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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报恩
作者：哲学少男
内容简介
 我只想做将军的小狐狸。 【高亮】全文分三世，古代民国现代，大甜大虐，前两世be，现世he，灵感来源于真实地名珞珈山的相关传说，文中引用部分已标注。 狐狸叫（珞珈版） 将军抱抱，下巴挠挠，压尾巴了，不想洗澡。 不脏不脏，刚舔完毛，敢娶小妾，抓花她脸。 将军怀里真舒服，好想给将军生一窝小狐狸。 将军：滚，你掉毛。 骄矜文盲权贵攻流氓好/色狐狸精受 傲娇小浣熊和狐中小泰迪 //关于审美这件小事// 将军：我是个俗人，欣赏不来内在美，此生只喜肤白貌美，腰细腿长 小狐狸：那鼻子黑行吗？ 将军：？ 小狐狸：（支支吾吾）鼻子有点黑行吗？ 将军：？？？ 【排雷】 1.文中没有一个好人，也没有一只好狐狸，受的兽性大过人性。 2.受后期会穿旗袍但没有女装癖，主要是尾巴太大裤子塞不下。 3.别问化人之后尾巴为啥会冒出来，问就是学艺不精。 4.大甜大虐正剧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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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报恩的狐狸（一）
日子近了岁末，纷纷扬扬的大雪簌簌地落满中原，有些不堪重负地枝干，被积雪压弯了腰杆，不自觉地抖落了一些绵软的雪块，惊扰树边觅食的雀儿。
燕南城里，明月茶馆的生意却是一如既往的好，三三两两的闲官诗人聚在一齐，饮茶赋诗，兴头来了，又招些掩面的姑娘，来段婀娜的舞。
不过日头移到正中时，人群越愈发密集起来，有提菜篓的妇妪，卖胭脂的小巧儿，抓着大人衣衫步履踉跄的孩童，不过小孩儿溜圆的眼珠子大多还聚焦在前面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若此时拨开熙攘的人群，一眼就能瞧见在那尽头，坐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白发老人，一手握着醒木，一手捋着山羊胡须，眼窝深陷，藏起了一双耀黑的瞳，面上的神情不胜唏嘘。
众人愈是盯着他看，他就愈发得意地卖起关子，直到依稀听见些悉窣的细语声，这才故弄玄虚地抖了抖袖口，抢在声音扩大之前拍下了醒木，而那双吊三角状的小眼也随即眯缝起来，淡褐色的嘴唇微微开启，顿挫得当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来。
“要说这燕南城里，流芳千古的大家族，那还得数咱喻大将军府！前有老将军开疆拓国土，现有少将军北上镇蛮夷，再看当今太后喻氏，爱民如爱子，每逢天灾必亲临国寺为民祈福，但，如此骁勇仁爱之家族，如今只剩太后和少将军尚在，竟还让这家族遭此横祸，实乃老天无眼！老天无眼呐！”
老人颤颤巍巍地朝天举起了双手，竟真有几分朝老天爷讨说法的模样，宾客的心也被他突然的转折揪了起来，催促着他继续讲。
不过这满座的宾客急，他就自在，慢悠悠地垂下手，捏起桌案上的茶杯放到嘴边吹了吹。
“莫急莫急，且待我喝口茶水，润润嗓儿。”他自如地饮了一口茶，脸上不经意间展露了一丝笑意，双手交叠，朝着天上拜了拜，“今夏，大将军喻氏奉了圣上之命，率兵北上，一番激烈的征伐，终得大获全胜，却不想在回京的途中遭遇了雪崩！音讯杳无，这捷报过后又一悲讯，实乃我燕南之痛矣！”
他面目极为夸张的扭曲在一起，似乎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观众也被他感染到了，脸上流露出悲痛和担忧，不过见他又迟迟不讲话，故意卖关子，便又化成一句句的催促。
“不过！”那白发老人果然画风一转，手里不知从何处变出来把折扇，“咱国舅爷贵人多福，最终还是化险为夷，还呀，因此救了一灵物，乃珞珈山白狐，相传此狐通体洁白，全身无半根杂毛，双瞳曜黑而明，四足细长优美，而今，日夜围绕在这喻府呀！”
这说书人慢慢放缓了语调，讲到最后，连声调都跟着抖上三抖，扬起宽大的袖袍掩面，做出一副感而泣之的模样。
说书人歇了嘴，台下便开始人声翁动。
“这白狐是来报恩的吧！”
“对啊，狐仙大人来报恩了！国舅爷会平安的！”
“是呀是呀，连那件事，兴许也能给摆平哩！咱国舅爷定能长命百岁的！”
*
然而此时的喻府，却俨然和说书人口中那副感天动地人狐情相左。
“连大人！您可算来了！”
守门的士兵们看见连晁步履匆匆地赶过来，活像见了亲娘一般，一股脑地围了上去。
“少爷发了老大的火，我们都不敢过去！”
“都怪那小畜生！别的不行就能添乱！”
“丫头，你可莫要乱语，没听那些个先生说，这是只灵狐吗？”
连晁被来自他四面八方的讲话声吵得更加摸不清头脑，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闭嘴，“你们一个一个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来说吧！”后厨丫头阿玉抢先说道，“是那只小畜……小、小狐狸，它刚才突然闯进院子里，咬死了阿旺，还把它的尸体给叼走了，它可是唯一的公鸡，咱们府里的蛋全指着它了，我气不过就拿着棍子沿着血迹追过来了。”
“后面的我来讲吧，我全都看见了！”又一名侍卫抢着开口，“我们当时看见那小狐狸叼着鸡过来，想要进门去，寻思着少爷在里面休息，就给它拦下来了，现在城里都传，它是只灵物，我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地驱赶它，结果小东西竟然跑到另一边翻墙进去了。”
在喻府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嬷嬷也跟着补充道：“对，然后我们就听见里面乱作一团，那小狐狸在叫，鸡也在叫，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小少爷特别生气地喊人，但我们没有人敢过去，就只能叫您来了，大人您可千万要替我们求求情啊！您也知道，小少爷那脾气一贯……一贯、不太好……”
连晁：“……行，你们先让我过去，再耽搁些功夫估计连我也保不了你们。”
其实连晁这活儿揽得牵强，心里更是叫苦，他打小就跟着喻恒，深知这人外表镶了有多少金玉，内里就有多少糟烂絮子。
这还要从五年前说起，开国皇帝刚殁，即位的太子尚未满十周岁，喻恒握着燕南国最大的兵权，几乎人人都害怕他造反。
当时的人，无非是因为他长姐坐上了太后的位子，又是年幼皇帝唯一尚存的亲舅舅，才尊他一声国舅爷，假设没了这层皇亲国戚金纱，他无疑就成了这燕南城里人人还打的疯狗。
杀人放火，无视王法，他就算不带刀走在街上，肉铺老板远远地瞧见他，肉也不卖了，就开始忙活收刀。
这种人形祸害要是造反，那准儿准儿是个暴君，大家便又要回到统一前那个民不聊生的时期。
不过近些年，短暂和平年代过后，大战乱又一次爆发，刚达弱冠之年的喻恒挂帅出征，等到这前线的战况传来，百姓又发现了这个疯子的好，纷纷开始称赞他的骁勇，甚至还为他从前的种种暴行辩护。
“他虽然砸酒馆，烧青楼，但肯定也有他自己的理由，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是呀是呀，你看喻太后人那么好，都是一家人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就能生成个恶人呢！”
“而且咱国舅爷虽然平日不干好事，但眼看战火蔓延，他心里还是想着我们百姓的呀！”
“对！必须得给咱国舅爷正这个名，还有你们想，这舅爷在外面杀爽了，回来之后，就不怎么为难咱百姓了呀！”
“我也想说来着，你们没发现这几年再也没听到国舅砸了谁家场子的闲话了吗！”
时至今日，连晁每每回想起那段日子，心里的酸楚就就像打翻了陈年酸菜一般。
*
“怀堇？”连晁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敲响了主卧紧闭的房门，就这一侧头的功夫，正好看见了被抓破的轩窗，半截垂下来的宣纸被血染得通红，乍一看倒是十分瘆人。
屋里半天没有回响，连晁又不死心地敲了两下，才心虚地推开两侧的门。
木门吱吱呀呀地响，从屋外透过来的光束直直地打在正对着门口的那人身上，连晁甫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极为阴森的眼。
“啊！你怎么跟这儿坐着？吓我一跳！叫你半天都……都不……，要不我先传人来给你更下衣？”
他开始被喻恒的并不友善的眼神吓到了，不过当他完全推开门，看清了整个屋子的现状，忽然又觉得喻恒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太师椅上瞪他，完全因为腿瘸。
屋里能看见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染上新鲜的鸡血，地面上还一摊连着一摊的鸡屎，也不知道这大公鸡临上路之前是吃了多少，最重要的是喻恒身上穿得卧榻时的里衣，此时也跟地面是一个待遇了。
他从桌案拽过来一个太师椅坐着，伤腿就搭在门边的盆栽上，右手揪着那只也变得血乎乎的小狐狸，小狐狸嘴里叼着断了一半的鸡脖子，血还在啪嗒啪嗒地砸着地面。
打他一进来，那小狐狸就睁着黑溜溜的圆眼睛望着连晁，大毛尾巴还十分有隐私保护意识地兜在两条后蹄儿之间，求助似的朝着连晁叫了两声，不过很快又被喻恒一眼瞪没音儿了。
“怀堇啊，你先消消气……我已经训斥过那些卫兵了，”连晁小心地说。
“不必，传他们过来。”
“可能不太方便……”
“为何？”
“我方才一来，就听他们说，少爷在房里发了好大的火，无一人敢上前来，心下大怒，少爷平日里是如何待我们的？我连晨远还不晓得？于是便责罚这些白眼狼去领罚，现在一个个哭天喊地，站都站不起来，你说他们何苦？少爷无非脾气差点儿，骂两句就作罢了，一瘸子又打不了人，平白受顿板子，岂不……哎！你怎么还砸人呢！”
连晁的瞎话还没编完，怀里就砸进来只血糊糊的小狐狸，它是被喻恒突然扔过去的，嘴里的鸡没叼稳，半空中就掉在地上了，还抖着翅膀抽搐了两下。
小狐狸也吓坏了，哆哆嗦嗦缩在连晁怀里，还时不时从他臂弯里抬起小眼睛偷瞄喻恒的脸色。
“不怕不怕，”连晁摸着它的小脑袋，哄小孩似的安慰道：“我们离那个大坏人远点儿，不怕不怕。”
喻恒：“……”
连晁见它不抖了，才把它放下门口，小狐狸却不走，小蹄子试探性地往里迈了迈，似乎还想进来。
喻恒低声吼了它一下，它就跳起来一连往后窜了好远。
“你少吹胡子瞪眼睛的。”连晁这下急了，抬手就在他伤腿上打了一下，“这可是灵狐，你小心冲着哪路神仙！太后每日都去庙里给你祈福庇佑，你倒好，整日就会败坏自个儿的福泽！”
他后面的话喻恒是半点都没听进去，大爷一样靠在太师椅上睁大眼睛瞪人，他现在也就能进行这么一种威胁人的方式了。
“连晨远，你敢打我？”
“我打你怎么了？你现在站得起来吗？我还掐你脸呢！你能拿我……”
他俩这边闹着，小狐狸就趁着空荡悄悄地走进来，呲着小尖牙，叼起了鸡脖子，随后就感知到头顶的争吵声消失了，一抬头，两个人都在低头看它。
“狗屁灵狐，你瞧它就是想偷鸡。”
那小狐狸被他说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那只半死不活的鸡往喻恒的脚边拖了拖，可能是觉得喻恒没晓得它的意思，又用鼻子把鸡往他面前拱了拱。
见喻恒没再凶他，便又怂巴巴地拿小脑袋去蹭了蹭他搭在花盆上的伤腿，随后才三步一回头地拖着大尾巴走了。
喻恒恍惚了一瞬，低头看看脚边那只死鸡，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茫然。
连晁见喻恒真真儿是动弹不得了，也大着胆子凑过去，搭着他的肩膀开始絮絮叨叨。
“这回信了吧，它真的是来报恩的，你以前没先生讲过白狐报恩的故事吗？”
“我没念过书，我怎知道？”喻恒没好气地回他，“再说它这算哪门子的报恩？把我屋子弄得一团糟，让我睡哪啊？”
“……可能这小狐仙还没那么通人性，不过你瞧瞧，你就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子了？”
“夭寿啊，夭寿啊……”
喻恒：“闭嘴。”

第2章 报恩的狐狸（二）
日头渐落，映红了家家烟火炊。
连晁擦干了长发，拿起侍女一早准备好的新衣换上，和他隔着一个屏风的喻恒明显就不是一个待遇，他沐个浴得叫上全府里的侍女过来伺候，如今瘸了，还要辛苦一个个漂亮姑娘给他当苦力。
“你们去歇一歇吧，我扶他便是了。”
连晁实在是看不下去三个柔弱的女子十分吃力地抬人的模样，上前一步招呼她们散了，顺手从一个姑娘手里接过大氅，毫不温柔地给他盖在身上。
“让你们走了吗？”
“……”
姑娘们刚因为连晁的话松下了力，立马就被喻恒吼了一嗓子，只好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扶着大瘸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走。
不想一出门，就又看见了那只小狐狸。
它蹲坐在围墙上，全身的毛发被风吹得朝着一方飞，还有少数被鸡血粘了起来，黏糊的嘴巴里叼着一支没开/苞的小梅花，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后面甩来甩去，最后高高的翘起来，时不时地低下小脑袋往后看。
喻恒蹙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一根竹竿一下一下的往上升起个尖尖，似乎就是朝着那小狐狸的尾巴招呼过去的。
“狐仙大人快下来吧，小的求您了！”
“您快别闹了，再闹小的可要保不住命了。”
“您行行好吧！”
红墙之外，是侍卫此起彼伏的叫苦声，但是小狐狸听不懂，只觉得他们想打自己的尾巴。
它注意到喻恒出来后，又立马直起身子，乌溜溜的圆眼睛也刷地亮了起来，后腿一蹬，便利索从墙上跃下，一蹦一跳地往他跟前儿跑。
然后就被喻恒突然抬起的腿绊了个大跟头，一脑袋栽进边上的雪堆里，露出来的小屁股扭了半天，也没上半身从雪堆里解救出来。
连晁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硬/了，特别顺手地给了他一下子，“你干什么，不少先生看了都说这可是灵狐，老天爷派来保佑你的，你怎么就不能对人家礼貌点！”
“还有不少先生说我活不过明年五月？这种鬼话你也信？”喻恒不屑地瞥了一眼，它还在胡乱刨雪的后腿，“它呆成这样怎么当上灵狐的？正常的狐狸都要聪明上几倍吧？”
“你……”
“不过它的毛色看着不错，好像还挺暖和的，”喻恒示意侍女们把他往雪堆那儿挪一挪，若有所思道：“我那件大氅正好有些不耐风，等会给它洗干净了送我房里来，我琢磨琢磨，用它尾巴镶个毛领。”
“是。”为首侍女面无表情地对他领了命。
“你会遭报应的，喻怀堇。”连晁一脸难以置信地碎碎念道：“喻怀堇你真的会遭报应的！”
“来人，”喻恒扭过头，搂着侍女单懒洋洋地说道：“送连大人回府，吵死了。”
“……”
*
主屋眼下肯定是住不了人了，那一屋子的味儿，稍一靠近都觉得难以忍受。
喻恒直接命人把他抬到西边的书室去，那屋子虽叫作书室，但封皮带着书字的，也不过就是他长姐留下来的几本佛经，其余的都是些民间的话本子，图多字少，他爱看的。
连晁打发走了那几个应了喻恒话，过来送客的小侍卫，兢兢业业地坐在他旁边念叨着要积德行善，一边还要帮这个大残废给话本子翻篇。
“你既然那么嫌弃它，又为什么要救它呢？”连晁受不了了，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话本子扔到一边去。
喻恒朝他摊了摊那只没受伤的手，认真地解释道：“我原也没打算救它，可是你想啊，我从崖顶掉下去，面前有一只老虎，还有一只狐狸，老虎要吃狐狸，吃完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我，我要是出手救狐狸，它还能帮我吸引一下老虎的注意力，我还可以抱着它取暖，关键时候还能当备用粮，免得冻死饿死在雪山里，何乐而不为？”
“那你把它留在府里不好吗？它一只小狐狸，既吃不了多少东西，也占不了多大地方，你就当养了一个福神！况且人家还救了你一命了，当时山里下着大暴雪，我们寻了好几圈都寻不见你，最后还是那小狐狸，嗷嗷叫唤着把我们引了过去，才发现你晕在山洞里，不然你早冻死了！”
“那就拿些小鱼干，给它打发了，那小东西长得尖嘴猴腮的，一脸狐媚子样儿，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狐狸！我才不留它。”
“哎哟喂，我的小少爷啊！它一只狐狸，不长成狐狸样，还能长成什么样？”
正说着，侍女就抱着洗干净的小狐狸在门口知会了一声，连晁忙招呼她进来，在门口就等不及，一把抓着小狐狸的两只前爪，小跑回去把它悬到喻恒头顶。
“你瞧你瞧，这小家伙洗干净了，模样还挺讨喜的不是？”
还别说，这小白狐狸模样确实生得漂亮，被毛细密柔软，没完全干透的时候，有几缕粘结在一起，在脸蛋周围围了一圈，看上去倒是像一朵太阳花，喻恒被它用纯真无暇的圆眼睛看了一会儿，到嘴边的“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连晁也看出了端倪，趁势把小狐狸往喻恒的胸口一放，背过手就开始给门口候着的侍女打手势，叫她们退下了，他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美，想着自己先给喻恒点空间和小狐狸相处，等下再顺水推舟旁敲侧击两句，这小狐狸不就留下了？
眼下大家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万一这小狐狸真真儿和哪路神仙有点缘，说不定就能破了这喻家短命的咒。
毕竟在这个关头下，喻恒哪怕能多活一天，结果也是好的。
早些年前的混战时期，喻家就作为燕南王室的首席武将，凭借忠良骁勇为四海之内著称，只可惜在最后关头险些大意失荆州，差点落败给一直不被看好的小国熙和。
打那之后，喻家就仿佛被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凯旋之日当晚，喻老将军暴毙，余下的孩子，除了嫡长女喻柔入宫成了妃子，没有一人活过二十五岁。
而过了今年，最小的遗腹子喻恒，也即将在年后五月，迎来第二十五个生辰。
连晁走神走的投入，全然没发现那小狐狸早就被喻恒按着下巴翻成肚皮朝上的模样，还强硬地把人家挡在腿间的尾巴给扒楞开。
“你这又是闹哪出啊！”
“我看看它是公的母的。”
连晁一听脸色就白了，急急忙忙地抖了抖袖袍站起来，伸手想把嗷嗷叫唤的小狐狸救出来，他也是瞎了眼才觉得喻恒多少能对小狐狸多少有点怜爱之心。
“公的？”喻恒倒是来了兴致，肩膀一横把连晁挡到一旁，手上忙着在小狐狸身上摸来摸去，“不过它这东西长得好小啊，还不及我拇指，难怪一直用尾巴藏着，果真没脸见人。”
“蛋蛋也好小，而且都是白毛，没了毛那得多小？”
连晁一介武夫此时也被他这没下限的胡言乱语，气得一张脸由煞白涨成通红，掐着腰重重地走了两步，最后也只是气哼哼地弄出来些噪音。
“它这尾巴手感真好啊，冬天肯定很保暖。”
“喻怀堇你给我适可而止！别打人家皮毛的……它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哆嗦？你打它了？”
喻恒对那条大尾巴是爱不释手，全然没注意到小狐狸把他的两条前蹄子搭到了自个儿手臂上，圈着他那条完好的胳膊一个劲儿的抖。
“扯淡。”喻恒瞥了一眼小狐狸埋在他臂弯里的脑瓜顶，不屑地朝着连晁摊了摊手，以示清白。
“那只坏了的手呢？你是不是掐它尾巴了？”
“我这手坏成什么样，你不清楚？使不上劲儿的，我就是摸摸它尾巴。”
“……你没打它，那它抖什么？难不成被你吓得？”
“我上哪儿晓得去？”喻恒不屑道寻思着把胳膊抽出来，结果稍微动了动，小狐狸就开始哼哼唧唧的叫，像小孩子的啼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弄得他都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哪下重了，真给它弄疼了。
小狐狸又抖了一会儿，才舍得把脑袋从喻恒臂弯里撤出来，轻轻搭在他大臂上，眯着眼睛偏过头，尖尖的小耳朵也向后背过去了几分，撒娇似的朝着喻恒叫唤了一声，
随即，便有一声响，极类湍急的水流，连晁和喻恒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显然两个人都听见了。
下一秒，就听见喻恒骂了一声，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了，可惜幅度太大，牵扯到旧伤又不得不倒抽着气躺回去，顾不得小狐狸的叫唤，甩动着胳膊把它甩到一边去。
小狐狸趴过的袖子上果然湿了一大片，那质地还有点粘稠。
连晁僵硬地回忆了一下，那小狐狸刚才趴在喻恒胳膊上翘着尾巴抖啊抖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突然有些悲凉地想，今天就算他拼了老命能从喻恒手下保住小狐狸，等喻大残废伤好利索了，估计躺在那儿让人给翻话本的就换成他了。
而那小狐狸是半点也感知不到连晁此时的心路历程，还优雅地翘起一条长腿，埋头舔起自己的小兄弟，不过没舔几口，就被喻恒揪着后颈上的皮提溜到他面前。
小狐狸不明所以地舔了舔他的鼻尖。

第3章 报恩的狐狸（三）
连晁是仪态尽失地抱着小狐狸从书室跑出来的，越过门槛时，还被脚下的积雪滑了一下，险些跌倒。
单就是他打滑的那一下子，后背就被砸了好几个软皮话本子。
“你发哪门子的火？啊？”
这出了喻恒的砸东西范围，连晁和他叫号也觉得腰杆子梆硬，“你能怪人家狐仙大人吗？还不是你在那摸摸索索的？啊？能这样吗？”
有一说一，这事确实是喻恒不对在先，不过任谁被这样羞辱一番，火气绝对不会小。
但这事吧，难就难在，连晁既没胆子得罪喻恒，又避讳江湖上算命先生的鬼话，想把小狐狸留下，而且看眼下这个局面，这小狐狸能带着自己这一身子的毛回老家都属它福大命大了。
里头的喻恒还没出声，身后倒是响起了悉悉窣窣的笑声，连晁想是下人凑来听热闹，便面露凶相的转过头来，却正对上了自家夫人的笑靥。
连晁一愣，随即问道：“你怎的来了？这有了身子，还不好生在家里养着？”
“连郎这才回来不久，我小睡起来不见你，就听闻管家说你急急忙忙地被喻府的人叫走了，想着兴许又是阿恒乱发脾气了，于是跟过来看看。”他夫人巧儿细声讲着。
连晁闻言重重地叹气道：“可不，又耍上疯了。”
“哎？”随着他完全转过来，巧儿也看见了缩在他怀里夹着尾巴发抖的小狐狸，“连郎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连晁臭着脸往屋里扬了扬下巴，“他捡的狐狸。”
这狐狸也是精明，巧儿刚一伸手，它就主动背起耳朵，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一边可怜兮兮地呜呜叫。
“小可怜，不过这模样倒是生得讨喜。”巧儿笑着说，转眼瞧见连晁的神色，大致也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着：“阿恒凶它了？”
“岂止，还要扒了人家的皮。”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在屋里消停了很久的喻恒又开始吵嚷起来。
“来，进屋说，正好你治治他。”
连晁太清楚喻恒耍疯是不分场合的，不过有两个例外，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白念。
白念要比连晁年长一些，他们都是早些年混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孤儿。
战乱初平时，王室礼家便下令纵火烧了那些战败国的城池，虽然看似慈悲地放走了城里的百姓，但其实为了防止有朝一日他们报复回来，大多的壮丁与男童都一起被烧死在了城池里。
执行命令的就是当时的大将军喻坤。
他于心不忍，私下里悄悄救下了些孩子，养在喻府里，给他们温饱，还教他们习武。
不过当初和他们一同来到喻府的孩子，最后也就只剩下他和白念白巧儿一对兄妹。
*
喻恒也不知道在屋里作了些什么，大半个身子掉在了地上，全靠着单边手臂撑着，脸色阴沉的厉害，一看见连晁便也顾不上撑着自个儿，抡起话本子就要砸，好在白巧儿及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才让他及时刹住了闸，巧儿原本是笑吟吟的，不过在看见他这副摸样之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就僵掉了。
她下意识捂着嘴后退了一步，惊叫道：“城里都传你受伤了，不过怎么能伤成这样的？”
“啊，不严重的，就是医生缠得吓人了些。”喻恒牵强朝她挤出来一个还算柔和的笑。
“哎呦，这会儿会讲人话了，”连晁哼哼着嘲讽他，“你就作吧，又是沐浴，又是打人的，等严重了你就能老实了。”
“风凉话能少说两句吗？还不过来扶我。”
连晁虽然还挺喜欢看他这副狼狈样，不过还是挺有人性地把小狐狸放到地上，上前去把他弄到榻上。
“你怎么又把它带来了？”喻恒一瞧见小狐狸就皱起了眉。
“放它乱跑不是更要命？而且你说它千里迢迢地从珞珈山跟到这儿，在这边也没个亲戚，多可怜。”
白巧儿微微一惊，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八/九个月大的肚子，犹豫着说道：“你说它是从珞珈山来的？”
“对啊。”
“那这小狐狸可赶不得呀！我可是听说珞珈那地界儿，人杰地灵的，而且之前也有一个书生救了只狐狸，狐狸化成仙回来报恩的故事。”
“还报恩？”喻恒别过头，小声嘟囔着，“它来给我添堵还差不多。”
“不好啦不好啦！少爷不好了！”正说着，阿玉就大呼小叫着赶过来，一进门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下头做礼，“问连大人安，连夫人安。”
“何事？急急忙忙的？”喻恒不悦道。
“少爷，”阿玉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母鸡们给阿旺殉情了。”
“阿旺？”
“就是被这臭狐狸咬死的公鸡啊，这下好了，再也不用担心取蛋被母鸡啄手了，可是、可是它们再也孵不了蛋！眼看着过年了，上哪里去买鸡呀？可难为死我了。”
“你的意思是说，那只被它咬死鸡是府里的？”
“是呀少爷，都是我不好，它进来的时候我应该保护好它们的，我真是太没用了，少爷交给我这点小事我都做不好……”说着，她就小嘴一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连晁一听就觉得喻恒肯定又要对小狐狸发难，慌忙用脚背把满地乱走乱闻的小家伙给勾回来，弯腰捡起来抱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不就是没鸡孵蛋吗？让它去。”他伸手一指连晁。
“我？你有病啊？”连晁直接开骂。
“你有那能耐吗？我说你抱着的那狐狸，你们不都说它小，说它不懂事，还说我为难它，欺负它，本将军今儿个就给它上一课，教教它什么叫一狐做事一狐当。阿玉，去，把它抱过去，过年之前它要是孵不出来小鸡崽儿，就吩咐后厨把它炖了，辛苦一年了，也给下面人加加餐，哦对了，尾巴记得给我留着。”
阿玉：“……是，少爷。”

第4章 报恩的狐狸（四）
这小狐狸多少也是通些人性的，喻恒威胁它去孵蛋，它还真就老老实实地窝在了鸡棚，连半根儿胡子都没敢探出来。
阿玉还以为这小狐狸被她家少爷教训了一顿，学乖了，不想第二天一早，过去拿鸡蛋时，就发现窝棚里到处都是打碎的蛋壳，还有沾得哪都是的蛋液。
那小狐狸身上也没干净多少，昨儿个刚洗完的毛发被蛋液粘起来，正好还落在脑瓜顶上，看上去像秃了一块儿。
阿玉进去的时候，它正在洗脸，大尾巴尖甩来甩去的，舔两下爪子再呼噜呼噜脸，不过它爪子上还粘着干涸了的蛋液，越洗越脏。
所剩无几的蛋就被它压在肚皮底下，它见脸洗不干净了，索性站起来不洗了，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带肉垫的部分给鸡蛋们翻了个面，眼看就要翻完了，最后一下没控制好，露出了锋利的爪子尖，弄碎了一个蛋。
它爪子僵在那里不动了，耷拉着尾巴低头看着那个碎掉的蛋，给阿玉留下了一个相当落寞凄凉的背影，末了呜呜了两声，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伸出小舌头把里面的蛋液吃掉了。
阿玉：“……”
*
喻恒那边没几天就把小狐狸的事儿给忘了个干净，他因为重伤在身，难得落个清闲，整日就窝在书室里，留下几个贴身侍女在身边照顾，还下令闲杂人等一律不见。
而且这一次顺带着把连晁也归类到了闲杂人等里。
“你们一个个，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从小到大，哪次他姓喻的发疯，不是我出来救得场，你们现在拦我？好意思吗？”
“啊？一个个，真是白疼你们了！”
“让开，晁哥今天真有要紧事，你们都懂点事，没看我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就赶过来了吗？”
“行行行，哥哥也知道你们为难，喻恒要是怪罪下来了，你们就说被我打了，我硬要进来，这回总行了吧？”
连晁抓着帽子，在大门口和侍卫们苦口婆心地讲了好半天，又是良心绑架，又是免责诱惑，几番下来，才说得几个小侍卫下定决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放了进去。
主卧的大门大大咧咧地敞开着，一打眼见就看得出喻恒还没搬回来，连晁瞥了一眼，直接绕过主卧，去了后院的书室。
书室的门扉紧闭着，可还是会有一丝丝的细烟从缝隙里飘出来，连晁也没多想，只当他休息不好点得安神香。
结果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直接举起宽大的袖袍掩面，连连往后退了好些步，屋里艳俗的香料味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白日宣淫，世风日下！”连晁忍不住骂他。
室内，原本喻恒卧的榻上正躺着一裸女，青丝凌乱地垂在肩头，绕过手臂，腰身缠裹着一条红纱，模糊掉了女子身体上美好的部位。她单手撑在下颚处，眼眸低垂着，似乎含了泪，又或许载不下那些浓郁的情愁。
雅致的香炉慢悠悠地转，细密的烟气也在空中画着圈儿，落在宣纸上，烟气便也成了美人身体上绝妙的一笔。
喻恒不悦地扔下画笔，向后抓起椅背上的青黛色罩衫一甩，宽大的袍子便盖到了女子身上，她会意，立即有条不紊地遮盖好身体，便拿起自己放在门口桌案上的衣服，赤足走了出去。
门口，连晁仍在高举着袖袍，彰显着他贯彻自己非礼勿视到底的决心。女子踩着雪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连大人请。”
*
连晁一跨进门槛，就瞧见喻恒阴沉着脸，把怀里那副几乎完成了的裸女图转过来冲向他，“就差一边的眉眼，我不吃不喝画了一天一宿。”
没等连晁应他，他就一把将画转回来，操上了口阴阳怪气的调调，“连副将，您最好保证，今儿个来访真有要紧事。”
“等会儿，你先给我说明白了，你当年一意孤行把那些妓女带回家里，就是为了作画？”
“不然呢？”
“我、我们当时都觉得，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也没娶亲，所以……大家同是男人，你……你懂我什么意思吧？”
“然后呢？”
“不是，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说当年带人砸妓院的是你，砍人的也是你，留下那几个漂亮姑娘的也是你，把姑娘带回家的也是你，带回家之后……你就让人家给你当侍女，给你当画像？”
“杀人砸场因为有逆贼在那处勾结，留下那几个姑娘是因为她们并没有参与其中，带回家是因为她们模样漂亮身段婀娜，每天看见的都是美人，总要比每天看见的是你强。”
喻恒向后靠了靠身子，手里重新抓起来细长的画笔，一圈一圈地转动着，“倒是你，下了朝就冲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吧？哪个不长眼的放你进来了？”
“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连晁瘪瘪嘴，“说正经的，皇上想见你。”
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喻恒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臭德行，像那么回事似的摆正了身子，眉目也随之一凛，“出事了？”
“说不上来，我一介武夫，只懂打仗，听不明白他们那些套话儿，总之今早的气氛特别的诡异，而且下了朝就来了一个小太监撞了我一下，趁乱告诉我皇上要见你，我猜估计是皇上身边那个李公公让他过来的。大臣的那些话，我是听不明白，但皇上应该是心知肚明的，我就想这事儿不能耽搁，一下了朝就过来了。”
“估计不止今早这一次。”喻恒思索了一下，“不然皇上不能急成这样。”
“确实，还有，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坠崖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5章 报恩的狐狸（五）
连晁是带着非要从喻恒嘴里抠出来点话的决心来的，却不想刚送走一个漂亮姑娘，又来一个小胖姑娘。
“少爷！少爷！”
阿玉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不晓得连晁来了，又是跌跌撞撞地奔进来，激得喻恒额头上的青筋都越发明显起来。
“说你多少次了？冒冒失失的，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我错了少爷，下次不敢了。”阿玉憨憨地朝他笑了一下，低头向连晁问了一声好，转头就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少爷，那狐狸太猖狂了！本来窝里还留着不少鸡蛋，能过了冬的，现在被那狐狸糟蹋的，只剩下六七个了，膳房都不够准备午膳的，而且他还不许别人碰那些蛋，今早刘阿叔去取蛋的时候，还被它给咬了。”
“它怎么还在府里？”喻恒不悦道。
阿玉被他瞪得心里慌，迟疑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少爷您不是说让它去……孵蛋吗？”
“那是气话你听不出来啊？它一狐狸它孵个屁蛋！”
“但……但它好像真挺喜欢那几个蛋的，特别护着……”
“你是拿我当傻子还是真没常识？狐狸是吃鸡的，还孵蛋？”
“……是真的，少爷……”阿玉说着，头低得越来越深。
连晁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抖了抖袖袍，挡在那姑娘身前，“行了，你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说到底还不是你造的孽！”
狐狸孵蛋？
这志怪类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喻恒显然不信，一把抄过椅子旁的拐杖，站起来就要门外走。
“你这一瘸一拐的，上哪去呀，能不能老实会儿了？”
“我今儿个还非得去看看，它到底孵哪门子蛋。”
连晁瘪瘪嘴，也不和他多理论，从柜子里随手抓了件大氅，给他披上，阿玉好像还想辩解两句，但瞧了瞧连晁，最后也识趣地闭了嘴，低着头跟在喻恒身侧，虚虚地扶着他，提醒他注意脚下。
鸡窝里此时一片祥和，零星几个膳房的小伙计，隔着栅栏在那里张望，见喻恒来了，也连忙低着头闪开了。
“狐狸呢？”喻恒扫了一圈，却没看见那儿尖嘴猴腮的小东西。
“那个……”阿玉小声说着，伸手指了指中央一个毛绒绒的白色团子，“它好像睡了。”
喻恒冷着脸“哦”了一声，抬起拐杖就把栅栏给撞开了。
那睡着的小狐狸此时也听到动静了，受了惊似的猛地把脸从尾巴里面抬起来，刚睁开眼，就看见喻恒面色不善地被左右搀扶着过来了。
它伸长舌头打了个哈欠，随即就把尾巴尖摇起来，耳朵也背了过去，抻着小脑袋想让喻恒摸摸它。
不过它那个摇起来的尾巴尖并没有讨得喻恒的喜欢，反而被他嫌弃碍事，用拐杖扒楞到一边儿去，微微露出肚子下面压着的几个鸡蛋边。
“拿。”
他朝着阿玉扬扬下巴，示意她去把小狐狸肚子下面的几个蛋拿走，阿玉极其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磨磨蹭蹭地蹲了蹲身子，一连串的动作惹得小狐狸也扭过头来，警惕地盯着她。
“我不敢，它会咬我的。”她扭过头来，哭丧着脸对喻恒说。
“拿。”喻恒还是冷着脸，把拐杖怼到了小狐狸的下巴上，强迫它把呲出来的小尖牙给收了回去。
眼见着阿玉为难得要哭出来似的，连晁忙揽了揽袖袍，“我来吧，我来吧，不就是取个蛋吗？你自个儿站稳了。”
活是给揽过来了，可他连晁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在偌大个喻府从一只狐狸身子底下取蛋，蹲下/身来时，也忍不住错愕了一下。
那狐狸被喻恒压着嘴巴，无奈之下，原本带着些威胁性质的眼神，不由得软化下来，楚楚可怜地望着连晁，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叫唤声，爪子也亮出尖尖来，扒着蓬草，死活不动身子。
连晁还算顺利地从窝里拿出了第一个蛋，还温乎得很。
他把第一个蛋放到阿玉手里，又准备去拿第二个，不过剩下的蛋被它压得实成，得先把小狐狸的肚子往边上拱拱。
狐狸也急了，叫声越发尖利，一双圆眼睛像含了泪似的，亮晶晶地闪着，看得连晁实在狠不下心来，“它可能真的挺宝贝这几个蛋的，要不还是算了吧，往远了走走兴许还有卖的……”
“拿！”
“……”
连晁背过身就翻了个白眼，一边碎碎念着，“狐仙大人，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别跟疯子一般见识……”
结果他求平安的话还没说完，那小狐狸就猛地一个甩头，张开嘴就朝着他的手咬过来，不过它再快也快不过喻恒，还没咬到就被压着脑袋按在地上。
“全拿走，一个别给它留。”
“……你好狠的心。”
这不一会儿功夫，狐狸嗓子就被它自己给叫唤哑了，生生看着自己肚子底下的蛋，被一个接一个地拿走，还有一个被连晁手滑给打碎了，蛋液还溅到了它的小黑鼻子上。
一瞬间它就抽着鼻子哭了起来，嘴巴上的皮肉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眼周一圈的毛发都给打湿了。
它丢了魂儿似的，侧躺在脏兮兮的草垛上，尾巴也直挺挺地落在那儿，一边哭一边叫唤，阿玉看了看衣服下摆里兜着那小堆儿热乎乎的蛋，眼圈也不自觉地跟着红了。
“要不还给它吧……它都孵了好几天了，比那些个到处下蛋从来不晓得经管的母鸡尽职多了……”阿玉忍不住替小狐狸央求道，“可能它以前也时做娘亲的，把这些蛋当成它的孩子了。”
可惜她诚恳的哀求并没有打动喻恒，反而害小狐狸遭了殃。
那小狐狸随即就被喻恒用拐杖抬起了一条细长的后腿，把它一直很注意保密地部位暴露出来。
“公的，懂？”

第6章 报恩的狐狸（六）
小狐狸也傻了，哭出来的鼻涕泡还挂在它的黑鼻子上，后腿就毫无征兆地被人给抬起来了，下-身随即一凉，它茫然地昂起脑袋看着喻恒，圆眼睛里不断冒着泪花。
它瞧见喻恒还是扭着头，对着那个抱着它蛋的小姑娘讲话，完全没有要放它的蹄子下来的意思，于是呜呜叫着，极快地蹬了好几下，才把后腿从喻恒的拐杖上拿下来合上，又就地打了个骨碌爬起来，两只前爪伏在地上，大毛尾巴也竖起来，喉咙里发出的警告意味的低吼。
“你敢吼我？”
久经沙场的人对这种嚣张的挑衅是不可能觉察不到的，喻恒瞬间就竖起了眉毛，拐杖也随即怼到它呲出来的小尖牙上。
“你可歇歇吧！至于和只狐狸较真吗！”连晁赶忙把他连人带拐杖往边上拖了拖，他怎么也没想到喻恒能跟一只狐狸对着放杀气。
小狐狸被他眼神恐吓的后腿一软，垂下尾巴跌坐在地上，还往后缩了缩脖子，心虚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委屈极了。
喻恒又凶巴巴地瞪了它一眼，才被连晁把脑袋拧过来，拖着往外走。
但小狐狸到底还是不死心，伏下/身子，猛地冲了过来，阿玉只觉得眼前忽然晃过一团白色的身影，惊吓之余差点被绊了一跤。
那狐狸的身长加上尾巴的长度，恰好拦住了搀扶着走出鸡棚的两人，连晁都不由得佩服道，“狐本柔弱，为母则刚。”
喻恒又低斜着眼瞪他。
连晁也以为这狐狸是重整旗鼓过来挑衅的，殊不知小狐狸成功挡住了两个前进的步伐，就直接抬起两条前蹄儿立了起来，小声哼唧着，把爪子在脑袋前面合十朝着喻恒比划了两下。
连晁惊觉道：“它这是在求你啊！成精了吧，这小狐狸！”
它站不了太久，没一会儿就两条腿就掉到了地上，歇了一会儿又立起身子，重复着摇爪子的过程。
“要不还给它吧，你说它好死不死地遇见你，就已经够可怜的了，它不就是想要个蛋嘛，总比它出去给你惹事强。”
“蛋给它了，那我吃什么。”
“要不……先还它三个？”
阿玉小心地观摩着喻恒的脸色，缓缓伸出三根手指，“我方才瞧了下，这有几个蛋，是能孵出来小鸡的，可以给它先孵着，其他的我送到后厨去……”
“对，是这个理儿！”连晁在旁边附和着。
他俩这一唱一和非但没帮上小狐狸半点，反而把喻恒眉头的褶皱激得更深了，他把拐杖搭在怀里，双手在胸前交叉一抱，连珠炮似的凶道：“是个屁？为什么要说还啊？是它的蛋吗？”
“它下的出来吗？再说府里没鸡怪谁啊？”
“是我咬死的吗？一个个的冲我发什么难？”
阿玉：“……”
连晁：“……”
那小狐狸也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上面喻恒话音刚落，它就一下子没站稳，两个蹄子向前一搭，把爪子上的雪和泥全都蹭到了喻恒的大氅下摆，自己大概也意识到闯祸了，看着大氅上印上去的两个小梅花，还有被它爪子尖儿勾出来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丝线，直接就愣住了，一点都没瞧见上头的喻恒脸色黑成了什么奶奶样。
“你，找死？”
*打从
喻恒虽然对自己的灵魂形象没有任何的下限，但是对外在形象那可是高标准，严要求，喻三当家的时候，就没少因为他爱臭美的毛病揍过他，不过到底也没能给他扳过来。
而且连晁随手从柜子里给他拽出来的那件大氅，偏偏还是他最喜爱的一件，是白念出使西域的时候给他带回来的，湛蓝色的缎面手感极佳，处于日光下时，又被赋予了一层薄金色调的观感，他轻易不舍得穿，如今几分钟的光景就被小狐狸弄得勾了线，还弄上了两个泥印子。
连晁深知他比起教育一通那只日常委屈脸的臭狐狸，还是更加在意自己这件宝贝大氅还有没有救，忙给阿玉递了个眼色，招呼着几个侍卫就把喻恒给架走了，还不忘在他开口骂人之前，吩咐管家去把城里最好的裁缝唤过来。
小狐狸没跟着他走，它其实理解不了喻恒对于衣服的感情，因为它一辈子就毛皮这么一件衣服，说宝贝也宝贝，每天都要舔上一遍的，但是弄得太脏时，也不过就是去雪地里打个滚儿，又没什么大不了。
让它尾巴重新摇起来的，是阿玉偷摸还给它几个蛋，它没想到这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心肠还挺善良的，阿玉临走的时候，还乖乖地扬起脑袋给她摸，不过阿玉没懂它的意思，以为它还要咬人，兜着怀里剩下几个蛋撒腿就跑。
另一边的喻恒骂骂咧咧地被脱去了外衣，扛到卧室的榻上，他挣扎着要起来，很快又被连晁用两床厚被给压了回去。
换了平日，连晁自个儿也知道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就要被喻恒给打出去，但现在他喻小霸王是个瘸的！光是从被子里钻出来就费了老鼻子劲了，还想打人？
喻恒也火了，煞白的一张脸被气得通红，头脑也不太清醒，顺手抄起床头的玉佛怼到连晁的鼻子上，骂道：“连晨远，你想造反是不是！”
连晁对了眼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抿着嘴向后撤了一步，双手合十，学那小狐狸的模样，对着玉佛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遂从他手里双手接过佛像，重新摆好，语重心长道：“你一天天的，不冲撞点神物不自在是吧？”
“你这是在对我说教？”喻恒扳起脸来，架子也端上了，“连副将最近胆子不小啊，看我腿瘸好欺负是吧？真当我好不了了？”
“我倒是希望你好不了。”连晁敛去笑意，脱口而出道。
不过他和喻恒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也意识到了不妥，慌忙地错开眼神，从宽大的朝服袖口里掏出手绢，蹲下来细细地擦拭着佛像上积的灰。
“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当个坏脾气的败家小少爷，不用烦心朝政，不用挂帅出征，不用经受枪林箭雨，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好。”
“只作为喻恒而活。”

第7章 国舅爷（一）
连晁大致还记得他们刚被带到喻府的时候，几十个孩子都挤在后院的大通铺上，一天夜里，院子里罕见地点起了灯火，前院那边也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婴儿孜孜不倦的哭声。
“大夫人生了！是个少爷！”
“听听这敞亮的哭声，将来定能继承老爷的衣钵啊！”
“快去告诉老爷！”
“咱们有五少爷了！可太好了！”
喻家作为武将世家，家里人丁绝对算不上是兴旺，当时的家主喻坤一心攘外，对延续香火这事显然不大上心，主母赫尔氏是边塞出了名的美人，来府之后第二年就诞下了独女，不过年满十四就送进宫里去了，成了当今的太后喻氏。
最早过门的其实是二夫人，只是出身低微，她原是江湖上杂耍班子的女娃娃，常年风餐露宿，也受了不少欺负，一次演出时被老将军相中了容貌带回了府里，肚子倒也争气，先后生下了老大和老二，两人相差两岁，脾性倒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大少爷幼时便喜好兵法，为人也是沉稳刚性，自小就随父亲出征，待人虽有些疏离，但还是深得民心，出门在外常被尊一声小喻将军。
虽然二少爷常说他一肚子坏水，还坏得不显山不露水。
老二是风流性子，国境之内但凡叫得出名的美人就没有他不认得的，大字不识一个，青楼听来的情诗背起来却是有模有样。
老三的生母林氏出身是最高的，汉人，还是宰相之女，虽说嫁得是大将军，但做小到底也是委屈了，不过谁让她就是看上了，满了年纪就拼死拼活地要嫁过来，她在娘家是娇生惯养的小姐，生的儿子却没成了娇生惯养的少爷，文不成武不就，老二虽说没正事，但上了战场也看得出是喻家人，林氏对此非常恼火。
老四和他上面的三个哥哥差得岁数就远了一些，他的同胞弟弟喻恒出生的那天，他还是个五岁的小屁孩儿，巴巴地和嬷嬷们一起守在门口等着，直到产婆脸上堆着笑出来，说是个少爷。
他在门口巴望着，连晁他们就在屋里的窗子巴望着，好些个孩子叠罗汉似的压在一起，听外面欢喜的报信声，和婴儿洪亮的啼哭声，洪亮得仿佛在像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不过很快，刺耳的悲鸣就取代了所有的狂喜。
老将军死了。
身上无一处外伤，口鼻无半点血迹。
他就坐在书室的软皮椅子上，怀里抱着那把历代家主的佩刀破佛刃，两只眼睛争得大大的，无论旁人怎么做，都无法将它阖上。
他始终在看着对面墙壁上的那幅字画，那副从一代一代大将军手里传下来的字画。
生而为将，其愿有三。
一求善卫其民。
二求无愧于君。
三求不负于兵。
悲讯替代了喜讯，越传越远，婴儿的啼哭声早就停下了，却没有人发迹。
*
喻恒是喻家最小的少爷，还是长夫人所出，照理说应备受宠爱，不过赫尔氏听闻老爷去世的消息后，沉缅于，悲伤的情绪，还未出月子就随老爷去了。
留下三夫人林氏和二夫人李氏，二夫人性子生来怯懦，虽然诞下长子，却也不敢坐这主母的位置，相比而言饱读诗书又出身名门的林氏似乎更适合一些。
不过林氏当时哭得死去活来的，模样也没比将死时期的长夫人好多少，立主母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家主却是没二话，长子喻昶虽非嫡出，但才学武斗样样精尖，顺理成章地继了位。
但他在这个位子上没能坐上一年。
回程来报的战士说他是为国战死的，并痛哭自己无能，眼看着大将军的遗体落入蛮人之手，随后抽出亲卫的佩剑自刎当场。
如果说喻家那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诅咒已经开始了，老二继位三年后的悬梁现场，便是对喻家下的最赤裸的通告。
只是苦了二夫人李氏，她本就是个苦命的女子，好不容易被权贵瞧上，还生下两个儿子，终得摆脱了流落街头的苦日子，虽然现在也常被三夫人怼的说不出话来，眼看着母凭子贵了，一晃不过两年的时间，两个儿子都没了。
不过最苦命的还要数喻晟喻老三，他被推上家主的位子只有十五岁，而且在喻家的一众旁支眼里那是出了名的庸才，喻昶喻枫在位的时候，他们有争主家的心，却没有没那个胆儿，可当那个位子上换成了年幼又废物的喻晟，但凡有点本事的都开始蠢蠢欲动。
明面上有外亲惦记着，暗地里又有人下杀手，要想把这家主的位子坐死，有多难是可想而知的，何况他还要护着两个没桌子腿儿高的弟弟，还要把那些捡来的小孩培养成忠于喻家的亲兵，各方面的重担毫不留情地接连压在了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是咬着刀子一路扛下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眉宇间常年散不去的戾气。
由于是被当成暗卫培养的，连晁他们自小就没怎么出过喻家的宅子，不过喻家待他们自然是没话说，吃得饱穿得暖，等他们长大了些，也换了宽敞的屋子住。
但是训练是真的苦，喻晟自己天资算不上聪慧，自己能达到现在这个高度显然也是下了狠手的，对自己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么可能心疼别人练得苦不苦累不累。
习惯了喻老二的随缘训练，刚被喻老三接手的时候，大家还挺不适应的，晚上摊在床上纷纷喊着坚持不下去了，要死了，第二天又被鞭子一个接一个地抽出去。
好在喻家四少爷是个好说话的主儿，天生长了张秀气的脸，半点看不出像会耍大刀的，讲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不曾带一个粗字，常背着喻三偷偷给他们送伤药。
白念和他关系最好，有时还会问他要写书本自学，喻家普遍不爱念书，喻老四的水平基本上就是喻家的最高代表了，下限有喻恒兜着。
说起喻恒来，连晁和他的缘分基本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一天四少爷来给他们送东西的时候，脸色颇为苦闷，白念多心就问了一句，他才说弟弟喻恒已经七岁了，明天起就要被送来和他们一块训练了。
这话一出周围就安静了，喻恒喻恒，不就是那个克死爹妈和两个兄长的小瘟神吗？
不对不对，就算是瘟神，好歹也是嫡子，跟他们混在一起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四少爷看上去真的很担忧，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他那性子和三哥不对付，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当时他们还不知道是怎么个不对付的法，直到亲眼所见，才知道不愧是喻家人，连抗揍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们的训练安排的很紧凑，鸡鸣时起床，然后去前往后院的大厅里早读，有专门的先生过来带着念，喻恒就是那天一早来的，穿了一身青黛色的袍子，小小的一个缩在蒲团上睡觉。
他们也不敢吵他起来，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跪下来，把早读的书卷在面前摊开，等着先生过来。
结果没等来先生倒是先把喻三给等来了，看见喻恒脸色就变了，抬腿就是一脚，把人连着蒲团踹到墙上。
他们看了连连往边上避开，挨打的次数多了，招式也都熟悉了，知道马上喻老三就会一个箭步冲上去在肚子上补一脚，他们闪开一方面方便看戏，一方面可以免被波及。
谁知道小少爷压根没起来，手指弯曲着在地上抓了两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喻三抬起的那一脚没踹下去，反而在他腰侧轻轻一踢，把人给翻了个面。
他也被喻恒这反常的反应吓了一跳，以往他动一下手，那小子恨不能还他十下，眼里一点尊卑长幼都没有，如今半死不活地在地上趴着，还以为自己没掌握好力道把人踹死了，蹲下来正打算探一探鼻息时，鼻子上就重重挨了一下子。
他最脆弱的鼻梁骨，被喻恒最坚硬的脑门狠狠地撞了一下，虽然他流了鼻血，喻恒脑袋上也瞬间青了一块，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战斗模式也算是喻家传统了。
这龙抬头是第一招，随后他就抄起地上的蒲团，照着喻老三黑下去的脸就是一拍，拍完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踩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后背起跳，一下抱到了柱子中央，然后顺着柱子往屋顶爬过去，一套动作那是相当果断麻利。
不过没帅多久就鼻青脸肿地被喻三提着衣领扔回来了，连束发的簪子都给打折了，细软的头发乱七八糟的垂下来，像个可怜的小疯子。
那时候连晁还有几分心疼的，不过当喻老三走后，先生过来了，刚带着他们读了两行兵书，喻恒又把鞋子一脚踢飞，把那个拍散花了的蒲团挪过来的侧身躺下，不顾先生吹胡子瞪眼睛，小手一指，正好指到了连晁身上。
“你，过来。”
“我？”连晁不明所以地指指自己。
“对，就是你，这糟老头子念经念得我脑袋疼，你过来给我按按。”

第8章 国舅爷（二）
连晁在那个年少无知的年纪，以为喻恒选择他是因为他长得顺眼，后来和这小少爷混熟了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多，其实不过是因为在喻恒挨打的时候，数他抻着脖子看得最欢。
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喻恒的跟班，还替喻恒背一些杂七杂八的锅，但好在喻三还是个有脑子的主，要打一起打，哪次也没让那姓喻的小王八蛋给跑了。这还是他很多年后才寻思过味儿来的，小时候脑子缺根筋，没少被喻恒当猴耍。
不过想起喻恒初来乍到的那段时间，他心里多少能平衡点，那时几乎没什么人拿他当主子，自老爷暴毙那晚，外面就传他是个瘟神，老大老二当家的时候不信这个邪，却又先后着了道，等到喻三当家时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在外面的时候老四还能护他一护，如今被扔进来了，这以后想在三少爷手下办事的，能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当时的连晁在他们眼里和那小少爷一样，都是个倒霉蛋，上来就被小瘟神使唤干这干那的，他还老老实实的听话，那岂不就默认站好了队？
他们嘲笑连晁没眼力价，得罪三少爷以后没好果子吃，连晁也心疼他们一辈子出不了几次府，没下过窑子，没看过看不穿衣服的漂亮姐姐，没砸过场子，没抢过侍郎官家闺女的糖葫芦。
人生啊，总要有点出格的记忆才好。
平心而论，少年时期的喻恒虽然行事荒诞，总连累他受苦，但到底对他还算不错，带他见识很多凡人一辈子也见识不到的场面，并且在知道他暗恋白念的亲妹子白巧儿多年，二话不说主动帮他牵了红线。
不然凭他的那时候的脑子，讨媳妇儿着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于是自从那日白巧儿在樱花树下对着他含羞一笑，眉目似春更胜春。他对喻恒的印象也从一个能作妖的瘟神逐渐稳固到大户人家的败家少爷上。
但这个败家少爷兴趣比较独特，打小就喜欢看不穿衣服的漂亮妞儿，还是像一个古板的老先生，在潜心研读书卷的那种看。年长了些之后，不仅看，还一边看一边画，搞得连晁在旁边捂眼睛捂得手都酸了，但他还是没敢放下，他打心底里觉得不能对不起他家没过门儿的巧儿。
他那时候也奇怪，权贵的儿子，不爱舞刀弄枪，也不爱舞文弄墨，所好之中和风雅沾那么一点边的就是这画，但他他妈画得东西完全就跟风雅这俩字背道而驰。
这以后可拿什么带兵打仗？跑人家地盘画秽图消磨敌国斗志，扰乱敌国军心吗？
“关我什么事？我才不当将军。”
少年时期，连晁也曾把自己杞人忧天的想法给喻恒说过，当时他正用短刀削苹果吃，一双带着异域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载满了一万种不屑与难以置信。
“爹是爹，我是我，凭什么他生我就要我照他打的样儿活？少爷我又不爱打打杀杀。”
连晁瘪瘪嘴，在心里想，是是是，你是不爱打打杀杀，你顽劣不堪，你作恶多端。
但说话那时，他还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能亲眼看着那个人人唾弃的疯狗喻恒，从他四哥的手里接过沾满鲜血的刀柄，从他效忠的君王那里接过无上光荣的帅印。
*
“别说傻话了。”卧榻里，喻恒忽然发笑，“我可是燕南的大将军，你盼着我好不了是几个意思，想谋反啊？”
连晁不理他的玩笑话，自顾自从上方的抽匣里取了三根合香，依次点燃，随后毕恭毕敬地朝佛像拜了三拜。
“你明知道没那可能。”他上前把合香插好，才回过身帮喻恒归拢被子，“准备几时进宫？”
“明个儿一早。”
手上的动作忽然就停了，他忍不住起身，讶异道：“不必这么急吧？你有什么打算可以先同我说，我代你往宫里传信，等你腿脚好些再去面圣也不迟，你晓不晓得，如今府外一圈拎出来十个，九是各路派来的眼线，都盯着你呢！现在让他们知道你行动不便岂不危险？”
喻恒把两手插在袖口里，伤腿往高处一摆，大大咧咧地靠在床头问他，“那我好几日不出府，不露面，他们就不晓得了？”
“可府里毕竟比外面安全的多啊！”
“你是不是忘了明儿个是什么日子了？”
“明儿？明儿个是……”连晁愣了，“三十？”
“那你再回忆回忆明晚有什么安排？”
“……金龙宴。”
“那你再想想我是谁？”
“……皇上亲舅舅。”
“那你……”
“行了别说了，”连晁气得把袖子挥得哗哗响，打断他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左右晚上也得去面对那些牛鬼蛇神，倒不如白天先和皇上通通气，你一早说清不就得了，卖什么关子啊，神经病！”
“连晨远你给我讲话客气点，你自己也说了，我是皇上亲舅舅，小心我明天面圣时候告你御状，让皇上治你的罪。”
“烂人，你就在这儿摊着吧你！”连晁看着他小人得志的德行，就差往他身上啐一口，“我明早来接你，别睡过了！不然你就跟在马车后面单腿蹦吧！”
说完他又不解气似的踹了塌板一脚。
*
狠话他是放出去了，但同时也做好了这姓喻的不守时的准备，果不其然第二天在门口守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把那家伙盼出来。
他以为喻恒又是对着镜子臭美臭过头了，于是对着守门的侍卫故技重施了几遍，准备进去好好责问责问，谁知却看到另一幅画面。
原本应该待在鸡窝里孵蛋的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喻恒的卧房前了，而且比之前还要猖狂，两条前爪抱着喻恒受伤的那条腿不撒开，屁股又像灌了铅一样坐在地上不起来，还仰着小脑袋瓜儿朝着他嗷嗷叫唤。
喻恒也罕见地没发飙，但眉眼间已经有了浓厚的不耐烦，他往前挪一步，小狐狸就跟着他往前挪屁股，昨儿夜里下了一晚上的雪，也不知道他俩僵持了多久，从卧房的门口开始，就拖出来一条又深又长的印儿。
“你又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那小狐狸在连晁眼里还算个半吊子灵狐，所以一见这场面，他几乎下意识地就认为是喻恒挑事在先。
“怎么就伤天害理了？我不过是不小心踩着它尾巴了，它还没完了。”
“你有病啊？你一个瘸子没事踩人家尾巴干嘛？”连晁不明所以。
“我又不是故意的！”喻恒难得体会一次遭人诬陷的滋味，指着它脑袋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它在门口把它自己团成一团儿，昨儿又下了雪，我下脚的时候哪知道雪底下有只狐狸，打着灯笼都看不着它在那好吗？”
“真的？”连晁随口接话道，
其实他说第一句的时候连晁就信了，喻恒干完坏事被发现时，要么直接甩锅，要么供认不讳，很少有狡辩的时候。
况且他也见过这狐狸睡觉时候的模样，毛茸茸的大尾巴往脸上一盖，近看都和那雪球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喻恒还是走路不看路的主儿。而且他一瘸一拐的，灵活度可比那狐狸差上一大截，犯不着故意去踩它。
喻恒也不走了，就带着腿上这么个毛绒挂件看着他，一副你爱信不信，老子没辙儿的样儿，连晁就朝他撇撇嘴，弯下腰就变了副慈眉善目的脸，对小狐狸说，“狐仙大人，我瞧着他真不是故意的，要不咱就算了，这皇上还等着呢。”
小狐狸不听，又转过头冲他叫唤两声。
连晁也没辙了，寻思寻思还是伸手把小狐狸给抓了起来，“狐仙大人，小人多有得罪，但请您谅解，今儿个是真的有事儿，不大方便，赶明儿带些小鱼干来给您赔罪。”
说完，他就把狐狸扔到那边的雪堆里，扶着喻恒往马车那边走。
但是那小狐狸很快又从雪里钻出来，黑鼻头上顶着一小堆晶亮的雪，撒开蹄子跑，几下又冲过来，咬着喻恒的衣摆一顿狂甩脑袋。
“你确定你只踩了它一脚？”连晁最终还是换上了审问的目光打量他，“你不会踩它蛋蛋上了吧！”
“我踩的是尾巴尖，差出去十万八千里好吗？”
到后来也没人知道那狐狸突然犯了什么病，昔日恩情竟抵不上一脚之仇，只知道第二天城里的茶馆又换了新的逸闻趣事，比如：
“前文再续，话说今早还是咱这国舅爷回城之后，头一回出府，我且远远观之，只觉将军容光焕发，已无半点病态，想来先前传闻将军遇难重伤恐也半实半虚。”
“只是这行路之姿颇有怪哉，备马上车仍需左右共搀扶，难道说这将军伤患之处在于腿脚？此可大大不妙矣！”说书先生的动作语调一如既往地浮夸。
“非也非也，其实不然。”成功挑起观众的担忧后，他又将醒木一拍，“原因皆在前文所提之白狐，缠于将军腿侧，碍其步，阻其履，想来是报恩之余，又倾慕于将军之威严，这是认主了唷！”

第9章 国舅爷（三）
“没完了是吧？叫唤一早上了你也不嫌累？”
入宫的马车内，小狐狸由于凸出来的吻部受制于人，只能从嗓子里发出低低地哼唧声，小耳朵一抖一抖的，不晓得想干嘛。
喻恒一手掐着它的嘴，另一只手不太灵活地抓着它的大毛尾巴往它眼前晃，“你自个儿瞅瞅，它是折了还是掉毛了？屁事没有你冲我凶什么凶？”
却没想到那小狐狸压根不理自己的尾巴，一门心思地盯着喻恒看，还把声调扬高了几度。
喻恒见沟通无效，手一扬就把这小家伙从大腿上掀翻下去。
这下小狐狸不叫了，耷拉着脑袋，把自己翻过来，大尾巴托在屁股后面扫来扫去，开始拿爪子刨木质的车底板，不过没刨几下就被喻恒揪着颈毛给拎起来了。
下车的时候，连晁明显瞧见他腿上少了个挂件，不过走的那两步道儿，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背到身后去的袖子少了小半截，还有一绺线头荡在外面。
他拴好马，准备追上去问问，刚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想起来什么似的，掀开帘子瞅了瞅。
那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绑成了个大糯米粽子，吊挂在马车的正中央，嘴巴被线绳缠了好几圈，它引以为傲的小尖牙怎么也呲不出来了，那条垂下来的大尾巴被绑成了糖葫芦模样，厚重的毛发被弄成一节一节的，两条后蹄子向两边张开着，露出屁股底下的两个白蛋蛋，仔细一看还能看见蛋蛋上被丝线勾勒出来的简笔大丽菊。
不用寻思他都知道这是出自哪位闲人的手笔，而且那位闲人现在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像底下，揣着手抖腿，身为围了几个老太监，弯着腰在他面前说了什么，又拜了拜，转身迈着小碎步走了。
“手挺巧？”连晁走过去，面无表情地讽刺他。
“凑合。”喻恒也不谦虚，就当是夸他了。
“疼吗？”
“有点。”
“活该！你他妈都干了啥……”
连晁这边刚要发作，就看见原本走掉的几个太监又返了回来，还抬了个软轿来。
“来，搭把手。”喻恒大大咧咧把手一抬，示意连晁扶他上去，“将军我舟车劳顿，走不动了。”
“能要点脸吗？哪步道儿用你自个儿走了？”连晁在心里骂他，这周围站着一众小皇帝身边的亲信，他还真不敢太过没大没小。
但是平心而论，他好歹也比喻恒多识几个字，多听过几段历史的，这谈起历朝历代大将军，用两个字概括那叫勇武，三个字概括那叫义薄天，四个字叫忠肝义胆，五个字他就不认识了，可也没听过谁家将军撒泼喊疼还能喊成一流高手的，自己没了半条命还有闲工夫嫌人家医生上药手法太粗暴，瘸着一条腿也得上去踢人家一脚。
这种事情就不耐寻思，越寻思就越觉得自己弱智，刚把喻恒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时候，还像那么回事似的掉了两滴眼泪。
*
那几个小太监直接把他们抬到了太后居住的同心殿，连晁奇怪却也没多嘴，他也没机会多嘴，还没靠近，太后就已经忙不迭的迎上来了，还没瞧见伤处，单单是看见喻恒从轿子上下来走得两步道，眼里顿时就泪汪汪起来，就差没冲过来搂着他哭上一哭了。
“没事的阿姐，是陛下夸张了，还打发个轿子来接我，我这就是摔了一下，小事，养几天就好了。”
“瞧瞧着乖巧可人的模样儿，可不是你舟车劳顿的时候了。”连晁在心里腹诽道。
要说这喻太后，虽居太后之位，年纪却轻，模样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眉眼和喻恒有些相似，相比中原人的轻柔长相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喻太后招呼着他们进来坐，他们前脚刚坐安稳了，后脚就听见从门口传来老奴的尖细嗓儿，喊了句：“皇上到了。”垫子还坐热乎，又赶忙行接驾礼。
小皇上来的也是急急燥燥，一路小跑着进门，向左右连着说了几句：“平身平身。”又给喻太后行了礼，就直奔喻恒去了。
“可把舅舅盼回来了，舅舅有伤在身，不必跪我。”
“礼数不可废。”喻恒仍然低着头道。
小皇帝脸上露了些无奈，这才背过手，仪态端庄地道了句“平身。”
一波短暂的慌乱过后，四下落座，摒退了左右，连晁由于身份带点特殊性，被允许站在喻恒身后。
喻太后先是给自己儿子到上了清茶，才迟疑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是……要谈公事，怎的来了我这里？”
“这不想着先把舅舅送来给母后看看，省得整日念叨儿臣。”小皇帝笑起来，脸上的稚嫩感还没有脱去，若不是这龙袍加身，看上去更像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公子。
喻太后却不吃他嘴甜这套，眼尾微微上挑，“皇帝可莫要取笑哀家，该不会是有人的手伸到殿内去了吧？”
“母后明察。”
“昨儿个听说了，这两天朝堂之上不太平，”喻恒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陛下若是怀疑谁，大可以像以前一样直接给我一份名单。”
“你要做什么？把人都杀了？”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喻太后的眉心就拧起来了，凶态也随之显露出来，“你知不知道坊间都怎么说你？他们说你是个……是疯狗是杀人狂！你是燕南的将军，你怎能让自己在百姓眼里的形象如此的不堪？……也是怪我，你还没出生我就嫁进了宫里，阿娘死的早，你跟着你那几个哥哥就不学好！”
喻太后自从得知她仅剩的亲弟弟也险些丢了命，近来一直精神衰弱，提起喻家就要掩面哭两下，此时说着说着，眼圈就又红了，染了胭脂的红唇也跟着哆嗦起来，“我的命好苦，那么大一家子，如今就只剩下咱姐俩了，恒儿要是有个好歹……”
“母后还是不要责怪舅舅了，舅舅所为皆为儿臣的意思，先帝留下的权臣之中，有些我能察觉到他们的恶意，却又实在找不到能拿到公堂上的证据，这才请舅舅出手，杀之以绝后患，其中经过仅是我与舅舅以及他身边的亲信知晓，未能告知母后是孩儿的过失。”
小皇帝话音刚落，太后脸上的悲戚之情就立马敛去，正色道：“原来是皇帝的旨意，那就谈不上不妥一说，君命不可违，恒儿做的对，皇帝也不存在过失一说，朝堂之事全凭皇帝做主，本就无需知会哀家的，擅自评判也是哀家多嘴了，实在是近日忧心我这……你坐姿规矩一点！再没个正经样子我可赏你棍子了！”
就在她和皇帝一言一语的功夫，视线再一瞥回去，就落到了喻恒不知什么时候抬到炉台上的腿，登时又变回了凶脸。
“阿姐，腿疼，特别疼，伤口好像裂开了。”喻恒俯下/身子，搂着自个儿的膝盖，眉毛绞在一起，脸上痛苦的神色看上去相当让人心疼。
喻太后慌忙站起来，“要不要紧，是不是路上折腾到了，阿姐这就去给你传太医。”
喻恒连连摆手，虚弱道：“不必，不必阿姐，抓个镇痛的方子就好，我伤的情况还不能传出去。”
“对对，不能传出去，那些人要是你知道你伤重，肯定趁机来害你，我这叫翠娘去给你抓药来。”
“不劳阿姐费心了，现在经别人手的东西我都不放心，等下叫连副官带我去一趟就好。”
“对对，还不能经别人手，你别折腾了，阿姐去给你跑一趟，我自个儿盯着，绝不给别人机会碰。你们不是有要事要商量嘛，我这里安全的很，你们大可放心。”
说完她便抖了抖袖子，急急忙忙地倒腾着脚下的小碎步出门去了，喻恒和小皇帝一齐在他身后抻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门扉闭严实了，才收回脖子，相视一笑。
“还是舅舅懂我。”
“先说说具体情况吧，然后给我份名单，有没有不太好声张的，我做的时候谨慎点。”喻恒伸长胳膊，从桌案上够过来那一壶茶水，高举起来接着壶嘴喝了两口，随即又被那壶里的茶水烫得直咂舌头。
“这次不太好，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向我施压说、说……”
“说我没资格挂帅，要皇上换掉我是不是？”
小皇帝抿着嘴点了点头，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龙袍上的金色刺绣。
喻恒把茶壶放回原处，拎起开了线的袖口擦了擦嘴，才道：“皇上也确实该考虑考虑下一任大将军的人选了。”
小皇帝一听也顿时失去了面色上的平和，“舅舅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也信了坊间那些关于喻家的谣传？”
“跟那个没关系，”喻恒摇摇头，一只手费劲地掀开下身的裹着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撕裂开的皮肉，结痂的伤口只露出了少部分，却仍叫人触目惊心。
“我这条腿已经废了。”

第10章 国舅爷（四）
连晁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头转到一边去，那个场面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那本来可以是一场相当漂亮的胜仗，僵持了多年，总算是成功瓦解了北部乱党的核心体系，还生擒了他们总指挥的独子，为年后的谈判争取到了相当有利的砝码，大伙儿心里也痛快，想着今年大概能过个喜庆年了。
但谁也没想到，人质竟然会在归国的路上，在喻恒和白念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劫走的。
当时行军刚至万竹，只要翻过燕山就能抵达都城的警戒岗，和守城部队相约在那处接应。
只是万竹此地，也如其名，临近山脚，地势偏低，又常年覆盖着高耸的竹林，他们在营帐中商谈的时候，也一致认为，若要抢回人质，没有比此处更好的下手点了。
他们不是未曾设想过失算的可能，只是谁也没料到，问题会出在喻恒身上。
*
“这伤怎么弄的？”小皇帝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让山里的野畜生给咬了，”喻恒自己也不愿意多看，露了片刻就又给包扎回去了，“皮肉伤倒是好说，骨头和韧带断了，大夫说很难恢复了。”
“奇怪。”皇帝忽然若有所思地捏起下巴，疑惑道：“舅舅在坠崖之前可曾有过异常？”
喻恒神色一凛，声音也忽然压低道：“陛下为何这么问？”
“狼豺虎豹，在珞珈一代确实盛行，可是坊间也有传闻说，舅舅十二岁曾经当街斩杀过外族进贡来的失控黑熊，一刀毙命，从熊颈出喷出来的血染红了半条街。”他有意停顿了一下，”舅舅当年的身手肯定不比如今，而且还有刀破佛在身，怎么会被区区一头畜生伤得如此之重？”
“陛下自己说了，那只是传闻罢了……”
“砍了两刀，第一下刀折了，又换了一把。”
连晁没忍住接了句话，很快就被喻恒一眼给瞪回去了，背着手老老实实往后退了一步。
“当时从崖上坠下来，用手臂护头没受到致命伤，但这左臂，”说着他还抬手摸了摸僵硬着的左臂，“为坚实所伤，于是就……”
“舅舅。”小皇帝唤了他一声，单看表情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孩在撒娇，可声音却又透露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胁感，“那人质为何会生生地被人从舅舅眼皮子底下劫走，而舅舅却连刀都没来得及出鞘呢？难道喻家天下第一快刀的地位也是坊间谣传吗？”
“还是说，大将军有意要对朕隐瞒？”
“臣惶恐！”
此言一出，连晁这腿脚利索的，“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喻恒这腿瘸的也连忙起身要跪，半路被小皇帝给截住了。
“别跪啊，舅舅，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有点伤心。母后素来与我不亲，我这一身功夫都是舅舅所授，舅舅与我而言亦师亦友，”小皇帝垂下眼尾，看上去甚是可怜，“说起来，我本是最没有资格坐在这个位子上，朝中重臣即使认可先帝旨意，可多半也不认可我，要不是舅舅始终站在我这一边，我的哥哥们，那些四起的反贼，还有朝廷之上早就虎视眈眈的人，他们随时都会扑上来，将我蚕食干净，我如此信任舅舅，从不敢待舅舅有半分君臣之别，可舅舅却不信我……”言将尽，声音也越发的小。
自从喻家长姐知晓了喻三当家时，经常会不明原因的殴打她最小的胞弟，便常常找借口将喻恒召进宫来检查，但凡有一点磕了碰了就开始展露泼妇形态，对喻三发难，一来二去，就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
皇帝小时候被养在院子深处，很少见到外人，每次喻恒进宫来，就兴致勃勃地缠着他，要和他学耍刀，得了长姐的默许，喻恒也就教了，小侄子人生得水灵灵的，性子却是安静，不讨他厌。
后来几经变故，关系也从最初的亲友，转变成了君臣。
“是喻三，我好像、好像看见我三哥了，但我说不清是不是幻觉，事发之前我喝了白念递过来的酒。”
“白念？此事和白指挥有什么相干？”
喻恒撇撇嘴，似乎不情愿提起，“我也是后来才觉得不对劲，当时他们从竹林顶上跃下来抢人的时候，我本来是有机会阻止的，但是为首的那个蒙面人露在外面的眼睛格外像喻三，我和他对了几掌，神色身形都特别像，迟疑了一下，人就被劫走了，我怕他要真是我家三哥，这事可就解释不清了。”
他偏头想了一下，“当时万竹林前面还被人缠了细线，马过去肯定要割坏蹄子，我就叫连晁带人处理那些线，其他人驻守在原地，怕有后续其他埋伏，我带着白念和几个亲兵去追，一路追到珞珈山的一处断崖，在那里交上了手，当时局面很乱，周围很滑，我虽然不慎滑落，但如果没有白念最后挥下那一剑，绝不至坠崖。”
“能不能……能不能是他在和人打斗的过程中误伤了？”
“我也试图这样说服过自己，但那一剑的方向不对，我试图复原当时的场景，站在那一侧的敌方仅有人质，人质是要活着带回去的，当时我们占优势，还没到要伤及人质的那一步。”
“可是动机呢？”小皇帝连连摇头，声调也骤然提高了几度，对喻恒所言表示出相当的不信任来，“他不是在喻府和你一块长大的，怎么会出手害你？”
连晁也不自觉跟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紧张起来，脚下倒腾了几个碎步子，把自己往前凑了凑。
他虽然是事情始末的见证者，可其中经过，喻恒是半点都没和他说，
“不好说，也比较丢人，乱党投降的那天晚上，我有点喝多了，进了白念的营帐里……反正就闹得不太愉快，我不知道他是出于对这件事情记恨我，还是说，他背叛了我。在没见到白念之前，我也不好把这事儿说死了，陛下觉得周围有人盯着，可能其中也有我的暗卫，我这些天一直在找他，听说他重伤先一步被送回来，只是进了宫就再没音讯了。”
“这事现在有点难办呀，”小皇帝倒还挺像模样地叹了口沉重的气，道：“不过，舅舅那日在他营帐中到底是做了什么，值得他如此记恨？”
喻恒面上有些为难，“这个能不说吗？”
但他忘了身后还站着个早就憋得不行的拆台小当家，连晁瞅这局面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便也大大方方地弯腰凑到喻恒耳边，悄悄地大声惊道：“你不会是去找白念画画了吧？我记得你被他踢出来的时候掉了一堆画笔？”
果不其然，转身就被喻恒一袖子糊了脸，“哪都有你！懂不懂规矩？”
“……实在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白念了？巧儿也和我说过你看人家哥的眼神不对劲。”
小皇帝面上也露了几分尴尬，“话说，舅舅这些年来……为何不曾娶亲？”
喻恒拉下脸来，没好气地道：“因为没有姑娘愿意嫁我。”
“所以舅舅……你是断袖吗？”
“……”
还没完了，现在八婆都不分性别不分职权了吗？
他对男女之事觉醒的比较早，有个把窑子当家住的二哥，喻三对这种事情却相当不耻，他眼里只有喻家和大义。
喻恒原也是为了和他三哥作对，才频频出入花柳之境，到后来却也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喜爱。
他学会了欣赏美人与美人的身体，并且又在后续自学了如何将易老的容颜凝结成不朽的芳华。
他是这样给自己光明正大耍流氓的行为辩护的，虽然也没人知道他这套驴唇不对马嘴的词是从哪里学来的。
他发现自己可能有断袖之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阅过几十个妓女的身体，他觉得女性的身体线条与结构都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美，而这种单纯的美感，又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加上了一层欲望的美，这种欲很真实。
但除了美以外，他又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画到最后画中人有了想法，可面对那张毫无反应严肃作画的脸，最后无一化成了挫败及对自身魅力的怀疑，当然，怀疑也只是片刻的事，为了面子，大家还是更愿意传他不行。
在喻恒的一贯认知里，美是不分性别的，女人可以柔美可以欲态美，男人也一样可以展现出刚毅美，但是有时候刚毅过头还他妈有个屁的美感。
他被喻三扔到小小暗卫训练营的时候，大致的心境就是这样。直到他看见了白念。
白念和他们都不同，他可以温润如泉水，也可挥剑斩强敌，而且眼里的那份干净纯粹更是他最欣赏的，不过有时候也会被气得肝颤。
比如。
他想看白念生气，又找不到什么能气到他的点，碰巧得知身边他抓来的小跟班暗恋人家妹子，于是趁机强行牵了个线儿，确实惹得白念过来找他了，低垂着眉眼像受了气的小媳妇，他还没看够就听白念和他说那句万古不变的台词：你是少爷，你做什么都对。
妈的。
好好的少年郎，一招被喻家思想荼毒，终身都改不过来了。

第11章 喻太后（一）
“我说是他先撩我的你们信吗？他小时候就总对我示好，小少爷长小少爷短的，还替我挨过喻老三的鞭子，而且你们以为他看我的眼神就对劲到哪去吗？别搞的好像我骚扰部下一样，我那是洞察了他的心意，担心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才主动接近他的。”
喻恒一通解释，两人盯着他的眼神却没缓和半点，最终还被他们轮番盯出来个大红脸，只得无赖放挺似的往后一躺，“不信对吧，我就知道。”
连晁也是被他那股臭不要脸的劲儿惊到了，顾不得尊卑礼仪绕到他面前去，“因为说不通啊，他要对你有意思干嘛害你？”
“我怎么知道！”喻恒也急了，“所以这才满城找他，想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啊！”
“没机会了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的小皇帝忽然发声，他凝视着喻恒的双眸，幽幽地道了一句，“他死了。”
小皇帝收到人质被劫的消息后，不过半日，又听闻军中指挥使白念伤重，已被暗卫瞒着先一步送进了都城，只是神志不清之际仍然执意要见皇上，说是有要事相告，皇上身边的贴身内监接待的他，说可以代为转达，要还是以治伤优先，他却频频摇头，怎么也不肯。
“那时候已经临近夜半，我不想造成太大的动静，就穿了夜行衣独自前往西坞门接应，他见到我之后，便一直抓着我的袖子，反反复复说着一个名字，其他的没来得及说，就昏迷过去了，我便将他藏匿在宫里，安排信得过的太医给他医治，但是失血太多，还是没能救回来……就在、就在前天夜里，他在这里咽的气，”他颇为遗憾地讲道：“我如此急着见舅舅，也是为了这件事。”
他轻轻抬手挥拂去了门上的灰尘，引喻恒和连晁进了后院的内阁里，他对这里熟悉得紧，毕竟自小就在后院之中长大。
“此事我也未敢告知给母后，恐生出端倪，只是每日请安的时候过来看一看，母后察觉到不对，可能也是因为有人追查到这里了，前几日听母后身边的姑姑翠娘说，近来总有刺客，不过都被母后抄着关公刀给挡在门外了，现在想来其中可能也有舅舅的人，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不用担心，他们一个个贼着呢，不会硬抗我阿姐。”
“也对，毕竟是喻家从小带出来的，不过舅舅就不好奇，白指挥使弥留之际吐出来的名字是谁的吗？”
“不好奇，”喻恒道：“只求陛下能饶他一命。”
小皇帝停下来步子，挡住门外大部分的光源，如此一来只能看见前方喻恒的后背上，有一条明暗交错的分界线，冬日的暖阳从窗子那儿打进光来，正巧照到那个位子。
“原来舅舅心中已经有了定夺。”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微笑着道：“怎么说那也是三舅公，只要于江山社稷无害，朕自是不会为难。”
“你们三个说说话吧。”他说，从外面把门给合上了。
*
久置的屋子，光线很淡，光里，数不尽的尘埃肆意飞扬着，喻恒寻了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棺木，他的五官深刻，表情却是淡淡的。
连晁轻轻启开棺盖探了一眼，便又合上了，抿了一下嘴唇，“是他……你要再看他一眼吗？”
“不必了。”喻恒摇头。
“那天我们在竹林等了很久，太阳落山了都没等到你们回来，我就带人去找，最后在断崖那处，见到了白念。”
连晁垂下眼睫，不忍回忆道：“他流了很多血，能看出来是一直在朝着回营的方向在爬，是他告诉我你坠崖的，他还让我不要管他快去找你……就他当时虚弱又着急的模样，?我真的不敢相信白念会害你。??”??
“我、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巧儿了。”
冗长的沉默将时间拖碎得极散极散，空间里细碎的哽咽声都被无限放大了数倍。
喻恒还是面无表情地坐着，没人知道他在害怕，他是不敢上前去。
从他四哥手里接过破佛之后，他杀过很多人，这些人没有清清白白的好人，也没有纯纯粹粹的坏人，他们的死亡仅仅只是因为所站的立场不同，所以该死。他也能体会先人口中的那种杀人后那种兴奋感，但他觉得那份兴奋并不是来源于他自己，而是那把刀，那把因为沐浴这血光而欣慰的刀。
他能从刀柄感受到刀的欢愉，但刀却感受不到他的厌恶与恐惧。
“后事，办得风光一点吧，瞒着点你家巧儿，她怀着身子，先别让她知道这些。”
“自然，只是……不能再死人了喻恒，你下一步可有打算。”
“我从不想那么远的，先活过今晚再说。”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
与此同时的喻太后还在膳坊里专心给他不省心的弟弟煎药，她模样生得精致，斜卧在软椅上摇着木扇，面上尽是难掩的愁容，若不是这人背后挂着一个半身高的砍刀，那也绝对算得上养眼的风景。
小狐狸不禁鼠头鼠脑地躲在桌案底下看了好几眼，它倒是欣赏不来美人，主要是一直在叼着从窗子上偷来的腊肉干实在太累腮帮子，而且近在咫尺的香气熏得它是馋极了，还没胆子吧唧吧唧吃，这才忍不住探出脑袋偷瞄，看看这人什么时候走。
倒霉的就是它没能坚持把喻太后给熬走，自己就因为没叼住肉而暴露了位置，风干的腊肉条掉在地上闹出不小的动静，但也大不过喻太后下一秒应声劈下来的砍柴声。
这一刀直接把它身上的红木桌劈成了两半，要不是腿软了身子往旁边一趴，它这毛绒绒的小尖耳朵坐地就得没一半。
喻太后也吓了一跳，她从前是武将之女，出嫁之前也没少混进他爹的兵营里耍刀子，一个士兵该有的警觉和力道她一样不少，只是后来家里频遭横祸，有听人说是这些年家里犯了太多杀戒，遭的报应，这才阪依佛门，立誓不再杀生。
最近也是因为天宫里不太平，把下人打发走后，才留了个心眼，就把柴刀背在身上。
可这偷肉的小狐狸无疑也是一条生，还是个无辜的生，她劈刀的时候以为是个刺客，便纵容了本能反应，可当劈断的木桌分半像两边倒去，露出下面尾巴都吓得直起来的小狐狸，心中的懊恼瞬间倾泻出来。
“罪过罪过！”她把砍刀一扔，蹲到小狐狸面前，捧着胸前的念珠串念了一会子佛经，但那狐狸是真被吓傻了，喻太后这边念完了，下人闻声寻过来了，它尾巴还支棱着，仿佛一根被冻在雪原之中的一杆长毛了的旗杆。
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脚步和呼唤太后的声音，喻太后慌忙起身推开窗子，告诉他们无事，不必过来。小狐狸也稍微缓和一点了，抻着脖子吐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那块它还没来得及吃的肉。
喻太后小心翼翼地戳了它两下，它就瞬间收回舌头闭上眼睛，像死了一样。
“谁宫里的狗跑出来了……身上还缠了这么多的丝线，”她见它没事，便放宽了心，自言自语着去拆它身上缠的线头，丝线摸起来细滑得很，想也是名贵料子上的，看来是宫里的娘娘养来解闷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
可没想到这小家伙听到狗这个字眼反应却相当大，蹦起来嗷嗷叫唤，不过它叫了一早上，嗓子早就哑了，如今只能发出两声猫叫似的。然后它就闭嘴了，好歹也被归类到了野兽，叫出家猫的声音也太丢面儿了。
喻太后没注意它叫唤的那两声，忙着把它身上乱七八糟的线头拆下来，拆完就抓着一对前蹄把它抱起来。
“你不是小狗！”
抱起来才发现这个小家伙的尾巴顶得上半个身子长，而且生得尖嘴猴腮的，鼻子两侧还有几根对称的小白胡子，不觉大惊道：“你是白狐狸！原来是仙家！”
她连忙把小狐狸抱到怀里，用手捋顺这它柔顺的毛发，“罪过罪过，差点伤着狐仙儿，大人莫怪，大人莫怪！”
小狐狸不懂她在说什么，脑袋搭在她肩上，眼神有点绝望地看着地上那块肉。
连晁发现它被喻恒捆成了粽子，于心不忍给它割断了几根线，但又怕它乱跑惹事，索性就让它吊着舒服点，但是他不晓得喻恒的打结手法，也不晓得割了几根线后，走向就乱了，于是就让小狐狸没费多大力气挣脱开跑了。
它循着喻恒身上的味道跟过来的，但它饿极了，路过膳房时，又被窗沿上挂着的腊肉吸引了，借着自个儿毛白，躲在雪地里，趁着屋里的下人不注意叼走了一块，结果正好赶上喻太后进来赶人，它没溜得出去，就钻进了橱柜下面。
最后就酿成了现在这个悲剧的结果，喻太后斜卧在软椅上，继续忧愁地煎药，而它趴在喻太后膝头凝望着它的腊肉，耳朵旁边就是靠着椅子立着的砍刀。

第12章 喻太后（二）
“恒儿，来。”喻太后带着煎好的药回去，屋里却只瞧见喻恒一个人，坐在桌案边上低着头忙活着什么，她问道：“皇帝呢？还有你身边那个长得很凶的副官呢？”
他专心于手头忙活的东西，头也不抬地道：“连晁我让他替我干点私事，陛下回殿上去了，一会儿功夫殿外请求面圣的人就列了一排。”
“也难怪，”喻太后叹了口气，把还冒着热气的药碗单手放在他旁边的桌案上，“晚上就是金龙宴了，各处都要去找他汇报的，就算没什么要紧事，也要在那儿听上小半天的，你快别绣了，把药趁热喝了吧，放心，这药只经了我手，我把下人都赶走了。”
“晓得了。”
喻恒笑着应道，手里的荷包刚被放下，就直接被喻太后给接了过去，麻利地把他刚刚绣上去的几根线给挑开，弯着眉眼嫌弃道：“你手太大了，绣这种精细的物件不好看。”
先帝在世时，她常找各种借口，把他这苦命的弟弟接到宫里来避难，每每得了御赐的布料，还要亲手给弟弟缝制几件应季的衣服，小喻恒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看，有时帮她穿个针，没想到看过几次之后，便学会了，能绣几个简单的花样。
想起这个，她心口就堵得慌，他那分明不是一双操刀的手，如今却布满了伤疤和老茧。
“阿姐，你怀里抱着的那团是什么呀？”
喝药的功夫，他一抬眼就瞧见她姐怀里的一团白毛，那狐狸把脸埋在喻太后的腰侧，尾巴也兜过去，只露个后背给他，一打眼还真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我给你煎药的时候，寻了个地上仙儿来，刚想和你说来着。”喻太后轻声细语地说，翘着指甲怕划伤它似的，小心翼翼地把那狐狸往外拎了拎，“来，给你瞧瞧，过了今晚，你就带回去好生养着，都说这白狐狸是小福仙儿，定保你今后平平安安的。”
但尴尬的是，任凭喻太后怎么样轻轻地把它往外拎，那小狐狸只是扒着她的腰，后来干脆把尾巴也缠上去了。
喻太后是个温柔的人，她摸了摸小狐狸柔软的背毛，十分委婉地看着喻恒，“它刚才还挺亲人的，是不是你表情太凶了，从我刚才进来你就一直皱着眉头。”
“有吗？”喻恒立刻朝她笑了一下，手上去逆着小狐狸的毛摸了两下，“我怎么感觉这毛摸着有点熟悉呢。”
突然被人逆着摸毛，小狐狸是一百个不舒服，甩过头就要咬他，但是命运的后脖颈先一步被人掌控在手里，它牙还没呲出来，就感觉肚皮上一凉，离开了喻太后温暖的大腿，又一次迎来了悬空的体验。
“长得也挺眼熟的。”
“恒儿，不许无礼！”
“它根本不是什么地仙儿，就一赖皮鬼，”喻恒提着小狐狸左瞅瞅右瞅瞅，小狐狸别着脑袋往反方向躲，“在我那儿混吃混喝好几天了……嘶！阿姐你疯了？你拿刀背打我做甚？”
喻太后抄着砍刀，冷着脸道：“三个数，放下，三，二……”
“好好好，放放放！”
别说手下那些的暗卫了，就是他自己也不敢硬扛他阿姐，却没想到手一松，这小家伙溜得倒是快，小蹄子在地上吧嗒吧嗒砸了两下，视野里就只剩下一闪而过的白影了。
喻太后慌急了，这是她废了多大的缘分才遇见的地仙儿，三两下就让喻恒给吓跑了，她埋怨地瞪了喻恒一眼，招呼着下人去找那狐狸，自己则开始跪坐在屋里的佛像面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阿姐，别念了，听得我头疼。”
“阿姐，我饿了，几时用膳啊？”
“阿姐，你给我做新衣服了吗？我来的时候袖子让野狗给咬坏了！”
“阿姐……”
“给老娘闭嘴！”
*
骂归骂，喻太后终归还是把这个弟弟当儿子一般疼爱，一个长姐，一个末子，本就差了些年岁，若是她第一个孩子尚未夭折，此时也是和喻恒差不多的年纪。
她气还没消，饭菜上桌之后，瞧着他半点教养都没有的吃相，便又更来气了，本想数落他几句，结果却发现桌上的菜色不对劲，又招呼来翠娘问话。
“你问问膳房怎么一回事？哀家昨儿不是特意交代了吗？恒儿爱吃鱼，要挑最鲜肥的，给恒儿熬汤喝，鱼呢？”
翠娘微微欠身，不慌不忙道：“回禀太后，膳房的人来说，方才天降奇观，那鱼自己从砧板上跳起来跑了。”
“你自个儿信吗？”
“奴婢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们说得恳切，想必是真有为难吧。”
喻恒吃得正欢，百忙之中抽空朝她摆摆手，“罢了阿姐，喜庆日子，不用追究这些，可能也是被那狐狸叼走了，它嘴馋得很。”
大概拖了鱼的福，喻太后先前那股憋在心里的火气消了不说，看他那不像话的吃相还生出几分心疼和愧疚来。
“那你多吃些，”她用饱含慈爱的目光看着喻恒道：“边塞的日子一定很苦吧，可累坏我的恒儿了。”
“真希望战乱能够早日平息，这天下再不需要什么大将军才好。”
*
屋里的喻恒好吃好喝，屋顶的连晁却只有啃行军用干粮的份，还要忍受旁边有只吃饭吧唧嘴的狐狸。
他受了喻恒统召皇宫内所有暗卫的令，安排他们分别藏匿在宫墙之内的各个出口附近，然后他把最重要的入口处留给自个儿亲自盯梢。
结果他在这儿盯了小半个钟头，就听到后面有窸窸窣窣地踩雪声，一回头就瞧见那小狐狸叼着一条大鱼走到他旁边趴下，把鱼往自己面前一扔，一舔一咬就开始吧唧上了。
吃得那叫一个香啊，吧唧得那叫一个响啊，小圆眼睛眯起来，连耳朵都背到后面去了，让啃着干馒头的他难得体会了一次喻恒平时看它不顺眼的感觉。
“连大人，麻烦帮我给少爷带给话。”
他正瞧那狐狸吃鱼，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低沉的女生，当即给他吓了一跳，回头压着嗓子小声喊道：“我的妈！大姐你能不能别总神出鬼没的！吓死个人啊！”
小狐狸也跟着他回头瞅了一眼，见是脸熟的人就又转回去吃鱼。
那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正是那日连晁在喻恒书房里撞见的，此时脸上着了舞娘妆容，衬得姿容更显妩媚。
她竖起葱白似的指尖，抵在那抹红唇上，秀气的峨眉微蹙，示意连晁噤声，“还请连大人替我向少爷转达，今日渊亲王府献上助兴节目剑舞，其中恐有不测，还请少爷务必谨慎小心。”
“是有什么异常吗？等下我去和禁军都统暗示一下，让他们严查携带器物。”
“不必，我看过了她们的剑，都没有开锋，只是领舞那人我识得，她是寒梅是十大杀手之一，论位置大概能排到三四，和少爷自然是没法相提并论的，只是有传闻说她师从剑仙一脉，我怕此事和卜家人有干系。”
这回连晁脸色也绷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使得本来就有些凶得长相看起来更不像好人了。
“大人千万记得转告给少爷，但也一定注意安抚他的情绪，少爷脾气不好，身上还带着伤，我怕他听到卜家失控，话就说到这儿，我不能待太久，晚宴的节目审查马上就到将军府了，我就先回了。”
“劳烦知秋姑娘相告，连某定护得少爷周全。”
那名唤知秋的姑娘，轻功是一等一的好，连晁这边刚抱上拳，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面前的一袭红就没了踪影。
他一屁股坐在屋檐上，有些头大，这事不告诉喻恒肯定要出事，告诉他也得出事。
破佛刀，往生剑。
北刀神，南剑仙。
怎么听怎么像天生的克星，再加上喻恒他四哥就死在这往生剑的现主卜恩手里，喻恒对卜家的恨，那绝对不是一星半点。
在天下还处于四分五裂时，喻卜两家的先人就是江湖上传的最玄乎的两位大侠，不过这两位从未打过照面，具体谁更胜一筹，大家也不清楚。
这两人一个居燕山以北，极寒之地，一个居洛河以南，万娄之中，最先成名的还是喻老刀，老刀是别人给他取的，因为腰上常年别着一把及肩高的长刀。
他只说自己姓喻，他没有名字，也没有家人，当然，关于他的传闻也是最邪乎的。
相传统一前那里被后世称为燕北，与燕南之隔了一座燕山和山脚下的那条燕阳河，一年之中多半处于冬季，土地也多半被寒冷的冰雪覆盖，只有酷暑的月份才会出现些许绿植，生活在那里的人多以山林之中的野兽，冰川之中的鱼类为生，喻老刀因为捕猎能力出色，很快就成了燕北的老大。
但是燕北多丘陵，高山很多，其中有一山头名曰珞珈，终年白雪皑皑，山里更是有很多凶猛的野兽，是捕猎者的禁区，再优秀的猎者，即使挨饿也很少去珞珈一代捕猎。
这个规矩在现在依然被默认，就连他们此次北伐，回来时也是故意绕过珞珈山走的，却不曾想，和珞珈山的缘还是劫，终究都没有躲过。

第13章 喻太后（三）
暮色渐显，离金龙宴开始也不过三两个时辰，喻恒还是翘着腿，没个坐相地摊在软垫上，懒洋洋地笑着，看着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的喻太后。
“好看吗？”喻太后被他看得不自在，挪了挪无伤大雅的头饰位置，小心地问：“阿姐是不是老了。”
“肯定啊，眼尾都有皱纹了，而且这外袍颜色太艳了，不衬肤白，花纹样式太古板了，还有……”
“兔崽子，找打是吧？”
“不老，特别美。”喻恒立马改口。
“我也觉得，”甭管真话假话，喻太后听后心里又美滋滋起来，不过很快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皱着眉头催促道：“你怎么还不慌不忙的，不会就打算这副样子去吧，等下那些老东西肯定又要讲你了。”
“因为想多看看阿姐啊。”他嘴甜道。
那说话的样子一如儿时乖巧，可从如今的喻恒嘴里说出来，又叫她心头疼得厉害。
过了今晚，喻恒就二十五了，她最小的弟弟也被岁月推到了这个年纪。
“别看我了，来，阿姐给你做了好几套新衣，知道你爱臭美，晚宴好好打扮打扮，。”
她招呼翠娘带来些婢女，领着喻恒去了旁苑，她过去偏爱舞刀弄枪，嫁进来之后又不得不学一些寻常女子家的手艺，闲暇时打发时间给家里兄弟几个做的衣服，有些做多的，有瑕疵的，就都存到了旁苑的屋子里，拉开柜门就能看见归纳齐整的一排。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们兄弟五个，从小到大的肩宽腰围，”她轻声说着，护甲从尘封了很久的布料之上拂过，“你对你大哥应该没什么印象了，过去他常常板着脸，衣服也只喜欢穿这种偏灰一点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你二哥还算活泼点，喜欢亮堂一点颜色，老三和他正相反，从小就只爱穿黑的，像只黑乌鸦似的，他的衣服在我这儿屯的最多，自从知道他总打你，做得衣服我就不给他了。”
她每次提着这个弟弟，也不是知道是生气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末了只是叹了口气，合上了这半墙的柜子，引着喻恒来到另一侧。
“这里是给你和四儿做的，小四儿是你们哥几个里身体最不占优势的，他胃不好，再瘦的衣服穿他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他也是受我照顾最少的。”她怀念地捻起了衣衫上的布料，“他小的时候，我还不受宠，一年之中都见不到几次皇上，更别提提要求了。你就比较有福气了，我当上了皇后，做事也方便了不少，就是苦了小四儿了。”
这些细碎的往事对寻常人可能不算什么，对于一个终身幽禁于宫墙之内的女人来说，那是每天都要拿出来晒晒太阳，生怕发霉了的珍宝。
“你小时候一点都不懂事。”她像是在埋怨，“从来不知道体谅体谅你四哥。”
一抬眼却看见，喻恒的视线仿佛粘粘在那些青黛色的外袍上，久久移不开。
有人说他们喻家人无论穿着怎样的锦绣华服，看上去也像个没有进化完全的野兽流氓，唯独喻槐是不同的，他生来性子就温润，即使手持刀刃也能走出翩翩书生的儒雅。
他非常非常想念喻槐。
“瞧，这些都是你的，从小到大。”喻太后瞧出了他的落寞，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连忙转移开话题道：“你小时候最喜欢穿这些杏粉色，人家都笑话你像小姑娘。”
“那阿姐还不是给我做了许多？”
“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我也觉得恒儿穿着好看，只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约莫八/九岁的时候，王爷家的小儿子组织了一次诗词宴，请了很多世家公子哥来，你跟着你四哥，穿得这般粉嫩就去了，还把诗背得乱七八糟的，让人好顿笑话，给你四哥气坏了，还把人家护卫给打了，在那之后你就再也不穿了粉衣服了。”
喻恒听完却愣了一下，随后跟着她笑了两声，含糊道：“记不清了。”
但其实那次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因为人是他打的。
而且应该伤得不轻，他记得他是用酒瓶砸在了那个小王爷的贴身护卫的脑袋上，粉色的衣服上染了红血，扎眼的厉害。
那时候他眼里没有尊卑没有长幼，但是喻槐有，他深知伤了小王爷的下场。
那件事情最后被怎么处理了没人告诉他，他只记得最后被喻三抓住了，一脚就给他踹吐了血不说，还被带到小黑屋关了整整半年，期间把他的腿打折了两次，医生刚给他治好，就又被打折了，那时候他整天恨喻三恨得牙痒痒。
喻太后要是不提，他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年是他四哥替他顶下了所有的罪。
*
金龙宴定在了戌时，但如此重要的节日里，大家都倾向于早到一些，连晁也得以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盯梢任务，在殿外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抱着膀等喻恒，他无疑是要等上一会儿的，不过这样的日子他也早就习惯了。
此时让他面带愁容的，是那只又跑没影儿了的狐狸，他原以为那狐狸过来找他，是在喻恒那受了气。它来到自己身边之后也只是吧唧吧唧的吃东西，吃完就特别不讲究的把残渣扒楞到屋檐下面去，然后把肚皮翻到上面来晒太阳。
谁知道在渊亲王来的时候，他不过是专注着看了一下在入口处的按例搜身的过程，回过神来狐狸就不在了。
皇宫不比将军府，尤其今晚还来了这么多的权贵重臣，它要是胡来可不是喻恒一句话定生死的事，况且就连喻恒平日里也是那些老东西的眼中钉肉中刺，参他行为不端的奏折攒一攒都能砸死个人。
他正低头寻思着，余光里就感知到有一魁梧的身影仿佛正朝他走来，一抬头这人就已经出现在自个儿面前了。
“末将见过渊亲王。”他连忙下跪行礼。
渊亲王是先帝留下的几个皇子中年纪最大的，封底在西边，离都城很远，一年也没几次回京的机会。他跟着喻恒北上的时候，这王爷还悄悄带兵来支援过，虽然最后还是被皇上发现了，赏了不尴不尬的军功。
“免礼免礼，本王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家将军呢？”他人生得胖，脸也圆润，看上去倒是挺亲切的。
“末将不知。”
“罢了，那家伙一直没个规矩，”渊亲王瘪瘪嘴，摆出一副极其失望的样子，要知道他表情一向丰富，“你且代本王传个话给你家将军，就说王爷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连晁转了转眼珠子，没吭声，想着他说的大礼多半知秋特意过来告诉他的那件事。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喻恒说，眼下是不但要想怎么说，还得寻思怎么找个机会说，眼看着晚宴要开始了，他这么一个优秀的弓箭手，抻着脖子都看不见喻恒的身影。
渊亲王是来找喻恒的，没心思在他身上耽误时间，末了打个哈哈问连晁要不要加入他的麾下，别跟着喻恒干了，他又抠门又臭屁，跟着他太受委屈了。
连晁也是把他说了很多遍的婉拒词儿搬上来又重复了一遍，虽然他对渊亲王的话没有半点不认同。
喻恒果然又是踩着点来的，仅仅比皇上和皇太后早到了一点点，他来的时候大家都坐好了，就等时间到烟花响，皇帝宣布金龙宴正式开始了，他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唯一出息的就是今天没穿得太过花里胡哨，好让低头跟在他身后的连晁没有太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朝里人对他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两朝老臣从来就没看得上他过，打他一出现，就开始一番嗓子不舒服，鼻子不舒服，反正出来的不是什么好气，没有站在老臣一个阵营的又开始自然而然地拍上马屁，什么国舅爷神勇，国舅爷出手，战无不胜，什么词都往上招呼，也不管喻恒听不听得懂。
连晁在心里吐了一波风凉话，转瞬就又开始担心上了，他低着头，更方便一直盯着喻恒的伤腿看，尽管他走得十分自然，也硬生生被连晁自个儿想象出几分不自然来。
落座的时候，他趁着帮喻恒取下佩刀的间隙，凑到他身边说了一语，小心渊亲王。但是喻恒看都没看他，刀一脱手就拎起酒壶冲着对面的渊亲王扬了扬。
连晁抱着他的长刀站在他后面，气得想给他一下子。
御前向来是不得佩刀的，但是喻恒可以，这个殊荣当然不是奖赏给他的，而是给这把刀的，因为老皇帝说它开国有功，而连晁只是充当了一下这把刀的人肉座椅。
随着老太监的尖细嗓响起，皇上和皇太后驾到，连晁也不再有功夫走神了，开场的舞娘乐娘随即贴着两边，背着身整齐划一地飘进来，回首时展露出绝佳的容貌。
但他不是来欣赏这一年一度的盛大晚宴的，他要护着喻恒平安进来，也要平安地离开。
因为他知道，场上和他一样，怀抱着异同目的的人，还有很多。

