
谢蕴昭轻咳一声，憋住了笑。师兄的面子，还是帮他挂住吧。
她想了想，高声说：“女主角其实没有死。她是假死逃遁，洗脱嫌疑，因为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她！”
辫子男的背影豁然一震！
“谁敢剧透——！！”
他一跃而起，愤怒转身。
那张露出的脸孔极其平凡、毫无特点，平凡到了虚假的地步。
谢蕴昭笑眯眯：“你如果不答应和我们结伴同行，我就继续剧透。其实……”
“我认输了！女壮士口下留人！”
辫子男噗通一下跪了。
是真的跪了。
是真的滑跪。
“结伴结伴，我什么都听你的！”
看得在场其他人都齐刷刷一默：这……实在跪得有些太容易、太没有自尊。
一言以蔽之：跪得太不要脸了。
连陆昂都露出了震惊之色，不过他震惊的内容不大一样：早知道少爷和昭姐想要的是这一款，他就该更仔细地寻找。万一有更不要脸的呢？太可惜了。
辫子青年收拾好东西，抱着他破破烂烂的话本，火速冲到了几人面前。他伸着脖子一看，看见了牛车，立即兴高采烈：“太好了，你们还有车！”
这是打算蹭车了。
果然不要脸。
车厢很大，坐下三个人不在话下。
但少魔君眼角一跳，徐徐扯出一个虚假的微笑。
他手一抬，就将一个垫子扔去了车厢顶部。
“你坐那儿。”他指着车顶，冷静地说。
谢蕴昭：……
辫子青年搔搔头：“这……不好吧？”
少魔君指着谢蕴昭，活学活用，认真说：“你和我们坐一起，她会继续给你剧透。”
“我坐我坐！！”
辫子青年一瞬间就到了屋顶，盘腿一坐，这才长舒一口气。他笑道：“这下就好了。”
他身姿轻捷，速度极快，只这些许的展露便表明他绝非普通魔族。
这人的确奇怪。若说他无意隐藏，他偏偏又做得个平凡落魄样；若说他有心伪装，却又在细节上敷衍了事。
谢蕴昭问：“我叫卫昭，这是我家少爷谢长安，这是护卫陆昂。你叫什么？”
这个信口胡说的假名让少魔君愉快地弯了弯眼睛。
车顶，辫子青年已经继续埋首话本。
他头也不抬，道：“我叫夜无心。”
……
此时此刻，十万大山之外。
强烈的阳光照耀着西北边陲。
正是午后时分。
西北向来偏僻荒凉些，却也不乏繁华的大城市。
雍、连、翠三州坐落西北。此地多有荒漠，风沙漫天，却也有沙漠清泉、繁星满天、地上冰川等奇景。
三州各有武将坐镇，各自在千年中繁衍出了庞大家族。
更有以龙象寺为首的佛修镇守西北，守护百姓免受妖兽灾祸，也为他们祈福祷告。
虽然修士们这么做的根本原因，在于佛修修炼必须收集善念，但在漫长的时光中，这些门派也培养出了许许多多真正心怀众生的得道高僧。
他们守护着西北，也被西北的民众爱戴。
然而一夜之间，往日的祥和就化为泡影，被血腥的杀戮和没有间隙的恐惧所替代。
在中央王朝和仙门的帮助下，大量百姓已经撤往后方，但那只是居住在城市中的百姓。
还有许许多多散居的百姓，没能赶上王朝的支援。
他们只能拼命躲藏，在日复一日的惊恐中苦苦等待救援……或者死亡的来临。
穆小鱼和穆小白两姐弟正缩在一座风化的岩石山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二人衣衫上都沾着血迹，在长时间的躲藏中已经变得精疲力尽。他们的父母为了保护他们，已经被魔骑杀死；赶来救他们的大师，为了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也死在了魔骑的手下。
穆小鱼不过十四岁，穆小白更是才十一岁。两人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又饿又累，恐惧到了麻木的地步。他们甚至开始茫然地想：是不是干脆死了更痛快？
他们窥见过魔骑对待其他人的方法。
拖在飞马后面，生生拖死；一人一刀，慢慢刺死；几个人一起，轮流对那些可怜的女人……
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
穆小鱼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经文，就像他们的父母在世时会虔诚诵念的一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然而，佛不能拯救他们。
因为地面再次响起了恐怖的颤动，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姐弟两人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姐……”穆小白颤抖地说，“姐，我害怕……”
穆小鱼忍着泪，只能死死抱住弟弟。
“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
“——我就知道这儿还有两个小崽子！”
一股巨大的力量砍碎了藏匿他们的岩石，带来刺眼的阳光和沾着铁血气息的、干燥的风。
一个魔骑拿着大砍刀，大笑道：“运气好，还有个女人……咯呃！”
暗红的血飚出，像箭矢。
姐弟俩已经恐惧得僵在原地，石雕一样望着眼前的一幕。
“——草木摇落露为霜。”
一个清脆的女声，还有一道青色的剑光。
魔骑的喉咙被割开，仰面倒了下去。
月白衣衫的仙门女修乘风落下，捞起姐弟俩就御剑飞走。
“快快。”她压低声音，有点紧张，“真糟糕，我只有一个人，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但你们别害怕，我一定会努力保护你们！”
姐弟俩被她一手一个拎在左右，晕乎乎的。
不久，他们落在一处隐蔽的的树林中。女修又掏出符纸，掐诀布了一个隐匿行踪的阵法。
穆小鱼坐在地上，茫然道：“你是谁……？”
女修笑了笑。她还是少女模样，相貌也美，还很有几分西北当地的妩媚风情。
但她的气质却清新端正，是典型的仙长风范。
她说：“我叫佘小川，是北斗的修士，特来救助西北百姓。”
穆小鱼和穆小白呆呆地听着。
然后都“哇”一声哭了出来。
“多、多谢仙长……呜呜呜，阿爸，阿妈，阿姐，呜呜呜……”
佘小川从他们断续破碎的哭声中听出了诸多惨事。她此来西北，虽然时日不长，却几乎天天见到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她心里沉重，不是滋味地摇了摇头，又想起据说叛逃魔族的溯长老，还有她以前的那些妖族同门……
她不由对他们产生了愤怒和厌恶之情。
佘小川传出师门通讯符，又安慰两姐弟道：“等会儿会有我师门中人前来支援，你们别怕……！”
咔嚓。
像什么东西被捏碎。
她贴在四周的符纸忽然齐齐破碎。
从树林深处，竟然走出一个玄甲魔将。
他有一头暗金色的短发，一张堪称艳丽的面容，和一副冷冰冰的、凶煞的表情。
他唇边带着鲜血，身上也有新鲜的血液在流淌，而他手上托的那一个人头还暴睁着双目。
佘小川紧握佩剑。看清那颗头颅的瞬间，她的瞳孔猛然缩紧了：那是她认识的人，虽非同门，却也是一同并肩战斗的战友！
“运气不错。吃完一个，又来一个。正好为我疗伤补充养分。”
金发青年扔了手中的人头，向着佘小川走来。
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动：“妖族？你是……”
佘小川感觉自己浑身的羽毛都炸起来了，虽然她作为一条蛇，羽毛其实也不多。
她死死盯着金发魔将。
“我见过你。”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紧缩成一线，“你是……生活在连州的大妖花弄影，曾经来倦鸟山拜访溯长老。你竟然……”
“来？倦鸟山？溯流光？”
花弄影想了想：“哦，你就是那最后一条七彩羽蛇。难怪，我就说怎么没在十万大山中看见你。”
他眼神莫测地看着佘小川，冷然道：“怎么，你作为七彩羽蛇的少主，不想着怎么为被人类逼死的同族报仇，却反而要保护他们，对同类挥剑相向么？”

第149章 阳光下，冰雪中
佘小川是妖族，而且是强大的妖族的少主。
但她实在太年幼了。十六岁的羽蛇少主，在千年大妖面前比一根羽毛还要轻飘飘。
在这片西北边陲的树林中，就在佘小川的面前，无数花朵正在开放。
血色的、虚幻的花朵，被魔气与血煞滋生，缀满了本属于人间的树木。
明亮的金黄色树叶化为灰黑的尘埃。
土地失去生机，成为火焰与花朵的海洋。
而这些……都只是这个妖族魔将的力量溢出而已。
现在，只有佘小川背后那一小块地方还保留着原先的生机。
穆小鱼和穆小白姐弟就缩在空地中心，脸色煞白，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里去。
穆小鱼很绝望地说：“仙长快逃吧，我们已经连累太多人了……”
她刚刚生出的一点微薄的求生欲熄灭了，如一豆灯火。
穆小白说不出话，只是将姐姐的手抓得死紧。
佘小川顾不上回答，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不远处的魔将身上。
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着让她快点逃。
但是，她没有退。
她知道花弄影远胜于她。她是单一木灵根，目前是无我境后阶的修为，放在同辈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但花弄影……早在百年前就是归真境的大妖。
现在他入了魔，实力更加强横。
佘小川自己可能还不够他一根手指碾死的。
她知道。
饶是如此，她还是没有退开。
她手中的乙木剑发出嗡鸣之声，蒙蒙青光如水荡漾，化为绵绵不绝的剑影。
“雕虫小技。”
面对小小的无我境妖修，花弄影甚至都懒得拔剑。
他只是侧了侧头。
血色的花朵次第开放，在每一抹青色剑光上扎根；剑光如泡沫消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花弄影轻而易举就破去了佘小川的攻势。
“无谓的挣扎。”魔将踏着一朵又一朵的火焰之花，一步步走来，“面对人类的妖族，和面对魔族的人类，都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魔气从花蕊中幽幽散发，好像一缕缕的香气。
日光被暗色遮蔽，变得昏昏然。
魔气是恶念，而恶念能腐蚀修士的道心和道体。
面对铺天盖地的魔气，佘小川不由后退了一步。
花弄影站在黑暗与鲜血之间，对她伸出手：“看在同是妖族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并为你注入魔气——只要你愿意投入我的麾下。”
他冷漠的心中觉出了一丝趣味：如果将溯流光看重的妖族收为下属，一定十分解气，稍微能一报溯流光重伤他的仇。
佘小川紧抿着唇。
她又退了一步。
“……拒绝？”花弄影放下手，嘲弄道，“弱者总是看不清时局、不识得大体，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魔气一拥而上，彻底遮蔽了日光。月白长衫的少女被魔气吞没，连带她身后两名无助的凡人姐弟一起。
花弄影已经开始思考：“从哪里开始吃更好……！”
这一瞬间，妖族艳丽又冷漠的面容微有色变。
哗啦——！
魔气突然凝固了。
在魔气之中，陡然有无数颗透明的水球炸开；从水滴到水流，最后化作滔天巨浪，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淡蓝色的水龙呼啸而起，冲散魔气，盘旋而上，对着阳光呼出一口风雨，眨眼便有彩虹生出。
佘小川乘着水龙而起，青色长剑直指魔将，娇美的面容一片凛然，毫无惧色。
“草木摇落——露为霜！”
本是属于无我境的攻击，却借着水龙的威势陡然增强，顷刻间有风雨大作之势，而风雨中有巨木咆哮着生长。
这由佘小川发出的一击，竟是有了近乎神游境巅峰的威力！
水龙之下，魔将手臂一动、正要拔剑，却忽然捂住右肩，面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怨恨之色。
他往后一退，动作仓促间竟有些狼狈；当他再度抬头，几缕暗金色的头发已被削断，正在湿润的风中飘零。
他的脸上还有几丝血痕。
花弄影的眼中燃起了一点愤怒和屈辱的火光。如果一头猛兽被自己看不起的蝼蚁咬了一口，哪怕只是流了几滴血，他也会勃然大怒、引以为耻。
“能增强实力的仙门法宝，真是稀罕……这么说，你倒是道门正宗的真传弟子了？”他缓缓开口。
妖族魔放下左手，拿出一把剑柄绞着黑金色花纹的长弓。这把长弓的造型颇为奇特，好似一根修长的树叶弯曲凝固而成。
树叶一般的长弓被拉开，渐渐成型的箭矢指向那名降落在地上的少女妖修。
“但是，这样的法宝你又有多少？”花弄影冷冷地问，“我接下来的一剑，你又究竟能不能接住？”
佘小川听见自己的血液在紧张地撞击她的血管。
生死之间的压力，让她大脑近乎停滞，但这也许是好事，因为她面对实力差距如此恐怖的战斗，反而没有了畏惧感，只剩绞尽脑汁的思索——怎么办？
刚才的水龙名为“三千尺”，乃北斗仙宗玉衡峰峰主亲手炼制的法宝，交由本门来西北支援的弟子使用。
这种法宝不仅本身具备一定攻击力，还能令使用者借一分师长的力量，将攻击威力提升足足一个大境界。