第14章 金龙宴（一）
“姐妹们快一点列队，到我们了！”
殿上歌舞升平，却不知后场的手忙脚乱，官兵不耐烦地吆喝着准备入场的舞娘们，本就紧张的女子这番又受了惊吓，叽叽喳喳的，更加难以管教。
小狐狸就趁这时偷偷摸摸地贴着墙壁往里面走，大尾巴在后面一甩一甩的，把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都抹干净。它是奔着存放表演道具的棚子去的，这些东西不允许提前被表演者随身携带。
它低着头左闻闻右闻闻，最后站定在一个杂耍班子用来大变活人的木箱前面，也就在这时，木箱微微开启了一个小缝，从那黑暗的狭口之中渐渐显露出了一双眼，瞳孔骤然扩大些。
不过在看清眼前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小家伙，那双眼又放心地合上了一些，那人似乎回了头，箱子里传出窸窸窣窣地说话声。
“没人，是只小白狗。”最先说话的那人操着一口江南口音。
“杀了它。”一个低沉的男嗓儿回应他道。
“别节外生枝的了，估计是宫里那些老娘们养的，等会该有人过来找了。”
“我怎么闻着有股臭味？”
“我靠，那狗尿了！”
“嘘——忍着点，来人了，别挤我。”
小狐狸解决完生理需求，就用后爪小心往后刨了刨土，躲在积雪旁边缩成一团，尾巴在眼前虚虚地挡着，瞧着前方的动静。
训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最后安静于一声轻快的拔刀斩之后，隔了几秒才传来一声短促的姑娘的尖叫声。
箱子里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是禁军吗？”
“看起来是，那个小太监让你害惨咯。”
“你说的是人话吗？怎么就成为我害的了？”
“就应该按我说的，直接做掉他，死也就死他一个，你非要用他相好把他引走，现在好了，一块死了！”
“你懂个屁！要是让禁军发现看棚子的人死了，倒霉的就是咱俩了！”
“你他娘的才懂屁！等会儿那个侍卫还不得进来查，咱俩还不是该着倒霉？”
“那就杀了他。”
“你成天就知道杀杀杀的，要不咱俩跑路吧，这钱不要了。”
“要走你自己走，老子还等着拿了这一单的钱回家娶媳妇呢……”
“嘘——别他娘的吵吵了，好像有变故。”
“是不是到咱们这场儿了？”
“没有，好像是……”
那操着口音的声儿忽的沉默了几秒，紧接着，就听见从外面传来那一恼人的尖细嗓。
“速往殿内！护驾！”
*
不过一炷香的光景，持刀禁军便迅速有序地冲进了殿内，在皇上和皇太后身前圈出三重半包围的圈，举在身前的刀刃泛着银白的冷光，尖端一致指向了正拿着连晁袖子擦刀的喻恒。
“你瞪什么？”喻恒像是瞧不见那些禁军一样，安然地坐在自个儿的位子上，睨了一眼面前捂着断臂出的伤口怒视他的小太监，戏谑地笑道：“连个汤都端不好，还要手臂有什么用？这古人曾云，无能即累赘，给你砍了，不正好减轻负担吗？可你用这般眼神瞧我，难不成是心中有怨？”
他这一番话说得狗屁不通，换了平常连晁一早就在心里开爽了炮，可是如今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是生生看着那么大一盆还在翻滚着热气的汤，一股脑地全浇在了喻恒的双腿上，就他那平时换个纱布都要吱哇乱叫上一会儿的人，此时却不知道忍了多大的疼，才拔刀砍了那小太监的一条胳膊。
那小太监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痉挛着，他不敢在直视喻恒，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断臂上，他嘴角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咬着牙道：“小人不敢，将军所言……极是！极是！”
喻恒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他慢回身把刀插进了刀鞘里，“那就跪下谢恩吧。”
小太监单手撑着地，跪起来，正要言谢，话头就被实在看不过去的老丞相接了。
“国舅爷可知现在身在何处？”他拍案而起，却仍记得向皇上拜了两拜，“这里是皇宫！是陛下御赐的金龙宴！岂能让你如此撒野！”
喻恒斜了他一眼，也不起身，坐在那儿阴阳怪气地道：“叫唤什么呀？老东西气喘得还挺顺，你也知道是陛下的金龙宴，轮得着你在这儿吠个没完？”
这人老了就是不经夸，喻恒刚说完他气喘得顺，下一刻老丞相就猛地咳嗽上了，缓过来之后就开始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你个没教养的无礼小儿！”
“大胆！”
坐在帷幕后的喻太后，听闻这话也是大喝一声，老丞相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连忙跪下朝着太后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却依旧不卑不亢地道：“老臣无意冒犯太后，只是在这殿堂之上，国舅此举实在是将不知礼数，目无尊卑八个字展现了个淋漓尽致，无视国法，擅用私刑此为不知礼，藐视天子，血染佳节此为目无尊，身为名将之后，却自甘堕落为如此之人，老臣心里实在难受，这才斗胆为昔日挚友汗颜啊！”
他这一番话理明诚恳，硬是将的想护短的喻太后什么都说不出来，然而正当他信心满满地回过头去看他口中的无礼小儿时，却瞧见喻恒扯着身后旁边一文官的衣领，指着他问道：“老东西说什么呢？”
那文官僵硬地朝他赔笑，用余光瞄了一眼老丞相，“丞相他……他在友善地批评将军呢。”
老丞相这下也是站不住了，被自家儿子搀扶着坐下，从袖口掏出手绢，擦着额头上迅速增多的冷汗，显然被气得不轻，旁边几个老臣也看不下去，纷纷起身附议。
小皇帝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慢悠悠地起了身，“朕召你们过来，是因为今儿个双喜临门，一喜，是除旧迎新的，二喜，是此次北伐大获全胜，单看这二喜，大将军功不可没，只是今日所举实在是叫朕难堪呐！”
他顿了顿，声调骤然拔高，“来人！传令下去。”
底下众臣纷纷跪拜接旨。
“将军喻氏言行残暴，枉顾礼教，即刻起驱逐出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将军府半步！其他人等，无朕旨意，不得私自探望！”说完他又看了看摊在地上几乎昏迷过去的小太监：“至于你，连些最基础的东西都做不好，仗责五十逐出宫吧。”
“臣遵旨！”
禁军执行命令迅速向来为人称赞，喻恒刚站起来，视线里就只剩下一圈的黑衣禁军了，他相当随和地拍了拍面前那人的肩膀，“不必，我自己走。”
说完就背起手来，像他来时那样大摇大摆，只是这一次是贴边走的，把中央大道留给了接下来进场的表演者。
连晁跟在他后面，贴得很近时小声说道：“你还好吗？”
喻恒斜了他一眼，上下嘴唇开了个缝，瓮声瓮气道：“要么背我，要么闭嘴。”
连晁闭嘴点了点头，快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话多，“你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老丞相好像让你给气吐血了。”
“你懂个屁，他们全家上下都一个文绉绉的样儿，有必要学着去面对我这种不要脸的，我这叫寓教于乐。”
“那词是那么用的吗？”
喻恒回头瞪他，一方面嫌他屁话忒多，一方面也是快到门口，那里有禁军把守，虽说都是皇上的亲兵，到底还是避着点好。
现在的平安都是表面的，回得了府才能保证是个平安夜。
但是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他一条腿刚跨过门槛，御前就响起了一女子清丽的嗓音。
“大将军请留步！”
一时间乐声也跟着停了下来，众人纷纷扭头，瞧着中央那名舞女摘下来面纱来，还把手中挥舞着的细长剑柄也别到了腰间，她上前一步，双手在身前抱拳行礼，简单的一番动作，便已告知给众人，她是个江湖中人，不必跪燕南的皇上，不必守燕南的国法。
眼看着要走出门了，却忽然被叫住，喻恒此时的声音难免带了些愠气，“皇上让我走？你敢叫我留？谁啊你？”
她回眸朝喻恒一笑，继续面对皇上道：“在下春微，是一名剑客，自万娄而来，一是想为燕南的佳节送上祝福，二是慕名大将军出神入化的刀法已久，却因自身武学功夫疏漏，不敢妄求指教，方才在殿外听闻将军被逐出宫一事，实在是难掩心中的遗憾之情，这才出言请求。”
“此话怎讲？”小皇帝冷声道。
“将军所犯的大过，是扰了皇帝兴致，败了佳节的氛围，既然如此，何不将功补过？”
“那又是怎么个补法？”
“在下善用剑而将军善用刀，皇帝可知早些年间盛行的经典舞目，刀与剑？在下虽然愚钝，但在剑术方面的造诣还算有些小小的傲人之处的，愿与将军共舞，于今日为皇上，为燕南的众臣一展当年的经典，当然，在下也是有一点点小私心的，既可以保全自己不受伤，又可以近距离观赏将军挥刀之妙，还望皇上成全。”
如果此时距离足够近的话，小皇帝脸上不自然的紧绷感是肉眼可见，他方才在众臣面前动怒，下令将喻恒驱逐，如今面前杀出来个女少侠来，话讲得虽然谦逊，但这态度摆明就是来挑战的，他虽然管不着江湖上的事情，可朝廷的脸不能丢到江湖上去。
众臣也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态，他们对喻恒，有的人厌烦，有的人不耻，有的人恐惧，但是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对自家护国大将军的战力那是相当自信的，此时心里多半也在嘲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还剑舞？等下大将军就教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无剑可舞。

第15章 金龙宴（二）
“臣也愿为大将军求情！”渊亲王此时也出了列，双手交叠朝皇上一拜，还大有皇上不同意他就不起来的派头，“大将军性子散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立了战功回来说，摆明了就是有些人存心想拿功高震主一事做文章，不过这是不是太牵强了，我倒觉得春微姑娘的话很合情理，还能让我等一饱眼福。”
春微在他背后道了个谢，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自个儿这儿的礼数得到位。
见小皇帝久久不应声，她便挥手叫身后跟着的歌女纷纷退让开来，把中央的舞台空出来，一面偷瞄这小皇帝却脸色，也没看出半点阻止的意向，想必也是默许了。
她大大方方地朝着喻恒露出一笑，“将军请吧。”
“凭啥？”
却不知那喻恒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春微那一番进退得当的话并没有换得他半点赞许，他反而像个没长骨头的人一样，拿连晁当肉垫，往门边一靠，“你上下嘴皮子轻巧儿一沾，我就得陪你耍？你是长得好看还是怎么着？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这下春微脸上的笑容也有点绷不住了，她是听闻过燕南现在这位大将军有多么荒唐，却没想到他能在百官面前如此嘲讽一个女子的容貌。
“在下自是不敢高看的，只是……”她忍着气回道，中途还故弄玄虚地顿了顿，“家师卜恩说您一定会同意。”
卜恩这个名字一亮出来，场下顿时哗然起来，喻恒的骨头也长了回来，他站直的一瞬间，连晁就手脚加下巴颏一起招呼到怀里的破佛上，生怕喻恒气昏了头，忘了自个儿腿瘸拔刀就冲过去。
喻恒确实有那个心，但是他没那个机会，因为一把关公刀忽地从帷帐后面飞出来，风火轮似的在空中翻了几圈后，尖端一下子扎进了春微姑娘足前。
“小丫头片子莫不如先会会哀家？”
喻太后几乎是从帷幕后面冲出来的，什么礼仪什么体面都抛在了脑后，皇帝有心上前劝阻，却连她的袖袍都没挨上就被挥开了，禁军更是不敢阻拦。
百官刚落座还没多大一会儿，又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直视太后的此时怒容，但如此相似的场景，却不讲道理地将人拖拽进了五年前的那场噩梦。
如此相似的这个场面，也一度把众人带回了五年前那次庆国宴上。
那次还是往生剑剑主首次进入到中原来，当时新皇登基，又遇开国二十周年，天下大赦，场面办得也是隆重，当时任军部大将军的正是喻恒的四哥喻槐。
但这并不是往生剑与破佛刀的第一次交锋。
往生剑的持主姓卜，原非什么名门大家，只是在万娄群山中隐居的一个侠客，为人仗义，乐善好施，在万娄一代颇受好评，也深得那时万娄领主的青睐，只是领主三番请他出山相助都遭婉拒，称自己性好自由，不喜拘束。
往生剑成名也是因为在二十年前的万娄屠城战役之中，虽然万娄的落败已成定局，他却以一人之力单抗老将喻坤数百回合，二人最终耗尽了体力战成平手，喻老将军欣赏他的剑风，最后向先帝求情，替他保下了万娄山河之中的那一隅山头。
那一战之后，民间话本也没敢落后太久，大将军尚未回归，城里就开始流传，长刀破佛与重剑往生的传奇故事。
毕竟亲眼目睹的那一战的人是少数的，人们渐渐不满足于话本上的绘图，以及说书人嘴里的片语，他们渴求更加真实的，能够展现在眼前的交锋，于是那天，也忘了是谁先起的哄，邀两位名器的持主比武助兴，附议者如潮，而小皇帝当年不过十岁，拗不过民意便默许了那次比试。
而那场助兴的比武，也成了一切杀戮的开端。
*
春微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丫头，面对从天而降的关公刀也只是略微向后错开一步，朝着大踏步走来的喻太后弯下了腰，“不知在下说错了那句话，竟然能让太后如此失了体面，太后若要杀我便杀，在下绝不反抗，只是还望死个明白。”
喻太后也不管她那些花腔，走上前去一把将刀抽出来，“五年前，你师父在庆国宴上杀了哀家胞弟，如今又想故技重施，你说哀家为何动怒！”
“在下惶恐！实在不知太后所言故技谓何？五年前我师父应邀前来祝贺，比武一事也是贵方的主意，况且当日擂台场没有上万人也得有八千，这些人可都是证人，不过是一场表演性质的比武助兴，喻将军虽然败，但明眼人都晓得那是给我家师父面子，才佯做未能挡住最后一剑，可家师又何尝敢真下手，二人下场时分明连盔甲都未曾损伤半点，太后不能仅仅只是因为贵国的将军死在了当晚，就空口污我师父杀人啊，要知道当晚家师可一直留在皇宫中，与圣上谈心，太后难不成是怀疑自己儿子！”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因为喻太后的刀刃已经抵在她的额头上了。
“而且！”她见有效果，一边说一边往后撤着步子，“既然无故技，又哪里谈得上重施，在下实在想不通太后如此激动的原因，太后难道觉得，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弱女子，既无家师的功力，也无往生剑在手，只身在中原，还能杀得了喻小将军？那您可是太高看在下了！”
喻太后只是摇头，手一松，那柄关公刀也随之坠落下去，她眼里再看不见那个信口胡说的疯丫头，只剩下整齐划一跪在地上的众臣。一时间汹涌上脑海里的恨意退下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已经害了喻恒。
自从他坠崖的消息传回京城以来，人人都在关心大将军的伤况，只是出发点各有不同。
燕南从领土时期到如今建立王朝，在武这一方面向来是喻氏一家独大，燕南的百姓早就适应了喻家的庇护，而喻恒作为喻家的最后一个家主，若他已经无力担任这大将军一职，再寻良将恐怕也得费上一番功夫，然而当今局面尚未明朗，此次北上固然是取得了胜利，但是跑了至关重要的人质，只要组织者不死，那些乱贼始终如游水一般，打散了换个地方就又能重新聚起来。
百姓想要喻恒活，更想要他健康的活，哪怕他只是待着，只要他还拿着破佛，坐在大将军的位置上一天，那些人就要忌惮上一天，他们就能安心的入睡一晚。
而喻太后此时的失态无疑已经在向众人表明，那个全盛姿态的大将军已经不在了，现在的喻恒，连一个江湖上的黄毛丫头都不敢敌对。
往后的事情，她不敢想。
“是在下唐突了，弄巧成拙扰了贵国的佳节，实在过意不去。”她忽然收起了身上的戾气，虔诚地跪拜到喻太后脚边，又朝着皇上跪了下去，“民女这就离开，择日再来致歉。”
“来人。”喻太后抬起手拍了两下，唤那些禁军听令，只是声音听上去有些有气无力的。
“杀。”
事已至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一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她不怕落人话柄，只怕过了今夜，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太后今日在这儿杀我，可考虑过以后！”
春微显然也没料到她能破罐子破摔，她腰间虽然别了把剑，可剑未开封完全起不了什么作用。
“让她走。”
在皇位上当了好一会儿观众的小皇帝此时终于站了起来，禁军是只属于他管辖的，自然是听取皇帝的命令，比起包围时的迟疑，显然让开出路的动作更加迅速。
“太难看了，母后。”冷冰冰的视线从高处打下来，他就这样看着中央那个疯子一样的女人，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门口处喻恒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靠回到连晁身上，他早就站不住了，方才从御前走到门口都是硬撑过来的，他摸了摸长刀上面的花纹，像是自言自语道：“看来我也逃不过二十五岁必死的命运了。”
*
此时场上值得聚焦的点太多了，没人注意到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混在禁军的脚下溜了进来，直奔中央的春微去，而且十分下流的钻进了人家姑娘的裙子里。
她的精神从太后下了杀令就开始紧绷了起来，此时腿间钻进来个毛家伙，一时也被吓得不轻。
小狐狸在她腿上咬了一口，也不多停留，又奔着那渊亲王的桌台冲了过去，亲王的护卫反应快，连忙拔刀护在亲王身前，但那小狐狸也不攻击其他人，只是用脑袋把桌案顶翻，又上窜下跳地去顶其他人的。
禁军此时也摸不着头脑，皇上没下令，他们也就只是看着那狐狸啊啊叫唤着乱撞，不知道该做什么，小狐狸撞了一大圈，不累鼻子也该疼了，它也摸不着头脑，自己都闹成这样了，为什么没人拿刀砍他。
“是不是你那只狐狸？”
连晁也惊了，忍不住推了推喻恒，结果发现喻恒也是和他一样的表情看着那只狐狸撒泼。
“它什么时候成我的狐狸了？”
“它到底在做什么？它是活腻歪了吗？”
“它好像……”喻恒犹豫了一下，“想让人追它？”
他想不明白，禁军也想不明白，百官更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要不要跪着，倒是喻太后最先反应过来，用鞋尖把地上躺着的关公刀给踢了起来，照着那小狐狸劈了过去。
“哪里来的妖狐，敢在殿前撒野！你们愣着干什么，一只狐狸还要哀家出手吗？”她一面把刀砍在小狐狸刚刚落在的位置上，一面朝着一动不动的禁军喝到。
那些禁军也应声行动起来，小狐狸看着有人肯举刀了，也就不再和大臣们的饭桌过不去了，撒开四条腿跑起来，尾巴飞扬着，和身体连成了一条直线，它忽而落到梁柱上，忽而落在两旁后场的侍女身上，最后跃到杂耍班子带上来的道具上。
可莫要说现在的场面乱做一团，等到那些个禁军从箱子里批出来第一批手持凶器，面上蒙着黑布的人之后，房梁上又纷纷跃下来一批装束完全相同的人，混战才算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了。

第16章 金龙宴（三）
“这就是你说的只身一人？”小皇帝沉声道。
春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色有些许发青，她吊着眼睛剜了一眼前面的渊亲王，费劲地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说道：“民女与他们素未相识，还望皇上皇太后明察！”
“都这样了还嘴硬，这女的脑子不好吧。”
连晁远远观望着，忍不住凑到喻恒耳边砸了咂嘴。
“不像。”喻恒却摇摇头，“二胖应该就找了她一个。”
“也就你有胆子管人家王爷叫二胖，”连晁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问道：“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没见过，都是佣兵，这燕南城里想杀我的人可不少，不好说是谁找的，还找来这么多，”他突然嗤笑一声，“老子的脑袋就是值钱，你们羡慕不来。”
连晁刚想回一句有什么可羡慕的，就瞧见那狐狸从人群中钻出来，朝着他俩站的位置冲了过来，速度快到全身的毛发都跟着往后吹，但是作为一个目力极佳的弓箭手，他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它蹄子还有尾巴上沾着的，跟着它一块在飞扬起来的菜汤。
喻恒显然也看见它，拽过连晁就想往自己身前挡，但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小狐狸跳弹惊人，后蹄一蹬，前爪就扒到他的腰封上了，爪子尖扎布料里，两下就爬到了喻恒的肩膀上，大将军的肩诚然不窄，但也盛不下它四个蹄子一块站。
“小混蛋，你给我下去！”
而且还有喻恒在后面拽它尾巴。
此时喻恒脸上的表情也叫一个精彩，像被人拿刀捅了几下，他嫌弃那小狐狸的蹄子脏，还嫌人家爪子勾坏自己的衣裳。
小狐狸不乐意被人碰尾巴，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里还间歇性掺杂了几声恼火的叫唤，它尾巴尖甩起来，沾的菜汤还没少甩到连晁的脸上去，忽然间，它灵机一动，仗着自个儿身子软，从后面绕到喻恒的另一边肩膀，尾巴从前面兜过去，像个毛领一样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
喻恒黑着脸瞪它，它仰着小脑袋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气，显然剧烈运动后还没调整过来呼吸。
它以为喻恒会夸夸它，摸摸它的小脑袋，最好再能给它挠挠脖子，可没想到这姓喻的心里只有自己的衣服，这不免让它有点失望，把下巴搭回到两条前蹄上，一下一下舔着自个儿尾巴尖上的菜汤。
那些刺客也没做什么无畏地抵抗，他们是冲着钱来的，没到和禁军拼个你死我活的地步，毕竟他们也不想这笔钱到最后变成了冥币。
但总归是把这场金龙宴扰了个彻底，连素有扶不上墙的烂泥之称的小皇帝，都把袖袍甩的哗哗作响，强压着怒气宣告了晚宴到此结束，刺客押进大牢，便再无一句多言。
知秋驾车赶来的倒也是时候，百官跪恩过后，正准备陆续离席。
不过这姑娘身上的舞服都没来得及换，天寒地冻时还露出大片大片的皮肤在外面，牵着缰绳的手上露着被冻红的关节，喻恒看见她便朝他挥了挥手，从连晁手里拿过自个儿的刀，一瘸一拐地往马车上走，也没个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弄得连晁都替那知秋心寒。
这姑娘从前是烟柳的头牌名妓，也是他喻家的其中一个情报来源，后来烟柳被喻恒带人给抄了，这姑娘才得以回到喻府，但在喻府里一没名，二没分，和那些个贴身侍女没什么区别，还时不时被喻恒叫去摆成各种奇怪的姿势。
“你能不能稍微展现一下你男人的魅力。”连晁上了车就开始教育他，“你看这人家姑娘替你鞍前马后的，冻得哆哆嗦嗦的，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你认为这些都理所当然吗？”
喻恒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在肩膀上摸了一会儿，掐着那小狐狸的后颈毛，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从车廉后面递出去，“知秋，冷吗，给你个暖和的要不要。”
那小狐狸方才正圈在他脖子上睡着，这一天可把它给累坏了，此时被人揪起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眼皮抬了抬，就有黏糊糊地粘回去了。
连晁：“……”
“少爷莫要说这些玩笑话，”知秋的声音清清冷冷地传过来，“我们还在外面，前方还不知是否安全。”
“安全安全，你们在西坞门那儿把我放下，然后回府就行，没人敢拦着。”
“你疯了？你他娘的又不是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着队要杀你，我们拼死拼活地护你一个都护不过来，你还自己往人家刀下送，真拿自个儿当刀神了！单腿刀神？”
喻恒嘟哝了一句晦气，把那迷迷糊糊的小狐狸往他怀里一塞，“我的命已经不值钱了，你把它护好就行，别让它在撒丫子乱跑，不然明天就不知道出现在谁家的菜盘子里了。”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有人会杀这只狐狸？”
“谁知道呢，也许吧。”他没头没脑地说，用长刀的刀柄略微掀开了一点点窗帘，“人都到西坞门了吗？”
“到了，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吩咐下去的，不过，你说你能在半个钟之内被皇上撵出来，我没信，我觉得你一刻钟就够了，所以告诉他们的也是一刻钟之后在西坞门集合。”连晁觉得自己对这时间的预判是相当机智，只是现在没时间给他小骄傲一下。
他把喻恒的身子扳得正回来，尽量心平气和地讲：“我知道你担心，但我们不怕，我们都是喻家带出来的兵，我们很强的，我们护你周全，不会有人害你。”
“知秋啊，”喻恒叹了口气，“还有多久能到西坞门。”
知秋隔了片刻才回应道：“过了前面就是。”
他应了一声，回过来头认真的看向连晁，外面的寒风时不时把两边的窗帘吹得卷起来，清冷的月光透进来，映在两个人脸上。
“连晨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记好。”他一字一顿地说。
*
出入皇宫的门有四个，西坞门是最后修成的，也是最不长开放的，它主要用来通大批兵马，平日里不常用上。
喻恒是最爱走这个门的，一经一行之间都能回想起出征时那份壮阔。
从西坞门出发，骑着铁甲马，踏上白日里最热闹喧哗的青云街，尽头处就是出城的门，路上的百姓们会叽叽喳喳地挤在两边高呼着祝福凯旋的话语，还会有不懂事的孩童咧着嘴递上来黏糊糊的糖葫芦，不过随即就会被自家大人拦腰抱起来，再三叮嘱莫要妨了出征的路。
没有踩着那批领头马的鞍上时，他是看不见这些的。
这些父兄走过的路，父兄看过的景色。
“你知道喻恒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连晁忽然对着在前面驾车的知秋发问道。
“主子的事情，我们不能随意评判。”
不管这是多么没话找话地发问，知秋都会认真地给以回复。
“他以前最大的愿望是当个宫廷画师，他喜欢给模样好看的人画像，喜欢给好看的庭院画像，喜欢把所有他觉得美的东西都留下来。”
“他说他最烦那些打打杀杀的，如果有下辈子绝对不要投胎到武将家里去。”
“他还说他不理解为什么父辈们会留下那么多歌颂忠诚的理论，人人生来带的物件都一样，凭什么他要以牺牲自己守护旁人为毕生的信念。”
“他不是个好人，但他是个好将军。”知秋的声音从马蹄声的间隙里传过来，及时地打断他越发往疯癫方向走的独白，“别再分神去想太多了，虽然你是外姓，但喻家的所有家仆都会向效忠于喻恒一样，效忠于你。”
光亮微弱的车厢里，原本在连晁腿上酣睡的小狐狸忽然一下子睁开了眼，十分不安地站起来，在车厢里上蹿下跳地闻了一圈，连晁怕它再跑，赶忙把它拉回来抱好。
那狐狸拼命挣扎起来，嘴巴张开到最大，啊啊的叫唤着，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凄厉，惹得知秋也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它，“它怎么了？”
“估计是喻恒那边开始了，这狐狸是灵物，好像能感受到什么似的。”他快速地说着，“今天早上的时候，它就一直在叫，还扯着喻恒的衣裳不让他走，那时候我们还以为它是被踩了生气，都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它一早就知道今天要发生这些！”
知秋定定地看着他，放下了帘子，扬起鞭子狠狠地抽在马的屁股上。
“慢一点！慢一点！”
狐狸在叫，马儿也开始嘶鸣，连晁的脑子越来越乱，他把小狐狸死死地搂在怀里，“慢一点！知秋我们回去吧，不能把喻恒一个人留在那儿，他就算再也领不了打不了仗，他也是……他是喻恒啊！他不只是大将军！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去！”
“不能回头，这也是少爷的命令。”

第17章 西坞门（一）
狭暗的夹道内，此时分散却也有序地站着些士兵，他们穿着寻常禁军的服饰，可一旦细细地瞧那面容，却也不是中原人的寻常模样。
他们在等渊亲王的马车，还要守着一个咿咿呀呀唱曲儿的疯子，这疯子唱得还不是一般的难听。
渊亲王来时，比他们约好的时间晚了不止一点，模样也匆忙急了。
他是策马来的，没坐轿子，马还没挺稳就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地赶过来，“人呢？还活着吗？”
“还活着。”随从点头应道，随即就引着他去了墙根处，咿咿呀呀地噪音也越来越近。
正窝在那儿唱曲儿的是喻恒，他平日里就爱听，府里养的那些个侍女也是特意学过的，但他自己没拿天分。此时他一手拿着自个儿的发钗，一手拿着柄短刀在钗子上划着什么，模样看上去倒是悠然自在，可当渊亲王蹲到他面前，捏了捏他两个脚踝，就什么悠然什么自在就都装不出来了。
“不合规矩吧。”他有气无力地仰起头看他，挪蹭着把身子向后移了移，短刀随即插回到后腰，“带这么多兵进关内，没少打点？”
“我还以为你早跑了。”王爷说着，把他束在靴里的长裤拎出来掀开，看到他腿上的夹板和白纱布都被新鲜的血液染得通红，脸色不禁暗了暗。
“我不能跑啊，我这要一跑，明天一早牢里认了罪，坐实了你企图谋杀大将军的罪名，你还有命回边塞吗？”
寒天里，他不过是装腔作势地说了几句话，额头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敢情是特意在等我呢？你就真不怕后来被那小畜生爆出来的人也是我找的？”
“不怕，”喻恒笑起来，却猝不及防咳出一口血出来，四处寻了一圈没找着合适的，才用自个儿袖子擦了擦，继续道：“你没有杀我的动机，而且你老娘还在我阿姐手里。不过你的人出手也真够晚的，真不怕我死了，你一点好处捞不着还得一口气背了所有的锅”
渊亲王顿时眸色一沉。
喻恒这话是说到他心里去了，他没那个储君命，却倒了储君的霉，自打先帝立储的时候，他就被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是长子，还是个文成武也就的长子，臣子之中拥护他的不在少数，但架不住先帝力排众议，执意立了最幼的五皇子为储君，并且为了堵上外界的嘴还废了他阿娘的皇后之位，令立了新后。
虽说他自己本身和喻恒是一路货色，生在皇家却没理想也没抱负，立志做个闲散王爷，只是没想过这王爷也是个随时准备着掉脑袋的活，还掉的不明不白的，若不是他当年主动请命去驻守边关，此时恐怕也和他从前那些手足兄弟一个下场。
但是离京这么多年，他也很想念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念他在宫里整日以泪洗面的阿娘。
一番思考后，他直言道：“帮我作证。”
“可以，而且我还有办法把你调回来，让你把阿娘接到自己身边养着，”他随和地一摊手，身子微微向前倾过去，劝诱道：“守城大将军的位置也给你，我明天还会在朝堂上作证，说我昨日晚在回府的路上遇刺，承蒙王爷出手相助，得以保全性命，今双腿皆废，恐胜不了将军之位，还望皇上另觅忠良。”
王爷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他承认喻恒这一提议确实让他心动不已，但这么大的好处背后肯定也要他付出相应的代价，喻恒这人他也打过几回交道，深知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怕代价够他赔上半辈子的。
“你有什么条件？”他谨慎地问道。
喻恒支着身子让自己坐正一些，凑得也离那王爷更近了一些，道：“我要出去几日，我不在的这些天里你要想办法保我喻府上下平安，连池子里的鱼都不能断一根儿须子。”
这条件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问法：“我答应你，不过你都这样了，还去哪啊？”
“问什么问？该你管吗？”没想到喻恒一脸混账地说，还朝着王爷伸了伸手，“既然交易达成，劳驾，送我回个府吧。”
“你手下没人了你找我送？”王爷一把将他的手挥到一边去，反手就揪起来他的领子，压着嗓音喝道：“我这些兵都是偷摸带进来了，单是街边救你这件事我就得灭多少张嘴，你还要我大张旗鼓地给你送回府里，你是嫌我今晚还不够倒霉是吧？”
“我的人里有内鬼。”喻恒眨眨眼，正经道：“还有你唾沫喷我脸上了，脏。”
王爷气得吹了吹胡子，到底还是给他松开了，“那……我的人你就信得过？”
“我们利益关系一致，”他辛苦支起来的身子这下又瘫了回去，没束上的长发胡乱散着，看上去比先前更像个地道的流氓混混，“你送我回去你可能倒霉，但只要我活着我就能给你圆回来，你要是不送我我就只能自个儿爬回去，半道没准就被人截杀了，而且我刚才托孤的时候还特意交代过，渊亲王把带来的兵分三路藏在了……”
“行行行，”王爷有几分几分气急败坏地道，挥挥袖子让人给他抬进了轿子去。
*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边塞卫兵的加持，这一路还算风调雨顺，喻恒还把帘子掀开，大大方方地给人看，渊亲王就挨着他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计划让那狐狸打乱的一团糟，本想着借那姑娘之手把喻恒伤重的消息爆出来，好让他成为那些异心者的众矢之的，再遣自己带进来的重兵将其压制，从而卖个喻恒一个人情，劝诱他加入自己的麾下。这下倒好，自己还没来得及造反呢，就先让人给栽赃了，而且能不能洗脱造反的嫌疑还要靠这大爷明儿个帮他圆话。
那大爷此时正不慌不忙地品鉴他的马车坐垫，左戳一下右戳一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这垫子用什么做的？坐着还挺舒服，我打算给自己弄个轮椅，你抽空送两块来我府上呗。”
他却一点兴致都没有，他千里迢迢过来这趟是为了说服喻恒倒戈，和他一块造反拯救自己老娘出来的，年前就听姆妈说他阿娘病重，但是小皇帝不让下人声张，恐怕他在这个关头知道后贸然回国，但他也不是傻子，他阿娘病重那皇帝都能瞒，说句不好听的，他阿娘要是没了，那皇帝也得想法骗他，让他在边关待一辈子。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脑子里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不慢，在喻恒专心研究垫子的时候忽然拔刀出鞘。
喻恒歇过气来，反应也没慢太多，箍在后腰上的短刀也随即被抽出来，“咣”地一声挡住了朝他砍下来的大刀背上。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
车厢内窄小，他的短刀很显然更占优势，不过单手力气比不过双手的，直接被那王爷抵到了角落里，前面驾车的心理素质也不赖，车里发出这么大动静，也安然驾着车，没好奇往里看。
“我想通了，不用费那么多事，反正你现在也是个废人了，构不成什么威胁，我直接杀了你，起兵造反来得更快一些。”
“你不是当皇上的料，你也不想当。”喻恒漫不经心地说，“你要真想要那皇位，在立储之前就动手了，毕竟当时民心都在你这儿。”
王爷显然听不进，大刀有朝他压近了几分，却没想到他那把小短刀还挺锋利，刀背一侧已经开始出现了豁口。
到底还是执念害的，喻恒摇了摇头，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现在造反名不正言不顺，而且不管你带了多少兵力过来，皇宫里有禁军，皇宫外有我的兵，你能不能在这场战役中保证你和你老娘都活着暂且不说，就算你赢了皇位，北边有射燕，南边有万娄那帮朝廷管不着的侠客，你这位子又能坐几天？再假设一下，你仅凭一人之力挡地住两边，这城里可还有早就想造反的内鬼，你几场硬仗打下来国力必定空虚，他们会趁这个机会做什么？而且你杀了我，我们喻家的主家死绝了，喻家的旁支会放过你吗？他们虽然不会为我报仇，只是你说他们会觉得破佛在谁手里啊？”
提到破佛，他才忽然意识到喻恒身边少了点什么，自打他从宫里脱身赶来到把喻恒捡走，就只见过他手里耍那柄玩具似的小短刀，向来不离身的长刀破佛却见不到踪影。
“而且刀背杀不了人。”喻恒先一步撤了刀，让那刀背近距离的在自个儿脖子上待一会，“知道你来气，差不多得了。”
话已至此，王爷也自觉没趣儿，但气非但一点没消反而略有见长。
他没把刀插回去，而是气哼哼地朝着车地板上一摔，抱个膀往边上挪了挪，不愿意搭理他。
“我渴了，我要喝酒，马奶酒。”
“没有！”
“骗人，我上车就闻着味了。”
“不给，滚！”

第18章 西坞门（二）
午夜又下起了雪，大块大块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家家门口挂起的红灯笼上，把年关时节的那抹红衬得更加明亮。
知秋站在庭院中央，仰头凝望着属于将军府的那盏灯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知秋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阿玉听闻院子里有声响，一打滚便从火炉旁边坐起来，掀开窗子一看，果然是知秋回来了，喜悦地喊了她一声，知秋立马竖起食指贴到唇上，小声道：“嘘——莫要扰了旁人。”
阿玉连连点头，脸蛋上没退下去的婴儿肥都跟着抖起来，她把手掌圈在嘴边，探出脑袋小声呼喊道：“姐姐，你快进来，外面怪冷的！”
“我得等少爷。”知秋朝她摆摆手，“你先去屋里暖着。”
“我陪你等！”
她说完就拉下窗子，麻利地披上大氅，还不忘给知秋也带了一件，顶着一头配色乱七八糟的钗子就出来了，领口处的一圈白毛把她装点地更像一个白胖的球，从厚重的雪地里朝着知秋滚来。
她把手里的棉大氅笨手笨脚地给知秋披上，“姐姐今天真好看，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姐姐这般好看，”说着，想到了什么似的噘起了小嘴，“这样少爷以后就不会凶我了！”
知秋脸上难得展露了一些笑颜，伸手逗了逗阿玉的双下巴，一双好看的眉眼弯出了几分温柔。
“对了姐姐，少爷今天还回来呀，我们都以为他会被大小姐扣在宫里出不来了。”阿玉拉着她的手一晃一晃的，开始展露话痨本性，“大小姐人平时真的好，就是有时候好的吓人，感觉好像没了少爷她也活不下去了似的。”
知秋假装板起脸，在她小脑门上弹了一下，“不可以讲评自己的主子。”
小姑娘不大服气地嘟起嘴，“知道了。”
忽而又瞧见门口的花灯映出了谁的影，便拉着知秋的袖子招呼道：“姐姐，你瞧！”
来人果真是喻恒，他被卫兵左右驾着进来，身后跟着一脸菜色，提着马奶酒和软垫的王爷，他一路上被喻恒那副反正我死了你倒霉的样子气得不轻，本来想在分别的时候抬腿踹前面那瘸子一脚，但是看着知秋和阿玉两个姑娘惊慌失措的跑过来，便不尴不尬地收回去了。
“少爷！你怎么啦！旧伤不是快好了吗！怎么又受伤了呀！”阿玉一瞧见喻恒，差点“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是在这府里长大的，还是头一遭见他们家那个败家小少爷狼狈成这等模样。
她这一嗓子倒是把府里的其他人通知到位了，除夕夜少爷必进宫，进宫就肯定会被大小姐留下，他们也算放了年假，早上少爷一走，他们就吆五喝六地在房里喝酒打牌了，少女独有的大嗓门把他们都给弄精神了，提上鞋就急匆匆地往门口跑。
“嚎什么嚎？哭丧啊你？”喻恒对她一直没什么好态度，底下的人都说她还小没长开，等长成亭亭玉立的大丫头，就能认识到一个改头换面了的少爷。
知秋轻轻拍了拍她，小声道：“阿玉，去，叫烧水房的嬷嬷备些热水，等会送到少爷房里。”
阿玉委屈巴巴地抹了一把泪儿，急忙应了一声，颠颠地朝着嬷嬷房里跑去。
雪有些大了，有些烦人的雪花专挑眼睫上落，惹得人睁不开眼。
“送到这儿就行了。”喻恒朝渊亲王摆摆手，随即扬起胳膊一圈揽过手边的知秋，又打发下人从渊亲王手里接过东西，“谢了，新年安康啊。”
安你个大头鬼的康！王爷在心里骂道。
他端着架子，吹着鼻子底下的一圈小胡子，牙尖嘴利地讽刺起来，“你府里下人都挺没规矩的啊，见着王爷都不知道跪，见着皇上跪不跪？”
下人接东西的手一下子就停了，回过头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喻恒。
“甭嘞他，忙你们的去。”喻恒随口道，“来人，送客。”
他急着把王爷挤兑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礼数不礼数的，背过身来往屋里走的时，脸上最后一点强撑出来的血色也没了，两条腿打着晃，特别不讲究地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一个瘦弱的姑娘身上，给人腰都压弯了半截。
知秋倒也不恼，眉目间还有着藏不住的担忧，一路给他拖回了房间里，寻来火折子点燃了窗边的灯烛。
“我去叫大夫来吧。”她把喻恒安置在靠窗的椅子上，本来想给他直接抬到床上，但他嫌衣服脏死活不干。
“别了，听他唠叨我头疼。”喻恒皱着眉，厌烦道。
其实人家齐大夫是城里出了名的齐话少，在治外伤这块也是颇受好评，奈何就是下手比较重，碰上喻恒忍痛能力差的，就非说他是故意的，还瘸着腿去踹人家。
“还是看看吧，及早就医才是。”知秋忍不住又劝了一遍。
直到喻恒有些怪异地抬眼看了看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多嘴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慌忙，随后就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少爷说啥是啥的样子。
“你怎么变得和连晁一样婆妈了？”喻恒忽然笑了，苍白得有些惨淡，却又含着真的愉快，“不过倒是比你平常像个人了。”
这么不像人话的话从喻恒嘴里说出来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其实知秋自己也有些动容，胸腔里某一个东西似乎正在一点一点的复苏过来，这种感觉很陌生，偶尔令人难过，但她却对这一改变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期待。
“连大人……”她欲言又止道，“我能再多句嘴吗？”
喻恒沉默了一小会儿，轻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事办得王八蛋？”
“不敢。”她犹豫道：“只是……我觉得连大人，连大人是好人，他不会背叛少爷的。”
“看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了，”喻恒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掌慢慢地覆盖到自己的膝头，极缓极缓地说道：“今日在宴会上，那个小太监把汤倒下来的时候先瞄了一眼我的左腿，你们走后我在西坞门的夹道被围攻的时候，那伙人的重点也都在我的左腿上，自从回城之后我就一直没出过府，他们猜测我受伤也不是没道理，但是他们知道的太精确了，从前我就总觉得身边人里肯定有内鬼，起初我怀疑是白念，但是他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你才怀疑连大人。”知秋试探着问道。
“要是有更好的方法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我和连晁算是一起长大的，如果明天他能活着回来，我死后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放心交给他，如果他没有，就把我手里的兵全都给渊亲王，他会保你们平安。”
“但你记住一点，知秋，如果连晁他真的是熙和那边细作，他的妻儿无罪。”
“可是连大人他不会死的，不是吗？”知秋的眉心皱起来，“破佛会杀死异姓人，但是普通的长刀不会。”
像是被戳破心事的少女，喻恒有些恼火地瞪了她一眼，似乎要怪她多嘴，可惜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像先感知到了院子里噗嗤噗嗤的踩雪声。
“有人过来了。”喻恒透过临时用黄纸糊起来的轩窗，隐约看到个矮小的人影。
“是阿玉。”知秋答，
说话间，阿玉也已经走到了跟前儿敲响了屋门。
她是来送热水的，还带了些被少爷嫌弃的伤药过来，知秋连忙从她手里接过，还用袖子给她拂去了一路跑来，落在发上的雪花。
“你等我一会儿，我先伺候少爷更衣换药。”
“不必了，你俩不是约好了子夜时去渔人桥头看烟花吗？晚了就看不上咯。”
知秋猝不及防地红了脸，手指交错勾着，慌张地看了看阿玉，支支吾吾起来：“少爷……”
“去吧，不用管我，”喻恒狡猾地朝她眨眨眼，“我等下还要喝点从王爷那儿讹来的马奶酒，你俩在边上杵着，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
知秋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脸上又能感知到阿玉射过来的两到期盼的目光，最后伸手揉了揉阿玉的小胖脸，温柔地道：“走吧，去看烟花。”
阿玉顿时就蹦起来，没出嗓子眼的尖叫被知秋提前捂回了嘴里，她只好把眼睛睁的圆圆的，一个劲地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声，知秋才把手从她嘴巴上拿开。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又像拜佛似的拜了喻恒好几次，小嘴叭叭的就没停过，“谢谢少爷，少爷您一定会没事的！在屋里好好养伤，可别在乱跑了！”
“知秋，快把她带走，吵死了！”
灯笼在雪地上拉长了两个姑娘的身影，一个瘦高，一个矮胖，矮胖的那个蹦蹦跳跳地拽着瘦高的袖子摇啊晃啊，不停地说着话，知秋就笑着听，时不时接一两句，好让她顺着话头接着说。
“知秋姐姐，你带着我飞吧，我也想跟着你在屋顶上跳来跳去。”
知秋犹犹豫豫地说，“我可能带不动你。”
这是她能找到的说一个姑娘胖的最委婉说法了。
好在阿玉也没听出她什么意思，只是遗憾地说了一句好吧。
快出别院的时候，知秋忽然打了个机灵，阿玉和她相握的胖乎小手显然也感受到了，她抬起头，十分困惑地望着知秋。
知秋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那扇亮着暖色灯烛的窗，窗边那个长发的剪影却消失不见了。

第19章 结缘（一）
“怎么了姐姐？”阿玉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
“我还是有点担心……”
她知道喻恒伤得有多重，总觉得这样把他丢下有点不地道。
“没事的姐姐，”阿玉摇头晃脑地说道：“少爷他可是那个臭名传千里的喻小霸王啊！无恶不作，也无所不能！怎么可能会出事？”
“也对。”知秋被她夸张的小表情逗得想笑，“走吧，晚了来不及了。”
可她们最终还是晚了一会儿，都怪那只狐狸。
那狐狸半路睡醒了就开始发疯，回来就让知秋给关进了它先前待的鸡棚里，结果还发现门栓被咬坏了，又拿铁丝给它固定了一遍，以为这下肯定万无一失了，却不想从那边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怕是有刺客跟过来，知秋就叫阿玉在一旁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地凑过去，隔着围栏一看，却没看见那只白狐狸，再一低头，却看见那小狐狸在围栏紧边上团成了一团，仰着小尖脸看她。
一人一狐相看两相疑地对视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知秋熬走了，小狐狸才站起来，露出肚皮底下压着的大坑，坑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鸡蛋。
它小心地把鸡蛋叼出来含在嘴里，上半身钻进坑里，两条前蹄挥舞起来，嗖嗖地刨着土，心里还不忘嘲讽一下这些想关住它的人类。
傻了吧？老子会打洞。
不过它这个洞打的也不太顺利，北方的冬天冷，还下了雪，底下的土层被冻得梆硬，爪子都磨秃了一层才勉强从围栏底下钻了出来，但已然完全看不出还有一个白狐的灵光劲儿，一身子的白毛被弄得灰呛呛的，像乡野人家养的小土狗。
好在夜里雪大，鸡棚外面也积了一层厚重的雪，它钻进去打了几个滚儿，钻出来的时候从脑袋一路甩到尾巴尖。
雪将夜色衬得亮堂起来，它顶着落雪，跳到喻恒屋外的窗台上，扬起它罪恶的小巴掌，一举将刚糊好不久的窗纸捅破。
它上一次也是这样进了喻恒的屋，结果被教训的很惨，这一次也没好多少，刚钻进去就被窗边的灯烛点着了尾巴，给它烫得一激灵，正好瞧见屋里有一盆水，撒开蹄子就扑进去了。
却不想那水也是烫的，烫得它小心含在嘴里的宝贝鸡蛋都掉出去了，嗷嗷叫唤着在水里乱扑腾，弄了好些水在外面，小蹄子才扒住了木桶的边缘，湿漉漉地从木桶里面翻出去。
木桶对于它而言很高，在水里泡湿的一身子冬毛还贴在皮肉上，摔下去肯定要肉疼一下，但那痛感却没有如期而至，身下的感觉反而有些奇怪。
它坐起来一看，入眼是被它弄出来的水打湿的一头黑发，它凑过去闻了闻，用爪子毫无章法地去扒楞那些散乱的头发。
黑发下面露出了喻恒苍白的脸。
其实也没那么苍白，因为上面刚刚被它不小心用爪子划了道血痕上去。
它有点心虚，这张脸的主人好像特别宝贝他这张脸来着，于是颤颤巍巍地深处小舌头，舔了舔那道混着土腥的伤口，却不想刚舔了几下，那道浅浅的疤痕竟然凭空消失了。
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
小狐狸原来住在珞珈山顶的神庙里，在从前燕北的居民还没有大面积迁来燕南时，来庙里供奉的人很多，那时它还是一个幼狐，吃人类带来的贡品就足以饱腹，有的人看它模样生得好看，还会在走前蹲下来给它挠挠脖子。
后来庙里来了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臭道士，赖着不走不说，还在它吃东西的时候拿手里的招魂幡吓唬它，坏得很。
但是那段憋屈的日子远远没有它来到喻府之后受的委屈多，那臭道士酗酒，经常把自己喝的不人不鬼的，也就忘了庙里还有只狐狸，他拎着酒壶，歪斜在神庙外的台阶上，叽里呱啦地说着胡话，但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并不能看见他，踩着他的身体继续走着。
一狐一道士倒也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几个春夏和秋冬，道士日复一日地念经，喝酒，喝醉了就睡，醒来继续念经，喝酒。它就蹲在神像旁边的蒲团上，听那道士念经，等他喝醉了偷贡品吃，直到来庙里供奉的人越来越少，它也从一个狐球渐渐瘦回了正常白狐狸的大小，再到后来每天肚子都是瘪的。
那时庙里好久好久都没有来过人了，台阶上布满了青苔，神像上也结满了蛛网，角落里积满了灰尘。
哦，还有它掉的毛。
于是它开始尝试过一只野生狐狸该有的生活，春天去湍急的溪流里面抓鱼，夏天去山下的农场里偷南瓜，秋天爬到树上去啃果子，到了冬季。
妈的，冬季这冰天雪地的地儿连个耗子都不出来。
那道士还是喝酒念经，也不知道他从哪坑来那么多的酒。
它饿得没办法了，才顶着大雪下了山，它走的那天，臭道士忽然对它说了句话。
他说：“你真的要走吗？”
不走我饿死在这儿？小狐狸想。
“不要后悔，”那道士还在用他豁了口的酒坛子喝酒，“有些看似寻常的决定，说不定就改变了一生呢。”
臭道士讲话比他念经还神叨，小狐狸不理他，它想去山脚下还没搬走的那么几户人家里偷些东西吃，却没想到中途遭遇了雪崩。
这下好了，别说山脚下的人家了，它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在外面游荡的那几天它是真的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野生动物，为了生存，它吃过被雪埋起来的枯树根，舔过粘舌头的冰，被雪豹追得到处打洞，好不容易逮着一只鼬鼠，还放屁熏它。
可它毕竟是一只在神庙里长大的小狐狸，没少吸收天地精华，拥有着绝顶聪明的脑袋瓜，它开始利用自己毛色的优势，藏在雪里跟踪那些大型猛兽，捡一些它们剩下的食物残骸，可惜输在了没经验上，拾荒拾到老虎窝里去了。
窝里住着一只漂亮的大白虎，而它是一只漂亮的小狐狸，它能欣赏的来白虎优美的花纹和矫健的身躯，但是那个没有吸收过天地之精华的巨型猛兽并没它这么优良的审美意识，它只能欣赏的来小狐狸的美味。
它自然是知道的，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就撒开蹄子跑出风一般的速度，可那白虎一巴掌拍下来就压住了它的大尾巴，让它一下子丧失了抵抗的能力。
它被那白虎拖着尾巴往后拉，它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那样厌恶过自己碍事的大尾巴，它甚至能感受到那白虎长着倒刺的舌头在它脸上舔来舔去，还用厚重的爪子扒楞着把它翻过去，用尖尖的爪子剐蹭着它软乎乎的小肚子。
然后它就尿了，太紧张以至于直接呲到了白虎的肚皮上。
喻恒就是当它被浸入到无限的恐惧时从天而降的，它觉得他是来拯救它的。
那可真的是从天而降，只是降的不怎么优雅，是抱着头沿着山体一侧滚下来的，好在今年雪大的出奇，他还披着盔甲，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被雪缓冲了一下，倒也死不了，只是当他从头重脚轻地昏沉中缓过来，看见一只身形巨大的白虎朝他呲着牙，还有一只小狐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还真是不太妙。
而且他手里还有刀。
对于白虎而言，那把刀就是危险的象征，所以出于动物的本能，它不会选择存在危险的地方进食，小狐狸也因此逃过一命，被那白虎咬着后颈上的毛皮一甩头，就扔到窝里去，只是用力过猛，脑袋撞到墙壁上，摔得它两眼发黑，四腿发软，动弹不得，然后它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头白虎弓着背朝着喻恒走过去。
这显然是打算解决完喻恒再吃它啊，小狐狸悲凉地想。
但从它的角度看去，喻恒往那儿一站还带着一股让人见了想拿门板子扇他的猖狂，其中还有一点晕乎乎的茫然，后者可能是被摔的，可当他信心满满且懒懒散散地准备拔刀时，忽然发现，他的胳膊好像在滚下来的时候摔折了。
那一刻，小狐狸觉得他脸上傻呆呆的茫然好像是认真的。
那白虎四肢矫健，起冲的速度极快，力道又大，喻恒没来得及单手把刀鞘甩开，那白虎就已经冲上来，撞在了他及时横过来的雕花刀鞘上，他一转刀柄，把刀卡进了虎嘴里，脚下蓄力，给它脆弱的下巴一记膝袭。
他的气力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但毕竟敌不过山林猛兽皮糙肉厚，挨了一踢也只会肉疼一下，喻恒抢在它张嘴爆发出示威的吼叫之前，接着刀鞘被它牙卡着，单手拔出长刀凌空而起，刀尖向下笔直地扎进它的后颈处。
可惜扎偏了，刀尖卡进它的天灵盖上。
白虎一吃痛就开始疯狂甩动身子，急着把身上的喻恒还有脑袋上插着的刀甩到两边，喻恒勉强落地站稳了脚，那长刀却直接被甩了出去，扎进了一旁的山壁上。
他自知这白虎不是他赤手空拳还折着条胳膊能拿下的主儿，正准备走为上策，结果看见摊在一边半死不活的小狐狸，灵机一动打算拿它去吸引一下注意力，于是迅速抓着它两条前蹄给它拎起来。
可在小狐狸眼里，这个高大的人类眼里带光地冲过来，带它逃脱了命运的虎牙。

第20章 结缘（二）
但终归还是慢了，喻恒刚刚将那只撞傻了的小可怜拎起来，面前的墙壁上就倒影出白虎的轮廓，他迅速伏地带着小狐狸避开怒张的虎口，翻过身来，腹部和双腿同时发力，正中那白虎的咽喉。
他明显感觉到它庞大的躯体晃了晃，但是离把它揍趴下还差得远，他几次三番的额出手使得白虎更加暴怒，身后的尾巴向粗棍一样甩动着，抽到皮肉上可得青上一会儿，喻恒在它身下打了个滚，从前后腿中间的空隙侧滑出去，再想抓那狐狸作饵的时候，它两个前蹄早就牢牢地勾在他脖子上，一边发抖一边眼泪汪汪地呜呜叫。
喻恒当时脸色就黑了，这小玩意起不了什么作用，长刀扎在上面，得越过这白虎才能够着，自己后腰那把倒是能用上，可是现在单手绕到盔甲的另一侧从背后掏刀，不仅仅显得他形象猥琐，而且还耽误时间。
要是那条胳膊还能动就好了，他不禁头疼地想。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仓促之间也只是忍痛将将卸下盔甲来，连带着把小狐狸一并扔下去，那白虎被惹怒后冲得更加不管不顾，喻恒猝不及防地被它带着王字花纹的大脑门顶在石壁上，眼看着到手的刀也因此掉了下去。
疼死了。
他在心里把那白虎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后腰疼得厉害，这傻大块没轻没重地，也不知道腰椎折没折。喻恒也生气了，一把揪住那白虎的尾巴强行拉到自己身前，奋力在它脆弱的腹部连环踢了好几脚，落地时又甩了个横扫，踹在虎的腿关节上。
白虎失重侧身倒下，他又趁着这绝佳的时机蓄力在它腹上来了一击重拳，老虎骤然咆哮了一声，四肢抽搐着张开。
一拳死不了，再来一拳他估计就跑不了了，喻恒也没多和那老虎过不去，小跑着过去捡刀，却发现那柄短刀已经被小狐狸叼在了嘴里。
“过来，给我！”他急了，扑过去就要抢，殊不知那狐狸分明是给他捡的，他这凶神恶煞地一过来，又给小狐狸吓得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给我！别逼我揍你啊！”
他一下子抓过小狐狸的后颈毛，想把拽到自个儿跟前儿来，也不能怪他没有耐心，主要是现实也不给他耐心，那白虎指不定什么时候反应过来，他就得一块完蛋。
这不，有些事就不能寻思，寻思什么来什么，小狐狸一直往后缩，他还没来得及抢回自己刀，那白虎就从身后逼近，喻恒当即抬腿一扫，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那不是人，脑袋上挨他一踢不死也得傻了，那是老虎，那时张着嘴扑过来的老虎。
猛兽的牙齿锋利异常，他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腿骨在它嘴里碎裂的声音，硕大的虎眼也凑得越来越近，抓着小狐狸的手也松了开。
“快点，刀给我！”
小狐狸听见他朝着自己嘶喊，那痛得哆嗦的感觉似乎也从嘶喊声中传过来，痛得它整只狐也从被吓傻了个状态中惊醒，顾不得恐惧把短刀放在他抖得像筛子一样的手掌心。
手掌在接触短刀的一刻就不抖了，它见他迅速抬手一甩，喝了一声似乎为了能驱散一些痛觉，短刀在他手里灵活地转了个方向，转而化作劲风划向了白虎的双目。
那白虎吃痛松嘴，这才将腿抢了回来，手上却没忘将刀锋横过，照着白虎的咽喉便又是一刀。
小狐狸看呆了。
它没想到那柄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土的短刀竟然能斩出那么漂亮干净的刀光，也没想到那个人即使断胳膊断腿，腾空跃起的身姿依然优美。
只是落下的时候不太体面地跌坐在地上，还凶巴巴地冲它说了一句倒霉玩意。
但它不知道什么叫做倒霉玩意。
它只知道这个人为了救它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没有毛皮的人类在这里是活不长，哪怕是在老虎洞里，也只能挡一挡外面呼啸风雪。
喻恒缩在最角落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拆着血淋淋的绑腿，一边拆还一边嘶哈嘶哈地黑着脸嘟囔着什么，小狐狸也听不懂，只觉得很凶，它以前听的最多的是那道士念经，他这个人像丢了魂儿似的，但念起经书来还是相当温柔的。
但是再凶那也是它的恩人，它不能做一个忘恩负义的狐狸，尤其是在恩人受了伤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于是它自告奋勇地担任起照顾他保护他的责任，但非但没得到一点奖励了，还总被嫌弃。
比如它衔着干净的冰回来，又辛辛苦苦地用自己的舌头舔化了想要喂给他喝，这人却一点都不领情，皱着眉头地躲开不说，还总是没由来地“啊”一声吓唬它，它就惊叫着后退，紧张地用爪子在地上挠，一边观望着他的反应，结果就瞧见他有举起拳头，凶神恶煞地朝它挥了挥。
它害怕喻恒，也怕他总不喝水该渴坏了。
后来它发现喻恒自己腰间别着一个小银瓶，有时候拿出来喝两口，它闻着那味道和它在庙里见过的那个道士喝的酒很像，再想凑过去闻闻的时候，小银瓶就被他唰的一下举得老高，还斜着眼睛警惕地瞪它。
它把从雪里刨到的碎肉块给他带回去，自己再饿也只是啃啃树皮，这人也还是那副死德行，脚一蹬就把它找来的肉块踢开了，看都不看一眼。
入了夜，它怕他冷，又去外面一遍一遍地叼枯树枝回来，给他盖在身上，这回总算讨来些反应，只是他把那些枯树枝全都抖落下来，又聚成了一堆儿，又从腰带里面翻出来一个古木色，能从中间掰开的玩意儿。它瞧着他把那东西掰开，里面冒出明黄色的光，又把那光靠近了枯树枝，然后整堆枯树枝都染上了光。
然后他就坐起来，凑到那团光周围，它也想凑过去，但是被揪着后颈毛扔远了，当时它还有点委屈，后来亲身体会过才知道——原来那团光烧毛。
喻恒身边不让它靠近，它就走了洞穴的另一边，叼着起他不要的肉自己吃，夜晚要比白日冷得多，肉也冻硬了，它忍不住把尾巴盖在身上保暖，身上暖和了就开始犯困，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但是很快又被吹醒了，它窝在风口，比它以往在树根旁睡还要冷，喻恒那个位置才是洞穴里最避风的地方，但是他总赶它走。
它偷偷从尾巴里面抬起头，瞄着喻恒那的位置，见他已经闭上眼靠着，就大着胆子悄悄凑过去，那团光看着好像很暖和。
它走路分明很轻，可一靠近，喻恒的眼睛就睁开了，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瞪大的时候几乎要贴上那两行眉毛，看上去凶得很，它怂了，立刻伏下/身往后退，然后又被抓着后颈毛拎起来了。
它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揪它的后颈毛，这个行为在它们狐狸种群里向来是当娘的叼孩子的标准动作，他这样揪着自己真的相当不尊重狐。
可它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它也言不了，任由喻恒把它拎在面前左瞧瞧右瞧瞧，另一只手却忽然极缓极缓地拉开胸前的衣裳，露出两半饱满且看上去很好趴的胸肌，然后把它放了进去，又把衣服重新拢上。
别说，还真的挺好趴的。
虽然没有毛，但是十分暖和。
衣服上带着一股子娘炮的香料味，但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闻来却异常温馨，它忍不住拿脑袋在那两块肉上蹭了蹭，抱着尾巴安然躺在他怀里。
下山之后，它也好久好久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之后的几日里，他们也是如此相处，白天小狐狸屁颠屁颠地出去寻找吃的，还有枯树枝，晚上窝在他怀里睡觉。
喻恒一开始死活不吃它捡来的东西，后来饿极了，扔进火里烤烤也就那样吃了，没事的时候，小狐狸就在他腿边趴着，趴一会儿就会被喻恒拎起来揣一下怀里。
它很喜欢在喻恒怀里待着，可惜他们离开这里之后，喻恒再也没有抱过它。
它不记得他们在那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喻恒的身体越来越热，有时候还会梦呓一般地说一些胡话，小狐狸能听懂的不多，但它还是认真的记下来了。
他说他喜欢花，喜欢不穿衣服的漂亮姑娘，喜欢初春时梨花满天飞的喻家庭院，喜欢他的阿姐还有兄长们，希望下辈子还能和他们做家人，只是下辈子再也不想生在这将军府了。
说得小狐狸没由来地非常非常难过。
它凑上去舔了舔他发白的嘴唇，这一次他没能嫌弃地避开。
他也再没有睁开过眼。
脚边的那团也没了，无论它捡多少枯树枝回来，那团光也亮不起来。
恍惚之间它忽然看见喻恒的眉心出现了一簇幽蓝的光，它伸着爪子挥赶着那簇光，却怎么也挥不散。
不详的预感在它小小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放大，让它想起了道士念过的经书。

第21章 结缘（三）
那分明是道士曾经说过的魂火，只出现在将死之人的眉间，吸引着黑白无常过来将死者的亡魂带走。
它害怕极了，它不想这个人就这样消失在这天寒地冻的石窟里，消失在一只瞎了眼的白虎的腐尸旁。
这里没有他喜欢的花，也没有他喜欢的漂亮姑娘。
雪积的越来越厚了，松散地堆在了石窟口，它扒着喻恒的肩膀，艰难地从他僵硬双臂的桎梏里爬出来。
小狐狸想着得去做点什么，可它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能张着嘴迎着风，无助地叫唤着，推雪机一样在厚重的雪里费劲地穿行。
它从阴天的早上一直走到开始放晴的黄昏，雪太厚了，它已经连树根都刨不出来了，爪子也被冻僵了，踩在白雪上显得红通通的。
直到许久未曾临幸这个极寒之地的斜阳洒下光来，把小狐狸和茫茫白雪描成了金黄色。
然后它才看见光里，有一个人身披盔甲，背负长弓，一脚深一脚浅地，从积雪之中徐徐行来，它站立起来，拼命地朝天吼叫着，企图能吸引来那个人的注意。
万幸的是，它做到了。
*
那人姓连，身边的人都叫他连大人，喻恒喊他连晨远。
小狐狸觉得他是好人，只是面相凶了一些，至少也是个好脾气的人。
因为是他把喻恒给背出去，还耐着性子陪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家伙在雪堆里刨了好一会儿的刀。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都没有吼过它，还给它拿了很多吃的东西和小毯子，让它坐上了进京的车。
相比之下喻恒的不知好歹在回京之后就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几天没见它担心喻恒担心得厉害，就寻思过去看看，但是空嘴去不太好，于是它就盯上后院里的那只大公鸡，它当时并不知道那公鸡也是喻恒的，毕竟在它的印象里多大体型就住多大的地方，它想不明白为什么人要住那么大的宅子，还要雇很多人来打扫。
但它更没想到的是，它堂堂一只成年公狐，第一次进鸡棚的时候连那只大公鸡的尾巴都没咬着，就被一众母鸡叼到怀疑狐生，爪子肿成了蒜瓣大。
这可给它委屈坏了，不过也学机灵了，第二次它藏在雪堆里观察了很久，准备伺机下手，结果越观察越眼红。
大家明明都是公的，凭什么那只公鸡过得就是众星捧月一般的生活，还有一众又憨又彪的母鸡争着给它下蛋，而它连母狐狸的尾巴都没见过。
也不知道它和母狐狸的尾巴谁的更大一点。
而且那公鸡还是高傲性子，不愿意搭理那些趋之若鹜的母鸡，每当下午被后厨丫头放出来溜达的时候，它就昂着鸡冠子在阳光下踢着爪子散步，不让那些母鸡靠近，脑袋还得十分做作地一屈一屈的。
小狐狸便趁机窜出去，一口咬住那公鸡的脖子，在那群母鸡和还没有赶来之前，撒开蹄子跑掉。
后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都怪那只大公鸡，半道儿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没死绝就开始作天作地，不然它怎么会被喻恒拎着扔出去？
话是这么说，可当小狐狸意识到，那么多只母鸡相继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公鸡郁郁至死，留下多少个还没能睁开眼见一见世面的小生命，它心里又觉得愧疚难当。
于是主动承担起孵蛋的任务，和喻恒威胁它孵不出来小鸡就把它扒了吃肉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本它也想这样安安分分地在鸡棚里孵孵蛋，偶尔偷吃两个，日子好不快活，可直到那天，它又在喻恒的眉间看到了那一团魂火。
可他看上去除了腿瘸，脑子还有点缺之外，身体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还丧心病狂地要夺走它在肚子底下孵了好几天的蛋，无视它的种种哀求。
气得它都想一走了之了，它这么仪表堂堂的一只小狐狸怎能荒唐在这一隅鸡棚？再给它些时日，他就能修炼成道士口中英俊潇洒的男狐狸精了，到时候天地再大那也是任它快活！念此，半夜就一鼓作气，咬坏了门栓跑了出去。
但它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了，喻恒虽然不干人事，但好歹也在危难关头救了它一条狐命，是它的恩人，现在他的恩人有了生命危险，它能甩甩尾巴一走了之吗？
它不能，喻恒不是人，可它得有一只狐狸的原则，再说大恩报不成，没准还耽误它飞升呢。
不过它真的太小看喻恒在不做人这条路上的造诣了，它辛辛苦苦守了他一晚上，他一句谢没有，出门还踩了它一脚，好的，它大狐有大量，不和他计较这个，追上去叫他别出去别出去，大过节的在家喝酒辣嗓子是吗？非得出去显摆自己瘸？
这人还不听劝，它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还是没能给拦下来，而且爪子勾着他的衣料直接被带上车了。
再想和他讲道理时，就被这家伙用拆了半截袖子的线吊在马车里面。
它怎么就招这么一个混蛋玩意？
被绑在车里的时候，它就不无悲凉地想起臭道士在它下山前，和它说过的话。
-“你真的要走？”
-“不要后悔。”
它已经后悔了，后老鼻子悔了。
*
自从随他回了喻府，小狐狸就只有睡鸡窝的份，如今它受够那个又冷又潮，还很臭的地方，今晚是特意来和喻恒道别的。
顺便再来确认一下他眉间的魂火有没有消失。
喻恒的头发很多很长，都糊在脸上，一时扒楞不干净，它盯着喻恒的脸歪着脑袋反复瞧，眉间的魂火已经散了，看来今晚这个劫已经成功熬过去了，但它忍不住多瞧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人长得……用它老家的土话说就是长得真俊。
鼻梁又直又挺，眼窝深深的，嘴唇还很软，等它化成人那天，要是能有一副这样的皮囊可就太方便它混吃混喝了。
只是一不留神，又给喻恒脸上划了好几道爪痕。
这要是等到明天起来，一准儿是逃不掉打了，它抓坏了件衣服，都能换来他那么大的反应，何况是他更加宝贝的这张脸呢？
脖子一缩打算走，可视线又从他脸上移不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喻恒传染了，它一个公狐狸竟然开始贪图上男色了。
它又大着胆子凑过去舔了舔那几道划痕，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像最初那道一样，舔一舔就好了。
事实果然不负狐愿，那几道血痕竟然也在它的舌头之下被治好了。
小狐狸的脑袋里闪过了一丝灵光，它忽然亮出爪子，狠狠地在喻恒裸露在外的颈部皮肤上来了一下子，又弄出五道深浅不一的血痕，自己在伸出小舌头过去舔舐。
这一次消失的相对慢一点，但是在它夜视能力相当出色的狐眼之下，也是一点疤都没有留下的。
它觉得自己好像还能为喻恒做点什么。
*
连晁是在翌日一早，天色还黑着时从后院翻墙进来的，喻恒头一天晚上托孤给他的刀被他用黑布缠起来，庄重地附在背上。
他一落地，知秋就从睡梦中醒过来，立马翻身下床，登上鞋的功夫没忘了回头给阿玉掖好被子。
一出门就看见连晁丢了魂儿似的立在别院中央，眼底还红了一圈。
“是你？”她走上前去，“那些人处理干净了？”
连晁还是望着廊子出神，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有交代谁是雇主了吗？”知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没有，”连晁摇了摇头，“我们当时想留几个活口抓回来盘问的，但他们直接自尽了。”
知秋心中有数，情况和喻恒猜测地差不多，她本来不应该多嘴，可是看他一身子地寒霜，心里还有点觉得喻恒不是个东西。
“你不会在外面待了一晚上。”她又小心地问。
“我不敢回家，巧儿你知道吧，我们几个都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每次我回家她就那样温和地看着我……她……”他说到最后越来越哽咽。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没用，没保护好她哥，也没守好喻恒，就连喻恒他、他伤得那么重……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帮我引开埋伏，只为了把那个一直埋在宫里的人揪出来，可我连这个我都做不到，我有什么脸见他，我有什么脸接着家主的位置！”
“那个……连大人……”
话已至此，此时的知秋但凡有点普通人的粗俗，也得把喻恒拎出来臭骂一顿了。
“连大人，您可使用过……”她支吾着，指了指连晁背着的那柄长刀，“破佛？”
“我今天来也是为了这个，知秋姑娘，这把刀还是交由你处置吧，我连个奴才都没当好，更不敢妄想继承破佛，也接不了这家主的位置，但是我连晁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喻老爷子给的，没能报效给他喻恒，那便献给喻家守护的国家！”
知秋头疼地挠了挠太阳穴，为难道：“不，连大人，其实……”
“你不用说，我意已决，今天来一是为了还刀，二是想咱看一看……再看一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地方……”
“喻恒没死！”
她见怎么也打断不了连晁的话，便蓄力一喊，结果声音过大，在空旷的别院里形成了一波一波地回音。
她眼睁睁地看着连晁脸上的表情由悲痛到怀疑再到最后的又哭又气。
“他人呢？老子要打爆他的头。”

第22章 狐仙大人（一）
怎么说好呢？
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下放至于深海。
那种窒息的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喻恒一时难以分辨出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看见了他最讨厌的三哥那张百年如一日的臭脸，看见了辽阔的冰原和毛发雄厚的冰狼，看见了躺在他怀里的小姑娘，还有姑娘脖子上的铁环，紧接着，一柄刀鞘雕花的长刀就被扔到了那姑娘身上。
“快滚。”他听见喻老三如此说。
抬头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之前在眼前挥之不散的那张标志性的臭脸也消失了。
“你他妈是我弟弟，可别死在我了前面！”
那是他遁入深海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梦醒了过来。
瞳孔一圈一圈地放大开，入眼是熟悉的木屋顶，被一盏吊着一口气的灯烛映亮，喻恒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依然摆脱不掉梦境之中的那种窒息感。
不过当他缓了一缓之后，准备坐直身子时，他很快就清楚这股窒息感来自于哪儿了。
他近乎全裸地躺在地板上，身上的衣服布料被外力撕碎成一片一片的，散在了身体的周围，还有一些碎片布料沾了水，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始作俑者此时正像猫一样，把两条前爪压在胸脯底下，闭着眼睛在他胸口趴成了一个长条，尾巴垂下来挂在他腰上，小黑鼻头一皱一皱地，时不时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上一舔，胡子上挂了一小块蛋壳碎片，而且脑瓜顶上还趴着一只毛发稀疏的鸡崽儿！
喻恒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去，心说这狐狸怕不是脑子被撞傻了，还敢撕他衣服蓄窝？抬起腕子，食指一弹，将那只卧在它双耳之间睡着的小鸡崽儿弹下去，同时支着手臂坐起来。
这一坐，却让他也有些恍惚，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刚刚弹飞那只小鸡崽儿的手，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支在地面上的手。
他怎么记得有一条胳膊是折的来着？
小鸡崽儿突然被弄醒，尖尖的喙一张开就爆发出一阵凄厉嘹亮的叫声，叫得喻恒心烦，也把小狐狸从飞升的美梦中祸害醒了，它原本卧在喻恒的胸口，睁开眼时却随着他坐起身子直接滑倒了大腿之间，屁股也坐到了冰凉的地面上。
它眼皮沉地厉害，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那只小鸡崽儿，又看了看满面疑惑的喻恒，脑袋一歪，又斜靠在他大腿上合上了眼，两条前爪半耷拉在雪白的肚皮前面，从喻恒的角度还能看见它圆长的吻部侧面，露在外面的小尖牙。
喻恒晃了晃腿，狐狸的小脑袋也跟着他的腿晃了晃，只是但它似乎有点不乐意被打扰睡觉，从鼻子里发出几声细细的嘤咛。
门就是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冷风夹着些细雪猝不及防地吹在了喻恒大面积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循着风向望去，先是沾染着血迹的军靴，再到黑色的夜行衣，最后是连晁把愤怒和吃惊两种神情拧在了一起的脸。
但显然，最后取胜的是吃惊。
他实在没办法冷静，尤其是在看见喻恒赤身裸体的坐在被水打湿的地板上，腿/间还躺着一只累得奄奄一息的白狐狸。
于是他抢在知秋追上来之前，先“嘭”的一下关上了门。
“别看！”他痛心疾首地和知秋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们都要理解他，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喻恒听了有点想打人，但这一早起来接受到的讯息有点多，他理不过来。
小狐狸还是毫无防备地枕着他的膝盖睡着，毛乎乎的身子挡住了他下面的半截小腿，那里原来覆盖着可怖的咬痕，还有昨天新增地几处剑伤，如今却已经恢复了大半，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疤痕，还有这两天瘸腿走路的后遗症。
他俯身凑近那只狐狸，用指腹摸了摸露在嘴巴外面的两个颗牙尖。
“你不会真的是只灵狐吧？”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应景，他心里刚寻思完，东边就升起了日头，熹微的暖阳吞并了桌案上残烛的微光，一齐爬上了小狐狸的睡脸，它忽然又没由来地哼唧一声，用耷拉在胸前地爪子揉了揉脸，随后在喻恒的腿弯里翻了个身，尾巴也慢悠悠地从后面甩了过来，盖在了眼睛上。
*
比起这屋内的岁月静好，连晁所在的会客厅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府里的下人见了他可比见了喻恒亲切得多，茶水糕点火速备了个齐全，奈何他们的连大人此时只顾着在庭中踱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对着门口的大石头踹上两脚，附带两句骂娘。
他生喻恒的气，气他昨儿个晚上乌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瘆人的话，惹得他不住在心里感动这喻家最不成器的小少爷如今也彻底担起了大将军应有的责任，想那喻老爷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心安了，结果今早又没事人似的出现在他自个儿房间的地板上，还和人家狐仙大人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但他也难过，可能跟喻恒这种败家玩意儿混久了，什么尊卑长幼意识都淡化了，他总忍不住拿喻恒当成自己不懂事的弟弟，弟弟要为国捐躯，他身为一个士兵只能说他是好样的，但是作为一个哥哥呢？
他想起了喻家四少爷，最后一口气都咽下了，还是不忍心将手上的破佛松开。
那把刀从前是喻家的护身符，如今却已经成了诅咒，他多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不让诅咒落在他唯一的弟弟身上。
他可能也对喻恒有着同样的心情。
他在会客厅里足足等了快一个时辰，亲眼瞧着这喻小少爷屋里得进了三四波侍女，才等到喻恒穿得人模狗样地从屋里出来。
那几步道儿走得还有点别扭，不过用不着人扶，也用不着拐棍了。
“你腿好了？”连晁奇怪地问道，但没等喻恒开口，他马上又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回答，“你个王八犊子，这些天不会是一直在装瘸吧！我说你昨天怎么做到一个人瘸胳膊瘸腿，还能活着回来的！”
喻恒打发走下人，上前一把伸手挡在连晁脸前，严肃道：“这事解释起来麻烦，你先听我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点，先往嘴里塞了两块，又觉得有些掖嗓子，便拿起早就放凉了的冬茶喝了一大口，又翻了翻挑一块模样好看的，准备往嘴里塞。
“你他妈倒是说呀！”
“等会儿，我饿了……”他朝着连晁摆摆手，一面含糊不清地说，然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你饿不饿，先吃点，王师傅做的糕点好吃，小时候咱俩没少去偷。”
“我饿个屁，少爷啊，我都快被你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喻恒塞进来的糕点堵住了嘴。
“听说昨晚那几个人自杀了？”
看着他云淡风轻地擦着手，连晁也只能用眼神瞪他，一边满口咀嚼一边点了点头，粗劣地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给他解释道：“我找里面安排的人打听了，都认罪了，一致说是渊亲王致使的，只有那个女的没认，听说下场挺惨的。”
说完他寻思了一下，又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挺可疑的，但我觉得那个渊亲王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是渊亲王。”喻恒神经兮兮地摇了摇头，“想杀我的人在宫里。”
他抖了抖袖子，绕到连晁身边坐下，“渊亲王确实给我设了个局，然后这个人乘了这个局的便利准备除掉我，往我身上倒水的小太监，西坞门夹击我的人，还有万娄的那些刺客，我不敢说他们背后的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而且他们具体地知道我腿伤在哪，伤到什么程度。”
“那你怎么确定那个人就在宫里？”连晁忍不住疑惑道。
“昨晚那些人的自杀。”喻恒摊摊手，“认罪后就被放出已经很可疑了，而且他们是杀手，是雇佣兵，他们要的是钱，可是没了命要钱又有什么用？他们要是真的想死，当时被那狐狸暴露位置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快投降了。最重要的是，宫里的个个入口都有我的人在，就算有疏忽也不可能放进来这么多带武器的人。”
“你的意思是，宫里有人接应他们？”
“不可能。”喻恒否定地很坚决：“你也是在暗卫待过的人，就算有人接应也不可能全部混过喻家暗卫的眼，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一早就在宫里等着了，可是宫里的男人除了太监就只有禁卫军了，就他们几个胡子都快能编辫子了，混进太监堆里不现实。”
“所以只能是禁军，我想想啊，现在的禁军都统是……长青侯的独子赵继。”连晁捏着下巴快速思索道：“怎么办？杀了他？”
“不行啊，都是推断没证据。”喻恒朝他摊摊手。
“奶奶个腿儿，你他妈这时候装上大尾巴狼了！你杀人什么时候要过证据？之前那几票有证据啊？”
连晁想不明白他这会儿犯什么病，想起他们当年在烟柳杀亲王的时候，也不过是这大爷用完晚膳后斜卧在榻上，一边剔牙一边自言自语说这会儿挺闲的。
一炷香之后他们就到了后院整装待命跟着酒足饭饱，一时兴起的闲人去烟柳砸人家场子。
所以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那些安在喻恒身上的臭名有什么可委屈的。

第23章 狐仙大人（二）
不料这人还真是半点自觉都没有，鞋一踢，盘腿往藤椅上一靠，一边按摩着自己的小腿，一边唏嘘道：“没辙儿啊，那可是禁卫军统领，举国上下能找出了一个规模和我手里差不多的军队，也就只是皇上身边的禁卫军了，这要是打起来，且不说能不能打过，一旦交手两边死伤肯定不小，外面还有射燕那帮人盯着，保不齐会瞅准机会趁机而入。”
他忽然沉了沉眼色，说：“我的兵要死也得死在疆场上，不能死在窝里斗，太他妈憋屈。”
“那咱们怎么做？”
“找个木匠赶制个轮椅出来，最晚初五，金龙宴当晚刺客之事必须给出个结果，倒时候我要坐那个去上朝。”
“你还要装瘸啊？”连晁一听就忍不住想骂他，“我的小少爷，你行行好，别给下面的弟兄们增负担了行吗？还嫌追杀你的人不够多吗？”
“没事，我让他们回家歇着去了，你来的时候是不是没走前门？”
连晁不解。
“外面有二胖的人守着呢，现在最担心我嗝儿屁的人是他。”
“不是，你和人王爷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你给说清楚点……”
“行了行了，”后面的话喻恒没给他机会说完，就麻利的把桌案上的糕点一股脑的塞进他怀里，顺带着将他翻了个面，往门口推去。
他挥挥手，招呼来下人，“莽子，来，送连大人回府，别忘了把我昨儿个从王爷那儿收的马奶酒给连大人拿一壶。”
“喻怀堇……你！”
这一言不合就送客也是喻恒一贯作风中最让他来气的，就算送了他最喜欢的马奶酒也消不下气的那种。
“对不起。”
但他没想到喻恒都给他推出大门了，突然又装上乖，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嗯”了一声，仿佛那三个字是外来语一样，而且喻恒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也有点让他摸不着头脑。
“对不起，连晁。”喻恒又说了一遍，“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得空再给你解释。”
关上门，他这才算是险过了连晁这一关，时机非不非常地无所谓，只是他也有难以开口的话。
比起谎话敷衍，其实直白地告诉连晁自己的猜忌，无疑更伤人一些。
知秋也能理解，但是她还是会替连晁抱不平。
一整天下来，她对喻恒的态度都很古怪，用膳时把餐盘很重地放在他面前，不叫第二遍绝对不会应声，也不再像平日里，没事在他眼前晃悠两圈，问要不要添香，要不要饮茶，喻恒开口问她是不是有意见，她又只是低着头说不敢。
估计是被良心谴责的受不了了，喻恒把手里正在上刀油的短刀一放，吆喝着把知秋唤来。
“你带着阿玉那丫头上街挑些好一点的布料，还有小玩具什么的，给连大人府上送过去，他家巧儿快生了，再去库房那点补品，都挑上好的。”
知秋干站着不动，一眨不眨地看他，但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已经爬上明显的笑意。
“那张弓也送去！送去送去！都送去！”喻恒被她瞧得不自在，干脆眼睛一闭，撒泼似的窝在椅子上气急败坏道。
“是，奴才这就去办！”
这回知秋应地倒是麻利，脸上地笑容也舒展开了。
“你告诉他，那是我从边塞和人打擂台赢来的，本来准备献给皇上的……喂！你记住了吗你跑得那么快？别忘了告诉他！”
*
小狐狸的美梦一直做到了傍晚，醒来发现在自己睡在椅子上，身下有软垫，身上还盖了张小毯子。
它这一觉睡得香甜且长，导致左眼的上下眼皮粘黏在一起，有点分不开了，不过它也没在意，两个爪子张开朝前一伸，小屁股一撅，嘴巴大开伸个了舒展的懒腰，再想合上嘴的时候就发现嘴被堵上了。
它往后缩了缩脖子。
人类都喜欢这类无聊的恶作剧，比如在它趴的好好的时候，突然朝着它大叫一声，比如它尾巴在身上盖的好好的时候，非要给它拿下来，比如在它哈欠打的好好的时候，往它嘴里放东西，比如现在。
打哈欠伸懒腰，对于小狐狸来说是新的一天的开始，只是这哈欠打了一半不尽兴，它想歪过头再打一个，却一把被喻恒拖着下巴捏上了嘴，拿沾了热茶水的湿手帕一下一下地擦着左眼。
喻恒的手掌很大，手指也很长，小狐狸的脑袋在他手里就像阿嬷做的糖三角。
他给那狐狸擦干净眼睛，就把手撤走了，小狐狸却仍然抻着脑袋在那，眯着眼睛背着耳朵，似乎想讨一点抚摸。
它的毛皮很软很滑，脖子上还有一圈小“围脖”，从前庙里的香客最喜欢摸那一圈，它也喜欢，每次看着自己在湖水里的倒影都觉得像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装模作样地嗷一嗓子，多少也能嗷出来一点百兽之王的风范来。
但是喻恒不喜欢，喻恒只摸过它尾巴。
没得到希望中的爱抚，它有点沮丧地立起耳朵，歪着脑袋瞧和它隔了一个窄桌板的喻恒。
他穿了一身绣金纹的杏白色锦缎外袍盘腿坐在祥云图案的软椅上，长发被羊脂玉做的簪子随意盘上，拉下几绺黑发散在脸庞。他手里拿着一个红红圆圆的山楂果，没有腰带的束缚的衣袍随意地垂在身侧，里面是平日卧榻使穿的里衣，内绳系得松松垮垮，从胸口一直开到上腹，仿佛是在故意显摆身材。
感知到小狐狸的目光，喻恒嚼着山楂果低头看了它一眼，就见它扬起小爪子在他手臂上轻轻的拍了两下，示意他再摸摸自己。
喻恒瞅瞅它的爪子，又瞅瞅手里的山楂果，“刚才给你你不吃，现在又来要。”然后就把半颗果子递到小狐狸的面前。
结果那狐狸抽着鼻子闻了闻，茫然地睁着一双小狐狸眼看他。
“切，真麻烦。”喻恒咕哝一句，“你们灵狐都这么难伺候？”
反正没您难伺候，小狐狸在心里想。
只见喻恒抽出压在果盘底下的短刀，将山楂果的核儿剜掉，重新递到小狐狸的面前。
喻恒没会的了它的意，它却明白了喻恒的意，这是摆明了是要喂给它东西吃啊！
小狐狸不由得欣慰，暗暗想着自己喂了他那么多天，这家伙总算是学会反哺了。
于是这回它欣然伸出舌头，把去了核的果肉卷进嘴里，嚼了嚼，酸酸甜甜的，倒还听好吃的。
那脖子的事情就算了，反正它自己抬抬后爪也能挠的到。
它一连缠着喻恒喂了好几个山楂，直到一盆山楂都见了底，它也越吃越饿，于是又开始嘤嘤地要别的吃的。
结果喻恒却开始使坏了。
他把手里的短刀一转，现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颇深的口子，然后伸到了小狐狸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小狐狸在后面甩动的尾巴一下子就垂了下去，看上去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把嘴巴凑过去，一下一下地舔着那道伤，直到它消失，然后在椅子上做好，仰着脑袋看喻恒的反应。
虽然没有它想象中的那么惊讶，但那双眼里还有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甚至准备再给自己的手上来上一刀。
小狐狸也坐不住了，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就算它能把他的伤舔好，哪有没事自残的道理？他不知道疼，它还知道累呢。
当机立断地，小狐狸跃过了桌案，一举跳到喻恒身上，在他面前胡乱挥舞着两个爪子妨碍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收起爪子尖，怕刮坏他衣服。
“哎哎哎，瞎蹦跶什么，一会儿砍着你！”
它一着急，就忘了喻恒手上还握着一把刀呢，那可是把须臾间便可斩杀猛虎的刀，这要是碰一下，少说也得掉一撮毛。
正想着，后背就挨到了温热的肘腕之间，毛茸茸的肚皮也贴上了喻恒露在外面皮肤上，鼻尖正好埋在了锁骨连接的凹陷处。
喻恒把它箍在怀里，手臂不慌不忙地绕到它身后把短刀合上，随后丢回到果盘里，看着怀里的小狐狸屁股后面缀着的大尾巴，没忍住伸手捏了捏。
那尾巴看着大，其实只是毛厚，毕竟要兼顾平衡身体和保暖两大要素，尾骨只有细长的一条，外面再裹一层皮肉，就成了那个甩来甩去的大毛尾巴的中心。
尾巴被人拿捏的死死的绝对算得上狐生第一难过的事情，在加上喻恒还总爱逆着毛发生长的纹路捏，弄得小狐狸更加不舒服，也不再贪恋那两块好趴的胸肌，从嗓子里发出恼火的咕噜声，回过头去捉喻恒在它尾巴上作恶的手。
但它也不真咬，小尖牙在他手背上象征性的比划比划，就又被卡着后颈按到了喻恒怀里。
“我就摸两下，你不要那么小气好不好？”喻恒轻笑着埋怨道，可看那条大毛尾巴的眼神，分明还有点像看自己大氅上的毛领，只是没了之前的渴望，倒是多了些恋恋不舍。
那条尾巴终于是被他蹂躏的没了脾气，他便又捧起小狐狸的脸，一左一右的揉搓着，嘴上还流氓兮兮地追问道：“好不好啊？我的小狐仙大人。”

第24章 狐仙大人（三）
这一声狐仙大人，叫得小狐狸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将尾巴翘得和脑袋一边高，心里也就不计较喻恒如何粗鲁地搓它的小脑袋了。
喻恒对它也明显比之前好了无数倍，再也没有揪过它的后颈毛不说，无论去哪都要抱着它，晚饭它也是在喻恒怀里解决的，吃的是膳房师傅特意给它准备的清蒸银鲳鱼，只是上面有两片乍眼的姜片和一小捆儿京葱结儿，它不爱吃，闻一闻就把脑袋转到一边去，喻恒又贴心地把那些给它拿掉。
饭后还把那只它含辛茹苦孵出来的小黄鸡带过来陪它玩了一会儿，那只鸡好像真把它当妈了，分别的时候叽叽喳喳地叫得喻恒眉毛都竖起来了。
它对那只小黄鸡的感情总结起来也复杂，它本来是气喻恒总欺负它，打算告别之后，带着最后一枚鸡蛋路上吃的，结果昨晚机缘巧合给孵出来了，但是太能叫唤了，小狐狸都没想到喻恒还能让那个吵闹的小家伙活着再见它一面。
说起告别，它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打算了，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它就已经彻底沦陷在喻恒突如其来的温柔里，当然还有将军府数不尽的好吃好喝，哪还记得什么飞升之路，什么潇洒人间走一回，它现在只想在将军府里当一只平平无奇的小狐狸。
可能喻恒装得太好了，小狐狸还真以为他转性了，夜里缩在喻恒给它安在屋里的小窝翻来覆去睡不着，仗着喻恒现在宠它，睁着两个夜光的眼珠子一鼓作气跳到喻恒的床上，拿出打洞的本事叫他起来陪自己玩，结果一不小心作大发了。
“你大晚上不睡觉在我身上跳什么大神！”喻恒吼它。
这温柔公子哥的面具是彻底带不下去，喻恒坐起来就要抓它，但屋里漆黑一片，他也没小狐狸那个夜视眼，只能追它那两个发光的眼睛去抓。
小狐狸一见大事不好，连忙四下乱窜着躲，生怕被抓着之后又给它绑成什么奇怪的样子。
却忘了现在喻恒已经不是那个瘸的了，没能蹦跶几下，就被喻恒掐着腰压倒了榻上。
“抓到你了，小混蛋！”
他讲话时喷出的那一口热气正好招呼到小狐狸的耳朵上，不过黑灯瞎火的，它又一身子的毛，喻恒也不知道它哪里是哪里，只是感觉到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连着在他嘴唇上蹭了两下，然后他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了下去。
谁知道就是这一口的功夫，知秋和阿玉就持着蜡烛推开门进来了，两团烛光把屋子映得昏亮，也映亮了喻恒把小狐狸按在床上咬耳朵的场面，那狐狸还特应景地嘤嘤了两声。
这两声一方面是被咬疼了，一方面是真吓着了。
喻恒这会儿是火也消了，睡意也消了，撑起身子坐起来，就想给知秋她们解释，结果又发现自己里衣的衣带经由刚才捉狐一战，已经全散开了，只好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系，一边说着，“知秋啊，你听我说……”
一抬头他就说不下去，他分明看见知秋的眉眼和嘴角都有着轻微的抽搐，最让他来气的时知秋一只手捂在了阿玉的眼睛上。
“我们听到有打斗的动静……”知秋磕磕巴巴地解释，后半句都没来得及说完，就“嘭”的一声，迎着风把门合了上，剩下的话从门外传了过来。
“少爷您早点休息，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屋子里又黑了下去。
“妈的。”喻恒低骂了一句，起身把烛台点上，一打眼就瞧见那小狐狸正摆着一个妖娆的坐姿，提着后腿挠耳朵根，注意到喻恒在瞪它，才逐渐放慢了挠耳后根的速度，从连环蹬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来，最后瞧着喻恒没有挪开视线的意思，才把后腿僵在耳根附近一动不敢动，巴巴地望着喻恒。
“下去。”喻恒指着它的垫子说。
小狐狸又开始嘤嘤上了，一边挪着屁股往后蹭，摆明了不愿意下去。
当初落难的时候，喻恒一开始也是嫌弃它，但最后还不是把它护在了怀里，它这回也有这个信心，反正它长得好，撒撒娇总能留下的。
它真的很想念在喻恒怀里入睡的感觉。
“下去，你爪子太脏了，不许！……”结果喻恒那个没良心的又嚷起来，没压制住脾气还把尾调升高了不少，他怕再招来什么人，只好顿了顿，压着嗓子说：“不许上我的床！回你自己窝里睡去！”
也是奇怪，他平日里叫人过来，磨磨蹭蹭你推我推的没人来，不想让人出现的时候来的倒是快。
小狐狸迅速在他枕边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圆，从尾巴后面抬起眼睛小心地望着他，努力把自己显得又乖巧又可怜。
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拎着后颈毛扔下去的命运，还被砸了一句恶狠狠的警告。
“再上来我就给你卖到狗肉馆去，别想回家了你！”
*
喻恒对小狐狸突然变得友好，一方面出于金龙宴被着小家伙救了一命，二来也和这腿伤有关。
他先前觉得这是个笨手笨脚还粘人的小家伙，后来发现这狐狸傻是真的傻，灵也是真的灵，能预判危险不说，还能治伤。
金龙宴这家伙可是坏了不少人的好事，尤其害惨了渊亲王，现场肯定也不止他一个人觉察到这小狐狸有灵气，保不齐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了去，下场不一定比送去狗肉馆强上多少。
所以他才把狐狸走哪抱哪，连睡觉这么私密的事情都把它留在屋里，结果这小玩意儿竟然想爬他的床，简直岂有此理。
他就这样怀着气和心事入睡，结果夜里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那只白狐狸化成了一个一丝不挂的瘦弱少年，五官却完好的继承了狐媚子的称号，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怯生生地望着他，似乎有点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朝他爬了过来，谨慎又克制地用柔软的脸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蹭，手却大着胆子从他开着的领口伸进去，在他身上乱摸，一边摸一边贼兮兮地窃笑，像干坏事得逞了的顽劣孩子。
也就是在梦里，他还能像脑子被驴踢了似的，配合地把胸腹上的肌肉硬/起来给它摸，这要是放在现实里，早把它团吧团吧扔雪堆里滚一滚再拿出来当球踢。
还好梦醒的及时。
但他是被吵醒的。
耳边总是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他一下子惊起，以为是那狐狸又上床了，低头扫了一圈，发现没那只毛团子才松了一口气。
结果一扭头，眼前就出现了个尾巴尖。
他循着尾巴往前看，那狐狸是真会找地儿躺，把旁边的红木柜子上供着的佛像挤到最里面去，自己堂而皇之地占上去，还把屁股冲着他，甩着尾巴舔着自己肚皮上的毛，吧唧吧唧的声就是它舔毛弄出来的。
喻恒恼火地在正对着他的两颗白毛蛋蛋上弹了一下，小狐狸一下子便坐了起来，歪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那幽怨的小眼神分明在说，我又没上床，你打我做什么？
其实喻恒也不晓得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这带毛的动物早起舔舔毛也没什么不对的。
要怪也只能怪昨晚那个梦。
*
府里的下人早早就察觉到小少爷今天的古怪，相互转告着在少爷身边行事务必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因为小少爷一上午的行为都相当的反常。
早上也不赖床了，用膳也不挑三拣四了，闲暇时既不看画本子，也不白日宣淫了，倒是让人把荒废了很久的练场收拾出来，说要练刀，还说是这两天精力养的太旺盛了没处用。
府里的伺候多年的老人儿自动就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太闲要作妖。
小狐狸被喻恒用麻绳绕过四条蹄子，留下些宽松位置才绑了个死结，另一端打了个圈，挂在自己的长刀刀柄上，一路提到练场，才给它卸下来挂在了围栏上。
挂的位置不高，但太为难它的大尾巴了，垂着拖地，扬还扬不起来，它只能看着喻恒连刀的身影叫唤，还没人理它。
不理不理吧，它可真是只命苦的狐狸，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喻恒练刀的身影。
看着看着到还看出些门道来。
喻恒的刀法属于双刀流派，而喻家向来是以长刀破佛出名，历代家主也都是单刀客，没听过谁使用两把刀的。
而且江湖上双刀流派本就罕见，有也是两把刀长度和重量都差不多的，喻恒这样长短刀的组合素来少见。
最让它疑惑的是，喻恒的一招一式似乎都更偏重于那柄短刀，相比之下，那柄继承了喻家花里胡哨特色的长刀，用处就局限在了大范围攻击以及格挡上。
“喻恒的打法其实更像一个刺客。”连晁的声音莫名出现在小狐狸的头顶，它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他推着一座雕花轮椅过来，垫子用的还是渊亲王拿来的红底祥云图案的，骚气得很。
不过那句话当然不是对它小狐狸说的，而是对旁边的知秋。