然而，花弄影说中了。这种堪称杀手锏的法宝……佘小川也只有一个。
面对强力的敌人，她已经全力用出了底牌。哪怕机会渺茫，她还是全力一搏。
呼、呼……
因为紧张和疲惫，她在竭力呼吸。
花弄影看着这名道门妖修。
他看见她苍白的面色和倔强的神情。
直到此刻，她仍旧牢牢护着身后的两个孩子，哪怕她明明应该知道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一旦她死了，后头那两个人类——呵，人类！——也无法逃脱。
这位七彩羽蛇的最后的血脉，却仍选择护住人类。
花弄影的脑海中有什么景象一闪而逝——那是他在沐风镇射杀守卫时，大大小小的妖族望向他的眼神。
还有溯流光愤怒又鄙夷的目光。
那些目光莫名与眼前的小姑娘的眼神重叠了。
花弄影感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愤怒。
多么可笑，原本是他们一同筹谋妖、魔结盟，他选择往上爬又有什么不对？等他成为了魔族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妖族自然也就能够兴旺！
他开口道：“最后一个机会。投靠我，我就放过你。”
佘小川说：“你做梦。”
“你是妖族，你的同族全都被利欲熏心的人类杀死，你却在这里保护人类。”花弄影的愤怒在扩大，像火焰遇风高涨，“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作为妖族的自豪，就该杀了人类，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他在说服佘小川。
却又像在说服他自己——说服那他心中微弱的、却切切实实存在的一点迷茫。
少女还是用清澈又倔强的眼神盯着他。
“不。”她说，“谢师叔说过，只有我自己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血脉或者前世，什么都不能束缚我。”
“我是北斗仙门的佘小川，我要保护我的生活。什么作为妖族的自豪……那才是束缚，谢师叔说过，你们都是傻逼！”
花弄影的愤怒彻底燃烧起来。火焰燃烧时有灼热的温度，他的愤怒却会燃烧成无尽的坚冰，让他变得更加冷血无情。
“可惜你只能被灭杀成飞灰。”花弄影嘲弄一笑，在冰冷的怒火中拉开弓弦，“那就如你所愿。”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天外飞来一抹璀璨的、雪白无暇的剑光，正如其主人的剑心一般澄明无垢。
虹桥架起，水龙长吟；飞流剑划出惊艳天地的光芒，重重击打在纯黑的箭矢之上，却又如天女甩袖一般飘渺轻盈。
“何师姐……燕微师姐！”佘小川有些激动地轻呼一声。
眉目冷艳的剑修收回剑，略一颔首，发髻上的点翠金步摇也轻轻晃了晃，好似一个矜持的挥手。
“……什么人？”
花弄影浑身湿透，右肩透出血迹。他阴沉地抬起头，对着上空那身姿凛然的剑修眯起了眼，显出几分刻骨的恶意。
“北斗摇光，何燕微。”
她剑尖一点雪芒，直指魔将眉心。
“你不配切磋指教，只配滚来受死。”何燕微的声音更冷也更傲，像皑皑霜雪中一枝寒梅开放。
花弄影几乎要被气笑了：“不过区区一个才晋阶神游的剑修，仗着法宝威力而已，也敢来说大话！”
魔将手中长弓再起，数十只箭矢瞬间成形，每一只都携带着浓郁的魔气。
可此时……
又是剑光。
刚才的剑是剑修的剑：一往无前，孤傲决绝。
现在的剑是法修的剑：道法圆融，生生不息。
“一个刚进阶的神游不行，那两个呢？”
白衣青年翻身而下，落在佘小川身边。
他的面容十分俊美，神情却有几分轻浮，一双凤目含情带笑，不知道伤了多少姑娘的心。
“石无患！”佘小川叫道，惊喜又惊奇，“你怎么也神游了？”
“你好歹叫一声石师兄吧？”青年咧咧嘴，“而且我怎么就不能神游了？何燕微是天才，我也很有来头好吧，我师父是掌门，我自己还很有背景。”
上空的剑修冷冷丢下一句：“聒噪。”
石无患笑了一声，又反手扔了一包东西到穆小鱼姐弟身边，说：“干粮和水，别没死在魔族手里，却给粗心大意的仙门弟子饿死了。”
佘小川一呆，这才反应过来凡人是要吃喝的。穆小鱼姐弟吃不得丹药，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她原本也记得，就是情急之下给忘了。
她脸有点红：“不是分心的时候！”
的确不是分心的时候。
虽然有两名神游境来援，可他们二人毕竟才入神游不久，而花弄影却是身经百战的归真境修士。
他此刻按兵不动，不过是因为被北斗仙宗的法宝压制，右臂又伤势未愈，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但对他而言，这也并非大事。只不过是原来轻易就能杀死的小儿两三只，变成了稍微要花些力气才行。
花弄影脸上有黑色的魔纹逐渐蔓延。
“原来都是北斗仙宗的真传。也好。”他说，“在这里杀了你们，想必能对北斗仙宗造成很大的打击。”
何燕微与石无患的神色都郑重起来。
剑意更加高昂。
道法更加沉静。
而魔气……也更加沸腾。
花弄影的眼瞳隐约带上血色。
“月照花林……”
“刚刚谁说要杀了我们北斗的后辈？”
一声豪迈的朗笑。
一道迅疾的风声。
有高冠博带、大袖飘飘的道人自远处踏云而来，每走一步，就是千里之遥。
其气势豪迈冲天，步伐却又自然悠闲，没有半分刻意。流云长风为他让路，天地明光因他和顺。
花弄影神色巨变！
这般道意……分明是归真之上的玄德境！
他当即就想脱身，可道人已经来到他面前。
他只伸出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洞穿了魔将的眉心。
“谁要叫我北斗的人死，我就只好先叫你先去死一死了。”道人笑道，云淡风轻地收回手，洁白的指尖只有微风经过，哪有丝毫血迹。
几名弟子看得有些呆愣。
凡人姐弟更是目瞪口呆，弟弟还差点被干粮噎着。
而花弄影……
他尚未消散的意识在难以置信地问自己：就这样了吗，他就这样了吗？他分明堪堪出山，正要做一番事业！
都怪溯流光，若非他在上阵前重伤自己，自己哪里会寻找血食补充力量……
他死了。
这名威风赫赫、冷漠自负的妖族魔将，就如此轻飘飘地死了。
道人负手回身，对几名小辈颔首。
他身材高大，外貌约在二十六七，端正雅致、丰神如玉，神态却又带着十足的洒脱不羁。
再有一双寒星般的漆黑双目，真是说不出的风流俊朗。
问题在于——
“敢问为前辈是谁？”
三名北斗弟子齐齐开口询问。
道人也是一愣。
莫名地，他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师弟，你当老头子太久，现在年轻一辈都不知道惊寒客当年的风采了！”
散长发、披鹤氅的青年忽然出现，青色眼眸中有道韵流转不息。他毫不掩饰看热闹之意，笑眯眯对三个傻乎乎的小弟子说：“这是你们冯师叔，天枢峰的冯真人，阿昭的师父。”
三名弟子：……！！！
佘小川傻傻地说：“见过掌门师叔……可是，冯师叔他老人家不长这样啊。”
道人轻咳一声，严肃道：“我年轻时就长这样！”
掌门幸灾乐祸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还是何燕微率先反应过来，真诚道：“恭贺冯师叔身体大好，重回当年风采。”
“好孩子。”已经不再是老头子的冯老头子高兴了，得意地看了掌门一眼。
掌门冲他撇撇嘴，表示不屑。
他又拿出几个透明的水球，分给三人：“方才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救助凡人、爱护同门，做得很好。法宝给你们补上，回去为你们记功。”
“多谢掌门！”三人齐声道。
石无患望着年轻得陌生的冯延康。
“冯师叔，”他忍不住问，“您有谢蕴昭的消息么？”
气氛忽然沉默起来。
石无患有些紧张地看着冯延康。
道人摇摇头，沉声说：“阿昭无事。她留在师门的玉碟安好，说明没有生命危险。前几日她传了敌人的消息出来，正好也解释了这一次我们的部分疑惑。”
事关机密，石无患不好再问。不过他好歹松了一口气，笑道：“没事就好。”
言谈之间，两位北斗的大修士已经将穆小鱼姐弟送隔空去了后方。
见状，佘小川不禁问：“二位师叔有倾山覆海之能，为何不能直接将西北全境的百姓转移出去？”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俱有无奈。
“因为魔气。”掌门叹道，“玄德境及以上的修士，真身都在边境维持大阵，否则天堑崩溃、魔气泄漏，西北早就成了一片荒芜之境。你们现在看到的我只是一缕神念，送出几名凡人可以，却也只能到此为止。”
三名弟子都有些失望，却也打起了精神。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这里也还需要他们。
年轻俊朗版的冯延康却沉思片刻。
他忽然道：“我来试试。”
几人一怔。
掌门额心一跳：“难道师弟你……”
冯延康笑起来。这一回，有点嘲笑对方的人成了他。
“掌门师兄，你还不如那个死了的魔将看得清楚！”他大袖一展，云气四溢，往四面八方涌去，“我伤愈出关，已是迈入玄德！”
云气汹涌，清气升腾，转眼令四周魔气为之一空。举目四望都是云蒸雾绕，哪里还像魔气肆虐之地，却像仙家洞天福地。
玄德境……
佘小川很震撼地望着这一幕，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迟疑道：“冯师叔，您的佩剑是不是早就给谢师叔了？”
“还叫谢师叔？该叫谢师姐了。”冯延康笑了，“佩剑？无妨。”
掌门已经消了震惊之色，在一旁半阖着一双青色眼眸，做出个不屑的模样，却又不屑得很是懒洋洋，不大认真。
他嘲笑道：“师弟许久不曾人前显圣，我都快忘了师弟过去也爱卖弄得很，不下于我。”
三名弟子同时腹诽：您也知道您自己喜欢人前显圣么！
冯延康懒得理他。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风云汇聚，夜色展开；星光落落，银河璀璨。
“何须用剑？剑在我心中，意在我手上。”他朗声道，“剑来！”
青天白日，却有夜色星光飘然而落；繁星自天而降，汇聚在他手中，最终凝为一把光芒璀璨的长剑。
“此剑取自星河，便仍叫星河剑。”
冯延康剑刃一挥，迎向云雾深处。
大地震颤，魔骑的洪流正震怒而来。
弟子们的神情变得凝重，冯延康的眼神也变得郑重。
掌门身形变淡，化为虚像。他盯着十万大山的方向，长眉微蹙：“奇怪。我总觉得这一次魔族的进攻过于急躁。我们分明设置了阻拦魔气的大阵，他们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再加上阿昭也说他们这一次后方还……”
“他们表现得就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他们，所以不得不尽快抢夺我们的地方。”冯延康赞同掌门的判断，“说不定十万大山中还出了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变故”
“此事容后再说。师兄先去，此处我和他们三个负责。”
掌门消失在震动的空气中。
冯延康站在最前方，手里的星河剑璀璨无匹，烧灼着四周的魔气。
“他们来得倒快。”他冷笑一声，眼中锋芒闪现，“星河初临，便是为斩妖除魔——真是痛快！”
剑光出，道法生。
“随我来！”
“是！”
几名修士飞入浩荡铁骑之中，宛如轻舟奋不顾身撞向大浪——若大浪没被撞出个跟头的话。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去。
这片大地上的仙魔之战……仍在继续。
*
十万大山。
这片永远被苍白月光笼罩的大地，分为东、南、西、北，以及中央区域，一共五个部分。
中央区域指的是以无月山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的一块地界。
四州与中央区域之间，有墨色的山脉作为屏障，将其分割开来。
苍山屏障和无月山之间的区域，被称为“无涯冰原”，因为这里常年冰雪万里，更是藏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裂缝，其中生活着无数危险的魔兽。
飞行在这里不可取，因为上方呼啸着刀刃般的寒风。
据说那是魔君为了防止外人入侵无月山，而设下的冰风屏障。
没有人敢挑衅魔君的威严，于是每个候选人都带着各自的队伍，在寒冷的冰原上缓缓前行。
众人都结伴而行。
在无数队伍之中，还有一架形单影只的牛车，在荒芜磅礴的冰原上显得尤为可怜。
还很奇特。
它只有一个驾车人，车中只有两名成员，车顶还坐了一团什么漆黑的东西。只有仔细看看，才能发现那是个团成一团的年轻人。
他整个趴在车厢顶，身上盖了一床厚棉被，就这么直面肆虐的寒风和细密的雪花。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两只眼睛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书本。
车架远离其他队伍，踽踽独行。
被寒冰覆盖的地面，隐约传来了低沉的吼声。
车架仍在不紧不慢地前行，似无所觉。
在后车轮旁边，突然有一只深灰色的巨爪突破冰雪，直直朝牛车抓去！
呼！
什么东西横过夹杂雪花的冷风，重重击打在了爪子上。其力道之重，顷刻就将巨爪的筋骨打得粉碎，变成了一块烂肉。
地底传出一声哀鸣，并在哀鸣中迅速远离这一辆牛车。
车顶的青年收回手，将一根平平无奇的铁棍插回背上。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书本。仍是那么痴迷，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因为那不过是被蚊子“嗡嗡”吵闹烦了的随手之举。
窗帘被掀开一角。
淡蓝衣裙的女子探出头，问：“这才第三天，路上都第几个了？二十一还是二十二？”
她唤了好几声，车顶的青年才茫然抬头。
“……啊？”他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回答，“什么第几个？我刚刚做什么了……打蚊子？”
谢蕴昭神色不变，笑道：“又赶跑一只冰原魔兽。”
“噢。”青年搔搔头，努力想了想，“那好像是多了不少。以前没这么多，现在嘛……都跟逃难一样，全都往外围跑。”
十万大山中，普通人谁会了解冰原以前是什么样？
谢蕴昭问：“那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
青年刚才看回书本，这下只好又抬头，无奈却又好声好气道：“兴许是因为这里要塌了吧，谁知道？也说不定整个世界都要毁灭了，逃生只是动物本能罢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望着夜无心，认真道，“为什么别人叫你你都不理，我叫你你才肯回答？”
“因为怕你剧透啊。”夜无心理所当然道，又笑起来，笑得亲切阳光，“还因为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
谢蕴昭又看了他片刻，方才微微一笑。
“知道了。”
她放下窗帘，回到车厢中。
直到窗帘彻底停下晃动，夜无心才真正收回目光，重新去看他的话本。
车厢内，苍白阴郁的少魔君变得更加阴郁，并且面无表情地掰断了一块桌角。

第150章 神墓之前
风雪好容易消停了一些。
飞雪淡了，月光也淡了。又一个夜晚降临。
无涯冰原上亮起了浅橙色的篝火，远远近近地摇曳着，远远看去好像一点点黯淡的星星。
在这里，连火焰的颜色都比其他地方更浅淡。
现在是十万大山的夜晚。
在无涯冰原，夜晚是禁止前行的时间段。朝神墓跋涉的人们需要点燃火焰，燃烧一种特殊的香料，防止一种名为“吞梦鸟”的魔兽。
这种魔兽只栖息在冰原，而且只在夜晚出没。它们会吞噬其他生物的一切正面情绪，并诱惑人们陷入歧路，一日日地在冰原徘徊。
还有传言说，见到吞梦鸟的魔族将失去野心和荣耀，永远无缘魔君之位。
敢来参加传承之战的魔族都拥有强大的实力，但没有人愿意横生枝节。所以他们不约而同地遵循了这一古老传统。
在一丛小小的锯齿草丛边，停着一乘牛车。火焰跳动着，映亮了周围人的容貌。
其中两男一女都好好地坐着，唯独一人却拱在休息的犀牛旁边，拿牛蹄子当枕头，盖着棉被、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看书。
还时不时发出沉迷的笑声或惊呼。
“夜无心。”
黑发灰眸、病弱又阴冷的大少爷，冷冰冰地说：“明天开始，你到车厢里来。”
无人回答。
看书的继续看书，继续时不时发出沉迷的嘿嘿嘿。
谢蕴昭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根铁钎，上头串着一块纹理清晰的红肉。火焰舔舐着烤肉，将表皮烤得酥脆金黄，油脂四溢。
陆昂坐在一旁，也在烤一块肉，还感慨说：“早就听说冰原上的魔狼用这种香料火烤了之后，味道奇香无比，没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尝一尝。”
谢蕴昭更是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那块烤肉。
旁边睡觉的犀牛，在悠闲地一下下甩尾巴。
无人理睬的少魔君坐在冰天雪地中，肩头落满细细的雪花。
雪景凄清，他的心境也十分凄清，以至于他不得不再一次认真考虑毁灭世界的可行性。
这萧索落寞的侧影，总算是引起了谢蕴昭的注意。
她在百忙于烤肉之中，腾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少魔君的手臂。
“你怎么突然又要他来车厢里了？”
为什么？
少魔君用一种沉沉欲雪的目光盯着她。他觉得夜无心这小子一直待在车顶，一直顺手杀死或赶走路上的魔兽，实在是太招她的眼了——这个理由，哪里是他能说出口的。
他只能幽幽道：“阿昭原来也是听见了。怎么，你很关心他么？”
夜无心立即抬起了头：“关心谁，我么？阿昭关心我？你果真是个可爱善良的姑娘！”
他笑得满脸阳光灿烂，就差在雪地里发射出刺目的光辉。
少魔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到谢蕴昭面前：“阿昭，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烤肉？”谢蕴昭问，“还没烤好，你再等等。”
“不。”少魔君一字一句道，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夜无心，“我要用铁钎捅死他。”
谢蕴昭：……
陆昂：……
夜无心哈哈一笑，爽朗地夸奖：“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开玩笑开得跟真的一样。”
少魔君神色冷静，并且冷峻。
他冷静地抓出佩剑，冷静地拔剑出鞘，冷静地……
“吃肉，吃肉。”
谢蕴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吃饭是一件开心的事，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事干扰。”
无关紧要……
少魔君耳朵尖一动，唇边忽然泛出一点笑意。
四方的风雪已然停了，他面上的冷峻也悄然融化。他含笑为她理了理头发，专注地看着她，说：“好。”
一旁苦读话本的青年抬起眼，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
他的目光也掠过覆盖大地的冰川，掠过远处距离不一的浅橙色篝火，掠过天上苍白黯淡的月光。
他笑了笑。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书本上。
夜无心感叹道：“这一次的故事讲的是沙漠奇遇啊……身负血海深仇的落魄大少爷，沙漠中快活善良的女侠，也算是一个一波三折、深情不负的故事。”
他收了这一本，再去摸另一本，口中还嘀咕：“不知道下一本又是讲的什么……”
火焰摇曳，烤肉香气弥漫。犀牛在打盹，赶车人开始翻看一本功法。
情侣头靠着头，一起低声笑着什么。看书的人将书页翻出细微的擦响。
直到有人踩着冰雪，走到了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然后噗通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这举动险些吓了谢蕴昭一跳。
“几位殿下。”
一个穿着皮甲、裹着一层带血毛皮的中年男人，正一脸局促地看着他们。
他很瘦，露出的手腕骨骼粗大、皮肉黯淡，脸上也瘦得颧骨突起、两颊凹陷，令他那份局促的笑显得更加卑微和可怜。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他面上那个青色的“奴”字刺青。
这说明他生来就是贵族或富商的奴隶，曾经出逃又被抓回去，侥幸没被打死，才有机会得到这么一个记号。
男人的眼里只有卑微和沉沉的死气，没有一星半点的光。
他说：“几位殿下，贱奴奉千沉舟殿下的命令，前来问候几位殿下……并且想请几位殿下加入千沉舟殿下的队伍。”
“千沉舟？”
谢蕴昭往男人后头看去。
茫茫冰原上，有一支由八乘牛车组成的中型队伍。人们围坐在火边，里头穿得最精细、正在高谈阔论的青年就是千沉舟。
他容貌端正，双目炯炯有神，约有三分之二的头发呈现出银灰色。
千沉舟也正看着他们这边，微笑着招手，颇有一番礼贤下士的明主风范。
可惜某些人不吃这一套。
少魔君嗤笑一声，漫不经心移开目光。
“他也配。”
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被附近的队伍听见。
千沉舟笑容微僵，有些尴尬。
匍匐在地上的男奴瑟瑟发起抖来。
“殿、殿下……”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一头，千沉舟开口说：“阿猪儿，回来罢。”
声音还是挺自若的，并未表露出太多尴尬或愤怒。
谢蕴昭一直盯着，看那面上刺字的奴仆膝行后退，然后转过身，弯着腰走了几步，又匍匐在地上，爬着到了千沉舟面前。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位千沉舟殿下看了她一眼，又对周围的人说了几句类似“看来是我们不能入别人的眼”这样以贬作褒的自嘲之语，然后大度地挥了挥手，叫奴仆下去了。
男奴僵直的脊背放松下去。
他深深埋着头，爬到一边车架投下的阴影中，将自己蜷缩起来。
那是材料最单薄的一架车，只用布料撑起来当车厢。经过了几天风雪的摧残后，“车厢”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从中可以看出还有几个蜷缩的人影。
他们身边放着冻硬的、带血的生肉。
男奴正一点点地啃着生肉，是不是搓一把雪到嘴里嚼了，就当饮水。
谢蕴昭一直盯着那一幕。
其实她前几天就注意到了。不独是千沉舟，其他不少人也带着奴隶，不少人晚上还要拉着女奴欢爱一番。
“他们带奴隶来做什么？”谢蕴昭看向少魔君，“那个男人只有不动境的修为，在这里稍不注意就会死，也不能帮上他们什么忙。”
少魔君握住她的手，细细扣在自己掌心。
他淡淡道：“十万大山中，当权者身边都有大量奴隶服侍，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理所当然的事情，便如修炼一般离不得。若非冰原环境险恶，他们的排场想必还会更大。”
“昭姐，”陆昂忍不住开口，“那个千沉舟还挺有名的。他是西州一个大城城主的儿子，修为不错，而且一直以对待奴仆宽容和善出名。”
“宽容和善……？”
谢蕴昭几疑自己听错。她又认认真真检视了一遍那头的奴仆情况，不信道：“那样的境况是被‘宽容和善’对待的后果？”
“是啊。”陆昂老老实实点头，毫不迟疑，“也只有在他那儿，逃奴才不会被烧灼而死，只是脸上刺字。吃的穿的也不会少他们。能这样对贱奴，已经是十分宽容了。”
陆昂出身不高，是某个贫瘠城市的平民。
但即便是平民，也比贱奴的身份高出太多。
他不禁习惯看见贵族随意处置奴隶，更是自己也瞧不上那些卑微孱弱的存在。
谢蕴昭从他的神情中读懂了这一点。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仿若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啊。”
少魔君觉出她情绪不高，心里又是觉得她天真幼稚，又是觉得她真纯可爱——便有可能是装出来骗他的，那么至少他也是被骗住了，觉得很是喜爱她这般模样。
他正待出声安慰她几句，再许诺一些诸如“日后把这些让你不高兴的都杀了”之类的体贴入微的承诺。
却是被人抢先了。
“阿昭，你很讨厌这般状况？”
夜无心合上书，睁大了眼来看她。他面上有些惊奇，又带着很多的好奇，还有三分喜悦：“真巧，我也很是厌烦他们这般自以为是的愚蠢做派。十万大山资源本就不丰，环境极为艰苦，人口繁衍困难。这些人手握大权、拥有力量，不思如何反馈同胞，还随意欺凌旁人，成日里就想着给自己谋划好处。叫人作呕。”
“不如我们合作，并肩战斗，将他们全部杀光，如何？”
少魔君：……！
他略略侧头，透过几丝垂落的乌黑发丝，以一种堪称恐怖的、宛若自深渊中爬出的眼神，深深地凝视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族青年。
夜无心打了个喷嚏，皱眉揉揉鼻子，嘀咕道：“难道我被风吹坏了？”
“杀光就不必了。”谢蕴昭一口拒绝，又顿了顿，“但是如果有机会……还是让这些讨人厌的特权消失更好。”
夜无心歪头：“那就是杀光嘛。”
“不一样。”谢蕴昭说，“你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治标不治本。”