第25章 少奶奶（一）
“喻家的刀法怎么说好呢……坊间偶尔会有传闻说，大少爷主攻谋略，刀法上面，还是数二少爷使刀最具喻家风范，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当时看的时候太小了，只觉得特别潇洒气派，还有就是四少爷，人虽然说是书卷气重了些，但耍起刀来也不含糊。”
谈起喻家那几个少爷，连晁脸上还能带着点吟吟笑意，可当目光转向喻恒的时候，嘴角就自然而然地耷拉下来。
“喻恒就不行了，他就一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典型，不过打架够野，而且阴招损招一大堆，防不胜防的，本来他们喻家人都应该练长刀的，人小少爷张口就是长刀又笨又蠢，给三少爷气得够呛，打了他好几顿，但照样还是用着他那把小短刀。”
他又凝神咂了咂嘴，说道：“不过那把短刀可跟他有些年头了，他干什么都用，削果皮，削木头，砍线头，上次我们在边塞他还拿那把刀剔骨肉，心真是够大的，也不嫌杀过人的刀晦气。”
小狐狸翻着眼皮，看着他俩走到围栏边上就停下来，不过没有叫喻恒一声的意思，当然也没有发现它还挂在这儿。
“那三少爷呢？”它听见知秋忽然发问道，“三少爷刀法怎么样？”
“他啊！”只见连晁瘪着嘴摇了摇头，口吻极其嫌弃地道：“完全不行啊，额……也不是特别差的意思，只是和喻家的历代家主比起来，就显得很平凡，没什么天赋的样子，一次训练赛的时候曾经还被白念震裂过虎口，总之和大少爷比起来就是文不成武不就，脾气还大，我们都不喜欢他。”
“可是他人很好的！”知秋说着，秀气的两条细眉也拧了起来，眼里也写着浓厚的不高兴，她平复了一下气息，又重重地说道：“至少对他弟弟们还挺好的。”
“啊？”连晁被她突然的怒气吓了一跳，摸不着头脑地眨眨眼，想着知秋进府晚，可能不知道他们从前的事，再加上这是个主子都不让说的性子，反应激烈也是正常。
于是试探地解释道：“你不懂，你来的晚，不知道喻恒以前被他那三哥收拾的有多惨。”
知秋握拳的手紧了紧，咬着下唇不吭声了。
小狐狸见他俩总算闭嘴了，连忙发出点动静，想表达这儿还挂着只狐狸呢！听见了它的呼唤，连晁和知秋随即低下头，并且异常同步的露出了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他，”连晁结巴起来，朝知秋摊摊手，“他怎么又把人家给绑起来了。”
知秋脸红起来，凶巴巴地道：“不要在背后讲究主子的……私人癖好。”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没、没什么……”
*
到了正午，日头晒得正足，喻恒直到里衣都湿透了，才有点停下来的意思，知秋带着侍女们相当有眼力价地一溜烟上了前去，以便喻恒从她们端着的木托盘上拿过手巾，还有叠得齐整的棉大氅。
连晁推着骚气的小轮椅跟在站在一溜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侍女之后，他天生一脸凶相，走到喻恒面前时，硬是凭着鲜明的反差感吓了喻恒一跳。
“瞧瞧，按照你审美特意打造的。”但他本人毫无自觉，还满脸兴奋地拍了拍椅背。
喻恒睨了那椅子一眼，绷着脸不情不愿地坐下感受了一下，兴许是坐的还算舒服，脸上地紧绷感才舒展开来。
“这是你的审美。”只是末了非要再替自己的审美正个名。
“都行都行，”连晁打着哈哈，蹲下来和他平视，“不过你怎么突然舍得把那张弓给我了。”
喻恒也朝他肉疼的笑，“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我死了，整个喻家都是你的。”
一听他又开始那一番生死论，连晁的笑脸也拉了下来，骂他：“不是你年纪轻轻的，能不能没事别老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上，你也是不嫌晦气！”
“我这不是怕哪天突然嗝儿屁了，我下面也没有人了，你们可怎么办。”喻恒漫不经心的说。
但其实这也是他真正担心的。
渊亲王能不能在燕南站住脚还难说，站住了也未必能护得了喻家上下这么些人，而且朝野之上看他们喻家不顺眼的那也绝不是一两个，心术正的他倒是不怕，最多折损点口德骂他两句，怕就怕那些没杀干净的余孽残党，不知道躲在那个阴沟里盼着他出事呢。
也怪他行事乖张没教养，没能给家里这些口人积了德。
“我觉得那只狐狸的出现不是偶然。”他忽然说起了那只狐狸，“这几天一直有一种感觉，感觉……好像从我出生开始就已经被卷入进一场精心策划的预谋里，现在这场戏要上演了，不出意外的话，结局死掉的人是我，而那狐狸在戏开幕时来到我身边，你说是不是老天开眼要救我一命？”
“你终于相信人家是狐仙了！”连晁忽然激动起来，几乎要被热泪盈了眼眶，仿佛家里傻了多年的儿子终于治好了顽疾。
“我就随口说说，那种……”喻恒敷衍着说，手上转动着轮椅两边的轱辘，把自己转了个方向，脸色忽然就变了，指着空空如也的围栏扬声吼道：“等会儿，我狐狸呢？我挂在那儿的狐狸呢！”
“我给放了，你刚刚都承认人家狐仙的身份，再绑着……亵渎它狐仙的身份。”
“你！你懂个屁啊！”喻恒自觉地胸腔里的气又开始乱窜起来，“给我找去！”
*
于是当天下午，在年味十足的青云街上。
“夭寿啦！夭寿啦！将军府的少奶奶跑丢啦！”
“哎？这可瞎说不得啊！自从三夫人随着她三少爷去了，这将军府都好些年没个女主人了！”
“不晓得哇！刚才张包铺那儿就瞧见国舅爷府里的下人，在那儿一边跑，一边’少奶奶，少奶奶’的喊！兴许是近来刚好上的呗！”
“走！咱瞧瞧热闹去！”
然而在此时的将军府里。
喻恒坐在正厅的家主位，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跟前儿的桌案上，脱下来的鞋子歪歪扭扭地倒在一边，知秋和连晁在台下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然后迅速垂下脑袋站得叫一个标版溜直。
台上的喻恒一脸败家样儿的窝在软椅上，手里一下一下地转着那把小短刀，若有所思地念叨，“少奶奶……”
“谁他妈先起的这破名！”随后就立即变脸。
下面连晁和知秋极快地伸出手来互指。
喻恒气得将把手拍得啪啪响，“你们怎么想的？啊？管只狐狸叫少奶奶！传出去少爷我还做不做人了！”
连晁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前也没瞧见你做人啊……”
“犟嘴是吧！来人！”
知秋微微欠身道：“人都派出去找少奶……狐仙大人了，府里就剩下锅炉房的阿公，还有正在做点心的阿嬷了。”
“你俩想气死我是不是？”
“不敢！”两人把头都摇成了一个频率。
“我告诉你们，亲自给我盯着那帮臭小子们，逮着那只狐狸之后，别从正门进来，而且明天我要是听到有关我和那只狐狸半点瞎话你俩就给我滚去睡大街！”
“是！”
“听明白了还不快滚！等着少爷送你们啊！”
“不过，”连晁滚出去的步伐突然迟疑了一下，他转过头神情凝重地看了看喻恒，“真的只是瞎话……吗？”
“我说，给老子滚。”喻恒阴着脸，一字一顿道。
可那狐狸直到太阳落山还没有找到。
不过就在喻恒即将坐不住要开始新一波的发难时，一个脏兮兮的老头敲响了将军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后厨张叔家的小孩，府里的下人都遣出去了，小孩就自告奋勇当起了门童。
喻恒一听见敲门声，连忙拉过轮椅坐上去，然后慢吞吞地往门口挪，一边清清嗓子准备骂人。
特意嘱咐了别从正门走，别从正门走，这帮人胆子也是被他惯的越来越大了，连他的话都敢当耳旁风。
却只听到开了门后，那小伙子忽然惊呼一声，“平阿公！”
紧接着又回过头，望向喻恒，磕磕巴巴地道：“狐狸！狐狸找到了！”
喻恒听完也是一愣，手上挪椅子的动作没停，只是臭脸还没来得及换一下，就瞧见一个黑炭似的玩意忽然朝他飞奔而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一边嘤嘤吭叽着，一边瑟瑟发抖。
被叫做平阿公的糟老头子朝着喻恒行了个礼，却操着一口和他本人形象不大符合的健气声调微笑着说，“还真是国舅爷的狐狸啊，看来老朽是送对了地方。”不过他的笑容大半部分被乱糟糟的胡子盖住了，看不太出来。
“你谁啊？”喻恒皱着眉头问道，手上忙着从怀里把狐狸脑袋扒楞出来，虽然这一身子白毛已经不知道被什么染成了黑的，还结了块儿，但瞅那标志性的委屈脸就知道自己家的小狐狸。
“回国舅爷，老朽名唤阿平，是这明月茶楼里，说书的。”
他这几句说得带点顿挫感，仔细听来确有些耳熟，明月茶楼就在青云街头上，平时一走一过都能听见这声。
“它怎么成黑的了？”喻恒瞅那狐狸抖得厉害，也顾不上脏一层一层的捋它的毛看，嘴巴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到是不算严重，主要是后腰上红出来两个棍子印，喻恒一看顿时就火了，大声逼问道：“这谁打的！”

第26章 少奶奶（二）
那两个印子还红着，明个儿一早估计会转成青紫色，隔着狐狸厚重的冬毛还能被打成这样，可想而知下手有多重。
他一碰，那狐狸哆嗦就得更加明显，使着劲儿把自己的小脑袋往喻恒怀里拱，叫声也凄凄切切的，惹得人心肝脾胃都跟着一块疼。
“这个，老朽也不得而知，只是傍晚于家中生火时，听着烟囱里好像有动静，走近一看，就见这小家伙躲在那儿了，随后抱出来瞧了瞧，发现是只狐狸。”平阿公摊摊手，慢吞吞地解释起来，“正巧下午又听说这将军府里丢了只狐狸，这才想着送上门来，也能讨点好处是吧。”
说完他就笑起来，干瘪的一张老脸皱得像被人蹂躏过的宣纸。
*
没能找到少奶奶的连晁一行人，愣是在烟柳强行占了家酒铺，生生捱到天黑才敢回府，结果一进府门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渊亲王留下的几百个大兵此时扫地的扫地，烧火的烧火，做饭的做饭，但至于干成了什么样，只能说是凭白给他们这些正牌下人添了不少活。
并且连晁招呼他们走的时候，那些大老爷们脸上的感恩戴德也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他朝着喻恒屋里看了一眼，还黑着，想来应该不在，于是又绕到书室去，也黑着，最后在角落的浴室那边看到了些光亮。
但是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突然爆发了喻恒的吼声。
“抖啊！刚才不是挺能抖的吗？”
“再抖！抖！”
听着内容不像是冲人讲话的，连晁屏住呼吸往近了靠去，却发现那只惹事的狐狸早就被缉拿回来了，此时刚湿漉漉地被喻恒从浴桶里拎出来，耷拉着耳朵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还抖不抖了？”喻恒没好气地吼它。
他是背朝连晁站着的，从连晁的角度看去，勉强能瞧见他双手拎着件衣服挡在自己身前，那只白狐狸就在他跟前儿，把自己抖成了坨棉花团，连后面的尾巴拉成了直线在抖，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想来也是抖累了。
直到他走过去看到了喻恒的正面，一下子就明白喻恒为何拎着件衣服挡在身前了，当即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喻恒那张昔日被爱惜有加的小白脸，还有他身着的价值不菲的绣金纹杏白色锦缎外袍，再加上脚上踩着一双喻太后亲手给他缝制的鞋，此时都被染上了灰黑色的泥点，浴室里面摆着四五桶水，由远及近地看，颜色也是由深到浅。
“连晨远，憋回去。”喻恒看向他时的脸色，比走前那时候更加阴沉了。
憋回去是不可能了，刀架在脖子上也憋不回去了。连晁扶着墙笑，心理忍不住这样想。
阿嬷带着热毛巾来的比较是时候，抢在喻恒发飙前给他擦上了脸，正擦着一溜小侍女也垂着脑袋过来了，不用喻恒指挥，二话不说就开始各自分工收拾起现场的残局。
“一群没良心的白眼狼。”但他还是抢在阿嬷给他擦脸的空隙骂了一句。
连晁也笑他笑够了，凑过来说用下巴指指小狐狸，“我们不是出去帮你找它了？怎么狐仙大人回来了你也不说一声。”
“你自己瞅瞅现在什么时辰了，找狐狸用得上这么长时间？把青云街翻过来都够了吧！”
他现在看连晁怎么看怎么气，不知不觉地，看那只甩了他一身泥点的小狐狸可就顺眼多了，等阿嬷给他擦净脸，他便蹲下来，和那狐狸对视，看向那狐狸的眼神也是一半嫌弃，一半心疼。
“不抖了是吧？”
小狐狸嘤嘤叫了两声。
“过来抱抱。”他朝那狐狸张开了手上拎着的外衣。
小狐狸忙不迭地朝他扑过来，一边吐着舌头要舔他的脸，喻恒就皱着眉头往后躲，一边赏了它屁股一巴掌，嚷道：“不许舔我。”
连着打了两巴掌，这才老实下来，把小短下巴搭在喻恒的肩头。
连晁欠欠地凑过去朝它脸上吹了一口，“这是上哪儿野去了？掉泥坑里了？”
却得到喻恒没好气的一声“哼”，随着他走了一小段路，方才听他开口说道：“钻烟囱里去了，茶楼那说书的给它送回来的，我洗它的时候检查了一下，身上不止一两处伤，初步判断应该是棍子打的。”
“啊？怎么被打了？等下，你说茶楼说书的……你不会说是平阿公吧？你怀疑是他打的？不可能不可能，他打的还能给你送回来不成。”
“你也认识他？”喻恒停下来，狐疑地看着连晁。
“认得啊，现在谁不认得他，他评书说的可好了，这城里从七老八十的大爷到街边的商贩家的小儿子都爱听他讲，前几日我还寻思带巧儿去听听，但是人太多了我怕伤着巧儿的肚子。”
“可我怎么不记得京城里有这号人物？”
“他好像也是年前不久打南边讨饭来的，茶楼原来那个老先生去世了，说他也会说一点，问茶楼老板能不能让他试试，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平阿公一生走南闯北的，所见趣闻所读诗书可是不少，开嗓没两句就吸引来一批人，听说不少人连烟柳那儿的折子戏都不听了，专门来听他讲评书。”
“那我要叫你去抓他你下得去手吗？”
“……”连晁登时面露土色，“能给个缘由不？”
“他说这狐狸是在他家烟囱里捡到的，”喻恒说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当时我就觉得蹊跷，这里离青云街也不近，它也不认道，怎么会跑那么远？”
“是啊，可你当时怎么不把他留下来问问？”
“当时这家伙被吓得不轻，一直嘤嘤嘤的，叫得我心烦意乱的，还给那老头赏了些银子。”
“它……”连晁还想努力拭着帮拿老爷子洗清一下嫌疑，“它能不能是自己散步散到那边儿去了。”
“不可能。”喻恒斩钉截铁地摇摇头。
“你不能全凭感觉来……”
“瞧见它这儿这道伤了没，让阿玉那小妮子喂的野猫给挠了，我抱它路过那几只猫的时候，它还朝它们呲牙来着，入了冬之后那几只猫成天趴在门口晒太阳，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去门口望风的时候让猫揍了，就它的德行，挨揍了之后，不过来找我嘤嘤上一会儿，倒是自己跑青云街上去？不合理，而且青云街连着西坞门，我总觉得那老头知道点什么。”
连晁闭嘴了，他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说辞能改变喻恒的想法。
他叹气道：“知道了，我等下就动身。”
“多带点人去，挑没成家的。”
“不就一个老头吗？能有那么危险吗？”
“不。”喻恒摇摇头，把狐狸倒腾到另一只手上，伸手拉开了自己房间的门，解释道：“我答应给他们三天休假，今儿是最后一天，那些没婆娘没崽儿的，少休一会儿也无妨。”
说完没等连晁张嘴就一下子合上了门。
“那我呢！！！”
门外，连晁对着房门一连踹了好几脚。
*
外面的连晁还在骂他不是人，屋里的喻恒把小狐狸放在椅子上，拿自己的外衣给它擦毛上的水。
他擦一下，小狐狸就叫一声，还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前蹄扒在喻恒身上不松手。
“这回知道怕了吧。”他弹了弹小狐狸的耳朵，“还向往自由吗？知不知道整个燕南城里待在谁身边最安全？”
小狐狸拿黑鼻尖蹭了蹭他的脸。
它这份又怂又乖的讨好实在很打动喻小少爷这颗英勇无畏的青年男子的心，喻恒终于是抬手顺着它的头顶一路往下摸了两把，舒服得它咕噜咕噜叫。
“再等等我，我在燕南还有件事情要处理，之后就送你回家。”
一听到回家这两个字它就咕噜不出来了，甩着尾巴想要向喻恒表达自己的抗拒，但却被喻恒理解歪了。
“行了行了，别舔了别舔了，知道你高兴，再等两天的。”
……
要是能说人话该有多好。小狐狸憋屈地想。
它不知道还能用什么途径告诉给喻恒，自己不想走，至少现在还不能走，只能拼命地往喻恒身上挂，并且在他拽自己下来的时候不要脸地嘤嘤个没完，连一只成年公狐的尊严都不要了，连晚上来伺候喻恒梳洗的丫鬟都交头接耳的嘲笑它撒娇精。
但是撒娇精也有撒娇精的好，比如它终于成功的上了它梦寐以求的床。
“就一次，看在你现在还干净的份上。”喻恒上床前冷着脸对它说。
它忍不住满心欢喜，想着等喻恒吹灭了灯，它就用脑袋在喻恒胸前好好蹭几下，再用尾巴卷着他的腰，结果迟迟没等来喻恒吹灯的那一刻不说，反而还被他四蹄朝天的按在床上捏蛋蛋玩。
“你们是都这么小吗？还是只有你不行啊？”一边玩一边还嘲笑它小。
这可就不能忍了，物种不同造成的差异能怪它吗？它就算把尾长加上都还没有喻恒的腿长，这要是屁股后面再缀两个硕大无比的蛋蛋，它还怕吓着别的狐狸呢！

第27章 少奶奶（三）
小狐狸不乐意自己的宝贝蛋蛋被他如此玩弄，就拿后蹄子蹬他，结果又被抓住了脚，这下它只能从自己两条后腿之间，看喻恒像没见过狐狸一样，一边惊叹它指缝里怎么有这么多白毛，一边把手指伸进毛里捏它脚上的肉/球玩。
今天绝对能算得上它狐生最丢脸的一次了，出门吹风被那只肥猫按在地上打，伤了自尊心后还被卖山楂雪球的小贩勾出好几条街，又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闲人莫名打了它几棍子，还要拿网抓它，得亏它小短腿倒腾得快，不然就吃不上今晚这盘水煮鸡胸肉了。
它这样历尽千心回到了喻恒身边，一瞧见喻恒就忍不住激动地给他一个抱抱，结果相处了这么久，这家伙还是之前那个死德性——嫌它身上埋汰，愣是给它扔水桶里投了四五次，才肯抱它。
如果付出这些代价今晚就能睡在喻恒怀里，倒也值当，只是它觉得照现在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喻恒没玩够它是万万不可能吹灯的。
它越想心里越没底，干脆把脑袋一歪，尾巴也耷拉下去，完全不打算挣扎了，任由喻恒正着反着来回揉按它的肚子。
别说，还挺舒服的。
但它还没舒服够，就被抬着前蹄儿扔到被窝外面去了。
它翻身爬起来，看见喻恒眯着眼睛躺在它刚刚还在的地方，被子一盖感慨了句真舒服。
这下它可不干了，颠颠地从喻恒身上踩过去，扒着他的被子边歪着头看他，只听喻恒笑得很欠打地说道：“你躺的地方可真暖和。”
说完又伸手捏了捏它的小耳朵，“等我处理完宫里的糟烂事，就把你抓回来给我暖床吧。”
小狐狸心说它现在就能暖，还不是因为喻恒不放它进去，索性前蹄一伸，屁股一撅，尾巴一翘，刚准备来个哼唧二重唱，瞧见喻恒从被窝里掏出那把小短刀，对着屋里烛光的方向信手一挥，几处烛光自个儿便就着刀风熄灭了。
一时间，它对喻恒的被窝也就没那么大兴趣了。
娘哟，这人怎么睡觉还带刀。
*
有了挨打的教训，第二天小狐狸是哪都不敢跑了，跟在喻恒脚边转悠来转悠去，为了晚上还能上床，愣是把原本拖在地上的尾巴翘到自己背上去，省得尾巴沾了灰，喻恒又嫌弃它，只是苦了露在外面的屁股，被风吹得凉嗖嗖的。
近些年来动荡，喻恒在府里待着的日子着实不多，每天也是差不多的安排，用过早膳后便去练场搞搞破坏，砍一地的木屑出来，从前都是白指挥陪他练，如今白指挥不在了，就轮到木桩子们倒霉了。
中午小睡一会儿起来，美其名曰去书室学学兵法，其实连府里八岁小孩都晓得他大字不识一个，门一关，之后就是一顶一的人间香艳绝色，只不过今天下午的主角换成了一只狐狸。
知秋照例给他点上熏香，离去时还有点摸不清头脑，找来阿玉摸摸她是不是自己腰粗了，但事实证明没有，还瘦了一圈。
小狐狸还是第一次给喻恒干这档子事，而且是被骗过去的。
喻恒嘴上说着要送它东西，实际上却把它按在了桌子上，手指在它肚皮的毛发上划来划去，和昨晚给它按摩的手法不同，还有轻微的刺痛感。
觉着不舒服，它就扬起小脑袋去看，结果目睹了相当骇狐的一幕。
那把喻恒从不离手的短刀此时正在它肚子刮着毛。
它的毛发是有层次的，比如尾巴和后背上的比较长，尖儿比较硬，胸脯，肚子还有耳朵后面的毛就比价软，摸起来手感好，喻恒先从它肚子上挑了一堆毛出来，又拽过它的尾巴，弄了几根下来，最后连它的耳朵尖儿都没放过。
它生气了，倒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几根毛，那些也就相当于它一天的掉毛量，主要是喻恒从它身上取完毛，就把它扔到一边不管了，自顾自地给那几根用旧了的毛笔换新一波。
耳朵尖上的毛用来换勾线笔，尾巴上的可以做晕染，肚子上的那些毛太软了，有些不吃劲儿，于是就被喻恒团吧团吧扔到一边去，又把它抱过来接着揪毛。
这下它可明白过来，喻恒昨天怎么破天荒地摸了它那么久，敢情是在衡量哪里的毛做笔更顺滑。
把它小狐狸惹毛了的后果可不是多好的，要不是怕喻恒那把刀，它早在被抱着薅毛的时候就开始利用自己四条小短腿，上蹿下跳。
等到终于看着被它折腾了一地的由喻某人所著作的春宫图，小狐狸好不得意，但这份得意在它有一次被抓住了命运的后颈毛时，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了。
书室里存了很多符合喻恒喜好的道具，他先翻出来一块纹金线的红布给小狐狸兜起来，还贴心地在它屁股后面开了一个洞，从洞里把它的尾巴掏出来，转头又拿了条不知何年何月御赐的黄金链，缠了小狐狸的半边脸。
在它身上折腾了一气还不够，末了，喻恒还弄来一堆烛台放到它的侧面，好像嫌太亮了，又拿了块黑布来遮遮光。
一切就绪之后，他就拿着用小狐狸的毛发制成的笔气定神闲到靠墙的椅子上落座，把画布挪到自个儿跟前儿来，开始他一天之中最热衷的环节。
只是……
“别动！我叫你别动！”
“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爪子别乱挠。”
“再嘤嘤我揍你了！”
*
小狐狸的噩梦一直持续到连晁上门来，他进来的匆忙，推门时气息都没喘匀，可是一见到侧躺在床上叫的音儿都变了的小狐狸，就连呼吸都忘了。
喻恒瞥了他一眼，手上依旧没停笔，沉声道：“说。”
“人没了，被抢先了一步，我们到的时候屋里就被砸了个彻底，留下来的讯息里能用来追踪的不多，我们一条一条的排查了一边，但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连晁说着，视线忍不住往那只可怜的小狐狸身上瞥去。
“做的这么绝？”喻恒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用勾线的细毛笔，蘸了些杜鹃花红，在画卷上的白狐眼下挑了一笔。
“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你说的这人在宫里了，他们把证据抹消的这么干净，显然也是知道咱们喻府十二暗卫的本事，而且同时也暴露了他自个儿，能做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多，肯定位高且权重，八成就是你那天说的那个禁卫军赵继没跑了，要我说明天刺客案公审，咱们找个机会把他给砍了吧。”
连晁觉得自己从推断到结论都很中肯，而且最重要的是符合喻恒的一贯行事风格，却不想这小少爷忽然操起了一副看破红尘的口吻，一边在画布上涂涂抹抹，一边慢吞吞地道：“砍砍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倒不如直接把燕南百官全砍了，朝廷只余我一人。”
“……”连晁梗塞了半晌，“那大人您准备怎么办？”
“明天，”喻恒简单活动了一下脖子，“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听到什么，你就站在我身后，就当我是个瘸子，什么都别说，什么表情也不要有。”
“你打算干什么？”
“嘘——”喻恒忽然竖起毛笔，贴进自己嘴唇，神经兮兮地道：“心愿这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连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视他若傻子的意思。
“还有事吗？”见他迟迟不退下，喻恒这才舍得把眼睛从画布上挪下来一会儿。
“我想和你道个歉，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连晁僵硬地道。
喻恒点点头，朝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就是上次在太后宫里，只有我和皇上在场的那时候……”连晁忽然别扭起来，“就、就你说你是断袖的时候，当时我反应有点激烈，但、但其实我不是，你懂吧，我不是反对你断袖，断袖也挺好，省得你祸害人家天真小姑娘，嗯……不，主要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我支持你！”
连晁嘴角笑得十分僵硬，有几分像街边专挑老人忽悠的算卦先生。
“你懂吧，我会全力支持你，带着巧儿还有我未出世的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们都想办法给你寻来好吧？你放过这只狐狸吧，虽然说人家是个正儿八经的地上仙儿，但也是真的狐狸啊！咱俩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的情谊，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走上这条不归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
瞧他说得诚且真，喻恒好气又好笑，扶着面前的画框问道：“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新画？”
“我不要！我不行！我接受不了！”
他大声抗拒着，甚至像个无措的孩童一样张开手捂住眼睛，可当画布转向他这一侧的时候，他却又惊得合不上嘴。
那上面压根儿不是什么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俗物，而是一只踏云而上的九尾狐将军。
黑甲红袍随风而起，金甲掩面直冲云霄，只是看着，耳畔就仿佛有呼啸的狐鸣阵阵回旋，连晁不可思议地看着床上那只把自己哼唧的半死不活的小狐狸。
“这俩是一只狐狸吗？”他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

第28章 往生剑主（一）
小狐狸打算认真的和喻恒生一次气。
它感觉自己前几次生气生的太肤浅了，而且喻恒一瞪眼睛它就怂了。
所以它看到连晁不可思议的表情之后，心里虽然对喻恒的画感到好奇，却仍然要保持不屑一顾的高冷模样，并且在喻恒送走连晁后，时刻酝酿着等他过来揪它后颈毛时，迅速在他手掌上留个小牙印，让他也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却不想喻恒压根没管它，关门点灯就开始伏在桌案上忙忙呼呼。
这一等，等的它差点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动它的尾巴，方才的策略也一并在脑中苏醒过来，脑袋一甩呲着牙就过去了。
只是下嘴的时候真没想起来自己是个连门口的肥猫都打不过的主。
喻恒一把抓住了它的嘴，拎着一翻，它就不得不把肚皮露出来，任由喻恒往它身上套那些东西，也得任由他一件一件的拆下去。
“你生气了？”
不过这人的良心总算长回来一点，把它身上的破烂布料拽下去之后，就主动凑过来对它讲话。
瞧他笑得还算慈眉善目，小狐狸当即觉得自己把性子再耍上一耍，倒显得有一点没风度，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小黑鼻子，哼哼了两声就当作没事了。
“小气鬼，不就要了你几根毛吗？还你就是了。”
可能是这两天胖了，也可能是毛厚，缩着脑袋舔鼻子的小模样像极了受气包，喻恒笑他，一边从背后拿出个小物件，揪着它脸蛋上的毛，迫使它伸出个脖子来，把手里的红绳给它系上。
“你可别给我弄丢了，这就是阿姐亲自上山给我求来的平安扣，自小便戴着了，先在你脖子上挂几天。”系好后，他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器滑腻的体表，上面还带着他手掌的余温。
喻恒画作之后的心情颇为不错，说话时的模样也比平日里那副臭德行温柔得多，他抓着那平安扣在小狐狸眼前晃了晃，指着一角对它说：“这里刻着我的名字，我没法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但是你带着它，就算出去乱跑，别人一瞧见这平安扣，也知道你是我喻恒的狐狸，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动你，懂吗？”
别的没太听懂，但那句喻恒的狐狸它倒是听了个明白，嘴角一咧吐出小舌头，眼睛也眯着仿佛笑了起来。
“算了，你能听得懂什么。”
喻恒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哭笑不得地挠了挠小狐狸的脑瓜顶，把它拎起来抱在怀里。
离开时，它忽然看见喻恒的散着的长发似乎从中间切断了一缕，被开门时窜进来的风吹拂得很高。
*
翌日一早的青云街不可谓是不热闹。
初五是明月茶楼年后头一回迎客的日子，那些个听惯了平阿公开嗓的燕南人此时也纷纷堆在门口，满面悲痛地听着店家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念着讣告。
平阿公初来燕南就备受欢迎，他深知燕南城里的百姓早就听腻了什么上古神话，什么统一前各国名将的故事，便专门挑些当今皇室，以及城内的名门之间不为人知晓的隐秘事儿，说与大家听，虽然没人知道他讲的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人们听来也是图个乐呵，再者就是为了饭后也多了两三个谈资，谁管他真假呢？
如今平阿公这噩耗一出，人们可是要缓上一缓，只有后街烟柳的那几个戏班子还能乐呵乐呵，但他们这一缓也用不上多久，所谓的悲伤转头就被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给勾过去了。
“你们来说说，这老头是不是让人给灭口了啊！”
“哎呦喂！我刚就一直想说来了！”
“我觉着啊，我还觉着他以前讲的那些个故事，八成都是真的。”
“我也赞同我也赞同，你们觉得是谁干的？”
“嘘——这可就不能明说了，在这城里，二话不说就杀人的还能有谁啊？”
“哎呦，这是真的不能说！小心被这个。”那人说着，一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随即脑袋一歪，吐了舌头还翻起了白眼。
“劳驾借过。”
忽然间，一个和老气横秋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年轻声线混入了他们的讨论声中，几个人明显一愣，停了闲语，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这一停顿，才骤然发现周围抱团闲扯的人早就安静下来，还在叽叽喳喳的也只剩下他们这一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才发声的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牵着红鬃马的年轻人，头戴着蓑笠，身披蓑衣，上面还有没化开的雪，似是长途跋涉而至。最奇怪的是那匹马，四条长蹄都被安上了方便活动的铁甲，寻常马儿没这些配件，他们见过的披甲战马也都是喻恒率领的护国军的，而且人家的盔甲是披在马头和身上的，没人往蹄子上下功夫。
年轻人见前面几个罗锅老头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只得笑吟吟地叹了口气，摘下蓑笠抖了抖上面的雪，被冻得通红的嘴唇哆嗦着，却依然温和地说道：“在下自万娄而来，沿路颠簸，想来茶楼里讨口酒喝，不知道可否劳驾一让，好让马匹入厩。”
其实他摘不摘蓑笠都无所谓，在场的没人关心他现在长什么样，也没人想看他那张一度成了燕南众人噩梦的脸。
挡路的几个老头，有的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得快，三三两两拉着旁边没缓过来的，迅速让开通往马厩的路，青年依然温文尔雅地道了一声谢，便牵着马走到马童面前，把马绳交给了他，一边摸马童的小光头，一边细心嘱咐道：“可千万要帮我护好它，我只带了着一匹马儿来。”
说完还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地回头，朝着背后一众噤若寒蝉的围观者们笑了一下。
“小二，上火盆。”
他摘下蓑衣递给小步跑来的店小二，露出被盖在下面的重剑往生。
*
大抵过了三柱香的功夫，堆在茶楼门口的人不降反增，烟柳那边几个落寞许久了的戏班子终于也是坐不住了，开台半晌了也没个来捧场的，几个主要的角儿戏服都没来得及换下，非要走过来探一探究竟，却没想到自己来了也走不动了。
茶楼里今个儿没了那说书人，显得相当冷清，座位空荡荡的，仅有青年一人独坐在中央烤火，身上披着小二刚给他拿来大袄，里面着了套在这个节气姆妈见了要追着骂的单薄劲装。小二来给他上酒，他还一边搓手，一边同小二讲，燕南冬天可是够冷的。
小二心说冻死你才好，可表面上还是得假惺惺地赔笑，说客官您慢用。
曾经几百个人围在门口听书，如今几百个人围在门口看一个大男人喝酒，还一声都不敢吱，这场面绝对可以堪称人类艺术文明的堕落。
关键是他们想不明白，这姓卜的上一次能全身而退都是烧高香了，喻家四少爷走了刚五年，他就又一人一马一剑跑来了，难不成也是要来对国舅爷下手的？
国舅爷也是命苦，大年初一在皇宫里遇了一回刺，除了皇宫又在西坞门门口遇了一回刺，不过听说被赶来的渊亲王所救，这才两次大难不死，可有人就坐不住了，这不，亲自提着剑来索命了。
想起五年前庆国宴时，喻四少爷和这姓卜的比试过后的第二天，就被发现横死在家中，胸腹被人斜着切开，失血过多而亡。
喻恒当年一口咬定杀人者就是卜恩，给出的证词是伤口为重剑所致，而燕南城里能杀得了喻家人的，也就一个来祝寿的往生剑主卜恩，毕竟前一天国宴之上他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家的重剑战胜了名刀破佛。
他咬定卜恩杀人的时候，大家都信了，只是可惜卜恩给出的不在场证据实在出色，他说他整夜都在宫里，与小皇帝秉烛夜谈，而且小皇帝也为他证了名，还说两个人相谈甚欢，一夜没有阖眼。
百姓都知道皇帝没有作伪证的道理，卜恩再强也不过是江湖上的一个颇有名望的剑客，但喻槐可是自家护国大将军啊！哪有大将军被人杀了还包庇犯人的道理，人们于是纷纷倒戈，更有甚者还提出怀疑，是不是喻恒为了夺位谋害兄长。
这个言论一出，气得喻恒差点没把那人当街砍了。
他被人当疯狗当惯了，无论怎么说怎么闹也没人信他，索性也就不说不闹，也不给他哥下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准备认罪了，可是就在卜恩起身回万娄的前一晚，他提着破佛闯进了卜恩当时住的客栈，从将军府出来，一路上谁拦着便砍谁，
可惜虽然他勇猛地杀进了客栈里，但是没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卜恩从窗户里踢下去了。
喻恒那可不是什么越挫越勇的主，两人一交手他就知道自己不是卜恩的对手，踹他下来也算是留了他一命，但他才不领这个情，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积极发扬自己缺德的专长，拖着长刀就去了客栈后面的马厩，找到了卜恩的马，把人家四个蹄子给砍了。
卜恩见了差点没一个大耳刮子扇过去，他想不到喻四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正人君子，能养出来这么一个破烂弟弟，但也没跟他计较太多，第二天早起自个儿去西市买了匹新马，不想没出城门的就又让喻恒给砍了四蹄儿。
但他更加想不到这兔崽子的凶残程度可见一斑，追着他一路从燕南砍到莫北关，连他用酒饭钱买来的小毛驴都没放过，最后逼得他不得不从莫北关徒步走回了万娄，差点没累死在路上。

第29章 往生剑主（二）
有了上一次来燕南的教训，卜恩这次在动身前，特意找了江南有名的铁匠，给他的马打了四个战靴，结果没想到燕南的冬如此之冷，铁器被冻得僵硬，还常常结冰，实在难以奔跑，他又只好走走停停，时不时地翻身下来，给马靴解解冻，再上上润滑油。
晃悠晃悠的，大年初一才到莫北关温上一碗酒，结果第二天准备继续赶路时，洋洋洒洒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就把客栈的门给封上了。
从莫北关到燕南城，他这一路走来，顶风冒雪，苦不堪言，好不容易抵达了都城，吃上点正经东西，还要让人像看杂耍似的围观，而且其中肯定不乏跃跃欲试地想冲上来捅他一刀的。
说起燕南百姓对他态度的转变，也就不得不提一提五年前那档子事，他前脚刚洗脱嫌疑，平安回乡，后脚边疆就开始异动，说也怪不得百姓，比完武人家将军就死了，将军没了就要开始打仗了，这可叫人怎么不往阴谋的方向想。
他自己也晓得这事儿怕是解释不清了，后来燕南再有什么宴会，他都躲着来邀请他的人，要不是这回有人打着他的名头惹事，他才不乐意动身来这儿。
不过来都来了，有些事情还是解决一下的好。
然而就在此时，青云街尽头处的西坞门忽然缓缓开启，从里面走出一小队整齐举着长枪禁军，为首那人坐在马上，盔甲里着了红衣，腰间悬挂着刻青蟒的乌黑朴刀，面色是常年铁青，眉骨和颧骨突兀得厉害，也是个模样显凶的主儿。
他手里握着卷好的文书，驱马不疾不徐地朝着人群聚集的明月茶楼走来，原本跟在他身后的持枪列队迅速赶超过去，将茶楼外的闲散看官驱散开来，露出茶楼对面的布告栏。
自打西坞门一开，卜恩就觉着面前的烧酒它不醇香了，索性在桌上留下几块碎银子，又抓了把花生米，拎起往生剑负在背后，走到茶楼的露台上，朝着那马上的红衣官兵做礼道：“见过赵都统。”
那人姓赵，正是现任禁卫军都统赵继，也是长青侯府的独苗，他瞧见卜恩本人倒也没太多惊讶，毕竟这个名字在金龙宴当晚爆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引发一定范围的议论了。
他侧目看了卜恩两眼，便翻身下马，展开手里的文书，亲手贴在布告板上，随后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百姓们心知这是宫里对金龙宴那晚行刺一事的处决，此时若不是拿红缨枪的禁卫军在这儿拦着，早就要挣着挤着凑过去看了。
赵继约莫是看出来百姓写在脸上的急迫，抑或是因为其他，两手在身后交叉一背，缓缓转过身子来，对着揣手站在对面小二楼那儿嚼着油炸花生米的卜恩，朗声道：“金龙宴大将军喻氏行刺一事，现已落实犯人若干，乃境外杀手组织寒梅所为，意在劫财，幸得渊亲王路遇出手相助，大将军得已保全性命，可惜天不佑我燕南良将，将军喻氏在此番行刺之中失去了双腿。”
满众哗然，连带着对面的卜恩也停下了从嚼花生米的腮帮子，瞪圆了眼珠子盯着赵继看。
只见他依旧一张刻板的脸，侧身指了指布告栏上文书，继续道：“众所周知大将军喻氏乃喻家末子，如今双腿尽失，愿意主动献上破佛，特发此书昭告天下，凡能取走将军向上人头者。”
他忽然故弄玄虚地顿在了关键时刻，看向卜恩的眼神也骤然带上了几分狠戾。
“将成为名刀破佛的下一任继主。”
卜恩揣在袖子里的手直接塌下去了，一瞬间忽然觉得这嘴里的花生米也不香了。
“我是不是……来的又不太是时候？”他无比尴尬地笑着说。
*
“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你满嘴跑马车的时候保持冷静，所以现在我真的非常需要你给我一个不那么让人想掐死你的理由。”
从宫里出来一直到将军府的路上，连晁真的是憋足了骂人的话，一进自家院子，就在后面给了喻恒坐的轮椅一脚，木质的轮椅就吱吱嘎嘎地朝着院里那口井去了。
喻恒把长刀一横，即使把自己停在了撞翻飞出去的边缘，小狐狸早就等不及地从雪里钻出来，前面甩着舌头，后面甩着尾巴地朝喻恒奔来。
“过来，乖宝儿。”喻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聪明的小狐狸立即会意，纵身一跃，扑到喻恒的肩上，身子柔软的从后面弯曲着攀上另一边肩膀，大尾巴从前面兜回来，里面变成了会呼吸会舔人的狐皮毛领。
他摸着狐狸的尾巴，徐徐道：“你先别急着掐死我，你一样一样问，我一样一样编……呸，回答。”
连晁在院子里掐着腰来回走，短靴把脚边的积雪踢地飞扬起来，把在宫里憋得气全发泄在它上面似的。
他一边走着，时不时拽一下脖子上的帽绳，掰一掰自己的手指，捋着思路愤愤不平道：“一派胡言！荒唐至极！大理寺的人都用脚趾头来审犯人吗？不敢说背后的正主就算了，还给按个什么劫财的罪名？说出去有人信吗？燕南城里谁不知道你的败家能力，咱们将军府里有什么财？你柜子里的衣服吗！”
“还有那个渊亲王，”他越说越激动，“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装瘸了，果然一瘸见人心，我一以前真是看错他了，还觉得他没什么远大理想，不会成为咱们的绊脚石，结果呢，你不过就是提了一句大将军之位可以另寻良将，他还就真敢接啊！亲王掌兵权，他怎么想的他，小皇帝看起来是心胸宽广的人吗？”
“晨远啊，你要不要先冷静冷静。”喻恒事不关己地搓着小狐狸的毛尾巴，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连晁，这人现在还真是被自己给同化地厉害，什么都敢讲，什么都不顾忌。
“确实啊，这一番话拎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冷不丁的，一个尖细尖细的嗓音从围墙之上传过来，如此情景下，激得二人一同打了个激灵。
连晁方才没发泄完的怒火也被一下子浇灭了，呆愣了一会儿，随即毕恭毕敬朝着一跃而下的老太监拜了一拜，“见过李公公。”
“李公公来了怎么不走正门，围墙太高，可别冻坏了脚。”喻恒讲话时多少有些阴阳怪气，李尚虽说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但是突然被人侵入了领地，还是惹得喻恒相当不爽。
“国舅爷府里的卫兵啊，说什么也不放老奴进来，老奴也是没法子，毕竟上头，可还有皇上催着呢。”老太监赔着笑，慢吞吞地说，提起皇上，还要朝天作一作揖。
“那敢问公公此行所谓何事？”
“是陛下要奴才速速转告国舅爷，卜恩来了。”
*
像是知道有人在背后讲究他似的，卜恩猝不及防地在大牢里打了个喷嚏，似乎还有少许喷到了和他仅隔着一个铁栅栏的春闱姑娘身上，于是漫不经心地带着浓厚的鼻音对她道了两声歉。
廷尉卿在卜恩身边转了好几圈，实在忍不下去了，开口道：“卜先生，有些事情您最好还是从实说来比较好，小人也是在其位谋其职，并非有意和卜先生过不去啊。”
“头疼啊，我和这小妮子是真的不熟，我什么时候收过徒弟我自个儿都不晓得？你要我给你说几遍你才信啊。”卜恩说头疼是真的头疼，大半是因长途跋涉染了风寒，小半是被喻恒那则荒唐至极的告示弄的，当然还有凭白惹上身的罪名。
“你们将军也不是我害死的，那皇上都替我作证了还能有假不成？我也没看上喻家那破佛刀，我一个用剑的，我那刀来有什么用？切菜我还嫌它太长呢！”他拍着廷尉卿的大腿苦口婆心道。
廷尉卿为难地撤回了腿，不死心地问道：“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来啊，我又不是犯人，再说有人败坏我的名声我不得过来澄清一下，我千里迢迢过来容易吗我，你们就不能对外来友人宽厚一点吗？”
“如果你非要我撇清关系的话，那这样，显得我足够真诚吗？”
他话音刚落，在场的廷尉卿，牢内的狱卒，包括牢房里的春闱姑娘都觉得眼前闪过了什么东西，视线在落回到卜恩身上时，只瞧见他一只手掩面打喷嚏，另一只手将往生剑插回了剑鞘。
牢房内，春闱低下头茫然地看向自己的身体，起初是不太明显的，从左胸到右下腹的位置，微微渗出了一道斜着的血痕，当她猛地感受到一丝疼痛之后，血液就仿佛流窜的蚁群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离，眼前地画面不断翻转着，翻转着，直到脑袋砸在了地上，从轰轰作响的耳鸣声中，她听到卜恩无精打采的咳嗽声。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卜恩病怏怏站起身来凑到廷尉卿的跟前儿，幽幽地道了一句，“大人？”

第30章 珞珈行（一）
从牢房里走出来时天都黑了，卜恩悻悻地骂了句晦气，随手把从狱卒身上扒下来的棉大氅裹得紧了一些。
他在门口骑上了那匹的红鬃马，然后像个年逾古稀哪哪都疼的老头子一样，一边晃晃悠悠地骑，一边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疼，还没骨头一般地驼着背，剑鞘支楞起来，显得比他的上半身还高。
那马儿也同它的主人一样有气无力，走三步就得歇一口气，脚下还虚虚浮浮的。
当这一人一马的奇怪组合晃悠到将军府的门口，家丁愣是没发现这是卜恩本人。
直到卜恩自个儿在马背上趴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于是开始自报家门。
“我，卜恩，叫你们小少爷出来。”
家丁没意识这个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人就是那个卜恩，走过场似的向前一步，朗声道：“皇上有令，将军禁足期间，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
察觉到自己不受重视，卜恩只好主动坐起了身子，“你去告诉他，我，卜恩。”
家丁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不过那种呆肯定不是被他名头震慑到了的呆。
于是他拔出了自己的重剑，指着在黑夜熠熠发光的剑身，继续道：“这个卜恩。”
这下家丁总算给了他一点他想要的反应，和身后没上前来的那个对视了一眼，又仰头瞅了瞅暗卫可能在的那几个方向，脸上都有了几分欲哭无泪之态。
“算了不用了。”卜恩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剑收回到剑鞘里面去，目光定定地看了看喻府紧闭的大门，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
“……啊？”两个家丁面面相觑着不敢说话。
“就是成群的马蹄声，但是跑的不快，”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摇头晃脑，像个醉酒的老爷子，忽然又抱着马颈一下子凑到两个人眼前儿，大声道：“嘟嘟嘟嘟嘟！”
两个家丁被他吓得不轻，赔着笑往后退了退，含糊道：“也许是渊亲王和他的亲兵，他今天离京。”
“从北门走的？”他凑得更加近了，半个身子快要从马上栽歪下去。
“好像是的……卜先生。”
*
相传今日在殿上，渊亲王因为觊觎将军之位和小皇帝闹得不太愉快，众人也是头一回见小皇帝在群臣面前如此失态。
但也在所难免，燕南在武将领域向来姓喻的一家独大，而且在从前还只是国土最小的领地时，王室礼家就很信任喻氏一脉，如今得知喻恒腿废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中也不可一日无将领，可是兵权之事断断不能随意定夺，外姓人保不齐是敌方细作，自家人又被打压已久，难说心里揣没揣几斤怨恨。
渊亲王也识趣儿，知道再为难皇帝也是要做出个选择的，而且这个选择必定是他——先皇耗费了大量兵力物资才成就了今天的燕南，落在自家人手里总比落在外姓人手里好，所以他现在只要大大方方的回边塞营地收好东西，等待皇上的诏书就可以了。
只是在此时摇旗出城行进渊亲王大部队中，带着边塞独特异域风情的轿子里却传来一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惊呼，但是呼一半就自我了断了。
连晁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波澜不惊的喻恒知秋二人组，眼睛瞪和被他吵醒的小狐狸一样圆。
“所以现在那些人咬定你腿废了，兵权也交出来了，眼下正是起兵造反的最好时机，但是现在你和渊亲王互换了，那些准备趁火打劫的可就踢到铁板子上了，可以啊，怀瑾，你什么时候换的人啊？不会是你管渊亲王要护院的时候……我的天，妙啊！”连晁魔怔了似的喃喃自语道，一个劲儿朝喻恒竖起大拇指，“想不到你还有这脑子呢！”
“滚蛋。”
“但是有一点不对劲啊……你明明不瘸，为什么要装瘸？而且虽说渊亲王也是带兵的一把好手，可那毕竟还是咱们兵，磨合程度肯定不及你。”
“当时是真瘸了。”喻恒低下头道，细长的手指拨弄了两下腿上躺着的小狐狸的胡须，小狐狸以为他要和自己玩儿，便翻身把肚皮露出来，呲着牙追着他的手指，尾巴也不挡了，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被喻恒看过，还玩过了。
连晁和知秋对视一眼，一眼就确定了对方都不知道喻恒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喻小爷一边逗着狐狸，一边温吞道，“其实我自己也不太信，这狐狸可能真有点本事。”
说完他忽然从背后抽出短刀，在自己手上划了一道，在血还没渗出来之前，伸到小狐狸面前，道：“舔。”
小狐狸当即就怒了，一个翻身打挺差点没把自己翻到车板上去，扒着喻恒的膝盖才勉强站住，也不给他舔，就一直冲他张着嘴叫唤。
“嘘——”喻恒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配合点行不行，白给你吃那么多的鲳鱼了。”
小狐狸嘴巴是合上了，然后开始从嗓子眼里嘤嘤嘤，嘤着嘤着眼睛一圈就湿了，垂着脑袋在喻恒腿上兜着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直接一趴，把自己缩成个球。
原来这个姿势不仅可以保暖，还可以表达自己不想理人。
“……”喻恒感觉到很没面子，拎着小狐狸的尾巴想擦擦手，但是忽然眼神一狠，转手就去揪小狐狸的后颈毛，把它从身体的团子里弄出来，威胁道：“舔，不舔不抱你了。”
小狐狸红着眼眶冲他嘤嘤都不管用了，喻恒直接把它提起来悬了空，作出一副要把它从自己腿上扔下去的架势，小狐狸纵使有一百个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吭吭唧唧地给他舔了，舔完就伸着蹄子搭在喻恒的肩膀上，甩着尾巴要抱。
喻恒也一反常态的呼噜着它屁股上的毛，又用下巴蹭着它的毛脑袋，嘴上还“乖宝儿乖宝儿”的哄了它两句，才把刚才划开的手心转向连晁和知秋，道：“总之就是它能治伤，我已经试了好几次了。”
然而连晁知秋两人对它能治伤的惊讶远远不及对喻恒反常行为的惊讶，当然，这份惊讶之余还有几分对自己罪孽深重的埋怨，仿佛是他们亲手将喻恒推进了火坑了一样。
可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设想过那只有点傻气有点福气的小灵狐，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个又馋又懒又粘人的狐狸精，而且还把他们那个事儿精少爷给攻陷了。
只是为什么喻恒摸它的手法总觉得有点像在摸狐皮大衣呢？
“不过渊亲王留在那儿会不会有危险啊？”连晁认命认得比较快，“你说那姓卜的王八蛋怎么那么会挑时候来！你这刚把破佛放出来当饵，他就进了城了，万一他对破佛也有心，把渊亲王当成你给砍了，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后面的计划？”
“不会，他知道那不是我。”喻恒回答地很快，“估计现在来追我了，但他一时半会追不上。”
“……嗯？你又对他的马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喂了点酒，我不方便露面，就让莽子去了，他说那马四个蹄子上安护甲了，砍不动，就把自己随身带的酒给它灌进去了。”喻恒解释道，一边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一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差不多被刑司放出来了，然后骑着那匹喝多了马，在路上晃来晃去晃来晃去，之后呢，会被金龙宴行刺导致增加的巡逻禁军发现，现在估计作为可疑人员在被押回去的路上了。”

第31章 珞珈行（二）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有点想不明白，当年卜恩为啥没有一剑劈死你。”连晁颇为遗憾道。
喻恒冷哼一声，“可能他时刻准备着被我砍死。”
其实五年前，当他从窗户被踢下来的时候，卜恩最后留给他的那个眼神，一直叫他感到奇怪，可惜当时他沉湎于自家四哥的死，纵容愤怒从头到脚地支配自己，没能问个清楚，也没能记个明白，如今提起卜恩这两个依旧是恨得牙痒痒。
不过卜恩想起他的时候牙关子应该也不会松宽儿到哪去。
喻恒完成任务似的长舒了口气，对着连晁道：“该问的你也都问完了，明天一早就回燕南去吧。”
“回什么燕南？你这么大的行动怎么能没有我……”连晁笑得像听了个笑话，不过只一下，他就笑不出来了，“不对，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和我说，你不会没想带我吧？”
“会很危险。”喻恒解释。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呢？以前打仗的时候哪天不危险？”
“巧儿快生了。”喻恒提醒他说。
就这一句话，立马给连晁噎没音儿了，他张着嘴看着喻恒，仿佛着嘴皮子落在也不是，开着也不是。
“我感觉我也有罪，帮你把巧儿骗到手之后，就常年带着你在外面打仗，巧儿也是能吃苦，一路跟着你，要不是有了孩子还不愿意从前线撤回去呢，眼下孩子也快出来了，你也不想他像我一样，出生开始就没见过自己亲爹不说，还背上了克爹克兄的骂名吧。”
他这一席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的知道真相的知秋都忍不住握紧了手心，连晁显然也是被说服了，低着头目光有些呆滞却也温暖。
“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你动身回燕南，守好你自己的家，也守好我们喻家。”
连晁点点头，但还是不放心地询问道：“那你接下来要去哪？这队伍是往边塞去的吧？要是真按你说的，他们会最近要动手，离太远会不会不太好办？”
他一口气问了很多，毕竟从小到大，这还是他第一次不跟着喻恒做事。
喻恒犹豫了一下，在小狐狸的耳朵上抓了两把，坦白道：“我要去一趟珞珈山，本来是想在死前弄明白一些事情，但现在看来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掉，那要做的事就比较多了，顺便把这小家伙送回家，它一灵狐在外面跑不安全。”
“去珞珈山？那不是你坠崖的那个地方吗？”
“对，之前在皇上那儿，我说我看见喻三了，而且最近我也总梦见他，我上面几个哥哥，死后都留下尸体，只有喻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留下一把刀。”喻恒眼色沉了一沉，“而且如果白念不是要杀我的话，他引我坠崖估计是发现了什么，但是来不及说了。”
连夜行军不现实，出了城门没多远，喻恒就叫渊亲王留给他的温参军，去喊停了大部队，将士们得令纷纷下马，燃起篝火准备安营。
喻恒拉开胸口的衣裳，把那狐狸连身子带尾巴一块塞了进去，还没忘记低头嘱咐它一句不要作声，带好毛皮冠帽之后，便被那姓温参军和连晁左右挡着出了轿子，地面上倒映出他肚子鼓溜溜的富态影子。
喻府的十二暗卫一早便赶到前方的客栈的房间里候着了，看着喻恒大摇大摆地从走来，又大摇大摆地上楼，适时地打开门迎他进来，为首那人头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脑袋上就扣上了浮夸的毛皮帽子。
“喏，就他。”那人被喻恒抓着肩膀，朝前面一带，正好推到了参军的面前。
参军一见立马双手交叠朝他拜了一拜，“见过渊亲王。”
“行啊，懂事儿，明天我再把这一身装备给他。”喻恒笑了笑，上前拍了拍被他推出去的男孩的肩膀，道：“莽子，明天开始跟着温参军走，路上能拖就拖，队里监军废话要是多就给他砍了。”
说完又转头对身后清一色武装的十一个人道：“以后我和连晁不在的时候，一切指挥都听莽子的。”
“少爷我……”莽子扶正了有些遮眼的帽子沿，对喻恒突如起来的决策有些欲言又止。
喻恒却压根没想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在他后背上来了一下子，笑道：“我什么我，老大不小了，该锻炼锻炼了。”
安排好明天的事情，今晚估计就是最后一个安稳觉，喻恒很懂及时享乐那一套，但屋里只剩下个连晁给他使唤。
“去，找老板要点热水，我要沐浴。”他一边从怀里往外面抖落那只狐狸，一边对不忍直视他的连晁说。
连晁早就受不了他俩这股腻歪劲儿，确认外面都是自家人看着之后，连忙屁颠屁颠地给他抗热水去了。
独自留在屋里的喻恒倒是犯上了难，那小狐狸塞进去容易，掏出来可费上劲儿了，身子软得跟水做似的，手一身进去它还又抓又咬，更不好拎出来。
他本来嫌屋子里冷，又懒得自己宽衣，让那狐狸这么一耍，最后只得无奈解了腰带，坚实的腰一挺，就把小狐狸给弹到床上去了。
只是腹部的皮肤上有点黏糊糊的，一摸还一手口水，那被强行顶出去的小狐狸四脚朝天地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舔了舔小黑鼻子恋恋不舍的看着喻恒还没来得及遮上的身体，在那双曜黑的狐狸眼里，动物原始那股单纯感和狐狸独有的妖媚劲儿维持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看得喻恒背后直冒凉风。
连晁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喻恒一个人站在廊子的窗边，望着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发呆，好信儿凑过去问了他一句在这儿干什么？
喻小少爷迟疑了一下，估计的在思索怎样去表达能让他刚才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想法不那么好笑，但这思索后的结果是无，他只好实话实说，眉目间还颇带困惑。
“我最近总有一种错觉……”他话一开口，就瞧见连晁在那儿憋笑憋得发抖，怒道：“连晨远你能不能先别笑？”
连晁憋着笑道：“我也不想笑，主要是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用这种语气说话！”
直到喻恒一瞬间冷下脸，这嗓子里的嗝儿嘎儿笑声才算被压回去点，毕恭毕敬地道了一句：“少爷您继续。”
他一恭敬起来，喻恒的脸儿又冷不下去了，蹙着眉头，像个虚心求教的孩子一般。
“你读书多，你告诉告诉我书上有没有说过狐狸是什么俗物之类了的，盯着它的眼睛看一会儿会被蛊惑之类的，我最近总觉得我让那狐狸给嫖了，你知道它有多喜欢在我身上……你他娘的别笑了！热水都洒我身上了！好笑吗！？”

第32章 珞珈行（三）
客栈的条件一般，只有两张小窄榻，小狐狸一只狐睡一张，喻恒和连晁挤一张。
自打从喻恒那里得了那串平安扣，小狐狸就越发恃宠而骄，仗着喻恒再怎么放狠话也没真打过它一下，有事儿没事儿都往他怀里钻，喻恒有时候也老大不情愿，小狐狸就把耳朵向后一背，裂开大嘴一笑，要是头顶那张脸还冷着脸，它就用脑袋蹭一蹭，再哼唧两声，喻恒他多半也就从了。
但是今天的喻恒实在反常。
进屋回来就非要拿东西把它眼睛给蒙上，可惜没有趁手的，几下就被它给甩开了。
还死活不让它上床，它以为喻恒又是嫌它脚脏，便贴心地叼来手绢示意喻恒可以给它擦擦蹄子，结果被提着后颈毛和手绢一块扔到角落里去了。
夜里熄灯后，它还不死心地往喻恒被窝里钻，只可惜刚探进去了脑袋，喻恒就抱着被子用和人打架的速度腾空越到连晁的榻上，还不忘连晁往外踹了一脚抵挡住那只跃跃欲试往这边跳的狐狸。
这下可把小狐狸给委屈坏了，它才受宠没两天，就被一棒子打回了从前，那落差感简直无以言表，它小脸蹙起来，坐在床上望着他一顿哼哼，大毛尾巴还暖脚似的把四个蹄子一围，叫声那叫一个凄神寒骨，愣是把睡着了的连晁弄得心神不安的。
连晁他很为难，他宁可喻恒去搞断袖，哪怕是要断了老喻家的香火，也比他跟一只狐狸不清不楚强，可那狐仙大人孤苦伶仃地坐在那么大一张床上，哼哼唧唧地诉说着没人听得懂地委屈，而脚边却只有自己的尾巴。
一时间，他又觉得喻恒特别不是东西。
他推了推喻恒，想和他再谈一谈，谁知旁边闯上来的喻小少爷，此刻相当没睡相地入梦了。
奶奶个腿儿，还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好在小狐狸哼哼不了多久就累了，垂头丧气地跳下床衔起喻恒脱下随手丢开的几件衣裳，把它们围成一堆，自己趴上去转个圈儿一缩，权当那是个喻恒的替代品。
但它没想到它都让步成这样了，第二天一早还是被喻恒怒气冲冲地给抖了下去，害它在地上打了两三个滚儿才停住，想睁开眼瞧瞧怎么一会儿事，却被迎面而来的太阳光晃到睁不开。
光里，喻恒一遍遍的用力甩动着自己的外袍，一举一动都彰显了他的不开心，遗落在那上面的狐狸毛趁势而起，被暖阳映得一清二楚。
哦，好像过了正月天就要暖和起来了。
天暖和起来了，它也要换毛了。
臭道士说它换毛时候，像一团会蹦会跳的蒲公英。
*
日头刚升起时，大部队就准备出发了，喻恒披上抖落完狐狸毛的衣服，蹙着眉头躲在窗帘后面看。
连晁给小狐狸喂了些水，顺便把缠在它后腿上的腰带解下来，招呼着喻恒过来，要给他系上。
“你们几点动身？”
“午时。”喻恒张开手臂，方便他动作，视线却仍然胶在整装待发的军队上。
此时知秋应该已经照着他的吩咐，提前准备好了马匹等待接应他，但等大部队在走远一些，对他们而言更加有利。
“我昨天想了一宿，”不想连晁给他系好腰带后，却忽然口吻沉重道：“巧儿固然重要，但是照你说的，一场预谋了多年的战乱即将发生，我真的没法说服自己置身事外，让你和一个柔弱小姑娘去犯险。”
“况且如果保不住这个大家，我的那个小家又会是什么下场，怀瑾你放心，巧儿是明理的人，她不会怪我的。”
“……”喻恒神色僵硬。
他此行并非有意把连晁排挤在外，一来是事关喻三，还有可能牵扯到破佛刀的秘密，二来如若他真的无法从那个冰窟里生还，燕南总要有人接他的位置，他可没那么大方，把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亲兵无偿送给渊亲王。
连晁和白念都是跟他最久的，相比之下做事稳重性格还温和的白念是最适合的，只是这人死不能复生，至于连晁，脑子虽然是直了一点，但也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不过这脑子也真不是一般的直。
“其实……知秋应该没准备你的马，你知道在走山路还有冰原对马的要求很高的。”
连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机灵的光芒，道：“我知道，所以我昨天特意从队里偷两匹。”
“……”
*
午时出发，知秋看见斗志昂扬的连晁也是一愣，转头又瞅了瞅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喻恒，他一手扛着刀，一手拎着用床布打包好的狐狸，和连晁一起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上。
“少爷？”知秋木讷地问了一句。
“他来帮忙望风。”喻恒答道，把小狐狸系在马儿的脖子上，“先说好，到了之后我和知秋下去，三个时辰之内要是没出来，你立刻回燕南，别让我的兵落在别人手里。”
见连晁满口答应，喻恒又嘱咐了两遍才放心似的点点头。
小狐狸从粗制滥造的布袋里探出头来，一边呲着牙嘤嘤，一边抻着两条前蹄去够喻恒，但是爪子尖还没能碰到喻恒的衣服，就被掐着嘴巴按了进去。
渊亲王的边塞军朝西面走，他们向北，小狐狸老实了没多久，就开始不满这样一晃一晃地挂在马脖子上，更让它不满的，是喻恒上马前，安抚性摸了摸那马儿的鬃毛。
怎么着，它自己这一身子皮毛还不比马脖子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硬毛好摸？
越想越憋屈，随即它就扭着身子去咬那马脖子，虽然下口不重，但这一口小尖牙也够那马儿受的，马儿登时怪叫着暴起，险些没将马背上驮着的喻恒甩下去。
但是，等喻恒收拾完那匹暴起的马儿，转头就开始收拾它。
“你想怎么着？也就是你马上要滚蛋了，我才看你顺眼两天，现在又给我捣乱是吧？信不信我揍你？”
小狐狸挨了几句吼，就缩着脑袋往布袋里钻，眼睛一瞬间就泪汪汪了起来。
“没事吧，怀瑾？”
知秋和连晁觉察到他这儿的异样，驱马往回撤了几步，就瞧见他把那狐狸拎到面前，一脸凶样地吼它。
“没事。”
喻恒摆摆手，又抬起手作出要揍人的模样，把想要探头看一眼的小狐狸给吓得缩了回去，可正当喻恒准备给它重新系在马脖子上，那马儿却一副撞见了鬼的模样，摇头晃脑地往后倒腾了好几下蹄子，死活不上前来。
“你也想挨揍是不是？”
那马儿的反应生生给喻恒气笑了，直到他看见那狐狸是如何凶恶地朝着马儿呲牙，他才笑不出来。
小狐狸正全神贯注地模仿着老虎呲牙咆哮的模样，完全没注意到喻恒正神色不善地看着它。
可能呲牙呲的嘴巴上的皮肉都开始抽筋了，它才舍得把小尖牙藏一藏，却不想扭头就对上了喻恒的视线。
“嘤——”
它乖巧睁着一秒出水的狐狸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喻恒，企图挽回一点自己可爱迷人的形象。

第33章 送狐归山（一）
那马儿直到喻恒把小狐狸挂在自己身上，才老老实实挪着步子过来等着被骑，而那小狐狸上了喻恒的身儿之后也老实多了，寒风吹得它睁不开眼睛，它就耷拉着脑袋睡起大觉，直到越往北走越冷，它才被喻恒从布袋里掏出来围在脖子上。
燕北多山路，他们快马加鞭连夜赶了一宿，才将将行至小狐狸第一次见喻恒的那个山脚下，此时就算人还能受得了，马儿也像软脚虾似的，不愿意走了。
喻恒于是招呼他们下马，拴马于窄道口的枯树枝上，解下来的路准备徒步往里走，可惜这一片自除夕开始下雪，如今虽然停了，但在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无人之境的地界儿，也积了相当厚重的雪，走起来比寻常行军还要累。
“我们要去哪？”连晁问道。
“一片……被冻住的湖。”喻恒思考了一下答。
这个地方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连带着他不愿意回想起的喻三的脸。
第一次入梦，是在他中邪的那一年，当时断断续续地烧了一个月，大小名医请了无数都不见起色，直到一个江湖郎中云游过来时，说他这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昏昏沉沉的，他梦见了自己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原，那把破佛刀像是粘在他手上了一样，怎么也甩不开，他磕磕绊绊地在冰面上走，而冰面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后来他又看到了一个鲜活地存在于冰面之下的世界，那里生活着许多模样生得相似的男人，只是无一例外的，他们都没有了右手。
可当他们看向他的时候，却是意外的亲切，蹲下/身子来，叫他过来，在过来一点，给叔伯看看。
凭啥。
他在心里想，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再向那些人靠近，再靠近。
在他退烧的前一个晚上，他梦见了喻三，他梦见了自己被粗暴的夹在喻三的臂弯里，然后又被扔回到那一片无尽的冰原上，只是一块被扔过来的，还有一个姑娘和那把刀。
他坐起来，他看见了那个冰面之下的世界，他看见了那些人，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谁都不是友善和齐的微笑，反而被另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取代了。
直到他自己披上盔甲上了战场，他才知道原来，那叫作杀意。
而当时他只觉得反感，相比之下臭着脸的喻三都让他好受的多，可他上前去扯着喻三的手，却被他蛮横地甩开。
他看着喻三头也不回的往那些人的方向走，没有半点花纹的黑衣下摆迎风而起。
“你他娘的是我弟弟，别死在我前面。”
梦里，那是喻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等他退烧后醒过来，却再也没见过喻三。
他四哥成了新任喻家家主。
喻恒不止一次地怀疑过那不是梦，在他醒过来没过多久，身体还虚弱着，就被他三娘掐着脖子逼到角落里，咒骂他是个祸害，是个天生的丧门星，质问他到底还有索走多少人的命才肯罢休。
要不是他四哥来得及时，他就算没断气也得憋个好歹。
那还是是他第一次有了慌张感和恐惧感，三娘眼里憎恨和悲痛他看得一清二楚，林氏从前就不喜欢他，可寻常地厌恶和当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露骨的绝望，他还是分得开的。他死死地攥着他四哥的手，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喻四抱了抱他，讲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他只说他贪玩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如今那东西已经去除了，在休息几天就好了。
喻恒不信，可当周围的人一遍一遍的告诉他，他只是中邪了，不要再闹了，时间久了，那点坚持也随之灰飞烟灭了。
再度回想起，还是在那日在烟柳围剿三皇子及其余党时，他遇见了知秋。
虽然只瞥了一眼侧脸，但他立刻就认出那是在他梦里和她一块被扔出来的姑娘。
她称自己是喻家安排的最高机密探子，没有接头人，所有讯息都是靠飞箭送达，并且三皇子等人的动向一直都是她提供的，她还说这是她从喻四那里接收到的任务——成为烟柳的头牌，从往来顾客口中打听他们需要的消息。
但是如今烟柳被这姓喻的砸了个稀巴烂，她没有办法继续留在这里完成任务，于是摊摊手，要喻恒给他派的新的任务。
往常喻恒见了这种姑娘最多骂一句有病，没有接头人，也没人证明的了她的身份，还偏偏挑了他准备放火逼出那几个藏在地窖里的人的档口，这不是过来找死吗？但是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那熟悉的侧脸，还是姑娘确实傲人的美貌，喻恒将她带回了喻府。
带回去之后就发现这家伙原来是个傻子。
喻恒想从她身上打听一下关于冰湖的事情，但是知秋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也没有寻常姑娘家的礼义廉耻，虽然知道喻三其人，但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似乎他只是喻家家主更新换代中的一个历史。
而她的生活从始至终围绕着喻家，甚至连喻恒随口扯的一句闲淡她都会尽全力付诸行动去完成。
早些年这一点在喻家的下人身上也深有体现，喻恒认为这一点和他们从小接受的说教脱不开干系，就拿从小陪着他长大的连晁和白念来说，相较于老老实实听指挥听安排的白念，被迫跟着他一块鬼混的连晁身上就没有这个特点，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了顶嘴。
就比如现在。
“我可不走了！”连晁一摆手，盘腿往雪地里一坐，周围的雪块被惊扰到，相继抖落下来，又给他腿上盖了一层，他哆嗦着把雪拍下去，一边碎碎念叨着，“这里我找你的时候来过一次，一下了雪就就他娘的成了迷宫，轻易找不着路。”
说完他又指了指喻恒脖子上趴的那叫一个舒服的小狐狸，“你有功夫拿他当毛领，不如给它放下来，动物记路能力强，它以前还在这一片生活，说不定就知道你说的那个冰湖在什么地方。”
喻恒有点不爽，但又觉得他说的很对，知秋依然没什么表情，反正喻恒说啥她就听啥。
只有专注于舔/脚毛的小狐狸，过了很久才从冗长的安静之中睁开了眼睛，然而迎着它目光的，是三双齐刷刷看向它的眼。
喻恒把它拿下来放在地上，又骂骂咧咧地让连晁和知秋转过去。
小狐狸瞧着他黑着脸走到自己面前，一时间还有点害怕，但是想想一路上除了舔/脚毛它也没干什么别的，喻恒难道想让自己帮他舔舔不成，可他又不长脚毛。
却不想他来势汹汹地把长刀丢在自己脚边，手臂大开大合地在身前一圈，又咣叽咣叽地在自己圈的一小块儿地方砸了两下，皱着眉头摆了摆手。
小狐狸歪着脑袋看他，想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喻恒脸色是越来越黑了，又迅速地重复了一边刚才的动作，要不是小狐狸肚皮上还能残存着喻恒的体温，但看他那红彤彤的鼻子耳朵，活像一个在冰原冻傻了开始跳脱衣舞的人。
于是小狐狸换了个方向歪脑袋。
恼羞成怒的喻恒开始暴躁了，吹胡子瞪眼地骂它道：“冰湖啊，冰湖！被冻上了砸不开的湖，你能不能有点想象力！”
小狐狸真的很气愤自己不会语人言，没法告诉他自己只是一只狐狸，没他说的那什么玩意想象力。
也很想告诉他自己能听得懂一点人话，不就是冰湖吗，直接说不就得了！比划成那样谁看得懂啊？

第34章 送狐归山（二）
小狐狸在那片积雪中一跃一跃的，它跑得快，也不怕冷，翻了几个小山丘就把喻恒等人远远地甩到了身后，到最后走两步就要扭过头来，不耐烦地甩甩尾巴。
这山里只有一片湖，它遇见喻恒之前，常喜欢去那里照一照，它喜欢看自己胸脯上的那圈小围脖被风吹拂起来的威风样子，也喜欢看自己黑鼻子上顶一团小雪花的讨喜样子，独独不喜欢自己春天时的模样——夏季的被毛还没长齐刷，一身子冬毛就掉了个彻底，像一只咬破了奶奶的棉被，从棉絮里面钻出来的小黑狗。
虽然它的方向感知能力确实比寻常人类强上很多，但是眼下哪里都是白茫茫的，它也感觉到脚底打滑，差点像一张狐皮地毯一样趴倒在雪地上，才知道他们到了。
它兴奋的蹦起来，粉色的小舌头也从嘴巴里跳出来甩上一甩。
“是这儿吗？”连晁也兴奋起来，回头在喻恒肩上拍了两下。
喻恒神色凝重地四处望了一望，他眼窝生得深邃，稍一蹙眉都像有什么仇怨缠绕在眉间，只是，转瞬间又变成了失智儿童的模样，把相同的问题甩给了知秋。
“是这儿吗？”
知秋：“记不得了。”
喻恒深沉地叹了口气，这个地方和他梦里的那一方天地千差万别，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先吃点东西吧，走一天了。”于是他一挥手说道，他的脑袋需要再回想回想，他的肚子也需要先装一点东西，以熬过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夜。
“我看行！”连晁也清了清脚边的雪，找了个相对避风的地方坐下。
两人一起看着知秋，准确来说是看着知秋身后背着的大包，昨晚喻恒交代她去准备东西，想来应该都在背包里。
“我去打猎？”结果知秋费了好大脑筋才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喻恒理所应当地疑惑了一下：“你包里没有吗？”
“包里只有少爷您让我准备行军用帐子，火折子，梨花酒，还有绳索和马匹……”知秋解释道，见两人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连忙把背包转到身前来，想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们看。
“……”这一句愣是给喻小少爷堵没了话音，他确实没交代，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长途跋涉之前准备食物那是常识，哪用的上另外交代？本来以为她和阿玉那丫头待久了，多少能混到身上来点人情味，怎么离了那丫头又成了块木头。
“我……可能我记错了……非常抱歉，我这就去捕猎。”
“不用了，我和连晁去吧，你自个儿也寻思寻思，在这么没个人气儿下去，我看你也别想嫁人了，给你攒的嫁妆还是让我趁早败光的好。”喻恒碎碎念叨着，一拍膝盖站起来，连带着把连晁一块招呼起来。
知秋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小脸一直红到了额头上，抿着嘴就要冲喻恒鞠躬道歉，半道被喻恒的截下来了。
“别鞠躬，别道歉，没怪你，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对这片又不熟，万一冻死在哪了我俩都没处寻你。”
“你丫好话能不能别往了赖了说！”连晁抖落着箭篓里的雪，忍不住骂了他一句。
正说着，忽然瞧见那只跑没影儿的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一条青花鱼。
它奶声奶气地叫唤着，又跑近了一些，一边扒着喻恒的大腿，一边把嘴里的青花鱼往高了送。
“行啊，乖宝儿，没想到你还挺有用的。”
喻恒乐了，蹲下来从小狐狸嘴巴里接过带着冰碴儿的青花鱼，用手颠了颠，发现还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够小狐狸吃的，这些日子虽然在喻府里吃鸡胸肉，和鲤鱼汤，闲了还吃两个山楂当零嘴，但在没粮食的时候这可能顶它三天的口粮。
它把屁股后面那条大毛尾巴晃动地仿佛要飞起来，嘴角也咧开着，看上去像是在笑，因为它瞧见喻恒再把那条鱼丢给知秋让她烤了之后，就伸手呼噜了两把它的小脑袋。
它被那双大手摸得很舒服，眯起眼睛，从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见那手要撤走了，又慌忙立起来，伸出冰凉的小蹄子去扒它，成功扒下来之后，就立马躺下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仰着小尖脸，满眼期待的看着喻恒。
“小黏人精。”喻恒嘟哝一句，又扶着膝盖蹲下去，在它的胸脯和肚皮上正着反着撸了几下，随后就拎着它的两只蹄子，给小狐狸正当过来，把它胡子和嘴巴周围的毛发上粘着冰碴儿一并弄下去，还得躲着它的小舌头。
“行了行了，别舔我了，一会儿把你舌头冻上。”最后还是喻恒强迫地捏住了它的嘴巴，把它掉了个方向，又在它毛茸茸的圆屁股上轻轻拍了拍，轻声唤了句，“带路乖宝儿，带我俩去捉点儿鱼回来。”
小狐狸被摸得正舒服呢，还有点意犹未尽，但是喻恒求它了，它也就高高兴兴地甩着尾巴在前面带路，心里盘算着等下怎么一展自己捕猎时的风采。
但是它失算了。
捉鱼的地方就是那片冰湖，它急急忙忙地跑过去，用尾巴扫开了一小片积雪，全神贯注地歪着脑袋盯着冰面下鱼群的走势，准备攻其不备，迅速下嘴，但可能是因为它实在是太激动了，瞅准时机后四蹄发力腾空而起，两条前蹄汇聚在鼻子前面，向着又鱼的地方迅速向下扎去。
失算就失算在这个猛子扎得太用力了，把它整个脑袋都卡进去了，柔软的身体经不住冲劲儿，理课肚皮朝上的歪扭过去，落在外面的后蹄和尾巴一对乱蹬，一根乱甩。
最可气的是它脑袋都埋水里了，还能听见喻恒那个白眼狼的笑声。
还是连晁长心了，用箭矢帮它把脸两边的冰砸开，这才把它捞出来。
还带了两条鱼出来。
等喻恒笑够了，才顾忌它凄惨的模样，大毛尾巴也甩不起来了，和它主人的心情一样低沉着。
“笨死你算了。”
笑它就算了，竟然还骂它笨。
它气愤极了，刚想朝喻恒来一个猛狐咆哮，结果下一刻它就被喻恒拎着前蹄儿抱在怀里，而且那良心跑丈母娘家去的混账玩意还拿袖子给它擦了擦脸上的水，省得一会儿又结成了冰碴儿。
“我的乖宝儿怎么这么笨？”喻恒揉搓着它的脸，笑得依然开心得叫它来气，但是说话得语气却意外的温柔
小狐狸的尾巴又甩了起来。
这一句句乖宝儿叫的它，比那什么狐仙大人听着都舒服。
在一边嫌弃到脸部僵硬的连晁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很久都没见喻恒正儿八经的笑过了，不是那种缺德事干多了的狡黠的笑，也不是为了宽慰喻太后宽慰皇上做出来的假笑，倒像是他们小时候偷跑上街卖糖葫芦的傻笑，很傻，但是真的很开心。
小狐狸也被他突然纯真无暇的笑容迷得魂儿都没了，顾不上脸疼，也不在贪恋他怀里的温度，雄赳赳气昂昂地蹦下来朝着鱼群进发，大有不把湖里的鱼都捞上来不罢休的气场。
“多好的小狐狸，知恩图报，比人强多了。”连晁也笑了，望着小狐狸捕猎的身影，那脸着地的捕猎方式一点都不酷，可在这一片茫茫冰原中又觉得相当帅气。

第35章 送狐归山（三）
“把它留在身边养着吧，这次大换血之后燕南应该能太平很久了，到时候你帅印一摘，在这城里当个养狐狸的公子哥多好，还是皇亲国戚，没了兵权也没人敢招惹你。”连晁越说越开心，仿佛胜利唾手可得一般。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心里也是咯噔一下，再看向喻恒时，却发现他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
他没说什么，缓缓起来一半，拍打掉衣服上沾得冰碴儿和狐狸毛就又蹲了回去，等待着那跑的耳朵都没了的小狐狸带着满脸的冰碴儿朝他飞奔而来，兴高采烈地用一条新鲜的青花鱼换一次揉下巴。
那狐狸也是傻瓜，就为了这赏赐意味的一两下揉下巴，便积极地到处扎猛子，两条前爪红红的，指甲还折了好几根。
“我去帮帮它。”
连晁没喻恒那么厚的脸皮，能眼睁睁地看一只小狐狸为他们三个人的伙食如此卖力，从背篓里抽了根弓箭出来，就要朝着小狐狸走过去，不过没走两步就被喻恒长刀一横，给绊了一跤。
“你别管。”喻恒道。
小狐狸撞不动了，鼻子和爪子都很疼了，叼着鱼往回跑的时候也不似先前几回那样灵动，喻恒也不知是不是心疼了，陪它玩了好一会儿才从它嘴里拿鱼。
不过这一次小狐狸没给他。
它抓不动鱼了，而且自己也很饿，它既想多博来一些喻恒的好感，也想把这条鱼留给自己饱腹，一番纠结之下，它还是在喻恒用手拎起鱼尾巴的时候，下意识把小尖牙扎进了鱼肉里，翻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
它耷拉着耳朵不敢看喻恒，却不想刚哼哼唧唧地甩了甩脑袋，就喻恒一把卡住脖子拖回来，完全不顾它两眼如何泪汪汪地把那条青花鱼从它嘴里抢走了，还耀武扬威地旋在了它脑袋的正上方。
它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下，但呲出牙的那一瞬间，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
叫唤有什么用，它嘤嘤的那两声别说吓到喻恒了，没准儿还会被他笑话，这一点在被从肚皮下面夺蛋的时候它就意识到了。
它只是一只狐狸，一只连自己的哪个蛋都保不住的小狐狸，注定也保不住它的鱼。
不过小狐狸当时绝对没想到喻恒还能干的更丧尽天良一点。
他把那条小鱼悬在它的鼻子前面，等到它嗅够了那腥甜的气息，正准备伸出小舌头舔两口时，只见他大臂一抡，那条小鱼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极其高扬的弧线，脖子也跟着青花鱼的飞行轨迹彻底拧了个儿。
小狐狸想都想没想就撒开蹄子追了过去。
可着追着追着，眼圈就红了，虽说它是拿鱼来换摸摸的，但这人难道对它舍鼻子为鱼的行为一点感动都没有？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跑！”
见那狐狸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过去，喻恒一点没犹豫，一把拽过连晁的衣服下摆，把小狐狸抓来的鱼扔到上面让他兜着，自己拎起长刀转头就跑，身影还挺潇洒，借着冰面直接搓到雪地上。
“你他娘的能积点德吗！”
连晁气得在身后骂他，他兜着鱼，两头儿看了看，一边是和雪景融为一体的小狐狸，一边是蹦蹦跳跳没有烦恼的喻小王八蛋。
他毕竟是喻恒的副将，虽然心里觉得对不起小狐狸，但还是兜着鱼相当滑稽地向喻恒那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嘟囔着，“那么好的一只狐狸，它帮了你这么多，你就不能好好和人家道个别！”
喻恒上岸后就把刀柄斜靠在自个儿肩上，头也不回道：“你懂个屁。”
他也知道那狐狸是只好狐狸，除了有时候莫名其妙地馋他身子，大多时候还挺招人稀罕的，毛茸茸的，模样生得也好，似乎还有点仙缘，换到从前，养也就养着了，虽然嘴是馋了点，什么都想吃一口，但吃的也不多。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从喻四手里接过了破佛的那一刻，他就不在单单是喻恒了，他是喻家的家主，要护得喻家上下周全，他是燕南的大将军，要守得百姓，要忠孝于君，可是鲜少有人知晓，背负着那么多人的命运的将军，其实连自己的命都护得很吃力。
那只狐狸的命他背不动，也背不起。
这样的分别也挺好的，狐狸不会再记得他的好，也不会回来找他，它要报的恩早就报完了，该回家了，山中虽有野兽横行，但也未必有那人心凶险。
常有算命先生说，他喻家没人能活得过二十五岁，他也知道，不过这不是咒，也不是被他克的，只是太多人盯着他们的命，盯着他们的位置，盯着他们手里那把被吹上天的刀。
小时候他敢说敢想，觉得天大地大，也得任他喻恒自在，那时丝毫感知不到来自外界的一点恶意，和任何危险的存在。
过了很久，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当时，上面还有哥哥在帮他挡着。
“喻恒！”
连晁冷不丁地在他身后惊呼了一声，在这儿四面都是山谷的中央还形成了一小段回音，他低头向后瞥了一眼，只瞧见原本命他兜着的鱼，此时一个个翻着肚皮，散落在洁白的雪上。
“快闪开！”
他紧接着又吼了一嗓，不过没等他吼完喻恒就已经反应过来，后仰空翻，几根细长的箭擦着他的腰带飞了出去。
连晁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带着老茧的手指一松，三支箭迅速离弦，极快地和前方划过喻恒腰带的三支箭头碰头地撞在了一起，从中间岔开来。
喻恒落地站稳后，长刀也随即出鞘，不过在看了一眼对面阵容后，愣了一下，就把长刀给按回去了。
人数不多，一眼都瞧不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说是山贼，可那一身子衣服混得向街边乞讨的，说是来追杀他的，弄这么个残败阵仗是瞧不起谁呢？
最古怪的是知秋，她不尴不尬地站在那些人中央，细长的一柄银刃抵在她喉间，可她脸上依然是那副能气死人的木讷，一双无神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不明所以地望着喻恒。
那些人其实来了半天了，看喻恒腿脚麻利得很，能跑能跳还能犯贱，和那天晚上残废模样千差万别，一时也慌了神，也没听说他有什么胞兄胞弟的，难不成那晚是装的，故意引他们上钩不成？
可这么一想又说不通理，最终只能连连在心里叫苦，他们此番秘密出关本就不易，但一想到能亲手断了喻家最后的香火，浑身又热血沸腾上了，快马加鞭追了一路，眼看要追上了，他娘的，结果被那姓卜的酒疯子一盆凉水浇了个措手不及。
出发前说好了目的一致，拿下姓喻的人头后战功平分，其实他们自个儿对付一个瘸腿喻恒和一个远战副将难度也不大，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再加上一个卜恩只会更加稳妥，却不曾想他们一路上拿卜恩当大爷一样伺候着，到地方了他挥剑就砍，脸变得比那些个唱戏的都快。
这要不是那姓卜的半路上被几匹马吸引去了注意力，他们可能也没这个见到活蹦乱跳的喻恒的机会。
晦气，真他妈晦气。
“你傻站着干嘛呢？当人质舒服啊？”喻恒忽然发声道，看方向似乎是朝着知秋喊的，他慢条斯理地弄了弄腰带，还不忘拍了拍把神经绷得和箭弦一样紧的连晁，示意他把弓放下，那毕竟是他流了血才换来的弓，浪费在那些人身上不值得。
“四少爷不准我杀人。”知秋答道。
“谁也没让你杀人，”喻恒背起手来，大大方方地在那些人的箭尖前面晃悠，一边欠扇地咂咂嘴：“可是他们站在那里太碍眼了。”
说着，嗓音就是一沉：“把脚筋断了吧，我喜欢跪着和我说话的。”
“是。”
知秋办事向来不含糊，喻恒甫一下令，她便小手一抬，袖中冷箭“嗖嗖”地射出去两支，朝着旁边人的脚面上就去了，那些人今儿这一天受得惊可也不少，原以为这婆娘是喻恒的相好，带出来逃命的，殊不知也是个练家子，而且还相当凶猛。
后面有卜恩拖着剑要砍人，身边还有个冷脸疯婆娘，仿佛自个儿是金刚不坏之身，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儿往上冲，如今喻恒那脑袋怎么看也长不到自己囊中来的样子，不如让它老老实实地在他脖子上再挂上几天，当下比起杀人，优先把他装瘸的事情传回去更加妥当，也方便后续的动作从长计议。
但是有个人显然是不肯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卜恩赶来的比想象中得快，大得离谱的重剑在他手里像把玩具刀一样，信手一挥就拦腰砍了几个准备逃跑的，他裹着的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棉大氅，此时早就被血浸染的一塌糊涂。
“小兔崽子，可算让老子逮着你了！”他看着喻恒，咬牙切齿地道。

第36章 破佛刀（一）
卜恩那声音一出来，连晁刚松宽没多久的神经就再度紧绷起来，他下意识捏紧了手指间的箭羽，脑子里也迅速展开一系列掩护喻恒的方式，他射箭需借助后脚蹬地的力气，却不想刚迈开腿，正式重心不平的时候，就被喻恒一脚揣在腰间，直接飞出去撞到了一边的雪堆里。
撞得他耳畔嗡地一声响，和雪堆外面的刀剑碰撞声正好重叠在一起。
连晁迅速从被他撞散的雪堆里冒出头来，视野刚一清明开，就看见喻恒两条小腿几尽埋没至积雪下面，双手持着的长刀虽然挡住了正上方的往生剑，但也是岌岌可危。
这是他第二次亲眼目睹往生剑出鞘，他以为时过五年，自己至少能成长为可以与之一试的弓箭手，但眼睁睁地看着喻恒吃力地抵挡，还有被那剑气震得塌陷下去的，他方才站着的地方，也随之意识到自己要是真拉开了弓，会是什么下场。
“快回城！”喻恒扭头朝他喊道。
他后面似乎还想要再补充些什么，但是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卜恩的怒火也压下去了。
“想跑？缺德玩意儿，今儿个不给你劈成段儿，我他娘的跟你姓！”
卜恩来前儿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要不是因为他那个知书达理的哥，他才懒得千里迢迢跑来燕南寻人，见了喻恒这新仇旧恨就一起涌了上来，但是没想到一别这些年，这小王八犊子身高力气相当见长，竟然还能生生抗下自己一剑。
要知道在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喻恒还被他打得毫无尊严来着。
他有点惊喜这小子的成长，也想起了喻四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一分心没看住他，竟然发现他松开了持刀柄的手。
脑子被驴踢了？卜恩在心里痛痛快快地骂起来，两军对垒就算要投降也不是这么投的吧？老子的剑还他娘的悬在你脑瓜顶上呢？
他确实想教育教育这没良心的东西，但没真想要了喻恒的小命儿，使劲儿砍下来容易，收回来劲儿可就难了，好在这小子腰还挺好，极快俯下/身单手扶地一撑，把两只脚从雪地里解救出来，没让身子顶上悬着的刀啊，剑啊，给砍着。
卜恩也趁势收住了力，刚要抬腿去帮他踢一下刀，喻恒自个儿就直接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是这刀让他踢得叫一个华丽花哨，他身上穿了那么多的衣服，还偏要来一个低空倒翻，翻完还不起来，又往他脚边挪着来了个正翻。
怎么着，这在冰上划两下就迷失了自己，准备当个陀螺抽一下转一圈？
他正纳闷着，忽见寒光一闪，脸色当即就变了，立马向后腾空而起，但还是慢了一步。
他凌空退到了三米开外，一落地，下身的半截袍子就掉了下去，十分不讲究地把他带着腿毛的小腿暴露在了寒风之中。
“行啊，在这儿等我呢。”卜恩脸色极差地嘟哝了一句，他早该想到在这家伙的眼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投降，有的只是没有下限的战略性后退，难怪射燕那帮人提起来和喻恒手下的部队交战时，第一反应早就不是对喻家的恐惧，而是恶心，单纯的恶心。
但是再慢一步，他的小腿可能也就和他曾经的马儿一个下场了。
想到这儿又有点头疼，他把重剑在自个儿身侧一插，用剑身挡住了连晁瞄准他的箭矢，有些纳闷地看着终于板正站起来的喻恒，和他手里那把灰突突的小短刀，忽然眯了眯眼睛，朗声道：“别在我身上浪费箭，我不是来杀你家少爷，有那功夫不如帮那姑娘把人杀干净，他们要是活着跑回去，头疼的该是你们。”
他这话是对连晁说的。
不过连晁的表现看上去倒属于不识趣儿那类的，他固执地拒绝放下弓箭，但也不愿意这样浪费掉，只是弓着身子作出攻击形态，一步一步地往着那柄和他一样被喻恒踢开地长刀走去。
他深知卜恩的话都对，自己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喻恒什么忙，倒是去那边帮着知秋解决掉那些人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可他也没办法放着喻恒拿一柄开完笑似的短刀独自面对卜恩。
“你那刀是怎么回事？”
卜恩的注意力也大多集中在喻恒手里的刀上，从前他和喻四交手的时候，虽说不清原理，但剑和刀像是能互相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一样，一旦靠近就不由自主地躁动了起来。
他借着这个断定那晚在将军府里的人绝对不是喻恒，加上打听来渊亲王因在殿上出言得罪了圣上，连夜返疆的事，思考之后不由得心下一惊，知道他这是甩开众人的视线，奔着珞珈山去了。
他此番来燕南也是为了那珞珈山和喻四的事，要不是喻恒那小子给他使绊子，兴许能在他进山之前就给他截住，如此后续也无需费这么大力气。
提起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喻恒没想回应他，刚才几个极限动作弄得他自个儿还有点喘，两军交战是分回合的，他想趁着卜恩还没攻上来的空隙，好好调整一下呼吸，却没想到卜恩真的开始一本正经地准备着和他扯淡。
“喻恒！”
远处，连晁忽然叫了他一声，紧接着那柄长刀就挟裹着风雪在空中打着旋儿地朝他飞来，喻恒一抬手就能接到，但他立刻将刀锋向下一转，用力扎进了脚下的雪地里，并借着这股力凌空跃起，断刃则在他手心底下转了下来，随着袖袍一甩，先喻恒一步奔着卜恩的肩膀就去了。
“不打了你别听见吗，裤子都没一半了怎么……”
他跃起的时候卜恩都没带慌的，待他把短刃甩出来才慢悠悠地把自个儿的往生剑拔出来，直到他看清了脚下忽然扩大开的影子，后面的话就被他生生给憋回到嗓子眼里去了。
连晁目力极佳，能视范围也是相当之广，他其实早在两人僵持的时候就挪到了长刀旁边，之所以选在那个时刻将刀提给他，是因为看见了单枪匹马放到了一批人的知秋，正举着一块硕大的巨冰准备要砸向卜恩的脑袋。
左肩有喻恒扔过来的刀，头顶有眼里冒着凶光的知秋，喻恒落地后也双手拖着长刀疾奔而来，远处的连晁也决心拉开的弓箭。
卜恩在心里骂了句娘，他脑筋一转，学着喻恒方才舍刀的一幕，将重剑一踢，剑身阻碍了飞来的刀刃的轨迹，随后朝着射过来的箭矢挡了过去，上身后仰，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了知秋的衣领就地一摔，不过没能顾上下面的喻恒，到底是被他用刀背勾住了膝窝，要不是他下盘够稳，此时应该已经跪倒在地了。
“我说了，我喜欢跪着和我说话的。”喻恒脸色不善地道，长腿一横，接住了被卜恩揪着摔下来的知秋。
虽说是扎起了马步逃过了一跪，但是看着也比喻恒矮上一头，这种被俯视的感觉让他相当不爽。
“你最好对我客气点，臭小子。”
他扶着光秃秃的膝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喻恒的肩膀，“喻槐确实死在我的剑下，但是有人借了我的剑杀了他，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之后他就如愿见到了喻恒微微颤动了一下的嘴角。
五年前那时候，喻恒作下卜恩就是杀人凶手的判断，主要还是从那伤口上认定来的，擂台一战，他四哥有意相让，结果挨了卜恩一剑，但那毕竟是做戏，连身上的盔甲都不曾伤及。
可翌日清早他四哥胸膛上的伤口，有确实同那最后一剑砍上去的位置和走向相近，他虽然想不明白卜恩是如何做到的，但那时涌上心头来怒火和恨意已经让他无暇去思考，他需要这么一个人，还承载他所有的坏情绪。
但是卜恩忽然拿出这套借剑杀人的说辞来，也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
卜恩笑了，伸手掐了掐喻恒绷紧的脸蛋，戏谑道：“想知道就把裤子给老子缝上。”
“放……”喻恒顿时脸就黑了下去，后面跟着的那个不怎么文明的字眼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卜恩拎着后衣领往前拽了一拽，手法还和他平时抓那只小狐狸的挺像。
“离那湖远点。”卜恩沉声警告道，“你自己也觉得它不对劲，所以才过来的吧？”
喻恒打开他的手，“这你也知道？”
“也对，”卜恩拍了拍手上沾得碎冰碴儿，“你父亲死得突然，有些事情没能交代给你们兄弟几个，上次和喻槐说到一半，没想到后面的事情没机会说了。”
“你当真和我四哥的死无关吗？”
卜恩有点郁闷，他检讨自己这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从没说过一次假话，为何从来也没人信过他？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哎！别碰它！”
他刚准备苦口婆心地再解释一遍，余光却忽而瞄见那连晁正准备弯腰拾起自己的剑，连忙出声制止。
喻恒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是一声惊呼，“别碰！”
连晁半弯着腰看着，一同看着他，眼神出奇地一致的三个人，有点茫然地收回了手。

第37章 破佛刀（二）
叫住了莫名其妙的连晁，卜恩十分自然地光着两条小腿，迈开八字步不慌不忙地去拾了剑，当看到地上肚皮泛着青白的小鱼时，愣了一下，“哪来的鱼？那个湖里吗？”
喻恒冷哼一声，“不然呢，还能是天上下的不成？”
“你这人，不会好好讲话是吧？”卜恩白了他一眼，拎着鱼尾巴翻来覆去的瞧了一遍，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我去，真的是鱼，神奇。”
“湖里生鱼有什么神奇的？”连晁还是警惕地瞪他，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反问道。
“湖里生鱼不神奇，但这以前不是湖，是他家老祖宗劈出来的天坑，后来积水积多了才成了湖。”卜恩解释道，引着他们往峡口走去，往生剑被他背着手托在后面，单看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大尾巴狼。
连晁还是有信不过他，但是喻恒那边已经收起了刀，知秋又是个没主见的丫头，他也只好闭嘴跟着走，还自以为机智地袖子里偷偷藏了支箭。
“起初那湖里还是有些生灵……啊啾！”卜恩说着重重打了个喷嚏，迈大的步子，上前捡起自己来时耍帅扔掉的大氅，裹严实之后才转过来，指着喻恒的鼻子点了点，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骂道：“你他娘的等会儿给我缝上！”
“那湖到底怎么回事？”喻恒语气不善道，他怕他再卖上一会儿关子，自己这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砍人的心又开始澎湃。
卜恩的火一下子就被他这个臭态度给点燃了，刚想端起架子骂他两句，结果一瞬间感受到了后方的异动，硬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压回去了，手一伸从连晁的背篓里摸出支羽箭，凭着感觉朝那边甩了过去。
羽箭极快的划破气流从背后刺中了那趁乱想跑的贼。
他这一下着实惊了连晁，论臂力喻恒都未必及他，从前还在训练营的时候他就是因为臂力出众才进了弓箭部队，那年他刚满十八，却能臂开九石弓，当时在这燕南城里也算数一数二的，但也没达到卜恩这样赤手一扔，能有的速度和准头。
如此一来，他对卜恩的警惕也卸了下来，他有这本领，方才直接解决他和知秋根本不成问题，是为了留下他俩的性命，才束手束脚，没躲过喻恒接下来那一击。
他不由得想起喻家惯有的防守无用论，这一点在喻恒身上体现的最明显，他常说这世上最绝对的防御就是先对手一步把人砍了，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后患？卜恩和他们都是一类人，对自身实力过分自信，连防守的姿态都不屑于摆出来，又怎么屑于耍手段？
“你最好对我客气一点，”卜恩不爽道：“要不是你四哥求我我才懒得管你。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从小没受过苦，喻槐当初求我时把你说成了个没爹没妈的小可怜，我看你倒是被你那些个哥哥姐姐们惯的没样儿了，还小可怜，我呸！”
卜恩嫌弃地直咂嘴，骂爽了才把剑尖朝向了那几个被割断了脚筋的人，“那几个人埋了吧，留着没用，他们也是被人当枪使了，知道的东西还没有我多，而且你估计也知道宫里有人要杀你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拜你所赐，我在牢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事，各个版本都听了个遍，真相到底如何我还想问问你呢。”
*
连晁在心里骂他，上下嘴唇一碰，说埋人说得轻松，这地界儿冰雪下面的土都冻得邦硬，怎么个埋法！当主子的倒是不愁，愁得还不是他俩。
却不想卜恩只是眨了眨眼，犹豫都没带犹豫的，重剑一挥，把他们背后的小矮山砍了半截，土块混着松散的雪一齐砸下来，只听一阵哀嚎，很快就没了音儿了。
他自己还拍拍手，面不改色地解释起来：“别误会，我不是一个爱滥杀无辜的人，只是他们死在不好解释，既然没法埋那就弄成雪崩吧，自然灾害，罪过罪过。”
“……”
“……”
“……”
但是那小矮山后面原本是他们选来避风落脚的地方，如今被卜恩砍掉了一半，狂风卷着雪花一言不合就把人脸糊白了，显然已经不在是个好去处，于是只好转移去别处。
卜恩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左拐右拐就来到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石窟，里面还有几匹没有鬃毛的秃头马儿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们。
知秋眼尖，认出了那是自己买来的马鞍，从而认出了那是他们来时拴在入口处的马，语无伦次地告诉给喻恒后，果不其然又引发两人的战争。
“你他娘的对我的马做过什么心里没点数是不是？我就是剪了它们的毛，你把人家蹄子都砍了！你现在跑来说我不道德？姓喻的你长没长心啊！”
在马的这个问题上，卜恩真的是一点都不觉得理亏，当然喻恒那种长脸只顾好不好看的，也不可能觉得自己理亏，不过他读书少词穷，没法为他美貌比蹄子重要的思想做辩护，最后只能凶狠地撂下一句懒得和你吵，便心疼地摸了摸马儿光秃秃的头。
说来也奇怪，自从遇见了那只狐狸之后，身边的生灵似乎都变得有灵性起来，不再单单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牲畜，这么一想，也觉得自己打不过主人拿马撒气的行为有点不道德。
卜恩不是小心眼的人，再加上他也饿了，尤其是看见那几条鱼的时候，肚子都忍不住咕噜了起来。
“那么厚的冰层你们也能抓到鱼，挺厉害啊，”卜恩一边把小树杈堆起来生火，一边念叨起来：“我就喜欢钓鱼，这冬天钓鱼尤其讲究，破开冰面一定要快，不然把鱼都吓跑了，就什么都捞不着了，你们怎么做到弄上来这么多条条的。”
“不是我们，是一只狐狸抓的。”
“狐狸？还一只狐狸？”卜恩惊讶道，斜了喻恒一眼，又咂了咂嘴，“没人性，抓这么多鱼爪子都得撞折了吧，你也吃的下去。”
“不吃还回来，屁话怎么那么多！”喻恒忽然发起火。
卜恩一说，他就能想起那小狐狸最后可怜巴巴的，既舍不得鱼还想多被摸摸的样子，那缺了很多年的良心一时间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难受起来。
一听这不给吃，卜恩也就不和他讲良心了，登即把拿鱼的手给背了回去，道：“吃吃吃。”说着还朝他伸出一只手，“你那把短刀借我用用，我给它们收拾收拾。”
“不借。”
“我这剑太大了不方便。”
“不借，不吃滚。”
“它不会才是真的破佛吧？”
这一次喻恒那么快答话。
“什么时候的事！”卜恩见他一言不发，却立马激动了起来，“刚才和你交手的那两下子，我就觉得不对劲，五年前它在喻槐手里的时候，还是长的对不对，你竟然把它给熔了，我说它怎么丑的那么离谱，你个败家孩子喂！”
他用手在脸上头上一顿乱划，没人听得出看得出他是惊喜还是遗憾，但过了一会儿，就见他用力拍了几下大腿，语调瞬间欢快起来，把自己的往生剑立起来，随后像摸儿子一样摸了摸剑身，“等我回去也把它给熔了，奶奶个腿儿的，成天背着这大爷累死老子了。”
说完他就开始用儿子的尖尖把小鱼的肚子划开，扔掉里面脏器，插/进树杈放到火里烤。
知秋对此事并不惊讶，喻恒熔刀的时候她还帮忙来着，连晁却缓不过来，惊得下巴直打哆嗦，望着喻恒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你真把破佛给熔了？”
喻恒眼神躲闪了一下，仍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了句，“我用不习惯长刀。”
“所以那破佛……它只是个赝品？也就是说即使真有人还杀你也拿不到真正的破佛？”连晁一惊一乍的，忽然又指着卜恩问他，“不过透露给这种家伙真的没有问题吗？”
“我可没命拿他的刀，”卜恩极快地摇头否认道：“破佛和往生都是认主的兵器，外姓人不行的。”
“……什么意思？”
“没听过破佛和往生的传说吗？我记得传的挺广来着，我小时候听，他们鼓吹得还挺神叨的，但大部分是真的。”卜恩眯起眼睛回忆道：“这里以前确实是单独的领地，叫燕北，从前的环境比现在还要恶劣，当地的百姓都以捕猎为生，后来很多人死于一种怪病，身形佝偻，皮下密集出血，于是众人合力在那山顶上修缮了一座寺庙……”
那山如今名曰珞珈，但从前被叫做落袈，据老一辈的人传言说，正是因为修了庙，才引来了神佛，落下一件袈裟在此，意在庇佑众生。
也是从那以后，一年之中才开始有了四季，山林里有了野菜和浆果，死于怪病的人也越来越少。
但是在山后，有一处被群山围起来的空地，与外界相连的，只有一处峡口，那里被奉为神使下凡时的必经之路，凡人不可肆意窥探，大家都很相信，于是便把那处峡口，用硬土堵上，以防误入。
而在那个文化落后的蛮夷时代，人们多以武为尊，被推上领主之位的，就是喻家的先祖喻老刀，捕猎能力奇佳，而且相传他为人随和慷慨，一生最爱酒肉和美人，当然美人不行，其他都可以大方的分享。
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合理分工，男人捕猎耕种，女人织布做羹，也确实过上了一段物质充裕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长，本以为送走了严冬，便可以迎来暖春，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所有的温暖与生机，都可以在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这日子好起来后，吃水也就忘了挖井人，每日坚持去山顶朝拜的人越来越少，对后山的那处独属于神佛的领域也不再尊敬，如此才酿成了大祸，一夜间暴雪忽至，山中频频传来野兽猛禽的呼啸，家中门窗悉数被风雪冰冻了起来。
恶况，一连持续了数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上位者大着胆子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喻老刀却忽然沉声道，称这一切都是报应，朝他一个人来的报应。
他随即坦白自己擅闯禁地捕猎，还私自动了禁地之中的兵器，如此才惹怒了那位大人。
众人沉默着，一句责难都不曾有，可是看向他的眼神却将心里的想法毫无保留。
最后他拖着刀一个人去了禁地，他走的时候，人们没想到他还有命活着回来。
然而其实禁地一说，半真半假，这里即使不搭建寺庙，那里原也有一位游手好闲的大人在，只怪他天性嗜酒，没少因此误事，燕北的恶劣气候，也是因为他镇压那里的十二兽不力造成的，眼看酿成了恶果，才取了两把为练成的兵刃暂时镇压，他一瞧镇压有效，便又去饮酒作乐，于是其中一把就被喻老刀给拔走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动手，却没想到那人又把偷走的刀给还回来了，只是换的不太是时候，他刚把十二兽给拉出来，准备一个一个收拾，就看见这人气势汹汹地进来了，全然是一副不要命了的样子。
“再之后就传闻里最经典的桥段了，喻老刀单人斩杀十二兽，破了那风雪阵，又因为十二兽和佛教有些渊源，所以拿把刀后来又被称为破佛，不过这戏文里没有的是，他为此断了一条手臂，是他的血唤醒了没成型的刀刃，从此那把刀就指认他喻家人。”
“也就是说，这把刀，除了他们喻家人，谁拔都会死。”卜恩沉声道，看着连晁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又转头去问喻恒，“你没告诉他啊？也对，好像喻槐说过什么你们家规严，不能外传，不过他不是你亲兵吗？都带到这儿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喻恒抿了一下嘴，脸色很差，知秋也尴尬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偷偷瞄了瞄连晁。
“也是服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你说你们祖祖辈辈守着它干嘛？”卜恩摇头叹息着，伸手给火里的几条小鱼翻了个个儿。

第38章 破佛刀（三）
“不关你事。”喻恒重重地甩了他一句。
他心里有些烦躁，说不上来是因为卜恩奇多的废话，还是因为听傻了的连晁。
连晁愣了好一会儿，传言他自然是没少听的，只不过他从前也是个不信神佛的主儿，听个乐呵，倒也没当过真。
“所以这刀无论怎样，都没用的，而且落到别人手里，反而会暴露秘密，所以，所以最迫切想要得到刀的，是喻家旁支……”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尚有余存的惊讶也被后来一波一波涌上来的落寞排挤到角落，泛白的嘴唇有点哆嗦，他沉默了片刻，一次次舔着嘴唇，几番心里挣扎之后，才像中了风似的，磕磕绊绊地扭头望着喻恒道：“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把刀给我？”
“因为我当时怀疑你是旁支一党安插到我身边的奸细。”
喻恒答的很快。
该来的躲不掉，所以他没有欲盖弥彰地打断卜恩的话，也没有选择躲开连晁的眼睛，那双眼此时已经红了一圈，像个被打掉糖葫芦的孩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也伤心那回不来的糖葫芦。
“那几件事情太巧合了，我最亲密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一直在出卖我，白念死了，知秋的状况你也清楚……”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真是一点儿都不像你。”连晁垂下头，好笑地摇了摇，“我只是个下人，你就是杀我也不需要说理由的，但……算了。”
他开始语无伦次，心里又觉得喻恒干巴巴给他解释的样子有些好笑，他又不傻，别说是喻恒了，事情串联着想想，他自个儿也得怀疑自个儿，只是心里还是会难受一下，也兴许是两下。
“我回去了。”
他勉强地挤了个笑出来，脑海里却浮现起之前喻恒拿来敷衍他的理由，那不过是不让他跟着的借口罢了，扯什么巧儿呢？说起来他还要感谢喻恒稍微照顾了他的自尊心。
巧儿，巧儿。
对喻家他问心无愧，这些年来，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巧儿。
直到走近了马跟前儿，他才发觉那没烤熟的鱼还在自己的手里，于是向后倒退了两步，想放回去，退完又念了句算了，把鱼扔进了背篓里。
家大业大的，不差他一条鱼，他在心里想。
其实他希望喻恒能挽留他，可惜他没等来。
“你怎么回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人教吗？”卜恩幽幽地道，语气比往常无精打采时似乎重了一点，他用余光瞄了一眼那个骑着秃马在风雪中渐渐朦胧起来的背影，“而且他不是你家旁支*边的。”
“我知道。”喻恒斜了他一眼，顺手拍了拍望着连晁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开视线的知秋，“别看了，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等下去开湖。”
他心心念念梦里那场景好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定要翻他个底朝天，看看这年来逼着他一步步往前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旁支*边已经死绝了。”卜恩却忽然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看着喻恒说，烤得焦糊的小鱼在他手里晃晃悠悠地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了他们来时的冰湖，“和你们家老三一起，都死在了那片冰湖下面。”
他话音刚落，原本别在喻恒后腰上的那柄短剑瞬间就抵在他的后心上。
“他没死！”喻恒反应有些激烈，“不久前我才亲眼见了他。倒是你，说话颠三倒四的，到底是什么居心？”
“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共抖了四次，你自己不心虚吗？”卜恩连剑都懒得拔出来，用手掰掉鱼尾巴和背鳍，咬了一口没什么滋味的鱼肉，不清不楚地道：“我是授你四哥之托，在你二十五岁这年，他让我不择手段阻止你靠近冰湖。”
“因为他可能是不想让你看见，喻老三的白骨吧。”
*
卜恩说那下面原来是个工场，峡谷口有个阀门，把水引出去，就能露出地下的洞口，燕南对外宣称那里是个兵工场，打武器的，但鲜少有人知道，那里其实是用来炼蛊的。
蛊虫之术起源于熙和国，那个最后一个被燕南吞并的西域小国。史料上有记载，说是燕南王室礼家的先祖，和熙和的王室属同一血脉，只是一个夺位不成反被流放，结果途经物质资源丰富的燕南，就不愿意离开，遂留在当地逐渐发展起小国的规模，还招安来素有北刀神之称的喻老刀，当然，他也付出了和燕北人分享物资的代价。
转折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从燕北招安来人都是猎户出身，组成军队之后虽然不好管教，但战斗能力非凡，先祖很满意，不知不觉也起了对自家手足的报复之心，没过几年就组织兵马西征，一帮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浩浩荡荡地冲了过去，随后就没有悬念的被人家在城门外打得肆散溃逃。
领主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熙和国的历史远比他们悠远的多，最重要的是当兵的和百姓都出奇的团结，和他们这一帮没有家国意识，来燕南也只为了填饱肚子的二流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于是他开始谋划，甘心将沉重的恨意分节，一代一代的传下去，不过那时候他可能也想过，他的后代会比他更加有野心。
实现他野心的核心就是喻老刀，还有他赖以称霸的破佛刀，可是当他发现了破佛认主之后，又不得不把整个喻家涵盖到他的计划之中。
“他应该庆幸，你们喻家人天生一样的死脑筋，用忠孝仁义的条条框框把自己标榜起来，还称那是信念，对吧？喻槐招待我的时候，墙上还挂着那几个字，生而为将，一求善卫其民，二求什么来着，记不得了，真是笑话。”他说着还配合着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可嘴角咧上去的弧度却相当无奈。
“轮不着你一个亡国的人来笑话。”喻恒有点不爽，怎么说那也是父辈兄长们用血和命维护的，不该被说得如此不堪。
“可你知道你们拼命维护的家国是什么嘴脸吗？二十五年前，你们杀进了我们万娄的城门，肆意屠杀我们的士兵，杀我们的国王皇子，这都没问题，毕竟两国交战，我们败了，可是你们还杀我们手无寸铁的少年和孩童，杀大着肚子的孕妇，甚至连村儿里脑子不好的傻儿子都不放过，并宣称这暴行是为了灭我们的复仇之心？”
他不由得激动地站了起来，语调拔高的厉害，但却很难从眼神里辨别出什么情绪。
“我承认确实不妥，但是我爹已经尽力保全了一些人……”
“没有不妥，非常正确！”卜恩极快地打断了他的话，眉尾也扬了起来，“如果不是当年的喻老将军心软，就不会有现在的射燕军团，当一个国家的男人被赶尽杀绝，它除了灭亡无路可走，正是喻老将军给了他们一线生机，才将他们滋养长大，长大后，来找你们复仇。”
“你爹也是老糊涂了，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兄弟，他在九泉之下还能含笑吗？他更没有预想过，这样大规模的收留迟早要传到皇上耳朵里，你猜猜看你们的誓死效忠的皇帝，又会怎样去想你们这个忠臣世家呢？”
“怀疑，猜忌，合作了再怎么多年的君臣，也是君臣，主人是不会愿意养一条有自己想法的狗，可他又舍不得你们家的破佛刀，怎么办啊？迫不得已他只能选择动用血蛊，只是他的目标不是你们那个垂暮之年的爹，而且你们这一代，他把血蛊交到了你爹手上，他要你们踏踏实实地给他卖命，你要不要再猜猜为了向皇上表忠，你爹会怎么做？”
他终于忍不住对着喻恒捧腹大笑起来，仿佛那张越发僵硬的脸上画成了丑角儿的模样。
“我以为你表情会更丰富一点。”卜恩笑够了，含蓄地给他解释道：“放心，你身上没有，你比较走运，出生的那天你爹就死了，后来老皇帝重病缠身，你又是个没出息的东西，就逃过了一截。”
他以为这下喻恒会笑，毕竟这种狗屎运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可是眼里瞧着的还是那张没趣儿的脸，相比之下，倒是知秋的表情让他很受用。
“这姑娘对你言听计从的，你就没想过原因吗？”他语速很快，甚至没有给喻恒反应过来的时间，“那个工场，负责那个工场的，就是你们喻家的旁支，用来练蛊的血，也是你们喻家人的血，但是这个一看就是药下多了，有点傻。”
说完他自己又是一阵没眼力价的笑，还用手戳了戳目光呆滞的知秋的脑袋。
他那次便听喻四说过，喻家内部对于破佛刀的竞争十分激烈，从前甚至发生过手足残杀的事件，后来为了免去争端，在喻家内部发行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家主有权利继承破佛刀，并且在家主选定后，叔父辈要自行砍断右手，以正其没有夺位之心。
喻恒从没见过他的叔父们，他一出生他爹就死了，大哥自然而然继位，葬礼，继位仪式同时进行，他的叔父辈想必还没有看过他一眼，就隐匿的隐匿，没跑掉的就被砍了右手。
“这个也不好笑？”卜恩问他。
“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喻恒拧紧了眉心，咬着牙不悦道。
“不好笑的话，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要管。”卜恩变脸的速度绝对比得上他拔剑的，前一秒还笑得合不拢嘴，下一秒就能拉下脸来，严肃得深沉。
他凑到喻恒耳边道：“十五岁的小皇帝，管不了中原这么大的一片天，二十五岁的小将军，也守不过来，你不是当将军的料，好好活着，给你们喻家留个香火吧。”
就算是父债子偿，这一家人也还得够了。
*
卜恩的一席话搅没了两人的胃口，他自己倒是舒坦地盘腿一坐，吃饱之后还不忘拿鱼刺剔剔牙缝，喻恒心里挺想拿刀砍他的，可惜身体却像是被抽调了魂魄，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这些都是我四哥托你来告诉我的？”
“他要有那神通就不会死了。”卜恩嗤笑一声。
他说得轻松，演得浮夸，其实来龙去脉，他也是近日才理了清楚。
五年前，在射燕的规模还尚未成型之前，就有人化名来找过他，想利用同为亡国者的身份，借他的剑，斩杀喻家这条看家护院的狗。
他们同他说，当今的喻家仅剩两位年纪尚轻的少爷，小的那个顽劣不堪难当大任，无需劳烦先生带兵亲征，只求除掉喻槐一人。
他自然是拒绝了，天下是谁的天下对他而言都没有区别，而且喻恒不是当将军的料，他也不是当侠者的料，惩恶扬善伸张正义之事他没兴趣，也做不来，要不是他家老爷子死后没人管这把剑，扔还扔不掉，他才不情愿把自己的人生和这么一把破剑捆绑到一起。
可他还是去了，他实在想看看那个和他一样，一辈子都被捆绑在一把刀的人，是什么模样，见面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会是一位有着凶恶眼神的莽汉，颊边交互错杂的粗黑胡徐，即使在深秋也要裸露两条膀子出来，显摆那上面虬结的肌肉，声音浑厚粗重，像说书先生口中的草莽土匪。
但喻槐其人却完全颠覆了他的印象，个子比他还要矮上一些，身形也很瘦削，他那黏人的破烂弟弟在他身边一站，几乎就能将人完全覆盖住，性格也温和，要不是力气大的出奇，他都不敢信这人竟会是这么大一个国家的护国将军。
他甚至开始觉得喻槐有些合眼缘，照例面圣之后，便常厚着脸皮在喻府里待着，喻槐待他也亲切，许是当哥当惯了，不好扭过来思维，后来又听了坊间盼他们在大会上比武助兴一事，两人同是有些哭笑不得。
比武的前一晚，两个人还在后院的荷花池边，商量着明日台上一招一式，如何摆弄营造出来的效果更华丽一些，最后那一剑原本是点睛之笔，既给足了来客的面子，又不失大国名将的风范，可也是那一剑，要了喻槐的命。
他自知自己没有动手，喻槐身死的当晚，他也确实被应召进宫，但是喻槐胸口上和他最后那一剑，伤口的走势和位置都惊人的相似，他想不通。
更要命的是喻槐那个破烂弟弟，不管他说什么都像疯狗一样咬死人就是他杀的，还胡乱煽动百姓，搞得他最后不得不像逃亡一样出城，能走出去还是托了皇上的，给他开了个城门。
直到快近年关的那段时日，射燕的人又一次找上了他，还是一副时刻准备决战的派头，那时喻恒坠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燕北处处是冰原，山林里还常有野兽出没，就算能逃过摔死这一劫，在下面也活不长久。
大将一死，不仅十五岁的小皇帝没了依靠，对于百年来被喻家垄断的军事力量，也绝对是一次重创。
许是这一消息给他们增添了不少底气，此次来万娄寻他时，语气也豪横了不少，甚至还亮了底牌给他，表示他们此次胜券在握。
说实话，卜恩对他们进展的迅速还是很吃惊的，万娄在统一之前，算得上领土规模最宏大的，依山傍水，地理位置也绝佳，可就连这样的水土，都救不活这被大肆屠杀过的破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能耐，聚集了一批又一批舍生忘死的人，一步步将那喻家逼到现在这个局面。
提起这个，来者那眉目间便有着得意之色，道是说厉害还须看那古国熙和，历史悠久的大国气场那就是不同的，不服不行。
卜恩又装作好信儿问了一嘴，引得他继续说，才得来后面的事情。
原来当年熙和战败后，虽然没逃过被屠城的命运，但有一三朝老臣，忠心护主，为此献上自己的一双儿女，替代了本应被公开处决的太子和小公主。
逃过一劫的太子带着小公主一路向南逃去，混进了大将军偷偷救下来的孩子堆里，还同万娄覆灭之时，就潜入燕南国卧底的小叔叔取得了联系。
卜恩这才意识到，五年前射燕的出现，并非亡国者最后的哀鸣，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复权战争，而被当成靶子的，就是作为刀神而名扬千里的喻家。
他忽然就想明白了喻槐的死因。
自熙和灭国后，江湖上就鲜少出现蛊术一说，也就只有少数人知道燕南王室弄的些邪门歪道，但那也远远配不得蛊术二字，可若这熙和王室真留下了后人，那便是不同。
他幼时跟随父亲到处云游，是见识过熙和蛊术的厉害之处，其中有一种，让他印象尤为深刻。
那蛊虫名为沙啮，单独存在时，肉眼不易察觉，可当千千万万只沙啮聚集到了一处，便能发挥出惊人的破坏力，起初被熙和认定为害，后来经由老蛊师用苗花的花粉杀灭了其方向感，在那之后，它们变得只认那花粉，有聪慧这，利用这一特点，在待修整的建筑上按照刻线涂抹苗花的花粉，再从袋子里把沙啮房出来，引得他们去啃噬那些木材，省时省力。
所以如果将那花粉溶于他的剑气之中，趁着他最后蓄力的那一剑，穿透铠甲打在他内里的皮肉上，再于晚上放出沙啮，如此一来便可以借他的剑杀人。
但达成这一目的的前提，至少需要两个人一个有合适的身份同他密切接触，并且于比武当日可以长时间在现场围观，而那另一个同他配合的，想必应该就是早年间混入喻府的熙和太子。
若这两人真能在燕南潜伏了长达二十五年之久，他们拥有的势力想必也非比寻常，那也就怪不得区区一个来使，在他面前讲话时都有这般底气，还叫他现在站得好队兴许还来得及，要么就乖乖保持中立。
卜恩在心里骂他们傻，如果是真想让他保持中立，大可不必跑这么一趟，他本来的立场就相当不偏不倚，但经他们走了这一趟，却不由朝喻家的方向偏了偏。
就在他们凭借自以为周密的布局，而得意洋洋时，从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意外地像小针一样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扎着。
时隔多年他还总能想起那个并不高大的男人，和过去被他轻言妄断为可笑的愚忠。
遇见他之前，卜恩从未觉得聚集射燕讨伐残暴的燕南有什么错，就算下令杀人的不是小皇上，把天下交到一个孩子的手里也十分荒唐。
可他却看不到这天下最为基本的百姓。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战乱，上位者随随便便的一句话，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数百个人家的生存。何况中原的统一，利弊交错，分不清孰多孰少，但若在此时打破局面，重新瓜分，燕南的百姓又该何去何从，都诛杀了不成？那岂不是又重蹈了燕南的覆辙。
弊端无疑是大于利。这些喻槐看得远，那些小国如今团结一致，是因为又共同的敌对方燕南在，如果燕南被他们一举攻下，到了分土地的时候他们还能这般团结？
能的话，最初的混战，就不会让燕南得逞了。
那不卑不亢地一席话，竟也有一些触动向来没什么家国情怀的卜恩，后来他也会想，那或许不是不经脑子，听什么便是什么的护主行为，喻家的忠，虽然愚蠢，但忠的从来不是皇上，是他们自己的信念。
一腔怒火不由得骤然而生，他觉得喻槐死得不值当。
这种人一定要死去的话，应当死得浪漫，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其所，他要死在疆场上，死在为大义而战厮杀中。
而不该死于一场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谋杀之中。
“如果我偏要回去呢？”喻恒沉声道。
“会死。”卜恩想也不想地答，“你上头所有的兄长们都死在二十五岁这年，你以为是什么血光之灾？别傻了，那就是要你们把视线转移到鬼神之论上，从而弱化他们自己的存在，你细数数已经你们喻家已经有多少人死在他们手上了，你真有那个自信觉得你能逃的过？”
“而且，”他忽而话锋一转，口吻中带了些试探。“知道了从前那些腌臜事儿，你还能像从前一样，毫无芥蒂地去效忠你的君？”
喻恒说不出话了，他其实宁愿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些，从来没有来过燕北，他的命应该交代在那日的坠崖之中。
左右都糊涂了这些年，为什么非要到最后一棒子给他敲醒，扯着他衣领让他去看，告诉他兄父用命去践行的忠义之道，不过是一场荒谬无人道的妖术，还有什么是可以奉为圭臬的？
*
直到血丝爬满了眼白，他也没能回答上来卜恩的问题，生鱼放入嘴里嚼上两口，又重新吐回了火堆里。
他招呼着知秋走了，走前卜恩问他去哪儿，他说要接他三哥回家。
知秋瞧模样倒是还没有缓过来，只是听令听惯了，喻恒一招呼，她也就跟着走了。
她跟着喻恒朝着冰湖走去，起初还能勉强站在他身侧，到最后也不知是他越走越快，还是她被冰雪封住了腿再也走不动了。
“我不想去。”她遂停下了，垂着头道，声音不大，尾音还有些细微的颤抖，“我想回家。”
喻恒闻声也停下了步子，慢吞吞地转过身，狂风把知秋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但在这冰原之上，他们只能是两个渺小点。
知秋哆嗦着，手指在身前扭着，她知道喻恒要做什么，他们此行就是来寻喻三的，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可当她脑海里支离破碎的记忆被强行串联起来对于那个湖的恐惧也随着距离的缩短越发强烈。
她不想再往前，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而且她知道喻恒也不敢。
他现在还能轻易把回家说出口，可当他亲眼看到喻三埋在湖下的白骨之后，他还能如此说吗？
这个知秋不知道。
“好。”他点点头，算是批准了知秋的请求，末了又极缓极缓地把身子转回去。
“少爷……”
“我要带三哥回家。”
*
燕北的夜幕来得虽然早，正午后没几个时辰，天色就阴沉下来，但再暗淡的天被铺洒在大地上的白雪一映，那也得亮堂起来。
没了卜恩和小狐狸的带路，喻恒一个人在山里绕了足足小半天，还没绕到那片冰湖去，他不急，相反脸上还浅浅地流露了一些放松状态下的平静。
但这并不妨碍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有了上一次在雪山遇险的经历，这次他可不敢大意，这里自然条件恶劣，能生活下来的猛兽，也非寻常山林里的可比。
他想寻一处位置歇脚，刚坐下就看见天空中掠过几只黑压压的影子。
他在心里骂了句晦气，这时候看见乌鸦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没想到一波走后，另一波又接着它们的尾巴，怪叫着飞了出去。
他拔出短刀握在手里，把皮靴踩在雪上的咯吱咯吱声，控制到最小，绕过一树树于冬季枯荣的粗壮枝干，眼睛一眨不眨地朝着那边靠近。
先下手为强这种自然法则无论到哪里都一样适用，比起担忧，随时可能袭来的危险，不如趁机解决晚上的温饱。
可当他的视野里逐步出现了一只过于蓬松的白狐狸的身影时，忽然什么食欲都没了。
那狐狸正同一只在它的对比之下，显得尤为瘦骨嶙峋的红狐狸，共同抗击着一只盘旋在上空找寻下手机会的黑鹰。
不过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有蓄力半蹲的后蹄子，瞧不见正脸，不好说是不是他的那只小狐狸，但野生狐狸就算毛发再旺盛，也很少有能吃成它那个体型的，念此，喻恒不由得心里一慌，扭头就要走。
就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身后忽然爆发了一串高亢且熟悉的嘤嘤声。
那确是他放生的那条狐狸，脖子上还挂着他给的玉吊坠，听到动静后，连黑鹰都不顾就转身朝着喻恒的方向跑，一边长大嘴巴叫唤，黑鹰一瞧机会来了，一个俯身急冲，当即叼住了狐狸的大尾巴。
小狐狸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也舍不得扭过头朝黑鹰要回自己的尾巴，同叼着鱼跑回来却见不到人的失落感相比，这点痛不算什么，它怕生怕一个扭头，喻恒这没良心的王八蛋就又没了影儿。
他真的没有良心，自个儿好歹也给他当了那么久狐皮围巾，遇难时，方才那和它争鱼的红狐狸都比喻恒有良心，此时面对共同的敌人，还知道帮它袭击一下黑鹰，喻恒却只知道朝着最后的晚霞背身而立，耍什么帅呢？这儿又没他喜欢的漂亮姑娘。
或许是它的叫声太过凄美动人，连喻恒的良心这种不可多得的东西都能给呼唤回来，在它叫得快断气了，尾巴根儿疼得没有知觉了，才感觉到牵扯它身体的力气消失了，但随即被人捏住了后脖颈儿，在空中荡了一小段弧度，随后四蹄儿稳稳地落在了未被踩踏过的柔软积雪上。
等它落地后，再扭头去看时，喻恒已经在枯树皮上粗暴地蹭着刀身上的血迹，似乎觉得蹭不干净，又把刀柄插进雪堆里，从脚边捧起一抔白雪，皱着眉头擦蹭起来。
它凑到喻恒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余光瞄到作为友方的红狐狸，竟然先它一步去分尸黑鹰的遗体，一个人分就算了，身边还围着一圈不知道从那冒出来几只灰突突的小狐狸。
这可给它不乐意坏了，它觉得那红狐狸就一流氓，抢它的鱼不说，还抢喻恒给它砍下来的鹰，最过分是它竟然拖家带口地抢！
结果刚想上去伸张正义，打抱不平，就被喻恒拿着刀鞘扒楞了个跟头。
“你能不能有点风度？”
他把长刀插回到刀鞘里，又从后腰摸出来自己的小短刀，把那黑鹰身上有肉的地方简单分割了一下，拽出来一条腿丢给小狐狸，剩余留给了红狐狸的一家。
小狐狸显然不是很满意他的分配方式，眉心上的短毛都皱得炸了起来，用爪子把腿肉往前一推，大有不得到整只鹰，也决不接受一条腿的派头，也不管它自个儿吃不吃得下。
可惜喻恒压根没瞧见它闹别扭的过程，搽干净刀，再拍拍衣服上沾得雪，起身就走，给小狐狸瞧傻了，也顾不上闹别扭，撒开蹄子就追了上去。
它从后面扒着喻恒的腿，它想像从前那样围在喻恒的脖子上，那里最暖和，离喻恒也最近，谁知爪子刚碰到他的大氅，就被抓着蹄子拎起来，向远处的雪堆里一抛。
“别跟着我。”喻恒吼了它一句，转身走得更快了。
小狐狸扑腾着从雪堆里钻出来，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爪子脏，不乐意被碰衣服，不情不愿地在雪里搓了搓爪子，再一次追了上去，往喻恒身上扑。
然后毫无悬念地又被拎起来，抛出去。
在这一动作重复了几次之中，它终于成功地抓破了喻恒大氅的布料，还带出了少许鹅毛和棉絮。
也成功的点燃了喻恒窝憋在心里的所有怒火。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我没有东西给你吃！你是只狐狸，这里才是你的家！要么去捕猎，要么被吃，不想被吃就学会逃跑，这才是你的命！”
小狐狸被他吼得有些怕，小声吭叽着往后退了几步。
“走啊！你跟着我又能怎么样！我能救你一辈子吗？你看看你尾巴，都快被人家揪秃了！你再瞅瞅你胖成什么样子了？跑起来身上的肉都跟着抖，跑都跑不利索你拿什么自保！”
喻恒越骂越酣畅，小狐狸却越听越委屈，它是毛厚不是胖，气得它大尾巴啪啪地砸地面，还不忘自己瞄了一眼。
什么眼神，它哪里秃了，不过少了一小撮而已，反正它尾巴毛多，不在乎的。
不知道是骂够了还是没词儿了，喻恒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威胁性地拿刀鞘指了指小狐狸的黑鼻子，吼道，“别跟着我！”
但小狐狸不听，喻恒走，它就跟着走，只是这次不再敢扑过去抓他的衣服。
喻恒踩雪留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小狐狸的蹄子踩雪也弄出沙沙的响声，但是沙沙的声音，被嘎吱嘎吱的声音盖了下去，它便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它看上去有点难过，脑袋垂得很低很低，下巴颏上的毛还时不时蹭到地面上的雪，化了之后，那里的小短毛就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它不知道跟着喻恒走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走得太投入，连喻恒停了下来都没注意到，鼻尖直接撞到了喻恒的脚后跟上。
惨了，小狐狸心想，这下指定又要挨吼。
清澈的冰湖面上倒映着它委屈巴巴的脸，它翘起尾巴坐好，四支蹄子聚到一起，再用尾巴包起来，它觉得这样坐的比较稳，不会因为被吓到而后退。
“我不是叫你别跟着我吗？你听不懂话啊？”
小狐狸心想，不是你自己说，我只是只狐狸，如何能听得懂你的话？转而发觉喻恒声音有些不对劲，抬起头一看，才发现喻恒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凶狠，甚至还有些惹人可怜。
它忽然就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难过了，不断在喻恒嘴里重复着的那句别跟着我，听起来倒十分像别丢下我。
那副神情也很像。
小狐狸睁圆了自己的眼睛。
它一时间感觉自己很奇怪，心里有什么它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在不停歇地翻涌着，一层一层地，漫过它的胃，漫过它的心脏，漫过它的胸腔，被压在了嗓子眼。
从动物行为上来说，喻恒这是在向它示弱，眼前这个高大的，挡住了许多风雪的男人在向它示弱，这比一个母性动物的示弱更能激发它一个公狐狸的保护欲，只可惜它没有喻恒那样高大的身躯，无法帮他遮蔽风雪，甚至连卷着舌头舔舔他的脸，都先要喻恒将它抱起来。
它不知道在它去捡鱼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为喻恒做一些什么，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它难过。
最后一缕紫红的晚霞消失在了天际，不称职的月娘还没有就位，天色同雪色融为一体，把立于湖面之上的那一人一狐的突兀感消磨下一些。
喻恒没再出言驱赶它，反而是在它面前蹲了下来，没绑好的长发也随之倾斜下来，有几缕蹭得它鼻子痒痒的。
他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脸，又轻轻检查了一下它嘴角和那红狐狸抢鱼时，被咬出来的伤口。
他忽然笑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的时候，他们两个好像也像现在这般狼狈。
下一刻就整只狐就被打横抱起来，放在了膝头。
喻恒把脸埋在了小狐狸柔软的肚子上。天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
连晁一路未停，快马赶回燕南时，已是午夜，城里还没有发现异常，街道上偶遇几队巡逻的禁军，在看到他亮出喻家腰牌后，也不多做为难。
奇怪的是他自己，习惯性牵着那匹被迫谢顶的马，往喻家的大门走去，到门口了开始忍不住生气，连带着看那匹失去了鬃毛的马，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他当即把牵马绳一扔，两手一抄，转头往自家方向走去，他没那么大的宅子，府里也就两三个下人伺候着，晚上也没人给他守门。
怕吵到巧儿休息，他便轻手轻脚地跃上屋顶，还不忘对一瞧见他回来，尾巴都要摇得飞起来的大黄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它这要放开嗓子一叫，巧儿定是要惊醒的。
大年三十当晚点起来的红灯笼，如今早已经灭了，好在院子里还算亮堂，再凭借他出色的目力，足够能避开巧儿摆得到处都是的瓶瓶罐罐，巧儿自小便喜医术，还颇有天赋，可惜没有条件，只能在喻府安排的女红上浪费大把的年华，不过他加官封爵后，当即就去药材铺子给她买了个齐全。
还是他的巧儿能让他心情愉快起来，只是今晚怕是见不到巧儿看到他回来之后的惊喜之色。
这么一想还是有点遗憾的。
他成功绕过了大大小小的瓦罐，正准备退开主屋的大门，余光却忽然瞄到了下人房里的亮光。

第39章 山中人（一）
那光是从墙壁处透来的，屋里煤炉里的火一早就灭了，连些余温都没在空气里留下，连晁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轻手轻脚地往里走了走。
“我不晓得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稍一靠近，便听得从里边传来一阵穿透力极强的尖细嗓儿，那声音又带着怒火，啐着骂了一段他听不大懂的方言，连晁下意识摒住了呼吸，手腕一抖，将早先藏在袖中的羽箭抖落下来，握在手心里。
里面有人应了句什么，但那声音太过低沉，被厚重的木板一挡，他也听不出个连贯语句来。
不一会儿那尖细嗓儿便又开了炮，“你可知因为你当时的一念之差，害死了我们多少人！大家那样信任你依靠你，你就拿这个来回报我们的期待吗？”
“之前你有那么多机会动手杀了他，可是你没有，你说死在他前面的那些个都是二十五那年死的，执意要等到他二十五岁在杀，现在到了岁数，你又说自己死了身份不好下手，怎么着，殿下这是觉着伯叔老了，好耍了是吧！”
连晁心下一惊，这人嘴里那个二十五岁的“他”，可不就是再说喻恒，而且听那口吻仿佛可以随意掌握喻家人的生死一般，念此，顺着头皮流下去的冷汗不由得打湿了里衣，耳畔又传来“扑通”一声。
“殿下跪我做什么，我是个阉人，这辈子已经废了，熙和的未来全都要倚仗殿下，可殿下近日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叫人寒心啊，那喻恒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为什么你偏偏下不去手杀他，难不成相处久了，处出滋味了吗？宫里都传他是个断袖，我警告过你不要和他不清不楚的对吧？而且别忘了，你可是几乎灭了他喻家满门的凶手。”
内里的话音刚落，屋外忽而狂风骤起，将外侧的门吹得大开，处刑一般噼啪地扇打着屋壁。
连晁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白巧儿正站在门槛边上，风把她的乱发自后向前吹得很乱很乱。
她背对月色而立，一点点扩大的瞳孔被很好的隐匿在黑暗中，举着托盘的手在圆滚滚地肚子上面，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还将托盘里的热茶抖了些出来。
热茶遇冷，从表面上接连浮出水雾来，氤氲在空气之中。
“连郎，”她只用了一瞬就稳住了心神，护着肚子小心地迈过门槛，往里进了一步这一声连郎唤得里面也没了声响。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信里不是道还需四五天左右吗？”
走近了一瞧，也发觉连朝僵硬的面色，和他手里紧紧握着的箭矢。
那箭矢伴随着主人的手哆嗦着，似乎还有点微弱朝她抬头的征兆。
“连郎？”巧儿瑟缩地向前伸了伸脖子，像极了某种出生不久的幼小兽类，胆小却又好奇地打探着眼前的一切。
“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啊，”巧儿自然地展露了一笑，“秦嫂最近染了风寒，虽服了药，但夜里睡不踏实，我方才听她干咳得厉害，便想来送些热茶，润润嗓子也好，这会儿没声了，兴许是睡下了。”
“巧儿。”连晁忽而深沉地唤了她一声，箭尖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扭转向内里的木门。
“跑！”他骤然喝了一声，须臾之间，羽箭便已脱手，迅猛地朝着内里透光的门缝射去。
一下就扰得巧儿手里的檀木托盘也跟着掉了下去，上面载着的茶壶摔破在地上，水汽滋滋响着。
连晁一边像巧儿的方向退去，一边张弓搭箭又送了他们三根，箭矢破门而入，他来不及去看有没有射中，便将弓挂上了肩上，一把抱起慌了神的巧儿。
“秦嫂可能是射燕那边的奸细，不过来不及解释太多了，里面的那些人肯定知道我的存在了，我想办法拖一下，你快去……去将军府，喻恒在那儿能护你安全。”
碍于巧儿的肚子，连晁不敢往高处跳，但其实抢占高处会对他更加有利。
只是此时再顾不得后面接连而来的踹门声和嘈杂的脚步声，他把巧儿送到宅院外，吹哨唤来那匹秃头马儿，再想低下头嘱咐两句时，巧儿脸上的泪痕，已经被雪光映得如此晶亮。
“连郎……”
那细长的两条眉皱着拧在一起，生生把眉心弄出了一个川字，手指死死地扣着连晁的衣衫，骨节泛着青白。
“帮我和喻恒说一句对不起。”
连晁一点一点蓄力，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拽下来，只遗憾破晓前的天色太过黑暗，他脸上那直抵人心的绝望，没让任何人瞧出来。
“对不起……”
巧儿再也忍不住，从连晁臂弯里滑落，跌坐在雪地上掩面痛哭起来，赤红的血从手心蹭到她雪白的脸蛋上，还有些顺着纤细的手腕流下，染红了杏白色的袖口。
连晁有些疼惜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随机便一步一趔趄地往回走了两步，他心口扎了一把匕首，此时明晃晃地露着银光。
他把弓从臂上拿下来，撑着地想在多走两步，想看看屋里说话那人究竟是谁，但他走不动了。
那一刀不偏不倚扎在他心脏上，若在此时拔出了，就不是晃一下掉两滴血的场面了。
巧儿越发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他身后传来，他的身影在那哭声中晃了晃，随后一声不响地瘫倒在院落两旁的积雪里。
“白念……”
那赤红的双眼自下而上地打量着最先冲上来的年轻人，那个本应该躺在棺木里，等待被厚葬的尸体，此时却完好无损地站立在他身前。
“白念……”连晁喉头锁紧，哽咽着，最后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没能熬过破晓前的最后一刻。
天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像有一层薄纱笼罩于湛蓝之上，巧儿早已失了体面和冷静，跌跌撞撞地朝着连晁的方向爬去。
白念面若死灰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妹妹，抱着那尚有余温的尸体声嘶力竭地质问他，这样的事情为何非要她来动手？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
而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巧儿莫要再哭了，这还不是怪你那优柔寡断的兄长。”大内太监总领李尚，闻声也揣着手踱了过来，瞧见了连晁未能合上的双眼，立马嫌晦气似的扭过了头，咂了咂嘴。
忽而他褶皱的老脸上又泛起了一丝笑意，抻着脖子打量了一番白念的好脸色，笑道：“没记错的话，这人可是喻恒身边的亲信啊，他现在死了，你想想离喻恒怀疑到你还有多久？”
“该下决心了，殿下。”
*
喻恒是被烤肉的香气熏醒的。
下意识睁了两下眼，视线恢复的有些困难，脸上还觉得毛乎乎的。
他撑着地面直起身子，才看见是那狐狸四脚朝天，正翻着肚皮给他枕，糖三角似的小脑袋平放在地面上，这一姿势让它合不上嘴巴，上下几个小尖牙都毫无保留地露在外面。
“您醒过来了？”
喻恒还没完全清醒，但突然闯进耳膜里来的陌生少年音无疑是起到了促进作用，他立即迅速地翻身站起来，连带着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狐狸一块拎起来，居高临下地打量起坐在火堆旁边的那个布衣少年。
那人约莫比他小几岁，生了张招富婆稀罕的小白脸，只是被墨蓝色的粗布衣服一衬，倒是显得暗淡了些，他看出了喻恒眼底的戒备，缓缓展露了一个和善的笑颜。
“公子莫惊，我是这附近的村民，来山里捕猎，正好瞧见您晕倒在湖边了，想着在那儿待上一宿，这人可是受不了，就把您带这儿来了。”
他这话喻恒本是不信的，大晚上来这深山老林里捕猎？捉鬼还差不多。但转念一想这人若想动手，也不用特意等他醒过来。
“谢谢。”他犹豫了一下，待脑子清明过来，才把小狐狸丢下，自个儿也盘腿坐在火堆边，试探性地问道：“可有收获？”
“打了两只山鸡，”青年咧开嘴角一笑，看上去有些憨里憨气的，“不瞒您说，过了年之后行情不好，现在这是一家起得比一家早，来晚了猎物就都躲起来了，不好找着呢！”
说完他又瞄了瞄迷迷糊糊醒来的小狐狸，道：“公子这白狐是从哪儿抓来的？可是要拿去卖皮毛？”
那小狐狸原本跌了个屁股墩儿，一时有点翻不过来身子，青年瞧它的时候，它还在用爪子，蹭着睁不开的眼。此时一听到谈论起它的毛皮来，当即耳朵也竖起来，身子也翻过来了。
“路边捡的，”喻恒在小狐狸的耳朵上搓了两把，信口胡扯道：“不卖，它这样的应该买不上好价钱。”
“那便好那便好，”青年顺了顺自己的胸脯，松了口气，转头又担忧着嘱咐道：“这里狐狸寻常见，可白狐却是少，而且从前听说珞珈山顶的庙里有只小白狐仙儿，最近没了影儿了，我怕它就是那只，公子可莫要随意加害，会折寿的。”
小狐狸闻言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尖，随即乖巧地在喻恒腿边一趴，侧出肚皮来弓着脖子舔了舔，仿佛在告诉青年，它已经不是庙里那只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的小狐狸了，它现在是燕南大将军的小狐狸。
只是肚皮莫名有点湿，还有点咸，也不晓得喻恒之前拿它干什么了。

第40章 山中人（二）
它自己倒是没怎么把喻恒蹭在它肚皮上的东西舔干净，不过被喻恒拎着在忽大忽小的火苗旁边烤了一会儿，毛发就干得差不多了。
和它一同在烤火的，还有一只被拔干净毛，外皮滋滋冒油的山鸡，不过区别就是，那山鸡在已经完全被火给包围了。
小狐狸感觉自己的舌头底下口水有点泛滥，跃跃欲试地抻着短脖子去闻，谁知道甫一靠近，胡子就被燎没了半截，而后只听到一声“啧”，当即就被喻恒卡着脖子按到腿上，脑袋上还挨了一巴掌。
“见谅，这狐狸嘴有点馋。”喻恒摊摊手，像青年解释道。
说罢又轻轻扇了一把小狐狸的耳朵，把它不乐意的哼唧声打断，随即又将它夹在臂弯里，自觉起身朝着青年不大标准地抱了抱拳，“多谢告知，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公子可是要去那冰湖？”青年出声询问道。
“那里死过人，最好还是莫要靠近，而且这山鸡也快熟了，吃一点再走可好？”青年一听，也急匆匆地站起来，两手在布衣上蹭了蹭，面上稍微显露出了些难色，小心翼翼地说道：“而且，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喻恒顿了一下。
他其实还好，行军这些年，身上那些娇气少爷的臭毛病早就被迫治好的差不多了，这点饥寒算不得什么，倒是那狐狸，一脸有奶就是娘的势力样儿，一听有鸡吃，四个蹄子蹬着从他怀里往外爬，再也不是那个想着法儿往里的钻的小乖宝儿了。
小狐狸的脑袋被他三两下按了回去，喻恒又一次坐到了青年的对面，对他而言这种有所图谋的示好，比突如其来的善意更让人放心一些。
“请公子先原谅我擅自动了您的东西，我柴刀的刀柄被冻坏了，没办法了才动了您的佩刀，但是这把简直太好用了，我瞧见您有两把，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卖与我一把？”
“你用的哪把！”
喻恒一听就愣了，手下意识往后腰一摸，结果捆刀的皮袋里果然没了刀。
那青年也注意到喻恒神色上的巨变，连忙从背篓后面，把靠在那里的两把刀拿出来，呈递上去，满脸歉意地望着喻恒，微微颠了颠右手上的那柄短刀，“用的这把……”
然后他又扬了扬那柄长的，“这个太长了，不方便用。”
他私心也觉得这长刀花纹雕刻的漂亮，看着就金贵，不像他能买得起的，倒是那把短刀，虽说长得丑了点，但意外得好用。
喻恒怎么个神情小狐狸是看不见，只知道原来虚搭在它尾巴根上的大手一下子就缩紧了，攥得它一激灵。
“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隔了好一会儿，喻恒才说话，他一直抱着狐狸，丝毫没有松手接刀的意思，那青年也只能干干巴巴地提着两把长刀和喻恒大眼瞪小眼，他也不知道喻恒这是气傻了还是怎么，登时从心底生出些无地自容来，好不容易盼来喻恒先开口，却是这么个让他摸不清头脑的问题。
“我叫长笙，”他答道，莫名地，他总觉得喻恒眼里有什么期待似的。
“林长笙。”他又连名带姓地补了一句，多了个姓，却直接把喻恒眼里的那点光给灭了下去。
“行吧。”
喻恒失望地叹了口气，给青年弄得更加懵了，怎么报个名还能招来叹气，他这名是不好听还是怎么着？
“那把刀不卖，但是可以送你，哎，别急着谢，有条件的。”
“您尽管说！”青年答应地到快，没等喻恒开出来条件，就开始眉飞色舞地兴奋道：“真是帮大忙了，这两天村里铁匠病倒了，我又把家里唯一的柴刀搞坏了，都不敢回家了，奶奶肯定要打我的！”
“你还有个奶奶？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长笙爽利地摇摇头，答道：“没了，就我和奶奶，小时候有个叔叔，常来给我们送东西，但是这些年也不来了，对了，您刚才说的条件，具体是什么呀？”
“啊，我啊，奉命来燕北追拿一个反贼归案，贼没捉到，和队友也走散了，所以我需要暖和的地方，还有……”他瞄了一眼火里烤的鸡，在酥脆的外皮也掩盖不了里面的白肉一点滋味都没有的事实。
“还有好吃的饭。”
“没问题！我等下就带你回我家！我奶奶手艺一级棒！”
*
火里烤着的半只鸡，喻恒没怎么动，多半让那青年吃了，一大块鸡胸脯喂了小狐狸。
小狐狸一边的牙齿和那红狐狸打架的时候，给咬坏了，冒着热气的肉一入嘴，就给它疼得哼哈乱叫，还那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喻恒，活活给人盯毛了。
没办法，喻恒只好把小狐狸抱到自己腿上，把大块的肉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到它没伤的一侧嘴巴里。
小狐狸总算体会到被人伺候有多爽，怪不得喻恒府里留了那么多模样漂亮的姐姐，专门给他端茶倒水，洗脸梳头。
它爽了，喻恒越喂越不爽，好不容易等到小狐狸吃饱了，开始枕着他的大腿，甩着大尾巴，四脚朝天一仰，那时火就剩下一个小苗了，更别提鸡了。他自己还弄了一手的油。
还好长笙比它讲究多了，还知道把唯一的腿给他留着。
喻恒朝他道了声谢，但也没什么兴致吃了，转了一圈没找到一个能擦手的东西，于是报复性地把油都抹到了小狐狸的皮毛上。
不过当他低头看着粘了一手的，从狐狸身上呼噜下来的白毛，看它们有长有短又粗又细的，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上了。
长笙的家离这儿本来不算很远，但他们在山里足足绕了半天，直到喻恒都有点忍不住想砍他了，他才又喜又憨地蹦跶起来，大叫着说这回对了，这回肯定没错。
然后就被喻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讽刺了一通，长笙还傻笑着应，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第41章 山中人（三）
找准了路，长笙的话匣子也就放心地打开了，后半程光听他念叨奶奶有多么多么厉害，写得了诗，砍得了柴，刺得了绣，耕得了地，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他奶奶不会的。
喻恒心说就是这能力越出众，往往越容易带出来一个干啥啥不行的，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那小狐狸也没闲着，它很快就用行动向喻恒证明，把油抹在它的毛皮上是一件多么错误的决定。
它不想走了，倒不是走不动了，只是嫌弃那又冷又硬的雪地冻脚，于是快跑了两步赶到了喻恒身前，侧着身子一卧，小肚子正好压在喻恒即将抬起的脚面上，随即把身子圈成一个未闭合的圆，小白睫毛忽闪忽闪地眨着，哼哼唧唧地想让喻恒把它抱起来。
不过喻恒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会错了它的意，只愣了片刻，就抬脚给它掀得打了个滚，随后没过瘾似的，又接连给它补了好几脚。
等到小狐狸放弃耍赖，站起来想自己走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的，四个蹄子仿佛都不站在一个平面上了。
喻恒看着被自己玩晕了小狐狸，久违了展露一点笑意，它活像喝多了的酒鬼，东走两步西走两步，小爪子一别还把自个儿弯了个跟头。
“公子真是童心未泯啊！”
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的林长笙忽然感叹了一句，面上还带着憨憨地微笑，一下子让喻恒有了一种被降维鄙视了的感觉，悻悻地弯下腰，把狐狸捡起来。
结果却被自己先前抹上去的油污蹭了一身。
这下他再是笑不出来了，把小狐狸按进雪堆里，抓了些雪块给它胡乱洗了一通。
呼噜得差不多了，喻恒的手也红得发紫，灵机一动，当即像揣手袋一样，把冻红的手交叠着放在小狐狸的肚子上，提着它站起来。
小狐狸的脑袋还晕着，四条蹄子失去灵魂一般，一晃一晃地垂下来，跟着喻恒走动的频率来回晃悠，还大有越晃越长的趋势，活像一个被抻长了的面团。
连续下了几天的雪，今日难得见了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只是正午时，金灿灿的日光在白雪上镀了一层金，晃得人有些看不清道儿。
“就在前面了！我就说这次没错吧！”
林长笙开心起来，背着竹篓扛着喻恒的两把刀，一蹦一蹦地朝着山脚下那一缕缭得最高的炊烟奔去。
炊烟下是一处窳陋的院落。小小的一个，埋没在积雪与枯木丛里，成了未迁徙走的北鸟的窝巢。
像是听见了长笙内心的呼唤，那里面忽而冒出来一个佝偻的矮小老妪，她手里挥舞着一根破木拐杖，听着动静，便探着脖子瞥了她的宝贝孙子一眼，之后转头就目不斜视地朝鸟窝冲过去，暴躁地驱赶着几只操着喑哑嗓子叫唤的乌鸦。
“晦气东西，滚！”
老妪的嗓音也不较那乌鸦好听上多少，她一下一下地抡起拐杖，用力敲打着枯树枝上的鸦巢，直到几只乌鸦扑腾着翅膀，乱叫着飞走了，才肯停下来，费劲地把她自个儿的气息喘匀了。
“奶奶，我回来了！”长笙对老妪这副暴躁模样倒是司空见惯，乖巧地给她理了理鬓角的白发，“我今天收获可多了，也没有迷路，奶奶你放心吧，以后我一个人上山就可以的！”
这上下嘴皮子一粘，牛皮就自己吐露出来了，长笙说完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提着狐狸慢悠悠走过来的喻恒，单边眨了下眼，示意他别拆穿。
喻恒用不回应告诉他这种担心纯属多余，他才没善心帮忙维系祖孙动人情。
“对了奶奶，我今天上山遇到贵人了，他人可好了，还说我要送我刀！就是他没地方住，想在家里……”
“让他滚！谁也不要来！”老妪压根不听他讲话，拐杖一抡，那架势就像能把所有的不想听的糟心事，都像那些乌鸦的一样撵走。
这破烂态度，却是让喻恒找到了一点细微的熟悉感。
“别这样，奶奶，人都来了。”长笙好脾气拉过奶奶的手摇了摇，“这么冷的天，也不能让人家睡外面啊，会出人命的……”
那老妪吊着眼梢白了他一眼，干瘦的手猛地抬起来，拦腰给他扒楞到一边去，以便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身后左瞧瞧右看看的喻恒。
那种充斥着不善的目光，感受起来也是相当强烈的，喻恒皱了皱眉头。
可是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两人又同时丧失了面目表情的管理能力。
“恒儿？”老妪下意识惊呼出来。
*
怎么说好呢？
在这个女人还是他喻家的主母时，那种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劲儿就十分让年幼的喻恒反感。
现在看来那臭脾气依旧，还凭白填了些戾气，少了些大家闺秀的温婉。
三娘林氏无疑是个命苦的女人，若不是当年偷偷溜出来，挤在送军出城的队伍里，看了身穿黑甲的喻大将军一眼，否则就凭借宰相之女的身份，何愁觅不得良姻，还用适婚年龄一到，就要死要活地嫁进了将军府做小？
如今又落魄成了这副面貌，曾经的风光和娇蛮，在这个老妪身上竟再看不出一星半点来。
喻恒几乎不敢认她。
长笙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个人的脸上走了个遍，最后落在了自家奶奶身上。
“原来是熟人？奶奶……他莫不是原来城里常来看咱们的那个？”长笙有些惊喜道：“那我应该叫他什么？”
“叫官儿爷！”林三娘脸色却直接拉下来，“你四叔死了，别再问了！”
她皮肤松垮得厉害，脸颊上的皮肉垂下来，几乎要迫近了下巴，长笙一头雾水地被她拉扯着往屋里走，一边还回头望着喻恒。
喻恒只稍稳了稳心神，把小狐狸扬起来看他的小脑袋瓜儿按下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跟了上去。
林三娘从背后给长笙来了一脚，给他往屋里踢了踢，随后就麻利地抓过来篱笆，想把喻恒拦在外面。
不过她一个老太太力气再大也敌不过喻恒，更何况这缺德东西还先一步把他揣手用的狐狸扔进了院子里。
“从哪来的滚回哪儿去！”
林三娘又暴躁起来，可是要堵着篱笆不让喻恒进来，还要兼顾那只配合喻恒四处乱窜的狐狸，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可我刀还在长笙的背篓里，三姨娘。”喻恒也不激动，身子抵在篱笆上，逼着林三娘让出来一个豁口，就不再往前了。
这一声脱口而出的“三姨娘”着实给她闪了一下，看向喻恒的眼神里，那一股子时隐时现的厌恶，最终还是消散在那双泛黄的双瞳里，几下眨眼的光景，万般难以名状的情绪就在她的眼底走了个遍。
林三娘的手颤颤巍巍地从围栏上荡了下来，眼圈骤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头别了过去，梦呓似的嘟哝了一句：“怎么连你都这么大了……”
“奶奶！”长笙不知所措地凑过来，伸开双臂想去揽一下这个老人瘦小的肩膀，膝盖却猝不及防地又挨了一脚。
“哪来那么多屁话！看不见来戚儿了，还不快去砍柴生火起锅烧油！”
“得嘞，我这就去。”长笙应得倒是快，颠正当了背篓，就匆匆地朝着柴房跑去，跑两步还一回头，嘱咐两人不要吵架。
林三娘啐了一声，嚷他啰嗦，又抬脚踢开那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篱笆门，面色也跟着臭起来，她干瘦的手在后腰上一背，全然就是一副不讲道理的泼皮老太太样儿。
*
“你们喻家这哥几个，我最烦的就是你，生下来就只知道嚎，喻柔那死妮子为了护你没少和我吵架。”
林三娘年纪大了，翻起旧账来却如数家珍，喻恒就抱着臂膀看她骂骂咧咧地收拾完许久没住过人的偏屋，还不忘用干净的帕子给抹了抹积了厚重灰尘的桌案。
只是目光忽然就涣散了起来。
她终于舍得将声音放得柔和些，轻声道：“这屋子以前老三来看我们娘俩的时候，夜里就住这儿，他走之后就一直空着了，老四也没少过来，但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燕南，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了，饭都吃不上几次。”
喻恒抿了抿嘴，没借他的话茬，眼神却是向着柴房那边飘了飘，问道：“长笙是三哥的孩子。”
是疑问的口气，却又像是认定了一样。
谁知林三娘却又疯又轻蔑地笑了一声，道：“他那性子，哪会有女人乐意跟他？”
“是老二的，他活着的时候不干好事，成天走南闯北地骗小姑娘。”她擦了擦手，又说：“那女人带着孩子来闹的时候，老二都走了好多年了，你二姨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爷一走，她就傍着她那两个儿子，等她两个儿子也没了，她又开始寻思改嫁，也不看看自个儿多大年纪了，痴人说什么梦呢？”

第42章 山中人（四）
喻恒对他二娘没什么印象，也就平日里听嘴碎的下人们说过两句，类似儿子尸骨未寒，她就急着另寻出路，后来又落得如何如何的下场。
而且他二哥悬梁时，他还没能记事，评书里说他生性风流，好拈花惹草，以至于明明有着一身造诣极高的刀法，留给后世的却大多是他的风流韵事。
仔细一想，喻老三那张臭脸也确实天生一副讨不到媳妇儿的样儿，只是既然能确定是二哥的骨肉，为何不养在喻府，反而扔到着荒郊野岭的地段儿来？
“他进了喻府，你怎么办？”
林三娘觉着他问的这个问题相当白痴，忍不住连着甩给他好几个白眼，后来转念一想，主家和旁支的事情，他压根就没有印象。等到他继承家主之位的时候，就已经是喻家的独苗了，在喻家的下人眼里这一独苗身份，一下子让他比皇帝的形象还要高出来几分，老人哪里舍得告诉他从前那些糟烂事儿。
想到这儿，她瘪了瘪嘴，拉过来破木椅子，弯下腰擦了擦，头也不抬地道：“你对喻家旁支的事情知道多少？”
喻恒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巴，道：“不多。”
“也对，你那对哥姐，把你保护的那么好，恐怕老四死前，你都不知道喻家还有旁支一说，”虽说想通了，但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含了嘲讽进来，只听她清清破风箱似的嗓子道：“你们喻家是靠那把破佛刀才扬名千里，但是刀只有一把，有资格继承的人也只有一个，懂吗？”
可能是人老了，嘴上也学会积点德，没了从前那副得理不饶人的泼辣大小姐的派头，可这话里夹话的毛病可一点都没改。
“三儿说，长笙和你年纪相仿，真到了你们两个争家主之位的时候，就你那狗屁德行，肯定要被砍了手，驱逐出城咯……”
她吊着眉毛，神态更显尖酸，椅子胡乱抹了几下，就不讲究地一脚给踢了进去，两手在身后一背，阴阳怪气地把尾音拖得老长老长，随后用肩膀撞了一下没什么表情的喻恒，从他身边走过去。
鞋后跟儿在沉灰的地面上一拖一拖的，弄出来的声响也让人忍不住心烦意乱。
不过她一只脚方才迈过门槛一寸，就忽然扭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不过你也不太自以为是，好像自个儿是全家的香饽饽一样，都围着你转，三儿他早就有带着喻家脱离燕南的想法，跟你没关系！”
“哪还有全家了。”喻恒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他晓得林三娘如此说，也是希望他心里能好受一点，可他却说不出什么让林三娘好受的话，甚至连接三哥回家这样的豪言，在林三娘面前，他都有些不敢放出来了。
“歇着吧，吃饭叫你。”林三娘眼神暗了暗，虽然这点程度，在她昏黄的老眼里并不能体现太出来。
三娘走后，喻恒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这屋许久不住人，几根干柴再怎么蹦跶，一时也暖和不起来，哈气一团团的在他脸前散开。
向来循着本能做事的人，一旦思考起来，会投入得可怕，他全然没发现周围少了点什么，直到脑子里隐约理出来冰湖下面，那个密室的轮廓，正准备拉开椅子坐下，在桌案上比划两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狐鸣。
这一叫，他才发觉那粘人的小狐狸竟然没跟过来，想来又是跑到哪儿撒欢了，结果撒大发，翻车了。
脑子的画面也没了，喻恒有点懊恼，起身推门出去，直接闯入他视线的，确实一只干瘦的红狐狸。
看着还有点眼熟，像是之前遇到小狐狸时，跟在它旁边拖家带口的那只。
它正呲牙咧嘴的冲着一个方向叫唤，喻恒向那个方向移了视线，才注意到自家那只笨狐狸，它的大毛尾巴卡进了肆意生长的枯木从里，几乎和上面覆盖的积雪融为一体，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那里还卡着只狐狸。
喻恒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主要他也没亲眼见过狐狸打架，就很想看看它们嘴对着嘴，冲对方斯哈斯哈地喊，到底能起什么作用，难不成是用口气来熏晕敌人吗？
那小狐狸平时看起来胖乎乎，揣在衣服里还有点占地方，此时和那红狐狸一对比，倒是比人家小上了一圈，耳朵也要小一点，圆一点，而且这样一看，也没那么尖嘴猴腮，不像什么好东西了。
也不知道是气场震慑够了，还是叫唤累了，两只狐狸渐渐有动手的倾向，这一环节小狐狸明显吃亏不少，它腿也比人家短，而且后面两条蹄子还是悬空状态，为了维持臃肿的身体的平衡，它只能活动一只前蹄儿，人家红狐狸一抬爪就能按住它脑袋，它自己把那动的蹄子扑腾到飞起，却也够不着它一根胸毛。
小狐狸气坏了，把爪子张到最开，露出尖尖的指甲，成功地拽下来红狐狸几根胸毛，自个儿脑袋却被越按越低。
喻恒终于是看不下去了，这狐狸除了尾巴比人家粗点，其他各方面简直是处于完全被碾压的状态，再看下去，他都得替小狐狸害上一臊。
那只红狐狸似乎是过来找他的，喻恒刚一靠近，它就松开了压着小狐狸脑袋的蹄子，扭头从旁边的地上叼起来什么，拖着尾巴颠颠地朝喻恒跑来。
等它把东西吐到喻恒的面前来，他才看出来那是一个蛋，看大小倒有些像蛇蛋。
他记得狐狸是爱吃蛋的，府里鸡圈内的库存，至少得有一半进了那笨狐狸的肚子里，这荒郊野岭的，找些蛋来实属不易，从这狐狸瘦成干的身子也能看出来。
有了那笨狐狸的经验，喻恒很快就反应过来，这红狐狸多半也是来报恩的，他拿起蛋来看了看，轻笑一声，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没想到我还挺有狐狸缘儿的。”
随后那红狐狸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还温顺地躺下来翻了个身。
露肚皮是示好行为，也是一个安全信号，看见亲娘躺了，躲在一边偷瞄的几只小狐狸崽儿也整齐划一地朝他跑过来了。
喻恒很快就被狐狸们包围了，卡在树杈里的小狐狸直接被他抛在了脑后，主要是那么多只狐狸一齐嘤嘤叫唤，让他有些吃不消，蛋也没手拿了，忙着给这个挠两下下巴，给那个呼噜两把脑袋。
这下卡住的小狐狸更加暴躁了，它都没享受过几次这个待遇，倒让那拖家带口的狐狸精先得逞了，这报恩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它两个前蹄不断暴起又落回去，甚至叫出来两声狗叫来吸引喻恒的注意力，但是没用，看着喻恒一边同狐狸精的儿子玩，脸上甚至还挂了笑，当即怒火攻心，激得眼周红了一圈。
“不行不行了，你们太能叫唤了。”喻恒终于受不了了，一个个把没骨头似的小家伙们拎起来，扔到它们亲娘的后背上，还趁红狐狸不注意，把蛋塞进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崽子嘴里。
红狐狸比崽子们识趣儿，一见喻恒起身，就也不再磨他，只是蹭着喻恒的腿，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似乎在同他道别，然后就带着自家崽子，浩浩荡荡地朝篱笆走去。
喻恒这才注意到那只可怜的笨狐狸，和它卡在树枝里的大毛尾巴，看它是没有自救的可能了，只好走过去，帮它把尾巴给拆下来。
却不想它一重获自由，立刻一个俯冲，朝着走在最后的狐狸崽儿冲过去，给人家撞出去老远，惹得红狐狸也炸了毛，牙一呲就要冲上去打架。
小狐狸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勇气，也呲着牙和它对冲上去，要不是半路被喻恒就给截怀里了，就它那闹着玩儿似的战斗力，另一半嘴巴也别想好了。
没有自知之明的小狐狸还在喻恒怀里扑腾，叫得比那红狐狸还要凶猛几分。
红狐狸倒像是看出了喻恒和小狐狸的关系，于是不乐意地甩甩尾巴，没有多做纠缠，小跑过去叼起自己被撞飞的崽儿走了。
可小狐狸直到一根红狐狸毛都看不见了以后，依然没有把牙呲回去，嗓子里仍然凶巴巴地叫。
“没完了？你又打不过人家，叫唤什么？”
喻恒随口凶了它一句，还伸手在它脑袋上弹了个脑瓜蹦儿，结果却猝不及防地被那小狐狸一口咬在了手上，给虎口留下了个圆圆的出血点。
“长能耐了？敢咬我？”
他显然也被小狐狸咬懵了，他从来没想过这小家伙竟然敢袭击他，一下子小脾气也上来了，卡着狐狸脖子，在它屁股上啪啪来了几巴掌。
他被咬疼了，下手自然也没个轻重，结果给小狐狸打得叫声都变了，心里又泛起来点不忍心。
想着它在自己身边待惯了，所以怎么看怎么乖巧，但毕竟野性没除，会咬人也正常。
可就当他以为小狐狸挨了打，会更加激烈地反抗他时，却不想它连叫都不叫，两个前蹄在自个儿脖子上一圈，毛乎乎的小脑袋随即拱进了自己的颈窝了，一抽一抽地，好像是哭了起来。
小狐狸此时也想不明白，自己哭到底是因为屁股疼，还是喻恒摸了别的狐狸，它现在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狐狸。

第43章 水中花（一）
燕北气候冷，没一会儿就把小狐狸哭出来的鼻涕泡给冻上了，被喻恒揪着后颈毛拎出来的时候，还像没发挥够一样，原本趋于平缓的胸腔又爆发了新一波的抽泣。
“有那么疼吗……”喻恒皱着眉头嘟哝一句，又笨手笨脚地把狐狸脑袋按回到自己肩窝里去。
他傻兮兮地站在偏院中央，抱着怀里蜷缩着白团子一晃一晃，手上还毫无章法地插进它脊背后浓厚的毛发里，揉了两下刚才挨了自己巴掌的部位。
很快喻恒就开始怀疑自己那几巴掌是不是打到狐狸脑袋上了。
好不容易给它哄到能从身上拎下来的程度，它却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喻恒吃饭它就蹲在他脚边，喻恒画图它就趴在他手边，两边的眉头上炸起些毛来，让它的面相看上去满载哀愁，而且丧心病狂到连他如厕，这小狐狸也要挂在门檐上，盯着他看，那模样活像一眨眼他就能丢了似的。
燕北天黑得早，这里的人睡得也早，在喻恒拿画笔的手臂，还在和小狐狸缠在那上面的两只蹄子做抗争时，裹着厚披风的长笙在外面轻轻叩响了门，大眼睛从门缝里巴望进来，甫一对上喻恒的视线，就弯出了一个冒傻气的弧度。
得到喻恒的默许后，他便矮身挤了进来，笑着唤了声“官儿爷”，随后小心地把喻恒的答应赠给他的那柄短刀，放在了喻恒左手边。
“奶奶不准我收，让我给你送过来。”长笙笑了笑说。
喻恒点了点头，只是用余光瞄了一眼，手上还忙着画着什么东西，那狐狸的半个身子，就跟着喻恒手臂移动地方向，来回晃悠着。
长笙把东西送来了，却并没有走的意思，似乎是还想和喻恒唠唠家常，他端着下巴，蹲坐在喻恒旁边，和小狐狸一起拿眼睛盯着他看。
“官儿爷，您画的这是什么呀？”
“藏宝图。”喻恒随口敷衍道，脑子里那些碎片记忆拼凑的不容易，这档口他还真分不出神给他突然冒出来的大侄儿。
“哦哦。”长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哎您在这燕南城里做什么官呀？”
“你猜？”
“武官对吧！看您这身形，肯定是做武官的！”正面回应都没得到，长笙却自顾自地开心起来：“是校尉吗？还是都统？”
喻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说他知道的还挺多，那些个官名他自个儿吭吃瘪肚地背了好久也没认下来几个，最后还是亏了连晁帮忙。
“成年以后，我也想去参军！”长笙越说越兴奋，圆圆地大眼睛里还有些冒光。
“你参军做什么，路都不认得，给敌人送战功啊？”
“那……那山路太复杂了，再说，再说我刀耍得很好的，就是奶奶不让我动，每次我就趁着切菜的时候，对着空气吼吼哈嘿！”说着，他直起身子当场给喻恒比划了一通。
他自以为打出的这套动作很帅气，可是被喻恒看上去颇为惊讶的眼神一扫，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挠了挠蓬乱的后脑勺，憨笑着说：“等到参军之后摸刀的机会就多了，我一定比谁都练得刻苦……因为我以后想当大将军！”
*
少人年空口谈论理想之时，都有点怯生生地目中无人，可那份未经过雕琢的自大狂妄，直视起来又如能灼伤人眼骄阳，惹得喻恒猝不及防地掉了笔，上面稀稀拉拉的墨水还溅到了小狐狸的胡子上。
“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喻恒转过身来面对他，“为什么是将军？”
他能想到三哥送他来此的目的，为了不让自己沦落为旁支，也为了可以彻底斩断喻家和破佛，和燕南的这段魔咒，但这小子怎么……？
“……因为，很威风啊，骑头马，着黑甲，战四方，安太平，受世人景仰，若一生刚正，还能留名史册，我想过这样的人生！书上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在这里蹉跎掉……哎！”
他这边牛皮还没吹完，林三娘便已经闻声过来，一脚踢开房门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拖，一边啐着骂道：“志你个大头鬼！除非老太婆我死了，不然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走！”
说完又飞起一脚踹在长笙的后腰上，房门也在他脸着地之后，“嘭”的一声合上了。
“你少勾搭他！要滚一个人滚！”踹完长笙，她又开始掐着腰数落起喻恒。
喻恒淡淡地看着她，摇头道：“我没有，是他自己跑来给我说的。”
“那你也不许听！给我断了他的念想！”
“何必………”
“哪有那么多何必何必！我既然进了你们喻家的门，就得管着你们这群小辈！三儿他把命都搭上了，才换来你们的平安！你要带着他回去送死，老娘我第一个不干！”
看着面前间歇性疯癫起来的林三娘，喻恒久久没能说出话。
这重逢的时机来的太过糟糕，他来不及看清三娘眼角的每一条皱纹，还有她坏脾气的由来，三娘也比划不出他成年后抽条生长的身高，和他越发棱角分明的眉眼。
小狐狸哼哼着，打了个打哈欠，想把落在他胡子上的墨汁蹭到喻恒的手背上，却毫不意外地给自己蹭出来一个大花脸。
就像喻恒那句到嘴边的话，也毫不意外地没能说出来。
桌上的红油蜡烛被三娘关门时带起来的那阵风扑灭，清冷的月光和着雪光从窗子上打进来，除此之外，屋里就只剩下狐狸眼一处，还微微亮着光。
小狐狸伸了伸爪子，挠挠喻恒盯着发呆的地宫图，这里没有宣纸给他用，水掺多了的墨渗透进木头的缝隙里，日后去除起来可不算容易。
它这样想着，爪子上也加大了力度，尖儿上果然扣下来几块湿乎乎的黑木渣。
忽然，它听到喻恒在它脑瓜顶上叹了口气，抬起头看他时，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还把冻得有点僵硬的手伸向它，准确的说是它的肚皮。
或许是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趴着，小狐狸的肚皮底下很暖和，它这时脑子也灵光起来，身子一圈就把喻恒的手圈起来，一边窝着脖子去舔他虎口上，白天时被自己咬上去的牙印。
它这一口下得真不轻，舔了几下都没有要愈合的势头，喻恒还一个劲儿地给它大搅乱，捏捏它的耳朵尖，揪揪它的小胡子，它不理，他就倾过来朝它耳朵吹了口气。
小狐狸被他吹了个机灵，甩甩脑袋疑惑地看着喻恒。
“帮我做个选择。”
喻恒忽然抽出手，捧着它的脸晃了晃。
没等小狐狸给它什么反应，他就又一把拿过画笔在自己掌心极快地画了几笔，随口摊在小狐狸面前。
“这个是鱼，选择这个代表回燕南，”他把右手摊给小狐狸看。“选择了这个，你以后每天都有鸡胸肉吃，可以睡温暖的床，有各种各样漂亮姐姐伺候。”
“这个是白虎，代表留下来，和三娘长笙他们一起生活，选择这个，每天非但没有鸡胸肉吃，你还要自己去抓鱼，还有干很多寻常狐狸不会干的活，”他犹豫了一下，捏了捏小狐狸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但是等到开春了……我可以给你编好看的花藤，可以……算了，你选吧。”
他话音刚落，小狐狸两只前蹄就一同按在喻恒想要抽回去的左手上，摇着大尾巴眼睛亮亮地看着喻恒。
它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和喻恒在这里的生活了。
燕南府里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围在喻恒身边，但是这里不同，等它明儿个解决掉那只臭红狐狸，喻恒就是它一只狐的，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着它。
它要带着喻恒去它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去见见那个整日酗酒的破烂道士，在春光烂漫时，带他穿行于金灿灿的油菜花之中，只是不知道那时的喻恒会不会嫌弃它换完毛之后不好看。
不过它眼睛没亮多久，就被喻恒连爪子带脑袋一起按到了另一边。
“行吧，听你的。”喻恒颇为遗憾地看着它说，“明天去接三哥，然后回燕南。”

第44章 水中花（二）
那晚的前半夜，小狐狸是眼巴巴看着喻恒裹在被子里的厚重背影，蜷缩在在桌案上入睡的，到了后半夜就迷迷糊糊的，被人拦胸拎起来塞进不算暖和的被窝。
小狐狸没想到它竟然这么快就能躺回喻恒的怀里，一时间精神了不少。
不过它心里明镜似的，喻恒这半夜抓它上床，八成就是因为被窝太冷睡不着，让它过来暖床，等下被窝里热乎起来，它毫无疑问会被丢出去，于是半点没犹豫就张开爪子把他身上厚重的衣服往两边扒楞，毛乎乎的脑袋瓜儿往他胸口上蹭啊蹭。
反正也要挨扔，能多占点便宜是点。
不过等它被最爱的两瓣胸肌压得动弹不得时，它忽然又觉得这生命不可承受的重量，也没它想象中的那样值得渴望。
起初喻恒把嫌它乱动，就想压它一压，没想到暖和过来睡眠也容易的多，结果就导致小狐狸的脸被他压得几乎看不见了眼睛，还被迫吐出小半截舌头来，而唯一自由的尾巴此时似乎也它切断了联系，不知道该怎么摆弄好。
不过最让它头痛的，还是自己下面悄悄从一片白色的毛发中傲立出来的丁丁，它勾着脖子隐约能瞄到有些红红的尖尖，这还是它第一次在没有被触碰的情况下冒出来。
但是直到红红的尖尖缩回去，喻恒也没有要翻身放过它的迹象。
*
鸡鸣时，天际将亮，喻恒睁眼还有些吃力，耳畔传来的哼哧哼哧声却听得真切，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隔着厚重的衣物都能感知到异物的摩擦感。
他刚想坐起身来瞧瞧，就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
这也成了这个鸡飞狐狸跳的早晨的开始。
小狐狸四蹄撒到最开，面目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狰狞，它几乎把自己跑成了一张腾飞在空中的白色毛毯，毕竟后面跟着阴沉着脸，拖着长刀出来的喻恒。
它觉得它这次是真完蛋了，方才可是亲眼看着，在村口拐角处，喻恒是何其凶狠地恐吓一只窝着身子叫两声春，舔两下蛋的公猫。
想起这个它眼眶子就犯浅，它觉得自己还不如那只公猫，眼看快开春了，人家讨不到老婆好歹还能自己舔两下，自己辛辛苦苦从喻恒身子底下挣脱出来，刚蹭几下人就醒了，吓得它毛都立了起来，噗呲一声就交代了。
然后就被喻恒提着刀追到现在。
但这能怪它吗？它就想蹭蹭，又没想干别的，而且它们狐狸向来是一夫一妻制，哪里像人类三妻四妾不说，还常常在青楼里流连忘返。
虽然喻恒不是狐狸，但它既然认准了喻恒，那就是抱着要护他一辈子周全的决心，爬到他身上蹭的，又不是蹭完甩甩尾巴走人，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硬生生给它追出了逃命的架势。
可惜心里信誓旦旦想着护人一辈子的小狐狸，到底四个蹄子没跑过两条腿，气喘吁吁地被喻恒压了在地上。
它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看喻恒会如何对它，可是当听到屁股后面唰唰几下挥刀声，顿时感觉狐生凉了半截。
它也确实凉了半截身子，一扭头发现屁股后面立着个冻久了的雪块，喻恒挥着他的大长刀笨笨咔咔地在雪块上雕着什么，被他削去的雪大多落在了小狐狸的后半身上，等喻恒将那东西拿到它眼前来的时候，它才发现那是一只奇丑无比的雪狐狸。
喻恒揪着它的耳朵，拎它起来，拿自己亲自操刀产出的雪狐狸，在身上蹭了两下，随后手上力道一松，雪狐狸自然下落，没等摔在小狐狸面前变得粉粹，就被笔直刺下的长刀贯穿了身体。
小狐狸顺着喻恒揪它耳朵的方向歪斜着身体，不明所以地看着喻恒，心想这追它跑了二里地，难道就是为了给它表演这个？
“再敢蹭我，你就跟它一下场。”
还好喻恒气场够足地附带了一句解说，小狐狸才想明白这就是那所谓的杀鸡给猴看，只是鸡被换成了一只丑陋的雪狐狸，而猴是漂亮的它自己。
*
后来它就被喻恒一路提了回去，一进门就听见那林三娘没好气地从灶房探出头来骂：“一大早死哪去了？拎着刀到处跑，不爱待赶紧滚！正好老太婆我眼不见心不烦！”
喻恒没理她，直接从她旁边挤进了灶房，蹲下来就开始自顾自地找东西，小狐狸跟着他大起大落的，还摔了个屁股蹲。
“你找什么！”
“绳子，结实点的。”喻恒头也不回道。
“滚屋里去！净给我添乱，就你那么翻猴年马月能找着？”林三娘对他也不客气，抬腿就是踹，“等我忙完给你找！有那闲工夫滚过去看看你大侄儿回来没有！”
喻恒从小挨打也挨惯了，这几年没经了打倒还不太习惯，只是此时比起这一脚，那一句大侄儿仿佛更能在他心头撞上一撞。
三娘背对着他站着，身上穿着正红色的粗布衣裳，一头黑白相间的发在脑后盘得依旧整齐，只是头上的花花首饰少了很多，看上去远没儿时瞧着那般沉重。
“元宵？”
他最后才注意到三娘手上忙活着的簸箕，好些个初具形态的大圆球从江米面里跳跃出来，在换个地方被接回去，喻恒好奇便凑上去瞧了一眼，可还没等他看清，就被三娘一脚踩了脚，还挨了句骂。
“滚开，没点眼力价！”
林三娘给他撞开，自己抓过漏网，把几个圆球赶鸭子上架似的，划着弄到漏网里，随即又放到蘸了四五次的水里滚了一遭，就有一股脑地丢进簸箕里继续滚。
“别再这儿碍我事，去看看锅里水开没开！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三娘甩了个白眼给他，手上抖簸箕的动作幅度骤然加大了几分。
喻恒不情不愿地侧身过去看锅，从前在府里时，他三娘和人吵架就不曾输过，如今只怕这道行更深，他还是别张那个嘴的好。
没等掀开盖子，就能看出锅里的水早就开透了，咕噜咕噜地从周围一圈缝隙里冒着热气，再等等怕是要把盖子顶翻。
“水开了。”他道，掀开盖子的一刹那，热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几乎埋了他半个身子。
“今年立春和元宵撞了。”林三娘声音忽然放柔和了些，“晚上一起赏个月吧？十五的月亮圆。”

第45章 水中花（三）
汤底被火炼成浓郁的白，大个儿元宵沉在白瓷碗底，小狐狸扒着桌子站起来，挪着它的黑鼻子，跃跃欲试地往碗边凑了凑，刚嗅到一丝芝麻花生的香气，小蹄子上就挨了一筷子。
一瞥头，就瞧见林三娘掐着腰蹬它，吓得它当即缩缩起来脖子。
它心里有些怕这个老妇人，来这儿之前它见惯了别人对喻恒毕恭毕敬的样子，像这样又打又骂竟还没惹得他发火的人，估计就连那叫连晁的副官，都没见过几个。
不过它这一身子白毛确实给它争气，不仅看着讨喜，还总能被人误会有什么仙缘，就像那林三娘一时情急抽了它一筷子，不一会儿却顶着吃了苦瓜一般的脸色，朝它拜了两拜。
确认了自己不会挨打之后，小狐狸就放大了胆子，趁着两人都出去寻长笙了，便开始抻着小短腿，把碗扒楞到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极快地伸长舌头勾了一个大元宵进嘴里。
不过这滚烫的东西可没打算让它大快朵颐，很快，它就被咬破后的流心烫得呲牙咧嘴，一阵怪叫，等到喻恒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把脑袋扎进了雪堆里，哭得没个狐狸样了。
上次被红狐狸咬伤的地方，隔了这么久却一点见好的迹象都没有，这几次饿了都是喻恒把食物掰碎了喂给它，一直没疼，久了就忘了还有那处伤，这一烫可帮它回忆了个清楚。
“你嘴上粘了什么东西啊，脏死了，别往我身上蹭！”喻恒把它拉出来，想好好看看这小家伙怎么了，小狐狸却只是红着眼，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喻恒的怀里钻，可惜没能得逞，被揪着着脖子卡出去半米远。
粘在嘴边上的，是被碾碎的花生和芝麻的残渣，喻恒寻摸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趁手的工具，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徒手给它擦干净。
小狐狸在心里埋怨他不够温柔的动作，却没想到它很快就发现了喻恒翻找那个粗绳子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绑它。
凭它的经验判断，每每喻恒要限制它的行动，基本都不是去干什么好事。
所以它怎么能轻易随了喻恒的愿？
这一来二去它早就被喻恒绑熟了，以至于这次被按着脑袋还有些嫌弃他的手法老套。
绳结必先穿过它的腋下，小狐狸就趁着喻恒单手按它脑袋，动起两条后蹄奋力刨雪，能扬多高扬多高，随后果然脑袋就轻了许多。
挣脱开，它也不急着跑，直线肯定跑不过，倒是绕圈跑，它身材小灵巧一些，显然更胜一筹，所以只要喻恒不动刀，抓它简直开玩笑。
不过它的下场配不上它的自信，没想到自己优秀的才略死在喻恒长腿一伸，给它绊了个跟头上。
它被捆起好掉在房梁上，头轻尾巴重的身材使它不得不一圈圈地打着悠悠，喻恒还在它的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好让它转的更快一点。
“喜欢转圈是吧，给你转个够。”
小狐狸：“嘤——”
林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喻恒身后，颇带些愁容地看着被他悬挂起来的小狐狸，声音却放得柔和的多，还隐隐有些担忧道：“恒儿，你这算不算得罪仙家，我可听说这白狐稀罕着，不能随意捕的。”
“无妨。”喻恒摆摆手，这狐狸是有点小能耐，但远没达到志怪话本里，那些九尾神狐，本领通天的地步，而且抛开它那些小本领，单和寻常狐狸对比看，它不仅腿比人家短，脑子也不如人家好使。
他见三娘还有些担忧，心知她这个年纪最爱信这些，便又添了句解释，“等下它跟着我出去才有大麻烦，您别松开它就行，它笨，下不来的。”
“出去？你要上哪去呀？你还能上哪去呀？”
谁知就这一句，三娘登时就翻了脸色，甩出来个三连问，还一声比一声高，问完又大吼大叫起来，把身边能推动的东西一一送了一脚，嚷道：“行，滚呐！喻小五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从此这世上就当在没我这个姨娘！”
“奶奶我回……”
林三娘前脚刚发上飙，后脚儿长笙就背着箩筐进来，一打眼瞧这场面，就意识到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话有些不应景，硬生生把后半句给压了回去。
“奶奶……”他弱声弱气地叫了林三娘一声。
“你别拦着，让他走！”
长笙摸不清头脑地朝她摊了摊手，“官儿爷去干什么呀！”
“作死呗！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大老远跑这儿来受罪，受了罪又要回去受死，臭小子，你不是一直想进京当官儿吗？好好瞧瞧，瞧瞧他就是你的未来！”
喻恒沉默地不说话，喉咙好像被眼前这个老妪的话语牵上了线，升一调便紧了一个度。
绳子终于是被转圈圈的小狐狸拧到了尽头，又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打开，湿乎乎的小黑鼻子时不时扫过喻恒裸露在外的一小部分后颈，可是过了好久，才引得了他的注意。
“乖宝儿啊……”
脑袋转得晕乎乎的，连喻恒的声音仿佛都在耳朵里打圈，但它知道喻恒在叫它，便竖起了耳朵。
喻恒把它拦下来，两手捧着它脏乎乎的小脸，轻声道：“我要去接我的亲人回家，不方便带着你。”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骤然加大了几分，像是要盖掉林三娘的碎碎念一般，“所以你要好好留在这里等我，不许乱跑，这样晚上，我就给你带鱼回来。”
当时的小狐狸还不懂，有些话明明是对着狐狸说的，听的人却未必是它。
它也不懂，那个眼梢很吊的老妪为何忽然停了嘴里的话。
甚至当它瞧着喻恒一步步背离它而去，它都没想到，那个的背影，在它以后漫长的狐生里，会看了一遍又一遍。
碗里的元宵早就不再烫嘴了，喻恒一仰头，便将那一碗连着汤水送进了嘴里，又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
“人都死了，回不回家又有什么用，这日子就留给活人过的。”林三娘攥着一拳头，一字一顿地说着。
通红的双眼和消瘦的面容，让这个老妪看起来异常疯癫，可只有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清醒。
“是留给活人过的，是留给活人过的啊！”
她梦呓一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喻恒没理她，并且十分不讲究地拽过她大孙儿的衣襟擦了擦手，等擦干净了才动手正了正别在腰间的长刀。
“我走了，那狐狸先存这里，晚点来取。”
小狐狸还想再多看看他，可惜它四条短腿越扑腾，绳子打开的速度就越快，等到又一次转到朝门的方向，那里却已是白茫茫一片，再也寻不到他半点残存的影子。

第46章 水中花（四）
喻恒是个骗子。
这一点小狐狸早就看出来了，但却还会不由自主的信了他的鬼话。
被长笙放下来之后，它就蹲守在破旧的篱笆门口，敦厚背影和积雪融为一色，偶有邻里来家借东西，稍不注意就会踢到它。
后来夜里风起，沙化后的积雪乘风落在它身上，随便抖抖都能形成小范围的暴风雪。
十五的月亮，玉盘儿似的圆，把黑夜照得透亮，小狐狸夹了雪晶的被毛也在圆月之下闪亮亮的。
狐狸不知道它的将军有没有看到那个圆圆的月亮，因为那一晚，喻恒没有回来。
他是在雪融的那几天，才出现在村落的，那时气温一天天的回暖起来，尤其正午时，骄阳直射，门口消融了的积雪汇聚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地势蜿蜒而下。
小狐狸这些天掉毛掉的厉害，之前尾巴上被黑鹰揪秃了一块，如今久坐，屁股上也蹭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夏毛，脸上也被风吹得有些花了，黑一块白一块的，也不敢自称是狐漂亮了。
而且所剩无几的白毛也被混了泥土的残雪蹭的脏兮兮的，它已经好些天没有舔过毛了，几绺脏兮兮的毛发凝结在一起，几次被路边没人要的野狗当成了同类，俯着身子冲它狂吠，警告它不要来抢地盘。
小狐狸只是往后背了背耳朵，瞥都懒得瞥它一眼。
喻恒回来的那天，也没有看它一眼。
没有给它带答应好的青花鱼，也没有一见面就先摸一摸它快秃了的小脑袋。
小狐狸看见他身后乌乌泱泱尾随了一大批人，脸上写明了不敢靠近，又按耐不住好奇，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缩了水一样的老头，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处不是皱巴巴的，没了牙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破佛，破佛。
这个词它听了好多遍，它知道那是在说喻恒的那柄不离身的短刀。
小狐狸下意识觉得它不是什么好刀，就像初次见面时喻恒觉得它不是什么正经狐狸一样，虽然正经狐狸应该长什么样儿它也不知道，但那柄刀，却是越看越刺眼。
它从人群腿间的缝隙钻过去，躲过一个个险些落在它尾巴上的脚，又抓破窗户闯进了喻恒关起来的屋子，挤到了他身边。
喻恒双眼无神地跪在地上，面前躺着用黑布包裹起来的东西，是干尸的味道，小狐狸一闻就绕开走，结果却发现喻恒身上也全是这味道。
“小四儿去过很多次，都没能打开阀门，没想到你竟然做到了。也对，毕竟是下去过的人。”三娘语气淡淡地说，“下面没有活物了吧，一堆堆的白骨，也亏得你能认出来他。”
喻三死后的好几个年头里，她都没能走出来，要不是惦记着管长笙的死活，她恐怕早就哀毁逾恒，随丈夫和儿子去了。
初到燕北的那段日子，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她常常背着长笙一个人到湖畔坐着，有时一哭就是一宿，恨自己破不开冰面，连儿子尸体都带不回来。
到后来麻木了，也疯了。
“只有这一具……有右手。”
“你恨他吗？”
喻恒愣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打他记事起，三哥就是家主，同娇惯他的阿姐和四哥相比，他待他并不好。
挨最多的打，关最久的紧闭，一言不合就打折他的腿，叫他好些天下不了床。
林三娘像是读懂了他的内心所想一般，轻声慢语道：“他为了不让狗皇帝见你，用了很多极端的手段，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怨气不小，但是他撑起这个家的时候只有十五岁啊，他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说到这儿时，几度哽咽。
“一个无才无能的小屁孩。戾气不重，压不住图谋不轨的旁支，心不够狠，镇不住姥爷留给他的兵，他背了那么多骂名，我这个当娘的，我却……”
喻恒记得的。
从前他三哥最爱说的那句，就是我是你哥，怎么就打你不成，骂你不得？
其实后半句不重要，重要的前面。
“我是你哥”这四个字，喻三始终记得。
“长笙，赶他们走。”林三娘抱着胳膊冲门外，凭借一己之力阻挡着村民逼近的长笙喊了一句，门外吵得越发厉害，惹得她臭脾气上来了，只是她眼圈红肿着，声音听起来也跟着有些飘忽感。
“奶奶，可是薛太爷他说执意要见官儿爷一面，不然……不然死都不肯回去。”
“你去告诉他……”
“我见。”喻恒忽然打断了林三年逐渐朝着尖酸发展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道：“我见他。”
*
老者瞧见被喻恒熔得不像样的破佛刀时，险些没有哭出来，他不说也没人知道这是再见破佛的感动，还是被喻恒暴殄天物的行为气的。
“是它，是它……”
这老人过了年虚岁一百有二，是整个村落年纪最大的，大家都愿意尊他一声太爷，相传这薛太爷原也是跟着喻家出生入死过，后来在战场上废了双腿，又没有其他赖以营生的本事，便早早的回来燕北故居。
“老爷子，您还记得上次瞧见这把刀，是在什么时候？”
说话时，喻恒眼里的光似乎有些回来，只是多了些阴戾，让小狐狸不由得有一些害怕。
薛太爷实在太老了，口齿不清不说，记忆力也衰退的厉害，一会儿伸出干瘪的三根手指，一棒子干到三十年前去了，一会儿又连连摆手拍着大腿像小孩一样，兴奋地叫着，昨儿，昨儿。
一来二去，把本就脸色阴沉的喻恒弄得更加没有耐心了，几乎也要学起林三娘的刻薄嘴脸，挥挥衣袖撵人出去。
好在薛太爷总算把几根手指拨楞明白了，举着九根手指送到他面前，本就突兀的一双眼又瞪的像金鱼一般大，有几分死不瞑目的架势。
“九年前。”他斩钉截铁地说。
“你瞧见的时候那把刀在谁的手里？”
“两个娃娃，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薛太爷，一边比划着一边慢吞吞地往外蹦字，听得小狐狸都想上去敲一敲他，好让他蹦字蹦得快一点。
“那个男娃娃怪得很，像丢了魂儿一样！”说到这儿，双腿不便多年的老爷子，差点手舞足蹈起来，“那个女娃娃也不正常，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谁晓得靠近一看，哎呦喂，不得了！那女娃娃脖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小黑虫，直接给我吓得晕过去了，
“是个女人？！”林三娘顿时也激动起来，没等喻恒开口，便自己大呼大叫起来，“老爷子，这可容不得差错，您当真确定当日见到的是个女的？”
“我确实记不住事，但这怎可能有假？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时不时还会梦见那个女娃娃，一闭眼睛，脑子就能再现那些个画面，你可晓得？我活了这么久，比腐尸还恶心的东西，那还是第一次见！”
来自林三娘的质疑，刺激得老爷子嘴皮子都利索了不少，就是差点没咬着舌头，不过他也没有能咬伤舌头的牙。
可林三娘面色却在一霎间变得惨白，她扑通一下跪坐在地上，指甲扣着地面，梦呓般自语道：“要真是个丫头的话，那当年活埋的那批孩子都是无辜的！”
当年事发之后，喻恒高烧了小半个月，醒来一问三不知，喻四也不愿意他记得那些，便叮嘱府里的人，如果喻恒问起，就说他惹上不干净的东西，请来道士帮忙驱除了。
而在在高烧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找寻那个引诱他拿走破佛刀的人。
但自喻三当家之后，喻恒一直被扔在训练营里，同那些暗卫混在一起，那日除了被入宫面圣的五人组，其他人都没法排除嫌疑。
喻四审了剩下的几个孩子好些日夜，一个个嘴硬**死，但也寻不出来破绽，末了只能心一狠，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白巧儿。”喻恒恍惚了很久，才颤抖着吐出来一个人名。
他们当时怎么也没有怀疑到姑娘家身上，一来，喻恒嫌弃黄毛丫头不好看，平日里几乎看不见他和女孩子亲近，二来，他喜欢的楼里的姐姐们，多半是老二旧相好，知根知底得很。
可白巧儿不同。
小时候，她是连晁中意的姑娘，是暗卫最出色刀客的妹妹，后来，她是连副官的发妻，白指挥使的胞妹，这些身份给她行了太多的便利，让她既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从连晁那里获得最高机密的讯息，又可以自由游走在部队之中，将分散的反贼连起线来。
“是白巧儿……”喻恒又锁着眉头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咬死了一般。
“连晁有危险！”

第47章 雾中径（一）
喻恒又要走了。小狐狸想着。
走之前，林三娘还扛着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和他打了一架，不过好像挨打的只有夹在他们中间劝架的长笙。
在这场不公平的战斗，始发于林三娘，小狐狸都能听出她想让喻恒留在这儿，条件虽说比不上燕南将军府，但胜在自己的命可以自己支配，无需再以那狗王室唯命是从。
只是好话到了她嘴里都变的尖酸又刻薄，喻恒蹙着眉头不想理她。
小狐狸也不想让喻恒走，它不想看见喻恒眉心再次出现那团幽蓝色的魂火。
可它又帮不上什么切实的忙，一蹦一跳地挤过去，还不知道被谁的脚踩了好几下尾巴。
很疼，疼得它又想掉眼泪，可是一想到喻恒没空来哄它了，索性就憋回去了。
转移它注意力的，是薛太爷看过之后，放在黑布囊旁边的那柄短刀。
它记得那刀被喻恒护得紧，睡觉都要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脑子里灵光一现，它很快就小跑着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刀衔起，随即快速地撒开蹄子向山上跑去。
它要把刀藏到一个喻恒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它以为没有了刀，喻恒就不会走。
*
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它从前混吃混喝的那个庙，庙的位置偏僻，近些年来也少有人前去祭拜，不然它也不用沦落到自己下山找吃食的地步。
融雪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没一会儿它脚掌上就沾上来厚厚的泥浆，不过少了那些冰雪阻挡它的视线，去庙里的路也更好找了一些。
它不停地跑啊跑，中途都没有停下来歇上一歇，抵达时累坏了，以至于刚爬到神庙后身，紧绷的腮帮子就是一松，嘴里的刀也吧唧一声就掉到了地上。
它也不管，两条前蹄开始发挥自己的专长——打洞，不过等到硬邦邦地冻土层被它一点一点地刨开，它的爪子也彻底失去了尖尖。
“你可知这一刀一剑，为何要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
挖土挖得专注，耳畔没了那唰唰的刨土声，小狐狸才觉察到那庙里有人。
有人倒也不奇怪，这声音一听就是那个半路杀进来和它抢地盘的臭道士，他基本就把这里当家了，而且还常年酗酒，一年之中得有半年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自言自语地嘟哝些乱七八糟的话，小狐狸也是司空见惯了。
“卜某愚昧，不晓大人用意，也不愿知晓。”另一人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小狐狸听见那道士有模有样地背了几句，一时忍不住悄悄站起身子，踮着脚才勉勉强强送了半边耳朵进窗子。
从前香客多的时候，漂亮姑娘也不在少数，但也没见那臭道士理谁，如今竟然主动和旁人说话，它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打开臭道士的话匣子。
“从前蛮夷聚集，无人帅统，多寻衅滋事，多杀人放火，于是群居共生，天下四分，可又多红眼厮杀，多恃强凌弱，而今统一，此举最佳，尊一人为王，仰一人庇众生，但忌独裁，忌专政，因而赠下重剑往生，意在平衡力权。”
“不过我可能错了，从留下那把刀的时候，就错了。”
那道士颇为沉重地叹了两口气，听得它耳朵尖都有些痒痒的，像那两口气叹在了上面似的，不过紧接着，它就感觉后颈一紧。
“大人，”那声音骤然在它头顶响起，“我抓着一只听墙角的……等下，这什么鬼东西？怎么还掉毛呢？喂！它跑了！”
“不用管，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强行扭转别人的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做道士打扮的那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话到最后，那小狐狸有没有听见。
卜恩望了望穿梭在丛林里，黑不黑白不白的一点，眯起一双眸子笑，“大人是在说我吗？怪我不该把那些透露给姓喻的？”
“没有。”道士极快地否认道，末了想到了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你的那些话改变不了什么。”
“大人，您怕不是出世太久了，不懂并非所有人都是圣贤，有那颗舍我济世的心，他跟我都是一类货色，烂泥扶不上墙，担不得大任，但凡能把这剑扔了，今儿个我都不会来见您，您眼里自然全是苍生，因为您从没有过家人。”
卜恩话锋一转，语气顿时沉了沉，“被自家养大的狼害得家破人亡，被誓死效忠的君王压榨最后的价值，还亲眼目睹自己被算计，被血亲残杀的亲哥的骸骨，您觉着知道了这些他还愿意回那个没有未来的燕南吗？我怎么看不出他那种缺德货色，还是个能成仙的料。”
“你当然看不出来。”道士笑笑，拿起手边的酒罐，仰头闷了一口，“你的生活单调且一无所有，每天都是不断重复地日常，所以才觉得度日如年，巴不得天下大乱给自己找点乐子。但是喻恒有，他有，你所谓的没有未来的都城里，有他放不下的东西，有他想保护的东西，人都是这样，生来平庸胸无大志，但会一点一点被逼着成长起来的。”
卜恩皱起眉头，眼里满是不屑。
“对了，你真的以为，那喻老将军是觉得会失去圣上的信任，才将蛊毒下在自己儿子们身上的吗？”
“不然呢？”
那道士又是一声轻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酒罐朝天一扬，像是在给什么人敬酒，随后“哗”的一声，将那里面残存的酒洒在自己身前的土地上，看起来疯疯癫癫的。
“喻家啊，生不出那么没种的人。”他朗声道：“下蛊的事，四个儿子其实都知道，但没有说一句不是。”
“因为忠心不怕鉴，懂吗？是不怕。”