夜无心盘腿坐着，手肘压着书，手掌托着脸。他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高兴道：“这好办，那就杀光了这一批，再把下一批也废了。这就叫又治标，又治本。”
谢蕴昭犹疑：“是这么一回事么……”
“好了。”少魔君黑着脸打断他们，更是一把将人按进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两人的视线接触。
他不悦道：“你看你的话本去，同阿昭说什么不着调的废话！”
夜无心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怀里，仿佛能凭借目光将人给拽出来。
可显然这是做不到的。
他就只能惆怅地叹了口气，不那么情愿地和少魔君说话：“我这个人呢，脑子不太好用。”
他一本正经地指了指自己头：“我脑子不好用，一次就只能做一件事。看话本，就只能专心看话本。和阿昭说话，就只能专心和她说话。”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陆昂忍不住又插话。
他帮自家殿下质问：“你看话本的时候，明明就会和昭姐说话！”
此言一出，少魔君就是眼神一变。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下属一眼，说：“不必说了……”
但是，夜无心已经痛痛快快、开开心心地给出了答案：“因为我太喜欢阿昭，所以别的事都要为她退后一些。反过来就不行了，我跟她说话时要全神贯注，所以不能同时看话本。”
陆昂：……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又让这半道遇见的傻小子给昭姐剖白了一番？
在少魔君的死亡凝视下，络腮胡的赶车人缩起了脖子，装死不敢说话了。
谢蕴昭几番挣扎，总算从少魔君赌气般的怀抱里挣出了个头。她头发微乱，神色却显得莫名郑重，问夜无心：“你刚刚说为我退后？”
少魔君的怀抱突然更紧了。
夜无心笑容扩大：“正是。”
被少魔君禁锢在怀中的女子，微微眯起了一双好看到极点的眼睛，像笑出的月牙，却并不带着笑意。
她问：“什么事都会为我退后？”
“……阿昭！”少魔君已经有些焦躁起来。
谢蕴昭却仍直直盯着夜无心。
“这个嘛，大部分事情，是的。但我想一想啊……”夜无心用话本一下下拍着自己的额头，最后恍然又遗憾地说，“不过也有一些事，比阿昭出现得更早、对我来说更重要。要是你们碰到一起，我就只能专心致志去做那一件了。”
他高兴地笑了，还是一脸阳光灿烂：“对不起啦！”
谢蕴昭悄悄按住自己的手腕。她腕上带着一个不起眼的镯子，是此前师门长辈专门给她炼制的上好储物法宝。
里面放着太阿剑、两仪称、量天尺、飞天镜。这都是龙女灵蕴在十万年前炼制的愿力法宝的一部分。谢蕴昭拿着的是一部分，剩下的还有阴阳天地剪，以及作为主体部分的五色琉璃灯、咫尺天涯伞。
虽然应当还剩一个米斗，斗灯才完整，但当年灵蕴不知为何并未炼制这一部件……
总之，当谢蕴昭持有的法器接近斗灯的其余部分时，它们会做出反应。
阴阳天地剪据说在魔君手上，而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则在沈佛心死后神秘消失。根据九千公子的推测，它们是被送到了道君第三尸手上，等待道君从第三尸身上复活后，再有一番作为。
谢蕴昭一直怀疑夜无心就是道君第三尸，无论是名字还是性格特征，都符合推断。
问题是……他身上并无斗灯的波动。也就是说，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不在他手上。
但他无疑是一个足够神秘也足够有来头的魔族。
正思索着……
从无月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巨大的隆隆之声。从远处响起，顷刻就奔来众人耳边；随之而来的是放眼望去也望不到尽头的魔兽队伍，它们从无月山中、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争先恐后地往众人所在的方向逃来！
不……不是往“众人所在的方向”。
而是远离无月山的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
点点火焰摇曳不断，最后猛然熄灭。
众人纷纷拔剑，惊慌者有、茫然不解者有、神色凝重者有。
“是兽潮？！”
“不……兽潮没有这么大的规模！”
列位候选人之外，在大量车队的边缘，有手拿话本的青年跳上车顶。
他望着铺天盖地的黑暗兽潮，面色平静至极，说：“它们在逃命。动物对危机的预感……真是准确得堪称奇迹。”
少魔君抬起头，很快又收回目光。他面上的焦躁与怒色消失不见，似乎夜无心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足以令他正视的、对他绝无半分妨碍的小卒子。
他轻声冷笑：“别有用心者，也配谈阿昭。”
魔气纵横，化为屏障，将外界动荡隔绝开来。
但情况仍在恶化。
冰川被沉重的力量踏碎；无数裂纹骤然蔓延至众人身前。
“不好——！”
有人本能地飞上天空，谁知从肆虐的寒风中猛然冲出无数惊慌失措的魔禽。就见“呼啦啦”一片半透明的羽翼呼啸飞过，半空中就坠下一块满是爪痕的模糊烂肉。
见此情形，不少人掉头就跑，闷声往来时的路上冲去。他们大多是被招募而来，保护参战者顺利抵达神墓，却不是为了赔上自己的小命。
“跑——！”
可是也有人咆哮出了相反的命令：“继续前进——！扔掉不重要的东西，绕过兽潮，从边缘往前跑——！！”
地表震动越来越剧烈；缝隙变成了深渊，从中又发散出带毒的魔气。
众多魔兽几乎填满了整片冰原，所幸边缘有中部被侵蚀的山崖弯曲伸出，使得山脚部分留有一些可以落足的地方。
不能飞行，就只能依靠双腿或车骑。
车架在破碎的雪色冰原上颠簸前行。
不乏有人被魔兽碾压而死，或是跌落突然裂开的缝隙之中。
滚滚兽潮、密密吼声之中，谢蕴昭听到一声尖利凄惨的嚎叫：“不——殿下救命——！！”
她忍不住回过头。
隔了一头骨刺丛生的魔兽，她看见一辆马车。那辆车此前只用棉布做成挡风的车厢，而此时连那一层庇身之所也被掀翻；车架大半跌进了裂缝，轮子却卡在缝隙里，好险没有掉下去。
那个脸上刺字的男奴半拉身子悬在缝隙里，正用鲜血淋漓的双臂死死抱住千沉舟的腿。
“殿下，殿下！看在我给您当牛做马多年的份上，您救救我殿下！”
千沉舟这支队伍很倒霉，碰巧位于一列强大霸道的魔兽的前行路线上。首当其冲，自然损失惨重。
千沉舟一手拿着刀，已然失却了那份宽容善良的明主风范。他吼道：“贱奴也配！！”
一刀斩断了贱奴的头颅。
他的血液转眼被冻结成冰，身体坠向无底的深渊。和他那些早就下去了的奴隶同伴一起。
谢蕴昭眼眶有些发热，喉咙有些发热，血液也有些发热。
她很想很想在这时候大叫一声，更想用手中的剑斩断什么让人生理性作呕的等级制度。
但在她有动作之前，一只手率先抬起。
一粒石子飞出，击打在千沉舟逃窜的前路上，恰恰好绊了他一下。
那只是一粒不起眼的石子，却让实力不差的贵族青年一个踉跄。
而就是这刹那之间，有魔兽扬起骨翼，重重撞在他背上，让他也不由自主跌进深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恐惧的吼叫，作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印记。但即便是这一声吼叫，也转眼就被这场天灾淹没。
谢蕴昭在猛然加剧的冷风中用力眨了一下眼。
她看见夜无心的背影。他的发辫在烈风中只有轻微的摇晃，其中一线银色如水波漫不经心地晃荡。
他当着长风，伸了个懒腰。
“唉。”他叹气说，“一看到这种人也敢肖想魔君之位，我怎么就这么手痒呢？”
少魔君也在凝视他。
他问：“你究竟是谁？”
夜无心回过头。
还是那张平凡至极、毫无特色的脸，也还是那个阳光灿烂、毫无伪饰的笑容。
然而从这张脸上，隐隐却又有一分冷漠和残酷在肆意蔓生。
他没有回答少魔君的问题，只是笑着说：“传承之战开启，就说明魔君快死了。魔君快死了，难道不需要一些人陪葬吗？”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变得极其冷酷也极其愤怒。
“那样的话，我会非常不高兴的。”
“你……”
夜无心却又露出了笑容。轻松又亲切。
“兽潮似乎过去了。”他抬头看向一侧，笑容扩大，“而且因祸得福的是……神墓的入口好像也露了出来。”
的确，四周已经安静下来。
庞大的魔兽群已经离开，只剩一片破碎的冰原，和一群劫后余生的人们。
现在还能站在这里的候选人，要么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实力强大到了极点。
谢蕴昭这才发现，原来无月山已经近在咫尺。当然前提是……从绵延开的山麓就开始算成无月山的范围。
真正站在无月山前，才越发觉出这山峰的磅礴气势。乌云罩在山腰往上，也罩着众人的头顶，沉重威严得似乎即将朝他们压下。
但是，本该苍凉却肃穆的山麓，此时却分外狼狈：岩石断裂、土木翻出，还有破碎的魔兽蛋和被踩踏而死的魔兽尸体。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这么多实力顶尖的魔兽仓促逃离。
但正如夜无心所言，正是因为山脚破碎，才露出了隐藏其中的神墓大门。
两扇高高的玄铁大门镶嵌在山体之中，上头雕刻着古朴而玄奥的花纹。没有门环，而以两颗干枯的人头作为替代。
这两扇大门存在于此，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大门边缘刻有前后勾连的花朵纹路，共计十二种花，对应十二月花令。
优美的花朵与森然可怖的人头，在高高的黑色大门上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门前的候选人，恰好也只剩了十二只队伍。巧合得几乎令人怀疑是否有什么阴谋。
但是……神墓总是真的。而魔君也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不会任由无月山混乱至此。
当这个认识不约合同地生出之后，劫后余生的氛围就悄然一转，变回了那种隐隐敌对、野心蠢蠢欲动的气氛。
银发的候选人们彼此看看，心中都有所评估。
站得离大门最近的是一名编着发辫的青年魔族。他发色接近纯银，只夹杂了几缕棕发；在他之后，还有一名面上带疤的女性，她的发髻中也只有少许红色。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
男的说：“按实力排名，依次进入。我最先，千日莲其后。”
居高临下的语气，正是上位者才有。更何况……他还毫不客气地直呼了千日莲的名字。
这第二名女子，正是谢蕴昭他们初入十万大山时，在云英城结下梁子的东极王之女——千日莲。
她一脸冷漠，却并未出声反对，显然也认可那名青年的实力。
其余人也认得他们，所以都不说话。
只有一个人不甘寂寞。
“都到这时候了……就不装傻了吧？”
夜无心看看谢蕴昭与少魔君，哈哈笑道：“等等，我挺有意见的。既然按实力排名，怎么看……也该我们先进去吧？”
诸位殿下的目光立即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为首的青年并未轻忽大意，反而露出郑重之色：“你们是谁？”
千日莲也用探究的目光看来。她的目光一一从几人身上经过，而后那双冷漠高傲的眼睛忽然泛起涟漪。
她面皮微微一抽动，当即退后一步，直接说：“我没意见。”
诸殿下一愣，旋即个个神色莫测起来。谁都知道千日莲殿下桀骜不驯，对待弱者不屑一顾，而能让她退让的……
人人都想起了近来的传闻……那是关于某位突然出现、血脉和实力都过于惊人的殿下的传闻。
见状，谢蕴昭单手碰了碰少魔君：“被发现了，怎么办？”
陆昂也在一边皱眉，不大高兴地瞪着夜无心，想：烦人，这货怎么老是抢殿下的风头？能不能宰了？
少魔君正定定地注视着神墓大门。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从迷茫到震惊……到最后的了然和无奈和平静。
他看得如此专注，甚至根本没注意夜无心的举动。
他只是听谢蕴昭这么问了一句，便说：“那正好，也懒得装了。”
毫不在意。
也在这雪花飘落般清淡的语气中，少魔君的外貌发生了变化：乌黑的碎发化为柔艳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银白长发；文秀病弱的容貌阴郁苍白依旧，五官轮廓却多了三分锐意、添了十分光彩，是带了一丝艳丽的、无瑕的美貌。
她身边的女子也不再是清秀的、只有眉眼出彩的魔族小丫鬟，而是乌发如云、容貌既清且艳，仿若皎洁明珠被流云飞泉蕴养而成，令人见而忘俗、触目不忘。
魔族之中，有许许多多阴郁的美人，却没有一人似这般皎若流光。
不像魔族，倒像是……