第48章 雾中径（二）
打从撞见那臭道士，小狐狸心里就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还好它处在换毛期，那人伸手揪它，就只薅掉了脖子上一点毛。
那股预感，在它无限靠近冰湖的时候，被放到最大，上山前着急，都没能好好瞧一瞧四周，直到这时才看见，那冰湖已经被破坏的面目全非。
它哆嗦着蹄子朝那边走，湖畔那个负刀而行身影，它是怎么看怎么熟悉。
小狐狸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朝坡下冲去。
喻恒怎么能这样走了？
他不要刀了吗？
也不要它了吗？
小狐狸不懂，它从嗓子里挤出绵长的嘤咛声，可惜只一下就被山风吹散了，它此时多希望，自己也能如那些山林猛兽一般，发出嘹亮的狐鸣，将这山川都震上一震。
不过它叫不出那么大声。
从它有限的狐生里随便拽出来一段嘤嘤，都比不上远处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阿玉哭嚎声大，还使得喻恒一瞧见她就翻身下马，单手给她拎了起来。
阿玉显然也是哭了一道，胖乎乎的小脸又红又肿，像掉进红染缸里的肉包子，眼泪鼻涕也全都冻在了脸上，见到喻恒之后，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鼻腔一下子用力过猛，直接喷出了几块冰碴儿来。
“少爷呜呜呜呜呜哇……少爷……”
她话讲不利索，胆子却大了不少，一头扎进喻恒怀里，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矜贵的大衣上面。
喻恒罕见地没恼，还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城里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她从喻恒怀里抬起头，眼睛哭成了一条缝，大哭大叫着喊道：“有一金甲红衣的禁卫军带兵闯了将军府，说少爷您要和渊亲王起兵造反，他奉旨捉拿！”
“金甲红衣？”喻恒确认性地反问了一句。
经年苦战之后，燕南城里物资疲惫，好装备基本全给了他的护国军，皇宫内的禁卫军都要缩减用度，如今城里能享受金甲待遇的，恐怕也就长青侯府的独苗赵继一人。
“想不到那孙子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我这还没死呢。”
虽说战争来得早了些，但此种情形还在他预设的范围内，城内有连晁带着他的兵，城外还有迂回包围着燕南的边塞军，再加上二王爷渊亲王坐阵，胜利还是偏向他们这一边。
喻恒终归是受不了这阿玉哭哭啼啼，吭哧半天也讲不明白话，他可是赶时间的，于是怎么将阿玉拎起来，又怎么将她放回到马背上，还贴心地帮她把两只手臂圈在马脖子上，翻身与她同乘一匹马，擒着缰绳引马儿朝南走。
“别哭了，再哭烦了，打起来未必是坏事，少爷我腿脚健全得很，还能输不成？”喻恒敷衍地安慰她道。
比起让那些虫子继续藏在下水沟里恶心人，倒不如一次性给他们逼出来，省得后患无穷。
“你先别哭了，同我讲讲皇宫里的情况？”
他深知那姓赵的奉的不可能是皇上的旨意，但他们的人也做不到将整个禁军换血，小皇帝若是不出来发声，十有八九已然被限制了自由。
虽说他现在对先帝的怨气不是一般的重，林三娘不愿让他回去也是为这个，但他心里清楚，老子是老子，儿子是儿子，真论起血缘，他还是小皇帝的亲舅舅，放着小皇帝和他阿姐不管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放着城里被这场设计好的战争殃及的百姓不管，一个护国大将军也做不出来。
“不、不晓得……”阿玉还是一抽一抽的，喻恒凶了她几句不准哭都没能给她吓回去，“知秋姐姐让我来一路向北寻少爷……我好、我好害怕，不知道姐姐她们怎么样了？我好担心啊少爷我……”
“知秋也真是心大，让你一个人跑这么老远，也不怕你半路饿死，她自己怎么不来？还打算一辈子不见我？”
“府里……只剩下我了，她们都……都，姐姐拼了命才放我跑出来的……”
“你说什么玩笑话？我心里有数，就赵继手下那帮人，还不够连晁练箭的，再加上二胖的兵，怎么还用得着府里姑娘动手？也不嫌丢人？”
谁知喻恒这话一出来，阿玉便哭得更凶了。
“连大人……连大人没了！”
喻恒被她哭得更烦了，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他怎么着？这么大人了什么局势看不清，还和我怄气不成？”
他知道那次试探伤人得很，可这歉也道了，礼也送了，还非要他亲自跪下求原谅不成？
而且若一直向射燕方面传递情报的就是白巧儿，那消息也确实是从连晁这边走出去的，他怀疑的方向是没错，只是搞错了目标对象。
但在此时这些都不重要，这是最关键的一仗，连晁明明是知道的，怎么还能在这儿耍上脾气。
“真的……连大人他死了，他被人杀了。”
马蹄似乎被突起的冰块绊了一下，一时间将喻恒震得恍惚了一瞬。
可他又极快地否定道：“不可能，这燕南城里就没人近的了他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甚至直接被阿玉的哭声掩盖了。
“他，他来府里之后，又回他自己家了吗？”
“连大人没来府上，他死在自己家里了，怀着身子的连夫人在惊吓中生下一子，然后……然后她就疯了……”
阿玉嚎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喻恒僵硬地擒着马缰。
浓厚的阴霾渐渐爬上了他的眼白。

第49章 不归途（一）
白巧儿疯了。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如今只留下残存的烽火，被抖落下来的雪一盖，便再也冒出一绺烟来。
北方的初春并不暖和，她却只穿了一件染了血的单衣，两眼放空行走在街上，往来清扫战场的禁卫军见了她只是微微点头敬礼。
她对连晁撒了一辈子的谎，演了一辈子戏，装了一辈子乖。
可这个举世无双的笨蛋，竟然连最后那样蹩脚的谎言，都习惯性地相信了。
然后她后悔了，想要闭上这张谎话连篇的嘴，不过如今看来却显得多余又可笑。
明明此后，也没有人再用听她的谎话了。
*
“殿下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皇宫内，李公公照常在堂前燃起香炉，不过座上早已看不见那个矮小的身影，驮着背钻研难啃的书本。
闻声顿足的，只有摘下斗笠纱帽的白念。
“我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他咬牙道，手中攥紧的长刀也跟着：“杀了小皇帝，昭告天下，然后把巧儿接进宫来，她还没出月子，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
李公公轻蔑地冷哼一声道：“可是殿下，喻恒不死，破佛不夺，这皇位你能坐安稳吗？”
“我们谋划了二十余年，赌上了千千万万亡国奴的人生，才换来你今天在这龙椅上坐上一坐，殿下就算不为了我这个叔伯考虑，可那些那些信任你，把复国的希望交到你手上的人呢？你也不想想他们吗？”
“巧儿如今这样，又是被谁害得？还不是你这个无能的哥哥，逼得她不得不向自己的结发郎君下手，她替你做了那么多的腌臜事儿，甚至不惜杀害自己的夫君保全你计划的进行，你却只想着如何放那姓喻的一条生路，你忘了你的爹，你的家国都是死在谁的手上了吗？”
“为什么非要他死？当年亡国他都没有出生，和谈加害一说！而且你这样连坐和那暴政的燕南又有什么区别？”白念细白的脖颈之上已然暴起了青筋，脸色也因情绪涨出了怒红。
“喻恒他双腿已经废了，如今就算他肯回来又能掀起什么大风浪？渊亲王背叛他跑了，护国军群龙无首，他们败了，彻底败了！你非要他的命做什么？”
“你怎能断定他双腿已废！”
“巧儿亲眼所见，那日西坞门栈道你也瞧见了，还有什么不信的！”
“你别忘了你也在他眼前死过一次！”
李公公的嗓音尖细，穿透力也远比白念要强，这一句犹如箭矢一下子扎进了他的心里，颤抖的指尖一开一合，手里的斗笠应声跌下。
“殿下，莫怪叔伯疑心病重，你未曾见识过这破佛刀的厉害。”
李公公也是恨极了白念的优柔寡断，甚至不止一次在是射燕的头目面前说他的果断劲儿都不如妹妹巧儿，但又不忍心逼他过急。
他一声接一声地叹了口气，细细回忆着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那一仗，我们差点就赢下来了，熙和虽小，但举国上下一心，将那些侵略者被围困在低洼之下，本已无翻身可能，可谁知他们领头的那认，一人一刀竟能挡千骑，懂了吗殿下？”
他顿了顿，狠着心道：“要想不再被侵略，必须强自身，如今燕南倒了，射燕军里其他国家的人，未必会像先前那般听我们的话，所以破佛刀必须在我们手上，我们才能掌握话语权，你这个位置才能坐得牢稳，才能传下去。”
白念说不出话了。
他也恨极了自己着窝囊性子，那日巧儿抱着连晁的尸体一遍遍地质问他，为什么这种事情也要她来动手，他也是这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何尝不懂巧儿的绝望，扪心自问，如果那日被发现的是他，真的能像巧儿那般干脆地下手，一点不念旧情吗？
他做不到。
“叔伯不会害你的，我这辈子除了你们两兄妹，就再也没有别的，能让我活下去的念想了，”李公公上前一步，虚虚地抱了抱沉默的白念。
“殿下可莫要伤了叔伯的心才是。”
*
关于那日的夜，后世传下来很多个版本。
有人说，看见一人手持长刀，怀里坐着一个哭没了眼睛的大胖姑娘，纵马越千山而来，刀锋所过之处，再无活舞。
也有人称，玄铁门上乍现刀光，只一闪，就将其寸断，舞刀奔来，斩杀千千万万前来阻挡的骑兵于马下。
鲜血滚烫，融进白雪，从城门到宫墙，染红了大街小巷，如红梅齐绽。
白念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循了何种说法进来了，只记得印象中那双明眸，重现在自己眼前时，已然成了杀红了的眼。
小皇帝被封着嘴，隔着老远瞧见喻恒就开始呜呜叫唤，喻恒甫一替他摘下绑嘴，抑制不住的哭声就开始蔓延。
“舅舅救我！”
“我阿姐呢？”喻恒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他环视一圈不见他阿姐，心里顿时就慌了。
“我不知道阿娘被他们带到哪儿去了……小舅舅！舅舅你别走，你别走！你救救我，我父皇对喻家做的事情我真的一概不知，我当年太小了，也是听射燕那群乱贼说了才知道的，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但是舅舅你别恨我的，我真的、真的不知情。”
这几声带着哭腔和奶气的舅舅，难说不给他叫的心软下来。
喻恒把手上的血在外袍上蹭干净了，弯下腰给哭哭啼啼的小皇帝搀扶起来，“陛下莫要说玩笑话，我是您的将军，是您的臣子。”
“但我也是阿姐仅剩的弟弟，就如您虽然贵为天子，也是她的孩子。”
“身为皇上，要护好您的百姓，身为儿子，也要护好自己的母亲。”喻恒替他揩了揩眼角流得一塌糊涂的泪，轻声道：“贼寇交给我，您只需要尽好一个皇上，一个儿子的职责就好。”
他记得早年宫里曾经兴师动众地挖过暗道，虽然只见工人进，却不见工人出，他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但这小皇帝既是先帝亲自下诏，自然没有不告诉的道理。
喻恒已然觉察不出自己还有多少力气，还能挥多少下刀，自己接上的脱臼的肩膀还能坚持多久，他还能护送小皇帝走多远，吹几句大话。
内里的盔甲一路闯过来早就被砍碎下来的好多块碎片，身上的血迹也分不清多少是他自己的，多少是从别处沾来的。
“对不起舅舅。”小皇帝死紧地攥着他的刀柄上的红绳，生怕喻恒会因为他爹干得好事迁怒于他，把他留在这儿不死不活的地方，于是嘴里不停地道着歉，道着歉。
他们在凝重的气氛里，早都忘了，自己还处于一个半点精心都没有添加的陷阱里。
喻恒前脚刚对着小皇帝道了声抓紧，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小皇帝跟不上他，后脚身前就簌簌射过来几只短箭。
不偏不倚，刚刚好拦截了他们的去路。
“你的腿果真没废。”
身后传来的声线，隔了个颠簸的新年再听起来，却只能感觉到寒意和怒火。
白念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小皇帝刚刚被绑着的地方，光打在他脸上，现在看来却也和当时那个躺在棺木里的死人没有差别。
他蹙着眉头，凝重地看着喻恒转过身来。
看着那双眼只是不咸不淡地看着自己，伸手将小皇帝推的远了一些。
“白念，只有你，我不希望死得那么痛快。”
白念闻言，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颤了下眉尾，但只一下他就停住了，沉默抬起了手，四面散开的弓箭手便纷纷举起了弓。
他了解喻恒，也了解他的刀。
“这屋里有八十个弓箭手，窗外还有几百号人举着弓候着，连晁不在，远战你一个人不行。”
“拔刀。”喻恒还是不咸不淡地开口，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杀了我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你现在光杆司令一个，”他站起来，一步步地向喻恒靠近，视线向下瞄了瞄，又道：“刀尖都碎了。”
“渊亲王背叛你跑了，你的兵里，对你意图谋反的事，能信的信了，不信的死的死，抓的抓，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不如做个交易吧，你把命留下，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第50章 不归途（二）
一命换两命，乍一听还真是个够本的买卖。
可这其中有多荒谬，喻恒自己也想得明白。
“我的命有这么值钱？”他笑了笑，像是反问，也像是自问。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他也知道，值钱的从来都不是他喻恒。
是因为他姓喻，因为他身上留着喻家的血，因为他拔得出破佛刀，因为他占着这个位置。
从前他为了这个身份活，此后也必将为了这个身份死。
*
小狐狸四个纯肉蹄子，终究是没跑过战马的铁蹄，它自燕北一路不停蹄地赶过来，脚下已然印出了一行行血红的小梅花。
给它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哆嗦着腿从城墙根儿的狗洞里钻进来，后背上的毛发还被墙皮刮掉一些，当它恋恋不舍地想再回头看一眼，那缕毛发已经顺着风飞得很远很远了。
燕南变天了。
这是它走在残破的大街小巷上，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它以前听道士说过，百姓都以皇上为天，称他们为天子，不过它压根不在乎谁来当这个天，它只想知道喻恒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把马儿赶得那么快，叫它怎么跑都追不上。
好好的街道如今破坏的不成样子，小狐狸拖着磨出血的脚转了好几条街，也没能寻到将军府。
街上流动的人讲话的口音也怪，它有些听不懂，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寻到了一只看上去很眼熟的小黄鸡，它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被火烧得只剩下一些残垣的地方，竟然就是它曾经享受过锦衣玉食的家。
小黄鸡见了它像见到自个儿妈一样亲，叽叽喳喳地扑过去就要往它身上跳，却被小狐狸一个甩尾，抡进了草丛里。
不是它不想念这白捡的便宜崽子，主要它这个当“娘”的正饿着呢，说不准哪一下没整好，这小鸡崽子就进了它的肚儿。
它试探性地迈着步子走了进去，入眼就是那个浮着灰的池塘，里面有几条捞出来比它的块头还要大的黄金锦鲤，之前就因为用爪子碰了碰人家须子，小屁股就挨了喻恒一脚。
如今那条大锦鲤，却翻着肚皮混在浊水之中，再看不出一点生机。
同那些躺在地上的，锅炉房里烧水的阿公阿嬷，还有身体靠在墙边，腕子断在别处的漂亮侍女们一样。
再往前迈几步，还能看见它熟悉的身影，他们或是面目全非，或是被血染红了衣襟，小狐狸知道他们再也不能说话了。
他们去另一个世界了。
喻恒没有家了，它想着，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毛发淌下来。
它扬起小脑袋，对着天空爆发出一阵阵悠长的狐鸣。
它也没有家。
但是以后喻恒在哪儿，哪里就是它的家。
*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当时老被喻三哥关禁闭，我和连晁就偷偷在外面给你塞吃的，巧儿就装作在洗果子，守在门口给我们把风。”
“还有啊还有，那时候你和连晁溜出去鬼混，每次最倒霉的都是我，老师傅问你为什么不在，我就把你给那些狗屁不通理由和他们讲了一遍，惹得那些臭小子都笑话我，最后挨罚的也是我，但是每次你们都会好东西回来给我……”
白念靠着铁门，望着黑压压地棚顶，自言自语般念叨着。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久，好像从那些人把喻恒的手腕钉好，他就一直在说了。
人都是后知后觉的动物，也正是这样的后知后觉造就了许多无法挽回的遗憾。
“阿恒，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我真希望自己只是被老将军捡回来的小孩儿。”他轻声道：“但是可惜我的记忆是从熙和亡国的那天开始的。”
“现在想起来，和你们在训练营的时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自在的时光，不用违心地一次一次做着对不起你的事情，巧儿和连晁也那么好那么好，但那时候，他们一次次地告诉我，只有复国，只有复国才是我人生的唯一目的。”
“我做到了，可是结果呢，巧儿疯了，连晁走了，而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那些逼我前进的人，开始痛斥我的无能，被我伤害的人，他们的亡灵！我一闭眼睛就能看到，没人管我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所以啊，我才由衷祝你长命百岁。”
隐匿在阴影之中的喻恒，终于舍得出声打断这场冗长的自白。
“真有你的。”
白念嘴唇哆嗦着，皮笑肉不笑地回他。
说的是祝福的话，下的却是最恶毒的咒。
“阿恒，你有没有觉得，其实我们都是喻槐哥的陪葬品，我们都死在了那一天里。”
他忽然一步步向里面走来。
闻言，喻恒缓缓松开了紧闭的眼，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熹微的晨光从那里照进来，把白念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照得近乎透明。
年龄越长，他对喻家人的恨意也越淡，甚至不断试图说服那些拥护他偏执的长老，称喻家的那三个小儿子从来都没有参与过屠城，他们不应该背着父辈的债。
但是都没用。
预谋杀死喻槐的那个晚上，叔伯把盛蛊虫的陶瓷罐交给他，只说了一句，巧儿为了这蛊，差点丢了命，怎么做叫他自己看着办。
后来他只能陪着喻恒，在喻槐的棺木前跪了一天一夜。
他跪在喻恒身后，看他换掉了那些红红绿绿的花哨衣服，换上了黑色的丧服。
看他放下了画笔，接过了破佛刀。
看他当上了喻家家主，看他追着卜恩一路南下，一路发疯。
“我其实喜欢过你，”他凑上去，没头没脑地开口，“原本叔伯是想让巧儿接近你，获取好感，方便行事，结果却发现你对女人没什么兴趣，她又和连晁断不干净，所以才换成了我。”
“我替你挨打，装心疼你，给你留饭，装在意你，上了战场替你挡刀，装忠于你，装到最后，竟然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以前真好啊……你呢？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某一个瞬间，能让你现在想起来，没有那么恨我？”
“你说句话好不好，阿恒你说句话！”
喻恒于是听话地开口问道：“连晁是怎么死的？”
“说点别的。”
“没有别的想知道的了。”
“我不信，你说啊，其实你也喜欢过我对不对，你还说要给我画像，你说过的，阿恒！”
喻恒平静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我给很多人画过像。”
眼前的白念，谈不上熟悉，也谈不上陌生，那蛮合他心意的脸，在过去只会出现克制与温婉。
如今却只有狰狞与绝望。
真奇怪啊，明明他才是胜利者。
“阿恒，我不想你死。”
白年垂下头靠近他，声音细微地如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做我的将军吧，我给你无尚的权利和自由。”
两人的间距一再缩短，他知道喻恒被钉在墙上的手腕没有办法推开他，于是任由自己前倾，将额头短暂地抵上了他的肩膀。
不过肩头的那块儿布料都没能捂热，他就忽然感知道头顶一沉，当即拔刀出鞘，可惜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右眼一阵火辣辣的痛。
突然失去右眼的视觉，让他不由得一阵眼花，眼前只看见方才自己靠上去的肩头，蹲着一只黑白相间的东西，正呲牙咧嘴地朝他挥着爪子。
小狐狸气得发疯，可真是春天到了，不管公的母的男的女的，都开始和它小狐狸抢上人了，要知道喻恒这肩头可是它的专属座位，它兢兢业业给喻恒当围脖的时候，这小白脸还不知道在哪口棺材里躺着呢！
它趁着白念捂着右眼，二话不说，又给他手背挠了几下子，要不是刨土刨得把爪子上的尖尖磨掉了许多，坐地要给他手背清下来一层皮。
可能是挥爪子挥得太忘我，一下子头重脚轻，从喻恒肩膀上脸朝地地栽了下去。
喻恒被它惊得不轻，方才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小窗子嗖得一下窜进来，要不是看见它脖子上挂着自己给的平安扣，单凭这张小花花脸，一时还真认不出来，这是赖上自己的那只狐狸。
但显然，这小狐狸出现的时机绝对称不上秒，白念押他进来后，虽然屏退了下人，说要单独同他说说话，可喻恒分明看到那些人应声之前又纷纷对视了一眼。
他们并没有走远，这边异常一出，屁大点的牢房就被他们跑得隆隆作响，白念沾了沾眼睛上的血，贴着墙站起身来。
“这狐狸我见过，金龙宴上救你的那只。”
这眼力喻恒也是服气，他和这狐狸朝夕相处那么久，掉毛掉成这样了自己都没能一眼认出来，他瞎了一半眼，认得却还挺准。
“你想做什么？”他压低声音威胁道。
“都传它是灵狐，看来这是上天给我下报应来了。”
小狐狸正专心顺着喻恒的裤腿往他身上爬，没工夫理会那小白脸絮叨什么。
喻恒的情况比它想得糟糕，他被摆成了一个大字型，又在手腕脚腕钉上粗钉子，骤然拔出来肯定要血流不止。
它又忍不住开始了喻恒最烦的哼唧二重奏，它根本想象不出来，喻恒这种瘸腿也去踢弄疼他的医生的家伙，是怎么面不改色承下这种痛苦的，并且现在还有闲情挤眉弄眼地吓唬它。
它转过去用屁股对着让它快跑的喻恒，在他的胳膊上四个蹄子一条线地走起了猫步，脑袋飞快地凑到那根长钉子上，呲牙叼住开始抻着脖子往外拔。
喻恒也气它白长个狐狸脑子，灵光劲儿都比不上当地土狗，也不想想它那口参差不齐的尖牙能不能咬住长钉的帽儿，就算咬得住它哪来的力气能拔得动？
可是看着它扭着屁股，拧着爪子的狼狈样儿，气着气着眼睛也红了。
他特意挑了个狐狸不在的时间跑，还是骑马跑，这傻狐狸怕不是把自己当狐中千里，四个肉蹄子被磨得血淋淋的，连脚趾缝里的白毛都给染红了。
脚步声越来越逼近，白念迎上去还没等开口，就被好心的下属搀扶着，要即刻带他去就医，一边搭箭张弩，把箭尖瞄向了扭着屁股呜呜叫唤的小狐狸。
喻恒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也不知道突然从那里来了力气，正当小狐狸欣喜于自己好像能拉动一点钉子时，却只见那早就没了血色的手腕在眼前挣脱开来，迸发出来的血珠，在它肉眼可见的范围内，连成了一串。
会落在哪儿呢？小狐狸没看见，它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就被喻恒抓着缩紧在他半边怀里。
失去了长钉的阻碍，血流地肆无忌惮，没一会儿就湿了小狐狸的皮毛，它心疼坏了，吐着小舌头就想钻出来给他舔一舔，却不想直接被喻恒一把捏住了吻部，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小舌头被迫卷起来，躲避开自己的小尖牙。
喻恒咬牙在它耳边“嘘”了一声，要它把到嗓子眼里的嘤嘤也憋回去，随即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被搀扶在弓弩手身后的白念。
白念也看着他，缓缓垂下了捂着右眼的手。
“够了吧……够了！”他忽然大吼起来，一把抓过身边将士的衣领，将人狠狠地撞在墙上。
“你们也都是战士，不要侮辱任何一个战俘，这最基本的道理还用教吗！再这样烧，杀，抢，掠，连只狐狸都要大动干戈，和那野蛮的土匪燕帝有什么区别！”
“殿下……”
泛红的眼白，同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呀，将他的模样衬得越发狰狞。
他同喻恒对视着，咬字感异常清晰道：“我熙和，国可以灭，但延续了千百年的文明，我不许任何人糟蹋！”

第51章 留余恨（一）（虐）
等到白念带着人走了，喻恒才稍微舒了口气，小狐狸被他捏住了嘴，只能吭吭唧唧地叫着，尾音都跟着喻恒的身子颤了起来。
“乖宝儿啊……”
它忽然听见喻恒有气无力地叫了它一声，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地蹭着它耳朵上的绒毛，仿佛那顷刻间，他身上所有鲜活的生命力都不翼而飞了。
叫的它一个没有眼眶子的小狐狸顿时又吧嗒吧嗒哭上了。
“我的刀是被你叼走的吧……做得好，那刀留不得，我当初就应该给它毁了。”
他说着，手臂上的气力越来越少，连夹住小狐狸都有些艰难。
直到他在也使不上劲了，手一松就把怀里的小狐狸掉了下来。
小狐狸便开始昂着头，不厌其烦地抓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丝线被它的爪子勾的乱七八糟的，不过这次喻恒没能耐凶它了。
“你说这么神通广大，是不是就是长笙说的山顶庙里那只白狐？”
“回你的家去吧。”喻恒沉默了好久才道：“我的恩你早就报完了，等我一死，你留在这儿，那颗平安扣也护不了你了，知道吗？这里太危险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把你当成灵狐去敬畏，在很多人眼里，你只是一只坏了他们好事的狐狸。”
“你别哭了，鼻涕都蹭衣服上了，我嫌弃。”他瞅那狐狸挂在他身上，哭得两边嘴皮一抽一抽的，更有些哭笑不得，“你说你舍不得我什么，我对你又不好。”
他有心想摸摸它的脑袋，可惜现在的身体做不出大幅度地动作。
“那我们谈个交易吧，你帮我守好燕北那娘俩，还有知秋和阿玉他们，帮我祈福保佑他们这辈子没什么波澜，平平安安的，来世要是遇见了，我就对你好点。”
小狐狸哭得更大声了，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哭两声得了，你还没完没了了。”喻恒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点耐心哄它，但瞧它哭哭啼啼的样儿，自个儿心里也不好受。
“回去吧，乖宝儿。”
“你救不了我。”
这话一出，小狐狸顿时就嘤不出来了。
它眼睁睁地看着喻恒疼，看着他像一只干瘪的果子，却仍然奋力地压榨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那种无力感又一次在小狐狸的心头磅礴起来，一遍遍地告诉它，它只是一只没用的狐狸。
面对这样的喻恒，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难过地绕在喻恒的脚边蹭了蹭。
它想告诉他别怕，它会找来强大的人类，把他从这里拯救出去。
*
看着小狐狸拖着尾巴，从小窗中间挤出去，喻恒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地了，这种轻松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以至于他扭着头看着小狐狸离开的那扇窗子看了好一会儿，甚至当那狐狸走了好久，他都似有幻觉，认为那铁栏窗会自己长出来个狐狸脑袋。
就仿佛心中挂念的人里，凭白添了只狐狸。
想着想着，自己也觉得荒唐，应景般地笑了一声出来。
当破晓的第一缕光奢侈的从窗里照进来，他抬起眼皮，无神地望了望，想着自己或许还要感谢白念，没给他押进一片漆黑的深牢，能让他最后再看一看太阳。
他记得喻家正厅的墙上，挂着先祖传下来的祖训，不过听说他也是个不认字的家伙，短短地几句话还是请别人给代写的。
从前喻三揍他八百遍也照样背不下来，如今却像空谷回音似的，在脑海里循环往复。
生而为将，其愿有三。
一求善卫其民。
二求无愧于君。
三求不负于兵。
如此一看，他还真是喻家最失败的将军。
这五年间他南征北战，到头来却连自家门口的街巷都守不住，自作聪明地用尽机关，却连累十五岁的小皇上痛哭着求援。
丢了兵，损了将，史册里倒是多了他这一位滑稽可笑的亡国将军。
“听闻方才有属下怠慢得罪，还望大将军胸怀似海多多包涵才是。”
突兀刺耳的尖细嗓儿大老远传来过，还在这牢房里生了回音出来，闻声些耳熟，走近了才认得出，是从前小皇帝身边那个李公公。
他这一现身倒是把喻恒先前的怀疑给连上了线，只是现在知道这些为时已晚，而且他情愿死得不明不白，还能少招一些晦气。
李公公没有打开门进来，只是背着手站在牢门外，把苍老的脸笑得皱起来，像被揉过的宣纸，他自己倒不觉得，反而笑吟吟地把头朝前伸了伸，逗狗似的朝喻恒咂了两下嘴，道：“大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性子，瞧不上咱家这种阉人，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呢，这以后还要共事那么久，这可该如何是好？”
喻恒听得出他这话云里雾里地在点他，估计是白念自作主张要招安他，给这老东西逼急了。
他闭眼不理。
答应留下命，是当时权衡之下最有利的选择，他虽对白念骗了自己这么多年恨之入骨，但又不得不承认，白念确实比他那个只知道躲在自己背后的小外甥，更适合坐在龙椅上。
十五岁的小皇帝，就算有良臣辅佐，眼界学识心性，怎么也比不过在敌人家卧底二十余年的白念，于这天下百姓而言，改朝换代未必是件坏事。
他也知道白念是真心需要他，燕南靠他喻家横行了数百年，对破佛的恐惧一早就留存在人们心中，白念需要他的投靠，无论是为了曾经的旧情，还是在射燕失去了共同敌人后，重新确认自己的统领地位。
但他不愿意。
他已经失去够多了，死在战场上，好歹后世还能留个丹心碧血，殚精竭诚的美称，反之投靠了白念，就算他有千般理由，照样是不忠不孝，卖国求荣的小人。
他生前可以不在乎名声，但这死后不能染上叛国的污名，脏了他喻家家门。
“将军别误会，咱家可不是来吵架的，恰恰相反，是来说和的！”李公公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嘴角咧开的幅度也愈发夸张，“但是，将军也知道，我们熙和筚路蓝缕启山林，拿不出配得上将军身份的东西，因此，特带来一张刚剥下来的新鲜白狐皮，还望将军喜欢！”
说着，他便从身后掏出一张染血的狐皮，隔着铁栏在喻恒身前上下挥舞着，带出一阵阵混了血腥的风。
这阵风顺着鼻腔挤进了他的身体里，开始在里面呼呼作响。
“敢问公公，可是白狐？”
喻恒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方才心里好不容易放下的石头，竟然是带着把他心肝脾胃砸穿的架势去的。
“对呀，正是！路上碰见的，就是身上有点脏，哎呦呦，还凶得很呢，张嘴就咬人，不过你猜怎么着，我叫了声乖宝儿，它就自个儿朝我过来了。”
那笑容愈发狰狞起来，连带着声音听上去都空空荡荡的，像是从阴间返上来的。
“你把它杀了？”
“没有哇，我就扒了它一层皮，一开始挣扎得可厉害了，还把咱家的手给抓破了，不过咱家没和它计较，它毁了我家殿下的一只眼，我只拿它一层皮，拿来献给将军。”
“活扒的？”嗓音控制不住的开始抖，效果像是会扩散一样，抖得他全身上下都疼。
“是啊，这狐皮就要活扒，死了可就没这上等手感了。”李公公兴奋得连眉毛都止不住飞扬起来，他弯下腰，从下而上地去打量喻恒低垂下的面目神情，那是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东西。
“我怎么觉得将军不好像不太高兴呢，是不是咱家这份礼，送得不合将军心意了！”他故意忍笑，悠长地叹了口气：“哎呀，这该如何是好呢？”
“怎么会？”
喻恒骤然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此刻睁得老大，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老家话，有模有样地朗声大笑起来。
“这么大一份礼，喻某一个亡国奴如何担得起，公公莫不是有意来取笑我？”
“不敢。”李公公沉声道。
他方才瞧见喻恒笑得癫狂，起初还能跟着他笑，可惜笑到最后，嘴角却怎么都扬不上去了。
“公公还是将这大礼收好，我们来日方长，何必拘泥于这一朝一夕地礼数呢？”

第52章 留余恨（二）（虐）
李公公是带着止不住的笑进的牢房，又是带着提不上去的脸出去的，那嘴角恨不得拉到下巴，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不高兴似的，一出门就将手里的狐皮奋力一摔。
“这姓喻的，好家伙！”他啐着骂道。
“公公消消气。”一早候在门外的禁卫军统领赵继，此时毕恭毕敬地迎上来，招呼成列的婢女，献热茶上来，等他喝茶的间隙，又弯腰抱拳道：“属下有一事不明，还望公公指点。”
“但说便是。”
“殿下将于明日登基，若此时喻恒投诚，必能在登基之前再压一压其他合作人等的锋芒，岂不是有利无害？公公……莫不是担心那喻恒假意投靠？”
“非也。”李公公饮茶后，神色平和了不少，他把茶碗放回到婢女手中的檀木托盘上，引着赵继边走边道，“燕南靠喻家统一国土，而后横行了这么多年，对燕南的百姓而言，看见那大旗上的喻字，给了他们根深蒂固的安心，对于站在敌对方的我们，那也是根深蒂固的恐惧。但这恐惧的来由并非喻家，而是喻家的那把刀。”
“所以喻恒这个人，留不留着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那把刀，但难就难在，这刀它认主，若非喻家血脉，强行拔刀会被刀反噬而死。咱家原想留着他，用他的血先养着这刀，再用我熙和的蛊虫之术慢慢破解，但是现在殿下执意要这姓喻的臭小子站在他身边，当他的将军！”
一提这个，李公公平和下来的脸色又气得没边儿，怒道：“可你要知道，这小子远没有他一直营造给大众的形象那般骄奢淫逸，这次要不是那渊亲王临阵跑了，等到射燕军进来和你们一汇合，我们自以为的瓮中捉鳖就成了他们预谋中的关门打狗！”
赵继一听也是面露愁容道：“可是的，渊亲王若留下和他里应外合，那后果真的不敢想。”
“哎，”李公公继而又叹了口气，“咱家也劝了殿下很多次，可他现在越来越偏激！这边再多嘴也只怕会和殿下生了嫌隙，于是便想着来刺激刺激喻恒，没想到他还真能忍。”
“公公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还是你机灵，明日登基大典上，拜将时寻个机会，引他犯错，再佯装误杀，注意给他留口气，我还得用他的血来养刀呢，就是这小子花花肠子实在多，就算他手脚都废了，咱家也还是放心不下啊。”
“公公放心便是，明日一切交由属下！”
和聪明人说话一向省心，就像看着面前的赵继，李公公心里总算有那么一点宽慰，虽说仍然免不了对他是燕南人的介怀，但想着他自小在宫里，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此后也能是个值得信懒的悍将。
他是深知这长青侯一脉，早就不甘一身本领却只能局限在这禁卫军中，便利用他心中对喻家积郁已深这点，答应事成之后，允给他大将军之位。
如此一看，不希望殿下和喻恒联手的人里，首先就得有他一个。
*
太子殿下的登基大典办得匆忙，既没选个良辰也没择个吉日，直接由李公公决断，定再了翌日午时。
喻恒那边硬生生压到提前一个时辰方才放人。
士兵将其身上的长钉移除时，见他吭都没吭一声，还特意弯腰掀开他眼皮看了看，不像死人，但也没多像活人。
只是拆到右腕的时候才发现钉子少了一颗，看上去像是自己挣脱开的，牢里气温冷，血液在伤处凝结成了一大片，看着瘆人。
有人说看到昨儿个夜里，他为了救只狐狸自己挣开的，钉子可能就是在那时候崩出去的。
不过准备的时间被李公公这么一压，想把他收拾到能上朝的地步都不太够用，便也没人在乎那个钉子的去向。
大多人心里还要谢天谢地，这姓喻的没整什么幺蛾子出来，估计也是疼得麻木了，任别人怎么折腾他，他闭着嘴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渐渐习惯了他今天一反常态的温顺，当他在去往大殿的路上忽然驻足不走，这一下就给他们吓出来一声冷汗。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除却风有点大，硬是将他身上的一袭红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着天上盘旋的雀儿，没由来地笑了一下，随即又破天荒地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有个朋友，目力奇佳，可直视太阳数十秒不眨，张弓搭箭，一拉便能射下这几只胖鸟。”
他讲话地声音很低，还有些含糊不清，得凑近些，集中注意才能听清。
被点名的几只胖鸟，特应景的落在离他最近的枝头上，歪着脑袋啾啾的叫。
让他想起了，曾经有只狐狸，也喜欢歪着脑袋朝他嘤嘤的叫个没完。
“走吧，别让新帝等久了。”
喻恒好心，不让他们担惊受怕太久，自己一点一点地拖着步子向前走，没再回一下头。
大殿骨架未改，整体的格调却在这短短的一天之内换成了熙和的古旧风，脚下踩得，也换成了画着摇曳花团的红毯。
而那红毯两边齐跪着的身影，如今也大多换了一副面孔。
“将军有伤在身，免跪。”
没等他在用余光多挑些熟悉的面孔出来，正前方就飘过来这么一句，声音听上去空荡荡的。
像他的主人一样。
喻恒为不可察地扬了扬眉尾，不跪就不跪吧，他也没上赶着跪人家的道理，不过他个头本来就出众，到了拜将这一环，他大大方方在正中一站，像在经了风暴的森林里，独存的一棵半死不活的大树。
这棵树，在看到李公公拿着配刀破佛，弯着腰迈着小碎步朝他走来时，忽然展现了一丝碍眼的生机。
他越走越近，一时间，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识趣儿的消音了，静得只剩下他回荡在他脑海里的声音，十五、十四、十三……
他在粗略地估算步数，这还是从前连晁和他显摆自己箭术的奥妙，左耳进右耳出的，兴许是在他半死不活的时候，当成走马灯放了出来，一夜间却记熟了不少。
随之愈浓的还有他眼里的杀意。
他小幅度地深吸了一口气，在那柄雕花精美的长刀出现在视线的一角时，骤然抬头。
含在嘴里的长钉，尖端笔直地朝着老太监的颈项过去，仅仅比他的动作慢了一步的，是老太监身边一左一右站着的护卫。
但是没人来得及，距离太近，也完全没给他们应对的机会。
一招得手，喻恒又假装鼓起两腮，朝着一左一右煞有介事呼了两口气，当即骗得两人后仰躲避，他便一把夺回长刀，娴熟地甩开刀鞘，在龙椅上的新帝站起来之前，矮下/身一连切了那凑上来的几人的小腿跟腱，动作流畅，一如平常，倒还因为这一矮身，躲过了身后嗖嗖射了一排的箭。
他没忘记匆忙扫一眼箭的朝向，通过这个能判断出弓箭手全部位于后方，这么大的纰漏随便拎个士兵出来都不会犯，但转念一想，这也是为了顾全仪仗好看。
可怜那李公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竟然会在嘴里藏钉，还是托了自己对杀气格外敏感的福，没让这钉子刺穿他的咽喉。
不过当他很快感知到自己出现呼吸困难，才意识到提前说福也是高兴的太早。
喻恒的脑子很清醒，没急着杀人，围拥过来的士兵，他一刀一刀杀太费时间，让耍刀的站不起来，显然是更省力的选择。
达成目的也不恋战，直接将那长刀架在李公公的颈项之间，迅速将人拖进了柱后。
这里是弓箭手的死角。
“我只杀他一人！杀完便自我了断绝不贪生！若还有人想陪同我们一起上路！那送他先走倒也无妨！”
他背靠着柱子，朝着火速向他逼近的士兵喊道，说来也可笑，这些人来得很快，刀尖一齐指向他，却没有一人敢贸然上前，还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瞄着龙椅上的白念。
“别瞪了，你不想救他。”他也注意到白念灼灼地目光，轻笑一声，手指顺着李公公的脖子，摸到了那根钉子，用力一按，当即断了他嗓子里能发出来的所有音儿。
“他要是还活着，你这皇帝当得和傀儡也没什么区别。”兴许是玩心起了，架在老太监脖子上的刀形同虚设，他自顾自地玩起了那钉子，慢吞吞地旋转拔出，在用指尖一按到底。
“所以……我帮你杀他。”
被刺破了气管和声带，李公公一双眼突起得像一只垂死的金鱼，一张老脸被憋得通红。
喻恒不甘心他死前经历区区这么点痛苦，确认包围过来的士兵，在看见白念落在后，彻底断了上前阻挡的心思，行为也更加无所顾忌，刀尖抵在他背上，寻了个不太像要害的部位将其刺穿。
只是这刀，不知是因为他回来的路上斩杀了太多人，因而变得柔钝，抑或是他有意放慢刺捅的速度，以求将痛觉放到最大。
他贴近李公公的耳边，语气森然道：“这一刀，是为那狐狸捅的，你真应该感谢我现在落魄成这样，不然定要让你体会体会被人活生生剥了皮的滋味。”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估计他捅得位置也不知太秒，李太监的嘴巴已然关不住肆溢的血。
“这一刀，是为我四哥捅的，你口口声声说燕南残暴，说的时候可有想过你们对我喻家痛下的杀手？”
他的情绪，逐渐在一声声的咒骂之中失控，直到他残破的手腕再也捅不进刀了，他也不愿意停下。
只是遗憾李公公一直背对着他，没能看到他断气那一刻的模样。
他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完成了一场并不精彩还有些疯狂的杀戮秀。
他看着做堂上面无血色的白念，一脚踢开身前碍事的尸体，一步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刀架在了自己的咽喉。
“你要做个好皇帝，不然我没法说服自己不杀你。”
他最后同白念说道。
殿堂之外的一列戴着头盔隐藏起来的弓箭手们，见他决定自刎，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弓箭，他们本就是听命于赵继，在殿外候着，寻找合适的时机将其击杀，如今看来倒是省得他们亲自动手了。
独独一人，固执地不肯放下弓箭，若有心人来仔细辨别，一眼就能瞧出，他拉开的那张弓非比寻常。
与寻常的中原兵器不同，它带着浓郁的边塞特色，还有神话色彩。有见多识广的人，也只是在边关异族的擂台场上见过一面。
据说是有一年，当地的部落长老从拿它当过奖品，引人来看，并且积极下注。
只可惜当天就让人赢了去，长老还因此懊恼不已，准备夜里伺机偷回来，结果被抓包之后，又被讹了些奶制品。
起初，喻恒是想将这得之不易的战利品送进宫里，献给皇上。不想试探过连晁之后，丢了那么多年的良心却开始难安，于是便差知秋送予了他。
但当时他不曾想过，这张弓最后回落在谁手里。
勾着弦的两指一松，搭在上面的箭便一举撕裂开空气，直击喻恒的后心，穿透了他的身体。
猝不及防地被刺穿了心脏，害得双腿直接失去了承重身体的能力。
喻恒半跪着，中箭的一刹那，长刀便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直接扎进了红毯。
靠着刀的支持，才勉强维持身体不用倒得太难看，但他想不出来，究竟是何人恨他到这种地步，竟然如此等不及地抢先下手。
直到背后想起了那句熟悉的呼唤。
“小舅舅。”
那名弓箭手从容地摘掉了头盔，露出一个十五岁少年天真无邪的面庞。

第53章 尾声
“真不愧是我舅舅，残废成这样还能震慑得住人，看得朕都快急死了。”
小皇帝笑着，头盔在他手上滑稽地转了转，就被抛弃到脚下。
他将长弓背负在身后，不慌不忙地踏上这红毯，无论是重新站在众生朝拜的中心，还是终于看见自家小舅舅的脸上的震惊与落魄，都让他忍不住面露难掩的喜悦。
这一天，他期待了多久了？
他甫一走近，殿堂之上的赵继人等便纷纷跪倒在侧，口中齐呼参见陛下。
小皇帝闻声露齿一笑，脸上再也看不出半点唯唯诺诺的痕迹，他单手扶起赵继，将手中的长弓塞进他怀里，背着手环视一圈，目光最后定格在颤颤巍巍站立着的喻恒身上。
他朗声道：“将军喻氏，里通外国，枉朕信任！幸有赵都统将其射杀，实乃我燕南不可多得忠良猛将，因此即日起，拜为护国大将军，统帅三军！”
“谢陛下！”
“此刻就不必拘礼了。”小皇帝即使制止他的跪拜，“一场闹剧终了，也该清场了！”
只是话音刚落，忽觉背后寒光一凛，未等赵继出手，腰间的朴刀就被小皇帝一举拔出，一上一下地硬截住白念的一击。
他的身法都是喻恒手把手教出来的，但可惜他反应够快，力量相差却是悬殊。
“白指挥使怎么着？这是想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诈死，朕陪你演戏，你造反，朕借给你兵不说，还帮你调走了他的同盟，而且就在刚才，朕还顺手帮你解决了杀死你叔父的仇人，怎么这会儿就朝着朕刀剑相向了？”
“他是你亲舅舅！”
“那又如何！”
外人口里的一句舅舅，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了小皇帝的神经，以至于手上凭空来了一股气力，一把将白念斩向他的刀挥开。
“我当然知道他是我小舅舅，他给我当了那么多年的疯狗，一条非常好用的疯狗，”他笑得疯疯癫癫的，甩着两把朴刀凑到白念耳边，“要不是你一直下不去决心，朕也不想亲自动手，你瞧瞧这一场下来，朕得灭多少张嘴啊，头疼。”
“不过白指挥使有空替我舅舅鸣不平，怎么不先想想，自己有多久没见到你那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的亲妹妹呢？”
说完他就抢在白念爆发前，闪身退开，将朴刀还予了赵继。
“杀了。”
*
“小舅舅，你知道吗？天下想杀你的人很多，不过有人是为了扳倒被喻家垄断的体系，有人是贪图你手里的破佛刀，还有人想杀你，又下不去手，只有我不一样，我是真的恨你。”
“从你第一次入宫我就开始恨你，小时候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对自己亲儿子避之不及，却待自己的亲弟弟如同己出，”小皇帝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这个男人，“其实我以前是有一个哥哥的，但他一天夜里睡着的时候，被我阿娘亲手掐死了。父皇怕我也被掐死，才给我设置了单独的小别院，安排了亲兵护着我，他说要我平平安安的长大，皇位永远是我一个人的。”
“你……把她怎样了！”
“我能怎么样，她不爱我，她想杀我，可不我能和她一般见识，我要让她过最雍容的生活，我要世人都称赞我们母慈子孝。”
他忍不住逼得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了喻恒的鼻尖，一张幼态的脸上展露出明显违和的凶狠，咬牙切齿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杀舅舅，可是舅舅太让我寒心了，你那时双腿皆废，宁可将这破佛刀悬赏，都不愿意给我这个和你留着相同血脉的亲外甥，舅舅是不是忘了，我也是喻家人，我也拔得出这破佛刀！”
说完他猛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被喻恒握着的刀柄之上，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破佛刀，可当他的手心触碰到喻恒冰冷的手，却是不争气的一哆嗦。
他再一咬牙，两手一股脑儿地握上去，可任凭他怎么拉拽，喻恒手中的刀，都不曾移动分毫。
“你都要死了！还留着刀做什么！”
他忍不住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抬头对着喻恒吼道，却不想喻恒像是被这忽然提高的声调激着了似的，半跪着的身体极缓极缓地站了起来。
小皇帝吓得松开了手，跌倒在地上挪蹭着后退，直到后背撞在了墙上，嘴里还不断惊呼着：“护驾护驾！”
同敌方厮杀的士兵迅速抽离战场，再度包围了喻恒，却让人无一人敢上前。
只见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插/进地毯的刀，一双似乎含了笑的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惊吓过度的小皇帝。
直到有一人大着胆子上前试了试鼻息，禀告给皇上，他已经断了气，小皇帝才从惊吓中缓过来。
下方的厮杀已经步入尾声，嘶吼的杂音也越来越小，他忍不住抬起眼皮看了看喻恒，模样有些呆呆的。
他问自己，他是最后的赢家对吧？
这盘棋他下了五年。
他根除那些亡国奴深埋在他燕南的奸细，又巧妙的利用了熙和复国心切，从喻家手里夺回了兵权。
他在这场鹬蚌相争之中，坐享了渔翁之利。
他甚至亲手了结了喻恒，这本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喻恒呢？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凭什么临死还要对自己露出那样不屑的笑，他凭什么？
但自己心里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惧，又是因何？
*
一场宏大的闹剧，足足用了三日才修整回个大概。
燕南城里气温回暖，积雪日渐消融，一朝回归安稳的生活，街上的戏台便也敲锣打鼓的搭了起来。
除了个别的大户，寻常百姓对这场凭空爆发有凭空消失的战争，都感到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
安稳过后，便又开始思念，原先那明月茶楼里说书的平阿公。
要是有他在的话，定能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个明明白白，然后绘声绘色地讲给他们听。
这不，很快就有人，房子修补到一半，撂下泥瓦，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就站起来，招呼来三三两两的人凑齐一堆儿，煞有介事道：“我听街头老李家说，那日在乱葬岗领尸的时候，瞧见平阿公了！”
“不会吧！他是躺着还是站着的？”
“还会喘气会说话哩！你说躺着的站着的？”
“他去那干啥？他一个糟老头子，上没老下无小，莫不是去拾荒了？”
“嗐，还真让你说中了，他说以后都不去明月茶楼了，皇上不是准备着要好好开发一下燕北那块儿地嘛！他说他以前就是燕北人，这是打算回家了！”
“那他说没说以后还讲不讲了？大家伙一天听不着他说两句儿，都怪寂寞的！其实燕北离这儿也不远，等通了马车，闲了去那儿逛逛也挺好。”
“放心吧，他说了以后去燕北还干这营生，他还说可以去燕北那个珞珈山的庙里找他，他没家，以前都在庙里睡。”
“那儿还有庙呢？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这可就是你无知了啊，平阿公说了，那里面供的是神农氏的后代，家里谁有个小病小灾的，都可以去那儿烧个香啥的，灵得很！”
“是吗是吗？那我要去！我家那婆娘快生了，我得去求个母子平安！”
“平阿公还说了，心要诚，不能空手去。”
“这个晓得！等开春，我老娘做了桂花糕，我提几包去。”
“嘿嘿，那我提二两腊肉去！”
“带点酒，平阿公说带酒好，庙里那路神仙爱喝酒。”
“他胡咧咧的吧！他上哪儿能知道人家神仙好哪口？”
“可不呗，我也觉得。我跟你们说啊，老李头不让我往外说，你们自个儿心里知道就行，他说他觉得那平阿公不太对劲儿，他从乱葬岗带出来的东西，好像会动。”
“你这人不讲究，大白天的，你说什么鬼故事呢？不跟你扯了，我家屋檐儿还没补完呢！”
“哎哎别走啊！我一开始也不信，可他说的有模有样的，说他布里裹着的好像是一条眼睛冒红光的狗，隐约还露出来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看上去特别像国舅爷的呸呸呸，那姓喻的以前腰上挂得那块！你说他能不能知道点什么？”
“嘘——大街上不能提那个人的名字，小心被这个！”说话人伸出泥泞的手，一把将率先挑起话头的那人嘴给捂上了。
“对对对，不能提不能提。”
“都散了吧散了吧，一会儿官兵来了！”
“哦呦，回家咯。”
“但我感觉平阿公说的那个庙可以去试试看！”
“再听一两个故事回来也很赚！”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预算五万字的前传完结了，权谋太难写了，写到后面把我自己都尬得不行，感谢坚持下来的姐妹们我爱你们，等全文完结了会回来好好修一修前传部分！正传周二开更！小皇帝没有好下场的大家放心，小狐狸的复仇过程会以戏文的形式出现，然后感觉总缘更不太好嘿嘿 以后一周五更 晚上八点更 周一周四休息 有特殊情况会在评论区里说 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54章 序章（一）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呀！”
“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那舞女呢？”
“是那个舞女捅的，那个的舞女……她！她有一半的脸是白狐面，你们可瞧见了？太可怕！”
相传故事的原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除夕夜，那时得了失心疯的皇太后刚殁，即日便下了一整天的雪，入夜才见缓。
皇宫里一年一度的盛大金龙宴照常进行着，皇帝还称这是瑞雪兆丰年。
不过当时万物平静，没人意识到即将开始宴会，会成为独独为燕南皇二世举办的盛大葬礼，且陪葬者数以千计。
其中身份最高的，当属驻守边塞大半辈子的倒霉王爷。
“他那样信任你，你却一言不发地撤走了兵？”
老王爷昏黄的眼球被火光映得晶亮，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眉目含春的可人儿，很难想象，从那样丰满的红唇里泄出来的声线，听来竟会觉得如此的刻薄冷厉。
“我也是没有办法，但当年他拿我七旬老母做要挟！我也……”老王爷憋着气道。
火势已然蔓延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将周围的空气都烧灼的滚烫，吸入到嗓子眼儿里走一遭，可真不是什么好滋味。
“女人”眼里虚假的娇媚转瞬间就化为了冷淡与不屑，“她”做作地拎了拎身上被撕扯烧毁到所剩无几的几块艳红的布料，扭动着细腰徐徐绕过被捆绑在椅子上的老王爷，还顺便带下一罐老王爷挂在大斩刀上的一小壶马奶酒。
酒罐摔破在地上，似乎在为层层跃起的火焰贺鸣，“她”便无所顾忌地向火焰中走去，黑亮的长发遇火即成烟。
“下一个，是谁来着？”
不过一眨眼的光景，火光里款款走出一个半边狐面的娇俏少年朗。
*
“这戏文的后半部分，大致就是围绕着这样一个故事展开的。”
小七解说完毕就抱着手臂识趣儿从棋盘旁边退开半步远，为了给台上画着半边狐面，小步走下台来的角儿让条路出来。
“全本剧名叫《燕南山》，我家老板方才在台上唱的，就是选自第三幕《破佛刃》，狐妖刺君，讲得就是那狐狸炼化成妖艳的舞女在金龙宴上魅惑皇上，趁着最后一个甩袖的动作，将预先藏在袖袍里的破佛刀甩出，扎死了皇帝。”小七见他走来还需些工夫，便开始见缝插针道：“您有所不知，我们自南边来，每当唱到这一幕，那人流都是爆满！”
身着青黛色锦缎旗袍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动容，长指甲在象棋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另一只手里轮番上下的两颗核桃都磨得更响了一些，但她得压着，她知道这压的可不仅仅是心，还有给出去的价钱。
“是挺不错的，你家老板一开嗓我就知道他是个人物，起舞时，瞧那儿身段也属上层，捧一捧，想红不难的。”她拿腔拿调地说着，不过她既然可以半点不避讳地将他们优点摆出来，自然也就毫不避讳这其中的缺点。
“但是，”她语气骤然加重了起来，“这不符合史实啊，街上光屁股娃娃都知道那喻恒是个不忠不孝之将，犯了叛国这等大罪，你们给他洗得倒是干净，而那燕南皇二世是个出了名的勤政王，开疆拓土，忧国忧民，这才累死在了金龙宴上，怎么到你们那儿就成了昏君了，还被藏在袖袍里的破佛刀刺死？再说那破佛刀可足有半人高，你往袖子了塞一个我看看！”
“瞧您这话说的，不知道还有野史这么一回事吗？”
她这话一出，小七一下就不乐意了，他们一路走来，她是瞧见他家老板因为这事儿和人吵了多少回架，第一次见的时候愣是惊得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好。
她毕竟见惯了她老板那副出淤泥而不染，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样儿，哪知道背后竟还藏着一副尖酸刻薄的泼妇样儿。
不过她此刻的惊讶也无异于当时，还没等她抢在老板之前好好表现表现，膝窝就被老板脚下踩得花盆鞋踢了一脚，连带着整个人直接打着弯扑倒在了地上。
“这位姐姐说得是，您若介意我把名字都换掉就是了，分成方面也好谈的，姐姐怎么合适怎么来。”青年微微俯下/身，手肘撑在棋盘上，撞开几个无足轻重的马，把自己的小花脸儿凑到女人面前，软着嗓子说话，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儿恰到好处的弯着，朱唇一起一合。
小七僵硬地从地上抬起头，一脸被雷劈到了似的看着自家扭捏作态的老板，面前这女人虽然模样够漂亮，可一打眼就能瞧出，这是能给他当妈的年纪，还叫人姐姐？莫不是方才在滑步台上转圈的时候，把脑袋里的水和脑浆掺乎到一块了？
“哎呦喂，这小嘴儿可真甜，姐姐可当不起，叫我梦姨就行，你怎么称呼呀？”
称自己为梦姨的女人不由得心花怒放，到了她这个年纪，又守着这么一个不赚钱的茶楼，已经很少有年轻男子主动凑上来献殷勤了。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倒是遇上了个这么漂亮了，而且那双眼像是能凭空射出几个小勾子，引得人乐此不疲往他眼底坠去。
“梦姐叫我什么，我便叫什么。”
“瞧着话说得，哎呦！可是总得有个艺名，等班子凑齐了，晚上我就在茶楼门口挂你们的牌子，上面总要写个角儿的名啊。”
两句话的光景，那梦姨的音调也被拐的如山路十八弯，怎么嗲怎么来，小七寻思寻思，干脆躺着不起来了，这画面真是看不得，再看下去，她鸡皮疙瘩都要起到脸上来了。
“我叫珞珈，”狐面少年笑了笑开口道，视线却从梦姨的脸上游离开，落到了棋盘之上，在楚河二字上稍作停顿后，便又含笑着望着梦姨的眼，补充道：“楚珞珈。”
“我一定会成为这青阳最红的角儿，姐姐可要记好我的名字。”
*
从这叫桃源里的茶园出来，迎面就卷来一阵掺了梨花瓣儿的风，些许从楚珞珈的鼻间上掠过，留下一点点微甜的梨花香。
小七怀里抱紧了他的旧皮箱，寸步不离地跟上去，还一边小心翼翼地偷瞄，生怕他一回身趁自己不注意过来抢皮箱。
她是在北上的路上遇见这个疯疯癫癫的戏子的，当时夜半三更的，他戏服都没脱，半个身子埋进了人家的院子里，后面露出来一半撅着的屁股，扭来扭去地往外移动，她愣愣地站着瞧了一会儿，然后就见他从墙壁上的洞/口里拖出来一只满眼绝望的大黄鸡，自个儿脑袋顶上也都是鸡毛。
那时她刚死了酒鬼爹，母亲被要债的逼急了，索性带着她去青阳投奔在当地大户人家做工的小姑妈，结果半路遇到洪水冲散了她们娘俩，正当她流落到这儿开始沿街乞讨的时候，就碰见了这个偷鸡的戏子。
但这戏子还算是个有良心的好戏子，为了让她闭上那张准备叫人的嘴，不情不愿地分给了她那只鸡的一条腿。
在那之后她就开始跟着他，看着他白天被拒，晚上偷鸡，一来二去还免费看了不少戏，以至于后来胸有成竹地给他提出了一些不太成熟的建议。
比如。
“好多家老板都说你资质不错，你要不要先进个江湖戏班子，跟着唱几场，也练练别的戏，以后一定成角儿！”
但这疯子倔得很，眼尾一挑啥也不听，说这一曲他唱了一辈子，一辈子也就唱这一曲。
瞧吧，死鸭子嘴硬，活该他流落街头。
可是这骨头这么硬的一个人，不知为何到了青阳这地界儿，突然就对变通这个词儿就开始无师自通了，还运用自如，给那茶园老板娘忽悠得从此拿他当救命稻草，对他的到来能拯救这生意不景气的祖传茶园一事深信不疑，赶忙吩咐下人去把茶楼里最大的一件床铺收拾出来给他住。
却没想到这人变脸变得也忒快，一看吃住解决了，就不要她这个患难与共过的朋友了，早知道当时就应该举报他偷鸡。

第55章 序章（二）
“你不是来青阳投奔亲戚吗？还跟着我做什么？”
走出大半条路，楚珞珈发现他还是舍不得跟了自己那么久的这套行头，咬牙扑过来和着小丫头片子当街抢上了箱子。
小七只得陀螺似的左晃一下右晃一下，一边躲避着他一边大喊大叫着：“老板你就让我跟着你吧，我太可怜，我没了娘，我也不知道姑妈叫什么，青阳这么大个城，我一个小姑娘我上哪找去呀！”
“关我屁事！我长得那么像冤大头吗？！”
“您不像！您怎么可能像！您人美心善，楚老板你可怜可怜我我吃的不多，真的呜呜呜……”
虽说青阳近些年因为频繁的战乱，搬离走的人很多，但正黄昏的时候街上出来采购的人也算得上绰绰，眼下这两人当街闹起来，一下便惹来不少指指点点凑上来围观的。
“哎呦喂，闺女，快把眼睛捂起来！”
“这什么人啊，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穿成这样简直有伤风化！”
“就是就是，还抢人家姑娘的东西，真不要脸！”
“喂！那边那个小娘炮！你再动那小姑娘一下试试！”
当然也有正义凛然的屠户大哥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珞珈本来也就憋着一肚子的气，此时一听这威胁恐吓的语气，更是气得炸毛，当即松开了和小七抢箱子的手，大步流星地扒开围观的人群，朝那屠户走去，手一挥满不在乎地撩开旗袍下摆，方便他把自个儿细长的小腿直接踩到屠户的案板上。
“嘴巴放干净点，骂谁呢！”
屠户大哥这一下子也是给震得一愣，没想到这小娘炮还挺凶的，“呦嗬”了一声，就把手里的斩骨刀一扔，不过没等他摘下围裙走出来，就瞧见那小娘炮麻利地用鞋跟带了块他刚摆上去的肉下来，眼疾手快地接住背到了身后去。
“我艹，你敢偷我肉！”
“是明抢！活该，谁让你骂我了！”楚珞珈也不露怯，应声吼了回去，一边倒退着往人少地方蹭，空出一只手对着小七比划比划的，让她快跑。
眼看着那屠户冲下来了，他立即转身准备冲刺，却没能起个好头，和一个拿着招魂幡似的东西的盲眼大爷撞了个满怀。
手里明抢来的肉也被那大爷夺了去，在空中一扬被还给了屠户。
“造孽啊造孽，观汝年纪轻轻怎行事如此苟且！”
这老头话讲得也神经兮兮的，见楚珞珈还想要逃走，当即就把破破烂烂地招魂幡一横，封锁他的逃跑路线，再想后撤时，浩浩荡荡的买菜大妈军团也跟着封死了过来。
小七笨笨咔咔地被人群也挤了过来，正当人们准备褒奖这见义勇为的老头，用唾沫星子淹死这个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娘炮时，老头忽然将自己的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大丽菊，指着招魂幡上的卜卦两个字，气沉丹田地吆喝起生意来。
“来来来！各位，瞧一瞧看一看！平氏卜卦，一卦只收三文钱，三文钱您买不了吃亏，三文钱您买不了上当！”
楚珞珈忽然觉得这腔调有股莫名的耳熟，一时也顾不上跑，油乎乎的爪子往他脏兮兮的幡上蹭了蹭，一边细细打量起上面的卦文。
“貌美如花的大妹子您可别不信，比方说我这就能算出来这小贼猫叫什么，哎，没叫板，不信？不信咱就试试！”这老头煽动群众的能力也是一顶一的厉害，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这注意力转移到被他吹得玄乎的卜卦身上了。
他一把将看得投入到皱眉的楚珞珈扳过来朝着自己，一边有模有样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掐指，嘴里还念念有词。
等到观众不耐烦的多了，他才倏地睁开眼，一双斜斜的三角眼都快给他睁圆喽，只是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穿透性极强地中年妇女嗓儿堵上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
“楚珞珈！”
老头瞪圆的眼睛也就不尴不尬地静止了那么一会儿，随即又假装没听见那妇女的话，摇头晃脑地把那三个字又道了一遍：“楚珞珈。”
结果自然是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众倒彩。
楚珞珈本人看那上面乱写上去的符文看得是真投入，俩人挨盘叫了他一遍，都没能给他的脑袋叫得移动个角度出来。
“怎么了这是？”茶园老板梦姨也挤了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可眼下这混乱的场面真不是她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再加上她心知害惨了小楚这孩子，连忙过去把人往茶园的方向拉。
“小楚啊，梦姨对不住你，带你更衣的那阿婆眼神不太好，还以为你是个姑娘，这不给你领错屋了，不过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知会我一声，穿着姑娘家的旗袍就跑出来了，能不让人笑话吗？”
“啊，没事姐，穿得挺舒服的。”
楚珞珈对自己新编的这个名字还有点陌生，人都拽上来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随手套上来的衣服，修身款式的大红旗袍，上面用金线勾着他看不懂的花纹，锁骨到胸口上还有一处水滴状的镂空，鞋子还算合脚，就是跟儿有点高。在这个天气穿这么一身，同旁人对比起来是有点单薄，不过他自身体温要高一些，也没觉得冷，而且他素来对衣服没什么要求，能遮一遮重要部位就行，不想过去认识的某些人，既要面料舒适，还要版型考究，颜色还须应景，花样俗气了不穿，末了还要配着发饰，打扮那么矜贵也没见他讨到老婆。
梦姨面露为难，手抓着他的胳膊也不松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看得出，轻车熟路地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温柔抚上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了下去，一边告诉梦姨他现在有事要忙，有什么说头等晚上回了茶园再说也不迟。
言毕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一起消失了，他手臂一抡，给身边的老头来了个锁喉，另一只手抓起他的招魂幡，开始把人远了拖。
“老先生这么厉害了，那看在小生诚心求教的份上，能不能给算点别的呀？”
“行行行，你先放开我，我要正着走，你这样我是看不到路的呀！”
“你不盲人吗？你看个屁路！”
*
大妈军团此时也不比那梦姨明白多少，但中年妇女聚在一起，不知道的事儿也都编出前因后果讲得头头是道，这一点小七就差远了，她没空听瞎话，一瞧见老板跑了，才恍过神来，拎着大皮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追，眼睁睁瞧着两人进了巷子里一个不起眼的破烂铺子，独独自己被关到了门外。
她瘪瘪嘴，老板耳朵灵光着呢，不可能没听见她跟在后面，这般决绝的抬脚把门踢上，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她进来。
她失落地抱着膝盖坐在门口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把老板的破皮箱立在了脚边。
屋里不知是积了多久灰，珞珈开门被呛得打喷嚏，找了个椅子缩着坐，又飞扬起来的灰呛得打了个喷嚏。
身体也变得有点奇怪。裹身的旗袍很是贴身，他的圆屁股本就将那块布料撑得满当当的，如今却又一鼓一鼓地往外凸，没一会儿就从下摆钻出来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出来。
他扭过头盯着衣摆底下的尾巴尖瞅了一会儿，又左扭一下右摆一下的，确认了真的是自己的尾巴，便物尽其用地拿来给破木椅子扫了扫灰。
“在这儿遇见你是不是能说明，我算的还挺准的。”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尾巴扫灰，头也不抬地说。
“听不懂你说啥，我就是来劝你少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
“别冤枉我，偷鸡我认，但摸狗不是我干的！”他见差不多干净了，就岔开腿坐上去，尾巴从两腿之前冒出来，被他揪着用手拍打了一通毛发，拍着拍着眼圈就红了，“大人您就给我透个底儿，都一千年了，再不给我点念想，我都要以为你当年是骗我停手的。”
“我很有原则，从来不骗人的。”盲眼老头晃到他身边，挥起扇子骨就砸他的脑袋，“你个小没良心的！当年要是真放你纵火烧了整个皇宫，杀了上千人，去给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将军陪葬，你现在还能在这儿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营生吗？说不准被下放到哪层地狱去给人烧热水了！”
“那我也愿意！”
楚珞珈不输气势地吼了回去，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红红的，乍一看倒还有点惹人疼爱。
“是将军带我来这人间走了一遭，我才爱上了这里，没有了将军，在哪儿还不都一个样？”
他越说抖得越厉害，委屈巴巴地蜷缩起身子，把小脸埋进了尾巴里。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久到记忆里将军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可是关于那双手曾经多么温柔的抱过自己，他却怎么也忘不掉。

第56章 序章（三）
大概是在他能够稳定化人的第三个年头，阿姐走了。
心情算不上沉重，他心里觉得，这对阿姐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亲眼看着自己的父辈兄弟，被枕边人和亲生儿子硬生生剥削干净了皮肉，末了还要朝着他们的残骸啐上一口，将其搞脏搞臭。这没有哪个女人受得了，尤其当她还是一个只能终身幽禁在深宫之中的女人。
也是那一年，他挖出了埋在神庙后面的破佛刀，下山了。
下山前，那个总是醉醺醺的臭道士又问了他同样的话。
-“你真的要走吗？”
-“不要后悔。”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酷，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不过臭道士不讲究，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着不管他，就算他死外面了，也绝对不会再去捡他的。结果前脚说完，后脚就招呼来一个抗重剑的卜姓老头下来绑他。
他当时都已经杀红了眼，情绪起伏过大，半边脸变成了白狐，大毛尾巴也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把宫里那些个宫女太监吓得没了魂儿，他站在高处看着被浸入到狐火中去的皇宫，心中却半点复仇的快意都没有。
他是靠着这份恨意才撑到了现在，可当仇人一个个的在他面前惨死，他才更加真切地意识到，无论他做什么，他的将军都回不来了。
取而代之地只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遗憾。
遗憾为什么当他最需要的时候，自己只是一只被人一句乖宝儿就拐跑了的笨狐狸？
为什么当时，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他可以没有快意，但绝不能允许那个卜姓糟老头子大剑一挥就灭了他辛辛苦苦点起来的火。
说真的，要不是因为打不过，还有看在那老头兢兢业业地守了在燕北孤苦无依的长笙娘俩这些年的份上，他非要上去把自己没发泄完的气好好撒一撒。
那天，最后是怎么收尾来着？
他记不清了，印象里单看画面不深究的话，其实还蛮和谐的，他坐在房梁上，看着下面狐火被扑灭后的残局，卜恩和臭道士挤着坐在他的尾巴上，怕他跑了。
一道士一人一妖的心事也各异，一个悲悯，一个麻木，一个尾椎骨连着脊梁骨疼。
就是那个醉醺醺的臭道士总是不合时宜的破坏气愤，问他道：“你后悔了吗？”
他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其实我这里，有人间每一个人的生死簿。”道士自顾自地开始说道：“你知道吗？如果你第一次没有下山，你的将军会在你们遇到的那天，冻死在雪山之下，他本可以不必知道兄长惨死的真相，也不用面对被那皇二世利用真心，死得不得其所。”
“如果你这一次也没有下山，皇二世会在今晚被预谋篡位的四皇子和他倾心爱慕的皇后联手杀死，那个皇后你也认识，你的将军叫她知秋，顺便一提他们还有一个帮手，是后宫一个不得宠的妃子，这个人你也认识，她小名叫阿玉，以前是皇后身边的侍女……”
“够了！别说了！”
他不受控制地大吼起来。
分明他现在最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些。
“你冲我吼什么！以为自己很厉害吗？“道士罕见地愤怒起来，混着酒气唾沫星子喷了夹在中间的卜恩一脸，“我还当神仙的时候，你就厚颜无耻在供我的庙里混吃混喝，你当我瞎啊看不见吗！混了那么多年才开始冒点灵气，亏你原型还是只白狐狸，我就是带个黄鼠狼都比你成仙儿成得快！”
“你！”他也不禁恼羞成怒，站起来就准备和他打上一架。
可那道士见他要起来，当机立断踩了他的尾巴一脚，顺手把打算站起来退出战场的卜恩压下来，结结实实地坐到了他的尾巴根儿上，迫使他的气势立马矮了一头。
“你什么你！你还有理了？擅自干预他人的生死因果就已经酿成了大错，你竟然还想一把火烧了整个宫城，拉着千千万万的人去陪葬，疯了？”
“死狐狸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坏事做多了自然要遭报应，没人逃得过自个儿命里的劫，轮不着你站出来替天行道！”
那是他漫长的记忆里，第一次见道士冲他发脾气，可他却难以从那双被酒气染红了的眼里看出半点怒意来。
反而有一股被压抑到极限的悲伤在。
“我当年真是多余把你从乱葬岗里捡回来！”道士提起酒罐就开始咕噜咕噜的。
“谁要你管了……”
可惜他当时并不懂事。
“你现在伪什么善？我告诉你，我巴不得陪我的将军一起走！我们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我再也不要当狐狸了。”
那道士听了却疯疯癫癫地捧腹大笑。
“说什么梦话呢？”他癔症似的开口道，仿佛他才是说梦话的那个。
“轮回是人独有的特权，像我们这样，因为铸成大错被滞留在人间的，那是下来受罚的，你还想有下辈子？就这么一辈子！不老不死，不生不熄！”
笑够了之后，再一口气讲这些话出来，明显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多可笑？那些愚昧者所追求的永生，恰恰上天降下来的最毒的罚。”
“……什么、什么意思？”
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瞳孔也失去了聚焦，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眼前的破败残景都如同湖面起了涟漪。
“啧啧，”本打算将事不关己原则贯彻到底的卜恩，此时却砸了两下嘴，忍不住唏嘘道：“没有轮回，无法转世，所谓的永生就是死死生生永不停息，只能目睹着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衰老死去，而本身虽然在人间，却活得不人不鬼。”
“不过大人您一个天上仙儿，怎么也会沦落至此，我一直都很好奇。”
“没什么可好奇的。”道长微微垂下眼皮，烧焦的风吹起他鬓边的乱发，“我曾经也遇见过一个，忍不住想让他活得久一点的人。”
“但是你比我幸运一点，你的将军还有转世的可能。”
“要多久？一百年吗？我能等，我有的是时间等。”
“寻常人托生一百年足以，但你的将军不行，他身上血债太多了，少说也得等上千年，够你等的。”
他从前就对时间没有概念，当时听到千年，只觉得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最后他看着道士终于愿意放过了他的尾巴，走到自己跟前儿来，用扇子骨敲没了他的多出来的毛耳朵和半张狐面，留下一句“莫要再作孽”，就准备带着卜老头走了。
他多嘴问了一句，大人可有等到那个人的转世吗？
道士背对着他站定，道：“他用破佛刀自刎而死。”
“死在破佛往生之下的人，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的可能。”
*
“大家都是千年妖怪了，在或者不在，您就给句准话儿。”
自称千年妖怪的狐狸精，十分没有素质的用鞋跟敲打着沉灰多年的破木桌。
“谁跟你俩千年妖怪，瞎套什么近乎，老子是神仙！”
现了原形的道士对他嗤之以鼻。
“一个字，在还是不在！”
“你这什么态度？”他这才惊觉这修炼千年的狐狸精就是不一样，竟然敢用这种态度和他说话，但还没等他好好给他板正，就瞧见他眉眼一横，起身就要往外走，只得连忙上前拦他道：“……哎，你拖着大尾巴往外走什么走！你上街不怕吓着人啊！”
“我太闲了，我要去搞事。”老狐狸精一脸的唯恐天下不乱。
“在在在！他在还不行吗！”
“在哪？”
现原形了的道士瞪了他一眼，又开始支支吾吾不说话，直到他手上的劲儿快拗不过这狐狸精，才不情不愿地给他道：“你把门口坐着的那丫头送到姑妈那儿，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但是你听我一句劝……”
此时一瞧见珞珈认真地看他，他却又哑火了。
“说呀！”
“现在不要去见他，除非你想害死他。”
*
从道长的破屋子里出来，身后的狐狸尾巴便自己主动消失了，珞珈抬头看了看处在黄昏末梢的天，挪蹭到小七旁边蹲下来。
“喂，小丫头，青阳城里除了你姑妈没别的亲戚了？”
“没有了……”小七显然是睡过了，嘴角还残留着口水印，痴痴傻傻地睁开眼，瞧着他道：“老板我饿了。”
“我也饿了，走吧，先找个馆子吃点东西，”他拉开随身的皮箱，取出来一个灰褐色的小布袋，幸好茶园的梦姨预先付给了他一些银子。
他提起箱子来，顺手摸了摸小七的头，“等一下路上，你再跟我说说你姑妈的事情，我找找门路，给你送回去。”
“真的吗？老板，你怎么突然转性了。”
“闭嘴，想不想吃饭了。”
“想！老板真好！但是……姑妈的事儿我知道的也不多，家里人觉得她伺候别人丢脸，平常都不怎么提起她，我就知道她在的那户人家在青阳很有威望，好像说什么那家人跺一跺脚，到我家那边都能震一震，可神奇了！”
珞珈看着她圆圆的后脑勺，听着源源不断进耳朵里来的絮叨，心说，小七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吃得多话也多，否则他这准备在青阳安定下来，身边留个能打掩护的也好。
他迅速从小七的废话里过滤出来有用的讯息，却发现寥寥无几，只有一个大户，却又没什么实用。
像青阳这种地界儿，能排得上号的大户多得是，但若只挑顶尖顶尖的来说，门槛也是极高，不是他一个破烂戏子带着一个乞丐女娃娃能靠近的。
“大户嘛，这里最牛的，肯定就是青阳王黎凭山了呀！”
好在他们去的面馆老板是个热心肠的胖子，一听珞珈柔声柔气地向他打听，便笑吟吟地一股脑全给他说了。
“虽然说现在还不能叫青阳王，但大家都觉得快了，在这几个抢地盘的军阀里，属他座下的猛将最多。”
“猛将？怎么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座下最狠就属那郁家，虽说前些年刚死了老当家的，但这新上任的大少爷，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做起事来干脆得很，单枪匹马炸了人家存放军火的窝，自那之后，方圆各大势力中，就属咱青阳最横……”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他一激动忍不住有些犯磕巴，像他刚会说人话那会儿，“你说的这，郁家，家里是不是有五个少爷。”
“五个？”面馆老板明显疑惑了一下，“没有啊，就四个。”
“怎么可能就四个！你是不是记错了！”
“哪能喂，你是本地的，还是我是本地的！看你穿得不正常，怎么这脑子也不正常，不信你出门问问，我家在这条街上卖了三代面了，这青阳城里的事儿就没我不晓得的，那郁家就在后街的鸣鹤西巷尽头那儿，家里进进出出就四个少爷，一位大小姐，那大小姐如今是青阳王黎家的五姨太，才不怎么回娘家了。”
珞珈眨巴眨巴他的狐狸眼，竟说不出话来。
太符合了，若他记忆没有出现差池，这确实同当年的结构一模一样，可他怎么如此咬定只有四个少爷？他分明记得喻恒在家里排第五，难道他的将军还未出世不成？

第57章 序章（四）
“锅！锅！”
这两个大男人光顾着嘴上闲谈，都忘了锅里还下着面这一回事，还是小七吮着手指一心盯着，才没让他煮开花。
珞珈这边没了声，老板也就没再多嘴，娴熟地捞面出来过凉水，在淋上调好的葱油汁，放几根炸得酥脆的葱叶上去点缀。
小七已经很久没吃过一次正常饭了，看着面前让人食欲满满的葱油面，险些没让热泪盈了眶。
吃饭时珞珈只抬头问过她一句，“姑妈工作的人家是不是姓郁？”
她迟疑了一会儿，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记不得了，气得珞珈有点想掐她的脖子。
“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吃饱喝足，他便一拍筷子替小七决定了，“等你舔够碗，我们就动身，到时候你就把路上拿来磨叽我的话，说给守门的侍卫听，他们要是赶你走，你就哭闹，大肆宣扬他们欺负小孩！”
“可万一我姑妈没有在那里做工，他们说我胡闹打我怎么办？”
“你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他们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瞧见小丫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他只得摆摆手，慌乱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有我在，他们不会动手揍你的。”
但事实上，这个郁家门口执勤的卫兵，不比那个喻家门口的卫兵机灵多少，一样都是些不知变通的死脑筋。
“今天真不行，放进来一个惹出乱子，那我们就得吃枪子，您今儿还是请回罢。”
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在小七的后腰拧了一把，疼得她当场放声大哭，正好给了他由头，说孩子太小没断奶，实在离不开姑妈。
不过二位大哥却像看脑残一样看着他。
正当双方胶着不下，矛盾即将上升的时候，几个拎着菜篓的妇人回来了，其中一个一瞧见珞珈就变了脸色，扬起菜篓打了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他。
郁府在鸣鹤西巷最深处，背后靠着就是一片深山，那老妇人都快给他撵进深山里，还不肯罢休。
到最后还是那小七有点良心，不枉自己喂了她那么多天，知道上来帮他挡一挡。
“方才在街上瞧见你就觉得眼熟，你是不是打南边来，家里可有人姓纪？”
妇人一见她过来，立刻丢了菜篓蹲下来抱她。
“我爸爸姓纪……”
被裹进突如起来的温柔里，小七莫名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当即也不管这妇人到底是不是她姑妈，就开始回抱着哭诉自己这一路上的心酸和委屈。
珞珈看得鼻子酸酸的，方才莫名挨骂的气突然就消了。
真想快一点见到将军，他也想像这般扑到他结实的怀里鬼哭狼嚎个三天三夜，让他止不住心疼，叫他从此再也不忍心丢下自己。
不过现在看来他连郁家的门都别想进了。
小七和妇人相拥着哭够了，却开始忘恩负义地对他这个牵线人怒目而视，还嘱咐门口的卫兵大哥见他一次打他一次，绝对不能放这种流氓进来。
气得他愤愤不平地抽了门口的石狮子两巴掌，手掌痛得厉害，心里大骂道士的嘴，骗人的鬼，就知道编些虚头巴脑的话骗他积德行善。
*
他阴着脸在宅子周围一圈一圈的转着，直到卫兵终于忍不下去端着枪杆子出来撵他，他才闷闷不乐地转身回了桃源里，老板梦姨待他是真不错，留个门又留了饭，但转头叮嘱他不许多吃，万一发福可就没人捧了。
当夜早早反锁了屋门，同梦姨说他今儿累了，要先睡。
屋子不大，但对于风餐露宿了太久的他来说，已然是个不错的窝，等到外面都静下来，他便对着柜门上的黄铜镜，麻利地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这副皮囊是他修炼了许久才化成的，人们都夸他漂亮，也不知将军见了会不会喜欢。
想到这个，心脏就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雀跃起来，但在分别前，道士留下的话又叫他心有余悸。
他不由得耷拉着脑袋转过身来。
黄铜镜中映照出他光裸的背上，精心纹绣上去的那幅红缨重甲，一飞冲天的九尾狐将军。
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铜镜中的人影就如烟雾般消失了，他原先站在的那处只留下一只抖毛的白狐狸。
*
夜半的郁府并不宁静，夜半满大街跑的白狐狸容易被狗追。
珞珈上蹿下跳地兜着圈跑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不长眼的野狗甩开。他从白天绕圈时，寻来的一个方便他打洞的地方下爪。
谁知他来得不凑巧，此时的郁府正乱成一锅粥，他刚探进去的脑袋，就能听到都被眼前的灌木丛过滤了一层的争执。
他伸长脖子往里面钻，这场激烈的争执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认为这极有可能同道士说的，不让他现在见将军有关，却没想到正当他全神贯注地听墙角，灾祸就从天上掉。
他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孩崽子压在了身下，弄了一嘴巴的泥巴不说，还被他揪住了耳朵。
大概是被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在庭院里绕圈绕得最欢的女人当即撸起袖子，大刀阔斧地冲过来。
而丧尽天良的小屁孩竟然卡着他两只前蹄子将他高举起来挡刀。
“姐姐你看，我抓到一只会打洞的狗！我刚才看它在墙根儿刨了很久了！我厉害吧！”
珞珈都在心里编好了，等见到将军了怎么告这小屁孩的状，能让他倒最大的霉，却没想到那冲过来的漂亮女人直接就帮他解了气，一把扒开阻挡在身前的灌木丛，不管三七二十一，拧着死孩崽子的耳朵将他拖了出来。
“三更半夜的不好好待着，折腾全府陪你玩捉迷藏有意思吗！”、
女人很凶，吼得他的狐狸尾巴都不由得抻直了。
死孩崽子嘴上叫着疼，手上却把他勒得更紧了，带着哭腔小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和哥哥姐姐们分开。”
这话一出，他就瞧着那凶巴巴的漂亮女人一瞬间气势全无，拧耳朵的手也松开了，就地蹲下掩面大哭上了，小屁孩也抱着他蹲下来，和女人顶着头。
“找到了吗！”
珞珈心里大呼不对劲，就看见长廊的拐角处，跑来了两个模样相仿的男人。
其中一个一跑近，就拍着大腿愁眉苦脸道：“姐，都说了叫你别来，别来，这什么时候了！老三老四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也掺和着捣乱了！”
女人却哭得停不下来，抬起身子一把将小屁孩揽在怀里，连带着他也被迫挤到了女人的胸口上。
“什么叫我不懂事？爹娘走得早，恒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们要把他送走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珞珈忍不住混身一震，他费劲儿丛女人和小孩怀里扭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把他当狗抓的小屁孩。
“香兰，你冷静一点。”后边那位面色冷淡的男人也走过来，强硬地将这姐俩分开，还不忘把误入进来的珞珈从男孩的手里掰出来扔回灌木从里。
重获自由的珞珈并没有走，他缩在草丛里，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地看着男孩。
“恒儿，姐姐不懂事，你是男子汉，你得懂。”男人蹲下来，徒手给他擦干净眼泪横流的脸蛋，轻声道：“如非万不得已，大哥决计不会将自己的手足兄弟送走，但眼下这是能保你平安的唯一出路。”
“总司令他决定送一批孩子去留洋深造，等一下你就带着菊妈给你收拾好的行李和那些孩子一起坐上去船坞的车。”
“还有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叫郁枭，你的身份是你二哥郁珉的私生子，我们以后也不再是你的哥哥姐姐。”
“恒儿你放心吧，”郁珉也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到风波过去了，哥哥们自然会接你回来，你到了那边很自在的，没有人关着人不让你出门，也没有烦人的老三成天找你斗嘴，你可以自在地和同龄人玩，撒开欢玩都可以。”
“想我们了就往家里寄信，缺什么少什么都在信里说，姐姐都给你寄过去。”
长姐郁香兰还是控制不好情绪，没嘱咐几句便又泪如雨下。
珞珈猫在草丛的间隙里，看到少年郁枭红着眼攥紧了拳头，自己也跟着一块红了眼。
说不上来的，他此时有能亲眼目睹将军幼年模样的喜悦，也有着重逢带来的感动。
他更加知道，哪怕是到了军阀割据，权力分散的这个时代里，平安幸福对于每个普通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他决定再信那道士一次，一千年他都等下来了，十年八年对他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可他却仍然固执地尾随着那辆要将他的将军载去远方的车，跟了很久很久，小郁枭扒在后窗上望着它，脸上的神情从和亲人分开的闷闷不乐，再到后来开始同身边人说他是一只会打洞的大白狗。
真是要把他的鼻子给气歪了，怎么这人连天真无邪的小时候都这么讨厌。
忽然从对街射出两道明晃晃的车灯，晃得他的狐狸眼都在夜里反上了光，那辆车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尾随的车冲了过来。
于此同时，珞珈心里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看得清对面车里分明坐着一个相当清醒的蒙面人，这种精神状态不像是能干出这种疯癫事情来的，他一咬牙，快速冲到那辆车跟前，身体一点点膨胀起来，化成了身体虚浮的狐面人。
他着车灯露出自己骇人的脸，只一瞬，那人便开始疯狂地转动着失灵一般的方向盘，朝着街角一户人家的外墙上撞了去。
载着孩子们的车徐徐地从旁边驶过，驶向青泥桥下的船坞去。

第58章 戏生缘（一）
楚珞珈曾经以为，十年之于他漫长的人生，勉强称得上是沧海一粟。
可当落日的余晖洒在被他刻划满了的墙壁时，过去一直缠绕着他的孤独感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吐着舌头要将他卷入吞噬。
他觉得他快疯了。
每天登台前，他都会用小刀在墙壁上划一道，他用惯了土方法记日子，只是今天划完之后，他重新躺回到了床上，伸手就能抱住的，就只有他的尾巴。
卧房的窗子被昨儿的一场雨夹雪弄脏了，上午也淅淅沥沥的滴了些来着，直到傍晚才放晴，可斜阳稍纵即逝，末了只留下透着光的鸽灰色，他始终张着五指，任由那光不打报告地从他手背上溜走。
手心里，刺穿他手掌的钉子明晃晃地闪着光。
直到屋门被叩响了，他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哑着嗓子道了一声进，脚丫一踢，把尾巴甩到身后，慢慢儿地收回去。
进来的人是梦姨，这十年岁月没少往她的脸上划刀子，不笑的时候都像一块褶皱的粗布，笑起来更甚。
“小楚啊，歇着呢？”她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有点僵硬，“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无妨，那边结束了吗？”
“结束是结束了，可这客人们都吆喝你出来，可你这手，估摸小半个月是登不得台了”她垂着眼睫，在他床榻寻了个边儿坐下，“今儿那唱狐娘的是从船坞那边的青云班借来的，模样没你生得好，唱得也不及你……”
梦姨打从进屋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叹气，语气嗔怪道：“你说说你，啊？平日里……那不也挺放得开的？昨儿我还特意提醒来着，晚上那场有贵人来，学机灵点，这戏子想红，哪有不靠人捧的道理，给人摸摸又掉不了肉，可你、你怎能给人家桌儿掀了，还给人洒了一身菜汤，这事儿搁谁身上不气？人家是军爷，腰杆子别枪的，咱是戏子，再怎么红也是戏子，是下等人。”
“姐姐啊，”珞珈缓缓向后靠了回去，不慌不忙地翘起了二郎腿，开衩旗袍的下摆自然夹在了腿间，垂下来挡住了些部位，身侧却隐约露着小半个雪白的臀。他歪着头笑时，眉眼间十足的风尘气也盖不住藏匿于其之下的狠戾，可说出来的话却又轻飘飘的，仿佛三两个妇女对菜场涨价的菜品头论足一般，“别人怎么着都成，我就不爱给姓黎的摸，犯恶心。”
“嘿，你说说你！”梦姨一听，转头就从胸里拽出来一垫胸用的手帕，肩膀一抽一抽地掉上了眼泪，“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那可是青阳王黎凭山的大儿子，你说打就给打了！要不是人家大人大量不计较，只是我这小店还不晓得能不能守住，今儿找来的那个，可也是贞洁的狠呐！”
她那一句贞洁咬得也发狠，还故意斜着眼睛瞪了珞珈一眼，“头一天登台就一众倒彩，好不容易有个年轻的公子哥瞧他不错，可请他喝杯茶都拒绝！那么洁身自好，有本事别来干这一行啊！”
嚷嚷完便又继续哭哭啼啼，“可我该怎么办呀，你这手一天不好，就得找别人顶你唱，好不容易寻个身段和你差不多的，还是个这么不开窍的主！我该怎么办呀……”
“好啦姐姐，不就是和那公子哥喝个茶吗？我去给你劝劝好吧，这有一就得有二，喝一次就开窍了，你要觉着他好就留着，我也唱不了几年了，总要有人接我的班。”
“是是是，你可得给梦姨劝劝，人在正在更衣间卸妆呢，我叫阿眉他们守在门口，一时半会走不了，你也速度点儿，别让人小公子等急了，虽说是个生面孔，但保不齐家里和谁谁有关系呢！咱位卑言轻，谁也得罪不起知道不？这要是让着榆木脑袋顶你小半个月，我可是怕既圈不来钱，又把贵人给得罪个精光。”
她一激动便站了起来，忽然就发现珞珈挑着眉看着她，嘴角的笑也平下去了，只剩下他天生笑唇的一点弧度，这才尴尬地坐回去挤点眼泪出来抹抹。
“行了别装了，我好好一个少年郎都快被你当成老|鸨使唤了。”他站起来，抖开夹皱了的旗袍下摆，光脚从床底勾出了鞋子，又把白色毛领的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披上。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
出了屋门，迎面就是一股寒风，他素来不怕冷，却也忍不住被吹得两腿直打哆嗦，他扯了扯衣摆挡住光裸两条腿，一牵动手心却又疼得厉害，分明昨儿夜里被那些人按着钉上去的时候，仿佛痛觉消失了一般。
将军也受过这样的痛。
那时在他并不发达的头脑里，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念想。
“哎呦，瞅瞅这谁来了，平日里给钱就能摸，关键时候装上贞洁烈男，害得我们整个桃源里跟着吃瘪，不愧是名角儿，就是会演。”
一听这声儿他就头疼，这班主的亲闺女陆眉，打从进来的那天，珞珈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看不惯他一个大男人穿旗袍，整日里变着番儿地骂他骚，可谁说这旗袍只准女人的穿了，分明就是嫉妒他腿长屁股还翘，搁她那小短腿穿得出来吗？
从前他总嫌人类的衣服穿着繁琐，不穿吧还有疯婆子打他说他伤风败俗，初来青阳那次阴差阳错穿了件旗袍，从此就爱了这个设计，别的不说，没人的时候把尾巴掏出来陪他解解闷儿简直再便利不过，可他这小心思又不能轻易同旁人说。
“闭嘴歇着去吧，你带那不值钱的样儿我可不带，这青阳城里大小官儿爷想与我共度晚餐的能把门前的长街堵上，我还得费神挑着临幸，可不像你，三文不值二文的镯子就能爬人家的床。”
“你说谁呢！我和万哥哥是真爱，别用你势力的狗眼看人！”
“哦？是吗？爱他就是要给他当小老婆，你爹知道指定要给你腿打折！”
“你个臭狐狸精，敢上我爹那儿胡说我打死你！”
珞珈懒得和她吵，她就会一句狐狸精，反反复复地拿来骂，听的人都没成就感，他甩了白眼儿给她，就大踏步进了更衣室，梦姨同他说的那人果然还在，卸下红妆，铜镜上映出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脸，他正在镜子前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新来的，”对这种人不用赔笑，他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在木桌上叩了叩，“认识我吗？我叫楚珞珈，你今儿个上台顶得位置就是我的。”
那人脸上看着拽，但态度还算谦恭，微微颔首朝他道了一句“前辈好”，洗成水蓝色的旧包挂在身上，绕开他就要走。
珞珈一愣，自从他一炮而红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像这样无视他，还是一个没他红的后辈。
他本就心烦，这一下就把他骨子里的尖酸刻薄给逼出来了，当即冲过去抢步拦在他跟前儿。
“摆张臭脸给谁看啊，出来唱戏笑都不笑一下，拿自个儿当财神爷不成，还要别人给你赔笑？”
“我有得罪到前辈吗？”那人顿足，冷冰冰地瞧着他。
瞧瞧这口吻，哪是用来和前辈说话的？一看就是学戏的时候挨揍挨少了。
不想珞珈刚准备替他那不知道存没存在过的师傅教育他一下，后衣领就忽然被人从身后攥住一提。
他从屋里出来时鞋子穿一半踩一半，重心不稳直接被拽了个趔趄，后仰撞上了什么人，但还没多接触一下就又被揪着衣领往前带，给他稳住了身形，但脚下还是有些飘乎。
“需要帮忙吗？”
他瞧见那没礼貌的后辈微微仰着头，脸色有些惊讶，想来从后面揪他衣领的混蛋应该比他高上一截，自己一扭头也只瞧见了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和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酷似算命先生的圆墨镜。
“需要帮忙吗？”头顶上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
“这位小爷，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要不你先松开我，也方便您二位好好聊聊。”
珞珈对这种被揪后衣领的行为及其反感，不然面对权贵之流他的语气还能再客气一点，要知道在他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就经常被人揪着后颈毛拎来拎去，一点尊严都没有。
不过那人松手地倒也快，不忘帮他把后衣领理平整了一些。
“也没什么可聊的，就是今日台上一见，属实被惊艳到了，我对这戏文很感兴趣，就想找练先生交流一下，只是不知在国内请人喝茶还有别的意思，唐突之处还请练先生见谅。”
“无妨，还请公子莫怪，今日实在不便，家中还有妹妹在等我回去。”
来顶他的新人叫练泽林，那张冷脸似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笑起来也没见多柔和。
“理解理解，那就有缘再见。”
他朝练泽林做了个请的姿势，漆红的木地板因连日受潮咯吱咯吱响，珞珈直到练泽林从自个儿跟前儿走过去了，才大梦初醒般，身体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即将同练泽林一块消失在廊前的那人，惊呼道：“敢问公子贵姓！”
那公子看着身上那件在旁人眼里花里胡哨的风衣，被他掌心的钉子划出一道长口子，脸色瞬间就阴了下来。
“我姓不贵，我衣服贵。”