少魔君轻咳一声：“阿昭，错了。”
他理应没有见过“小骗子”的真实容貌，此时却并不显得意外。当他含笑睇来时，眼中还有几许歉疚、几许悔意、几许近乎惘然的喜悦，以及十成十的温柔宠溺。
谢蕴昭一拍额头，不大认真地懊恼道：“哎哟，一下子给忘了。要不你们当没看见，我再变一次？”
已然彻底暴露真实容貌的仙门女修，笑眯眯地提了一个十分靠不住的建议。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隐藏的。更何况……最该被警醒的对象，也已是心知肚明。
“果然是你，千山寂。”东极王女的两条眉毛，因为惊讶而高高飞起，“你身边的难道是……等等，难道你们都……”
夜无心轻轻“呵”了一声，懒散地抱怨：“现在的王族都是这样一些废物啊。唉，看得实在叫人腻味。”
他抬起手。
——砰！
分明十二月花令未出，神墓大门却豁然洞开。从黑漆漆的甬道之中吹出一阵阴冷入骨的黑风，朝众人席卷而来。
不到一个刹那，所有人都被黑风卷住，不论是否情愿，都给猛地拉了进去！
不……除了四个人。
少魔君甩袖，护住了谢蕴昭和陆昂，以及可怜的、嗷嗷叫的双角犀牛。不过陆昂已经被力量冲击得昏了过去，无缘得见眼前的一幕。
眼前的……
夜无心回过头。
他站在强风不止的神墓入口，身上的布衣已然化为玄色深衣。他宽大的袖口鼓满风，半盘的银发恣肆舞动，令那张本该淡漠出尘、如高山之巅晶莹寒冰的容颜，也多出了几分邪气。
但除此之外……那张脸和道君一模一样。
“如此淡然沉稳，真不愧是我喜欢的阿昭。”他欣喜道。
谢蕴昭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飞，但她没有伸手去挡。
她问：“你把你看不上的人都抓进去做什么？夜无心……还是说，该叫你千江寒殿下？”
“我更喜欢被称为‘军师大人’。”夜无心笑道，“为什么不猜我是魔君？”
少魔君淡淡开口：“魔君是我血脉生父，若是他在，我自然会有感应。”
“啊……我倒是忘了这个。唉，你们看，我就说我脑子不太好用，不能同时思考两件事。”
夜无心……不，魔族军师千江寒、当今魔君陛下的亲弟弟，微笑着扭过头。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全神贯注地只想一件事了。”
黑风更烈，载着他往神墓中飞去。
“你们若想见魔君，就跟上来。”
谢蕴昭正要上前，却被少魔君护在怀中。
他说：“阿昭小心，阴风中恶念变异，相当于剧毒，还是莫要碰到的好。”
谢蕴昭一抬头，却发现他柔艳的银发被覆上一层淡淡的、衰败的灰尘，变得不那么明亮。可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暗红的眼眸不再像层层翻涌不止的血色，反而像沉淀后的红宝石一般通透明亮、沉静端方。
她怔了怔。
“师、师兄……”她竟然结巴了一下。
“阿昭，师妹，长乐。”他在她额心轻轻一吻，“对不起，我这时候才想起来是你。”
谢蕴昭一头撞进他怀里，用力环住他的腰。
“我……我不管你想没想起来！反正你别想着自己给我挡灾！要冲我们一起冲，走，我们去追夜无心！”
卫枕流有些无奈：“阿昭……”
——嗷呜！嗷呜嗷呜！！
一道苍青色的旋风冲了过来，闪电般横在两人面前，又化为一只高大昂然、威风赫赫的暗红天犬。
“……阿拉斯减！”
天犬回头，高兴地摇了摇尾巴，又催促道：“嗷呜！”
——快上来！
谢蕴昭明白了阿拉斯减的意思。
“师兄，阿拉斯减可以为我们掩去阴风侵蚀。”
她拉起卫枕流的手，看着他的眼神比星辰日月更明亮。
“卫枕流，我们一起去！”
卫枕流怔怔一瞬，便是一笑。这个笑容并不十分像他，没有那般温柔、细致、完美无瑕，反而有了一点属于少魔君的放肆和自我。
他一手把人摁到怀中，纵身跳上天犬的脊背。
在她惊讶疑惑的问句里，卫枕流笑道：“我的夫人，自然是与我同生死、共进退。”
谢蕴昭一顿，也用力抱紧了他。
天犬长尾一甩，发足狂奔，朝着未知的神墓中心直冲而去。
神墓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好像一个不详的信号……
……也好像一个终结的预告。

第151章 神墓之中
阿拉斯减在漆黑的甬道中奔跑。
长长的甬道笔直而单调，两侧墙壁镶嵌着没有来由的幽蓝火焰。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没有千奇百怪的机关，也没有神秘的壁画，连人间帝王会为自己建造的守墓雕像也没有。
既没有刚才被抓进来的一群魔族殿下，也不见夜无心的背影，只有阴风席卷不停。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宏伟陵墓，不如说更像一个粗糙的、为了将什么东西装起来才修建的建筑。
谢蕴昭抓着天犬长长的背毛，卫枕流从身后环着她。他黑色的大袖缀着暗红的纹路，在幽暗的神墓中飘飞如未曾燃烧的火焰。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刚才？”
“刚才。”他说，顿了顿，“抱歉……之前对你说了许多荒谬无稽的话。若阿昭气我，出去之后我一定任打任骂。”
她摇了摇头。
“那也是你。”她简单地说，又问，“怎么突然想起来了？神墓有什么问题么？”
卫枕流略扬起头。甬道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好似有什么让他深深凝目的存在。
“说不好，只知道和龙君有关。”他说。
“这么说……里面也许真是曾经的佛国金莲池了？”
十万年前被道君一剑毁灭的佛国，也是龙女灵蕴最终化为金莲、身死道消之所。
而既然夜无心就是道君第三尸，他必然已经接触过道君的心魔意识，问题是……为何作为主体的心魔没能控制他？他又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的任务】上善若水
任务内容：请受托人拼合斗灯，遵从心意，做出最后选择。
受托人已成为一名合格的拔刀侠，不为厄难所苦、不为旁人所缚。
任务完成后，本系统将彻底消失 ]
许久不见的系统面板浮现在黑暗之中。
看清最后一行字时，谢蕴昭忽然生出一种唏嘘之感。
她抽出太阿剑。神剑已经重现光华，剑柄上有镜、尺、称三种图案浮现发光，还剩一把剪子的图案黯淡着。
此时，太阿剑正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尖自发指向前方。
“斗灯剩下的部分就在前面。果然在魔君手上。”谢蕴昭用力握住剑柄，冰凉的图案在她掌心烙下扎实的存在感，“还有支撑十万大山恶念运转的魔核，也在魔君手上。”
法器等级分为地、灵、宝、玄。
斗灯五法器，剑、镜、尺、称、剪，这五样珍贵法宝合五为一之后。就是威力巨大的玄器。而当它们找回斗灯主体之后，就会脱离玄器的境界，上升为古往今来唯一一件……道器。
凡是以“道”为名者，莫不等同于天道化身。
谢蕴昭有时会想，当年的灵蕴花费百年时光，炼制出这么一件珍贵道器，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惜她身陨太早，后人终究不知真相。
而系统所说的，让她遵从心意、做出最后的选择又是什么意思？
卫枕流抬起手，咬破了食指。他抬起手，让伤口迎向黑风；血珠凝在他指尖，不仅没被黑风吹走，反而化为一道细细的红痕，指向前方。
“魔君的确在前面。”他说，“阿昭，小心。”
……
不知奔跑了多久。甬道中的时间也沾染了十万年来的光阴之力，一时显得漫长如一生，一时又像露珠滴落的刹那。
“嗷——！”
天犬仰首而鸣。
前方的黑暗忽然爆出一团亮光，好像一个突然出现的入口。阿拉斯减就朝着那团亮光，最后加快速度，奋力冲了上去——
冲了出去。
他们进入了一个明亮的空间。
明亮、空旷，又荒凉。
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起伏不平的土地，其范围之广，好像是曾经的高山尽数倾颓，又被光阴磋磨而成如今的模样。上面散布着一些灰暗的建筑碎片，也早已看不出曾经的形状和花纹。
其余地方是水。水面倒映着纯澈的光芒与无尽的土石，静静地妆点此处。
水面无波，水中无鱼；纵然清澈至极，也还是死水一潭。
在谢蕴昭他们的前方，也就是这片空间的最中心，水中有一座巨大的莲台伫立。
这是这里保存最完好的事物，因为竟勉强还能看出它是个莲台。
莲台上有一把黑色的高背石椅，上头雕刻着兽面和云雷纹，满是蛮荒气息，又隐隐散发出杀戮之气。与这里沧桑寂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椅子边的地上，也坐着一个人。
椅子边坐着的人，正在盘腿看书，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不时还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椅子上坐着的人，正在吹一把埙。
他银色的长发如水银泻地，一直流淌到了莲台边缘，几乎要浸入清澈的水中。
低沉苍凉又不失悠扬的古老乐声，在这片空间中幽幽回荡。
魔君千星坠。军师千江寒，同时也是道君的第三尸。
这就是一直以来谢蕴昭他们寻找的两个人。
而与这兄弟二人的宁静悠然形成对比的……
是莲台周围漂浮的尸骨。
没有血，也没有皮肉。颜色驳杂不纯的银发飘在水面，连接着一具具森然白骨。
只有服饰能说明他们的身份。比如谢蕴昭认得，其中一具女性的尸骨上裹着红莲纹的衣袍，想必那就是千日莲了。
刚才还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参战者们，此时已然化为白骨。
他们的力量被抽出，顺着水面流淌，组成了一个以莲台为中心的大阵。魔君就坐在大阵中央。
黑色的力量涌入他的身躯，又从他背后升起，变成苍白的淡金色。这些淡金色的力量盘旋上升，好像一截粗大的管道，一直连接到最高处。
最高处是一个光滑的、圆润的球形，也是这里的光源。
或许……那也并不仅仅是这里的光源。
“那是……”谢蕴昭喃喃道，“十万大山中上空的‘月亮’吗？”
“呜呜”的埙声停下了。
“那不是月亮。不过数万年中，所有魔族都如此称呼。他们过分缅怀古籍中记载的上古，缅怀早已被我们的血脉遗忘的、真正的天地，却忘了自己和外界早已格格不入”
魔君抬起了眼。他放下埙，拍了拍椅子扶手，很有些感慨道：“这王座也不大适合放在这里，可我习惯了它，就还是带来了。”
那是一双狭长的、平静的、暗红色的双眼，含着秋天草木凋谢的萧索之意，和冬日漫天飞雪的极寒肃杀。
他长得很好看，是通身肃杀也遮盖不过的好看。不过作为兄长，他和千江寒长得不大像。这也是很自然的，毕竟千江寒长得和道君一模一样。
反而……他和卫枕流的容貌颇有相似。
他看向卫枕流，说：“吾儿。”
“我不是你儿子。”卫枕流淡淡道。
“你一半的血脉来源于我，就是我唯一的儿子。”魔君淡然的神情，看上去与卫枕流更像了。
“无所谓。”卫枕流说，“你愿意如何想，都与我无关。”
魔君陛下略略眯起了眼。他的眼睛与卫枕流就不像了，没有那份阴郁的精致美丽，而更多了三分深沉的威严。
“有胆色，不愧是我的儿子。”他赞叹道，“若你是来杀我，就要更让我多欣赏三分，哪怕你是个虚伪的道门修士。”
——哈哈哈哈这段真是太好笑了……
他旁边的弟弟沉迷看书，肆无忌惮地发出了破坏氛围的笑声。
不过魔君陛下似乎已经非常习惯弟弟的德性了，完全能够视他于无物，保持自己的淡定自若。
谢蕴昭闭了闭眼。
她问：“你们开启传承之战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这些人前来，好杀了他们、得到他们的力量？”
魔君很是仔细地看了看她。
“这岂非显而易见？正是如此。”他若有所思，“这么说，你就是吾儿择定的伴侣？千江寒这小子也很喜欢你，若非情势危急，看我儿子和我弟弟抢女人岂不也很有趣。”
他说着，顾自大笑起来。其我行我素、任性自我的气质，比少魔君更胜一筹。
谢蕴昭没有理他。她这人有一个优点，就是在自己想做什么事的时候，能通通无视别人的插科打诨，全当没听见。
她又抬头看了看顶上那光明柔润的“月亮”，再看看莲台山的魔君兄弟二人。
“魔域‘月亮’将要耗尽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魔君停了笑，终于露出一丝诧异：“你竟然猜到了？很好，很好，不愧是有资格被我儿子和我弟弟争抢的女人。”
卫枕流冷冷道：“滚，谁让你随意评价她？”
魔君却再度哈哈大笑起来。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以为你是我儿子就能管我？”他笑声一止，眉宇森然，“我统治魔域千年，而今为保阖族上下性命，以一己之力维系光明不坠，我如何说不得你！”
“蠢。”卫枕流说，“你做了再多，与我何干，与她何干？你们费尽心思引我们来这里，必定是有求于我们。有求于人，还不温驯些？”
魔君的神色再度森然起来。但他沉默了，并未否认卫枕流的话。
他在沉默，谢蕴昭也在沉默。