第59章 戏生缘（二）
“对、对不起！”他忙松开手。
看着面前被划破的衣服，珞珈不由得心里一慌，虽然他至今都理解不了衣裳对面前这人的重要性，但他知道弄坏了这衣裳，肯定没他好果子吃。
“我见过耳钉，脐钉，舌钉，头一次见到有人往手心扎钉子的，爱好挺特别啊？”
郁枭微微将鼻梁上的墨镜弄下来一些，卡在鼻尖上，特意弯下腰凑到钉子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边倒吸着气，仿佛那根钉子扎在了他手上似的。
“你不疼啊？”
“不疼。”珞珈把脑袋摇得连轴转，他忙着从墨镜之下的那双眼里找回一些熟悉感，哪里还顾得上疼不疼的。
“狠，我瞧着都疼。”
还没等他看够，郁枭便又将墨镜带了回去，转身想走，但又觉得眼前这人一改方才的嚣张和跋扈，痴痴傻傻地盯着自己看，他就这么走了有点不太合适，而且奇怪之余又有点担心自己刚刚是不是给人揪傻了。
“喂？你还好吗？”他伸手在人眼前晃悠晃悠。
珞珈看着他鼻头就开始泛酸，他分明记得距离那批留洋的学生被接回来，应该还有一个礼拜那么久，这猝不及防的单向重逢一时打乱了他的节奏，懊恼，喜悦一股脑的涌上来，他不晓得要现在面上摆哪个。
“姓郁的，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粗狂的男嗓儿，若是绕过廊子往外瞧瞧，定能瞧见一因模样生得凶狠而被围堵在门口的年轻男子，他正扯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往里吼，那架势像被人抢了老婆。
“就来！”郁枭也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抬手在珞珈的脑袋上敲了敲，“我走了，你小心点破伤风啊，还有记得赔我衣服钱。”
破开的花色袖口里，露出一点收口的羊绒毛衣，手腕上残留的香水气似乎困在他灵敏的鼻子里出不去了，他微张着嘴，细长的狐狸眼被挣得大而圆，让此时的他看上去既不精明也不漂亮，他挪蹭这步子，情不自禁地跟着郁枭往前走。
“你吃了人家十二碗豆腐脑为啥不给钱！”
“我钱不都在你那儿？”
“你自己一分没留啊！”
“我留钱干嘛？”
门口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但最后以晁利安拽住了他的命脉——那件昂贵又花哨的大衣，把人塞进了老爷车的后车座结束。
晁利安气得牙痒痒，他不过是取了个车的工夫，回来卖豆腐脑的摊位上就不见人影了，只留下十二个摞在一起的空碗，和一个掐着腰讨债的老板娘，好在这混蛋玩意穿得够花哨，四处一打听，大致都去了哪儿就知晓了。
今晚在天鹅饭店的家宴，是他回城后的第一战，可开端就被郁枭搞得这么狼狈，让他又气又忐忑。但如今的晁利安纵使胸中有千万的火气，也只能在今晚结束后，攒一攒和车后座斜外着的大爷一起算。
郁枭是半点都感知不到他的心酸，他上半身子躺在后座上，长腿别扭地缩起来，他手里拿着个褐色牛津布的笔记本唰唰地画着什么，对晁利安一遍遍地叮嘱左耳进右耳出。
傍晚出门采购的妇妪颇多，开着大家伙只能挤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移，说起来要不是这姓郁的满大街瞎跑，这会儿怕不是早到主城区了。
“哎，那是谁啊？是男的吧？怎么穿那么艳的旗袍，跟车跟了快半条街了。”晁利安眯起眼睛，盯着后视镜瞧了一会儿，骤然又惊道：“我去！那不会是桃源里的名角儿楚珞珈吧？”
“谁啊？你认识？”郁枭用手肘支起身子，探着脖子从后玻璃窗那儿瞧了一眼。
“楚珞珈，他很红的，《破佛刃》就是他唱火的，我还听说他人长得可好了，狐狸眼小翘鼻花瓣唇，你细瞧了没？他是不是找你来了？用我停车吗？”
“不用，”郁枭瞥了一眼便又躺了回去，嘟囔道：“我可没看出来哪好看，尖嘴猴腮，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还一脸狐媚子相，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哎呦，可不是你尾随人家漂亮小伙三条街被警察请去喝茶的时候了。”
“我再说一遍，那是误会，我只是想画画他的蓝眼睛。”
“捞都捞给你出来了，就别解释了，对了，我让你背的东西背的怎样了，我警告你啊，等下司令问话你要敢一问三不知，我就和你同归于尽。横竖都是死，我得带着你一起，不然我不平衡。”
晁利安这几句说得凶神恶煞的，不过看后边人的样子，并没有起到半点警示作用。
他也是倒霉，小时候被郁副司令看上淳朴忠厚的品格，指派他到了柏林后暗中盯梢着郁小少爷的一举一动，定时传报给他，结果没出半个月他就因为业务不熟练被抓包了，转头屈服于小少爷的淫威之下，苦兮兮地帮他遮掩了一次翘课后，就有了后面的一二三四五，从此在助他长歪的这条道上头也回不了地走了下去。
如今想来，都怪他当年太小，没权衡得当利弊，不晓得十年之后带这么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点心回国，下场未必有当时誓死不从好。
“婆婆妈妈。”郁枭把本子盖到了脸上，不再同他说话。
*
殊不知那“不像什么好东西”的狐狸精，还像丢了魂儿似的跟着车走，直到桃源里的几个小丫鬟瞧着不对劲，扔下扫成堆儿的落叶跑过来拉他回去。
“那人有说自己是什么来头吗？”
“没有，是副生面孔，但瞧着像大户人家的小少爷。”小丫鬟唯唯诺诺地说，小心地伸手扯了扯他的毛绒大衣，“回去吧楚老板，外边儿冷，莫冻坏了，梦姨要怪罪的。”
楚珞珈没应声，被风吹得通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是将那缓缓驶去的车的车牌在嘴里叨咕了一遍。
往常的这个时候，靠近港口的桃源里都是最热闹的，歌舞觥筹间，有刚下船歇脚的船夫，有从主城区赶来的达官贵人，也有饭后出来遛弯的大爷。
对比之下，今儿就冷清得很。
梦姨倚在门口唉声叹气，瞧见楚珞珈回来就又开始碎嘴念叨起来，谁知这小子嘴也不甜了，脸上也不笑了，进门之后就用牙咬着手上的钉帽，一用力给它拽了出来，“噗”的一声吐到一边去了。
“哎呦呦，你这是做什么呀！早叫你寻个大夫摘下来，你也不听！这下好了，把人家衣服扯坏了，知道急了吧。”梦姨叫了起来，也他那手掌没一会儿就变得血淋淋的，也顾不上念叨，跑老跑去地给他找绷带来缠。
可一边缠，却又开始管不住碎嘴。
“我可听说了啊，那小公子来头不小，也不知道这小少爷的性格怎么样，回头不能来找你麻烦吧？”
“我巴不得他来找我麻烦。”珞珈下意识接了一句，反应过来后，梦姨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想气死我是不是！梦姨白疼你了是不是！你看不得我好是不是！”
“我没有……”
“梦姨你误会了，楚老板怕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方才追车追出去老远呢！”班主闺女阿眉出来倒水，还不忘嘲讽上两句。
她这一起头，几个伺候了一堂茶水的姑娘们就纷纷打开了话匣子，头挨头地低声谈论起来。
“你们刚才看见了吗？那小公子长得真俊啊，笑起来还有点坏坏的，和他恋爱一定很刺激。”
“看到了！我有小道消息，说他是郁家二爷的私生子，前些年送到国外去避闲话了，如今郁家厉害了，才给接回来。”
“天呐，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爹就在郁家做工，说的能有假吗？但你们可别往外传！”
“哪个郁家啊？是鸣鹤街上那家吗？”
“除了那家，还有谁敢自称郁家，郁家四位爷，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这谁要是和小少爷好上了，可不就直接成了郁家的小少奶奶了。”
珞珈的狐狸耳朵可不是摆设，他本来心情就颇为郁闷，这些话一股脑地涌进来，听得便更气了。
他早该预料到他的将军是个行事无常理的主儿，极有可能提前偷跑回来，要知如此，今日那场戏，他说什么也要亲自登台去的，如今倒好，白白给人做了嫁衣，还被他瞧见自己咄咄逼人的不讲理样儿。
两边的聒噪形成了对流，听得他越来越烦，干脆地把剩余的纱布团一团，塞进了喋喋不休的梦姨嘴里，自己则径直走向那几个洗着茶杯交头接耳的姑娘们，冲着她们凶巴巴地道：“都给我少打听少惦记！我丑话说在前面，人是我看上的，早晚都是我的，别跟我扯什么各凭本事，谁敢凑上去发/骚，我就把谁揍成猪头，让她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第60章 午夜狐鸣（一）
老爷车平稳地驶过繁荣的主城区街道，最后停靠在青阳司令部的前院内，郁枭下车后，经了几次搜身，才获批进入司令部的大楼。
青阳城的副司令官郁恩在窗前等了许久，壶里热茶都叫下人换了三四次，才给人盼上来。
屋里，弥漫着茉莉香片微苦的涩味。
“好久不见，大哥。”
郁枭笑得明朗地进来了，似乎将屋里的苦味冲淡了些，鼻梁上老式的墨镜一早就摘下来挂在羊绒毛衣的领口，见着自家大哥就张开双臂迎了去，准备给他一个久别重逢地拥抱，却不想郁恩一把按住了他的脑门，及时将他隔开在一臂的距离。
“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郁恩蹙着眉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无论他头顶的高礼帽，内里裸着小半个胸口的V领羊绒毛衣，还是脚上黑不黑红不红的皮靴，都让他看不顺眼，更别提外面这件花花绿绿的大衣了。
“你们都没点审美。”郁枭瘪瘪嘴，呼扇了两下垂着的大衣衣摆，转了个身往浅褐色的牛皮软沙发那儿走。
看着这个一别十年的弟弟的背影，郁恩一时有些恍惚，按他脑门的手并没有急着收回去，而是大致在他头顶和自己之间比划了两下，心中诧异送走时刚到自己腰际的小子，如今回来，竟然比自己还高了一些。
“哥，你这茶不好喝，我想吃桃子。”
嘴他妈养得还挺叼。
“军校生活苦吗？还习惯吗？”他从自己办公桌上抓了个桃子扔给他，自己到另一边沙发上，两腿/交叠着坐下。
“苦，但是没事，我有钢铁般的意志。”郁枭答。
“我听说你在那边表现的挺不错的，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郁枭啃桃子的动作微微迟疑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晁利安给他准备的范围内，实话实说的话他可不敢保证郁恩不会拎起凳子削他。
小时候在家里憋坏了，离家之后到了异国他乡，虽然心中仍然想念家人，但并不妨碍他撒开欢的作妖。
在他把和他一同前往柏林的孩子们都揍得没脾气了之后，郁恩送他们去的那所军校，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住的地方，有时候他都不回来。
那十年基本都被他消耗在了隔壁美院，同一个邋遢的老爱尔兰雕塑家看过数不清的日升日落，虽然他们语言不通，但他能感受到心灵上的共鸣，那个老爱尔兰人想必也是，知道他总画狐狸，在他回国前，特意送给他一个刚好放在掌心的小狐狸雕塑。
“有啊，他们人都很棒。”他在脑子里搜罗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最没什么破绽的说法。
“交流起来也没有困难了吧，记得你刚去的时候还总寄信回来说听不懂他们说话。”
“啊……那时候是有点，英文的口音很多，一个地方一个音儿，现在好了，基本都能适应。”他故意啃着桃子含糊不清道。
郁恩恍惚了一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旋即分开了，他想了一下，抽了两张面纸，不怎么温柔地给他擦了擦嘴，沉声道：“柏林人，都说英文是吗？”
*
此时的桃源里，被枫红的落叶衬得格外凄美，如同年老色衰却还能依稀看出年轻痕迹的梦姨。她此时磨叨珞珈不成，就跑到他屋门前环抱着门口的柱子，一遍遍叹着气。
屋里，珞珈把被他刻了一条条道子的墙面打磨得平整了些，许是再也忍受不了梦姨的叹息，便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凑到她身边，提议去麻将馆搓一盘。
梦姨是个看着麻将挪不动脚的主儿，早些年家大业大，父辈们死后大部分家财都败光在那麻将馆了，遇见珞珈正是她戒瘾那时候，说起来忙着听这小家伙的甜言蜜语，以及给他找齐戏班子，在那之后还真戒了麻将的瘾。
倒是珞珈，闲着的时候就喜欢去搓两盘，搓着搓着，竟然和曾经那些指着他鼻子骂狐狸精的姨太太们处成了姐妹儿。
“你少来招我，我好不容易才戒了！”梦姨瞪着眼睛嗔道。
“咱不玩那么大的，当个消遣，左右晚上也没事，你要停不下来，我就是托也给你托回来。”珞珈抓着她一只胳膊，轻轻摇了摇。
麻将馆是个好地方，闲人多，碎嘴也多，三三两两串串线，就能串出来一部谁和谁偷情被谁抓的狗血大剧。
他太想知道将军的动向了，可他错过了先机，又知道郁家在青阳城里的处境并非表面上那样光鲜，那样位高权重，此时冒然接近保不齐就被当成什么刺客奸细给处理了，连他将军的面都见不到。
要是他能快一点杀掉黎凭山就好了。
那青阳王惜命得很，无论是出门还是居家，防守都叫一个森严，他至今连黎凭山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夏天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搭上了黎家大少这条线，结果却没想到那人表面文邹邹的，内里腌臜得很，单独住的公寓里养了相当多被他折磨得不人不鬼的男男女女，他虽然有心搭救，可他们早就丧失了自主生活和行动的能力。思来想去，索性化成狐狸，趁大少洗澡，在卧房里大撕特撕，把被子和枕头里的棉絮都拽出来，铺地屋子里到处都是。
随后便从他脱下来的裤腰上叼走了配枪，头也不回地钻进下水道跑了。
那天之后还闹了一起乌龙，大少满城通缉那晚入侵他房间的强盗，又连着给他送一个月的花，表示对他受惊的安抚。
他不要，屡遭拒绝的大少这不就亲自找上来，重金点他的戏，点他陪酒，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伸手捏他屁股，惹得他一怒之下掀了桌子。
虽然砸了他的面子，但自己也被他废了只手，又闹成了现在这个荒凉的局面。
可他总觉得黎大少的影响力绝对没有这么大，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个徒有其表的空壳子，内里的学识八成都不及他家将军。
所以他决定去麻将馆碰碰运气，兴许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关于黎家，也方便他下次出现在将军面前时，能够表现地讨喜一点。
想起来他就觉得丧气，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小狐狸，至少现在可以跑到他脚下撒泼打滚求抱抱，运气好还能重新爬上他的肩头，再好点当晚就能爬了他的床。
只是可惜狐狸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现在的他，可以。
*
晁利安在车里等待的这两个时辰，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窝在小小的驾驶位上觉得什么姿势都不舒坦，直到看着郁枭大摇大摆地从司令部走出来，四肢健全，脸上也没挂彩，悬到嗓子眼儿里的心方才降下去一半。
“顺利？”
“废话。”郁枭回他一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他昨儿在船上就被晁利安拎着耳朵疯狂灌输军事知识，这要是不过关他都对不起自个儿受苦受难的耳朵。
“先去天鹅饭店，之后把车开到地下电梯那儿，我们把衣服换一下，然后你上去，我开车走。”
“什么情况，你们家这团圆饭不吃了？”
“幌子，我大哥说今儿晚上黎凭山要和日本商会的人碰面……”
没等郁枭说完，晁利安就猛地出言道：“我靠，他这是想干什么他！”
“听说日本商会的人准备了价值不菲的东西，一箱金条还有一个重兵器，要和他交涉，郁家自己人不方便露面，他就想让我带人去截了那批货，反正没人认识我，你呢，你把自己当成我，上去和他们聚会，我哥姐们都知道这事，到时候你表现自然点别让服务生看出端倪就行。”
“你自己去能行吗？”
郁枭侧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带露露去，劫财这种事咱们干不来，得找专业人士。”
晁利安都不用想，一瞧他这德行就知道这一准儿又在谋划什么缺德事儿，但这次怎么着倒霉都不能倒到他身上来，索性乐享其成，但是一想到晚上要独自面对郁家的四哥一姐，他还是不免有些担忧。
“你在跟我叨咕叨咕，副司令都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是些在那边过的怎么样一类的话，你准备的那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最搞笑的是，他还问我柏林人是不是说英文？”
“是挺逗，怎么问你这么简单个问题，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啊。”
“嗯？什么？”
“我说是啊，欧洲人不都说英语吗？你在疑惑什么？”
晁利安在他不明所以的视线里当场熄了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个遍儿，随即无神地望着面前人来人往的街道，点起了一支香烟。
“我给你一根烟的时间，跳海和撞山你选一个。”

第61章 午夜狐鸣（二）
晁利安愁眉苦脸地在车里坐着，他最后到底也没能把郁枭给怎么着了，长夜漫漫，该来的他躲不掉。
面前的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层的哈气上去，距离郁枭和他换好衣服离开，已经过了大半个钟头了，可他一想到接下来要独自面对那姓郁的一家子，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而那搞砸事情的郁枭早就骑着辆二八自行车扬长而去。
不过可怜见的，华灯初上，日落后本应该是这城最热闹的时刻，却因折返回来的细雨再次笼罩上一层灰色，仿佛披着灰纱埃及舞女，妖艳与金贵都强行滤下去一层。
台风强度递进，没一会儿就郁枭头顶的礼帽刮跑了，将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彻底暴露在雨中，没等他离开主城区就被浇透了。
雨，明显还有渐大的势头。
青阳第一监狱坐落在郊区的一处半山腰上，被雨水充分浇灌后根本不是他和他的二八自行车能上去的，走上去又舍不得鞋，露露那个不知变通的姑娘肯定也不会下来接他。
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会念起晁利安的好。
事实上露露非但没有想着要接他，反而还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监狱的看守差点没给他当逃犯抓了。
“对不起，我们真的没有认出来。”
等他洗净脸上身上的泥巴出来后，露露含着百分之一百的歉意对他说，在她身后站着的还有同她一起作案的众看守们。
“晚了，下山我就告状去。”
“小少爷您消消气，您今儿想怎么着都行，就是三爷特意嘱咐我们要好好照顾你来着，您这回去一告状，三爷肯定得教训我们……”
郁枭阴沉着脸，把身上小了一码的警服松开了几颗扣子，也好让窝在心里的气舒坦一点，他三哥现在任青阳城警察厅的厅长，这事保不齐就是他在背后使坏，还假惺惺地说照顾他，呸！
“算了，我是来借人的，不是来打架的。”
可毕竟在别人地盘上，而且正事要紧，郁枭顶多不服气地瞪两眼，就招呼监狱长凑近一点。
“少爷您放心，一监上上下下那都是郁家的亲信，绝对信得过，要多少您尽管开口，今儿个为了少爷您，我们全员出动都没的问题。”
“我带你们干嘛去，我是偷东西去的，又不是抓贼！”郁枭二郎腿一翘，刚满二十的小伙子大场面没经过一个，装腔作势倒还挺有一套，“带我去看看你们监狱收编的犯人。”
“尤其是因为偷窃罪进来的，而且要水性好。”
*
从桃源里出来，还需绕几个巷子，才能借着一处幽黄色的灯光，看到用带着黑色油污的麻布挡着的入口。
这里是花场，门口看着鄙陋不堪，像极了捕鱼人家用来放卖不出去的鱼贝之类的屋子，只有拨开帘子走下去，才会发现别有洞天。
一楼是个古朴的茶室，但来这里饮茶闲谈着却少之又少，坐着拉门电梯向下一层，便是梦姨心心念念的赌场，有人在这里一夜暴富，也有人在这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三楼是个长三堂子，珞珈甚少去，不过那里才是整个花场的核心，早些年间还有皇帝一说的时候便在了，他一个人坐电梯路过这层的时候会抻着脖子往里瞅瞅，原本以为自己扭着屁股软着嗓子讲话的模样就够艳俗的了，没想到里面更甚，还有插着条假尾巴带着假耳朵到处拉客的，他瞧着就觉得这是对他种货真价实的狐狸精的侮辱。
“小珞珈，又到你了。”和他坐对家的肖太太语气中带了点愠色，“在想什么呢？感觉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就是的，出来玩牌认真点，姐姐们可用不着你放水，玩嘛，就图个尽兴。”梦姨立刻照着他腰际捅了捅。
“哎，八条。”珞珈及时堆上了笑，摸了张牌扔进去，“都怪肖姐姐，往日里姿色出众就罢了，今日又打扮的如此光彩夺目，闪得我眼睛都酸了，说出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这小嘴，真甜！哎，我胡了！”肖太太也跟着他笑起来，说不清是被他三言两语逗的，还是被赢牌的喜悦冲的。
“八圈完了，天色还早，要不咱歇会儿再开？”钟太今晚上手气烂，连带着脾气也不太好，但有肖太在这儿压着，她也不好拉脸子，只是隔着珠帘招呼进来个丫鬟，伺候她把烟枪点着。
“也好，活动活动，坐久了腰疼了。”
一见肖太点头了，梦姨面上也露了些喜色，她是老牌奴了，今晚一圈一圈的算下来，当属她进账最多。
珞珈赔着笑起身道：“那姐姐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上哪去呀。”肖太故意问他，嘴角扬起的弧度，被铜香炉里吹出来的烟气一衬，显得相当暧昧。
珞珈顿了一下，并未放下撩到一半的琥珀色珠帘，也回过头来也朝她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当然是去放水呀，肖姐姐要跟来嘛？”
“去吧，但是可别放水放到别人床上去呀。”
他笑而不答，转身扭着腰走了。
来这层打牌的，多是被家里管烦了姨太太少奶奶，男人来花场多半都是去地下三楼寻乐子的，因此洗手间也嫌少见到男人，但珞珈一推门，就闻到了一股洋牌香烟的味道，他对这个味道很熟悉。
“等多久了？”他也不瞧那靠在墙边吸烟的人一眼，撩开裙摆对着小便池开始放水，这份坦荡倒是让那人有点不适应。
“从你们打到第四圈就来了。”曲四猛吸了一口烟，随后将烟屁股丢尽了便池里，“原先生昨天又进去了，不过他让我告诉你，你找的那把刀今天走水路到青阳。”
曲四是地下四楼的总管，也是花场小老板身边的人，这里的老板姓原，刚从他爹手里接过来业务不久，是个古怪性子，也不知道他从哪见了郁家四爷一面，自此一见钟情，三天两头的犯事往局子里钻，然后开始哭爹喊娘招呼还在警校念书的小四爷给他做心里疏导，气得郁老三好几次借着怒气让人给他拉出去嘣了算了，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港口的花场，是在青阳当地比较有威望的几个帮派之一，若是毙了他们原家的独苗，以后进货在想走水运可就难了。
“知道了，我、我今天……没带钱，情报费明天给你送来。”
“不必了，楚老板可是我们拍卖场的大客户，这条免费送的。”曲四笑笑说，“再说，您现在也登不了台了，哪里还有银子付呀？”
对于珞珈而言，花场不仅仅是一个让人耽于酒色的乐园，在这里，只要金钱到位，他可以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也可以隐瞒他想隐瞒的一切。
他迫切的需要找寻到千年前遗留在那狗皇帝身体里的破佛刀，用它来彻底斩杀掉这两家相生相克的孽缘。
也只有这样，才能护得他的将军世世周全。
“那再帮我个忙吧，你会打牌吗？”水放完了，他就抡着小兄弟甩了甩，脑袋微微向后仰着，露出小巧的喉结，和脸上恰到好处的媚态，“去帮我陪她们一下，太太们若问起来，就说我在三层，今晚走不开了。”
*
天鹅饭店最顶层的包房里，一片热闹与祥和，那种找寻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的喜悦，尽数融入到了郁二爷的歌喉里，摧残的一桌子人只能勉为其难地强颜欢笑。
侍应生放下最后一盘加送的果盘，逃跑似的从包房里冲出去，还不忘紧紧地扣上了门。
晁利安坐在郁家四位爷的对面，觉得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忍不住拖着椅子，一点一点地往边上头也不抬只顾着纳鞋垫的郁香兰那儿挪蹭。
“你不必那么紧张，三岁看到老，自家孩子什么德行我们再清楚不过了。”郁二爷也终于舍得放下麦克风，坐下来好好看着这个冒牌的便宜儿子，“他在我们跟前儿都不知道好好念书，出了国还能好到哪去？”
“确实，我们对他好像是没什么期待，而且我记得他驴脾气上来的时候，是挺难搞的。”郁家四哥是个温柔的人，脸上的笑容也和和气气的，穿着规规矩矩的制服，脸上还带着没脱去的学生气。
“放屁，就是业务能力不行，少给他找借口，我安排过去的人怎么就没被那小子发现呢？”全过程中脸色最臭就属郁三，他一听这话立即从软椅上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数落起来，“这臭小子在柏林的这十年，好事没干过一件，局子进了可不止一次……”
“行了！够了！”郁香兰的忽然爆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惊，她愤怒地把手中绣着一只九尾狐的鞋垫摔到地上，不管不顾地吼叫起来，“你们一个个只会说他的不是！老二老三，姐姐不为难你们，自个儿名字会写吗？完整的书念下来过一本吗？恒儿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有想过吗？他要是在我们的身边长大他会变成这样吗！”
“香兰！”结束她吼叫的是郁恩，他脸上一贯地平静如今也起了波澜，“坐下。”
“你吼我做什么！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我一个妇人我管不着，但你们把恒儿弄哪去了总得告诉我一声吧！我是这个家的长姐，我也是他的亲……”
“你是他的亲姑母。”郁恩平静地说，伸手撩开她搭在肩头的麻花辫子，继而向下施压，将她一点一点地按回到座位上。
门，又一次被敲响了，这一次进来的是郁三的司机老秦。
他急匆匆地跑到郁三身边，小声道：“三爷，一监那边有信儿，少爷说……他说一监没他看得上的人，他带了三个犯人走了……”
郁三一听脸都白了，一脚将旁边地一排椅子踹翻，怒道：“妈的，这臭小子有没有点常识！他当黎凭山是什么人！送死去啊他！大哥你怎么和他说的？”
“不过他带走的三个逃犯里，还有一个花场的原老板。”老秦又吞了下口水，犹犹豫豫地补上了后半句。
郁恩稍作迟疑后点了点头，道：“让他去做。”
“大哥，这事老三说得对，太危险了，黎凭山出门恨不得让士兵给他围成一个向日葵，他们四个人还不带枪真的……姐，姐你现在不能走，楼下有人盯着咱们。”
“我为什么不能走，我是黎家的五姨太，去见我男人怎么了！”
“香兰。”郁恩又一次叫住他，不过这一次语气显得有些忍无可忍，“黎凭山今天晚上在港口的海上餐厅，接待日本商会的人，对方送来了一箱金条，一见重武器，还有燕南朝时代的名刀破佛，这些如果落到黎凭山手里，他会收编更多的军队，我们耗费了十年，才在青阳城内形成了军阀，警署，帮派三方势力互相牵制的局势，若其中一方得势，另外两方势必遭到打击。”
“这件事情上恒儿做得很好，如果浩浩荡荡一群人去，人数越多，反而越危险，相反，带几个经验纯熟的盗贼要更加事半功倍，而且原家的独苗也在，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给人骗过去了，但论起来，港口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不能让原野出事，恒儿自然也会没事，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拖原家下水，我们就可以和帮派之间达成协作，让黎凭山倒台。”
“可是你也不能……“
“没有可是，他也是个男人，如果让他知道你身上的那些伤，知道你这些年在黎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觉得他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在我们给他营造的避风港里吗？我们能提供给他的避风港又经得起几级的风浪？你想过没有？”
“黎家一天不亡，我们就要提心吊胆的过一天生活。”

第62章 午夜狐鸣（三）
连绵下了一天的雨，夜里涨潮，还起了奶白色的浓雾，海上只有邮轮餐厅灯火辉煌，似乎有要将灯塔的光芒盖下去的势头，楚珞珈光着脚在海滩上走了走，心里好不纠结。
想上船去，可他只会狗刨，入秋之后的海水冷得很，他有点狠不下心来。
化成狐狸吧，眼睛是夜光的，这海上出来两个明晃晃的眼珠子，多瘆人，最重要的是，东西到手后他还不免有了裸奔被打的风险。
犹豫再三，千难万难也比不上他想要黏将军的心切，他深吸一口气，遁入到了海中，独独把脑袋昂上来，开始手脚并用着往后刨水，促使自己前进。
雾气有些影响他灵敏的狐狸鼻子，让他一时难以辨别，在港口停放的众多船只中，藏着破佛刀的船到底是哪一个。
不过自然有人帮他判断。
海面上还算平静，只有一波波规律的涨潮声，可海里的波流却动乱的很，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周围的水流正在急速窜涌，当即吸气将脑袋一同没入海面，想要寻个船边来躲一下。
可惜他晚了一步，没等他憋着气狗刨到一个小型帆船的后侧，就被人从侧面一下子撞了进去。
也算是因祸得福，但这福并不是他碰巧躲了进去，而是从侧面贴上他的胸膛格外的熟悉，熟悉到甫一靠近，浑身就像通了电一样，当即没忍住泄了口气出来。
好在郁枭抢在他吐出一连串的泡泡前，伸过手去把他的嘴给捂住了，连带着将他正过来压在的船身上。
郁枭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它们正因长时间的憋气而充血，身上的警察制服在水流中微微晃荡着，哪怕遮了脸，也没有骚包的衣服，但这并不妨碍珞珈一眼认得出来他。
白天在桃源里的那一碰面，他就恨不得将他拓下来印在脑子里，免得连在他的梦里窝进将军怀里，抬起头看到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
郁枭只顾着捂他的嘴，完全没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周遭海流的异动，甲板上时时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还有消音枪微弱的响声，都让他原本就短缺的呼吸越发难耐。
楚珞珈就是在这个时候，凑到他面前，拉下他遮脸用的面罩，像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的那般，伸手捧住了郁枭的后脑，度了口气进他的嘴里。
冰凉的海流在他指缝间穿梭，冷得他止不住的打哆嗦。
*
他是被郁枭卡着脖子拖上岸的，过度憋气后骤然进来大量的空气，冲得他肺管子一阵一阵的疼，他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刚想去看看郁枭怎么样了，雾气更加浓郁了，即使只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依然难以看清他的轮廓。
但他能清晰地听见，郁枭对着海面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先走，有个家伙看见我的脸了，我得灭个口。”
气得珞珈当即就想甩他一巴掌，这忘恩负义的混蛋玩意儿，刚才要是没他度的那口气，能不能撑到甲板上的人坠入海里还不一定，这倒好，刚逃过一劫就想着把自己办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还真没个合适的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而且估计照郁枭那个臭脾气，也不会给他把漫长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的时间。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之前他四个蹄子跑不过喻恒的两条腿，如今光脚更跑不过那个穿鞋的，本想着利用自己对这里地势的熟悉程度甩开他，结果越往陆地上跑雾气越淡，一扭头郁枭已经上了房顶，并且即将赶超自己，他还有心思感叹不愧是他的将军，转世后也生得这么好看。
然后就被好看的将军在巷子的拐角处截胡了，好在他反应迅速的急刹车掉头，就被揪掉了几根飞起来的头发，情急之下迅速拐了个弯儿钻进巷子里，借着稀微的雾气化成了只狐狸，从衣服里钻出来，飞快地向着巷子深处一家熟悉的破木门冲过去。
他阴差阳错地逃命逃到了臭道士的算命铺子，可惜没想到自己的铁头撞门弄出来一声响，老旧的门轴还嫌他不够惨似的，吱吱嘎嘎一顿响，这要是不把郁枭引进来，他都得怀疑将军是不是耳朵进水了影响到了听觉。
他只好屏息凝神，安静地蹲在道士用来积灰的古董架子上，假装自己是一只狐狸摆件，为此还特别有先见之明地用尾巴扫开自己踩出来的梅花脚印，道士这会儿闻声也跌跌撞撞地从里屋跑出来，怀里抱着个酒坛子，一副没醒酒的样子。
珞珈蹲在了架子的最里面，道士一眼没瞧见他，反而先看到湿漉漉的郁枭。
“你谁啊你，大半夜私闯民宅，小心我告你去！”道士一脸不爽地问他。
“警察。”郁枭摊摊手，把衣服上的警徽露给他看，“我问你，刚才有没有跑进来一个穿红旗袍的男的。”
“神经病啊！哪有男的穿……”他话说到一半，眯缝着的眼就骤然睁开了，视觉也突飞猛进，都不用转头就用余光扫见了架子上那只白狐狸，拉得老长的臭脸也跟着缩回去了一点，打着哈哈笑道：“哎呦，您是新来的片警吧，瞅着挺面生的，您说的那人应该是桃源里的楚老板，他要是犯什么事儿您多担待点，这孩子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这儿有点毛病。”
“那我管不着，今天我得见着人，不然回去不好交代。”郁枭抓着道士的肩膀，给人横过来让出一条路，“得罪之处您也多担待，都是为了生活。”
道士见说了不听，也就安静地靠在架子上，小口小口嗦着酒坛子的边儿，他知道今晚就是让他掘地三尺，都从他屋里找不出来一个穿旗袍的男的。
“您歇会儿吧，我成天待在这铺子里，大晚上的就进来您一个人，您说的那人我知道，他就住在后街的桃源里，您上那儿搜去。”他见郁枭把他这屁大点地方，翻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开口劝道。
“你这铺子是做什么的？”郁枭问。
他不聋不瞎的，声音分明就是从这儿传来，人怎么可能不在呢？一时连带着店主看上去都可疑得很。
他绕过大厅一排排的架子，一边从上面找寻趁手的工具，一边从镂空处观察着店主的神态，那是相当让人不爽的有恃无恐。
“我是个算命的，偶尔买卖些小古董，为了生活嘛。”他学着郁枭的口气道，一晃一晃地模样让他看上去更加欠揍。
但是这份有恃无恐一直持续到郁枭注意到了架子最角落里的小狐狸，并且蹲下身来和它对视大概几秒钟。
几秒钟之后，狐狸和道士都从他眼中看到了想要摸摸的欲望。
“那个不能碰！它是邪物！”道士当即把怀里的酒坛子一松，跳起脚来惊叫道，酒坛摔碎的声音和道士的叫声成功阻止了郁枭即将伸出去的手。
郁枭抬起头，愣了一下后摇摇头道：“没事，我辟邪体质。”
“不行！你在我这儿摸它可是要连累我的！”道士急急忙忙地冲到他身边，抓着他的两个手腕避免他去碰那只狐狸。
刚刚流逝的几秒钟，无疑是珞珈狐生当中最煎熬的几秒钟之一，从前他需要费多少心思才能换来将军的摸摸，如今近在咫尺，他却只能憋着，还险些没忍住，探着脖子凑上去。
“那我能买回去吗？这个做工实在太完美了，就像是真的狐狸一样。”郁枭反手抓住了道士的两只手，真诚地发问道：“不瞒您说，我特别喜欢白狐狸，我小时候被一只狐狸救过，但那时候我没见过狐狸，还以为它是只白色的狗。”
“您还是请回罢，这个真的不能卖，我家祖传下来，和我的命数挂钩，今儿个要是让您拿走了，没准儿明儿一早我就横死家中了。”道士板着脸把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一边嘟嘟囔囔地给他往外推。
“那大师有没有其他的破解之法，可以商量这个钱不是问题，我真的很想要……”
“你在家排行第五，家里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是青阳城里数一数二的权贵世家，要我在多说一点吗？”
郁枭脸色瞬间就僵了，“你怎么知道？”
“我算命的，但您今儿个老实回去，我保证嘴严。”
道士朝他和蔼一笑，又道了声晚安，便毫不留情的合上了门。
他倚在门后多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了屋外的人已经离去了，才扭过头知会了那装摆件装傻了的狐狸一声，却没想到自己话音刚落，屋里就爆发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
珞珈兴奋地从架子上滚下来，肚皮翻上来，四条脚底脏兮兮的蹄子在空中胡乱地蹬着，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在此之前，道士从来没想过狐狸的笑声竟然是这样的可怕。
他走过去，从怀中摸出一柄扇子，操着扇子骨在狐狸的脑门上敲了一下，满地打滚的小狐狸就变成了一个满地打滚的裸奔少男。
“大人你听见了！将军说他喜欢我，他还记得我！他看见我帮他拦住了那辆撞过去的车，他知道的他都知道！”
“清醒一点，不是你被他追着满大街跑的时候了，你怎么惹着他了？”
珞珈一听，脸上难得的喜悦顿时就烟消云散了，瞬间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道：“他干坏事被我撞见了，要杀我灭口，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我见了他三次了，一次印象比一次印象遭。”
“你丫活该。”
道士给出了自己饱含建设性的意见。

第63章 《燕南山》（一）
道士看着他时悲时喜的疯癫模样，心中的那个结不由得再一次浮现上来，他自己如今也理不清当初放这只狐狸下山究竟是对还是错。
如果在它头一次下山时，自己加以阻拦，现在的它或许早就飞升成了某个地方的小狐仙儿，而不用留恋辗转于这本不是它该来的地方，被世事强行打磨成市侩圆滑的人样儿。
“披上了人皮就拿自己当人看了？你是只狐狸，你懂什么叫爱吗？”
见他还没沉闷多久就从悲伤的情绪里蹦出来，专心致志地陷入“将军喜欢狐狸”的喜悦当中去，叽叽喳喳的直叫道士忍不住泼他冷水。
“知道呀！狐狸怎么了？狐狸也是有配偶的，一辈子只有一个，而且一方伴侣离世之后，另一方是会殉情的，不像那些臭男人三妻四妾的，”他说着不由得小脸一红，支支吾吾道：“其实我之前忍不住的时候，偷偷用过将军的身子，他知道以后特别生气，追着我跑出去二里地，当时我就在心里发誓，我要一直一直对他好，可惜他听不懂我的话，还是很生气，估计是把我当成那种不负责任的公狐狸了。”
道士听着他的叙述，眉尾忍不住颤了颤，“你确定他生气是因为这个吗？”
“不然呢？”珞珈仰着脸反问他。
*
被道士拖着从小破屋里扔出来之后，珞珈气呼呼地沿着巷子找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自己来时身上穿的那件红旗袍，最后只得灰溜溜地钻洞回了家。
身上很脏，他又不喜欢洗澡，再加上疯跑了一晚上累得很，不过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床铺终究是没狠下心扑上去，仿佛将军会在下一秒揪着他的后颈毛，嫌弃地给他扔下去似的。
他绕进了梳妆台子下，把自己团起来，拿尾巴当被子盖。
可能是当人当习惯了，如今倒还有些睡不得这硬地板了。
经了几日的阴雨，第二天终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竟然还有些秋老虎回来了的势头。
太阳把狐狸的尾巴尖烤的很暖，珞珈半梦半醒的从桌台下面挪蹭出来一点，把自己整个暴露在阳光里。
他白天嗜睡，一晒太阳更甚，直到屋门被人从外面敲得轰轰作响，他才一惊一乍地从尾巴里冒出脑袋，甩甩脑袋开始化人。
“小楚啊，小楚你在里面吗？我是梦姨，你屋里有没有别人啊？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梦姨怕是要把他的房门当成锣鼓敲，最后也是等不及他的答复，备用钥匙串在隔着门板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屋门就被她给打开了，惊得珞珈猝不及防地磕到了桌角。
“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这是上哪浪去了，怎么弄成这样了！”梦姨也顾不得他穿没穿衣服，慌慌忙忙地拽着他两条胳膊，把人从桌下拖了出来，“身子还行吗？梦姨没跟你商量就给你接了个大客，人已经在楼上等着了，你快去洗洗，等会直接上去。”
珞珈睡了太久，醒来之后整个人也是蔫蔫的，像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随便梦姨如何拖他，不配合倒也不反抗。
“我实在太累了，梦姐……”他软这嗓子撒娇，细长的小腿悄悄勾住了桌子腿。
“梦姨也心疼你，但今天这个你得去压压场子，这官儿爷出手太阔绰了，方才赏的就够你唱一年戏挣来的了，姨不骗你，真的是货真价实的金条啊！”梦姨激动地语无伦次，直接松开了拖着珞珈的手，从胸里摸出一根金条来，逗狗似的放到珞珈嘴边，“来，咬咬，真的是金条啊！”
不过她就舍得在珞珈面前晃一下，随后就送到了自己的嘴里，宝贝得不行。
珞珈看着她嘴里那根金灿灿的东西，说不心动是假的。
他昨天没能得手，曲四说得那柄破佛刀保不齐已经流入青阳的市场，不论真假他都得抢下来做第一手判断，可惜他现在兜比脸干净，难得来了个人傻钱多的，他得好好捞一笔。
“而且姨悄悄跟你说，今天来的这位爷叫晁利安，听着好像没什么名气，但人家是留洋回来，在德国吧，读那叫什么格来着的军校，昨儿个一回来给了军衔，现在是副司令身边的红人。”
这话一出，珞珈原本混沌的视线都变得灼灼起来，他伸手抓着梦姨的肩膀，异常坚定道：“我去！”
“我叫人给你烧热水，快去洗洗再一件漂亮衣服。”梦姨情绪比他还要激动，“旗袍选个短的，能把屁股盖上就行，多露点大腿出来。”
*
而此时此刻被那梦姨吹得天花乱坠的晁利安本人，正双目无神地坐在老爷车的驾驶室里，脑子里时不时回放着刚才走过的香艳长廊，什么婀娜的舞女，什么温婉的茶娘，不过这些全都与他无关。
无关不说，他还要苦兮兮地蹲在车里盯梢。
那个对他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迫害与剥削的恶人，却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半身长的红木长椅上，两条长腿不讲究地搭在扶手上一晃一晃，哼着听不出来是啥的曲儿，聚精会神地修着他的指甲。
直到门被轻轻叩响，继而向两边敞开，为首的男人卖力地扭着腰进来，他才舍得把视线从手上一开一会儿，只见进来的那人，手上的长烟枪娴熟地转着，细长的狐狸眼半弯着，像极了民间话本里吸人魂魄的野狐狸精。
不过野狐狸精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脸也不笑了，腰也不能扭了，烟枪也不转了，遭雷劈了似的愣愣地看了他三秒钟，转身将身后即将跟进来的小妖精往外一踹，顺势又将手里的烟枪一扔，怕那人爬起来揍他似的，极快地摔上门反锁起来，盯着古铜色的门闩深吸了两口气。
“扭啊，刚才不挺能扭的吗？”郁枭瞥了他一眼，便又继续修起了指甲。
他本来就是来找他的，能自觉清场当然是再好不过了，给他省了不少事情，却没想到自己眼看还差最后一个小指就修完了，那个蠢货竟然猛地助跑，腾空扑到他身上来。
“你丫抽什么疯！给我下去！”
郁枭一吃痛，皱着眉毛骂他，他这般躺着，腰部本就悬空着，被他这一压倒好，腰椎立马清脆地奏了两声响。
珞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灵巧的两只手当即就从他衣服的下摆钻进去，顺着腹部肌肉的线条一路往上摸，下/身也不闲着，鞋一蹬，抬起屁股跨坐在他裸露出来的一截腰身上，整个人像章鱼一般牢牢地吸附在了郁枭的身上。
郁枭当场就炸了。
妓院他也没少去过，比他还要奔放的那是一个都没有见过，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这家伙底裤都没穿就坐在他身上，还有那难以忽视的，他软趴趴的小兄弟的存在。
而他的手自然也没收敛到哪去，一只箍在了他背上，另一只钻进他衣服里对着胸部的两块肌肉胡乱一通捏，脑袋又像发/情的小野猫一般凑到颈窝里蹭来蹭去，气得郁枭当即也顾不上没修好的小指，卡着他的后脖颈子就把人往外拉。
“松手，从我身上下去！”
“我不，您花了银子我得服务到位。”
“你扒我衣服算哪门子服务！松手！下去！别逼我揍你啊！”
郁枭见拉他脖颈没效果，只得坐起来反手去扯他的手臂和小腿，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搞得这么狼狈过，也没人敢这样冒犯他。
珞珈对他的脾气和武力都是相当了解的，他深知郁枭此番来找他的原因，也知道和他之间气力上悬殊的差距，左右都是要挨打的，还不如先让他占一波便宜，也好慰藉一下这千年来的空虚。
这样做的结局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被郁枭用桌布严严实实地包成了一个粽子，只露出来个脑袋，郁枭捆他的时候，他就一直用慈祥如老父亲般的眼神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都这么多年了，将军的癖好还如从前那般不咋地。

第64章 《燕南山》（二）
“我时间有限，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和我扯淡。”郁枭把他固定在长椅的一端后，自己迅速退到了另一边。
“好的，先生。”珞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你昨晚去金鱼港做什么？”
“我爱游泳，先生。”
“你管狗刨叫游泳吗？”
“请尊重我的泳姿，先生。”
郁枭无言地瞪着他，觉得眼前这个大号粽子可能是不知道扯淡是什么意思，正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大门就被一个不长眼的家伙从外面踹开了。
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还门口高高在上地抱着手臂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便招招手示意跟在后面的人进来。
“拿下。”
左右疑惑了一下，歪着头问对方：“拿哪个？”
“裹成球的那个，瞎啊，看不出来旁边的是小少爷吗？”郁三没好气地吼。
郁枭叹了口气，忍不住在心里骂晁利安不争气，就不能多给他争取点时间，一边抬起头瞅了瞅对面不明所以的楚珞珈，道：“傻了吧？跟我实话交代本来是最好的选择，可你偏偏不干，现在好了，落郁老三手里了，自求多福吧你。”说完就自顾自地站起来，把袖口因方才争执而松开的纽扣重新扣好，背个手朝着郁三走过去。
郁三在门口站得标版溜直，面上还带着掩盖不住的小骄傲，他显然是在等着郁枭的致谢词，不过他的等待落了个空，这小子绕过他就走，假装不认识他一样，更别提什么感恩戴德的话了。
“给我滚回来。”他不爽了。
“有事？”
郁三退后两步，绕到面前，恶声恶气地压低嗓音道：“老子一大早从主城区带人赶过来给你擦屁股，你他娘的就这个态度？”
“我求你了？多管闲事，我自己又不是解决不了。”
昨儿个任务完成地还算顺利，如果没落下这个目击者，他大概会一改从前留给他大哥的刻板印象，但现在也不晚，如果没有郁三利用他庞大的情报网强行插手，他现在应该还有补救的机会。
“你个小兔崽子！”郁三当即对着他抡了两拳，但无一例外，没有一拳打中了。
他打小就瞅这个弟弟格外的不顺眼，虽然他是个小可怜，没能享受过一天爹娘的疼爱，还被束缚了近十年的自由，末了又被送去国外漂泊了十年，但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郁三或许也能做到郁香兰那般，掏心掏肺地去疼爱这个孩子，企图弥补他孩童时期所有缺失的爱，可这事现在放在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身上……
呸！他不配得到老子的关爱。
不过全家，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能看清郁枭可怜虫面纱之下真面目。
“哎呀呀！你们不能带他走啊！”梦姨哭得像死了男人一样，破开重重警卫兵的阻拦杀到了被贴上封嘴的珞珈面前，张开双臂就朝他抱了过去，如同一只老母鸡在保护她最后的一只小鸡崽儿。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啊你们要带走他！”她撕心裂肺地吼着，“我们这里干得都是正经营生，就是陪客人说说话喝喝茶的那种，绝对没有乱来啊，长官您一定要查清了再抓人呀！”
她认得眼前这个皮鞋锃亮的人是青阳警察厅厅长，能让他亲自出马的肯定是带走了就回不来了。
其实这十年的相处下来，珞珈对于她而言，早就并非一个漂亮的摇钱树那么简单，更类似一种家人的关系，明明知道对方一无是处，绝非善类，这些心中都明镜似的，可一旦出事，还是会摆出一副帮亲不帮理的泼妇样儿。
“你是这儿的老板吧，”郁三放弃了和他的混球弟弟打拳拳，双手插兜走到了正对着他手下撒泼的梦姨面前，手在楚珞珈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昨晚在金鱼港，黎总司令会客时有重要东西被盗，经查证目标锁定了附近的几户渔民，还有就是你们家这位角儿。?????”
“不可能的长官，我们都是特别本分的人！”梦姨惊慌道，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撕楚珞珈嘴上的胶条，“小楚，你给他们说，你昨晚都没去那个金鱼港，对不对？????”
“空口无凭这位老板，有没有去局子里一趟，大家就都知道了。”???
“我去了。”却不想重新获得言语自由的楚珞珈极为平静地说道。???
“你们抓我吧，我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郁枭着实被他眼里的那份坦诚惊到了，他并非不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封他的嘴也是怕他到处说，等造成了一定范围的影响，他们就在难将这件事压下去，可他却就这样认了，怕不是刚才被自己傻了。??
梦姨听了却恨不得立马站起来扇他一巴掌，死孩崽子，不知道人心险恶啥都敢往外说。??
谁不知道进去了之后就是姓郁的一家独大，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没罪也能给他说出罪来，就是去了也得说没去，哪还有自己承认的道理。???
不用旁人说，楚珞珈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结合他昨晚的所见所闻，这件事是郁枭干得没跑，郁家三哥此番举动，无疑是为了给他的弟弟找了一个替罪羊。
而这个替罪羊就是目睹了昨晚海底那一幕的自己。?????
他是愿意替郁枭顶罪的，一来自己死不掉，随他们走一遭也不会掉块肉。二来这也是一个绝妙的接触黎凭山的机会，是他十年间都没能找寻来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可就回不来了！你也替你那些戏迷好好想想，大家都等了这些年，都没能等到《燕南山》的第四幕……长官你也听过他的戏吧，他唱戏唱得可好了，我们桃源里最出名的???《燕南山》就是出自他，您可一定要好好查清真相，不能误伤了他的性命了。我替他的所有戏迷在这里谢过您了。?????”梦姨语无伦次地跪在郁三脚边哀求他。????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天在茶馆里演的戏是他写的？”没等郁三解释什么，?郁枭就一个箭步冲上来，还撞了他三哥一下。???????????
“是啊，是啊！”梦姨大叫起来，兴奋得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小少爷，我记得你?，你昨个才来这儿看过戏！您快帮我和长官说两句好话！我们家小楚还这么年轻，他真的不能就这样进去啊！??”
说不清的，一时间涌上珞珈心头的几种情感交互错杂在了一起，让他原本就发育的简单的狐狸脑袋更加一团乱。
平静的心，像是忽然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他小心翼翼地望着郁枭，??他期待着，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郁老三。”?
他看着郁枭也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轻轻叫了他三哥一声。?
“滚。”?郁三的回答也是相当干脆。
“?三叔。”于是郁枭只好规规矩矩地又叫了一声，“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俩昨晚在一块鬼混来着。”
“滚。”
“要不好意我心领了，还是放手让我自己处理吧。”他和和气气地凑到郁三耳边小声说。
“滚。”郁三还是那个一成不变地回答，然后就不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弯下腰把梦姨给扶了起来，还不忘顺手又把楚珞珈嘴上的胶条给他贴回去。
“带走。”
“等……你先听我说啊……”郁枭错开一步拦在他身前。
郁三冷着脸，面不改色道：“来人，把小少爷一块绑起来。”?
“不好吧，三爷。”
“反了你们了，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三叔，你不要太过分了。”郁枭终于也装不出和气的模样了，?单手拦下那个拖着珞珈往外走的警卫，语气不善道。
“威胁我？就凭你啊？”郁三冷笑一声。
郁枭没正事，看这模样八成就是老板娘嘴里的戏迷之一，但他不能跟他一样，他得像个成熟的男人。
昨晚那事无疑已经惹怒了黎凭山，此时若不给他找一个发泄的口，遭殃地很有可能就是郁枭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像这样栽赃嫁祸给旁人，以保全自家的行为确实自私，他讨厌郁枭归讨厌，但要真让他看着他去死，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郁枭深吸了一口气，道：“老板娘，麻烦您给黎司令府上打个电话，就说找他们五姨太郁香兰，让她抽空回娘家一趟。”
“你把我姐折腾回来干嘛？我告诉你这事就算她知道……”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瞧见郁枭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旁边一个柱子走去，相当傻兮兮地双手环抱住它，面不改色地朝着自己说了一句这可是你惹我的。
然后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之中，微微后仰，将把脑门往柱子上“吧唧”一撞。
“你他娘的有病吧！”郁三气得直跳脚，转身向身后的手下们大喊道：“你们都看见了，我没打他，是他自己撞的！你们给我作证！”

第65章 《燕南山》（三）
在郁家老宅里，一场鸡飞狗跳的惨案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末了消停些，郁枭便两眼无神地靠在郁香兰的肩头，望着他正对面靠着墙根站的三哥。
“我觉得三哥从来都没有真心接受过我，”他小声说，趁势又把头往郁香兰的颈窝里拱了拱，一边呼吸着她身上好闻的兰花香，一边操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电影女二口吻说，“但是姐姐，你也别批评三哥了，都是我不好，惹得三哥不快……”
“我他娘的怎么没打死你！”郁三没忍住，当即破口大骂道。
郁香兰正翘着指甲剥手中的鸡蛋壳，闻声抬起眼皮瞪了郁三一眼，嗔怪道：“你们两个从小就打，这才刚一见面，又打！”
“姐，你别信他的鬼话，我真没打他。”
“姐，你也听见了，他刚才还说要打死我。”
“放你娘的屁，郁老五你是不是太久没挨揍了！”
“行了！吵死了！”郁香兰把盛凉水的碗端起来就是一嗑，声调也拔高了几度，“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俩哪次干架不都是恒儿犯贱在先。”
郁枭装乖装得整起劲，反应回来后也躺不住了，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就要为自己辩驳，可惜下一秒就被郁香兰揪着耳朵拽了下来，拿温度刚好的白煮蛋轻轻揉着他额头上的伤。
她语重心长道：“老三，姐知道你是个暴躁脾气，一点就着，和小恒儿天生不对付，但是三儿啊，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打脸啊，你老弟除了这张脸，他也没别的本事了，现在世道不太平，我还指望他能靠这张脸骗个军爷家的闺女回来，这样他以后也不至于拖累你们，我也能放心。”
“姐？？？”郁枭一时很难从他不再是郁香兰最疼爱的弟弟里缓过来。
才一回过神来，他就挣扎着要起来，不想却被郁香兰一巴掌抽在脖子上，怒道：“姐什么姐！消停躺着！”
此时郁三心里却是乐开了花，他弯下腰凑到郁枭眼前，恶声恶气道：“活该，叫你恶人先告状。”
郁枭被压制着动弹不得，他企图对郁老三翻个白眼，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只听郁香兰道：“不许对哥哥没礼貌。”
这家是待不下去了了，郁枭心想，忽然就觉得自己这头白撞了。
“姐，我就把他扔这了，局子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去吧，你们一天天压力也不小，等四儿毕业了还能过去帮帮你。”
“等会儿！姐，姐你最好了，你帮我说说，不能让他把那小戏子给我送走了，我找他还有事！”郁枭急了，伸手抓着郁香兰大衣的衣摆狂甩。
郁香兰给他揉伤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沉声道：“这事没商量。”
*
许是怕他添乱，郁香兰一直看他到夜里，才起身准备回府，她前脚刚走，郁枭后脚就翻墙跑了，还倒霉的刚一落地就被车灯晃得睁不开眼。
“听说你吃瘪了？”晁利安故意亮车灯晃了他两下，他料到郁枭会从这里出来，吃过饭就来这里等着笑话他。
他开门从车上下来，一脸的幸灾乐祸，“郁三爷回局里逢人就学，听得我这个心情啊，倍儿舒畅！”
“什么人呐这是，活该他娶不到老婆。”郁枭不悦道，在心里默默地记了郁老三一笔。
但他现在还真没工夫和他三哥斗智斗勇的，最迟明天一早，那个傻乎乎的小戏子就要被送到黎凭山面前，那时候自己再想捞人可就是天方夜谭了。
于是他走近了去打量着晁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么多年兄弟了，帮我个忙。”
“我呸！”晁利安一把拍开他的手，啐着骂道：“谁跟你兄弟，我是郁司令派来监视你的，我要向他汇报你的一举一动。当年要不是你趁我半夜放水，从背后偷袭我还往我鼻子里抹辣椒水，我才不可能和你同流合污！”
他这话说得很解气，仿佛要将这十年来被郁枭的压榨的愁苦一股脑全倾泻出来似的，但是郁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神态那叫一个坦荡。
不跟文盲讲道理，晁利安只得瘪瘪嘴，“要么我送回你的小公寓，要么你自己滚。”
显然，郁枭他选择了后者。
留下晁利安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巷子口的一盏路灯下，看着远去的那辆老爷车，和它七拐八拐的神经病走位，他忽而沉重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开始了自我催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楚珞珈被收押在了一监的地下室的一个简易牢房里，这里只关着他一个，因为罪名比较特殊。
一监通常用来收押轻犯，郁三给他安得罪名是偷窃，本也属于收在一监的一类，但内里牵扯到黎凭山不愿被触碰的隐私，这处理结果也是不太好公之于众的。
他拖着手铐脚铐，在不大不小的牢房里走来走去，他在等这一班的巡逻从他面前经过，好在他们面前表现的乖一点，他骨架身材都小小的，囚服挂在他身上，像偷穿了父亲衣裳的小屁孩。
桌上的晚餐很丰盛，不过他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郁枭最后对着柱子的那一撞，让他止不住得担心，从前他的将军就喜欢弄伤自己，然后让他去舔，还说什么不舔就不给抱，如今这当头一撞，也不知道是玩哪出。
他想去看看郁枭。
入夜之后，巡逻大概每过半个钟轮一班，一监设立在半山腰，同郁家老宅身后的山林是相连的，恰好他擅长走山路，如此一来又可节省下来大半的时间。
“饭怎么不吃啊？瞅瞅你那小身板，不吃饭挺得住吗？”偏偏那巡逻大哥还是热心肠，一瞧见他桌上的饭他没怎么动，当即扒着栅栏苦口婆心地和他讲起话来，殊不知珞珈心里只希望他能快点走，再快点。
可他面上还是得带着些凄凉，含羞一笑轻声道：“我晚上吃得少，身子太沉了，上了台就不好看了。”
“也对也对，你们这行也不轻松，人前显贵，人后受罪。”那大哥点点头，又看着他反复叹了几口气，才慢吞吞地起身走了。
等到巡逻小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牢房的墙壁上倒影着的瘦小身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点地缩了下去，不一会儿，就从衣服里钻出来一个尖耳朵的小家伙，珞珈伸长了两只前蹄儿，撅着屁股舒展了一下腰背，正要在活动活动四条小短腿，为长途奔跑做准备，灵敏的耳朵就忽然感知到重新折返回来的脚步声。
这一下可给他吓得不轻，背上的毛都有些竖起来了，那阵脚步似乎不想放过他似的，很轻，却也越来越快。
珞珈慌乱地左右横跳了两下，冷静了之后将两只后蹄分开，踏进脚铐里，?用小尖牙叼着上衣下摆想上一撩，迅速钻进去，伸着爪子去够上面的两个手铐。
只可惜还没等他站起身子，就敢知道屁股上一凉，他凭时不大爱穿裤子，想着不能裸奔光顾着穿上衣，却忘了裤子这么一回事，在想套进去的时候，裆部却和脚铐上的链子过不去了，经历了几番拉锯战之后，竟然还不争气地，被铁链从中间撕扯开来。
他看着坏成两半的裤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脚步声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住了，一时间空气里载满了绝望。
珞珈哭丧着脸放下裤子，手铐间的铁链晃动着撞击着，弄出轻轻脆脆的响，忽然从牢房外面传来了一声轻笑，他一抬头就瞧见作狱警打扮的郁枭站在那儿，摘下帽子，理了理被压得没了型的头发。
“服务都做到这儿来了？”他低下头，和头顶错开白炽灯的光错开，蹲到了门锁的旁边，从腰上解下来挂着一圈钥匙的铜盘，对着锁孔挨个试着。
珞珈坐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现在的又开心又埋怨，相互对抗的两种情感在他心头撞击着，让他忍不住全身僵硬，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慢慢地爬到了郁枭眼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又不说话。
“起开，挡亮。”
郁枭试钥匙试得正暴躁，这小戏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又是这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郁枭每次被他盯着都觉得脊背发麻。
不过这小戏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让他这本就被打击了一整天的自尊再度暴躁起来。
“把儿上写了哪个钥匙开哪个锁，你是不是不认字啊，要不、要不我帮你看看？”
郁枭：“我就乐意挨盘试，不行啊？”
“……”
珞珈挨了句吼，却也如愿的看到他额头上的伤。
那处还泛着淡淡的红，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会转成青黑色，记忆中将军一直是个怕疼的人，转世之后想来也没有多少长进，朝柱子撞的那一下确实干脆，珞珈只觉得那一下撞在了他的心上。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啊？你不是要灭我的口吗？”他问，嗓音不易察觉地有些抖。
郁枭不耐烦起来，“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又为什么顶这莫须有的罪？”
“因为我喜欢你。”珞珈脱口便答，一双狐狸眼睁得圆了些，看上去倒挺符合郁枭心目中的“好东西”
见郁枭不理他，他便有伸着脖子往近了凑，补充道：“想做你家少奶奶的那种喜欢。”
这种突如起来的直接告白，让郁枭这种万年讨人嫌的家伙也忍不住心下一颤，开锁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柔了些。
铜盘从印着商标的起点开始，试了大半圈才把这门给开开，郁枭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一边拆锁下来给他开门，一边说道：“小戏子，你我认识才刚一天，你这胡诌都不带打草稿的？我又不是不带你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门刚一松开，里面的人就如猎犬一般，一个猛子扎进他怀里，好在他勤于锻炼下盘够稳，这才没让这突如其来的冲劲儿给撞翻。
“嘘——”郁枭去揪他的后脖颈，“我现在要带你出去，不许弄出声音来，知道吗？”
珞珈被他揪得只能梗着脖子点点头，末了又担忧道：“可是你把我带走了，谁来给你顶罪？”
“你好像是个傻子，”郁枭被他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费劲地把人从怀里拎起来放在了地上，“他又不知道是我干的，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我去过，到时候胡诌个被港口那些个帮派组织抢了，正在全力追回，什么时候能追回来就另说了。”
珞珈心里还是觉得不妥，郁枭拉着，他就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了，嘴里轻声嘀咕：“可是那个长得很凶的长官不会有麻烦吗？”
“你说郁老三啊，有没有搞错？他都要拿替罪了你还帮他说话。”郁枭回头瞧了一眼，“他能有什么麻烦，最多带着队多抓几次人，忙死他才好，省得天天找我不痛快。”
“可是他人挺好的……”
“别可是了，巡警一会儿回来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郁枭不耐烦道，“还有你那是什么声音，叮叮咣咣的？”
珞珈伸了伸手铐和脚铐给他看。
郁枭瞬间就闭嘴了，为难地瞄了一眼仍在牢房门口的那盘钥匙圈。
“我看了，那上面没有开手铐的钥匙。”珞珈小声说道，灵机一动，忽然又抬起眼睛，巴巴地望着郁枭，无奈中又带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要不你抱着我走吧，我不动它就不响了。”

第66章 《燕南山》（四）
这小戏子生得个子小，没想到骨架也比看上去的轻一些，郁枭抱起来他走啊跑啊的，都不怎么吃力，就是这手爪子是真不安生。
他身上的衣服来的时候钻排水口弄脏了，就敲晕了路过的巡警和他换了一换，就是穿起来有点紧，扣子与扣子之间的缝隙被撑得平整，珞珈依偎在他肩头，正好就成从撑起来的缝里，瞧见他布料之下的皮肤。
然后那双原本规矩地攀在他肩膀上的手，就开始跟着他跑动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小猫踩奶似的在他胸膛一上一下地按，到了上面郁枭没法子出声，只能低头拿眼睛去瞪他，珞珈就“嗖”得别开脑袋，装没瞧见似的，手上的动作却诚实的僵硬/了一瞬，开始小幅度地按着。
上面几层就是正儿八经的牢房了，昨儿来这儿选人的时候，郁枭就把这里关押的人打探清楚了。
这一层的老大就是花场的原老板，起先郁枭以为他是个脑子不知道被那头驴踢了的傻子，跑来牢里混口|活命的饭吃，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家伙是看上他四哥了，跑到这儿来作天作地，就是为了引得他四哥过来。
有了这个情报他俩的谈判就顺利多了。
“跟我走一趟。”
“滚，大爷不伺候。”
“我家吃年夜饭的时候叫你。”
“去哪？”
不过事情得手后他又奇迹般地换了副脸孔。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偷的是黎凭山的东西？谁他妈跟你干这种掉脑袋的营生。”
遂第二天一早便来局里自首，但是没等他开作就被郁三强行封了口丢进来。
因此为这一次的劫狱做准备时，郁枭再来找这个老大帮忙，他又换上了之前最先前的脸孔。
“帮我个忙。”
“滚蛋，你他妈还有脸来见我。”
“我有郁淮穿开裆裤的旧照片。”
“……干啥？”
遂就有了发生在刚刚的全层大越狱。
当他用肩膀顶开通往地下的防盗门时，残余的骂街和逃窜声便尽数涌入了耳朵。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郁老三的管控能力，他这下来还不到十分钟，楼上就已经被归拢得明明白白，他不由得地把怀里的小戏子搂得更紧了些，贴着墙踮起脚轻跑了几步，避开巡逻的人往他进来的排水口走，忽而听得看守室里有训诫声传来，离他们很近。若此时卸掉排水口的铁栏，必然会发出声响引得他们的注意，郁枭心下一盘算，便侧身躲进拐角的阴影当中去，等他们走了在动。
“三爷一早便交代过了，今晚一定得严防死守，你们干什么吃的！”
“是是是，我们巡逻巡得很勤快的。”一人连忙点头认错道。
“不是巡逻的问题，你个榆木脑袋！今晚严防的是家贼！把地下那个看好了！”
珞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家贼显然指得就是他头顶这位，却没想到这一声轻笑，立马就招来了巡警的问话。
“谁在那儿！”
他心虚地瞥了一眼郁枭，瞪他眼神果然更凶了。
通往外界的排水口近在咫尺，却因为他这一声笑而前功尽弃，叫郁枭怎么能不凶他。
灯光迅速着就朝他们这边晃了过来，珞珈晃晃悠悠地伸长脖子，埋在郁枭锁骨处轻飘飘地闷哼了一声，尾音颤得不像话，又添了几分难以忍受地克制。
晃过来的灯果然停住了，距离他们藏身的拐角大概只有郁枭两个步子那么远。
“大晚上的干什么呢！”狱警训斥道。
“轻、轻一点……受不了了……啊！”
珞珈见事情有转机，于是变本加厉地喘了两声，手掌在郁枭颈窝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只是配上他极力压制下的喘息，再怎么纯情的身体碰撞都被蒙上了一层情/欲的面纱。
可能是觉得郁枭的身体绷得有些紧张，完全不知道和他配合，便主动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惹得他也闷哼了一声。
“又给我整这档子事！干完赶紧消停回去待着！”
另一人扯了扯他，不耐烦道：“别管了，男监这档子事多了去了，管不过来，先去地下看看人丢没丢。”
“没啥事我觉得，刚才上来的时候他可乖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珞珈的小舌头还沾黏在郁枭身上的粗布制服上，他甩了甩脑袋，觉着嘴里喘得有点干，探头瞧了瞧那几人走远了，便兴奋地抓着郁枭胸前的衣裳，激动道：“他们走了，我厉害吧。”
郁枭阴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出他一路上来最想说的一句话。
“手、拿走。”
*
郁三到了凌晨才接到一监的电话，告诉他说人没了。
当即也没了睡意，起身披上外套就要去郁枭住的小公寓搜人，露露闻声敲了敲门进来，问他有什么需要，郁三瞥了她一眼，忽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跟着那臭小子吗？”
“少爷说晚上谁都不能去他那儿，他约了姑娘画画，不方便，然后我就回来了。”露露一本正经地解释说。
“这臭小子，看不得我消停。”郁三骂了一句，脑子还有些不清醒，皮带孔试了几次，都没穿进去，末了想起来自己这大半夜上他那儿搜人，传到姓黎的耳朵里不好解释，只得泄愤似的，用皮带抽了两下床边的衣帽架。
“少爷怎么了？”
“好不容易给他找个替罪羊，明天屈打成招往上一交，这事儿便结了，他倒好，不知道迷上那戏子什么了，非要让我放人。我不放，他就自己跑去劫狱了。”
“小少爷……劫狱？不能吧，晁副官说他给小少爷送回去了呀。”
“你还真拿他当大哥的人了？我告诉你，他和郁枭穿一条裤子的！”郁三说着，瞧露露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又撇撇嘴解释道：“反正以后他说的话你别信就对了。”
“我还是感觉不像是少爷，晚上晁副官和我倒了一晚上苦水，又喝了酒，一监那么远，他又不会开车，没有我俩给他当司机，他哪儿都去不了，昨天上山的时候自行车还坏了，他没办法去才对啊。”
“等会……他不会开车？”
“嗯。”露露诚实地点点头。
“那他会什么呀他！他去柏林那些年光呼吸空气了是吗？”
露露没听出来他话里的嘲讽，真就歪着脑袋回忆起过去朝夕相处的十年里，细数着少爷的一举一动，慢吞吞地讲道：“他、他很会收拾屋子，还会缝衣服，他还会画画，那里的人都说他画得很好，可我总觉得……有些、有些……”
“有些怎么着？”
“……伤风败俗。”
*
郁枭的小公寓离洋租界很近，整体的风格也偏洋式，门牌边上有一宅橘黄色的小夜灯，照亮了围栏里面，珞珈叫不上来名字的花。
见车渐渐停下来了，他才敢把脑袋从车窗里探出去，好奇地四处打探。方才有好几次，他差点因为郁枭奇快又没有技术可言的车技失去他的鼻子，于是只好乖乖地把脑袋缩回车里。
郁枭的反应比他激烈，车门都没合上就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去，珞珈注意到他上了车之后脸色一直不是很好，以为他在因为自己摸胸的事情生气。
但那也不能全怪他，谁叫它们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轻快地跳下车，帮他把车门一并合上，跟着郁枭跑进去。
木制地板踩起来空荡荡的响，手脚上的镣铐也跟着哗哗作响，还没等他触碰到郁枭的衣角，另一层门就在他眼前“嘭”得一声关上了。
将军又生他的气了……
珞珈把额头贴在门上，身体一点点地滑下去，眼眶也不争气地红了一圈。
门内的光源被隔绝了，周围再度变得漆黑，只能从缝隙里透露出来一点亮光，映在珞珈沮丧的脸上。
他耷拉着脑袋，蹲坐在地上，抬起手挠了挠门，委屈巴巴朝里面喊道：“我错了，我再也不摸你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门内一阵接一阵的呕吐声。
他这才觉察到有些不对劲，把脑袋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又大力拍了拍门叫起来：“将……小少爷，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晕车。”过了好半天，郁枭才甩给他两个字。
浴室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第67章 《燕南山》（五）
郁枭足足在里面待了一个钟头，珞珈蹲得腿麻也不愿意起身离开，固执地把脸凑到门缝那儿，不一会儿，鼻尖就被里面冒出来的热气，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小水滴，等到郁枭出来的时候，还被推开的门撞得滚了个跟头。
“你跟这儿蹲着干嘛？”吐过后神清气爽的郁枭看了看被撞得四脚朝天的小戏子，伸手打开屋内的灯，“找地方坐啊，弄得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珞珈并没有立刻起身，他视线粘在郁枭身上离不开了，千年之前他都没见过脱得这么干净的将军，只有胯上围了块布料，将上半身流畅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完完全全展露在他眼前，沾了水的头发背到脑后，细小的水珠顺着发丝流淌下来，滴落到他肩膀上，顺着线条驶向锁骨后的沟壑。
“起来啊，撞傻了？”郁枭条件反射地想踹了他屁股一脚，视线一瞟反应过来他下面什么也没穿，又有些心虚的收回了脚。
“我腿麻了，你拉我一下呗。”珞珈软这嗓子说道，缓缓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小细胳膊。
“……小无赖。”郁枭不情不愿地瞪了他一眼，终归还是弯腰拉了他一把，只是他这一下也没使多大劲儿，万万达不到让人一下就撞进怀里来。
还非要靠着他走。
“你能不能站直了自己走。”
“不要，我腿麻。”
本着不和无赖辩是非的原则，郁枭卡着他两只胳膊，给他拎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指了指窗边的大书桌和一排排的书柜对他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开始那里就是你的地盘，什么时候把第四幕写出了，我什么时候……给你拆下这玩意。”
郁枭晃了晃他手上的镣铐，本来想说的是，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放他走，但是他从这小戏子眼里压根就没看出来想走欲望。
“我房间在二楼，有事没事都不许叫我，明天估计会有人来这里搜你，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先物色个藏身的地方。”
“哎哎！”见郁枭如此敷衍地交代完，转身便要走，珞珈连忙伸手去拽他身上唯一一块布料，“那我睡哪啊？”
“这儿。”郁枭一把拍掉他伸过来扯自己浴巾的手，指了指他身子底下的沙发。
小戏子不说话了，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个受气包一样吹着自己被拍红了的手背，正准备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郁枭，充分给他展现一下自己的楚楚可怜，就瞧见郁枭顺着楼梯走上去，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其实郁枭也想得到，这小戏子绝对不肯老老实实地在沙发上缩一晚上，他躺下后约莫过了半个钟，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连着路过几个空房间，都没有打开去看，而是直接停在自己房间门口，开了一个小缝挤了进来。
这般过于娴熟的操作让郁枭不禁起了警惕，他维持了平稳的呼吸，把郁香兰放在他枕头底下驱噩梦用的军刀摸出来，留在手边。
但他没想到这小戏子摸黑上来，就是为了站在他床头盯着他看，这一看又是半个钟，一动不动的，要不是这人是他自己抱回来的，他都要怀疑家里是不是遭鬼了。
他装不下去，被一掀，灯一开，彻底朝他摊牌道：“你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行吗，半夜三更，一动不动站在别人床头是会吓死人的。”
珞珈倒是结结实实被他吓了个激灵，小手在身前紧张兮兮地揉搓着，小声道：“我能睡床吗？沙发太冷了。”
“……”
他这话说得郁枭发不出来火，青阳的晚秋天，夜里确实冷，他身上就那么一件牢里发的囚服，一条小内裤都没有，让他那样睡一晚上，也确实不人道。
“自己去柜子拿，不要再上来了。”他翻身躺下，背对着珞珈说，一边小心地把军刀藏回到枕头下面去。
珞珈不大乐意地“哦”了一声，他搜肠刮肚才找出来这么一个睡床的理由，还当场就被郁枭给驳回了，走向柜子的那几步，腿上像绑了个沙袋一样，能挪蹭多慢，就有多慢，直到他发现柜子里并没有多余的被子，想来是他刚回来，东西备得还不全，当即兴奋地蹦起来，一下扑到郁枭身上去。
“你又怎么了！”
“柜子没有被了……”他压着兴奋，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弄得又娇又媚，男人都喜欢这样的，他觉得郁枭也不例外，“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特别怕黑，小时候被黑心地主关到黑漆漆的鸡圈过，那里面老母鸡特别凶残，它们把我的爪子……不是，我的手都叨肿了。”
“关我屁事。”郁枭拿开他几乎要拍到自己脸上的手，麻利地拎起被子两边，左右开弓把压在他身上的这个废话忒多的话痨卷了起来抱着，“被子给你，再上来吵我我就揍你。”
珞珈眼看自己又要被送回到楼下去，急中生智把手上的镣铐挂在郁枭的脖子上，眼泪汪汪地对他说：“你把被给我了你盖什么，着凉了生病了怎么办，你这不存心让我心疼吗？”
“……”
老实说郁枭没从他眼里看到半点情真意切，他知道无论这小戏子演得如何动情都是为了能留下来，但操蛋的是，面对这虚假而又朦胧的泪眼，他竟然破天荒地狠不下心来。
但是珞珈并没有顺利如愿，他被郁枭用一张备用床单裹成了西方神话故事里的木乃伊，只有脑袋可以小幅度地前后左右活动，身体无论做什么动作，都像一只身残志坚的毛毛虫。
郁枭对此却非常满意，把他在床上摆正当了，又把被子给他掖好，自己心安理得地占了一张床的三分之二，想着折腾了一天也该睡个安稳觉了。
“喂喂！”
他刚闭上眼，就被大型毛毛虫用额头撞了一下后脑勺，顿时有些气恼地转过来问他干什么，只见珞珈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笑着问他：“你是不是睡不着啊，我们来聊天啊！”
郁枭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点恻隐之心还不如拿去喂狗。
“或者我讲故事哄你睡呀！你把我解开，我拍你睡，睡得快。”
“闭嘴，不然给你扔下去。”
“不要嘛，我给你讲燕南山的故事，比戏文里详细许多，你不是挺喜欢那部戏?”
他试探性地往郁枭身边拱了拱，见郁枭没凶他，便又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几乎要贴在他耳朵上了，“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部戏。”
其实这个问题郁枭自己也想不明白。
那天还是他第一次自由地在青阳的大街小巷中行走，吃了闻着就香的豆腐脑，看了街边匠人捏的小泥人，听了几个姑娘在胭脂铺子前嬉笑着讨价还价，黄包车夫在凹凸不平的面包石路面上疾驰，激起的水花不知惹来哪家太太的骂，杂耍的手艺人当街喷出一团火，讨来清一色的欢呼喝彩，街头的张包铺新开了一屉包子，热腾腾的蒸汽，点缀了一整条街的烟火。
那日天色暗淡，空气潮湿，海风卷着腥气吹拂着红枫，目所能及的一切色彩，都是如此明艳动人。
初次瞧见这一切，郁枭只觉得心里分外快活。
虽然他的快活，建立在了晁利安的痛苦之上。
独独那日在桃源里的戏台子，氤氲着朽木一般的霾色，让他忍不住驻足多瞧了一会儿，台子上表演的正是桃源里的拿手好戏——《燕南山》的第三幕《破佛刃》，台下的众琴师脸上就颇显愁容，台上那位即使裹挟进妖艳的红，眉间依然带着舒展不开的褶皱，看客稀稀拉拉，喝倒彩的居多，压下了依稀几个叫好的。
听旁人说，这一幕是最经典，讲得是被枉死的将军救过的狐狸，化成了妖艳的舞娘入宫迷惑了皇帝，于金龙宴当晚献舞时甩出了预先藏匿在袖中的小刀，刺死了皇帝为它的恩公报仇的故事。因为大快人心，所以经典。
可郁枭听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在他的认知里复仇是一件相当没有意义的事情，可能也是基于他从未对谁产生过仇恨的心理，另一方面他又很好奇那只狐狸的结局，毕竟在古代杀了皇帝可不是小事，它会不会被绑起来烧死？或者斩首示众，把尸体吊在城墙上？他不晓得。
他更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能被一个编出来的戏，迷得魂不守舍的。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见他半天不吭声，珞珈还以为他睡着了，开始大力地扭动起身体，用脑袋撞他，撞了两下才骤然醒悟自己可能容易挨打，他现在还不是那个可以在将军怀里作威作福的乖宝儿，身边这个二十岁的小将军远比从前那个二十五岁的大将军脾气差得多。
好在郁枭想事情想得投入，一时间都忘记了骂他。
“我就是有点想知道……那只狐狸后来怎么样了？”
珞珈迟疑了好一会儿，上下嘴唇忍不住轻微地打颤，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一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到说人话的感觉。
“那只狐狸草芥人命，被上天惩罚了，它只能形单影只地留在人间过活，活得很孤单很孤单，它没有朋友，也不敢有朋友，它怕别人发现它不老不死的秘密，只能在一个地方待几年就换到另一个地方去，它没有家，它、它特别可怜，它还非常非常想念它的将军。”
珞珈本来想着撒撒娇，没想到自己说到最后竟然真的哽咽起来，真奇怪，分明那度秒如年的一千年，他都咬着牙捱下来了，怎么一到了将军的身边，就屁大点委屈都受不了了，只想哭鼻子，只想被抱在怀里哄。
“你不能这么写。”郁枭却来了兴致，身子也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和他面对面掰扯上了，“你不能让那只狐狸那么可怜，你应该让他回山林里，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狐狸，再认识一只蓝眼睛母狐狸，生一窝蓝眼睛的小狐狸，我和你说，蓝眼睛的白狐狸特别好看，我在国外见到过好几……操！你咬我干什么！”
“你……你没良心！”珞珈被他气得结巴上了，“那将军怎么办？它……它不能不要将军！”
“将军死都死了管他干嘛，照你戏里说的，那将军对狐狸又不好，狐狸给他报个仇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难不成还要一直守着他？”
“好！将军特别好！”他扯着嗓子喊起来，震得郁枭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自己却像挨了多惨绝人寰的揍一样，“哇”的一声哭号着说：“他会把新鲜的山楂切成两半，把果核取出来再喂给狐狸，他还用自己的头发给狐狸编平安扣，他给狐狸吃了可多可多好吃的，还在它嘴巴有伤的时候把鸡肉撕成一条一条的喂它！每次狐狸有危险，将军都会出来救它，你不懂就不要乱说，将军特别特别好！”
“怎么还哭上了，一个戏至于吗？”郁枭见他哭得伤心，还大有刹不住闸的势头，心里再怎么窝火，也服了个软，“好好好，都依你，别哭了我不说了，但你要是敢把鼻涕蹭我枕头上，我就给你屁股打开花。”
说着，他就这给小哭巴精翻了个面，让他背过去哭，自己也背对着他，把被子盖过头顶。
他被哭得心烦，小家伙张口闭口说喜欢他，自己不过是说了戏文里的将军一句不好，他就作闹成这般，果真是个骗子，兴许那句喜欢都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了。
更让他烦躁的是，这家伙还没完没了了，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捱过了哭后胸腔一抽一抽的哭嗝儿，又开始揪着刚才的矛盾不放。
“将军的好只有狐狸知道。”珞珈一个一个字地小声说，“将军的好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第68章 画中画（一）（已补）
可以拍着胸脯叫板的，纵使郁枭的束缚本领再高超，如今这世上也没有能绑住他小狐狸的办法，以为给他裹起来后半夜就能高枕无忧了？天真！
待确定人睡熟了，珞珈才极缓极缓地从床单里钻出来，小幅度地抖了抖毛，拖着大尾巴绕着郁枭走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他的头顶，去给他舔了舔白天撞出来的伤，但他并不配合，很快就不耐烦地闷哼一声，裹着被子翻身到另一边去。
珞珈怕弄醒他，出来活动了两下筋骨，就乖乖地从裹着他的床单里叼出衣服和镣铐钻进去，化成人形后便直接挤进被窝里，轻轻拉开郁枭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热乎乎的小脚丫也朝着腰间搭了上去，他太喜欢像这般被搂抱着入睡，只可惜郁枭醒来过后绝对要掐一掐他的后脖颈。
事实上郁枭醒来之后，不仅想掐他的后脖颈，一巴掌给他拍平了的心都有。
他睡床一向睡在正中间，醒来时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稍一后倾整个人就会掉下去，而那个弓着背趴在他怀里的小戏子，此时倒是睡得舒坦，还把他那短短的一截东西抵在了他腹部，这一认知顿时打消了他晨起所有的好心情。
感知到他的动弹，珞珈眼睛都没睁开就急不可耐地伸着细长的颈子，娴熟探过来找他讨摸摸。
郁枭用余光瞧了一眼自己身后，又瞧了一眼很快就要怼到他脸上的小戏子，不大想理他，直到听见他催促地哼哼了几声，才颇为憋屈地顺着他的喉结，食指打着弯儿刮了两下。
结果这截儿脖子伸得更长了。
“耳朵也要。”珞珈嗓音里带着盖不住的小奶音，吭吭唧唧地说，一边把头偏了偏，把耳朵往前递了递。
“滚蛋！”
最后的一点耐心终归也是被耗没了，郁枭卡着他后颈瞬间给他挪回到了原位，摩擦速度之快，让他和床面贴合的皮肤火辣辣地烧起来，顿时一点赖床的欲望也没了。
珞珈无辜地睁大眼睛，望着抓着他后脖颈的郁枭，小声埋怨起来：“你……干嘛呀？”
郁枭黑着脸瞪他，也不说话。
等意识一并苏醒回来，珞珈也意识到了什么，拉开被子往下瞅了一眼，一张透白的小脸顿时变得红扑扑的，他打着哈哈笑道：“早上、哈哈哈……要不你给我蹭两下呗，我给你玩我蛋蛋。”
“谁管你！”
郁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掀开被子就下床要走，一想到身后还有一束直勾勾射过来的目光，又掩饰什么似的，把昨晚丢在椅背上的浴巾拿过来披着，直到楼梯噔噔噔下去了半截，他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有啥可遮的，又不是没出嫁的大闺女。
他越想越生气，忍不住为自己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肌肉打抱不平，心里还莫名涌上来一股被嫖了的错觉，还是他自个儿倒贴上去让人嫖的。
珞珈也委屈坏了，他是记得从前将军有多喜欢玩他的蛋蛋，怎么到了如今却没这个兴致了，莫非是他只喜欢玩带白毛的？
思来想去，下面干杵着也不好受，于是他把尾巴拉上搂在怀里蹭了蹭，虽然远没有将军的小腿好蹭，但是聊胜于无吧。
他蹭得正舒服，冷不防从背后忽然冒出了一句不要弄到被上的，吓得他一激灵，差点软掉，回过头就瞧见下巴上挂着半边泡沫的郁枭，正冲到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但真正给他吓软了的，是郁枭的下一句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还能什么东西，那是他的大毛尾巴，是冬天当被盖夏天能驱虫的多功能尾巴，是曾经在燕南的寒天里给你当过无数次围脖的优质尾巴啊！
但这些话他也就敢在心里咆哮两句，他不愿意让郁枭知道自己是一只不伦不类的狐狸精，更不想因此牵扯出千年前的种种，记忆沉重冗长，而人的一生太短太短，全用来同他快活都还嫌少，何必掺杂其他过时的苦痛。
“你别看，我害羞！”
他见郁枭作势要来掀他的被子，嗷嗷乱叫着，当机立断一脚把他的宝贝尾巴给蹬下去，一边死死地攥着被子不让郁枭掀开检查，只恨那尾巴缩回去的太慢，以后绝不能再轻易拿出来玩耍。
“害羞个屁！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吗？藏得够快，什么见不得人的……唔唔、起……唔……”
不过他的细胳膊细腿根本同郁枭僵持不了多久，他来不及想太多，故技重施地将手铐抻开挂在郁枭的脖子上，小鸡啄米一般，死死地闭着眼睛，照着郁枭脸上一顿狂亲，他也不知道自己都亲到哪了，有一下不知道是磕在了鼻梁还是眉骨上，撞的他嘴唇都麻了。
他以前瞧见花场三楼的姑娘们，要想让男人闭嘴就是这般做的，实操起来果真有效的，没一会儿郁枭就被他亲得没脾气了，根本顾不上搜他的身，战略性后仰地撤了好几步，安静下来后，他两只胳膊已经完完全全圈在了郁枭的肩膀上，细长的两条光腿，钟摆一样垂下来小幅度地打着晃。
“你还好吗？”他问，舌尖忽然感知到一点点涩涩的苦味，歪着头在肩膀处的布料上蹭了蹭，又扬起脑袋看郁枭。
他下巴上残留的那一点剃须泡沫早就被珞珈亲得满脸都是，右眼也进了少许，只能紧闭一只，留下另一只左眼来瞪他。
要是问他此时的感受如何，除了脸疼可能也说不出别的词儿来，那张泛红的小嘴看着软软，真朝着他脸上咣吃咣吃地砸，他这细皮嫩肉的脸也是受不住的。
他缓了一缓，才身出僵硬的手摸了一把脸上的剃须水和被珞珈亲上来的口水，顾不得合不合乎礼仪，绕到后面揪起他衣服的下摆，擦了擦手，又把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
完蛋了，珞珈心想。他要是骂两句自己可能还会好受一点，像这样一声不吭，保不齐是在憋什么大招呢。
果不其然，没等他开口说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身上那件灰呛呛的囚服瞬间被撩到了腰部以上，他不知所措地蹬了两下腿，正欲哼哼两声表达自己的不安，就被郁枭不怎么温柔地摘下来按在床上，沾过冷水的大手顺着他的后腰一路向上，摸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手好冰……”
郁枭没理会他说什么，若是没有撩开这小戏子的衣服，他可能都不会知道，这背上刺了这么一幅色调鲜明，威风凛凛的九尾狐将军。
许是刺青图给了他过强的刺激，让他仿佛失了智一般，指腹按在了刺进皮肤里面的墨汁纹路上，恨不能将里面的汁水挤出来，下手自是也没了个轻重，疼得珞珈咬着手腕上的铁圈，不敢吭声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郁枭在看什么，当年皇二世重登皇位，下的第一道指令便是烧了那座留存了百年的将军府，彼时他还没养好伤，硬是拖着站不稳的身子，想从里面抢回来点什么，和那座宅子里，除了一堆不再值钱的锦缎褂子，就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俗气画卷，独独只有那么一幅是画他的。
他认定了这画上的就是他，不管旁人如何说道，即使他没有九条尾巴，也没有红袍和黄金甲。
可字画总会沙化于时间之下，尤其他还常拿出来摸摸看看，他生怕有那么一天，连这上面的狐狸都要被时间带走，再连个念想都不留给他，便于辗转流离之时，寻了个技师，将其刺于背上。
“谁给你刺的？”
“记不得了。”珞珈实话实说，如今算来，那人的孙子恐怕都死了几十年了。
好在郁枭并没有过于追问，他对着画的兴趣远比对作者的兴趣要大。
他忽然蹲下来，捧着珞珈的脸，让他面朝着自己，捏了捏他薄薄的耳垂，语气分外轻柔地说道：“你安安静静地给我摆弄一上午，我可以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可以要抱抱吗？”
郁枭微笑着拒绝道：“不行。”
“那亲亲呢？”
“不行。”
“那……”
郁枭没给他那下去的机会，直接拦腰将人抱起来，一副强行拐走的德行。
“完事再说。”
*
他没一会儿就被郁枭扒了个干净，单衣撸到两手之间的镣铐处，同中间的铁链拧了几圈，末了挂在了楼梯的把手上。
“别太僵硬，这里稍微打一点弯儿。”他用指腹点了点珞珈的手肘。
他一碰，珞珈就哆嗦了一下，还怯生生地低头瞟了他一眼。
“你冷啊？”
郁枭被他看的莫名其妙的，去捏了捏他的小手，手心相当热乎，想着一楼炉子也烧热了，光着身子应该也冻不着他，又低头瞅了瞅他跪在地上的膝盖，下面垫着自己好几件名贵的大衣，应该也硌不着他。
珞珈就在这时又怯生生地看他，但只要视线一对上，他便迅速别过脑袋，一张标致的小白脸红扑扑的，鼓起来还有点可爱，细长的眉毛蹙起来，眉头还有几根炸起来的短毛，看上去相当的楚楚可怜，和郁枭想要的妖媚败类效果相差甚远。
于是他挪到珞珈面前，弹了一下他的鼻尖，循循善诱道：“你不要哭丧着一张脸，笑一下，回忆起来，你是桃源里最红的角儿，你翘着兰花随手一指，就有成千上万的男人随着你的指尖看去，那才是真实的你。”
不过他这说完，刻在珞珈脸上的委屈就更深了，他把脑袋也压得更低，露出来脖子后面凸起来的几块骨头。
郁枭压根不理解他在难过什么，对于他们狐狸这种三分钟不动都受不了的，他如何能在郁枭一上午严苛的要求下坐着，真是想想就头大。
“我想吃烧鸡……”他弱弱地嘟哝了一嘴。
左右达不到郁枭的要求，他就不画，最后苦得还是自己。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鸣鹤巷子头那家的，好吃。”
“没问题，但是你得配合我。”郁枭朝他比划了一个洋里洋气的“ok”手势。
珞珈点头如捣蒜，“嗯嗯，我听你的。”
"屁股在往下压一点，把脚后跟垫在臀尖上，挤出来的弧度要对称一点。”
臀和身子都是较敏感的部位，郁枭轻易不上手去碰，只是出言指示，一会儿站远了瞧瞧，一会儿又走进了一些，神情严肃地指挥道："腰在稍微扭过去一点，把你背上的刺青完整露出来。 "
"对对，胸露个尖尖出来就行，不要全扭过来，右臂再往下压一压，对、对，稍微挡一点点下巴，脖子再直一点，嘴角能不能再勾一点，对、这个角度很好，眼神......”
这一次对上视线，换郁枭猝不及防地吞咽了 一下。
"......很好。"郁枭干巴巴地说，利落地转身坐到地上，去架他的画板。
狐媚子，他忍不住在心里道了一句。
无论这家伙如何地撒娇装乖耍无赖，可那双眉眼一旦弯起来，似乎就能将这世上至为媚俗的物什统统收于眼底。
像春日稍不留意就开了个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得滴血，纵使染了满身胭脂俗粉的劣质香气，可无一人竟敢上前拍板，说他的这份俗气是不美。
操。
他想得出神，不料第一笔就下错了位。
珞珈眼睁睁地瞧他一连撕了两三张画质，脸上自然流露地微笑此时都成了强颜欢笑，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羞羞的姿势还要摆多久，他只觉得将军认真画画时，光影交错着打在他脸上的样子很性感，让他软趴趴的小兄弟又有了冒头的趋势。
他的小兄弟生得很秀气，连同缀着的两颗蛋蛋也小小的，但是胜在比较能硬，不过相对的弊端就是软得也快。
对于郁枭而言这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虽然珞珈并不这样认为，他已经尽自己最大能力，压制住想动弹的欲望，可他的小兄弟不争气啊，抬起来，掉下去，抬起来，掉下去，相继往复了几次，最终成功惹怒了郁枭。
"你他妈到底要硬着要软着！"
这一吼送了他那将软下去的小兄弟最后一击。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呀！"珞珈同情地瞧了瞧他的小兄弟，转头就眦牙咧嘴地朝郁枭吼回去，他也不容易，从早上到现在硬了软软了硬的，哪个男人受得了。
"都怪你，早上就给我吓软了，现在又吓我，我以后要是都硬不起来可怎么办！”
小家伙吼着吼着眼眶就红了一圈，同为男人的郁枭自然知道那滋味不好受，他理亏，只好任甶小家伙奶凶奶凶地吼了他半天，自己则相当遗憾地看着，画上那两条被挤压得丰满白嫩的大腿中间空缺的一块。
他正着侧着看了一番，觉得果真还是翘起来的好。
像是给画面加了点睛的一笔，为欲态的美感罩上了一层露骨的色气面纱。
很色。
他在柏林的时候画过很多的裸体，有交叠在一起的少女，有刚接过客的妓女，也有肌肉虬扎硬汉军人。
他不觉得赤身裸体是件下流的事情，人人生来都是光裸的，下流的从来不是身体，是思想龌龊的人本身。
因此他极少用色这个字眼去形容他画里的人，可当他看着画中的珞珈，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似乎无论他站在那个方向，都是在望着他的。
郁枭甚至好笑地觉得，他色得那般坦坦荡荡，似乎从来不觉得这种与生倶来的欲望需要把控。
"别哭了，你不是让我帮你吗？"他转着画笔，心中思绪万千，波涛频起，脸上却依然相当臭屁。"怎么帮啊？"
"现在帮还有什么用，"珞珈撅着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它都不硬了。"
"那就让它硬起来。"
郁枭说着，用笔尖在他眼角强行挤下来的那滴泪上点了点，一缕殷红就此起笔，顺着他柔软的带着细小绒毛的脸蛋一路向下勾勒着。
"你、你又要干嘛呀......"珞珈不安道，从郁枭的眼里望进去，似乎多了一点点痴态，让他不详的预感不由得加深了些。
"帮你硬。"郁枭被他瞧的错愕了一下，随即缓缓展露了一个和阳光不搭边的笑，游离在他锁骨窝里的笔尖斗转急下，迅即地碾过他在空气中颤颤巍巍立着的左乳乳尖。
珞珈猛地痉挛着身子，惊得叫出了哭腔，那狼毛画笔质地很软，擦过乳尖的触感却仿佛因这份柔软被放大了数倍，连每一根毛的尖尖擦过顶端，划过褶皱的颗粒间的缝隙，他都在一瞬间感知到了，酥麻感自尾椎骨一路向上，瞬间包裏住了他的后脑。
郁枭倒是没怎么注意到他的反应，反而仔细观察起他两边的乳尖的颜色，末了似乎有些失望似的摇摇头道："还是本来的颜色好看。”
小家伙皮肤底色就是透亮的白，胸前的两颗乳尖颜色也浅浅，在光下更似初春是粉里透白的樱花花瓣。他原以为将这两颗涂成醒目的红，色彩对比会更加鲜明一些，不想这一次他错了，效果远没有原始的浅粉来的惊艳。
想着，他将笔刷叼在嘴里，用连着拇指的掌心把方才那一笔色彩他从乳尖上擦去。
"轻、轻一点点......弄疼我了。"
不过他手掌可要比画笔硬得多，擦抹时手上的动作也不禁大了一些，珞珈的喘息声一下就要比刚才那一声猛烈的多，一下接一下的，尾音颤悠悠的，叫得郁枭有些心神不宁，刚想抬起头示意他闭嘴，向上却又对上那双被染了水汽的睫毛半遮着的狐狸眼，眼里面湿乎乎，还倒映着自己的脸。
妈的。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起身在房间里寻觅了半晌，最后决定拿来个帕子给他眼睛蒙上了。
那双眼勾人得厉害，扰得他专注不起来了。
笔刷上残余的油彩很快就风干了，画在身上不再那般柔软，郁枭又有点懊恼找不回来的状态，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擦擦蹭蹭的，弄得自己的脸也跟花猫一般似的，最倒霉的还属珞珈，过度依靠的视线被封锁了，身上这层皮囊忽然变得敏感的要命，用笔刷在他身上时缓时快地游走着，刺人的毛尖似乎能穿透他的每一个毛孔，赤裸皮肤，也被是不是喷到上面的郁枭的鼻息烫得火热。
再受不得这般玩弄，他那也不是铁打的小兄弟，没一会儿就又不长记性地颤巍巍站了起来，纤痩的身子也像被扔进了油锅里的鱼一般，拼命的扭动躲闪起来，说什么也不让郁枭再碰他一 下。
"别，别动，你等一下，马上就好！"郁枭见他挣扎的幅度大了起夹，慌忙扬起笔刷和调色盘，放到离他远一些的地方，以防稍有不慎毁了他一个上午的心血。
他还是第一次尝试在人身上作画，原本只是想逗逗他，一不留神就发现成了这般。
小家伙还在哼哼唧唧得喘，未着色地皮肤向外渗着红，大腿根儿软成了水，贴着郁枭垫在他身下的衣服一前一后地蹭着，感知到画笔从他身上撤离，腰臀的扭动也放缓了下来，转变成忽而一阵的痉挛，郁枭舔了一下嘴唇，心说怎么这么敏感，一边又被他哼唧的心软，刚探手过去轻柔地抚了抚他后脑上奶猫儿似的软发，他腿间立着的那根又红又短的小东西就开始噗嗞噗嗞往外吐着白浊。
像是很久没有发泄过了，小东西断断续续地往外喷了几次，除了第一次喷到了郁枭画画穿得黑衬衫上，其他大多留在了他坐得衣服上。
蒙在眼睛上的滑面锦缎沾够了汗液和泪液，飘飘忽忽地从他脸上滑下来，半搭在肩头就再滑不动了，身子软软地向后靠着冰凉的楼梯，挂在两耳边的手臂虚虚地垂下来，嘴巴微张着喘息，从郁枭的角度还能看见他嘴角露出来的两颗小虎牙尖。
他整个人还沉浸在高潮后的余韵只中，眼里尽是水气，不过当他看到郁枭拿纸巾擦着身上被自己弄上去的精液，以及他并不太友善的脸色，眼泪都还没掉下来，倒是先"哇”了一声。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可是千年狐狸精，看得书可不止比郁枭多一两本，赶在他发火之前先哭个惊天动地出来，届时他再怎么心疼衣服，也只能忍着过来哄他。

第69章 画中画（二）
“你又哭什么啊？好像我怎么着你了似的？”郁枭果然一脸地气急败坏加不知所措。
珞珈越来越入戏，哭得梨花带雨，哑着嗓子吼他：“你……你太坏了！你凶我！”
“我凶你什么了？”
“你板着脸，不就是准备凶我吗！可是能怪我吗？是你先过来弄我的，你不弄我，我也不能弄到你身上去啊！”珞珈觉得自己的逻辑相当优秀。
郁枭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绕着他走了两三圈才撸起袖子，咬牙切齿道：“我没想凶你。”
虽然他脸上分明写着我想打你。
两幅画都是在最后关头因为这小家伙作了废，尤其是当他看见他胸膛上那只正欲迎风而起的白鹤，此时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已经再看不出半点白鹤的仙气，更像是一只看家护院的丑大鹅。
他俩就这样一个委屈一个憋屈，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就听见小家伙又开始撅嘴嘟哝：“反正都是你错，你把我搞得这么脏，等下又该嫌弃我了。”
“我没有……”郁枭相当无力地辩解。
“那你抱抱我。”
“我不抱，你身上都是油彩。”
珞珈顿时是“哇”了一声，“你看你就是嫌弃我。”
郁枭无言地看着他哭，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想不开，捡回来一个马力这么足的哭包。
他也想不明白这小家伙到底哪来那么多的眼泪可以哭。
“行行行，我的错。”他把挂把手上的衣服拿下来，套回到珞珈身上去，随即蹲在他面前，用自己沾满各色颜料的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没两下就给他擦出一个脏兮兮的小脸出来，看得他还有点解气。
小哭包仰着小脏脸，哭哭唧唧地和他讲条件，“你抱我去洗白白，我就原谅你。”
“你没手没脚啊？”
珞珈就瞪着眼睛，就把手铐脚铐给他晃得噼啪作响，颐指气使道：“这连着的，你让我自己怎么洗！还被你弄得腿软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了，你就得抱我。”
郁枭：“……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点什么？”
*
再怎么不情愿，他也只能如了这家伙的愿。
珞珈安安静静地被他拦腰夹在臂弯里，胳膊和腿都蜷缩起来，仿佛背上有个看不见的龟壳，能将他的四肢收进去一般，他呆呆地盯着面前不足一个拳头远的水面，郁枭时不时弯下腰伸手进去试试水温，他就得被迫向水面贴近几分，结果鼻尖一沾水，小手和脚丫就开始条件反射性地狗刨。
郁枭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感觉水温差不多了，正准备把人丢进去，却不想刚下放一点，手都还没松开，这家伙就开始疯狂刨水，溅了他一身。
“你是不是想死？”
郁枭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想揍他了。
“你把我翻个面儿呗，我怕水……”意识到自己闯祸了的珞珈可怜巴巴地拽了拽郁枭的裤腰上耷拉下来的一截皮带。
郁枭面无表情地瞪他，可惜也没在他那样的眼神下坚持多久，就勉为其难地把夹皮包式换成了正儿八经的抱，“这样？”
“嗯嗯，”珞珈点点头，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绞上了他的衣领，小心翼翼地瞄着身下的水。
真难伺候，郁枭心想，单单是给他弄好水放进去，就耽误了这么多工夫。
不过给他打肥皂泡的时候却相当配合，郁枭这辈子还是头一次伺候别人洗澡，心里一百八十个不乐意，手上自然也不温柔，没想到这家伙却享受上了，眯着眼睛直哼哼，像只被撸舒服了的猫，光/裸的背紧着把脑袋往浴缸边上搭，伸长脖子往郁枭手上移。
“行了，再洗脖子都要洗没了，你正过来，我给你把身上的油彩洗掉。”
直到郁枭发了话，他才磨磨蹭蹭地坐回去，挺起胸脯给他洗，原以为洗这里的时候郁枭会对他温柔有加，结果硬生生被洗出了搓衣板的感觉，让他一时间想吭叽，又不知该吭叽哪个调调。
“好了。”
郁枭三下两下就给他打发了，又换了清水给他身上的泡泡冲净，完事便自顾自地丢下他，揪着后腰的衣服擦干了手，又从罐子里抠出来一小块香膏抹在手背上，手指交互揉/搓着，看都不看他一眼道：“屁股自己洗，我可不管。”
“那你可不能偷看。”
“……”
不得不说，小家伙一句话惹毛他的本领是真的强，郁枭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都要绷不住了。深呼吸半晌，才皮笑肉不笑地瞪了他一眼，走出去给门拍上了。
*
他把狼藉的屋子整理好，又给自己换了身体面的衣服，珞珈还在浴室里磨蹭着不出来，他有心想去催促一下，早饭也没吃，又忙活到现在，那家伙不饿他还饿呢，但一想到他嘱咐自己不准偷看时的嘴脸，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他坐到桌案前支着脸又等了一会儿，视线忽然落到自己画画前怕被人打扰拔掉的电话线上，忽然想到距离自己劫狱已经过了一天了，郁三再没点动静他都怀疑三哥是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果然这一接上线，没一会儿电话就打进来了，他接通，一声“喂”还没说出口，晁利安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从听筒里面传了出来。
“你个混蛋玩意儿，是不是又把电话线拔了！奶奶个腿儿的，急死我了快，三爷要过去堵你，我不管你犯没犯事都先做个心理准备。”
郁枭的语速微微快了些，“他一个人？”
“废话，三爷也不傻，还能带一堆人过去抓你？那成什么了！你快点准备快点准备，知道了吗！还有别说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听到没有！”
“懂了，我先出去躲躲，晚上花场见。”
“见个屁，老子没空！”
他电话里说得倒是决绝，到了晚上该去也还是得去，郁枭对此没有半点怀疑，干脆如当时拔电话线那般，直接扣上电话。
他径直走到浴室门前，大力拍了两下，朝里面喊道：“我进来了。”
但是半晌也没等来回音，他又拍了两下，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却没想到刚迈进一条腿，就猝不及防地被甩了一脸水。
“你干嘛呢？”
珞珈扶着手台塌着腰，正在激情狂抖，郁枭这猛地进来打断他，一时还让他有些方向感错乱，脚下倒腾了几步才勉强给身子站稳当了，愣愣地看着郁枭道：“甩干。”
“……你不会拿浴巾擦吗？”
“你没留浴巾给我呀。”
“……”
郁枭抱着手臂靠在门边，视线从沾满水渍的地板扫到雾气腾腾的圆镜，最后落到瓷砖墙壁上，心里想着得快点安排给他送走，留在家里早晚要气死他。
珞珈对他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在被郁枭用浴巾裹着抱出来后，还一边咯咯笑一边躲着不让他给擦头发，直到被郁枭掐着后脖颈按在沙发上才老老实实给擦，但还总忍不住要哼哼唧唧几声。
郁枭如同老妈子一般伺候完他洗澡又伺候他穿衣，选了自己的一件浅杏色的连帽大衣给他套上，他瘦瘦小小的，大衣套在他身上倒也有些好笑，像西方教徒的斗篷，下摆还有些拖地，不过正好能挡住他脚上的镣铐。
他单腿蹲着给他系扣子，道：“上次抓你进去的怪叔叔要来了，我想了一下还是先带你出去躲躲，他忙着呢，不能一直跟我耗着，我估摸他来了之后扑了个空，用不了多久就走了，咱俩正好去把烧鸡买回来，你有什么意见没，小麻烦精？”
“我不叫小麻烦精，我叫乖宝儿。”珞珈一本正经地道。
“乖宝儿？”郁枭嘲讽地笑了一声，“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哪里乖？”
珞珈瘪着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郁枭怕他再作出什么幺蛾子来折腾他，当即把后面兜着的帽子一扣，给他半张脸挡上，随后拎着人去门口穿鞋。
小家伙不高兴的时候倒是好摆弄，也不和郁枭拧着劲儿使，怎么摆怎么是，倒是真有点往乖的方向发展。
如果他没有多余说一嘴的话。
他从帽子下面小心翼翼地仰起脸问他，“我能不坐你开的车吗？”
这仿佛是压死郁枭耐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个意思？我这么大一少爷给你开车还委屈你了！？”

第70章 不老情（一）
郁枭在后面拽着他空荡荡的袖子走，珞珈就在前面顶着大帽子一蹦一跳的，身上的手铐和脚铐哗啦哗啦地响，好在他们选择去走后山的小径，此时只有几个上山挖野菜的老人投来好奇的视线。
这视线让他感到不安，等一下领着这么一个神经病似的家伙上街，估摸不出半条街，他就得被郁三抓回去挨骂。
想着，他心下一沉，大跨了一步追上前面蹦蹦跳跳的小家伙，将他兜着屁股抱起来，脑袋按在自己肩头，又稍微给他拽了拽大衣的下摆，挡住他细白脚踝上的铁圈儿。
“不许吭声。”郁枭厉声道。
“你为什么忽然抱我呀？”珞珈咯咯笑起来问他，对他那句“不许吭声”权当没听见。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活过了，仿佛忽然回到了千年前，他还只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蹦蹦跳跳地在将军前面跑，累了就躺在他脚边撒泼，磨得他受不了了，再将自己或抱起来，或挂在肩上。
想起来他心里就开始泛起一丝丝的甜，他有心想伸手抱一抱郁枭，可惜挣脱不开手铐，最后只能把小脑袋凑到他颈窝，讨好地蹭了蹭。
“因为你从后面看起来像个小疯子，我嫌丢人。”不想郁枭冷冷道，还别扭着脖子离他远一点。
珞珈也不在意，毕竟被他嫌弃惯了，他知道自己只要锲而不舍地伸着脖子去够他，郁枭到极限了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给他蹭。
才腻歪了一会儿，郁枭就轻轻在他脑门儿上拍了一下。小径要到头了，下去之后再走走，就进入到了车水马龙的主城区，再让他这么腻腻歪歪个没完，实在不方便他行动。
“你等会儿装得虚弱点，我先带你去把铁链子卸下来，然后再去你说的那家烧鸡店。”
珞珈点头应着，不过他还没腻歪够，又软着嗓儿撒起娇来，“可是我好饿啊，好饿啊！”
郁枭把他脑袋上的帽子拉到最底，依然盖不住他黏黏糊糊的小嗓音，只得又把帽子拉上去，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凶狠的视线，可惜小家伙不怕他，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念叨“好饿呀”，自己更是不争气，收回手后竟开始不自觉地去翻口袋。
真是一点也不怕再一次被抓回到牢里，郁枭想，对比之下，他这般担惊受怕的瞎操心，就显得傻兮兮。
郁枭坚持着脸上恶狠狠的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这好像是他在柏林的时候，不知道那个姑娘塞给他的。
他用嘴撕开包装袋，把里面的巧克力球挤出来个小半个尖尖，对着珞珈张圆了的嘴挤进去，还坏心眼地把包装纸顺着他的领子扔了进去。
珞珈哼唧了一声，但也没急着管扎人的包装纸，他对郁枭塞进他嘴里的东西倒是更感兴趣一些，入口即化，带出来一波浓郁的甜香，里面包裹着硬坚果和酸甜的果干，好吃的不得了。
他牙齿间还都是巧克力，含糊不清道：“这是什么呀，我还想要。”
“没了。”郁枭没好气地说，抬手把他的帽子扣上，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街道去，拦下来一辆黄包车。
“上哪去儿呀您？”车夫小哥那张晒了一个夏天的脸立马展露出笑颜，抑扬顿挫地要和吆喝起来。
“长虹医院，麻烦快一点师傅，我儿子要不行了。”郁枭急切道。
*
车夫卖力地跑着，整段路上，珞珈都在奋力地同那只按在自己脸上的手做斗争，亏他还以为这来之不易的抱抱充满了温情的色彩，现在想想只觉得自己是只愚蠢的狐狸，直到他被郁枭不动声色地揍了两下屁股，才逐渐安分下来。
到了地方郁枭才想起自己钱包比脸干净，回来之前兑换不明白钞票，便一股脑地塞给晁利安去处理，只是没想到回国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对不住啊，师傅，出来太着急没带钱，”郁枭面上微微露出来一些尴尬，“这样，你去鸣鹤西巷28号找一个叫晁利安的人，他是我弟弟，你给他说，让他付给你。”
“不用不用，不差你这一单子的钱，”车夫是个好心人，“我也是当爹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快去给孩子看病吧，延误了就不好了。”
说完怕郁枭再推脱似的，匆匆忙忙地蹬着车去吆喝下一单生意了，倒是郁枭被他弄得有些心里过意不去。
他叹了口气，抱着怀里闹别扭的家伙急匆匆地往医院里面跑，他对这里很熟悉，被接到郁家老宅前，他一直被关在这里，不过后来郁香兰来接他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自己又要被换一个地方关着。
穿过人流涌动的前堂，抵达被住院楼包裹起来的露天花园，郁枭寻了一隅门洞走进去，一下子就和喧嚣的人流隔了开。
珞珈见盖在脸上的力道松了，立马挣扎这从衣服里面钻出头来，还把嘴里叼着的包装纸吐到了郁枭脸上。
不过下一秒他屁股上就又挨了一巴掌。
“你能不能老实点。”郁枭凶他。
“谁要给你当儿子！我要当你老婆！”
珞珈哭哭唧唧地喊起来，惊得郁枭立马伸手去捂他的嘴，一边咬牙切齿地送了他一句，“你是我祖宗行了吧，再安静一会儿！”
再往前走就听见了几个在中药馆包药的女工窃窃地笑，又几个年轻地从窗子瞥过视线来好奇地打量起郁枭，郁枭没理，旁若无人地进去之后，揪住一个约莫一六七岁的小姑娘的麻花辫，问道：“五福叔呢？”
“松手你谁呀！”小姑娘正附在药房的桌案上写字，忽然被揪了辫子不乐意地嚷道，一抬头看见郁枭，却张大嘴愣了半晌，随即捂住嘴，原地蹦着尖叫起来，“爹！爹！阿恒哥哥来了！”
*
珞珈觉得自己很不高兴，说不清是因为双手撑着下巴在郁枭旁边问东问西的小姑娘，还是郁枭怀里那只被称为狐狸狗的狗。
他被郁枭安置在简陋木屋的角落里，等着一个翻箱倒柜找工具的干瘦老头给他开锁。
老头叫五福，长虹医院成立前，原本是个中药馆，不过在西医技术流入之初，因其越来越得上层人士的青睐，于是中药馆就被挤兑到了这一小片地方来。
郁枭在医院关着的时候常会偷偷溜出玩，找他们家的那只狐狸狗玩，一来二去也就和这一家子混熟了。
五福叔在他印象里是个很厉害的人，这世上好像就没有他不会的，但是相对的命运也比较坎坷，拖着一儿一女在混战时期存活下来，为了给女儿治病，还把自家儿子卖到了当官的人家去当护卫，这在当下重男轻女思想风靡的时代里，可绝对算得上少有。
但五福只是叹了口气，说像他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值得传下去的东西，儿子女儿一样好，倒是小伙子饭量大个子也高，衣服一年不到就要换新的，留在自己身边能不能养活都不一定，还不如送去大户人家里，至少吃得饱穿得暖，还能学点本领。
“戚儿的病现在好利索了？”郁枭忽然想起来，瞧着眼前这丫头看上去气色倒是不错。
戚儿嘿嘿笑起来，“没利索，不过好多了，阿恒你这些年去哪了，好久没你音讯了。”
“我呀，闭门学本事去了。”郁枭朝她笑了一下，随即岔开视线，细细端详起手里这只小狐狸狗，尖尖短短的吻部，炸了一圈毛的小圆脸，还有四只小短腿和一条开花了的尾巴，“我怎么觉得阿旺变样了。”
“它哪里是阿旺，你走的时候，阿旺都已经四岁了，它阿旺的儿子，叫阿长，阿旺下了一窝崽崽里，就活下来它一个。”
“戚儿，你先招待着，爹出去寻一寻工具来，”五福走过来笑笑说，一边拍了拍郁枭的肩膀，道：“让你见笑了，洗手好些年了，窝里连个像样的家伙什都没了。”
“没，麻烦叔了。”
“客气啥，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你好生坐着，我马上回来！”
一听到还要再等，珞珈就更不高兴了，尤其是看着郁枭娴熟地给那只脏兮兮的狗挠脖子，他眼红的恨不能一脚踹过去。
“对了，我见过真的狐狸了，不是狐狸狗，是真的狐狸。”郁枭忽然说起来，语气隐隐有些激动，“它们长得可好看了，毛茸茸的，还有蓝眼睛。”
“我也见到过，不过是黑眼睛的，黎家大少爷开了家狐裘制造厂，从山上抓了好多狐狸回来养着，上次偷偷跑出来一只，被养得可胖了，跑两步都喘，不过听说是剥皮比较容易。”戚儿说着，自己打了个夸张的寒颤，“可残忍了，那里面的狐狸皮都活生生地从狐狸身上剥下来的，那得多疼啊！”
珞珈渐渐顾不得不高兴了，他把跃跃欲试伸下来的腿收了回去，往里缩了缩，双手也慢慢地爬上了自己的肩膀，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口水和胃里翻上来的酸水。
很疼的，让他想死的疼，可他死不了，还要听着那皮毛被生生撕下来的声音，和自己本能的尖叫声。
那声音愈来愈大，似乎穿越千年重返到他身上一般，在他耳畔循环往复，渐渐取代了郁枭和戚儿的说话声，直到郁枭的手附在他藏匿于宽大衣服里的脸上，拔萝卜一样给他从/里/面/拔出来，正常的声音才渐渐回归入了耳朵。
“你怎么了？”
郁枭的瞳孔里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脸，和真真切切真切的担忧，让他一时间忽然就觉得没那么怕了。
珞珈小幅度的摇摇头，把脸蛋放在郁枭手心蹭了蹭，幽怨地嗔怪道：“你宁可抱狗都不愿意抱我。”
郁枭一下子弹了起来，手也撤走了，对旁边不知所措的戚儿撇了撇嘴，又叹了口气，好像觉得自己白担心一场。
他路上被这家伙折腾得不轻，到五福叔的小窝棚里，就想着故意不搭理他，让他长长记性，本以为他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扑过来找茬，谁知道一眼没看住，他就把自己在衣服里缩成了一个球，孤孤单单地待在窝棚里阳光唯一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一时间显得弱小又可怜，同之前那个一言不合就开哭开闹的小作精形象大相径庭，惹得郁枭还没由来的一阵心疼。
结果刚想着关心关心，小家伙又开始没事找茬，别说他俩现在还没什么关系，就算有什么关系，哪有人连狗的醋都吃，莫名其妙的。
郁枭想着，又挑衅他似的“啧啧”逗了两声狗，忽然间，就感觉旁边的人影一矮，一扭头，袖口已然被那家伙给叼住了。
没有呲牙咧嘴凶样，也没有闹人的哭哭啼啼，珞珈俯身轻轻用牙齿叼住了他的袖子，缓缓地抬起头，露出红红的鼻尖和红红的眼睛，他就这般望着他，从嗓子眼里挤出细小的，带着浓厚哭腔的两个字。
“抱抱。”
操。
这是郁枭今天第三次在心里骂街。

第71章 不老情（二）
“没事啊，不怕不怕。”
最后还是发展成郁枭把他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捏着后颈放松，一边还要在他红着眼睛回头看他的时候柔声安慰。
那一次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得郁枭心都快化了，此时是脸也板不起来，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随即他的反常就引来五福和戚儿好奇打探的目光。
郁枭嘴角扯动了几下，面上的尴尬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他眼神忽闪着说，“没辙儿，他怕针。”
珞珈也只是把小半张脸缩进衣服里面，露出微微撅着的小嘴，和怂起来的小鼻尖。听到郁枭的话，便又应景似的吭叽了一声，又把身子往郁枭怀里缩了缩。
等到两个镣铐都解了下来，郁枭连着道了好几次谢，手上笨笨咔咔地把珞珈的两条胳膊放回去，又给他把过长的袖子挽了几节。
五福看着他取下来的两副镣铐，心中微微有些疑惑，见郁枭不说，自己也没多嘴问，只是在送他出去的时候，手臂轻轻揽了一揽他的肩膀，道了句千万注意安全。
郁枭会意，顿足了半晌又郑重地给他道了一次谢。
戚儿不知道只有重刑犯会被上脚镣，但她瞧着那两幅冷冰冰的铁家伙，也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郁枭看出了她眼里的疑虑，单手拖着珞珈的屁股，腾出一只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女孩脸上这才露出明朗的笑。
珞珈在郁枭怀里动弹了一下身子，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稍稍撩开一点点帽沿，去瞪那只在郁枭脚边乱绕的小狐狸狗，小狗感知到他视线里不由分说的敌意，立马也呲牙咧嘴地朝他叫唤起来，吓了正在告别的三个人一跳。
五福皱着眉头凶了它一句闭嘴，小狗不理会继续朝珞珈叫起来，同为犬科，面对这种赤裸裸的挑衅，珞珈也毫不示弱，但他总不能当街吼回去，于是便化了张狐面出来，朝着小狗无声地显摆着自己尖利的獠牙。
小狗显然被他吓到了，呜了一声撒丫子就跑，路过一个小水坑还摔了个狗吃屎，一身子白毛沾了泥浆。
珞珈乐呵呵地看着，不过他还没能得意多久，就路边忽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啼哭声，圆粗粗的手指指着他的方向，大声嚎着，“那个人的脸好吓人！”
他只得迅速地把头缩回去，像一只被敲了脑袋的乌龟，老老实实地埋在郁枭的颈窝里，等他伸手拉自己的帽子的时候，再丢个无辜的眼神给他。
还有咕噜噜叫起来的肚子。
*
让珞珈记忆颇深的那家烧鸡店现在改名叫了鸿运轩，前身和对门那家馄饨摊一样，都是街边小吃，后来因为口味颇佳，往来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近几年就开上了小三层楼的饭店。
过了午饭点，门客倒是不多，郁枭给他放到一个小窗台旁边的位子上，就招来侍应生先上三份烧鸡再说，还叮嘱了一句尽量快点。
珞珈微微把帽子往后移了移，露出小脸来朝他嘿嘿笑，但他忽然想起来郁枭口袋里分文没有，顿时又担心往前探了探头。
“你有钱结账吗？要不我去……偷点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不过下一秒就被郁枭一筷子敲到脑袋上。
“你的小脑袋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不道德，知道吗？”
“你不也偷人家东西了吗？”珞珈嘀嘀咕咕，很快他就又挨了一筷子。
“这两个偷……”郁枭似乎再憋什么道理出来，但是经他一顿搜肠刮肚，毛都没刮出来，只道了一句，“性质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啊？”
“你屁话怎么那么多？”郁枭不耐烦地摆摆手，“有你吃的就行了，等会儿和老板商量商量能不能把你压这儿当饭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楚珞珈又摆出一副红眼睛红鼻头的模样看着他。
他越来越觉得这家伙相当恶劣，仗着自己模样好看，随便哭哭撒撒娇就有人疼有人爱，谈什么唱功？想必就是靠着这手绝活才红遍了青阳。
“逗你呢，”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记账上就好了，晁利安会替我付的。”
珞珈抹了抹眼睛，手放下的时候眼睛也不红了，鼻头也不皱了，跟着郁枭的视线往窗外看，忽然想起来从前将军身边总跟着一个长得很凶的副官，他总被将军气得骂街跳脚，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
“你要对他好一点，不要总欺负他。”
他闷闷地说，没有见过面，他也没有办法确定郁枭嘴里的那个倒霉蛋是不是从前那个副官，只是看着郁枭这份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陡然对那个倒霉蛋升起了一些老父亲般的关怀之情。
郁枭不理他，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抬起脚夹着郁枭的小腿蹭了蹭，“你看什么呢？”
“别闹。”郁枭小声说了他一嘴，视线还是舍不得从下面移开。
珞珈奇怪，挪着屁股凑到窗边，同他一起扒在窗户上看。
午后的街道原本不算热闹，但此时的家家户户却不约而同的敞开了窗，淘一些的男孩子更是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惹来自己老娘惊呼一声，连忙上前给他拉扯下来。
街道上整齐地排列着五辆纯黑的双缸摩托车，发动机争先恐后地轰鸣着，只有为首的一辆贴了一层金边，造型也同部队的军用摩托不同，整体要更大走线更流畅。
总之就一个词，拉风。
珞珈清清楚楚地看见郁枭的眼睛亮了起来，大不同于往日里的那副漫不经心，其实看看街两边那些探头出来的男孩子的反应，也不难猜出来下面停的这五辆车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好酷。”果然，没一会儿他就听见郁枭忍不住地赞叹起来。
车径直停在了鸿运轩的门前，郁枭看得投入忍不住站了起来，珞珈对此却兴致寥寥，他觉得自己四个蹄子撒开，披着月光奔跑起来的样子也很酷。
烧鸡上来了，郁枭还在扭着脖子看，珞珈也不管他，自己搓了搓爪子，兴奋地扯下来一条腿就开始嘎吱嘎吱地嚼，鸡肉被火烤得外焦里嫩，皮上还带着入味的料香，比他过去生吃的鸡肉，味道不知好上几百倍了。
似乎是被他肉香吸引了，郁枭也终于舍得转过了脑袋，看着啃得嘴周尽是油光的珞珈，迟疑了一下，道：“你不吐骨头的吗?”
珞珈闻言一僵，那嘎吱嘎吱的声音也骤然停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看着郁枭，脸上微微有点红。
他好像很久都没有像这样正儿八经地吃一顿热腾腾的饭了，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还把当狐狸时候的毛病带过来。
其实比这里名贵的馆子，他跟着别人去过不少，可那些带他去的人，无非都是想灌他酒，更有甚者会趁机把手伸进他的裙子里，他不动声色地打开，那只手安分一会儿之后，又会不动声色地伸进来。
那时他常会想起在将军府的幸福日子，水煮的鸡胸肉，清蒸的银鲳鱼，殷红的海棠果，多汁的紫葡萄，他都不需要怎么动爪子，哼哼两声，将军就会帮他把上面味道不好闻的葱丝拿开。
那时的他被将军养得白白胖胖的，还有一身子柔顺光滑的毛发，即使最后会被剪掉去做画笔，那他也愿意。
“烧鸡是撕着吃的。”郁枭不晓得他在想什么，只是瞧着他小嘴油汪汪的样子有点可爱，拆开餐盘边上卷好的一个白毛巾擦了擦手，亲自给他示范起来。
烧鸡还冒着腾腾的热气，郁枭一边吹着手指，一边连这皮带着里面鲜/嫩的白肉，一同剥离腿骨，撕下来一小条，还没等他在把热气吹一吹，手边忽然凑过来一个小脑袋，张着油乎乎的嘴露了一点小白牙，生生从他手上把肉给叼走了。
珞珈正当回原位，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鸡肉，他现在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顾着瞄郁枭的脸色，见他只是愣了一会儿，没发火也没皱眉，这才囫囵咽下去，又对着他张圆了嘴。
“啊——我还要。”
“没手啊，自己吃。”郁枭不瞧他，声音听起来却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凶。
意识到郁枭对自己的容忍底线已经一降再降，珞珈不禁喜形于色，恨不能掏出尾巴来翘一翘。
他又在桌下蹬着小腿乱蹭，一边笑盈盈地软着嗓子道：“不要，还是我们小少爷撕得好吃。”
“给你给你都给你，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了。”郁枭烦躁地说，把手上刚撕下来地鸡肉一股脑的塞进了珞珈的嘴里，看着他腮帮子渐渐鼓起耸动，一双狐狸眼也笑得眯了起来。
正吃着，楼梯间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粗鲁的喧哗声，郁枭不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发现是几个穿着相似黑皮衣的人，好像就是刚刚从那些摩托车上下来的。
珞珈显然也瞧见了，只是反应有些不寻常，他只瞧了一眼，就迅速地把头别向了窗子一侧，像是再刻意躲着谁一般。
郁枭忍不住又看了看，一共五人，除了打头那人长得还算顺眼，头发用蜡固定好朝后背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圆镜，这副眼镜很好地遮盖了一下他全身透出来的草包公子哥气质，又添了少许斯文感。
“谁啊？相好？”郁枭瞧着遮遮掩掩地楚珞珈，漫不经心地小声问道。
他隐约记得第一次遇见这家伙的时候，离着很远，就听见他在耀武扬威地炫耀自己有多受欢迎，想请他吃饭的人能挤满桃源里门前的一整条街。
“不是，你别往那边看。”珞珈有些紧张地摇摇头。
“怎么，怕被抓包啊？”这事无论怎么看都和他没干系，可瞧见小家伙紧张的模样，郁枭倒是来劲儿了。
“不是！”珞珈咬牙道，为首的那人他可再认识不过了，那就是方才郁枭和小姑娘谈论起来的黎家大少爷。
他心里没底，虽然知道凭这两个人的身份，早晚都是要遇上的，而且就郁枭这死不悔改的臭脾气，两人起冲突的可能性很大，但现在对于刚回国还单枪匹马外加带着一个拖油瓶自己的郁枭来说，对方有五个人，他完全不占上风。
况且他自己和黎大少的矛盾也不少，他这十年来没少从他身上捞好处，得庇佑，到头来非但不让摸不给睡，一言不合还扬了他一身子菜汤，这万一被认出来，肯定还要连累到郁枭。
果然这怕什么来什么，他担心得心脏扑通扑通跳，那边脚步声就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这桌走过来。
一个胖子首先厉声喊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他们就有的吃！我们就要等到那么久！”
“实在对不起，常少，”小侍应生连忙小跑过来，一副快哭了的模样说，“我们店中午售出的烧鸡都是上午准备的，只剩下这三只，这桌客人先点走了，晚上售出的烧鸡还在准备中……”
小侍应生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那胖子一巴掌推开，他径直站到郁枭他们桌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下那盘还没来得及动的烧鸡，操着粗哑的嗓音扭过头道：“大少，你瞧他们这盘还没动，要不让他们先准备着，咱把这盘……”
郁枭一听这话刚想发作，胖子却先一步被那戴金丝边眼睛的人噤了声。
“不许无礼。”那人的声音很谦和，和草包气质有些不符。
下一刻他也走到郁枭的旁边来，笑得很和蔼，“事情大致就是如此，我们哥几个出海玩去了，刚回来，想这家的烧鸡想得很，又都饿得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们换一下这盘，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这一餐钱也全部由我来支付好了。”
郁枭不答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尽管提出来，钱的事情好商量。”
“没什么不合理的，”郁枭笑着摆摆手，手臂顺势向身后的椅背一挂，一条腿抬起来压在另一条腿上，脸上是一副大爷模样，语气却颇为为难。
“就是少爷我不乐意，你说该怎么办？”

第72章 不老情（三）
“操！你小子别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知道站在你面前这位是谁吗？”
“你们又没有自我介绍，我上哪知道去？”郁枭朝他们耸耸肩。
黎大少被他两句话挤兑得面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但毕竟有教养在，还是伸手拦了一下撸起袖子要冲上去干架的胖子。
“不乐意就算了，打扰了。”说完转身拍了拍身边几个兄弟，“走吧，去别家，我请客。”
“慢走啊。”郁枭朝他摆了摆手。
珞珈闻言微微一动，仿佛心中一块大石头先行落地了，却不想自己刚抬头望一望他们走远没有，就对上了一双老鹰似的眸子。
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长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马脸，他对这张脸印象颇深，黎大少在的地方总能看见他或远或近地跟着。
那人上前拉扯住黎大少的右臂，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下一秒大少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就再绷不住了，脸色一沉，快步走回来。
珞珈在心里大呼不好，连忙想拉着郁枭的手开逃，可毫不知情的郁枭竟然还若无其事地撕了几块肉往他嘴边塞，见塞不进去，便问道：“吃饱了？”
他嘴唇翁动了一下，半个字也没答上来，就被忽然冲上来的马脸人粗暴地拽下帽子，卡着脖子按在了玻璃窗上。
“老大，是他。”
“楚珞珈，你还真越狱了。”去而复返的黎大少此时面上再看不出半点客气来，他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压下上半身，瞧了瞧被按在玻璃窗上的珞珈，又瞧了瞧波澜不惊地把那几块肉塞进自己嘴里的郁枭。
“这么说来，这小子就是郁家刚接回来的那个私生子？”胖子怪声怪气地笑道：“怪不得眼睛这么瞎。”
侍应生瞧见气氛不对，忙哆哆嗦嗦地跑着上楼去叫店长，一边还时不时的回头看这边的情况，险些脚底踏空，从楼梯上摔下来。
“照你们家郁三爷的说法，他是因为找不到偷了我爹东西的贼，又看不惯你这私生子没结婚就和一个戏子纠缠不清，败坏郁家的名声，所以才把他，”他伸手点了点珞珈，“扭送进了大牢，结果当晚又被情深意重的你给劫走了，现在看来，这说法还是真的不成？”
郁枭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完全没有要同他讲话的样子，眼神却又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
在郁枭的船还没靠岸之前，他是郁二爷的私生子一事就不知不觉地在各家公子哥之间流传开了，为此郁副司令大动肝火，一纸文书将其调配至了一处偏远海岛监工。而这位名不副实的小少爷回来之后，在郁家也不受待见，不学无术品行还不端，回来还不到一天就被郁家三爷带着人给揍了，此事还惊动了黎家那个以跋扈著称的五姨太，当天就面色不善地杀回家去给他上了顿家法，一直打到天黑了才给他放出去，家都不让住。
“问你话呢，你他妈哑巴啊！”
知道他在郁家形同不存在，那两个只会跟在别人身后附和的，就开始争先恐后地抢着出头，一人直接开骂，顺带提起一脚就要朝郁枭踹过去，却没想到郁枭忽然变了脸色，伸着油乎乎地手一把拽过黎大少的皮衣下摆，挡住了那一脚。
那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慌忙地看向黎大少。
郁枭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瞥都不瞥一眼黎大少越来越差的脸色，不紧不慢道：“你们骂人可以，但是敢弄脏我衣服，我就打掉他的门牙。”
“我操，今天非得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
“你们别打他！你们别打他！”
见玻璃上映出几个人摩拳擦掌地模样，楚珞珈一时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扑棱着身子差点就从马脸男手下逃脱了。
“都闭嘴。”黎大少低喝了一声，从郁枭拽过那条毛巾，换了个还算干净的面儿丢给身后一人，让他给自己的皮衣擦一擦，自己则慢慢靠近郁枭，语气不善道：“小子，你初来乍到没眼力价，我忍你这一次，但是你给我记住了，青阳城里永远是我们姓黎说了算，别仗着你家手里有点兵权就这么目中无人，丢了面子是小，丢了命哭都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伸手恶狠狠地揪住了珞珈的帽沿，不顾他抗拒，勒着他的脖子给他拽过来，“这个戏子是我一手砸钱捧出来的，我没说不要之前，谁也别打他的注意。”
郁枭沉默了一会儿，移开视线去看了看珞珈，看他在拼命地对自己摇头，还颤颤巍巍地伸过手来够他，那神情仿佛在叫他不要反驳，不要抵抗。
“好呀，你们把他带走吧。”他平静地道。
“算你小子识相。”
“不……”
珞珈却一时间失了神，他确实希望郁枭不要在此时和姓黎的发生口角，但他绝对没想到郁枭会放弃他放弃得这么干脆。
这让他难以接受。
郁枭依然那样平静地望着他，眼神随着他的身形移动着。珞珈不懂他眼神里的含义，只是在马脸男从后面把他架起来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马脸男毫无准备地脱了手，他就一把抱住郁枭的手臂，死死不撒手。
“又怎么了？”走到楼梯口的黎大少不悦地嚷道。
“你这是做什么呀？他不是你相好吗？”郁枭低头看了看，两眼通红的楚珞珈，头一回狠下心来，“或者不叫相好，叫财主。”
“不……”珞珈难受得只能说出个“不”字来，他死死地抱着郁枭的手臂，仿佛那是飘摇大海上的唯一一根供给他攀附的树枝，他不断地摇头，身后地马脸男扯他的手上也加大了劲，抓得他胳膊生疼。
郁枭疑惑地“嗯”了一声，轻轻说着：“我是把你抢过来的，现在他们来救你了，你不应该跟他们回去吗？”
“不，不回去……”
“不想回去啊，那为什么呀？”
“不是相好。”珞珈忽然不抖了。
他刚才见郁枭那么痛快地放弃了自己，连挣扎一下都没有，一时光顾着痛心难过，完全没觉察到他语气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
他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偷瞄了一眼郁枭，见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果然还是那般，但冷静下来后，能看出来他似乎在等自己给出什么答复。
“不是相好，不是。”意识到这个，他底气一下子充足了不少，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哀求地朝他大喊道：“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他就清楚地看着郁枭浅褐色的瞳孔似乎颤了一颤，绷紧的嘴角也流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好吧。”但他还是假装勉为其难地回道，语气里带了些闹脾气似的倨傲，“求我。”
珞珈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嗔道：“你这人真的是，太恶劣了。”
“求我。”郁枭眼睛一闭，不耐烦地提高了声调。
“求求你了，”珞珈见状乖乖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绵绵软软地道：“救救我。”
*
如果让楚珞珈用一个词总结刚刚发生在眼前的那一幕，他能想到的只有——刺激。
那是一种能让他全身毛孔都舒张开的快/感，伴随着鲜明的强弱对比，形成了一幅缓缓在他眼前展开的画卷。
让他忽然觉得方才担心到烧鸡都不觉得香了的自己实在是傻瓜透顶。
那个人可是他的将军啊，怎么会惧怕那种外强中干的草包？
“这眼镜我戴着好看吗？”就是偶尔会做出一些让人费解的举动。
就比如他现在正捡起一拳被他揍飞了的眼镜，掰直了眼镜腿架到自己鼻梁上，一本正经地去问那面面相觑站在一边，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三个人。
三人异口同声，“好看。”
“我想也是，毕竟少爷我长得本来就好看。”他自顾自地点点头道，觉察到窗户边上有异动，当即便转过头拔高音量道：“你有意见啊？”
马脸男被他卡着下巴一头砸破了玻璃窗，眼前正发黑的时候，身子就被掀翻了的桌子紧紧地压在墙上，动弹不得，珞珈眼疾手快地捡起了玻璃碎片抵在他咽喉上，叫他更加不敢动弹了。
至于黎大少，他已经被打得神志不清了，郁枭解决掉马脸男朝他冲过来的时候，那三个公子哥还知道搭把手，只是动作太慢，好几下都被郁枭牵引着黎大少挡下来，之后再插不上手。
这姓郁的私生子生得人高马大的，打起人来也和疯狗没什么区别，那黎大少别说还手，站起来都还要他拎着，几个人一看这架势也不敢上前，那拳头别说抡到自己身上了，就是擦个边估摸着都得破层皮。
“小戏子你干嘛呢？不用管他，过来。”
郁枭臭美够了，转头去招呼珞珈过来，自己半跪在黎大少身边，在他口袋裤兜里摸摸索索地弄出来一堆好东西，挑挑拣拣地选了一会儿，最后拿走了让他眼前一亮的摩托车钥匙。
他站起来，往他屁股上踢了踢，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地说道：“借我开两天，你家住那个黎府对吧？过两天给你送回去。”
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心说这可真是个疯子，给人家黎府的大少爷打成这样，还敢上门？
“拿人家东西不好吧……”珞珈凑到他旁边小声说，“你不是说不道德吗？”
“我也没说过我是个讲道德的人啊。”郁枭把钥匙往兜里一揣，揽过珞珈就开始事不关己地往外走，“而且这是借，过两天没油了，还得还回去让他给我加油呢。”
“可是……”
“别可是了，走，带你兜风去。”
路过站在楼梯间脸色青白的店长，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指了指旁边傻站的三个人，“钱找他们赔就行，我出门忘带钱了。”
店长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没一会儿发动机地轰鸣声就再度自楼下传来，珞珈忍不住嘴角上扬起来，从后面紧紧地搂着郁枭的腰，在街边孩童羡慕的注视下，一股子名为“男人的浪漫”的兴奋感，也逐渐在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第73章 不老情（四）
今日的黎府属实热闹，欢迎二少爷学成归家的横幅还没拉好，就看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狼狈劲儿的大少爷带着一帮人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几个丫头见状慌忙鞠躬低头，却不想直接被大少爷撞了个趔趄，只得站在一边，瞧他径直朝着几个夫人喝茶的地儿奔去。
府里的正房夫人走得早，留下一个长女，几年前嫁给了郁恩，这些年里老爷不在的日子里，一直都是二太太当家，府里姨太太虽多，可平安长大的少爷却只有两个，二少爷的生母蓝氏生性怯懦，在目睹了郁香兰先后没了两个孩子，不由得心生惶恐，一直把儿子当小鸡仔护着，不叫他出屋，说是怕被二夫人盯上，后来一听老爷组织了一个留洋计划，连忙屁颠屁颠地把自己儿子也送走了。
自那之后黎大少就过上了独子一般的生活，还仗着老爹的名号成了青阳一众太子党的头头，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像个不学无术的傻瓜，特意学了些花架子用来装饰自己的形象。
郁香兰总会在背地里讽刺他是一只插/满了瑰丽鸟羽的黑乌鸦，但表面上却对他吹捧到位，以至于大少常常误会她是因为膝下无子想讨好自己，好在年迈之后寻个依靠。
他一路走来的动作并不收敛，踩得木板桥砰砰响，但围在池边喝茶闲聊的姨太太们就只有他老娘抬头瞧了他一眼，但也就这一眼，惊得她连茶杯都握不稳了。
“怎么弄的这是！”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迎上去，尖利的嗓音立马在不大不小的花园里炸裂开，“究竟是哪个狗东西这么不长眼！敢打我们黎家的大少爷！”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刚回来的吗！”
黎大少此时也是气疯了，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么憋屈的气，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不说，还被抢了情儿和车子，连他拿来装斯文的眼镜都不放过。
他本来想说是郁家刚接回来的小杂种，不过心里又觉得得给郁香兰面子，谁知这含糊不清地说法却吓坏了他四姨娘，蓝氏当即脸色惨白惨白地摆手解释道：“不可能是阿渊，他的船都还没有靠岸。”
黎大少甩给她一个白眼，恨恨地说道，“不是二弟，是郁家刚接回来的那小子，他打了我还抢走我的车！”
二姨太当即就撂了脸子，也不管自家儿子伤得如何，先一扭一晃地坐回了位子上，把吃茶用的小圆桌敲得梆梆响。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准备拿这事挤兑郁香兰，但郁香兰就仿佛听不着看不见一般，用缀着金饰的长指甲，从面前的松饼上掰了一小块儿下来，轻轻扔到池子里。
松饼的碎渣浮在池面上，还没来得及打上一转儿，就被争抢着挤出水面的几条黄金锦鲤一口吞了下去。
“孙管家，让谁吃去了？”她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不慌不忙的语气仿佛刚刚睡醒了午觉，在向下人询问几时了一般。
孙管家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回道：“让胖头吃去了。”
“真烦呐，”再开口时不觉多了些狠戾，她翘起指甲按了按太阳穴，眼睛缓缓闭上嗔怪着说：“本来想给小红儿的，怎么什么都被那大胖头抢去了……”
等到睁开眼时，先前的那一股子慵懒劲儿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女人独有的狠劲儿，她有意无意地向后瞥了一眼，音调也拉高了些，显得极为尖酸。
“它也不怕撑死。”
这话在黎大少听来只当是在说那郁枭不识好歹，当即冷笑一声应和道：“可不是，没别的好说，就是下贱！”
“香兰啊，家里有这么个丑事，搁谁身上都不愿意往外说。”二太太笑了一下，语气倒是缓和了不少，也不再计较郁香兰方才对她的无视。
“但是那小子身上毕竟流的是你们郁家的血，跟的是你们郁家的姓，不好生管着，丢得也是你们郁家的人！”话到最后，她咬字咬得重了一些，像是要给郁香兰一个警告。
黎大少见有自个儿亲娘撑腰，底气足足翻了一倍，微微屈了屈不太灵活的腿，手也不老实地放到郁香兰肩上围着的毛绒披肩上。
“五姨娘，我娘这话您可真得听听，那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这才回来不到两天，你瞧他把青阳城给折腾的，先是白日宣淫未遂被抓了个正着，又胆大包天地跑到一监去劫狱，现在不管管，以后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他疯狗一个不在乎名声，但是一想到您，一想到郁家在背后让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
郁香兰视线降下来，瞥了一眼他抚摸自己披肩的手，脸色差得厉害，二太太瞧她这副被气到了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暗爽，旁边两个姨太太心里没底地对视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里看出想溜的欲望。
气氛，仿佛一下子冰冷了不少。
郁香兰把抠碎的松饼一股脑地扔进了池子里，鱼群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发觉无需争抢后，便开始欢快地分散开吃食，但总归会有几个体型小一点的，被大的家伙们一甩头撞开。
她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瞬就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挤出来一缕笑颜，视线依次从几个姨太太脸上扫过，柔声问道：“这茶，还吃吗？”
秦氏和蓝氏又对视了一眼，纷纷不敢答话，倒是二太太吊着眼皮瞧了瞧桌上剩下的差点，端起架子道：“不吃了，我的心肝被人打成这样，没兴致了。”
不想她话音刚落，就感觉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郁香兰后仰着坐在位子，白皙的长腿瞬间踢到最高点，又以更快的速度落了下来。
高跟鞋的尖跟儿砸在了茶桌的正中心，受不住力的茶桌应声裂开，把它上面拖盛的精制茶碗散落到地上，东西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郁香兰，你这是做什么？恼羞成怒了吗？”二太太愤怒地站起来，指着还在椅子上翘二郎腿的郁香兰骂道。
郁香兰从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瞧她，手一挥将身上的披肩抖落，被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丫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黎大少看着突然被踢碎的桌子还有些发懵，却不知等一下郁香兰冲上来扇他的那一个巴掌，更是打得他半边耳朵都在轰鸣，进不得其他声音，只能隐约感知到他亲娘似乎扑上来抓住了郁香兰的手。
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嘴角似乎也破了，血顺势进了嘴里，腥甜的厉害。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位五姨太嫁进门儿前，曾是炮兵营的女军官，却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力量依然不输男儿郎。
“郁香兰你个疯婆娘，你没本事管好自己家的杂种，打我儿子做什么？老爷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泼妇进门了！”
二太太见自家儿子被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当即哭号着朝郁香兰打了过去，但她动作慢得厉害，论力量论灵巧都敌不过郁香兰，一巴掌都还没还回去，就被她捏住了手腕，上面的手链被捏得几乎要融进了肉里。
她也不喊疼，双眼通红地盯着郁香兰骂：“你想连我一起打是吗！”
“不敢。”郁香兰十分冷静地回道：“论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姐姐，我可不像您儿子一般不懂得尊长。”
“你什么意思，我儿子怎么了！”
郁香兰冷笑一声，把二太太的手腕捏得更紧了，她朗声道：“还他怎么了？一口一个你们郁家你们郁家，他打心底里把我当成他五姨娘吗？他对我娘家有过半点尊重吗？我既然嫁进了黎府，就是黎家的人，郁家的事情我乐意管就管，我不乐意谁也逼我，郁枭他身上留着郁家的血是不错，可是我大哥说要认他了吗？”
“而且，我打他怎么了？”见二太太半晌张着嘴骂不出话来，她又咄咄逼人道：“我是他姨娘我没这个资格吗？他拿一个外人来污我娘家品行不端，他不该打吗？”
“那你这般对我说话便尊敬吗？我掐着我的手腕就尊敬吗？我打你不得吗？”
兔子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郁香兰朝她莞尔一笑，眼神落在身上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寒意。
她神色平缓了一些，睨了一眼被这一巴掌扇得还没有从两眼发黑中缓过来的黎大少，一顿一扬地说道：“打得，自然是打得。只是孙管家，这以下犯上可是要上家法的吧？”
“回五姨太的话，以下犯上，杖责五十。”
“好！就这么办。”郁香兰极快地接道，回过头来又笑着对二太太说：“二姐姐，今儿个我话放这儿了，等上完家法，您别说回这一巴掌了，几巴掌，妹妹都受着。”
却不知她此时的面貌在二太太眼里有如蛇蝎，她颤抖着手想要从这发狠的桎梏中抽离出来，嘴里喃喃道：“郁香兰，你好狠的心，你是想要了我洲儿的命啊！”
郁香兰只是冷笑着不答话，欣赏够了她这副模样才一把将人甩到一旁，自己则从丫鬟手里接过披风围上，脸上残余的狠戾也随着风散了，恢复了军爷家姨太太该有的端庄模样。
“孙管家，备车，我这几日不回府了，等老爷回来，你帮我知会他一声。”
等她走到了木板桥的中央，背后忽然传来二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上哪去！”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露出了惊愕又带点委屈的神情，“当然是听二姐姐的令，回娘家给那小子补补家教呀，不过啊，这家教缺得可有些多，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补不回来的。”
*
“嗷呜！嗷呜！”
秋阳给海面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沙鸥翱翔着，偶尔低低地掠过头顶，珞珈挥舞着双臂去够它们，嘴里发出奇奇怪怪地叫声。
郁枭像是被他不自觉冒出来的傻气传染了一般，见他坐习惯了摩托车后，就撒开手不抱着自己了，时间一长就给他来个后甩尾，惊得小家伙匆匆忙忙地贴回到他身上去。
如此戏耍了他几次，良心也慢慢长回来了，扭过头来问他，要不要下来跑一会儿，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差点蹦起来。
他把车停到了滨海道口，车还没停稳，后面的珞珈就蹦蹦跳跳地冲了下去，腿不长倒腾得倒是挺快，等他锁好车了，就只能看见前方一个小小的人影。
郁枭毫无察觉地弯了弯眉眼，看上去心情颇佳，收好两个人的头盔，就不疾不徐地朝珞珈奔跑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手欠地从道路右侧的树丛里摘了些野花。
他手很大，却并不妨碍灵巧，那几朵黄黄白白的野花很快就在他手里形成了一个秀气的花藤。
珞珈还在和那几只沙鸥较劲，沙鸥们正在无情地戏耍他，时不时抻着脑袋降下来啄一下他的头发，再快速地飞走，嘴里的怪叫像是嘲讽他一般，这让他想起以前总在他尾巴上揪毛的乌鸦。
他讨厌乌鸦。
不过感知到郁枭走近了，他也就决定不在和那些沙鸥计较，转过头来就一个猛子扎进郁枭怀里，给低头走路的郁枭撞得向后趔趄了一下。
郁枭也不推开他，手上忙活着自己的花藤，任由他抱着自己晃啊晃啊，嘴里嘻嘻哈哈地讲着玩笑话。
“你刚才打架的时候好威风，我还怕你一敌五打不过呢！”
郁枭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打群架的精髓不是招式，而是揪住一个人往死里打，不要东打一下西划一下，要不最后到挨揍最多就是自个儿，而且我打那位大少打得越狠，其他人看见了就不敢上前了。”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太菜了，我在国外带人打群架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这人就是典型不经夸，一夸就翘尾巴，但珞珈喜欢看他神采奕奕的模样，就是有点不乐意他的视线没落到自己身上，好像两只手在自己背后忙活着什么。
“你干嘛呢？”他正要好奇地扭过头去看，身子就忽然被郁枭收紧地手臂夹在了怀里，转不过圈来。
“马上，还差一点。”郁枭轻声说，嘴角忽然展开一个相当温柔的笑，“好嘞！”
珞珈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冲上来要抱抱的时候逆着光，确实看见他手里在摆弄些什么东西，但他当时没在意。
紧接着他就觉得脑瓜顶一沉。
他连忙伸手去摸，摸到几个小野花湿湿凉凉的花瓣，拿下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花藤。
一时间身子像被雷击中了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动才好，只是傻乎乎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眉眼中含了笑意的郁枭。
郁枭从他手里把花藤抽出来，又一次戴在了他脑瓜顶，逗他道：“你害我得罪了黎大少，等会儿插根儿草把你拎上街卖了，给我抢来的小摩托加油。”
珞珈却没有反应，记忆像是把他拉入了磅礴的海流，霎时间就被全盘包裹住了。
是花藤啊。
将军答应过他的花藤，如今就这般轻易而又安分地戴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你怎么了？不会又要哭了吧，不卖你啊不卖。”
郁枭见他又是一脸要哭出来似的表情，有点手足无措。
可当阳光从侧边打来，将他白皙小脸上的短绒毛晒成了金色，海风轻轻吹动着他头顶一簇簇细小的花瓣，若他此时真能红鼻子红眼睛的哭一哭，到还挺有艺术的美感，只可惜郁枭没带纸笔，否则非要给他欺负哭了画上一会儿。
不过更要命的是，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曾经被他定义为尖嘴猴腮不像好东西的家伙，竟然有一点点可爱。
安静了许久后，小家伙似乎缓了过来，他极快地跳上了矮墙垛，这吓了郁枭一跳，墙垛后面就是深海，掉下去就凭他的狗刨技术，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干什么，快点下来！”他皱起了眉头，连忙身出手虚虚地圈在珞珈腰侧，“真不卖你，我发誓行不行？快点下来。”
却不想这小家伙上去是并不是为了以死相逼，让郁枭断了卖他买机油的想法，而是为了抢占高处。
等他站稳了，就一把揪住了郁枭的耳朵，像他曾经无数次揪住自己脸蛋两边的毛发一般，对着那两瓣被风吹得有些发干的嘴唇狠狠亲下去，撞得两人牙床都疼了一下，他却还嫌不够劲似的，揪着他一撞再撞。
撞了一会儿郁枭也反应过来这小家伙是要强吻他，但他并不想继续这一互相伤害似的亲吻，于是伸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卡着他不让他再朝自己的嘴巴撞过来。
这一下子，珞珈眼眶里却盈满了晶亮的泪，他看着郁枭近乎哀求似的哭诉道：“我好喜欢你呀……喜欢得快要受不了了！”
他松开郁枭的耳朵，双手笨笨咔咔地拉着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瘦削的胸脯中央。
“就这里有个东西，它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这一次换郁枭脸上显出错愕的神情，他像承受不住那双的视线一般，微微别开一点，手却没舍得从他的两手之间抽回来。
“我想随时随地都能抱你，我想和你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想和你盖一张被子，像被你抱着哄睡……”
“可我真的想不出该怎么办，我不聪明，你教教我嘛，到底怎么样才能做你的少奶奶呀？我真的一天都等不了了，我等不了的……”
郁枭不答话，耳朵却不知是被他抓的，还是怎么了，竟然红透了，他眼神闪躲了半晌，才装模作样地答了一句，“再说。”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那一整条街的饭票断干净了，什么时候再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只是他越说，越觉得喷在脸上的呼吸越热，不自觉又侧了侧头，可那鼻息像是追着他似的，一直把他逼到扭不动了才停。
珞珈探着脑袋在他身上嗅着，除了先前在他手腕上闻到过的香水味，如今似乎又多了些其他的味道，他又仔细瞧了瞧郁枭留给他的侧脸，忽然露出小虎牙，兴奋地笑起来，手瞬间攀到了他的肩膀上，扶着他的肩就是一荡，两腿也顺势打开牢牢地圈住了他的腰。
他嘿嘿地坏笑了两声，道：“别装了，你喜欢我的，你耳朵都红了！”
他随即两腿夹紧了郁枭的腰，用力地把他的闹别扭似的脑袋掰正当了，不顾他眼神如何躲闪吧唧吧唧又在他嘴上亲了两口。
“靠，个小戏子，你演戏耍我是不是？给我下来，不像话！”
郁枭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从深情炽热的告白中恢复成这般泼皮无赖的小流氓，忽然觉得刚刚方寸大乱的自己像是被戏耍了一般，连忙揪着他的衣服，将人往下拽。
“我不管我不管！”珞珈却像粘在他身上了一般，两条小腿乱蹬着，嬉笑着仰头大喊道：“郁小少爷喜欢我，我要做少奶奶了！”
“你再胡说一个，我揍……”
珞珈却没给他说“不”的机会，又吧唧一口亲上去，把他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第74章 长马海岛（一）
毫无章法与柔情可言的亲吻，就这般肆无忌惮地落在他唇上，郁枭终归还是放弃了把这家伙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的念头，也放弃了抵抗的心情。
珞珈似乎也觉察到了，缓缓地停下亲吻的动作，换成了用自己微凉的小鼻子去磨蹭他的。
“小无赖。”郁枭垂着眼皮叹了口气，轻声骂他，只是语气中多了些不清不楚的暧昧，虚虚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臂也认命似的收紧了一些。
在最容易动心的年纪里，遇上个这一个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小骗子，说不清是幸还是劫。
可是无论真假，在那样炽烈的目光的注视下，他都难以保持一份该有的平静。
紧接着，他就看见楚珞珈对他张开大嘴打了个呵欠，距离太近以至于他都能清楚地看见他嘴里尖锐异常的几颗后槽牙。
小家伙夜里没怎么睡，白天又被他拎着到处折腾，如今吃饱喝足，又晒到了午后暖乎乎的阳光，困意一点点地爬上来，连带着觉得郁枭颈窝里的娘们唧唧的香氛尾调，似乎都带上了安眠的作用，他索性把脑袋一歪，又往他颈窝里拱了几分，吧唧了两下嘴巴哼哼道：“我好困，我们回家吧。”
郁枭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一副就准备这么睡着的德行，他这还没盖章认他进家门呢，小家伙就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看了。
可能也是认准了他拿他没辙儿，郁枭傻站着吹了会儿海风，伸手把人后脑上翘起来的头发抚平整了一些。
慢慢悠悠地抱着他往回走时，心里还不由得感概，好在他这副丢人样儿没让晁利安看了去，否则指定要笑话上他半个钟头，末了在嘲讽他一句无赖还需无赖治。
珞珈困极了，没等坐上车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隐隐能听到点发动机的轰鸣声，等到车开到郁枭暂居的公寓时，他已然完全睡死过去，小嘴微微撅着张开，留下来一小摊口水，还时不时吧唧两声，像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郁枭给他扔到床上用被子盖好，就自顾自地下到一楼。
一楼能看出来郁老三来过的痕迹，但他远道而来似乎只是揍了一顿沙发，走前还善心大发给他蒙上盖布，但可惜蒙反了，把花纹的一侧盖到了下面去。
他简单正过来，就坐到桌案前，抽了张没画完的地图出来在那上面写写画画，正准备给晁利安去个电话，忽然听到楼上传来噔噔瞪的脚步声。
一扭头珞珈已经光溜溜地朝着自己扑过来。
他一把按住那炸毛的脑袋，抢在他把自己膏药一样黏过来之前，隔出一臂的距离来。
“睡醒了？”
“没有。”珞珈奋力地抵抗着他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一边伸长胳膊去够他，奈何两人臂展差距过大，让他迟迟得不了手。
涌上来的挫败感让他抬起泪汪汪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郁枭，“被你抱过之后，我一个人再也睡不着了。”
郁枭是最受不得他这般眼神，像某种被人抛弃掉了的狗崽子，奈何这家伙总能一瞬间眼神到位，险些弄得他意乱情迷，又把底线往下踹了两脚。
“关我屁事，爱睡睡，不睡自个儿玩去。”
好在他眼疾手快，手掌顺势向下给他一双眼睛盖上，看他还怎么装可怜，他悄悄得意着，一条白皙的小腿就蹭到了自己的大腿上，手心里也痒痒的，像困住了一只煽动着蘸了露水的翅膀的花蝴蝶。
而且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衬衣的袖口也被那两只带着茧子小手撸到了手肘，珞珈娴熟又带着几分情/色意味的抚摸着那露出来的小半截手臂，另一条腿也趁势搭上去，手上一发力，腰一软，整个身子就灵巧地从他手臂格挡下挤了上去。
成功入侵后他倒是显得乖巧了不少，仗着身子软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倒是不怎么占地方，脸蛋找准胸肌的位子浅浅地蹭了两下，又抬起头吻了吻郁枭残余点胡茬的下巴。
“你忙你的，我乖乖的，保证不打扰你。”
他话虽说得乖巧又懂事，可毕竟长了一张标准的狐媚子脸，还一丝不挂地往别人怀里趴，这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精神攻击，再做点什么那还得了？
见郁枭面无表情地瞪他，珞珈很怕下一秒就卡着后脖颈扔下去，连忙又讨好地在他下颌线上软绵绵地亲了两口，试着讨价还价道：“我真的会很乖很乖的。”
冗长的沉默又过了半晌，在他终于是浑身解数都使尽了，准备自觉点走开时，郁枭忽然一把扯过来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珞珈不明所以地从衣服里探出头来，结果瞬间被郁枭拿两根手指戳了回去。
“不许吵我。”隔着呢面布料，他听见轻轻穿透进来的郁枭的声音，嘴角弯起了一个舒展的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结果到最后，也分不清是谁不吵谁。
晁利安找上门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没等来郁枭的人也没等到郁枭的电话，于是就风风火火地冲过抓人了。
站在门口，他如同从前无数次那般意思意思敲了敲门，随后就掏出备用钥匙开锁进去了。
结果就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屋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正对着大门的郁枭的桌案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借着它的光亮勉强能看见他怀里趴着一团东西，灯光映在他脸上。
那是个男人。
郁枭见晁利安进来也恍惚了一下，转头看看天色继而也明白了过来。
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自己则极缓极缓地起身，把怀里熟睡的珞珈抱起来放到他刚整理好的沙发上。
脱离开极其温暖的怀抱，珞珈不高兴地哼哼了两声，手指绞着郁枭的衣领不撒手，他只好被迫蹲下来，把缠在领子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回到大衣里面去，做完这些又拽来一个软垫放在他脑袋下面枕着，才对晁利安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门晁利安这八婆的心就刹不住闸了，小跑着跟在郁枭后面问他，谁呀谁呀谁呀？
郁枭假装嘴没空，斯哈斯哈地埋怨着，新换的外衣没有盖在珞珈身上的那件好穿，领子翻了好几次都正当不过来，后来还是晁利安亲自动手给他翻好。
“不会是桃源里那位吧？快点的，放个屁。”他一边翻一边催促道。
郁枭头不抬眼不睁地“嗯”了一声，下午有些下雨，阳光没了，弄得屋里也阴沉沉的，他起身不方便就点了灯，结果眼前亮起来，就忘了时间和晁利安了。
而晁利安根本不知道照顾一下他这份被撞破的尴尬，从门口一路追问到车旁，直到看见那辆在郁枭手里被祸害得没个样子的车，他才大叫一声扑到保险杠上去，疼惜地抚摸着他的爱车破口大骂郁枭不是人。
郁枭不理他，脑袋一歪进了副驾驶。
“这车还能开了吗？”晁利安尾音颤颤巍巍地絮叨着，也跟着他上了车，发现火还能打着，着实惊喜了一下。
短暂的悲痛过后，他又开始继续刚才的话头，不厌其烦地问着郁枭。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跟我说说呗，城里都传遍了，听说你因为他和黎大公子打了一架，最后抢走了人家情儿还抢了人家海运过来的川崎大摩托。”
“开的你车。”郁枭不耐烦起来。
晁利安瘪瘪嘴，脸上的揶揄之色却半点没消下去。
车平稳地驶出了街巷，他才听见郁枭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他说他不是。”
“不是什么？”晁利安不解。。
郁枭瞪他一眼，“不是他情儿。”
晁利安张嘴看了他半晌，也就是晚上车少人少，不然肯定要出点意外。
“我的娘哟，敢情您这关注点都放这儿上来了，那戏子真是了不得，把你们魂儿都给勾走了吧？”回过神来，他又一连叫了几声娘，“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黎大公子还是个小孩儿的时候，就整日去捧楚珞珈的戏，十年如一日的送花，安排司机车接车送，被他迷得魂儿都没了，因此没少挨家里打，那也没放弃。”
郁枭“嗤”了一声，“不放弃又怎样，也没见他追上。”
“是啊，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那戏子特别能浪，青阳的高层基本上没有几个他没坐过大腿的没喂过酒的，虽说黎大少盯得紧，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是……但是你懂吧，他是心里不安分。你要是玩玩我就不管你了，可你这怎么还认真上了？”
晁利安见他欲言又止，自己也安安静静地闭了会儿嘴，车驶入了主城区的干道。
“说真的，黎大少那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对他真挺好的，有求必应那种，就这人家都看不上，你成天摆张臭脸，又不会疼人，等新鲜感过了，人说不准就跑了。我把你当哥们才跟你说的，好像就上个月的事，大少给他领家去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大少就宣称家里进贼了，大家都是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明镜似的，肯定是吹了，大少面子过不去，才这么说。”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着郁枭的脸色，成排的路灯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照了几遭，晁利安也没瞄出个所以然来。
他又叹了口气，说不清该同情谁，“不过他俩好像自那之后就翻脸了，大少一连大半个月没去捧他的场，后来气消了去了一次，两人闹得还挺不愉快的，那小戏子给大少的桌儿掀了，气得大少直接让人给他手废了，你别说，我感觉要是喜欢一个人太久的话，心里都容易病态了，大少对他好是好，翻脸之后也是真下得去手，直接拿钉子给人手扎穿了，娘嘞……”
他说着，余光忽然就扫到郁枭神色大变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被路灯一映，显得怪吓人的。
“你是说，他手上的钉子，是那个姓黎的扎的？”
“是……啊，”晁利安被他跳脱思维弄得摸不清头脑，“你不知道吗？你住山顶洞啊？”
郁枭没理会他的调侃，脑子里不知不觉就全是第一次见面时，扎在他手心里的那根长钉，在昏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怎么了？”
“没什么。”过了好久，郁枭才摇摇头，末了又自言自语似的，轻飘飘地又跟了一句，“打轻了。”

第75章 长马海岛（二）
“你说什么？”
他后面梦呓般嘟哝的那一句，晁利安没听清，他一边目视前方开车，一边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没什么。”郁枭把脸面向窗外，一副不想跟他讲话的样子。
晁利安笑笑，就专心开车不再搭理他，脑子里却把他失恋之后的模样都勾画清楚了，还十分有良心地打了几句兴许能安慰到他的腹稿。
不过没多久，郁枭就自个儿把脸转回来了，不太高兴地问：“二胖是不是今天回来了？”
晁利安一言不发地冲他笑，满脸的揶揄弄得郁枭有点想骂他。
“你是想问二胖还是想问黎家啊？”
“……”
“回来了，不过黎家出事了，他到家饭都没有，晚上直接上群英歌舞厅玩去了，怎么，你是不是该问问黎家出什么事了？”
郁枭“啧”了一声，“知道你就说。”
“还不是赖你？黎大少气急败坏地回家告状去了，结果甭提多惨了。”晁利安忍不住唏嘘起来，“仗着二夫人给他撑腰，对着你姑母一顿阴阳怪气，结果被你姑母甩了一巴掌，还差点因为目无尊长给他上家法，我好信儿，接二胖去歌厅的时候顺便跟他打听，二胖乐得像只大鹅似的，说他哥半边脸肿成了猪头，一边耳朵还聋上了！短时间应该不会去找你俩的麻烦。”
郁枭一听感觉自己也心情舒畅了不少，他能想象到郁香兰发起狠来下手有多重，?再加上自己之前揍出来的那些伤，够他老老实实躺半个月的。
他想着，眼前随即一暗，车缓缓地驶入了积了污水的地下通道，走上了如同下至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地转着。
郁枭脸上渐渐起了菜色，他抿着嘴巴不再说话，直到车子渐渐停下了，像一个顽皮的孩童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他的脸上才微微焕发一点生气。
橘黄的车灯将车前立着的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晁利安见状熄灭了车灯，迅速跳下车去。
廊壁上有间隔地燃着考究的烛台，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为首的是裹着黑风衣的原野，若此时他们并非置身于地下，而是海风萧瑟的地上，那将并不难看出他内里囚服的胸口上，被人用墨蓝色的钢笔画了个小桃心上去，不过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想遮掩的念头，没到处扯着领子给别人看都算好的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矮了他一头的女人，脑后吊着高高的马尾，额前半根碎发都没有露出来，显得额头光洁饱满，她的脸小小的，被鼻梁上的墨镜遮盖了小半张脸，殷红的唇色同身上的红裙十分相配，腰间加以淡金色扣饰的黑色皮质腰带，让她整体看上去灵气了不少。
晁利安自知是他们来晚了，一下车脸上就堆满了歉意的笑，见副驾上一直没动静，有尴尬的笑了两声，开门把郁枭从里面扯下来，只是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下车的时候忘了低头，还把脑袋给嗑了一下。
红裙少女见状，嘴角绷紧出来的不耐烦更是加深了一些。
今晚组局的是原野，此时他就算看郁枭千般万般不顺眼，也得站出来圆场。
他将风衣微微撩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囚服，十分做作地挺了挺胸口，将胸前的小桃心露出来，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郁枭的肩膀，对着面色不善的红裙少女说道：“这位是郁家小少爷，想必你也知道了。”
他又转过来，四指并拢在红裙少女的身前稍作停顿，“这位是……”
“你好啊，小少爷。”少女硬冷的声线打断了原野的介绍，她摘下漆皮手套，朝着郁枭身出一只白净的手，大大方方地自我介绍说：“我是群英商社的大女儿，我叫车婵娟，月亮的那个婵娟。”
郁枭盯着她伸出来的手木讷地看了一会儿，鼻腔里车内的汽油味儿还没消散，又涌进来一大股浓郁的女士花果调香水，一时间他的脸色就像背负着什么巨大压力一般，强忍着不适刚想伸手去握她地第二指节，可那股压力终于还是将他彻底给压垮了。
他二话没说，扭头向车尾跑去，干呕的声音顷刻间在狭窄幽暗的廊子里回荡起来。
晁利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尤其当他听见人群中逐渐嘈杂起来的窃笑声，以及车婵娟已然气得哆嗦起来的手上。
车婵娟脸色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她堂堂车家大小姐，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让她等这么久，竟然还敢对着她伸出去的手犯恶心，与她而言这简直是不能忍受，不可理喻，奇耻大辱，当即一把摘掉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圆睁杏眼，里面盛满了怒气，脚下的高跟黑皮靴也被踩得吱吱作响，她心一横，像只被触怒的母猫，弓着身子就要朝车尾走去。
原野和晁利安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拖拽住她，好在她小姑娘一个，力气不大，两个大男人还是压制得住的。
“他什么意思？让姑奶奶我等这么久，看见我还犯恶心是吗？有本事他别来求我帮忙啊！”车婵娟一张精心呵护过的小脸气得发红，对着原野和晁利安大喊道。
“都是他的错，小姑奶奶您一会儿怎么治他都行！”原野愁眉苦脸地说好话，也顾不得展现胸口的小桃心了，心里恨不得把郁枭八辈祖宗都拎出来骂，不过一想起郁四他又不好意思骂。
他们这边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开脱，郁枭那边却像还嫌车婵娟不够生气似的，干呕声又加大了几分，硬是将身后的窃窃私语声都盖过去了。
“他太过分了！”车婵娟的脸上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又想往前冲，无奈被晁利安和原野牵制着，最后气得又往他那个方向蹬了好几脚，不过都是徒劳。
晁利安心已然凉了半截，今晚行动的成功与否，关键就在于这群黑白通吃的帮派能否相助，其中花场原家和群英车家是青阳城内众帮派的两大威望，郁枭倒好，把两个人前后脚得罪个遍，原野这边要不是有郁家四爷牺牲色相相陪，保不齐现在这两人就达成共识一块上去捶那姓郁的王八蛋了。
但他毕竟是郁恩亲自挑选出来的精兵，又跟在郁枭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安抚小姑娘吗？他会。
看人不能光看外在，虽然他长得凶，但他的内心还是很温柔的。
“车大小姐。”晁利安忽然沉声道，一双眸子里含着数不尽的愁绪和歉意，“我家少爷并非针对您，您生得很美这毋庸置疑，他只是……”
晁利安低沉的声音似乎让眼前这个因屈辱而暴怒的少女稍稍平和了一些，她抬头将信将疑地看着晁利安，等待着他的下文，却只见晁利安一个劲儿地吞咽着口水，等到车尾的呕吐声渐渐小了，才凑到少女儿耳边，故作神秘地小声说，“我家少爷他……其实怀了。”
车婵娟差点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即就给他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蠢货吗！”

第76章 长马海岛（三）
郁枭这一吐像吐没了半条命似的，扶着车才能勉强站稳了，晁利安在车里翻找了半天，最后翻出来一瓶青梅酒扔给他漱口。
“我说你也太不讲究了。”等到郁枭终于能直立行走，他立马哭丧着脸过去埋怨道，“你再怎么不喜欢人家姑娘身上的香水味，也不能当这么多人的面吐吧？让人小姑娘多下不来台，这也就是我机灵，给她安抚好了，要不人家就准备揍你一顿然后带着人走了！”
晁利安说着，神色间不无得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也不看看这修得什么破道，一圈一圈绕着。”郁枭不满道，从车开到盘旋车道的第三层时，他就想吐想得不得了，“他们人呢？”
“会场等着呢，车大小姐虽然听取了我的建议，但是对你好像并没有消气，估摸着是回去研究怎么治你了，今晚要想取得他们的信任恐怕得费一番工夫。”
郁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虽说这帮人做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但毕竟是有利可图的，今晚来的又都是各家的继承人，一个个跟人精似的，不可能不知道此行风险大，利润小，如有不慎还可能举家挨枪子。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擦过嘴的手巾丢到廊壁的灯具里，火苗一时间燃烧地更加旺了，“你怎么和那个车什么说的？”
晁利安朝他神秘一笑，“我说，你怀了。”
郁枭站定瞪了他半晌了，咬牙道：“……她他妈会信？”
“差不多吧，”晁利安点头想了想，“她说你十个月之后你要是生不出来，她就要你好看。”
“……”
*
推开廊子尽头的铁门，入眼是一个可以容纳上千人的大型拍卖会场，不同于廊子的破败萧条，内里大面积铺盖着丝绒红，边角皆加以金饰点缀，大显奢靡之风，城内富贵人家里许多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多都是从这里流传出去的。
车婵娟将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金丝边墨镜很快就混在她胸前层层叠叠的红蕾丝花边里，见郁枭无精打采地走进来，她立即示威一般，将脚扬到面前的大理石矮桌上，鞋跟儿落在上面的皮质箱上，点了又点。
“我们长话短说吧，小少爷，”车婵娟深吸了一口指缝间夹着的细杆香烟，烟雾在她娇小的面庞前氤氲开，她借着这遮挡，用余光有意无意地向身后扫了扫，“除了原哥，在场的没人知道你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接下来我们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了这个箱子上。”
她顿了顿，眼神里浮现出本不该属于少女的尖锐，继续道：“你大概也知道，青阳这地界儿这些年来就没太平过，如今大家表面上，叫他黎凭山一声青阳王，有点脑子的都知道，那是你们郁家和我们这些帮派乐意给他这个面子，可是自从你用卑鄙的手段，骗原哥伙同你偷盗了这物件回来，这三方和平共处的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
郁枭头也不抬地听着，一边自顾自地拽过来一把木椅，反过来放在车婵娟的对面，在她说话间长腿一跨，迈坐在上面，手臂顺势环抱上椅背，下巴也一同搁在上面。
他胃里还是有些难受，连带着投向车婵娟的目光也有些病怏怏的，却不想车婵娟在他这般注视之下，周身缠绕着的咄咄逼人的气场倒是减退了不少，这或许是女孩子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母性使然。
“总之、总之……”她猝不及防地结巴了两下，有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总之你们郁家真要和黎凭山争位的话，原哥已经被你们拉下水了，他可是我们这些帮派的头狼，继续保持中立已经不可能了，无论怎样我们这些人势必会被波及，原哥今晚召集我们过来，也就是要我们来表这个态，但是小少爷，这个态度取决你。”
“为啥？”郁枭极快地答了一句，语气还是有些蔫，“第一，我不信你们这么多人撬不开原野的嘴。”
他视线下移，落到桌面上的盒子上，伸长手臂去够，但距离还有些远，于是就翘起了椅子腿儿。
单手扣开盒子，他仿佛无所顾忌一般，把里面安安静静躺在防水袋里的东西拎出来，向显摆什么宝贝一样在所有人眼前兜了一圈。
“你们都看过了吧？”他说，展示一圈后便又把防水袋放了回去，“这是驱逐舰“飞龙”号的设计图纸，青阳地处海关，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这东西是拿来干嘛的，青阳城三分局面我多少知道一点，不过，我们窝里怎么斗，无论输赢便宜的都是自己人。”
“不是我凭空扯淡啊，你们原哥作证，”他扭头扯了扯原野的风衣，“这份图纸，以及发给你们的金条子，都是18号晚上从和黎凭山会见的日本商船上偷来的，什么意思不用我多说了吧，这种便宜外人的事情，我想今天能坐在这儿的没人乐意干。”
晁利安站在离他稍后一点的位置，郁枭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一直在扫视着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不过让他惊讶的是，郁枭这些完全没有含金量的扯淡之词，却让那些人脸上的玩味神色一点一点消散了下去。
“第二，我今天来，全权代表郁家，我家三爷坐镇警署这么些年，没少给你们各家运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放行吧？出来混，一个义字当头，受了别人的恩惠就得知道图报，你们现在一个个在这儿为难我，像话吗？合适吗？不寒我家三爷的心……晁利安你踢我干什么？”
郁枭说得投入，全然没发现后排有几个壮汉脸上已经起了打人的意，正对面的车婵娟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晁利安却看得真真切切，连忙踹了他一脚，让他适可而止。
这些帮派能聚拢在一起，形成了青阳的第三方势力，靠得不仅仅是利益的维持，更有郁枭挂在嘴边用来胡诌的那个“义”字，行商之人虽唯利是图，但也知道以“义薄云天”为荣，以“背信弃义”为耻，如今郁枭这般颐指气使地批判人家不讲义气，显然是触碰到了那根耻辱线。
“第三，”郁枭自觉收敛，此时胃里也舒坦多了，他坐直了身子，伸出来三根手指比比划划，“今晚若是没有你们的相助，我和我这位兄弟划着小船，在大海上漂泊，不出三分钟就得被人打死，我的死，会直接称为郁家向黎家开炮的导火索，当然了，反正我是私生子，死死活活无所谓，就是可惜你们咯，无论两边谁输谁赢，以后运货都得掂量掂量了。”
车婵娟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个传闻中的草包私生子，他果真如同那些人口中的那般，不懂礼数还有点无赖，还把自己的弱项和把柄当成了放赖的资本，倒是他们这些在这场谈判中握有主动权的人，此刻却不好开口讲条件了。
“不过呢，”郁枭话锋一转，终于是舍得放低一点姿态，“我们迟到在先，惹得诸位不快，我在这儿给大家道个歉，实在是对不住，更对不住辛苦帮我们组局的原哥。”
说着，他还假模假样地把原野拽下来，揽了揽他的肩膀，强行哥俩好的做派。
“我知道，车大小姐对我有怨气，诸位对我也不信任，这样吧，我看后面那三位大哥也瞪了我挺久了，想也是准备好了，怎么个规则你们说，我全盘接受。”
晁利安一听，总算把提在胸口的气舒出去了，郁枭的话很糙，层次却很分明，先摆出家国情怀震场，又拿出兄弟义气说理，最后落到商人最在乎的利益上，还知道给好面子的车大小姐一个台阶下，想想他心里就开始美滋滋起来，觉得这一回他总算能不负郁副司令的期望。
但郁枭打击他的本领也不是盖的。
“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在车婵娟微笑着提出要郁枭和他们群英阁的三大高手比试比试后，郁枭平静地吐出这么一句。
晁利安到底没忍住，一巴掌糊到他后脑上，歇斯底里道：“你他妈当你铁打的啊！”
*
车灯直直绕着巷口拐了个弯儿，几个丫头一瞧见那明晃晃的车灯，当即迎了上去，忙着给从车里下来的郁恩接公文包。
时间已经很晚了。
“三娘睡下了？”他轻声问旁边一个胖乎乎的丫头。
“已经睡了，”丫头忙答道：“二爷带回来的安神香特别管用。”
“老二也就弄这上心。”郁恩似乎笑了一下，但于夜色之中看不真切，他嘟哝了这么一句，就招呼丫头们去睡了，今晚不必守着。
等到丫头们三三两两地挽着手走了，偌大个宅邸一时间显得空荡荡的，只有正厅还亮着光，他稳了稳心神，快步朝那里走去。
郁香兰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屋里坐着，手上挂着消肿用的冰袋早就化成了水，她也不摘，任由它们挂着，只有老四郁淮静静坐在她旁边，手扶在她肩头，见郁恩进来，起身唤了一声“大哥”，郁香兰还是那般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似乎含了泪，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郁恩见了她，一下子皱起眉头，“香兰，你回来做什么？”
“我再不回来，你怕不是要直接把恒儿送到那姓黎的面前去了！”郁香兰口吻幽怨道，她还是死死地凝视着地面，不肯抬头看郁恩一眼，咬着牙道：“也对，他毕竟和你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从来都没把他当过弟弟，他和你送到长马海岛的那批学生一样，就是你手里的棋子！郁恩……你不觉得你太冷血了吗！”
“姐，你这话太伤人！”郁淮再听不下去了，“大哥也是为了小五好……”
“为了他好？为了他好从他一回来，安排给他的就全是最危险的活？难不成是怕黎凭山不知道恒儿还活着？”
“港口那儿有老三盯着，长马海岛有老二的人接应，不会出事。”郁恩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他看上去很累很累，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废了极大的力气一般，“今晚到花场的那些人，都是各派的少当家，顺利的话，那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兵，他必须自己去收服，没人帮得了他。”
“我不想他和这些扯上关系，我就希望他平平安安的，能找个家境雄厚一点的姑娘好好过日子，日后如有什么动荡至少能保他性命，我欠他太多了……”郁香兰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脱了力，身子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蹲靠在地上，抱住头大哭起来，“我欠他太多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二十年，可当年的情景还会肆意入侵她的记忆，那时的一切一切，至今想起仍觉历历在目，耳畔，也始终回响着黎凭山的声音。
“香兰，你就那么恨我吗？”
“恨到连我们的孩子你都不放过？”
“那便只好拿你刚出生的弟弟来偿还了，让他陪着咱们的儿子，一起上路吧……”
她曾那么无力，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男人从阿娘手里夺下了嚎啕大哭的婴儿，将他从襁褓里拽出来，在全城百姓的面前，反复摔在地上，直到那孩子再哭不出一声来。
围观者纷纷拍手叫好，喜称听从了巫师的话，驱逐了这一邪神，自后好日子便要回来了，久旱终可逢甘霖了。
直到冷得刺骨的冰水忽然从头上浇下来，代替了那些记忆，让她冷得连哭声都打哆嗦。
郁恩将手里的木桶“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对要上前的郁淮正色道：“老四，去电报机旁边守着，老三那边有什么消息尽快告诉我，这里的事你别管。”
郁淮应了一声，动作却慢得恨，眉宇间是止不住的担忧，可是看到大哥生硬的侧脸，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到电报机前，戴上了设备，忍着不去听这边的动静。
“清醒了吗！”郁恩蹲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被冷水打湿的郁香兰说道：“香兰，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欠……”郁香兰哆哆嗦嗦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如果我当初没有逃婚，爹就不会开着那辆被毁坏手刹的车去找我，爹要是还活着，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人用那么荒诞的理由抢走、摔死，娘也不会因此郁郁而终，恒儿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更不用被人骂没教养的私生子，都是我造的孽……”
“要是这么说的话，当年帮你逃婚的我也是共犯。”郁恩声线还是那般冷硬，手却轻柔地抚摸起郁香兰被冷水湿透了的长发，“我知道你心疼恒儿，想给他最好的生活，我也一样，我是这个家的大哥，我有责任去保你们每个人的平安，但是香兰，世道不太平，逃到哪里都没有太平日子过，我们守不了他一辈子，给他武器和兵，教他自卫，这才是在这乱世之中谋求平安的唯一办法。”
郁恩不再讲话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电报机的电流声，以及郁香兰低低的呜咽声。
“大哥，三哥那边来信了！”郁淮从桌案前腾的站起来，神情复杂道：“小五把车家大小姐给惹毛了，非要他打过群英那丁姓三兄弟，才肯答应出海。”
“他这不胡闹吗！”郁恩眉间也显了愠色，招呼来翠娘带郁香兰回房间，自己转头大步朝着郁淮哪里走去。
“等一下，又有消息传过来了。”
“怎么说？”郁香兰此时也顾不得冷，推开上前披衣服的翠娘，挤上前去。
“他、他，”郁淮却犯起了结巴，嘴角忽然微微扬起了一抹释怀的笑，他舒了一口气：“没事，这小子没事。”
“他没和人家真打，一边躲一边把人家拍卖场的讲台给切了，听说切出来的是一个车家小姐的画像，还带了两个兔耳朵，说是为了贴近人家名字，反正把车家小姐给哄开心了，现在正准备出海呢。”
*
花场。地下五层。
郁枭兀自端详着自己粗糙的杰作，目光停留在女孩笑得弯起来的眉眼上。
说来也奇怪，他分明对着车婵娟的脸观察得很充分，下刀的时候脑子里却总浮现出楚珞珈那双颇为勾人的狐狸眼，好在车婵娟被他的花架子唬住了，看得不怎么仔细。
只是那双兔耳，在没有被打磨过的原生木材上，倒是显出了些毛绒感，可惜伸手碰一碰，却也怪扎人的。
要是楚珞珈也能长出这般毛绒的耳朵，手感大概会和他的头发一样柔软，甚至有些敏感，稍一靠近，就会惊慌地背起来，或是像花苞一样折起来。
而那时，他大概会强行把那耳朵捏起来，再对着耳廓吹一口热气，然后看他又急又气的炸毛样儿，最后眼睛红红地抓着他的手臂晃，软着嗓子地说他难受，求自己松手。
郁枭自个儿想得挺开心的，嘴角的笑意也有些藏不住，但很快他就挨了车婵娟一记重踢。
他惊愕又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着这位大小姐了。
只见车婵娟双颊绯红着，凶巴巴地对他吼道：“你干嘛对着别人的画像笑得那么恶心！”
“？”郁枭不明所以，他只觉得腿疼。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什么那种……那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车婵娟越说脸越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羞得。
她看过郁枭方才在台上，一边躲闪一边雕刻的认真模样，专注中还带了些烦闷，对比之下就觉得他其他的面孔更为欠踹。
尤其是在看到他一边摸着自己雕像的兔耳朵，一边笑得不怀好意时，一时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没忍住就踹了一脚过去，她哆哆嗦嗦地伸手指了指郁枭的鼻尖，昂着脑袋继续吼：“我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郁枭：“？？？”

第77章 长马海岛（四）
长马海岛是青阳城周边最偏远的一处孤岛，也是青阳第九监狱的所在地，这里收押的犯人与一监不同，大多为判处死缓的重刑犯，不过直到闹出私生子一事，郁二爷被一纸文书调遣过来监工后，这打着监狱牌子的地下兵工厂才得已重启。
“阿莽，可有动静？”
夜幕下的长马海岛浸没在一片漆黑的安详之中，对比之下，郁二爷手里的半截烟头就显得格外醒目，他蹲坐在枯草从里吸烟，身边站着一个身着深蓝色连体工作服的年轻人，看模样约莫二十五左右。
“小少爷的船应该到三角域了，再有一炷香的工夫估摸就到了，”名唤阿莽的年轻人微微移开一些望远镜，闭上眼睛细细感知着潮水的涨落，其中又混杂了很吵的杂音，“他们应该是坐快艇来的，海上现在至少有两百艘，往哪边走的都有。”
“哟吼，这些资本家凭时没少攒油水啊，今晚可有老三忙的了。”郁二爷笑笑，站起身来捶了捶蹲麻了的大腿，“准备准备，迎接我那个便宜儿子。”
“等一下，二爷。”阿莽忽然颤了一声，瞳孔骤然缩紧了一圈，仿佛不再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听觉。
他重新拿起了望远镜对着三角域的方向自己辨认起来。
“好像……出事了。”
*
渔网，铺天盖地的渔网裹挟着腥臭的水草，蓦然从摇摆不止的海平面上升起，又被海风吹得兜出个大鼓包来。
“操！”车婵娟站在船头骂了句脏话，猛吸了一口手里的半截细杆烟，毫不留情地将剩余的烟屁股扔进了海里，“老东西还挺会算计的，怪不得我们排鱼雷的时候那么轻松，敢情在这儿等着呢。”
反应快的船只及时刹住了闸，可也有几艘没能刹住的，早已一头栽进了网中侧翻了过去，好在这帮人都是还海里滚大的，跳船跳得也够果敢，很快就被旁边的兄弟船只给拉了上去。
“那上面积了挺多水草的。”晁利安用手电照过去，微微偏转了头，不知道是在和身后干呕的没个人样的郁枭说，还是和旁边船上的车婵娟说，“妈的，肯定是一早就设在这里了。”
郁枭眸色一沉，看模样似乎从晕船的不适应中恢复一点了，但坐起来还是有些费劲，他软趴趴地挂在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让自己舒服一点，“三角域是出海的必经之路，大面积铺放鱼雷不现实，还是用网方便，随便找两艘渔船一边一拉，就把我们堵在这儿，而且渔船还不会引人怀疑。”
车婵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真诚地发问道：“你是什么牌儿的废物？坐个船都能这样？”
郁枭掀了掀眼皮瞪了她一眼，“是船质量太次，我坐邮轮的时候怎么就不晕呢？”
“嘿？你丫还屁事真多，要不是我，你上哪整这么多船去？”
“都什么时候还吵！有没有点眼力价？”晁利安平日里训郁枭训习惯了，如今见两人吵起来自然而然地端起架子，结果膝窝立马挨了车大小姐一脚，差点从船上掉下去。
“看来黎凭山对你们郁家戒备心不浅啊。”没等车婵娟对他发难，原野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飘过来，“这破网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在海上困住咱们太容易了，负责抓捕的还是你家郁三爷，这下抓不抓得住，可都要闹笑话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声不约而同地都静了下来。
虽说都知道郁三此次的带兵抓捕，不过是做做样子，最后在报告上落下一句：敌人过于狡猾，分散溃逃，我方兵力不足，未能将被窃物收回。
可如今他们集体被前方等待收口的渔网拦截住了去路，这一借口写上去可就太过牵强。
“老狐狸还是老狐狸，”车婵娟忽然笑笑，从后腰拔出小巧的女式手枪，娴熟地上了枪膛，“不费一兵一将，一张网既能为困住我们，又能试探你们郁家，现在最难办的就属三爷了吧。”
她略微停顿一下，高举起手臂朝天放了一枪，“对不住了小少爷，这样子怕不是装不下去了，老娘可不打算当那个替罪羔羊，先走一步了，以后有缘再见了。”
“慌个屁，不就是张破网吗？”郁枭擦擦嘴，伸手示意晁利安过来拉他一把，“砍了就完了。”
“我派人潜下去试过了，行不通，这网太大了，割不过来，”原野抻着脖子喊道，“不过我派了两队去搜张拉网的船只了，可能得费些功夫，但逃得走，婵娟你先别急着撤兵，保不齐岸上还有其他埋伏，在坚持一会儿，跟他们打，能不开枪尽量别开枪，都是自己人，郁枭，你他妈在听吗？”
这群人里论起资历，都得叫原野一声哥，对他的安排甭管心里认不认可，大多都是听的，独独郁枭这么个就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主儿，此刻却看也不看他，忙不迭地在船上翻找着什么，原野也不晓得自己的话有没有被他听进，便气急败坏地问了一句。
“不用那么麻烦。”半晌他终于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奇长的刀具。
原野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那晚他们从商船里一起偷盗出来的古刀，据说是燕南朝护国将军的佩刀真品，刀身明显比之前收的那几个赝品要长一倍，过长的刀身把整体的比例显得十分不当。
他鉴定的时候还啧啧称赞了它虽然外表丑陋了点，但确实是把奇刀，在那个战乱动荡的年代里，这刀得被多少人的鲜血浸润过，才能养得如此明亮。
就是可惜长得实在太丑了，他有一千张嘴说它是真品，最后也逃不过被当成赝品的命运，放到拍卖场上也卖不上好价钱，不如便宜了桃源里那个不知为何对这名为破佛的刀有颇深执念的戏子。
但是第二天，那个小戏子就被抓到牢里去了，那柄丑刀也不见了，终归谁也没便宜了谁。
“我说我第二天转移赃物的时候，怎么不见这刀了，原来是被你小子拿走了？”他抡起船桨就想给郁枭一下子，却不想他吐成那样反应倒是还在，长刀得心应手地在手心一转，当即格挡开了船桨。
郁枭看了看面前高耸的渔网，扭头又冲他一笑，“我之前还寻思古人有病，把刀弄这么长也不怕砍着自己，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是啊，用来切这玩意再合适不过了。”原野指指那破网。
他知道了郁枭的意图，他便召集大家把船头聚得密集了一些，方便他落脚，自己也把船朝他们靠近了一些，顺便给车婵娟递了个眼色。
车婵娟会意，又对着天放了一枪，紧接着，尖利的女嗓在海平面上炸裂开。
“全体听令，做好冲刺准备！”
郁枭晃晃悠悠地走上船头，用牙咬开瓶塞，往空空如也的胃里又灌了大半瓶青梅酒，晁利安怕他掉下去似的，在身后虚虚地撑着，不想他一瓶酒下肚，眼神反而清明了不少。
“晁利安，你就往前开。”郁枭沉声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图纸必须在今晚交到老二手里，听明白了吗？”
乌云遮住了月色，晁利安再难看清他脸上罕见的正经模样，一时间竟然多余生出来点担心。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朗声答了一句“收到”。
郁枭仿佛就在等他这句，话音刚落，晁利安就看见那个在船头摇摇晃晃的身影忽然就稳住了，船体随即下沉，夜幕之中寒光一闪，那张笼罩在众人眼前铺天盖地的网，就硬生生被长刀划开一道缺口。
肚子上忽然挨了一下子，晁利安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丑陋的刀鞘，被他甩了过来。
在抬起头时，他已再看不见郁枭的身影，倒是身后油灯的光影交错，偶尔传来两声枪响，是郁三带人追上来了。
他不再犹豫，身边水花肆起，同那些船只一起冲入三角域。
被割裂的肮脏渔网掉落在身后，大大方方的铺在海面上，乌云也终于舍得吐出圆月，放任它将水面照得晶亮。
*
后来那一晚，成了青阳地下帮派聚会时，一个颇带纪念色彩的日子，可能也是因为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法不责众，不过此次行动最大的倒霉蛋还是郁三，他在军区大院门口候了一宿，直到第二天一早，黎老爷子才放他进去，不过出来之后就因为失职从正厅降到了副厅。
但他也乐得清闲，衣服都没换，就驱车回到了郁家，坐在一株梨花树下同几个丫鬟一块儿扒蒜。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正对着梨花树的朱门红亮亮的，怎么看怎么喜庆，那个屋子荒废了很久，原本是给郁枭准备的，但现在还不是能接他回来的时候，不过昨晚误打误撞地给他从海里捞出来，倒正好运回来住了一宿。
他想着，就多朝那边瞥了几眼。
屋门正好就在这时开了，郁枭扶着门从里面走出来，眼睛被强光晃得眯缝着，头发也被睡出了个鸟巢样儿。
“废物。”郁三瞪着眼睛骂他，手上还气势汹汹地把一瓣扒好的蒜扔进了盆里。
末了又像不够劲儿似的，捅咕着边上几个小丫头，“骂他。”
小丫头抿着嘴互相瞅了一眼，又纷纷低下头去，不打算掺和这一家子的事。
郁枭也不乐意搭理他，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摸着自个儿空荡荡的肚子，趿着鞋熟门熟路地朝伙房走，他离得老远都听得见郁香兰在那儿絮叨着嘱咐，这个要炖久一点，那个要少放些盐。
他没骨头似的往门框上一倚，冲着郁香兰露出没睡醒的傻笑。
“笑什么笑！”郁香兰笑着骂他，“快去洗洗收拾收拾，一会儿开饭了。”
府里的老人说，今天是郁老爷子走后，郁家头一回这般热闹，虽说少了二爷插科打诨，不过光是三少爷和小少爷就够吵闹的了，从桌下吵到桌上，几次差点动手打起来。
“可不，苦了老四了，挡在他俩中间，不知道被误伤了多少次。”郁三娘接起了话头，朝着几个嬷嬷笑笑，又道了声早，上前帮郁四把两人分开，还不忘训斥了一句，“多大了？几岁了？还学狗崽子打架呢？”
郁三那边消停的倒是快，主要是因为理亏，倒是郁枭反应格外激烈。
“他不讲理！我那是舍身救阵，追船的时候游一半没劲儿了，被你捡回来了，你才晕船被人扔下去了！”
“谁不讲理了，那车家小姐就是这么说的！”郁三振振有词，“人家就说你贼废物，一上船就开吐，拖慢大家进度，就给你扔下去了。”
郁枭心里憋屈，他一辈子可能也就帅这么一次，没想到别人还不认账，正要再为自己争辩一二，嘴里就被郁恩塞进来一大个白煮蛋。
“吃饭吧，你俩吵死了！”
“怎么样？”郁香兰今天倒是格外温柔，颇有当家大姐的风范，“这蛋可是我掐着点煮的，不多不少五分钟，煮出来的蛋黄是娇黄的，一点都不老。”
郁枭呱唧呱唧地拍拍手，称赞道：“好吃好吃。”
“你囫囵咽下去，能吃出来什么味道，慢点。”
郁枭不听，端起手边的南瓜粥又喝了一大口，“我太饿了，我昨晚就什么都……”
他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看着一桌精心准备的早点呆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昨晚没吃东西吗？”
郁枭说不出话了，他忽然想起来，在他的公寓里好像也有个正在饿肚子的小家伙。
*
楚珞珈刚睡饱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会喘气的了，感知鼻腔里全是郁枭身上的味道，便以为自己还在他怀里，习惯性地蹭了蹭，却发觉那好像不是他熟悉的两块肉，触感太软了。
直到他给眼睛揉开，才发现郁枭又不要他了，还把他和一件大衣一起扔到了沙发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叫了两声，墙壁却把他的声音原封不动地打回来，一时间显得更加落寞。
屋里门和窗子都是锁着，他不会开，又悲又气之余，就可怜了那扇新安不久的大门，被他挠掉了好几块漆皮。
不过门也成功地报复了回去，郁枭推门进来的动作很急，直接把蹲在门口扣漆皮的珞珈撞了个脚朝天。
“你怎么不长记性啊，又在门口面蹲着？”
珞珈气不打一处来，这臭男人失踪了一晚上，竟然敢带着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回来，还不知道抱抱他安慰安慰他。
而且拿门砸了他之后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骂他不长记性？
珞珈委屈坏了，索性四肢一摊仰面大哭起来，却不想郁枭一脚踢开他挡路的一只胳膊，自顾自地走去了厨房，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气哄哄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厨房，把忙着清洗食材的郁枭强行掰过来面向自己，大吼道：“我哭了你看不见吗！”
“看不见也听得见啊，知道你饿坏了，这不给你带吃得回来了。”郁枭看了看他哭花了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就像小孩似的，饿了这点小事也值得哭一哭。
他伸手帮他把脸抹得更乱了，道：“快去把衣服穿上，手洗干净，很快就好了。”
说完便转过去，继续忙他的。
珞珈扯着他的裤腰带，蛮不讲理地把人翻过来，“谁稀罕你那点吃的！你昨晚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和哪个女人鬼混去了！我告诉你，找到她指定给她脸抓花！”
“什么女人？”
“你别想骗我，我鼻子灵着呢，你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
“我是说我昨晚见了可多女人了，你问哪个？”郁枭故意逗他。
他说的香水味多半是车婵娟身上的，那味道很浓，从她身边走过都能多少沾点，不过这衣服在海里泡了那么久，没想到这家伙的狗鼻子竟然还闻得出来。
珞珈被他气得人话都说不利索了，一时间只能哭得更大声了。
他怕郁枭同他先前见过的那些臭男人们一样，坐拥三妻四妾，还要再外面包一两个嫁不进来的小情儿，而他要挤在女人堆里争宠，一想到这个，他就委屈得不得了，差点嚎出来两声狐叫。
“不哭不哭，逗你玩呢，怎么还当真了？”
郁枭一见场面控制不住，多少又有点见不得他哭得喘不上来气的模样，连忙捧着他的脑袋，笨嘴笨舌地安慰起来。
“我昨晚有任务走得急，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同行的有五百来号人，差不多十来个姑娘，有爱用香水的就沾上了呗。”
珞珈睁着通红的眼睛抬头望着他，从哭嗝儿的间隙中，将信将疑地吐出来两个字，“真的？”
“真的。”郁枭态度诚恳，他怕再胡咧咧两句，这小家伙能把他房顶嚎塌了。
“那你抱抱我。”
郁枭犹豫地瞥了一眼他光溜溜的身子，“不的……你不穿衣服我不抱你。”
“抱我！”却不想小家伙又凶又坚决。
视线碰撞着僵持了几秒钟，郁枭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弯腰把人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我饿了。”小家伙又说。
“那你就下去，我给你弄吃的。”
“我不要！”珞珈一声大过一声，仗着自己哭过之后，郁枭的容忍底线最低，趁着时候能占多少便宜是多少。
不过他也有一个狐狸精该有的修养，该软还得软。
见郁枭又要和他进行眼神战，并且这一次要更加坚定些，他连忙凑过去用自己还红着的鼻尖，蹭了蹭他高挺的鼻梁骨，轻声慢雨道：“我很轻的，你可以一只手抱我的。”
郁枭：“……”
看他单手揽着自己的腰，珞珈圈着他脖子笑起来，喜滋滋地看着他从带回来的布袋里拿出刚出炉的吐司和一小罐没拆封的蜂蜜。
他觉得他赢了，往后也没有什么事情，在郁枭那里是一顿哭解决不了的。
郁枭也笑了，不过多少有点苦味，因为他觉得他栽了。
“这是什么啊，好香。”珞珈用力吸了吸鼻子。
“面包，洋人的玩意，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街边新开一家，就买回来了。”郁枭费力地打开蜂蜜罐的盖子，好在吐司买的时候就是切好的，不然怀里抱着这么大个家伙，着实难办。
“那个呢？”
“枣花蜜，涂在这上面，好吃。”郁枭答。
蜂蜜粘性大，又不好操作，不过是分心应他话的工夫，就淌到了手指上，郁枭“啧”了一声，黏糊糊的属实不舒服，正要去洗掉，就看到在他眼前晃悠的那张微微开着的小嘴，想也没想就塞了进去。
珞珈吓了一跳，茫然地看了看郁枭，但很快就被舌尖就传来的甜腻引走了注意。
“好甜啊！”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温热的舌头立即纠缠上去，细细地舔/弄起来，甚至还嗦出了不大不小的水声。
郁枭却被他这嗦法弄得臊得慌，红晕猝不及防地爬到了耳朵根儿。
他慌忙抽回了手，带出了“噗”的一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珞珈眨巴眨巴眼睛，嘴巴被蜂蜜和口水映得亮晶晶的，他对郁枭不打招呼就抽走了手有些不乐意，不过看到他红着两个耳朵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忽然就明白过来什么，一双狐狸眼也随即勾了起来。
“少爷，你刚刚在想什么呢？”他圈在郁枭颈项间的手臂一点点地收紧，又把自己甜腻腻的嘴唇往前凑了凑，和郁枭的虚虚隔开一点点距离，刚好让他一靠近就能亲到自己。
“要不，说与我听听？”
那声音几乎在郁枭耳边炸开，他讲得很慢，尾调又苏又软，如同那近在咫尺却又顽皮的不肯靠近的嘴唇一般，只是勾着自己往前走，再往前走。