她正沉默地看着水池中漂浮的尸骨。
传说十万大山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上古遗留的法宝。当法宝力量彻底耗尽的那一天，就是最后的光明消失、十万大山堕入真正的极夜之时。
没有生命能彻底抛弃光明，哪怕是魔族。当极夜降临之时，就是所有魔族毁灭之日。
难怪人们议论说这里的月光越来越黯淡，难怪魔君兄弟二人着急发动战争，也难怪魔君要困守神墓，为“月亮”输入力量，好让它继续亮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
“夜无心！”她说。
王座旁埋头看书的青年立即跳了起来，“啪”一下合上书，响亮又高兴地回道：“在！原来是阿昭来了，唉，你应当早点叫我，我都没注意。”
魔君：……
卫枕流：……
魔君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脑子不好使的蠢货。”
“怎么能这么说？”千江寒不服气道，“你看，我在和阿昭说话，但哥哥你一叫我，我还是立马能听见，你还见过更聪明的弟弟吗？”
“这说不好，因为我只有一个蠢货弟弟。”魔君傲慢道，“你，来给他们解释。”
“唉，脾气这么大的哥哥，也只有我惯着了。”
夜无心——千江寒，耸了耸肩，收起了已经翻看过无数遍的话本，又笑眯眯对谢蕴昭他们挥挥手。
“事情嘛，其实很简单。”他一脸轻松，“正如你们所见，月亮要坠毁了，十万大山住不下去了，所以我和哥哥很早之前就决定，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百年前开始，哥哥就开始用自己的力量维系光源，同时，我们也在研究如何突破天堑的方法，并为之做出了不少尝试。包括渗入白莲会、联合妖族，还有枕流的诞生……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不过人类的修士还是挺厉害的，虽然比当年的道君差了很多，却好歹胜过我哥哥分出去的一缕神念。原本我们想借枕流的躯壳诞生，也失败了。”
魔君训斥道：“什么胜过，什么失败。若非枕流是龙君转世，你也不至于无法参战，反而搞得我元气大伤。不过……我也伤了北斗那两个人，算是回本了。”
那两个人——指的自然是当年阻抗魔君降世的掌门和冯真人。
“前世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千江寒嘟哝道，“我不是一想起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就全部告诉哥哥你了吗？”
“只会添麻烦的脑子不好的蠢货。”魔君继续训斥。
千江寒无可奈何地挠挠头，接受了这顿训。
谢蕴昭敏锐地抓住了他们话语的隐藏含义。
她问：“你们早就知道道君的事？”
千江寒立即笑眯眯看来，好声好气道：“这是当然了。我六百年前就修炼到了神游境，比另外两尸都要早得多。”
“你却没有受到影响……”谢蕴昭沉吟道，“对了，道君心魔突破龙象寺桎梏，也不过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又有天堑横在人魔之间，他的确管不了你。”
“他管得了我也没有用。毕竟，我脑子不好使啊。”千江寒理所当然道，“我早就同哥哥说好，会和他一起为十万大山的存亡付出一生。我说过，我没办法同时做两件事。光是这事就耗费了我全部精神，还管什么前世今生？唉，管不过来，最多能喜欢阿昭，其他再多我实在想不过来。”
卫枕流再三隐忍，终于还是怒道：“闭嘴。”
魔君有点幸灾乐祸：“你看，我儿子都让你闭嘴，觉得你是个蠢货。”
“谁是你儿子？”
“不重要，我还喜欢你儿媳呢。说到这个，哥哥你要支持谁？”
“你们打一架，谁赢了我支持谁。”
“滚，两个蠢货。”
谢蕴昭：……
这是什么，另类版合家欢吗？
她叹了口气，拉了拉师兄的衣袖。后者顿了顿，反手牢牢抓住她的手，昂起下巴看了对面莲台一眼。
千江寒却只顾对谢蕴昭笑。
魔君注意到这一幕，怜悯道：“没用的，这个蠢货是不可能同时看到你媳妇儿和你的。”
卫枕流：……
这见鬼的十万大山果然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没有，应该活埋。
谢蕴昭看着千江寒灿烂没有阴霾的笑容，却不禁皱了皱眉。尤其……当他是站在一堆尸骨中间，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的话、做着自己的事时。
“你们杀了这些人，是为了更多的力量。为了更多的力量，是为了点亮天上那东西，好维持十万大山的光明。”她缓缓道，“那你们想要我们做什么？难道说，要我们自个儿割了脖子，跳下去当一具乖巧的白骨？”
千江寒笑容不改：“若是这样有用，我自然是毫不介意的……虽然会为了失去阿昭而伤心痛苦就是。”
魔君的神情则变得冷酷起来：“哦，你在为他们不平？有何可不平？他们生来就有力量，平日里靠着作威作福享了不少风光，却从未为十万大山付出过什么。”
“千江寒跟我说了你们在外头的事，他说你会怜悯弱不禁风的平民乃至卑微的奴隶。这很好，我很欣赏你，因为他们也一样是我的臣民。既然这样，小姑娘，你更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些人平日依靠力量和身份践踏我的其他臣民，到了我需要用他们时，他们就该对更强大也更尊贵的本君献出生命，为了远比他们更重要也更有价值的全体魔族存亡而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我是他们的君王，我要他们死，他们就必须死。”
——欧呜……嗷呜嗷呜……
巨大的天犬俯身，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的咕噜噜声。
谢蕴昭摇了摇头。
“我既不喜欢他们，也不喜欢你。不喜欢，就懒得和你们多扯。”她说，“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又可以提供什么样的条件，说吧。”
那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魔君摊开手。从他的掌中赫然升起了五色琉璃灯，而在他膝头，也浮出了咫尺天涯伞的影子。
谢蕴昭手中的太阿剑立即长鸣。
灯和伞也在震动，却被魔君的力量压制了。
“现在还不能给你，因为本君要靠这两样东西续命。”魔君说得很平静，“我听千江寒说了，这些都是斗灯的组成部件。传说完整的斗灯能实现一个了不起的心愿，我要做的交易……就与此有关。”
“是什么？”
“我要让天下的魔气彻底消失，让世间再无魔气，也无魔修、魔族。”
“……什么？”
谢蕴昭二人都齐齐一怔。
魔气消失？
魔气之于魔修，就如灵力之于修士，是立身的根本。
而魔族的君王说为了种族的存续，却是要让天下魔气和魔族都消失？他失心疯要把所有同族都杀了给他自己陪葬？
等等。
隐隐地，谢蕴昭心中灵光一现，似乎抓住了什么。魔君说要让魔族和魔气消失，却不一定是要人们死……说起来，她也曾思考过，其实魔族在身体结构和力量架构方面，与人类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她看向师兄，有些不确定道：“师兄，十万年前……世上似乎没有魔族吧？”
银发红眸的青年面沉如水。他略一颔首，沉声道：“龙君的记忆中没有，只有恶念。”
但恶念是无形之物，虽然能侵蚀心智，本身却不是什么有自主意识的生命。被恶念侵蚀也有“堕魔”一说，会性情大变甚至神智全失，却没听说过谁生下来就是魔族，也没有堕魔之人能形成一个种族的。
“看来你们已经明白了。”魔君唇边有了一缕微笑，“本来就没有‘魔族’这种东西，只有数万年前被心魔侵蚀的一群倒霉人。”
千江寒托着下巴，接道：“十万年前佛国倾塌，坠落地面，化为一片恶念丛生之地，就是如今的十万大山。而当年有一群人，正好就生活在对应的地界。许多人被坠落的佛国压死了，不少修士挣扎着活了下来，然而又被恶念侵蚀了神智。”
“那时候道君忙着与龙君交战，又要抵抗自己丛生的欲念，没来得及管这事。这也是他的一重业障，所以我才会投生至此。”他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坐姿，又被看不惯他的哥哥敲了一下脑袋。
“那群倒霉的修士也曾尝试离开十万大山，但他们被恶念侵蚀、戾气横生，不断与其他地方的修士发生激烈冲突。最终，他们就被统一称为‘那群魔族’。十万年间的所谓‘仙魔大战’，就是这么一回事。最近一次就是五千年前，他们又被赶回了十万大山，还给封印起来，嗯……再然后就有了我们。”
千江寒深深地、发自内心地感叹：“说到底，就是太倒霉了啊！”
魔君冷冷道：“还不都是你的错。”
“怎么了？道君和我有什么关系。”千江寒为自己叫屈，“那不是我，我不是他，别乱叫啊。”
魔君笑了笑。这是一个纯然无奈的、带着疼爱之意的笑，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笑。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这群人世世代代传承，也算经历了十万年的折磨，可说出来无非也就是这么短短几句话。”魔君平静地对谢蕴昭说，“只要你答应用斗灯许愿，消除这段十万年前的业障，你们的世界也就自然不再担心被魔族侵略，而我和弟弟……”
“我们会用最后的生命，作为启动斗灯的力量。这是我们能为全族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银发的陛下平静地坐在他的王座上，脚边坐着懒洋洋笑着的弟弟，四周是沉默不言的森森白骨。
千江寒补充了一句：“道君的心魔本体被我哥镇压在五色琉璃灯中，一会儿启动斗灯，他自然会灰飞烟灭，这样一来，十万年前的恩怨也算彻底了结。”
他嬉笑道：“所以阿昭，你莫要生我气了。我喜爱你是真心，但我实在太懒，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我要跟哥哥一起用命换全族存续，你也别生气我们杀了这些人了。君王都要死，臣子焉能不死？”
“我……真是有些搞不懂你们了。”
在这很有点肃穆的气氛中，谢蕴昭却忽然失笑。她感慨道：“我忽然既无法讨厌你们，也无法喜欢你们，甚至也许很多年后当我再回想这一幕，说不准还会怀念你们。”
“因为我们确实是比太多平庸之人更值得怀念。”千江寒灿烂一笑。
卫枕流忽然开口：“仙魔大战已经开始，魔骑屠戮之惨状也历历在目。如果魔气消失，你们认为那些变回普通人类的魔族会好过？”
这个问题让那兄弟二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们又同时笑了笑。
这对长得不太像的兄弟，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淡淡的微笑。
“那又有什么办法？天地尚且不能久长，况乎人力？”
“我们什么都付出了，总算能让他们活下去。至于其他的……全靠他们自己。”
卫枕流摇了摇头。
“如果魔气真的消失，我会尽力劝说师长，让魔族的平民平静生活，也不会暴露他们曾经的身份。”他说，“至于魔修，我就不管了。”
谢蕴昭说：“我还没答应呢。”
卫枕流微微一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有几分促狭、有几分默契，说：“但我知道阿昭其实已经答应了。”
她板着脸瞪他，片刻后自己也一笑。
“好吧，我答应你们。如果我能拼好斗灯，我会许愿。这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这里所有无辜的人。”她说，“但是还少一样阴阳天地剪，总不会是那个‘月亮’吧？”
魔君兄弟同时摇头。
“那‘月亮’其实是十万年前佛祖坐化时留下的舍利子。”千江寒说，“至于阴阳天地剪……”
他站起身：“哥哥。”
魔君一动不动，端坐王座上。他说：“知道了，去吧。”
千江寒点点头。
他不笑了。那张脸忽然回归了冰雪般的淡漠，没有丝毫烟火的气息。
他走到莲台边缘，朝水面伸出手。
起先是“咕嘟嘟”水沸般的冒泡声，很快，整整一池清水都旋转起来。死寂被打破，化为凶猛的水声；宛如被飓风卷起，水流陡然升腾，好像一面沸腾的水之屏障。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时，水流乍然破碎，扑向四面的废墟。
水池清空了，用白骨画出的大阵也破碎了。
莲台上的魔君露出痛苦之色。他紧紧抓住王座的扶手，脖子和手背都青筋暴起。一瞬间，他像苍老了二十岁。
上空的“明月”光辉黯淡不少。
而所剩下的光辉……照在了池底露出的那具骨架之上。
那是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尸骨。它藏在水下，躯体一圈圈在池中盘旋，直到十万年后化为干净的白骨，也仍旧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
那是一具巨大的龙骨。龙首昂扬，额上金色双角立起，历经十万年，仍旧流转着神光。
在龙骨怀中，有一株早已枯死的金莲。她的根须缠在他的骸骨上，化为石头也没有放开。
在应当是长龙心脏的部位，卡着一把黑白流转的剪刀。
千江寒凌空而立，俯视着这具巨大的骸骨。
他语调有些奇异：“当年龙君假死须弥山，实则带着斗灯的一部分回到莲池之中。那时这里已是恶念横行的鬼蜮，唯独功德金莲池还保留了些许光辉。”
“他找到灵蕴遗留的莲花，用阴阳天地剪自尽而转世，并以通身血液之力，期许来生早早相遇相识。”
他的唇边有一点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弧度。
“道君输得不冤啊。”

第152章 大结局
谢蕴昭飞到龙君的尸骸边。
离得近了，就越发觉出尸骸的高大和自身的渺小。
她忍不住想回头去看看师兄，结果被他先一步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横在她腰腹间，气息吹拂在她耳旁。
他说：“阿昭，我一直在。”
她心中那份淡淡的感伤散去了。
她重复说：“你一直都在。”
尽管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确信他笑了。
谢蕴昭伸出手，握住阴阳天地剪的把手。没想到一缕微弱的恶念闪过，竟阻挡了她的动作。
这缕恶念并不强，却有些熟悉。
“欧呜……？”
阿拉斯减已经变回了原来的大小，踏空奔来，疑惑地围着剪刀嗅来嗅去，又大着胆子用前爪去拨弄剪子。
大狗毛茸茸的爪子毫无阻碍地碰到了剪刀。
“欧呜？”阿拉斯减歪头看着谢蕴昭，疑惑地摇尾巴。
谢蕴昭迟疑一下，忽然发现在龙君怀中，那朵金莲的旁边，还躺着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石碑，上面还刻了一个抽象的花纹，像一只猛兽的头颅。
她觉得那有点像墓碑。
身后的莲台上，有人“咦”了一声。
千江寒已经回到兄长身边，恍然道：“原来是它。我就说看着眼熟。”
“谁？”谢蕴昭回过头。
阿拉斯减已经“啊呜”一口咬在阴阳天地剪上，甩着脑袋用力去扯，试图把插在龙君骨骼中的剪刀拉出来。
卫枕流默默看着，默默瞧了师妹一眼，再默默掏出了一张手帕，打算悄悄给剪刀揩一下大狗的口水，再让师妹拿着。
就算是天犬，也是有口水的。
千江寒抓住最后不多的时间，再对谢蕴昭笑，毫不掩饰他的喜爱之情。
“是当年灵蕴救下的凡犬。小东西被虐待得很可怜，灵蕴就带在身边。当时谁都觉得她养了个累赘，谁承想这小东西争气，花了几十年修成了天犬。可惜那时候灵蕴身死，这小家伙就跑来给她守墓，守到最后自己也死在了这座坟墓中。”
“……死了？”谢蕴昭一怔，“但我听说只要恶念还存在，天犬就是不死不灭的。”
此前溯流光就猜测阿拉斯减是镇墓兽，还说天犬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谣传罢了。还有人觉得恶念不灭、魔君不亡，世世代代魔君都是同一个人呢。”千江寒懒洋洋地说，半边身体倚靠在椅子背上，不断给魔君输送力量，“道君会死，佛祖会死，一只天犬罢了，如何能够例外？”
“当初陪伴灵蕴的那一只天犬早就死了，只剩了一缕恶念和执念还停留在神墓之中缭绕不去，又有龙君神骨在侧，最后重新生出了灵智。它大约无意逃去了外头，顺着本能化为一只凡犬，又阴差阳错到了你身边。”
“如此……也算是它的转世了。”
咚——！
阿拉斯减终于把剪刀弄了下来，自己咬着剪刀一起，一下撞在了龙君的骸骨上。
卫枕流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阴阳天地剪，迅速用手帕清理了一遍，还用水冲了两遍，这才顶着师妹无奈的目光，轻轻巧巧地将东西递给了她。
“欧呜……”
阿拉斯减发觉自己被嫌弃了，委屈地呜咽出来。
堂堂玄德境的剑修毫无羞愧之心，更无面薄之虞，完全无视了委屈的狗子，只对心上人款款道：“阿昭，小心扎着手。”
——欧呜！！
阿拉斯减哭得更大声了。
谢蕴昭好气又好笑地揉着大狗的头。她望着卫枕流，一时有些恍惚，觉得他好像还是少魔君，却也有些像龙君，但又分明是师兄。
她想了想，最后释然一笑。无论是谁，都是卫枕流。
她伸出手：“师兄，我们一起。”
就像当初在南海边，他们一起握住神剑，共同面对堕魔的道君；现在他们一起握住太阿剑，缓缓上举。
太阿剑在发光。
以太阿神剑为中心，两仪称、飞天镜、量天尺的虚影依次浮出。
阴阳天地剪也飞了上去，加入了它们的光辉。
下方莲台中，魔君压抑着咳了几声，一把甩出了五色琉璃灯和咫尺天涯伞。当这两样法宝如乳燕投林般飞出时，这位陛下的身躯也往旁边歪倒。
千江寒接住了他。
“以前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哥哥，也有如此虚弱的一天。”他笑道，“真难得。”
千星坠已经气息不稳，却还能板着脸训他：“多大的人了，还在乎口舌之利。”
“因为只有面对哥哥，我的脑袋才能多转动一下。”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好歹也是大能转世……”
魔君的声音忽然停顿，像忽地被什么情绪哽住了。
他低声说：“你本可以不用和我一起。”
“不行啊。”千江寒苦恼地说，“我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不跟哥哥一起有始有终地完成，我还能做什么？而且哥哥现在的力量未必足够。”
魔君以为自己会冷哼一声，却没想到他反而是笑了出来。
“你一直是一个很任性的人。说什么脑袋不好用，其实是懒得多想。”
“没法子，我是道君的懒惰部分，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自己一辈子躺在地上不要动，当一颗安静的石头。”
魔君哈哈大笑，边笑边喘气。离开了外来的力量补充，即便有千江寒支撑他，他也愈发显得衰弱，一看就命不久矣。
他想起了以前。
普通人的“以前”或许是几年前、几十年前以前，但对魔君而言，他的“以前”是近千年前。
传说人在将死时最容易回忆过去。魔君总认为自己天纵奇才，乃魔族有史以来第一英明的君主，与普通人决计不同，堪称两种生物……但在这时候，他也如同一个普通人一样，在斗灯归位的光芒中，握着弟弟的手，恍惚看到了近千年前的过去。
那时的十万大山比现在更混乱，因为他的父王并非一个有治理才能的君王。他纵容贵族们毫无限度地践踏奴仆、平民，收集大量的魔晶挥霍，又放任欲望去收集一个个美女，最后留下了一大堆血脉驳杂的小崽子。
千星坠是其中不算年长也不算年幼的那一个，但他毫无疑问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他很早就看明白了父王的荒淫无道，更不屑于他的胸无大志。在他眼中，只为了追求力量强大并非真正的强大；身为君王，如果没有带领族群兴旺强大的志向，那就是不求上进的废物。
上一任魔君就是废物。
千星坠则自认不是。
至于他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是不同程度的废物。
尤其是那个叫千江寒的小子。他不仅胸无大志，连废物的方式也格外引人注目——格外地废物，加倍地废物。
因为他从出生以来就不肯修炼，成天躺在床上睡大觉，做过的最大努力是挪动到野外，在苍白的月光中睡大觉。
懒惰到了令千星坠匪夷所思的地步。
但关他何事？这样的废物，很快就会在残酷的十万大山中自然凋敝。
可是令他意外的是，一年年过去，的确有许许多多的废物以不同的方式死去，其中却并不包括千江寒。
分明是一个不肯修炼的废物，从不和人交流，每天每天都躺在地上，看永远不变的苍白月光。
为什么能一直活下去？
千星坠开始注意到这个废物弟弟，然后他发现，这个废物弟弟其实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
弟弟不需要修炼，天生就会运用魔气；谁想害他，他总是刚刚好地挪动一下、翻个身，躲过去就完事。
他观察了弟弟好几年。
终于在某次狩猎中，他走到一块大岩石背后，看见千江寒正靠着石头看天空。他发着呆，眼里的月光缓缓流动。
千星坠问：“你为什么不反击？”
千江寒没有说话。他就是这个德性，反应异常迟缓，总是被人认为是个傻子。
但千星坠那时候已经知道，他不是。他只是懒得回应，甚至懒得思考、懒得倾听。
他问：“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目标？”
千江寒还是没有回答。
千星坠在他身边坐下，也靠着大石头，抬头去看早就看腻了的夜空。月光圆润得没有一丝瑕疵，也苍白单调得绝不意外。
过了很久，弟弟才扭过头，茫然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千星坠说：“如果你眼中没有任何目标，就跟着我一起往前走。”
弟弟依旧茫然，眼神却起了一些波澜——自然了，这只是千星坠的回忆，所以也可能是他误会了，那时候千江寒的表情也许并没有任何改变，最多只有一丝风吹动了他的头发。
他说：“我会成为魔君，而你来给我当臣子。你只需要思考这一件事，就是如何与我一起让魔族活得更好。”
过了很久，千江寒才像听懂了。他露出苦恼的神情，慢吞吞地说：“可是我懒得思考啊。”
千星坠盯着他：“你做不做？”
千江寒歪着头，又想了很久。
“那也行吧。”他回答，“你是谁？”
“你该叫我哥哥。”
千星坠笑起来。这是他一生中承认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弟，还是第一个追随他事业的人。
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作为帝王的霸气发挥了作用，而实际上那时候千江寒只是恰好看月亮看得有点乏味，觉得如果答应了，就可以骗这个人把自己扛回去，这样他就不需要自己走路。
但无论如何，千江寒都答应了。
从那以后，就是千年时光倥偬。
千星坠在不到一百五十岁的时候就继承了魔君的位置，因为上一任魔君死了，而且死得很难看。
那位陛下在漫长的年岁中践踏过了太多人，最后在某次云雨中，被某位早有预谋的受害人遗孤杀死。两人同归于尽，那位陛下死得十分没有体面，恶心到了千星坠为之作呕的地步。
但他死了，对千星坠而言终究是好事。
他当上了魔君，一步步清除了父王在位时提拔起来的酒囊饭袋，换上了追随自己的人，第一个任命的就是千江寒，职位是“军师”。他那懒到骨头的性格其实不适合当殚精竭虑的军师，但当时千星坠还有老臣掣肘，只有这一个位子是他能决定的。
千江寒就成了军师。
他们兄弟二人一起统治十万大山。他们划定城池，修改律法，废除了“奴籍一律黔面”的规矩，又强硬地要求贵族无事不得骚扰平民，不同职级能迎娶的妻妾数量也有各自的限制。
千星坠是个极度自信的人，他认定自己是最英明的君主。事实或许也的确如此。
但再如何英明，十万大山中有些事也并非他说了就能整改的。
他曾以神念穿过天堑，看见外面阳光普照、五谷丰饶。连最普通的凡人也比十万大山中的贵族更加面色红润。
他回来后，问弟弟：“为什么？”
弟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还像小时候一样，手里却多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弟弟说：“也许是我的错吧。”
千星坠就知道，原来十万大山的环境不是天罚，而是人祸。他想改变这一切，首先却不得不面临江山倾颓在即的危机。
弟弟抱着书，问：“哥哥不怪我？”
千星坠坐在无月山之巅的王座上，看着层层乌云下方茫茫的冰原、绵延的苍山。他想着外面的鸟语花香，想着自己治下的贫瘠穷苦，哪有心思去管懒骨头的弟弟。
他还因为心情不好，板着脸痛批了一顿弟弟如何因懒惰而消极怠工、没有高效地完成军师的工作。
最后说：“你是你，和前世无关。”
在千星坠想来，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千江寒怎么可能是道君？要是道君也跟他一个德性，天下早十几万年前就毁了个干净彻底，哪里还能留到今天给他头痛。
弟弟听了他的回答，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哦”了一声。过了好半天，他却又说：“哥哥。”
“说。”
“你说得对。”弟弟说，“一辈子做一件事，也没有那么困难。”
他们兄弟二人经历了上千年的岁月，在生命的末尾，也一起站在神墓中央，看见斗灯光芒闪烁。
他们面前是拼上性命谋取的未来，身后是无数的贫苦与累累的尸骨堆积出的未来。
千星坠望着上方的光芒，知道那份光芒即将代替照耀了十万大山万年的“月光”。这是他苦心谋划来的成果，也十分自信这一决定万分正确。
只是……也许死亡会让人软弱，所以他这时突然生出了一点犹疑：这是对的吗？这样真的对全族更好吗？
他不由更用力地握住弟弟的手。
弟弟低下头，对他微笑。不是被骂了之后露出的无辜的笑，也不是看了叫人手痒的懒散、胸无大志的笑。
那只是一个弟弟对兄长流露的温柔的笑。
“哥哥，你劳累太久了，是时候休息了。”
“我陪你一起。”
魔君陛下闭上了眼。
兄弟二人的身躯化为纯粹的力量，朝着上空飘飞而去。
……
魔君兄弟二人消失了。
他们的力量融入斗灯，帮助这盏来自十万年前的玄器彻底融合。
最上面作为“月亮”的舍利子失去了魔君的支撑，迅速衰减了光芒。
神墓在震动，而且很快开始坍塌。这里本就该在十万年前灰飞烟灭，却阴差阳错在十万年后才迎来这个结局。
一切都在崩塌——除了光明。
谢蕴昭再一次见到了十万大山漆黑的夜空，但上方已经没有了苍白的月亮。遥远的地方传来惊慌的呼喊，还有恐惧的哭泣声。
因为光明消失了。
但消失了一份光明，还有新的光明出现。
斗灯飞上了夜空。
它的光辉带着暖色，也比月光更明亮。
四周都在震荡，天空也在震荡，因为斗灯的力量在迅速攀升；它疯狂地吸取四周恶念和少许的善念，转化为愿力，也转化为无尽的光明。
已经隐约能看出是灯的形状。
天空中飘下无数黑烟，像天空在哭泣；因为天空也是恶念所化，并非真正的天空。
而真正的天空……
已经逐渐出现。
四面八方的呼喊渐渐停了下来。
人们呆呆地注视着上方，注视着真正的天空。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色，是他们有生以来、是他们祖祖辈辈都不曾见过的景色：茜色的霞光映在天空，呈现出一种从暖橙色到橙粉色又到粉紫色的过渡。
深蓝的夜幕还透着未尽的天光，幕星却已经升起来了，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那是……什么啊？
——天空？
——还有那样的天空吗？
——那是不是书上记载的太阳？
——可太阳长得和灯一样吗？
——长得和普通灯不一样，兴许太阳就那样。
几道流光倏然飞来，落在谢蕴昭四周。
“阿昭！”
“枕流！”
“你们无事，太好了。”
“谢师侄，卫师侄！”
北斗的师长，还有其他门派的大能，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
他们疑惑地四下望去：“魔气散了？”
“魔君在何处？”
“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蕴昭看见了掌门。
青色眼眸的长发青年恍惚一瞬，似乎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他一直和道君存在某种特殊的感应。
他看着谢蕴昭，轻声问：“他死了吗？”
谢蕴昭点点头。
掌门就也点点头。
他的眼眶似乎有点红。
又一道流光飞来，光芒如银河璀璨。
“阿昭，枕流，阿拉斯减！”
俊朗豪迈的年轻道人直奔谢蕴昭而来，上来就仔仔细细把她打量了个彻底，这才长舒一口气，庆幸道：“太好了，连阿拉斯减也没事。”
“欧呜！”大狗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了过去。
谢蕴昭沉默了片刻。
她迟疑道：“您……哪位？”
她背后的师兄将她抱得更紧，戒备道：“你一直盯着我夫人做什么？”
道人：……
掌门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周围也有几个长辈笑了出来。
道人悲愤欲绝、痛心疾首：“阿昭，我是师父啊！！”
谢蕴昭：……
她冷静地扭开脸，自言自语：“我太累了，或者是被光照得花眼了，竟然把师父看成了一个年轻人，真是不敬重他老人家。”
师父：……
阿拉斯减舔了一口道人的手背，疑惑地想：怎么没有皱纹了？舔起来都不太趁口。
冯延康悲伤地叹了一口气，决定先问正事：“现在是怎么回事？”
谢蕴昭抬起头，望着天空中缓缓旋转的斗灯。灯已经基本成型，但是还差最后一样——米斗。
当年灵蕴炼制时，并未炼制这一件。她说，米斗不需要，因为已经存在了。
她说：“掌门师叔，师父。如果天下魔气消失，不再有魔修存在，十万大山中的普通人，就让他们做回平凡的百姓吧？给他们找个地方，让他们慢慢融入尘世。不会很难的。”
师兄弟对视一眼：“难道……”
卫枕流松开手臂，轻轻一推她：“师妹，去吧。这里我来解释。”
谢蕴昭点头，正要飞起。
掌门却问：“你难道要许愿？可是还差一样米斗。不若我找个法器，你看看能不能代替？”
“不必。”谢蕴昭说着，微微一笑，“灵蕴说得对，米斗不需要炼制，因为它始终存在于天地间。”
“何意？”掌门有些困惑地皱眉。
师父拉了他一把，说：“你就看着吧。现在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了。”
谢蕴昭已经朝斗灯飞了过去。
斗灯散发着温柔又明亮的光，让人想起一切愉快的、美好的回忆。
她伸出手，捧住了灯。
米斗是什么？盛放米粟的工具。
米粟是什么？是所有生命赖以为生的根基。
米粟，就是万民口中食，是天地间的生命本身。
而米斗……就是这一方天地。
不只是人类的天地，也是妖族的天地，是魔族的天地……是所有有灵智的生命的天地。
米斗何须炼制？它一直在这里。
因为生命就在这里。
斗灯消散了——它化为了光。
光连接天地，也连接四方。
无数人的愿望、无数人的信念、无数人的努力和牺牲……都在这无边无际的光里。
[系统提示：愿力积蓄已满
受托人过去积累的【情感值】全部转化为愿力
受托人可以通过【斗灯】许下任何一个心愿]
她的修为在提升。从神游圆满突破，直到归真境中阶。
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了缥缈的天道的存在。天道在肯定她的作为，降下力量帮助她握住斗灯、实现心愿。
谢蕴昭想起了镜灵，那个在漫长的等待中生出灵智，又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了自己的小器灵。假如它还在，看见这一幕一定也会开心，因为这证明它的等待并非无用，反而至关重要。
每一个人的努力都至关重要。即便是最普通的人，但凡他努力活着、全心全意相信过什么，他就至关重要。
不分贫富，无论贵贱，也没有力量的区别……信念是平等的，努力是平等的。生命原本就是平等的。
谢蕴昭抓住了光。
这一刻，她完全明白了当年的灵蕴想要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我希望……”
——我希望。
“希望魔气从此消失。善与恶从此存在于人的心中，也只存在于人的心中，没有人能只凭想法就伤害别人，所以也没有人能只凭想法给人定罪。”
——希望愿力消失，没有人有资格操纵别人的信念，更不能为了得到这份力量而去欺骗、去伤害。
“希望十万大山成为普通的世界，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平等地走在阳光下。”
——希望妖族与人族融合，希望天下万族都和睦相处，不再互相敌视。
光明像成群的蝴蝶，也像无尽的星光。它们向上飞，也往下落，还朝四面八方涌去。
浓郁的恶念消失了。
收集愿力的白塔也黯淡了。
斗灯本身的力量在实现愿望的过程中，逐渐消失。
无数魔族在惊讶地叫喊，也不乏有惊恐和痛苦的呼声。尤其是那些依仗实力享有特权的人们。
他们原本该是拥有灵根的普通修士。这样一来被剥夺了魔气，却并未被剥夺修道的可能性。
佛修也只会是单纯的佛修，不能再修炼善念作为力量。
十万大山中的苍白和浓黑渐渐破碎。
最后一缕夕晖照在谢蕴昭身上，也照在无月山上。
山顶的乌云消失了，剩下空荡无人的逆星殿沐浴着生命中第一次阳光。
太阳即将落下，但明天会有新的太阳。
十万大山中持续了十万年的永夜……永远逝去了。
谢蕴昭抬起头。
星图在她背后展开，龙女的虚影垂首低眸，对她轻轻一笑。
[【最后的任务】结束
本系统即将消失
愿受托人此后一切安好]
龙女的影子展开双臂，也化为流光，消失不见，也永远不会再出现。
谢蕴昭的星图仍旧明亮，有星子闪烁，但是已经没有了龙女的虚影。它们从此只是平常的星星，因为正如死去的千江寒所说……十万年前的恩怨，已经真正了结。
她望着天空。
“灵蕴，你是真正的大能修士。”她认真说，“我也是。”
她对着天空，也对自己嫣然一笑。
而后缓缓落下。
这时她才有精神去打量师父，迟疑道：“真是师父？”
抱着大狗的年轻道人幽幽怨怨：“如假包换。”
掌门再次哈哈大笑，结果扯裂了伤口，被旁边的燕芳菲狠狠瞪了一眼。
“阿昭！”
“谢师妹！”
“卫师兄！”
“卫师叔，谢师叔！”
“谢道友！”
恶念散去后，修士们终于能无所顾忌地进入魔域。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苍白黯淡的土地，还有不少人纷纷奔向谢蕴昭他们。
她看见了石无患、小川，看见了燕微、楚楚、思齐，看见了柳清灵、蒋青萝、柯十二，看见了荀自在、执风、执雨。
还有许许多多她和师兄认识的人。
卫枕流没有再掩饰自己银发红眸的魔族模样。他坦然地站在原地，坦然地握住谢蕴昭的手，任由一众同道投来震惊又疑惑的目光。
谢蕴昭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深深地呼吸。
“一切都结束了吗？”她问。
他说：“都结束了。”
谢蕴昭看着他。他的眉目仍是那样，殊丽中又有一丝冷厉，像带刺带毒的艳丽花朵，叫人觉得不好亲近。同以前的温润俊丽截然不同。
“枕流，”她自然而然地叫出他的名字，“你以后就一直是这模样了么？”
“毕竟这才是我的真实相貌。”他笑了笑，“阿昭不乐意？这却也无法，因为你一天是我夫人，便生生世世都是我夫人。”
谢蕴昭眨眨眼。
四周也有竖着耳朵听的人眨眨眼，惊奇极了。
她大笑：“我真喜欢你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一本正经：“我是很在意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
掌门在一旁看着，有点酸溜溜道：“当初我还想拐了阿昭来修无情道，谁成想反倒是我教出来的被拐去了有情道？瞧瞧你这黏糊糊的模样！”
燕芳菲冷静发言：“也不知道谁天天找冯师兄钓鱼，那才是真的黏糊。”
“咳咳咳……”
谢蕴昭靠在卫枕流怀中。
她说：“有情有什么不好？何况无情道本是太上忘情道。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然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本质上不也是有情道？”
掌门哼道：“却是教训我来了。”
众人又笑。
这一边，柳清灵正在埋首奋笔疾书，还不停变换位置、寻找最佳角度。
她太过专心，以至于不小心被绊了一下。
“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包已经散开的书。
封皮很眼熟。
她不禁蹲下来，一本本拿起翻看。
蒋青萝走过来：“你又在看什么？好哇，你上战场都要带话本！”
“这不是我带的！”柳清灵慌忙解释，抗议自己被误会，“我捡到的！”
“放屁，除了你谁还带？魔族吗？开玩笑！”
“说不定呢。”柳清灵嘀咕道，又翻了翻，眼睛一亮。
她举起话本，振振有词：“师姐你看，这都是我写的故事！还是限量版的珍贵合集，很难买到的，上头记载了我刊登过的所有关于……咳咳的故事，还包括新增的小故事。”
“我自己写的故事，我带来干什么？”
蒋青萝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
她也琢磨起来：“那是谁还要看这么无聊的东西？”
“哪里无聊了！！”
柳清灵气鼓鼓，说：“肯定是跟我一样，非常喜欢他们或者其中的某一个，才会走到哪里都带着嘛！”
“是是。”蒋青萝懒得跟她争，“就当你是对的吧。”
“师姐……”
远远地，银蓝长发的妖族长老看着他们。
他注视着佘小川，注视着那张快乐的笑脸。
他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一个笑。在她看到自己之前，他转过身，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范围中。
一些人得到了新生，也有很多人会接受处罚。
一些人选择原谅，还有一些人自我放逐、远走天涯。
世间的转轮仍在滚动，时光终将覆盖所有过去，唯有其中很少的一点片段会化为书本上的只言片语。
但在浩渺的天地间，在无尽的时光长河中，每一个人的生活仍旧是真实的、全力以赴的，是对他们而言的全部世界。
仍会有一些人选择无情道，也仍会有一些人坚持以情入道。
正所谓：
无情道中道，有情天外天。
逍遥存一念，他处仙非仙。
修仙求道，不求诸神，只求诸己。
悲欢喜乐，只在心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