第78章 包治百病（一）
珞珈以为会得到亲吻，他甚至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他稍稍向前一点点，自己就可以敞开来任他索取。
但是他没有，反而那只揽在他腰间的手，忽然变换了力道，害得他整个身子也歪斜了一下，随即就被他一言不发地拎到二楼，一点都不温柔地扔到了床上。
身子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微微起伏了两下，珞珈有点兴奋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等一下无论迎来的是怎样狂热的亲吻，他都做好了接纳的准备，可惜他仰面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那具他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身子压上来，抻着脖子一看，郁枭正相当迅速地在衣柜里翻找着什么。
他爬起来凑过去看，正巧和转过身来的郁枭撞了个满怀，他自然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手臂迅速环绕上他坚实的腰线，撅着嘴巴找他要亲亲，结果眼前一黑，一件深红色的高领毛衣不由分说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不高兴地嘟嘟嘴，“我不想穿衣服。”
“穿上，屋里冷。”郁枭不容抗拒的说。
“我不冷，我毛……我、我皮厚。”他支支吾吾道，一边蜷缩起身子，对郁枭给他穿衣服的举动拒绝配合。
“那也不能光着屁/股满屋跑，伤风败俗知道吗？”
“你还把我扒光了画画呢，你怎么不说你伤风败俗！”
郁枭憋着一口气，“我那叫艺术，你不懂。”
珞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挑衅似的晃动着身子把两根袖子甩得飞起来，阴阳怪气道：“哦！敢情您画光屁/股的人就是艺术，我光屁/股就是伤风败俗，真没天理，说白了还不是你自己有问题。”
他支着脑袋凑上去，笑得一脸婊气，“你就是想跟我做羞羞的事情，所以才见不得我光屁/股！”
不过就当他自信地认为郁枭这回肯定找不出让他穿衣服的理由，兀自志得意满时，忽然被卡着脖子按进了被子里，紧接着屁/股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你穿不穿？”郁枭附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
“穿，穿，怎么还带打人的！”珞珈哭叫着，一巴掌打在皮肉上，虽说不疼，可那“啪”的一声巨响倒也叫他听得有点心悸，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因为吃一只母狐狸的醋，被将军揍了好几下屁股的事。
隔着那么厚的皮毛还打得他怪疼的，如今就这么单薄的一层皮，他可不想再挨一巴掌。
于是他气鼓鼓地看着郁枭把他的手臂从两边的袖子里拉出来，身子脖子都被毛衣上的碎毛弄得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抓挠，郁枭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条没开封的底裤，拽着他两个脚腕就要给他套上。
“我不穿这个！我不穿这个！”珞珈对这东西誓死不从，还有些打心里的厌恶，一想到自己的小兄弟要那样憋屈地缩在一小块布料里，他就满心替它打抱不平。
“是不是还想挨揍？”郁枭冷着脸威胁他。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放任这小家伙，至少也要教会他一个男人该有的矜持，不能再这么一丝不挂地给人投怀送抱，也不能逢人就扑过去对人家上下其手。
不然这以后领出去了，可就不好领回来了。
“这东西设计得太没人性了！”珞珈抱怨道，脸不红心不跳的把红毛衣的衣摆撩到腰部，对着郁枭大大方方地甩他的小鸟，“你就没有体验过这样的自由与酣畅吗？”
他努力抗争过了强权，但其结果就是两瓣屁/股一边一个巴掌印，而他自己则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破布娃娃，被郁枭任意摆布，套上了层层叠叠地枷锁。
“能不能给我找一件裙子，我真的不想穿裤子，中间那里特别磨/腿……”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有气无力道。
“我一大男人上哪给你找裙子去？”郁枭反问道，不过看着他蔫了吧唧的模样，却也有一丝心软，于是便将手里翻找出来的几件，他小时候穿过的裤子，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不穿不穿吧，反正那毛衣够大，该遮得都遮……你干什么呢！”
却不想一转头就看见小家伙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对着自己，像一只伸懒腰的猫，裤腰松松垮垮地滑下来小半截，露出半边蜜桃似的屁/股来，他见郁枭转过身，还笑着朝他扭了扭腰身，使得裤腰又往下滑了滑“你不觉得这样更色吗？”
“……”
后来他被强行分开双腿，任由郁枭从他腿间挤进去，而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在贴着他腿/间的皮肉穿梭的针线，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了他的小兄弟。
郁枭在帮他缝底裤，可他的心里却被那不断喷洒在薄布料上的鼻息撩拨得长了草，眼神也一点点从小兄弟身上，转移到了郁枭的微蹙的眉骨，和领口之下若隐若现的两块手感特别好的肉上。
他冷不防地咽了咽口水。
不得不说，将军的性子虽然讨人嫌了一点，但这皮囊生得是真不错，不能怪他掌握不好分寸，毕竟这身子他馋了上千年，没扑过去生拉硬拽也是因为打不过，加上他自诩为一只矜持内敛的狐狸精。
不过他的小兄弟总是无端出卖他，就比如它现在竟然自己抬起头了，还跃跃欲试地顶在了郁枭的鼻尖上。
他巴巴迎上郁枭投过来的视线，使劲眨巴眨巴，使自己的眼神看上去尽量无辜一点，一边慌忙摆摆手，企图撇清他和他小兄弟的关系，后来发现行不通，只好别别扭扭地把红毛衣的衣摆拉下来一些遮盖住它。
但此举似乎也没能消除得了郁枭眼里的复杂，还被抓着脚踝向后一扔，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儿，郁枭已经收好针线盒要走，他又投去可怜兮兮的视线企图挽留他一下，同样无果。
“自己解决！等一下洗干净手再下来吃饭！”
“嘤——”
珞珈扭动着身子，哼哼唧唧地叫唤了一会儿，到底也没把郁枭叫回来。
他不情不愿地拽下裤子掏出尾巴来蹭，虽说他也觉得自己的小兄弟在这个季节里精神得有些频繁，但他还是为郁枭不愿意和它好好相处感到难过，他想年将军坚实的大腿，可不想继续和自己的尾巴相亲相爱，至死不渝。
舒服过后，他懒洋洋地擦拭着尾巴，小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念头让他惊讶不已。
楚珞珈猛然从床上弹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知晓了郁枭讨不到老婆的秘密。
*
楼下的餐桌上已经摆好的早饭，郁枭还在弓着腰，神经兮兮地比对着桌布两边是否一般长。
珞珈小步小步地晃悠到他身边，举起两只被袖子盖住的手，娇滴滴地说：“袖子太长了，你给我挽一挽呗。”
他本想趁机行动一下，却不想被郁枭抓着双手，三两下就给他挽到了手肘以上，然后又拎着他转了一圈，踹着他屁股把他赶去洗爪子。
早餐是中西混合式的，有他从家里带了肉包子，鸡蛋羹，酥油饼，还有现买的面包涂蜂蜜，玻璃杯还盛着冒出来一个弧顶的牛奶，他用手指戳了戳杯壁，有点烫。
“小心烫啊，那个杯子有点小，你先喝两口再动它。”郁枭嘱咐道，瞧他那冒冒失失的样子，就知道自己要不说这么一句，等一下准得被他给碰洒了。
珞珈赌气似的“噢”了一声，怂着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抬抬眼皮看了看忙进忙出收脏衣服去洗的郁枭，手上拍打着旁边的椅子叫他过来。
“你怎么吃饭还要人陪？”郁枭皱了皱眉头，手上却麻利地放下衣物，坐到他旁边来。
珞珈眯起眼睛笑了两声，假装伸着舌头去舔杯子里牛奶冒出来的尖尖，爪子在桌子底下却不老实，顺着膝盖往郁枭的大腿里面摸过去。
西裤的面料很软，下面裹着的肉却很硬，他冒着被郁枭打手心的风险悄悄捏了两下，见他仿佛没发现一般，就又大着胆子往中间摸过去。
不过下一秒，他就被郁枭揪住了耳朵尖。
“啊啊！别、别吹……受不了……啊！”
还惨无人道地往他的耳廓里面吹热气。
狐狸的耳朵尖都很敏感，和尾巴爪子一样不喜欢被碰，郁枭偏偏就喜欢蹂躏他这些地方，对他最喜欢被摸的脖子，脑袋，肚子，屁股，耳朵根儿等地方视而不见，甚至他主动凑上去，都不带能得到摸摸的。
郁枭对他告饶声置若罔闻，阳光从后面的窗子打进来，照得他耳廓近乎透明，心里一下就生出了捏一捏的想法，转头又瞧见他卷着小舌头，一点都不专心地把乳白色的牛奶往嘴里送，那模样像极了顽劣的动物幼崽，被家长盯着还不好好吃饭。
“你干嘛揪我耳朵！”小崽子还奶声奶气地凶他，爪子也从给他腿上拿下来，同另一只一起，不约而同地扒住了他作恶的手臂。
“那你干嘛摸我腿？”郁枭贴在他耳边沉声问。
“我……我……”珞珈“我”了个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他总不好和郁枭讲自己怀疑他那二两肉不太行，万一是真的多伤人自尊啊！
身为一只有担当的公狐狸，他既然用过了郁枭的身子，就觉得自己也有呵护郁枭敏感内心的使命，就算事实如此，他也要想办法成功医治他，让他找回男人的快乐。
可耳朵被揪着实在是难受，郁枭还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里吹起，在这么下去他小兄弟要再精神起来了。
“你松手嘛……我不摸了……”他委屈巴巴地说，鼻尖一耸一耸的，把溅到上面的小奶滴弄得滑了下去。
郁枭不答话，指腹在他耳朵尖上反复碾压摩挲着，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庄严，可那眼神分明就是在欣赏面前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哭丧着脸，不断颤抖身子的模样。

第79章 包治百病（二）
珞珈精准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迟疑，当即从郁枭手下夺回自己的耳朵，还翻身一步跨坐到他身上，报复性地揪住他的耳朵，张嘴就咬。
他的牙齿有点尖，落到皮肉上虽不疼，倒也有些瘆得慌，郁枭拍了拍他扭来扭去的小屁股，想把这张牙舞爪的小家伙从自己身上赶下去。
“行了，不闹你了，赶紧吃饭去。”
可他哪里会听？咬完耳朵咬脖子，嘴巴上沾的奶渍黏黏糊糊地蹭了他一脖子，一边咬还一边哼哼哈哈地喘着粗气，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
公寓的大门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打头进来的是一个拎着一筐上海青的小胖姑娘，嘴上还叼着一袋子红苹果，跟在她身后的姑娘个头倒是不小，可惜上半身被手上抱着一大捆被褥挡得严严实实的。
高个儿姑娘见矮胖姑娘一动不动，玄关又很窄，她找不到地方下脚，自己也只好跟着一动不动，只把上半身稍微从被子后面探出头来。
然后她很快就知道小七一动不动地原因了。
因为餐桌旁叠坐在一起的两个人正一同睁大眼睛看过来。
只有珞珈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被撞破的那一瞬间，郁枭的手正拍到自己屁股上，而他的耳朵正巧被自己叼在嘴里。
并且四方视线在空中交融的那一刻，高个儿姑娘立马扔下手中被褥，用双手蒙着小七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拉。
“给我回来。”郁枭见状连忙喊道，当即把身上的珞珈掐腰举起来放回旁边的椅子上。
*
楚珞珈终于肯乖乖吃饭，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
他把包子皮撕开，专叼里面的肉馅吃，两条腿被郁枭用衬衣兜着腰绑上，直接破灭了他盘腿吃饭的欲望。
安分没多久之后，又开始转动着眼球乱看郁枭靠在餐桌上，被压出一道痕的屁股，不过他脑袋稍抬起来一点，就会被郁枭一巴掌按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
露露和小七面色僵硬地坐在沙发上，不过一个敢于直勾勾地盯着郁枭看，另一个全程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仿佛眼前有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你们怎么来了？”
“回少爷！”却不想第一个出言答他话的是个那个小胖丫头，“香兰小姐说您一个人在这儿吃不饱穿不暖，她放心不下，叫我过来伺候您。我以为您昨儿没睡好，这个点在补觉，就直接开门进来了。”
她怯生生地瞧了郁枭一眼，“我以后一定记得敲门。”
“那你跟过来干什么？”郁枭瞥了一眼她旁边的露露。
在柏林的时候这姑娘就总跟着他，起初郁枭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后来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多，这姑娘呆头呆脑的，一问三不知，不过倒是挺能打的，没少帮他忙，谁知回国后再想找到她可就难了，总也瞧不见人影，弄得郁枭一度以为她丢了。
小七伸着指头抠了抠她的膝盖，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少爷问你话呢。”
“嗯嗯。”露露对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那你说话呀？”小七不解。
“不行，”露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肉下巴，轻轻摇了摇头，道：“三爷不让我说，我得秘密监视他才行。”
郁枭：“……”
*
一大桌子早餐被珞珈吃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几个油乎乎的包子皮，郁枭想了想，终归没有暴力把两个姑娘撵回去。
他怎么瞧怎么不觉得这小家伙长得像生活能自理的人，要是留他一个人在家久了，不出三天就得饿死，有这两个姑娘在家，一方面不用担心他饿着，一方面还能把他不爱穿衣服的臭毛病改改。
说来也奇怪，小家伙在自己面前倒是放得开，可一见有姑娘在，那颗羞耻心就不知道从哪儿长出来了，当即把私密部位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而且那小胖丫头看他的眼神也奇奇怪怪。
不能打起来吧？
郁枭在二楼换衣服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一茬，这几天见惯了珞珈黏黏糊糊的撒娇精样儿，都快忘了这人实际上又凶讲话又刻薄，心下顿时一惊，领带都没系好，就从二楼探出头去，底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果然不太对劲。
“楚老板，你不记得我了吗？”小七抱着扫帚杆凑上去和他答话，郁枭一走她胆子似乎就大了起来，看见珞珈还有点兴奋。
说不准是他的戏迷吧，他记得晁利安说过，这家伙是青阳城里当红的戏子。
“你谁呀？”珞珈嘴里叼着根剔牙用的牙签，吊儿郎当应了一句，他好像是想上来，可楼梯口却被小七挡住了。
“我是小七啊！十年前是你带我来的青阳，还送我去找我姑姑，我姑姑就是在郁家做工的那个！”
珞珈眨巴眨巴眼睛，嘴里的牙签也掉了出来。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她要是不提一嘴郁家，估计他想破脑子都记不得面前这个小丫头是谁。
“娘嘞，你变化也太大了。”珞珈吃了一惊，“我记得你以前瘦得跟个麻秆似的。”
“嘿嘿，郁家对我们这些下人可好了，吃得好睡得好就胖起来了。”小七打着哈哈笑起来，“倒是老板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啊！简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珞珈一脸惊慌地糊住了嘴巴。
在之后她就被楚珞珈挟持到了楼梯下面，讲话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模糊。
郁枭听不清了，可他不好意思偷听，兀自扶着围栏皱起了眉头，小七的话着实让他惊了一下，让他意识到自己对这小家伙的了解少之又少，甚至连他名字那三个字写作什么都不得而知。
可是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一个没他哥腿高的小屁孩，这家伙就算生得再怎么娃娃脸，也不能比他大上这么多吧？
他正纳闷儿着，就瞧见一身不伦不类的小家伙蹦蹦跳跳地朝自己扑过来，看到他领口系得乱七八糟的领带，脸色忽然一变，“你才回来又要上哪去呀！”
郁枭迟疑了一下，“去见个朋友。”
“那你带我去！”
“不行。”
见他回答坚决，珞珈心里的警钟骤然就响了两声，“那你也不准去，你每次出去都没好事！”
郁枭见他又开始蛮不讲理，当即拔萝卜似的给人拎起来往屋里扔。
他手劲大，珞珈见硬泡不管用，只好来软的，“那你告诉我你去见谁。”
“说了你又不知道。”郁枭一鼓作气给他按到了床上，“你自己老实待着，或者我给你绑起来，你自己选。”
能不能老实，他都得选前者，被绑着的滋味太难受了，尤其对于他这种三分钟不动弹都能要了狐命的。
“你别绑我，我不闹你了，我就要你一句话，”珞珈扭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和你昨晚出去做的事情有关？”
郁枭没答话，不过瞳孔明显颤动了一下。
“不对，”珞珈咯咯地笑起来，身子也开始不安分地扭动着，“你昨晚哪都没去，你和我在一起，做了一晚上羞羞的事情。”
郁枭的冷脸有些挂不住，但手上的劲儿早已松了不少。
“有人问起来你就这么说，知道了吗？”
“乐意至极，但这是不是叫传谣啊，”珞珈灵巧地从他手底下挣脱开，半跪在床上凑上来，帮他把乱糟糟的领带弄得更加没法看，嘴角还挂着一丝邪气的笑，“那我们，什么时候把谣言落实一下呢？”
“你脑子里装得都是些什么东西？”郁枭抬手就在他脑门敲了一下。

第80章 包治百病（三）
郁枭急着去和晁利安见一面，照理说他现在应该在返回青阳的路上，快的话估计已经到了群英阁。
群英阁于今晚承接了黎二少的欢迎会，青阳的年轻一辈中，似乎除了在家养伤的大少无缘出席，其他人不管乐不乐意都得给他这个面子。
对郁枭等人而言这场狂欢，无疑是一个通气的好机会。
只不过他刚一出门，太阳穴就开始抽筋，不由得让他心里一沉，想着或许今晚会不会出岔子。
他刚准备启动车子，就感觉到后座一沉，一双小手也快速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你干什么？不是答应我要老实呆着吗？”
“我才不要和那两个待在一起，她们准备的饭菜绿油油的，一点荤腥都没有，跟喂兔子似的。”珞珈瘪瘪嘴，“你放心，我不缠着你，你送我去桃源里吧，梦姨她们应该挺担心我的，我过去报个平安，然后乖乖等你结束来接我。”
郁枭迟疑了一下，“你确定就是回去报个平安？”
“对啊，怎么，你怕我跟人跑了？”他憨憨地笑了两声，“不能，我哪都不去，你不来我绝对不走。”
“别，你快跟人走吧，我可养不起你。”
“没事啊，我可以唱戏挣钱养你。”
郁枭愣了一下，转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越发想不明白这小家伙到底图他些什么，珞珈却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冲他笑，一双弯起来的眉眼落在他那张婊气十足的脸上，倒是显出了一丝甜蜜。
“坐稳了。”郁枭抓起头盔扣在了他脑袋上。
绝顶拉风的大摩托，在郁枭手里却骑出了二八自行车的速度，还有几个路过的驴车，人和驴一起朝他侧目，不过他自个儿觉得威风，别人也不方便说什么。
桃源里门前似乎冷清了不少，只有练功的大院增添了不少叫骂声，是班主的，珞珈听得出来。
他轻巧地从后座跳下来，把头盔挂到郁枭的车把上，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晃动着郁枭的头盔，哼哼唧唧地凑上去要亲亲，但很快就被郁枭冷着脸推开了。
他撅撅嘴，耍小性子哼了一声，转头就不情不愿地往台阶上走。
“等一下。”
他那个下字还没说全，就瞧见那气哼哼的小家伙川剧变脸似的，立马眉开眼笑朝他扑过来，嘟得高高的小嘴也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郁枭连忙一把按上去，“你能不能矜持点，这么多人看着呢，不像话。”
楚珞珈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却给他哼唧出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嗯”。
“我今晚有个聚会，倒是可以带你，不过……”
小家伙不等他说完，又立马乱七八糟地叫唤起来，两只胳膊伸长了去够他，郁枭只得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得更远一点。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他低声喝了一句，“我晚上七点左右过来接你，你给我穿得正常一点知道吗？”
珞珈分外乖巧地点了点头，只是等郁枭将信将疑地收回了手，他就忽然把身子一侧，伸手在自己屁股下方比比划划起来。
“你是喜欢开衩开到这儿的，还是再往上一点？”
“你他妈给我穿裤子！”
*
等到郁枭咣哧咣哧的终于骑到群英阁门口，抄着手臂指挥下人拉横幅的车婵娟一眼就瞧见了他，忍着好奇绕着他和他的车子转了一圈，才不咸不淡地冒出来一句，“车不错，哪来的？”
“抢的。”郁枭回答得干脆。
车婵娟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这就是你从黎家大少手里抢来的那辆？”
她瞪圆了眼睛咂咂嘴，打量车子的目光也没那么含蓄了，“你胆子真够大的，他那天好像刚带人从港口接车回来，屁股都没坐热乎就让你给抢了，我要是他坐地找人给你鼻子打歪。”
郁枭看向她的眼神很快就多了一份嫌弃，“小姑娘家家的，真够凶的。”
随即也不再理她，和两边看门的大哥打了声招呼，就自顾自地进去了。
内里变化很大，中厅似乎又挑高了一些，吊顶中央垂下来的风铃水晶灯看上去比先前小了点。身边拥挤着忙于布设场地的工人，不过如今倒是不必在大人们腿边挤来挤去的。
他小时候没少偷摸跑来这边玩，群英阁是青阳城内最大的合法歌舞厅，近些年红起来的歌姬舞姬无一例外全是他家捧起来的，和港口区后起的桃源里，一家分走半边天。
说起来，他和黎二少的缘分也开始于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孩子也不列外，尤其像他们这种长期被拘束自由的，不过被家里人揪回去一顿臭揍就是后话了。
“你走慢一点，认识路吗？”车婵娟嘴上埋怨着，一边踩着高跟皮靴踢踢踏踏地跟上他。
“婵娟姐！”
忽然从二楼传来几个姑娘混在一起的呼喊声，车婵娟文翻着眼皮往上瞧了一眼，随即一抬脚踩在了目不斜视朝前走的郁枭的皮鞋后跟，逼得他不得不停下来，等一等她。
“姐姐，这位是？”
车婵娟见是自家二妹和她玩得来的几个别家小姐，脸色微微和气了一些，随意地指了指提好鞋站起来的郁枭，“郁二爷刚认会来的便宜儿子。”
“原来是郁小少爷，久仰久仰。”车敏敏笑着朝他伸出手来。
郁枭被踩了鞋跟脸色多少有点不太友善，瞅了瞅面前伸过来的手，撂下一句“我手脏”，转头就要往前走，几个姑娘却连忙围了上来。
“还请留步！”
“有事吗？”他差点同她们几个撞上，趔趄着退后了小半步。
他打小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们，虽然楚珞珈娇滴滴的模样和她们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总能把自己的底线一而再再而三地往下踹两脚。
“就是……”车敏敏低头绞着腰间的裙带，“我看到你送给姐姐的雕像，觉得特别好看，不知道……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
郁枭顿了一顿，回头瞅了一眼视线躲躲闪闪的车婵娟，心里明白过来，便爽快地答应道：“行啊。”
“真的吗？”车敏敏惊喜地笑起来，两手捂住嘴巴，“那太好了！”
不过下一秒，她的嘴角就逐渐僵硬，扬着也不是，落下来也不是。
“给钱。”郁枭坦然地朝她们伸出手，“成品一个人五百，押金付一半就行，先付二百五。”
车敏敏睁大了眼睛，却说不出话来，倒是车婵娟从后面怼了他一肘，“你好歹郁家一少爷怎么那么抠门啊！”
“因为穷啊，”郁枭眨眨眼，有些无辜地说，“我是刚捡回来的便宜儿子，郁家家大业大跟我也没关系，我一个子儿都分不着，我一个人在外面住，成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出门骑个车都得靠抢，不抠早饿死了。”
“有那么夸张吗？”车婵娟显然被他惊到了，凶巴巴的眼神里不由得带了些母性的光辉。
“有啊，我家里人的宗旨，就是趁着我还年轻好看的时候，赶紧找个富婆脱手，从而一举解决我这个麻烦，但我是个有良知的人，我深知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愿意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不过像你们这种千金大小姐也得多多注意，留个心眼，好好保护自己，千万别被我家里人盯上。”
“保重。”他郑重其事对听傻了的姑娘们说，转头走了两步，又返了回来，问，“走哪边啊？”
车婵娟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说：“直走走到头，左拐。”
“谢谢。”
*
他照着车婵娟给的指示走，很快就在尽头左边的一间屋子里，找到和黎二叠在一起，歪斜着睡倒在沙发下的晁利安。
他走过去，刚想拍一拍他的脸，晁利安那双略显凶相的眼睛就倏地睁开，宛如诈尸一般吓了他一跳。
他对郁枭比了个“V”字手势，随后装模作样地打哈欠抻懒腰，顺便踹了睡熟的黎二少一脚，他也哼哼了两声，也逐渐转醒。
“我靠，天都亮了！”他眼睛还有一只没睁开，就先一步骂了一句，摸了摸自己圆圆的寸头，又嘟囔了一句，“操，喝断片了。”
“醒了？”晁利安软手软脚往沙发上一靠，真如大醉初醒一般，叼着根儿烟到处找打火机。
“人呢都？怎么就剩……操！”黎二睡眼朦胧地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进门口郁枭的皮鞋上，往上一看，顿时眼睛也瞪圆了，“郁枭你个孙贼！昨儿夜里死哪去了，不知道给小爷我接接风！”
说罢，又一把勾过来晁利安的脖子，义愤填膺地冲他嚷道：“还是老晁够义气，陪我喝了一宿。”
晁利安朝他挤了挤眼睛，郁枭会意，笑着道：“今儿这不来了吗？以为你第一顿要在家里呢。”
“妈的，也不知道哪个孙子给我大哥打了，整得我家里都快炸庙了，回家放了个行李我溜这儿来躲清闲了。”黎二支着身子坐起来，嘴里干得厉害，就从桌上摸起一瓶隔夜酒，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头，问旁边的晁利安，“我昨天喝了多少啊？怎么醉成这样了？”
“谁知道，你跟八百辈子没见过酒似的。”晁利安瞥了他一眼，脑袋向后一歪，躺过去装死。
好在黎二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拍了拍脸，让自己精神了不少，嘴里也嘿嘿地笑起来，“不过说实话，打得好，我老娘嫁进黎家这么多年，昨儿是她最舒坦的一天，我那大哥没长脑子似的找你姑妈讨说法，疯了他了，青阳谁不知道你们家郁香兰出了名的护犊子，‘啪‘一个大嘴巴子就扇了上去，爽！”
郁枭笑笑不接话。
“不过我那大哥怎么惹你，让你给他打成那样？”
一听这话晁利安立马来了精神，弹起来说道：“说来你可能不信，因为一个男人！”
“姓楚的那个戏子？”
“你也知道他？”
“当然知道了，我大哥被他迷得魂儿都没了，不过没想到啊郁枭，你竟然也好这口？ach?ja！”黎二难以置信道，不过他很快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我说呢，之前那么多不穿衣服的漂亮姑娘在你眼前晃，你都无动于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说完就扯着晁利安嘻嘻哈哈一顿狂笑。
“没完了是吧？”郁枭走过去坐下，一人踹了一脚，他本来还想说今晚要带他来，结果现在弄得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冷静下来，他忽然又觉得心里有点失落。
好像谁都比他要了解楚珞珈。
黎二踢了他一脚，骂道：“大哥你这什么表情，你他娘的别吓我，跟少女思春似的。”
“滚蛋！”郁枭骂回去，“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他。”
“你有啥想不明白的？戏子想红，就得靠人捧，现在瞄上你了呗。”
“不，不，他不是，你们不了解，其实他这人挺古怪的，”郁枭忍不住蹙起眉心来，这些天和楚珞珈相处的细节仿佛一帧一帧地在眼前回放起来，“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他，他手上扎了那么长一根铁钉，我看着都疼，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结果一到我家磕了碰了都得哭一会儿，不抱他他就没完没了。”
“还有，我对天发誓，我带他回家真的一点龌龊念头都没有，就是觉得连累他心里过意不去，带他去我那儿避避风头，但是他好像总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你们懂吧？他半夜三更不穿裤子往我一个陌生男人的床上爬，也就我心术正，碰上那心思歪的，就他那细胳膊细腿有他受的。”
“最过分的是，他大白天什么都不穿就往我怀里钻，还他妈睡着了？这是有脑子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在风月场干了十年，一点警惕心都没有？”
黎二问道：“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他……他是说他喜欢我，但是这更奇怪不是吗？你说他之前的那些男人，都是有权有势还有钱的，我一个私生子，名不正言不顺，谁都能欺负我，全身上下也没几个子儿，坐个黄包车还得赊账，你说他跟我图什么啊？”
“这么一想也是啊，他图你什么啊，”晁利安也纳闷起来，“要是什么都不图的话，难不成是真爱？可他能看上你什么啊？你优点一个没有，不良癖好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别告诉我他看上你那张脸了，脸又不能当饭吃。”
“滚。”郁枭抬腿就往他那边踹了一脚，“你严肃点，我是真的很苦恼。
“你苦恼啥？”
“我就感觉他接近我的目的，绝对不纯粹。”
“你、你怀疑他是……？”晁利安想说他是黎家那边的人，可黎二还在这儿，这话说出来就有些不妥。
“不能，他看着不像有那脑子的。”郁枭摇摇头，脸上罕见地流露一丝羞涩和为难，“就是他总、总摸我，还不是那种特别单纯地摸，他还偷看我换衣服，那个眼神就特别露骨……你们能想象出来吗，我读书少描述不上来，就给我一种感觉，他好像、他想……嫖我。”
晁利安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我怎么觉得你被嫖得挺开心的呢？”
“我也觉得，我头一次听这家伙一口气说这么多屁话，还眉飞色舞的。”黎二闷了口酒，补充道。
郁枭顿时敛去了方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绪，板着脸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看了个遍，翘着二郎腿的那只脚却开始一圈一圈地转上了。
“我、我有吗？”他皱了皱眉头问道，尽可能地使自己的脸看上去严肃一点。

第81章 包治百病（四）
“笑两声行了，还没完了？再笑我走了！”
见两人仿佛捡着多大乐子似的，笑话他个没完，郁枭的脸色也越来越臭，对比之下倒觉得楚珞珈弯弯的笑眼让他舒心得多。
他待不下去了，一拍大腿起身要走，晁利安还知道假模假样地牵牵他裤脚挽留一下。
黎二就只会摇头晃脑地打趣他，“这就找人家去了？”
郁枭回头骂了句滚，他倒也不气恼，挥动着桌上的空酒瓶嚷嚷：“晚上把人领过来听到没，我还没见过本尊呢！”
殊不知本尊此时正在桃源里后院里拿着小树枝刨土，他刚来的时候为了方便自己来回出入，就在午夜时趁着看家狗睡觉跑到墙角去打洞，顺手在这里藏一些宝贝。
结果这两天雨大，竟然把他打的洞给涝上了，害他挖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小金盒刨出来。
他拍了拍上面的土，又把手上的脏污抹到了郁枭强行给他套的衣服上面。
盒子的最底下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不难看出上面有他背上纹绣的那幅画的影子，还有一枚被盘得晶亮的平安扣，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把小巧精致的配枪旁。
他把平安扣取下来叼在嘴里，携着他的小宝盒一溜烟儿朝自己房间跑，没等他到门口呢，一声哭号而出的“楚珞珈”就生生阻断了他轻快的步伐。
“是梦姐啊，可是吓了我一跳！”他假模假样地拍拍胸口，顺便把平安扣接下来攥在手心里，“听人说你病了，怎么不好生躺着，我正准备过去看你呢。”
“我命可太苦了！”梦姨哭丧着脸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她今儿个未曾梳妆，连往日一丝不苟地头发都开始乱窜，竟然冒出几根白的来。
“你都不晓得，上次你被抓走了，连带着那些金条都被收了上去，我亏大了！好在这两天你不在，那个小练还算有长进，台子总算能搭起来，可是今早他竟然来找我请了半月的假！我这个心呐，顿时就凉了半截，你说都这时候了我上哪请人去！可他说他妹妹病重，我又不能不准，结过钱就匆匆走了，然后、然后我就起不来了我！”
“不打紧不打紧，别哭啊，哭过第二天眼睛肿该不好看了。”珞珈安慰她道，一边眯起眼睛冲管家笑了笑，艰难地退后了几步推开房门，还把挂在他身上的一点都不缺力气的梦姨一并带了进去。
“你的手好点了吗？”一进屋，梦姨就挤着他的脸蛋急切地问，“能不能做点简单的动作？或者不露手，就唱也行！”
珞珈的眼睛四处瞄了瞄，他的伤不碍事，当时不拔钉子也是怕愈合太快，让人看出端倪。
不过此时天色还早，离郁枭来接他还有一段距离，看梦姨的模样他今儿要是不答应，估摸也不能放他走。
“成，我唱。”他想了想道，“不过就能唱一台。”
没等梦姨说什么，他就眉开眼笑地补了一句，“少爷等下要来接我。”
*
从群英阁出来，郁枭往桃源里的方向骑了一段路程，不过在中途走了别路，径直往军校所在的方向驶去。
晁利安塞进他裤腿夹层里的东西要尽快送到他四哥手上，只是他四哥身前总有人碍事地晃了晃去。
“你看你上次不小心甩我到身上的墨水，竟然晕成了一个桃心，我到现在都不舍得洗，冲这个你也得卖我个面子，陪我吃顿午饭吧。”
“行啊，你想吃什么，我叫饭店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你个小坏坏，明明知道师兄醉翁之意……”
“呕。”
原野捏着嗓子的烂俗台词还没讲完，就被郁枭一点面子都不给地打断了。
郁四从文件中抽离出来，兴奋地对他招了招手，“可算来个人救我了，今天老师们都去上头开会了，这家伙烦我一上午了。”
他说着，还伸手在拿椅子当木马晃的原野脑袋上呼噜了一把，问郁枭道：“二哥那边还顺利？”
郁枭点了点头，办公室的木质地板有年头了，一踩上去吱吱作响，铁门倒是和它相配，上个锁的工夫就响了好几声。
“挺顺的，不过我刚才去了一趟群英，感觉在那边盯梢的人还挺多的。”郁枭把晁利安塞给他的东西递给他，“这应该是老二那边的回信，黎二胖一直在场，我俩不方便说话，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郁四应了一声，接过来发现是一个缠得极紧的细纸棒，拆开来里面似乎是个表格，他匆匆扫了两眼，眉间就带了喜色，“你看过了吗？”
“我不认字儿。”郁枭答。
“你怎么那么废物？”这话是原野骂的。
“要你管。”
“是好消息，”眼看两人一来一往怕是要吵起来，郁四连忙出声转移话题，“从德国回来的这批学生比我们想象得优秀，对武器的制备和改良帮助很大，这是预计年前能制造出来的轻武器清单，我估算没错的话，足够武装三个精兵团。”
原野忽然吹了下口哨，手也跟着拍了几下，“你家大哥这盘棋下得是真够耐心的。”
作为知情人，他自己偶尔想想都觉得瘆得慌，十年前的郁恩也不过和他们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却一个人撑起了一个衰败的家，拿家丑的噱头让和他年纪相仿的郁二远离青阳，脱离黎凭山的掌控，再把年长一些的弟弟安插到一盘散沙的警察厅，暗地中转移郁家原有的兵力给他，助他发展势力。
而他甘愿被黎凭山掌控，听他调度，唯他马首是瞻，他不在乎。因为毫无意义。
黎凭山管控到最后也只会发现，他精心设计的提线木偶不过就是一个叫郁恩的男人，再无其他。
“最近行事要低调一点。”郁四拿起火机焚烧掉纸条，“拿不出服众的理由，黎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但他不可能甘心吃哑巴亏，而且这一次最吃亏还是日本商会的人，他们指定要来找茬。”
“放心吧，他们要下手肯定也是群英，车家那边我们都帮衬着呢，知道昨晚那么大的行动不走露风声很难，不过青阳的帮派一条心，人又杂下限还普遍不高，他们敢来赔钱是小，不扒层皮都算客气了。”原野把玩着桌面上紫砂壶，睨了一眼郁枭道：“你们主要管管他，你瞧瞧你这破烂侄子，回来没几天，搞出多少事。”
他这话是半开玩笑说的，说话时绝对不曾想，在他们分开后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郁枭便又搞出了一件大事。
据现场的第一传言是他在驱车赶往桃源里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撞翻了一个从西洋药房冲出来的青年。
有人说那人看着眼熟，身段很像接替楚珞珈登过几次台的那个戏子。
记得他名字的人不多，但也有人识得他，说他好像住在长虹医院的中药街铺那儿，他爹是个叫五福的男人，心肠很好在那一带很受欢迎，就是家里有个得心脏病的妹妹，小姑娘长得是不错，就是可惜这病，发起来要命。
*
一曲终了，台上的狐面青衣放下了刀，他的手轻微有些哆嗦，繁杂的头饰似乎比往日更加沉重了一些。
台下的掌声却没有如期而至，楚珞珈有些抱歉地看了一眼和他同台的那位角儿，转过身来朝台下深鞠了一躬，随即就拖着刀柄转身小步往后台跑。
铜镜里映出他脸上的浓妆，他看见梦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珞珈没说话。
“今天是不是不怎么在状态呀？”梦姨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没事，姨懂，你这些天经了这么多事，肯定累坏了，也怪我，非要赶鸭子上架。”
珞珈眉心蹙起来，他知道问题出在他身上。
他当年一炮而红，靠的就是《破佛刃》一幕中刺杀皇帝时的那股子疯癫与狠厉，之于从前的他这不可谓是不得心应手，这千百年来他就是靠着回忆刀尖刺穿头颅那一瞬间的快感挺过来的。
可现在这种感觉，他找不回来了。
胸中的恨意不知什么时候被淡化了，连那半张可怖的狐面，都失去了自带的震慑与威风。
好像在郁枭身边待久了，他都快变回从前那只傻狐狸了。
“可能吧。”他说着，一时却也分不清是对梦姨，还是对铜镜中的自己。
“没事没事。”梦姨帮他把头饰一个个拆下来，忍着心痛柔声道：“你也休息两天，好好调整调整，这钱以后都能赚回来。”
很快就要见到郁枭了，可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选衣服的时候也马马虎虎的，最后只会坐在门槛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发呆，把小尖脸埋进大衣的兔毛领子里，连天色一点点地黑透了，他都感知不到。
还是几个茶女笑他的声音越发肆无忌惮，他才想起来望一眼钟表，离郁枭和他约好的七点，已经过了一个半钟了。
“还等啊，楚老板？今儿个店里关门早，您再这么等下去，别人不好收工啊。”
珞珈一言不发的拎起包，往下挪蹭了一截台阶坐，不挡着大门合上。
“你别等了，你那少爷出车祸了。”一个女声忽然从后面响起来，是班主亲闺女陆眉，她老练地从柜台里摸了几张票子，又对那几个还在整理的姑娘抛了个眉眼，示意她们别声张，回来给她们带好东西。
“出车祸了？”楚珞珈腾地站起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说清楚点！”
“你聋啊？”陆眉朝他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才懒得和你说，你自己傻等去吧。”
陆眉绕过他就要走，却不想直接被扭着手腕扳了个劲儿，顿时疼得她直叫唤。
“你给我说清楚了！”
“你松手！你！”她气得脸色涨红，费劲地从珞珈手里抢回手腕，怒道：“我听我家万哥说的，这外面都传开了，郁家那个小少爷把之前给你替班的练哥给撞了，还挺严重的。”
“不可能，他……”
他不信，就凭郁枭那驴都嫌弃的车速怎么可能撞伤人？
“你走开！不信拉倒别缠着我！”
女孩尖锐的叫喊声渐渐小了下去，珞珈的呼吸却缓慢沉重了起来。陆眉报复性地推了他一把，但怕惊动了爹，只得哼了一声就裹紧了大衣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珞珈被她一推，呆呆地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连泽林的脸，每多回忆起一个细节，眉间的紧皱便要深了一分，喉咙里也渐渐起了低吼，神情越发像一只恐吓猎物的狼。
几个姑娘被他这模样吓得不敢出声，挤在一起看着他从地上站起来，默默走回了他自己的屋子，没一会儿又踹开房门冲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开衩旗袍下的大腿上，多了一块黑色的绑带。
*
他气势恢宏，不过没冲出去半条街，就在一个深巷里被人捂住口鼻拉了进去，浑身如同失了力气一般，竟然连最基本的挣扎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个人将他抵在墙上，撩开裙摆，把手伸进了他的大腿/中间。
“你他娘的还挺会藏的。”道士用解下来的枪把敲他的脑袋，“大晚上一脸杀气的，你要干什么去？我警没警告过你不许杀人？”
“你把枪还我！”珞珈扑上和他扭打，“你还给我！”
“做梦，你要是待够了就跟我回珞珈山，少在人间当祸害。”
“我不能走，大人，”珞珈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双目赤红地哀求道：“那个人绝对有问题，他绝对故意去接近将军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将军走了之前的老路，我做不到，你放心我只杀他一个，我绝对不会再滥杀无辜了……大人，我求你了，我会抄佛经的，抄几遍都行。”
他越发语无伦次起来。
“不可能，你以为自己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我没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道士被他气得不轻。
“我没想决定别人的命数，我只想我的将军活得久一点，我想他多抱抱我，我有错吗！”珞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涨潮般溢出了眼眶，“我等了他一千年多年啊，我好不好容易才找到他，能留在他身边，你让我再看着他被人……我做不到的大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只狐狸，我没有你那么高的境界！我没有！”
狐狸刻意压低的哭声在无人的深巷里寂寞地回荡着，被老旧的墙壁撞来撞去，不知是否有撞在道士的胸腔里。
道士沉默地看着抱着手臂贴墙蹲下来大哭的狐狸精，终归没再说出什么重话，只是把枪支收进自己的袖子里，向着光明的街区迈了两步。
“你怎么护他我不管，但别让我抓住你杀人，这是我的底线。”
*
骨伤科诊部今夜倒是热闹，手术室的灯刚一熄灭，门口就倏地堆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晁利安说不清今晚数落了郁枭多少句，他骂得倒挺爽，不过掏钱付医药费的时候心里也冒凉风，尤其是当神志不清的连泽林拽着他的衣角，问这钱能不能先付她妹妹的药钱时，让他看得忍不住鼻酸。
不过他心疼归心疼，反正和听见郁枭大手一挥就说全付了时的心疼不太一样。
转移到了病房后，门口聚集的人依然不减，医生和安保人员气急败坏地维持了好几次秩序，最后发现都没有一句“楚珞珈来了”管用。
楚珞珈这个名字，如今在青阳城内的影响力远非一星半点，他一句话不说，单单是从走廊朝病房走的几步路，就引得两边路人纷纷侧目，还硬生生地在堆满病床的骨/科住院部给他让出一条通道来。
郁枭也被他周身散发的怒意给惊了一下，没等上前去解释，就结结实实地被他给撞开了。
“等会收拾你。”
还拽了吧唧地甩给他这么一句。
“真瘸了？”他冷笑着，径直走到连泽林的病床前，抬手就在他吊起来的腿上敲了一下子，“你说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心机这么重呢？你不是爱用贞德标榜自个儿吗？现在又用苦肉计勾引男人算怎么回事？做人虚伪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吧？”
“楚珞珈你别乱来！”郁枭一见情势不太对，连忙出声道：“这事是个意外，我等一下给你解释，人家身上还有伤呢？”
“你要替他说话是吗？”楚珞珈忽然转过来，上扬的眼尾一旦去了那股子娇媚劲儿，就只剩下尖锐与狠戾。
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郁枭看，连眼白都渐渐爬上了几丝红。
“说啊，你说啊！”他把音调一层层拔高儿，身子也微不可察地颤了起来，“你今儿个要是敢替他说一句情，我当场废了他另一条腿，我说到做到！”
郁枭瞪圆了眼睛，一半惊一半气，他臭屁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拿话呛他，他还不敢有什么反应。
他悻悻地瞄了一眼楚珞珈已然放到连泽林腿上的那只手，干张了半天嘴，结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吃醋了吧，他在心里问自己，可这家伙吃起醋来也太不可爱了。
一时间被他气场压制住的，可不止郁枭一个，晁利安呆若木鸡地提着椅子在门口站了半晌，愣是大气都没敢喘一声，直到楚珞珈在郁枭明显不服的视线里，怒气更上了一层楼，踩着高跟鞋大步朝他走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椅子，放到郁枭面前，自己一甩裙摆站了上去。
“你瞪什么瞪？眼睛大了不起啊？”他掐着腰冲郁枭喊道。
他和郁枭个子差不少，就算踩着高跟鞋吵架也不占优势，此时一上凳子，顿时高过他一头，中气也似翻了一倍。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好，我要跟你过一辈子！你大字儿不认识人话也听不懂了是不是？当我跟你闹着玩呢？”
一时间他在郁枭眼里仿佛幻化成了一个活力十足的机关枪，尤其他脚上那双漂亮的黑皮高跟鞋还在不住敲打着木凳表面，一连串的“噔噔噔”愣是直接给那炮火配上了音。
“你说我把以前那些人断干净就跟我好，所以我今儿下了台天王老子找都不见，我到处跟人说你来接我，你可宝贝我了，舍不得我一个人吃饭，从今往后我就跟你一人好，可你人呢！”成年公狐狸精站在小板凳上呲牙咧嘴地嚷道。

第82章 包治百病（五）
“你先冷静一下好吧……”郁枭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不知不觉地后背都已经全然贴到了门板上，“这里是医院，你这样影响病人休息，有什么事我们到外面去说。”
“我不！”楚珞珈寸步不让，“这些个过来围观的你看哪个需要休息？不就是在等着看我笑话？”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狗屁道理！”珞珈像是嫌他吵闹一般，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居高临下地朝周边好奇围观人群骂道：“你们看什么看？有病治病没病回家歇着去！没见过两口子吵……”
他狠话还没放完，就被忍无可忍的郁枭拦腰抗到了肩上。
“对不住啊，对不住各位……”他点头向医生和虚弱地躺在床上的练泽林道歉说，一边拍了拍傻愣愣站着的晁利安，从他裤腰上拿下来车钥匙。
楚珞珈不老实地挣扎着，直到屁股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才像失了声一般安静，被郁枭一路抗出医院，扔到了停路边的那辆老爷车的后座里。
郁枭也坐进去，脸色颇有些阴沉，关车门时又是“嘭”的一声巨响，他刚理清思绪准备和楚珞珈好好说道说道，就听见车里响起了细细地呜咽声。
郁枭一看又愣了，不愧是名角儿，情绪转换都这么快吗？
那呜咽声时大时小，像是刻意被收敛过，又掺杂了难耐的气喘，他红着双眼，又怒又怨地看着郁枭，没一会儿却又柔和了下来，手脚并用地向他爬过去，跨坐到他大腿上，把泪汪汪的小脸埋在他颈窝里。
“我错了，我不应该在医院闹……”他知道郁枭打他的那一巴掌是在气这个，他也自知理亏，便好声好气地道了歉。
这一下非但给郁枭弄得没脾气了，还被他近在咫尺的抽泣声弄得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伸手揉了揉他后脑温软的头发，轻声解释道：“我去接你的路上把他给撞了，虽说是他自己突然从拐角跑出来，但毕竟是我撞伤的，不能把人家扔那儿不管，你跟这儿瞎吃什么飞醋？”
“我就是生气嘛，”珞珈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谁让你之前看上他了，还要请他喝茶……”
“啊？”郁枭被他蹭得脖子太痒，扯着他的毛领把人往外拎了拎，“是他啊，我说看着怪眼熟的，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他不是好人，你不要别他走太近，好不好？”
郁枭有点犹豫，但他终归在楚珞珈的视线下挺不过三秒，“好，我答应你，我和他又没什么交集。”
他想了一下，用商量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医药费我总该付，到了医院我才知道他是五福叔的儿子，帮你解手铐的那个，戚儿是他妹妹，从小就有心脏病，今天也是为了给他妹妹送药，才跑得这么急，我小的时候他们待我很好，现在人家有难，我能帮也得帮。”
珞珈不开心地撅撅嘴，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理着郁枭身边的人际关系，酸溜溜地说，“你对旁人倒是够义气，对我一点都不好。”
“好好好，我也跟你道个歉，”郁枭有些哭笑不得，“我就想着你也能多叙会儿旧，等我这边处理完了再过去找你。”
珞珈一听眼眶又红了起来，“你都不知道她们怎么骂我的，说我是贱/货，还说我吹牛说你不可能要我，我去找你的路上……还被人欺负了！”
他告状告得有模有样，还撩起裙摆的一角，指着大腿上和道士扭打弄出来的青痕给他说，“那个流氓把我拖到没人的巷子里，他掐我的大腿，还抢我东西。”
郁枭蹙着眉头看了看，疑惑地给他抹了抹眼泪，单看他来时那生人勿近的气场，哪里像刚被人欺负过的，没把气撒别人身上都是好的了。
“这你自己掐的吧，我怎么不信有人能欺负着你？”
见谎言被戳穿，珞珈只呆傻了片刻，就忽然暴起抡起小拳头对着他的胸口一顿猛捶，“你有没有心啊！我都哭成这样了！你不知道要安慰安慰我吗！”
“顺顺毛，顺顺毛，不气了啊不气了。”郁枭笑他小孩脾气，手臂一箍就给人压进了怀里，让他有力气也使不出来。
“亲亲。”他身子虽被箍着，脖子和嘴巴却都锲而不舍地往高了抻，不放过任何一个能撒娇的机会，“你亲亲我，我就不生气了。”
“你这人……”
郁枭垂眼看着凑上来的嘴巴，像小鸭子一般撅得高高的，他忽然心思一动，伸手在他脸侧一捏。
随即就听他吃痛地哼唧了一声，高撅着的小嘴也猝不及防的打开来，张得圆圆的，仿佛在渴望着被进入。
郁枭俯身偏过了头，直接衔住他饱满的下唇猛地吸了一口，大手也顺势扣到了他的后脑，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人往上一提，直接封口。
这些天来，小家伙成天在他身上摸摸索索的，没少占他便宜，眼下也是时候该讨还回来了。
他一点空隙都没给他留，舌头卷着他的舌根用力吮吸着，不过小家伙似乎不怎么会换气，小巴掌无措地在他肩上身上拍打着，哼哼唧唧地直叫唤，脸色也憋得通红。
郁枭见他实在受不住了，才松开他，看他舌头都不知该怎么收回去的茫然模样又有点好笑。
“你亲亲怎么要……伸舌头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道，不知不觉还带上了浓厚的鼻音。
郁枭盯着他被吸得通红晶亮的小嘴看了一会儿，“我这是法式亲亲。”
说完就不再给他喘气的机会。
珞珈合不上嘴，刚才两下被嘬得舌头又疼又麻，弄得他还有点怕，不过很快他就感知到郁枭的动作放轻柔了不少，也渐渐从这带着索取意味的亲吻中找寻到了另一种酥麻感，他开始有意地把自己的小舌头送上去，把呼吸放平稳，手也攀上他的胸膛，小心地抓揉着他胸前弹性十足的肌肉块，像是怕被郁枭发现一般。
不过他很快就失去了趁机甩流氓的力气，嘴巴被他又亲又吮，弄得酥酥麻麻的，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连下巴都变得晶亮湿漉起来。
身子软成了一滩水，要不是靠郁枭的手臂箍着早就瘫软下去了，独独嘴巴像是没有被他祸害够似的，一劲儿地向上伸，连晁利安过来开车门，他都仿佛听不见。
“靠！”晁利安骂了一句，就迅速转过身来，根本顾不得车门有没有被关好。
他真后悔自己开门前，没先拿手电照一照。
郁枭揉了揉珞珈的后颈，强迫自己从情/欲中抽离出来，但这对于珞珈而言难度似乎有点大，他睁不开眼，也直不起腰，只会勾着郁枭的脖子哼唧，缠着他又狠狠地在自己嘴唇上嘬了两口，不过最后还是被抱起来放到了一边。
他被郁枭关进车里，听不到他和那个长得很凶的人的说话声。
他有点急切，感觉谁都想过来和他争抢，于是用力拍打了两下窗子，小半个舌头吐出来，没被亲够似的露在外面乱晃。
郁枭拉开门，他就又立马缠上去，把脸贴在他腰腹上，湿乎乎的眼睛落到晁利安身上，又多了一份警惕，“他又谁啊！”
郁枭把他的脑袋揉搓成了鸡窝，转头又向眼睛不知道该放哪儿的晁利安招了招手，“他是我家里派来监视我的，长得凶了点不过人还不错，你好好和他相处知道吗？”
珞珈一听，腰板也坐直了几分，目不转睛地盯着晁利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双眼放光地撒开郁枭朝他扑过去。
他记得，这是将军的那个副官。
他还是只小狐狸的时候，那人待他就是极好，打从一开始就护着他，说他是狐仙，还是托了他的福，才没有那么快地被将军赶回去。
最重要的是，他对将军很好，只可惜两人最后因为误会闹得不欢而散，又双双没能落得好下场。
“你好呀，我叫……”他太兴奋了，一时间忘了自己腿还软着，脚下没站稳，径直扑到了晁利安身上。
“给我回来！”
随即就听见郁枭在他身后吼了一嗓子。
晁利安被他俩吓了一跳，嘴里的半截烟都掉了出来，他双手高举，大眼澄澈又无辜地看向郁枭，“我不认识他！真的！！”

第83章 包治百病（六）
楚珞珈又一次被擒住后衣领，塞进了车内，不过这一次的动作远比先前更粗暴，若他此时还是只狐狸，非要被揪掉几根后颈毛不可。
郁枭没好气地踹上车门，转头就和晁利安嘟囔了一句，他这臭德行怕是改不掉了。
方才在病房，楚珞珈不讲道理的气话给他带来的些许感动，此时也一扫而空，他想起了自己对楚珞珈不怎么好的初印象，想起他漂亮却具备攻击性的外表，想起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的风尘与媚俗，以及他张口便来的势力与刻薄。
他对此总会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
他总觉得，这些特质不应该出现在楚珞珈身上，他更希望他能本本分分地当一个一无是处的娇气包。
“你看着他，别让他出车门。”郁枭拍了拍车窗，嘱咐晁利安道：“我去听听郁老三有什么指示。”
晁利安应下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个活这么难，他背对着车窗站着，看向医院，可后脑勺总觉得有两束光朝他打来，他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回头，没一会儿车内就响起了穿透力极强的哼唧声。
车窗后面就是楚珞珈的小尖脸，还有他两个糊到内玻璃上的爪子印，他眼巴巴地望晁利安，希望他能转头看自己一眼，可惜没得逞，他就开始摇下车窗，伸出手去抓他的衣角，不过他站得有点远，自己这一挥爪刚好挠到他屁股上。
晁利安一下就炸了，“你干什么你，男男授受不亲知道吗！”
他现在想起郁枭说的话，可半点都笑不出来，他觉得这家伙就是人间狐狸精，专挑他们这种强壮的来吸食精魄
“大人，我想问你点事。”楚珞珈把手圈在嘴巴两边，轻轻对一脸惊慌的晁利安说，“你娶老婆没？”
晁利安见他半个身子都柔软地从窗子里钻出来，又退开了几步，支支吾吾道：“没有……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绝对绝对不要爱上那个练泽林的妹妹知道吗？那个女人是杀人犯，她坏透了！”
晁利安愣住了。
练泽林昏迷之前嘱咐他务必把药送到他妹妹手上，他是见过那个躺在病床上苍白如纸的姑娘的，可他怎么也无法将她和杀人犯这三个字联系到一起去。
“还有还有，”楚珞珈继续问道，不过这一次倒显得神神秘秘的，一个劲儿地招呼晁利安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
直到晁利安将信将疑地凑过来，他才诚恳地小声问道：“小少爷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啊？”
“哪方面？”晁利安疑惑。
“就是那方面。”
晁利安依然不解。
楚珞珈见含蓄不了，便直言道：“就是我想和他卿卿我我，嗯嗯啊啊，可他总是不理我，你说我长得这么好看，屁股又翘，他应该没理由不喜欢我吧？而且他每次看见我对他硬反应都特别大，我就在想他能不能是因为自己不太行，然后就有点……嫉妒我？”
他话说到一半，晁利安脸上的表情就出奇得精彩，嘴角微微向上咧开着，但又不像在笑，反而像个中风的老头子。
他缓了一会儿，干眨巴眨巴眼，对珞珈说：“这是事关男人的尊严，你最好别当着郁枭面说。”
“我知道。”珞珈讳莫如深地点点头，“不过我觉得我们得帮助他，毕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是他背后的男人。”
晁利安忍笑道：“怎么帮？”
“他说今晚要带我去一个聚会的，聚会上肯定要喝酒，到时候我们联手把他灌醉，剩下的交给我。”珞珈把自己的小胸脯拍得啪啪响，脸上带着莫名的自信微笑，只听他露出两颗小尖牙，又道：“我有祖传秘方，包治百病。”
*
郁老三从正厅掉到了副厅，排场却一点都没小，他模样本来生得挺好看的，可惜常年皱着眉头，眉心已经有了一道很深的沟壑，目光也颇为锐利，看上去比原野更像众帮派头目。
他坐在院长办公室的软皮沙发上，手里搓着一个紫砂壶，时不时喝两口润润嗓，想着等一会儿郁枭进来该怎么骂他。
不过等郁枭进来来，他准备的一肚子词也都就茶喝了。
“你、你、你你怎么回事？一分钟不惹事你都不舒坦是吧？”
郁枭笑起来，学着他一进门的结巴样，你你你了几声，然后就给郁老三抄着扫帚杆给抽了。
“车给你没收了。”郁老三没好气地说，“你这几天不许出门，我会让露露看着你的，你和晁利安也分开几天，黎凭山安排进来的左厅长最近在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拽他的人，你再犯事见到的可就不是我了。”
“我知道，不过车能不能给我留着。”
“那车又不是你的，想要的话等事情结束了找大哥给你买一辆。”
郁枭摇摇头，“不要，买来的哪有抢来的骑得爽。”
“你个臭小子，巴不得黎凭山早点找上你是吧？抢人家儿子的车还抢得这么臭不要脸！”郁老三气得随手抄起一物件，一看发现是院长的玉石摆件，便没舍得往这臭小子身上砸，瞅着他干瞪了一会儿眼，忽然问道：“听说你和黎渊挺熟的？”
郁枭想了一下，“你说二胖啊，还成。”
“你给人家起得这什么破名？”郁老三蹙眉，“我听说今晚群英承接了他的欢迎会，你等会儿正常去就行，你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了，好好过你的生活，年后就能接你回家了。”
那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样一幕，无论站岗的警卫兵，安排好一切准备入眠的病人家属，还是在车门前旁站得笔直，唯独脸上带着收不住的坏笑的晁利安。
没人看见一只一通体雪白的大尾巴狐狸正从另一侧的车窗钻出来，并且脸朝下地砸在了地上。
但这丢脸的事情并未影响到它目光里的灼热，它把尾巴高高地翘起来，尖端微微弯着，炸成了一朵花，晚风将它胸脯上的厚毛吹得很威风，像一个威严的捕猎者，狐狸矮下了身子，快步跟上了一个匆匆跑过的干瘦老人。
老人叫五福，是个命苦的人，前半辈子带着一双儿女颠沛流离，后半辈子也没能享过一天福，他本应在儿女的簇拥之下，老去死去，结束他平淡而又异常辛苦的一生。
但是这一刻，他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约莫五分钟后，他将会死在医院的地下一层，死于枪杀。
死之前，他只记得自己看见了一只瘸腿的白狐狸，可怜兮兮地朝他低声呜咽着，他不忍心便蹲下来检查它的伤势，不过当他和狐狸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仿佛了失了智一般，枯黄的眼里在看不到任何的光亮，他一步步地紧随着甩着尾巴的狐狸，走向地下一楼的太平间。
垂下来的白炽灯奄奄一息地发着橘黄色的光，将老人的倒影映在一处偏僻的墙壁上，他的身影笔直而又僵硬，缓慢接近他咽喉的獠牙，又是那样的尖利。
枪声骤然响了，在封闭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嘹亮。
道士惊愕看着被打穿了脖子的老人，拿枪的手忍不住哆嗦起来。
赤红的鲜血从他的颈部缓慢流泻出来，些许溅射到了墙壁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血光。
而此刻的墙壁上，僵硬的倒影应声倒下，白炽灯似乎被轰鸣的枪响吓得晃了晃，光圈也跟着它的摇摆弧度一下一下地摇曳。
狐狸收起了獠牙，它的身体很柔软，正弯弯的挂在一根儿垂下来的老旧电线上。
墙壁上的倒影，却让它看起来像缠在了老人的肩上。
道士无动于衷地看着狐狸，狐狸眉眼弯弯地看着道士，仿佛在说它只是一只无辜的狐狸，杀人的是他这个坏道士。
这一声枪响惊动了楼上的警卫，向下疾驰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狐狸一晃一晃地把自己从线上荡下来，尾巴垂下来在屁股后面拖着，不慌不忙地往外走，走前他看了道士一眼，它想接下来，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这个男人了。
*
晁利安也听到了枪声，他见郁枭出来就匆匆迎上去问怎么了。
“不清楚，我让郁老三给撵出来了。”郁枭脸色不太好，“我也是够倒霉的，走到哪哪出事。”
他绕晁利安去敲了敲车窗，“那家伙还老实吗？”
晁利安扑哧一声笑出来，不过很快就被郁枭一眼瞪没音儿了，只是点点头，说挺乖。
可是当郁枭扒着车窗往里看时，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座位上隐约只能看见楚珞珈来时穿的那件毛领大衣。
他慌忙拉开车门，只瞧见小家伙无助又可怜地瑟缩在座位底下，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看见是郁枭才哭唧唧地从座位地下爬出来，伸着胳膊要抱抱。
“我好害怕呀。”他紧紧地搂着郁枭的脖子，哆哆嗦嗦地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

第84章 狐媚子（一）
“没事了，没事了。”
郁枭哄孩子似的拢着他晃了晃，伸手拍掉他肩背上蹭到灰。
“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好害怕医院啊。”珞珈在他颈窝里拱了一会儿，抬起泪汪汪地眼睛说，“你说晚上要带我去聚会的，不会又不作数了吧？”
“先上车吧。”郁枭避开他的眼睛，转头对晁利安说。
“练家兄妹的事安排妥了？”
郁枭从鼻子里面出了口气，“郁老三让我别管。”
晁利安点点头，没有再问，郁枭的身份在郁家是个秘密，郁家虽然一直对他是放养，但设下的局限也很多。他对此知道不多，但至少清楚并非如传闻里说得那般，不受重视不被待见，反而因为独苗的身份从小被惯到大，一身子少爷毛病也是那时养起来的。
楚珞珈一路上无言，弱小又无比可怜地挂在郁枭身上，郁枭也以为他是被吓坏了，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时不时笨嘴笨舌地蹦出来两句安抚的话，却不想小家伙一踏进会场，瞧见蜂拥而至的俏佳人立即原地起范儿，眼尾也挑了上去，腰也扭了起来，像只到处找人比美的公孔雀，看上去十分滑稽。
珞珈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的斗志一下就燃烧了起来，今晚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他要做郁枭的骑士，不让任何图谋不轨的女人有机会靠近他。
不过他太专注在女人身上，全然没发现他们刚一进门，他如老母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护着的郁枭，就被一个又高又壮的胖子兜着脖子拐跑了。
“你他娘的真是个瘟神体质。”黎二胖不知从哪儿听来医院发生的事，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盯着郁枭说，说完又转头和晁利安握手道，“也就我们命硬，到现在没让他克死，晁兄你不如趁早放弃他到我这边来，我给你开三倍薪水。”
这话从他们在柏林的时候开始，晁利安不说听了一千遍也不下八百遍，虽然他不可能走，但心里还是颇有些自豪的，军校时期他不论是体能还是格斗技术都名列前茅，最出色的就是狙击能力，他可以在一千六百米处精准地一枪爆头，这种远距离的射击最考验修风偏的能力，不少富家子弟争着抢着想聘他当做护卫做杀手。
他不是没心动过，看看人家少爷，风度翩翩才华横溢，还知道尊重人，再反过来看看自家少爷，啊，没人，那估计是又惹事了，收拾收拾给他擦屁股去。
郁枭再怎么扶不上墙，他都会不离不弃，只因为他是混战时的遗孤，如果没有郁家，他或许永远只是一个生活在下水道的拾荒者，绝对不是被他用打拳赢来的高倍瞄准镜收买了。
“不用三倍薪水，给钱就去，早就受不了他了。”晁利安开玩笑道，今儿个坐在这儿的都是当年在一块求学的公子哥们，没人会把他这句玩笑话当真，可他自己说完却忽然严肃起来，“但是，我们郁家没有瘟神。”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强硬，如果没有歌舞和划拳助酒的声音，场面怕是要尴尬一会儿。
瘟神一说是郁恩的禁忌，也是郁家的禁忌，不过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郁家先前有五位爷，大夫人金氏先后给郁家生了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不过最小的那个儿子一出生就被黎凭山当众活活摔死了。
这件事一直是郁恩心里的一道坎儿。
那年战乱刚刚趋于平静，对于百姓而言却是极其难熬的一年，一整个春夏，都不曾下过一滴雨，秋日颗粒无收。在大家面临绝望的寒冬时，一个从西域来的巫师说，这里即将诞生一位不祥之人，他是带着前世的罪孽来的，他会是这座城的瘟神。
他说完这话的第二天，金氏就早产了一个男婴。
不过鲜少有人知道的是，那一天，黎家的五姨太郁香兰，她腹中流掉了一个胎儿。
黎二胖喝得有点迷糊，没听清晁利安的最后一句，歪着脑袋凑过去“啊？”了几遍，晁利安却大笑起来敬酒没再重复，好在二胖没在意，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拉着心不在焉的郁枭划拳。
“你瞅什么呢？”
郁枭推了推他的大脑袋，把身子正过来。
他一愣神的工夫，楚珞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想起他进门时一副小钢炮似的德行，不禁有点担心他别再和人起什么冲突。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他刚接过黎二胖递来的酒杯，外面忽然爆发一阵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他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晁利安一见他那慌乱的模样，心中也有了数，他塞了几个咸水花生进嘴里压压惊，心说以后可好了，要管的惹事精，从一个变成一双了。
在舞池正中央，楚珞珈和车婵娟之间的气氛相当微妙，一个臭着张冷脸，眉眼间还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派头，另一个又羞又气，手里还举着个碎酒瓶。
郁枭从舞娘中间挤过去，叫了楚珞珈一声，只见他立马变了脸哭叫着跑过来躲在他身后，恐慌地盯着车婵娟看。
车婵娟人不如其名，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母老虎，长得是漂亮，只可惜一张嘴却像吃了火炮一样，脾气又爆一点就着。
“怎么了这是？”郁枭看着她手里尖锐的酒瓶，皱起眉头，这玩意戳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怎么了！你自己问他！”车婵娟被气得不轻，眉毛扬得快要飞起来了。
“我就是说她不像二十多岁的人……”楚珞珈没有底气的小声说，一边缩着脖子去瞄郁枭的脸色，“她看着像十五六。”
郁枭眨眨眼，又看了看车婵娟，他原本也认为车婵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对她年纪比自己还长稍微有点惊讶，但他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发火的，长的年轻对于女性而言不是挺好的评价吗？
“……因为她看上去，比我还平。”
直到他支支吾吾地吐出后半句，郁枭才反应过来。
“臭流氓！”车婵娟咬牙切齿地骂道：“你问问他还做什么？他敢说吗？”
“……我就戳了一下……真的很平。”珞珈瞄着郁枭的脸色，越说声音越小，脖子也越来越往后缩。
过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撅着嘴从郁枭背后走出来，对着车婵娟行了个标准的鞠躬礼，“对不起啊，车小姐，我不应该那样不尊重你。”
他回头看了看郁枭，见他脸色缓和了一些，便又对着她撒了个娇，“你就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他不论道不道歉，这一闹都让车婵娟下不了台，最让车婵娟暴怒的是，当晁利安带着黎二少出来劝和后，那家伙竟然在郁枭背后对她做了个极快的鬼脸，简直一点忏悔之心都没有。
“你上次带回来的香水味是她的？”珞珈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眼尾一勾斜落在不远处瞪他的车婵娟身上。
“你再闹事儿，我立马差人给你送回家去。”郁枭在他鼻尖上拧了一把，略带警告意味的说。
手上还把他大衣的上腰带和自己风衣上的系到了一块，防止他再乱跑。
*
“终于见着真人了，不愧是名角儿啊，这模样就是漂亮。”
没等他进到黎二少的包间，不知真假的奉承声立马就传了过来，很多人都等在包间外，这些少爷也都刚回国不久，对这个红透了半个青阳城的戏子颇为感兴趣，尤其是在郁枭和黎大少大打出手之后。
楚珞珈回以带点妩媚的微笑，小手扬到脸庞，算是打了个招呼，一颦一笑倒还真有几分戏台上娇羞小旦的作态。
不过也有几个胆子大的，阴阳怪气地说他是交际花云云。
“那些都是从前了。”楚珞珈坐下之后，就旁若无人地抬起一条腿搭到了郁枭的大腿上，坦坦荡荡道：“你们少听风就是雨的，那些人上赶着求我和他们好，我不愿意，陪他们吃饭也不过是可怜他们罢了。但是郁小少爷就不一样了，我上赶着求他跟我好，他反倒不情愿呢！”
黎二少当即大笑起来，其他人甭管想不想笑，都跟着附和了几声，只听黎二少又道：“?你嘴皮子这么厉害，他哪敢不情愿啊？”
郁枭没说话，表情倒是听不情愿，他低头把珞珈搭上来的腿给拿下去，又拿大衣给他遮上。
只是没一会儿，这腿就搭了上来，动作幅度更大，引得开衩的旗袍下面露出小半个圆屁股。
“底裤呢？”郁枭不客气地把他的腿甩下去。
“我不爱穿。”珞珈笑吟吟地凑上来说。
冷色的彩光交错着在他的小脸上走了个遍儿，把那欠揍的小表情映得更加清明，见郁枭冷脸对他，他没再固执地把腿搭上来，反而把脑袋一扭，吸溜着桌面上的酒水专心看歌舞，有时候还跟着和两嗓子。
他一开嗓，便有人起哄让他也上去唱一曲，楚珞珈白眼一翻，“知道我一台戏多少钱吗？毛头小子请得起我？”
郁枭在这种场合一向话不多，所以没人注意到他今天的话格外少。
他喜欢喝酒，喜欢让自己处于那种清醒与醉酒之间的状态，他对此一向掌控得很好，今天却是个例外。
珞珈对他甩开自己有些不高兴，本想晾他一会儿，没想到“一会儿”过去，没用他和晁利安打配合，郁枭自个儿已经歪斜到了他身后，神志不清，把酒水弄了一身。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压制脸上奸计得逞的笑，酒瓶一扔，软绵绵地靠上去。
醉酒的人呼吸很沉，鼻息很热，喷在耳朵上痒痒的，心里更痒，珞珈伸手想把他的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却猝不及防地被甩开了手。
他又凑近了去看看，人确实没醒，不过凑近的久了，就被他用巴掌按着脸给推开了，还别别扭扭地翻了个身，还把脚卡在桌台下面翻不过来。
珞珈又从后面推了推他，只听他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不高兴地闷哼，像极了野兽被侵占地盘时发出的警告。
珞珈明白了，他这是不想让人靠近。
接近午夜，全场气氛一下达到了一个小高/潮，不过很快便就迅速跌落下来，神志不清的醉酒者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小心踩到了连叫都叫不出来。
晁利安记着要开车送郁枭回去，灌过来的酒都巧妙地倒进了地毯，手帕里，但他没喝酒也没多清醒，见场子渐渐冷下去，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喊郁枭，要不是楚珞珈在身后招呼他，他都不知道郁枭一早就倒在他身边了。
“他什么时候过去的？你灌了他几瓶啊喝成这样？”晁利安有点惊讶，平日里郁枭喝了酒会变得很吵闹，拉着你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讲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艺术，他从来没见过酒后这么乖的郁枭，安安静静地睡在楚珞珈怀里，虽然能看出来是被强行弄进他怀里的。
“我也不知道，我都没注意，他就过去了。”珞珈笑吟吟地说。
“走吧，送你们回去，你晚上照顾好他啊，他喝了酒很烦人的。”晁利安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晁利安没骗他，这人半道醒过来就开始絮絮叨叨，嘟囔着要在门前种花，要种很多很多红月季，中间在穿插几株黄月季。
晁利安回头就骂，眼看要过冬了，脑子有病才种花。
平日里受气受的多了，他很喜欢在郁枭神志不清的时候骂他两句。
比较让他惊讶的是楚珞珈，他一直很强硬地非要抱着郁枭，但动作和神情却都格外温柔，轻声细语讲话时也很让听者享受，他十分亲昵地用下巴蹭着郁枭的头发，说他会陪他种，种多少都陪他。
郁枭软手软脚推了他一把，说不要他陪，声音听上去还有点赌气。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珞珈低头问他。
“不喜欢你。”郁枭睁眼瞥了他一眼，就别过头去，“最不喜欢你。”
下一秒，晁利安就从后视镜中看到那个温柔的楚珞珈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恶鬼版的。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凭什么不喜欢我啊？你喜欢谁啊？你信不信给他脸抓花！”
郁枭也来劲了，倏地就从他怀里挣脱开，大着舌头说：“喜欢谁也不喜欢你！”
晁利安心说不好，这两人别在这时候吵起来，他可不擅长劝架，尤其这种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却不想楚珞珈非但没还嘴，反而“哇”地一声鬼哭狼嚎起来，声音凄凄切切的，听得他都怪难受，郁枭把耳朵一捂，一副不听不理的样子，楚珞珈便又凑上去摇他的胳膊，“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改还不行吗？”
郁枭瞪了他一眼，“你以后出门穿不穿底裤？”
“……穿。”珞珈应了一声，脑子却有点发懵。
“还露不露大腿？”
“……不露了。”
“还冲别人这样那样的笑吗？”
“……不笑了。”
“还找茬欺负别人吗？”
“……不敢了。”
“乖宝儿。”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郁枭忽然放下了拢在耳边屁用没有的手，酒精将他的眼白染得发红，却也含了笑意，视线落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楚珞珈脸上，他朝他张开了手臂，道：“过来抱抱。”
下一秒，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就传了过来，晁利安因开车不专注险些撞到了一颗粗壮的大柳树上，好在他转弯给得及时，不过再一次抬头看向后视镜的时，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因为后座上的两个人双双被他甩到了车座底下。

第85章 狐媚子（二）
在此之前，楚珞珈从来没有看晁利安这般不顺眼过。
他骨架小身子软，钻出来倒是方便，郁枭却卡了个结实，他凑过去费劲地拉他胳膊，拽他皮带都把人弄不出来，最后还是到了家门口，被晁利安和闻声惊醒的露露一块儿架着抬了出来。
郁枭不知道是被撞晕了，还是又一次昏睡过去，被放到床上后便一动不动的，楚珞珈哭丧着脸扑到他身上，左摇摇右晃晃，最后伏在他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哭声也时低时高地响起来。
“你别哭啊，他没死啊，估计又睡过去了，正好，省得他醒着烦人，”晁利安手忙脚乱地安慰他，递过去几张面纸，“别哭了别哭了，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你不懂……”楚珞珈哭声更大了，“你不懂……”
他苦苦等了这么久的一句乖宝儿，就这样被晁利安的一脚油门给甩没了，他能忍住不上爪子，都得归功于这千年来的修身养性。
晁利安和露露面面相觑，两人都属于长嘴形同虚设的主儿，门口还站着的探头探脑的小七，这种时候也说不出什么安慰话来。
“要不你先……自己哭会儿，我们撤了？”晁利安一边和露露对眼神，一边说着，“郁枭就，扔给你了？有事你叫这俩姑娘就行。”
楚珞珈一听这话倒是来精神了，“嗖”地坐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不住地点头，说放心吧，有他在没问题的。
不过房间的门一关上，也把屋里“嘿嘿”的两声坏笑关了起来。
楚珞珈顾不得伤心了，郁枭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身下躺着，让他怎么压制自己的天性？
他用晁利安递给他的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随后便开始摩拳擦掌地弯下腰去脱郁枭的衣服，但郁枭并不怎么配合，几次还被他翻身给压了个正着，珞珈还需费劲儿地扭动着身子从他身下爬出来，再另行动作。
好不容易才把上衣扒下来，转眼却又被裤腰带难住了，他不会解金属扣，拎着裤脚强行拽，差点没把郁枭和他自个儿从床上翻下来，他又不甘心地上牙咬，却发现这皮质耐性极佳，咬不动，最后气急败坏地叼着金属扣疯狂甩头，倒是阴差阳错地听见了吧嗒一声。
锁芯开了。
一想到要和将军的小兄弟正式见面，楚珞珈的小脸不禁还有点红，他兴奋又有些手抖地脱掉将军剩余的衣物，跃跃欲试地伸出两根手指，把他腿间垂着的东西拎起来，不过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硬掉了。
他呆若木鸡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把裙摆撩上去，用下巴夹住。
他把自己的小兄弟一并拎起来，半跪着朝前移了移，忽然觉得这两个兄弟长得有点不太像。
楚珞珈的嘴角耷拉下去，面相看上去有些愁眉苦脸，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下嘴。
郁枭说不清是被冻醒的，还是被自己的生理反应给弄醒了，睁眼时屋里漆黑一片，醉酒后的眼睛又干又涩。
但他很快就顾不得这些，意识回归到身体的各部，下身某一处的异常感格外的鲜明。
"你干嘛呢？"
他一伸手就摸到了埋在他腿间的脑袋，珞珈也被他吓了一跳，嘴里的东西掉出来半截，愣愣地抬起头盯着郁枭看。
郁枭伸手拉亮了床头的夜灯，之间楚珞珈猫儿一样的跪趴着，嘴里还叼着他性器的头部。
猝不及防地被抓包让楚珞珈红了脸，他不知该如何给郁枭解释他舌头的本领，只能张圆了嘴把那东西吐出来，低头搓着手心，一边往前耸了耸腰，怯生生地拿自己的小兄弟去戳了戳他的，小声嘀咕一句："我就是想让他俩打个招呼。"
郁枭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胯下的东西却在楚珞珈的注视之下和有一搭没一搭的戳弄之下，一点一点地抬了头。
"硬了！"楚珞珈惊喜地叫了一声，似乎在感叹自己的厉害，忍不住俯下身子去看。
上半身趴了下来，后面那白面团似的两瓣臀肉就从搂起的裙摆下冒出一点来，郁枭的眼白越发赤红，颇有点像饿极了的野兽露出来的凶光，他一把抓住楚珞珈的下半张脸，猛地一提给他拽到自己面前来，恶声恶气地说道："你是不是找操？"
楚珞珈眼里亮晶晶地看着他，但被捏着脸，只能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可以吗？"
眼前被捏起来的小嘴儿红嘟嘟的，嘴边还蘸着他的口水，楚珞珈一只靠嘴巴呼吸的鱼，用上嘴唇费力的去够下嘴唇，想把嘴闭上，可甫一贴上就被郁枭更用力的捏脸，不得不立即分开，口水粘连看竟然还带出了一个薄薄的泡泡。
被酒精侵扰过的理智再也顶不上用处，郁枭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教育教育他，有些东西不能随便拿出来舔的。
他一个翻身将珞珈压到身下，二话没说先大力吮吸了两口他的下唇，珞珈疼得哼哼两声，双腿随即打开缠在他腰上，用力把他往自己身上压，手也不规矩地在他后背起伏的肩胛骨和肌肉层上乱摸，乱挠。
郁枭很大方地放任他摸了一会，才把他的手抓过来握着，刚想调情似的挠了挠掌心，结果他却不干了，嗷嗷叫着喊痒，说什么也不给碰。
然后就被郁枭报复性地咬了鼻子。
珞珈微微支起一点身子，把脸凑得离郁枭更近了一些，低头一下就叼住了先前搂上来的裙摆，把上半个身子露给郁枭看，他叼着衣服指挥道："你摸摸我肚子，我肚子可软了，还有胸......对，轻一点。”
郁枭总觉得怪怪的，但还是按他说的，把手附了上去，他身上没几两肉，屁股和肚子却都软乎乎的，平坦的胸部上有两处粉色的凸起，周围的触感要更滑腻一些。
上一次在他身上画画时就觉得这淡淡的粉色也很漂亮，郁枭不甶得多用手指那周围画了几圈，一抬头却发现他已经自己玩上了另一边，还仰着头难耐的喘息起来，舒服的把脖子都仰成了直线。
郁枭在他乳首周围画圈的手指一下就变了方向，揪着他颤颤巍巍立在空气中的凸起上拧了一把。
"......啊！你别掐......”珞珈大叫了一声，疼得尾音颤了颤，好在郁枭旋即就松了手没多欺负他。
"小浪蹄子。"郁枭附在他耳边含糊不清地嘟脓了一句。
"我只对你一个人浪。"珞珈捧正了他的脸，说一个字就在他脸上亲一口。
郁枭没躲，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 一会儿，"你当真能这么乖？”
"当真！"珞珈信誓旦旦地一阵点头，两条胳膊旋即缠了上去，软着嗓子用鼻尖蹭他，"你的乖宝儿现在想要亲亲，伸舌头的那种。”
两人很快便又陷进了被窝里亲作了一团，珞珈的腿在他腰上缠得也越来越紧，一边亲一边扭着腰在他腹部的沟壑间磨蹭着自己的性器，郁枭还没进入战斗状态，就听见他嗯嗯啊啊地爆发了出来，弄得两人胸膛上都是粘腻的白稠。
"你怎么这么快？"郁枭有点吃惊。
高潮后的楚珞珈像一条被打了七寸的蛇，软趴趴地摊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郁枭忍不住起了恶作剧的心，把他胸膛上沾着的东西揩掉一些，涂抹在了他粉粉的乳首上，看上去像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一般。
"哎哎，等我缓缓......"他这会儿受不得刺激，小声哼哼着制止郁枭玩弄他的乳首，没等他哼唧完，嘴里就被塞进来两根手指。
郁枭的手比他的大很多，手指又长，忽然伸进来半截让他有点吃不消，那两根手指还缠着他的舌头，在他嘴里搅啊搅，没一会儿口水就糊满了他的小尖下巴。
"好好舔，不然一会儿难受的是你，知道吗？"郁枭特别倒是颇有兴致地看他费力吞吐着两根手指，小脸也皱起来，不断有津液从嘴角溢出来。
感觉差不多了，他便抓着珞珈的腿根儿，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一手拖着他屁股，沾满了粘液的两根手指试探性地往他的后庭送过去。
"等一下！"楚珞珈却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夹着屁股往后挪了挪，眼里还带了点恐惧。
他这反应让郁枭一时间也有点尴尬，搞得像他会错了意，弄成了强暴现场。
"不乐意的话你招惹我做什么？"他不悦地皱了眉，这不讲究的小浪蹄子爽完就跑，他下面还硬得难受呢。
"没有不乐意......"珞珈连忙摇头，赶忙挪着屁股蹭回来，支支吾吾地问道："你是不是......要把手指塞到我屁股里？"
郁枭眨眨眼，他经常被楚珞珈这种直白不加润色的话堵地接不上茬。
楚珞珈想了一会儿，又重新对他敞开了腿，还摸儿子似的伸手摸了摸郁枭挺立着的性器，抬起头又问："之后再把它塞进来？"
郁枭依旧是答不上来，只见楚珞珈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半，自己用小臂勾着膝窝，把圆屁股掰开露给郁枭，脸上还有点视死如归。
"我就是有点害怕，听说可疼了......”他越说声音越小，泪汪汪地看着不知所措地郁枭道："你对我温柔一点，好不好？”
后来露露和小七回想起那一夜，几乎是捂着对方耳朵度过的，房子的隔音效果其实还不错，奈何某些狐的浪叫声穿透力太强，又连续不断，不知收敛，给楼下的两个姑娘造成了相当严重的睡眠障碍。

第86章 狐媚子（三）
楚珞珈没等郁枭说什么，就先把利用腰软把自个儿给折成两半，抻着脖子去看自己的臀缝中间的那点，肉身的柔韧性没有他当狐狸时的好，他只能靠后背的脊骨借力，把自己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眼前送，活像个被人掀翻了壳儿的大乌龟，在床上左右前后来回晃。
郁枭靠在床头看他，还把灯向他那边转了转，怕他看不着似的。
"你怎么不过来呀？"楚珞珈从两条小腿之间探出头，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他刚才还以为自己会压住而后狠狠地贯穿。
"我看看你自己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珞珈没懂他话里的意思，还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你想看什么花样儿啊？"
不料郁枭并没有像之前摆弄他画画时，要求那么多，只是沉默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即招了招手，"过来。"
他听话地翻了个身，挪着膝盖朝他靠过去，不过没走两步就被抄起来放到了身上，大腿根儿被向外压到最开，郁枭在他臀肉侧边小幅度地扇了一巴掌，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屁股翘起来点。"
"嗯嗯。"珞珈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揽上他的肩膀，一手压上他胸膛，慢慢把腰塌下去，旋即就感知到有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在自己的蛋蛋和臀缝之间反复游走着。
这陌生的感觉有些让他感到刺激，好奇的天性又让他忍不住想回头看看，自己那里现在是_幅怎样的光景，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偏转一个大角度，就被郁枭抓着下巴扭了回头。
"你看什么看？"
"我有点好......好奇。"
臀缝间，手指滑动地范围越来越小，最后演变成了落在他穴口画圈，还试探着往里面戳弄，楚珞珈附在他耳边小声叫唤了两声，腰也塌得越来越软。
郁枭把他的后脑扣在了自己肩头，略微一侧耳朵就能听见他一下一接一下的喘息与哼唧声，不过很快，那伴奏似的哼唧声就被放大了数倍。
郁枭朝他耳廓吹了一口热气，同时一根手指插入到了被揉出一个缺口的小穴，他插得不深，却在那里面极快地搅动起来。
内壁温热柔软，遭遇入侵的一刻却开始大力缩合起来，他几乎能用后穴勾勒出郁枭指甲的圆弧。
随着那根手指越发的深入，第二根手指也一声招呼不打地就突入了进来。
郁枭叼着他薄薄的一小片耳垂，一边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胀......"
"那这样呢？"
"啊啊啊啊啊！ “楚珞珈猝不及防了叫了一连串，在他内壁里搅动的两根手指骤然分开向两边拓开，清晰的撕裂感让他又疼又怕，手脚在郁枭身上胡乱的扒着，刨着，却不敢随便挪动屁股。
"好好好，我慢点，慢点。"郁枭忙给他顺毛。
后穴的幵拓并不顺畅，两根手指最多只能进入一半，再往前进，他就开始哼哼乱动，郁枭幵始还能有点耐心，甶着他的意思来，后来干脆给他拎起来亲，让他想哼哼也哼哼不畅快，手指一下更比一下强硬地朝肠壁的深处捅进去，突破开阻挡的肠肉，没一会儿就搅动出噗眦噗眦的水声。
上面那张嘴也被亲得湿乎乎的，舌头被嘬地麻痒，软趴趴地耷拉到外面来，还被郁枭捏着舌尖玩了一会儿。
开拓似乎抵达了最深处，指腹开始在他的肠壁内转着圈揉按，珞珈也越来越受不得这份刺激，最终在他重重地按上一点时，毫无意识地大叫了一声瘫软进了郁枭的怀里，屁股也再翘不动了，掉在郁枭身上一抖一抖的，
"是这儿。"郁枭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刚想拎身上的人起来，就感觉到小腹一热，珞珈断断续续地在他身上射出来一滩，大概是因为刚发泄过，还有一点稀。
郁枭给吐着舌头翻着白眼的楚珞珈拎起来，在他沾着白浊的性器上弹了一下子，他就像回光返照一样，嗷嗷叫唤起来，还掉了两滴眼泪，一边叫唤一边骂道："你坏透了，你捅我屁股，还打我丁丁。”
郁枭笑着给他翻了个面，单独拎起他屁股，拍了两巴掌，"你之前不是挺能硬的吗？怎么这么快交代了？"
"你好烦啊！"珞珈听得出他在笑话自己，又气又羞地伸出爪子去捂屁股，不让郁枭磨他还敏感着的穴口，但他泄了两次，浑身没劲儿又软手软脚的，攀到屁股上去的小爪子直接被郁枭抓着手腕扔到了一边去，等到那只手再度攀上去的时候，郁枭的性器已经挤进去了头部，没等郁枭扔，就自个儿滑下去揪被子了。
"你......你慢一点，慢一点，太胀了！"他可怜兮兮地喊着。
他不配合，郁枭也不好受，揉弄他臀肉的手劲不甶得也加大了几分，小家伙又幵始嗷嗷喊屁股疼。
"不做了不做了......太疼了！ “他扭着屁股往前爬，似乎以为这样就能拜托郁枭似的，殊不知郁枭本来还有点心软，看他这副自己爽完就跑臭德行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掐着他的腰往后一顿拽，不甶分说地将自己的性器整根没入。
忽然被贯穿让他叫得声都变了，腿间耷拉着的小玩意也彻底软下来，没有灵魂地随着郁枭的顶弄，一下一下地晃。
郁枭揽着他的肩膀，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用带着胡茬下巴变着法地扎他的耳朵，"你往哪跑？"
珞珈屁股和腿都被压制着，只能胡乱在空中挥了两下爪子，发现没有可以控他抓取的东西，只好可怜巴巴地扶着郁枭的胳膊，哭号着喊："你骗人呜呜呜......不是，不是说轻点了吗？"
郁枭挺身送了他两下深顶当回答，又把人弄得眭哇哭了几声。
"骗你怎么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郁枭在他耳边舒服地吐气，小家伙全身上下哪里都软乎乎的，肠壁里面更是又湿又热，非常好操，就是上面那张嘴有点碎。
小家伙一边哭一边喊，还想着跟他讲条件，"你躺回去......我要在上面。”
郁枭忽然就停了身下的操干，以为他又有什么新的想法，"你在上面干什么？"
他忽然停下，珞珈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屁股回弹着往上撞了两下，撞得自个儿直打哆嗦，他回头看着郁枭，奶凶奶凶道："我要摸胸。"
"哦。"郁枭伸手在他胸上拧了一把，把人勒好继续干。
"我、我......要摸你胸！"
这场不对等的谈判最后以郁枭嫌他太吵，给他被压进被窝里，堵上嘴干射而结束。
他翘起一条腿，低头凝视着自己还在往外冒水的小兄弟，珞珈白白净净的身子都跟着脸蛋红了个透，郁枭看着他落寞又羞愤的身影，险些把自己给笑软，伸手在珞珈的头发上呼嚕了一把，笑道："你还真是又短又快昵。"
珞珈憋哭憋的嘴角都抽搐上了，被捅屁股很疼，可被压进被窝里操进最深处的时候又爽得他魂儿都快没了，眼前一黑他就这么射出来了，却没想到会被郁枭这般笑话。
"好笑吗？看我今天不榨干你。"他眦牙咧嘴地吼回去，又愤愤不平地撞了郁枭一下，张幵腿径直坐到了他身上，刚准备伸手去扶他的物件，却发现那东西比刚打招呼的时候变大了一倍，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不过一想到屁股竟然能塞进去这么大的家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有点厉害。
"发什么愣啊？坐啊。"郁枭轻描淡写地朝他挺了挺身，性器精准地在他穴口戳弄了几下。
珞珈心一横，左右狠话他是放出去，做不到的话那和他秒射是一样的丟人，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手掰着屁股，一手扶着郁枭的鸟，把它往自己里面塞，刚做了一次，小穴还松软着，送进去倒是不太费劲儿，但防不住郁枭使坏，忽然推了他膝盖一下，害得他下身失重，一屁股坐了上去，那东西也捅进了不可思议地深度。
他听不见自己的叫声，脑袋向后耷拉着，小小的喉结和他小小的兄弟一起在空气中颤抖着，郁枭一手握住他的性器，起身又一口咬在他的乳尖上，用舌头卷着猛吸了一口，几处刺激一齐涌上他的大脑，若非前端被郁枭堵着，他怕是又要交代了。
"你坏透了！ “他哆哆嗦嗦地骂着，一边掉眼泪，一边伸手伸腿把自己缠在郁枭身上，像一株找到了自己藤架的葡萄。
"疼啊？ “郁枭把他的脸捧起来亲。
"你往屁股塞那么大一棍子试试！"
珞珈骂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直到看着郁枭憋着笑朝他说了一句"谢谢夸奖”，气得他在郁枭肩上颈上都留下了一串牙印。
郁枭由着他咬，两手伸到后面去揉弄他的臀肉，看着那两团软肉从指缝里挤出去，再给它揉回来变成了一个弧度漂亮的
半圆球。
他身上白白净净的，郁枭不爱在他身子留痕迹，只有两瓣屁股被又揉又撞，弄得红彤彤的。
臀肉被肆意揉弄，不经意却扯动了穴口，没一会儿，珞珈又感受到了那从脊背直达后脑的舒爽感，他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些酡红，怯生生地学着郁枭亲吻他时的模样，在郁枭唇瓣上啄了两口，眼睛湿乎乎地乞求道："你动一动呗。"
郁枭忍着笑道："不行啊，我还等着你榨干我呢？ “
"我……"
楚珞珈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见他连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都收回去垫在脑后，全然一副看戏的派头。
他手在郁枭身前乱摸着，却无暇享受，他得先给自己找个支撑点坐起来，也方便他一上一下地耸动屁股，但他没想到这活这么累人，没几下腰就酸软的不行，还把自己的插得口水流得哪都是。
但他这么卖力的动，顶多有点观赏性，不解实质上的渴，爽也只爽他自己一个，郁枭很快就没了耐心，拖着他的屁股给人压进绵软的床，掰开他的腿根儿，操弄着他绵软的屁股。
珞珈被操得有些迷糊，爽啊疼啊乱七八糟一顿叫唤，高潮时又开始鬼哭狼嚎，郁枭卡着他的腰，又快又狠地插了百余下，才闷哼一声直接泄到了珞珈的屁股里，等他呼吸平稳起来才意识到不对。
"对不起啊，没忍住。"他有点尴尬地用鼻子蹭了蹭珞珈的脑门，"我带你去洗洗吧。”
"不要，我不想洗澡。"珞珈摇头。
"得洗，不然你想夹着我的东西睡一宿啊？”郁枭嘴上拒绝了他的提议，身体却动都懒得动一下。
"不行吗？"珞珈黏糊糊地问，手也缓慢地移动到了郁枭胸前，心满意足地对着那两块肉揉捏起来。
"好捏吗？"
珞珈一阵点头。
"这样呢？"郁枭暗暗发力。
"嘤——捏不动了。"
郁枭的笑声闷进了被子里，他伸手捏了捏珞珈的脸蛋，"你怎么这么好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营养的话，谁也没注意到对方什么时候睡着的。
珞珈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旧梦，梦里他是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狐狸，脖子上挂着郁枭给他的平安扣，他住在那个有花有水的将军府中，白天去池边捞鱼，晚上蜷缩在将军枕边，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会有蜻蜓落在他的黑鼻尖上，但很快又会被他一个喷嚏吓得到处乱飞。
忽然间，有一个穿着杏色锦缎长袍的男人徐徐地向他走来，他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大半结实的胸膛，青丝夹杂着细碎的梨花瓣，毫无章法地披散着，风一吹，就带来一阵阵考究的沉香。
这个梦他做了无数次，但却是他第一次在梦中看清了男人的脸。
他看到他笑了，看到他对他说：乖宝儿，过来抱抱。
梦里，他张开了两只前蹄，眼前是将军懒散的笑颜。
现实，他张开了两只双臂，耳畔是郁枭低沉的呼吸。

第87章 狐媚子（四）
郁枭说不清是一大早发现两人连在一起更震惊，还是看见珞珈泪汪汪地看着他更甚。
对他而言这道比较题，可能还得加上自己光着身子被都没盖地睡了一宿。
他有心想拔出来，奈何珞珈上面不松手，下面还故意缩紧，摆明不想放他走。
"我里面舒服吗？"他缠在郁枭身上，黏糊糊地说着。
郁枭的反应十分迟缓，过了好一会儿，才捏捏他屁股，"你放松一点，我出不去了。”面上还有点红。
楚珞珈醒来之后的心情倒是特别好，完全顾不上那地方又疼又肿，还扭着屁股晃了一晃，眼睛笑得弯起来，"你说你在我里面待了一晚上，我能不能怀孕啊？”
"你是男的。"郁枭沉着脸说。
这句脱口而出的玩笑话，像是给了楚珞珈什么灵感似的，他很快就能想象出自己大着肚子垂着尾巴走路的模样，甚至还有他下了一窝全长一个样儿的狐狸崽子。
不过他没等他想到自己晡育它们长大的画面，就被郁枭拎着与浴室堕了胎。
还因为嗷嗷叫唤和各种不配合让本来就红/肿的屁股上又多了两个巴掌印。
早晨起来，露露和小七就躲在房间里，顶着个黑眼圈对着望，没有人敢踏出门一步，客厅里就是被打包扔出浴室的楚珞珈充满抗议色彩的浪叫声，比昨晚更加清晰。
"我想我姑妈。"小七撅着嘴说，"我想回郁家。"
郁枭给楚珞珈洗干净，就把他用浴巾包裹好扔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又转回去清理自己，少了他那叽叽喳喳的胡言乱语，水流冲过后背时，忽然觉得疼得厉害。
他疑惑地用冷水打湿一处被水汽弥漫住的玻璃，转过去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后背，那上面已然遍布一道道肿起来的红色抓痕，还有几处破了皮，血痂被水冲开后，又向外冒出了新的
血点。
"楚珞珈！"他叫了一声，围了条毛巾，带着一身子水就冲了出去。
沙发上的楚珞珈已然从浴巾的桎梏中逃离出来，把自己掰折起来，似乎是在看自己的屁股，见郁枭出来了还抬着屁股他扬了扬，"我这儿好像肿了。”
郁枭翻东西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拎起被他蹬到地上的浴巾，给他不雅的姿势盖上，又返回去重新翻，最后从抽屉里找出了一套修剪指甲的工具。
看清他手上拿的东西，楚珞珈下意识就想跑，哪怕被郁枭单臂钩回来仍然不放弃挣扎，可惜到底没能敌过现实，被郁枭结结实实地从后面压在了沙发上，绻缩起来的爪子是他最后的尊严。
郁枭一边压着他，一边耐着心捏他的手心，抓着他的指尖把那又尖又硬的指甲一点点剪掉，清脆的声音之下，是楚珞珈生无可恋的小脸，他贴着沙发的一面脸蛋被压瘪了，眉毛几乎皱成了八字，他背过另一只手去掐郁枭的大腿，结果半路就被截获了。
对于剪指甲这件事情，郁枭十分热衷，他的指甲向来都是圆润的弧形，被打磨得很光滑，楚珞珈的指甲却又长又硬，尖端还很锋利。
他手上肉不多，捏起来没有其他部分那么软乎，比较让郁枭意外的是，他温热的掌心里有很多陈年的老茧，又硬又粗糙，手掌中间还有一小块圆形的新肉，应该是那次被钉子扎的。
指腹下意识就摸了上去，珞珈开始咯咯喊着痒，一边往回抽着胳膊。
“你这些老茧怎么弄的？”郁枭问了一句，看他那模样不像是干重活的。
“什么？”楚珞珈艰难地从他身下抬起头来，见他正看着自己手心发呆，“哦，你说这个啊，唱戏的时候耍刀弄的。”
郁枭不解道：“唱戏还要耍刀？”
“对呀！”珞珈得意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可厉害了，我们戏班子后台放的刀具啊，长枪啊，没有我不会耍的，我最为人称道的，就是在跳舞时借旋转时的力，把袖子里的刀精准地甩出去，想刺谁就刺谁，杀伤力不比你们用的枪小。”
可他说完并没有从郁枭眼里看到他想要的惊叹，反而见他蹙起了眉头，“这得练多久啊？”
他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好久好久……”
郁枭似乎叹了口气，缓缓坐起来。珞珈以为他要放过了自己，一时有些欣喜，却没想到依然没能逃过剪指甲的命运，只是因为被压得乖了，就被拎到腿上抱着剪。
锋利的爪子和獠牙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也是他打洞的基本工具，忽然被剪了个干净，让他指尖空落落的，手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摆好了。
女孩儿的尖叫就是在这时传来的，打破了带着些沉重意味的宁静，小七察觉到客厅声音渐小，就拉着露露大着胆子探出头，准备去做早饭，殊不知刚一冒头，就瞧见两个人打扮得如同原始人，交叠着坐在一起，身上仅仅只有一块浴巾遮盖隐私。
她吓得当即嚎了一嗓儿，转头撞进露露怀里，推搡着挤了回去。
郁枭足足愣了半晌，才记起过来家里多了两个姑娘的事情。
*
早饭过后，郁枭就以医院缺护工为由，把两个姑娘打发过去帮晁利安，两个姑娘也二话没说逃也似地就跑了，珞珈还事不关己地挂到他身上笑话他不穿衣服，都给人家吓跑了，一边笑还一边把手从衣摆下面伸进去在他身上乱摸。
郁枭说不知道谁昨晚叫声那么大？珞珈又开始怪他动作幅度太大，把他弄疼了，还把床摇得咯吱咯吱响。
比不害臊的本事，郁枭是真的服他，他露骨的场面看过不少，真让他说点露骨的话耳朵瞬间就红透了，他把头一别就揪楚珞珈的后脖颈往下拽人，他发现楚珞珈最大的爱好就是像八爪鱼一样随时随地黏在他身上，一拽就给他上演一个哼唧二重唱。
最后他还是趁换被罩的时候?，给人兜着头装里面去了，眼疾手快地打了个结儿，防止他再扑上来给自己打搅乱。
珞珈也是老狐狸了，简单的绳结没一会儿就挣脱开了，一个蓄力起跳，就把郁枭撞到了床上去，还“嘿嘿”笑着，从后面搂着郁枭的腰，颇为暧昧的撞了两下，不过立马就被反压了。
郁枭卡着他的下巴捏开他的嘴，又深又狠地亲了两口，珞珈还是不太在接吻的时候会换气，没一会儿挣扎的手脚就软了下去。
“你是不是欠/操？”郁枭在他脸蛋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楚珞珈眨巴眨巴眼睛，反应显然没有昨晚那么积极，他诚恳地商量道：“明天行吗，我得缓缓，后面还有点……”
下面的话就被郁枭再度覆上来的吻给堵没了。
阳光晒到身下的床上，还有他半干的头发上，似乎连头发丝之间的香氛都被无限的蒸发了出来，呼吸显得格外多余，他的嘴唇被吸吮的发麻，却仍然笨拙这伸着舌头去回应着，他好像爱上了这个感觉。
比他先前撞得门牙生疼的亲亲舒服多了。
“起来，我要换床单。”
如果郁枭没有在刚刚你侬我侬之后撂下这么一句就好了。
整整一个上午郁枭都在浴室里洗洗洗，洗完被单洗床单，洗完床单又洗裙子，连珞珈盘腿坐在门口磕了一地瓜子皮都没注意，一直到他抱着洗好的东西准备出去晾晒时才看见，当即给他揪过来塞过打扫工具，强行让他扫了一边屋子。
珞珈本来不爱干这个，可他看郁枭洗东西的认真劲儿怪吓人的，宛若一只勤劳的小浣熊，生怕郁枭等会儿一个想不开再给他抓进去在洗一遍，当即哼唧都没哼唧一声，拎着家伙什就跑上了楼。
一连几个晴天，像是要弥补先前的风雨一般，郁枭擦拭干净晾衣绳，再把衣物有深色到浅色地挂了上去，一抬头就能看见玻璃后面的楚珞珈东一下西一下地扫着地，一点都不认真。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种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的错觉，他甚至开始环顾起门前这个光秃秃的小院子，等到来年春天，他要在门口种上大红色的月季花，中间再穿插上几朵黄的，绿叶每天都要喷一喷水，擦一擦灰，让它保持绿油油的姿态。
再到夏风翩翩起，虫鸣和上细雨，他定要将楚珞珈扔到花丛里，选两朵开得最红，一朵让他衔在嘴里，一朵别在他鬓角，看他被花团簇拥着探出头来，脸上的笑比那些个花儿还要媚上千万倍。

第88章 《破佛刃》
郁枭靠着栅栏门站着，伸长手指对着门口的小院子比比划划，脑中已经迅速构建出繁花盛开的夏日景色，全然没发现二楼的扫帚拖把早就被扔到了一边，惨兮兮地在地毯上晃了晃才停下，抛弃它们的人正在房里搞破坏。
狐狸的打洞本领强，拆家本领也不是盖的，他从长桌旁边的话筒里翻到了郁枭回国时一块儿带回来的油画，就好奇地展开来看，很快就被里面一个个白花花的身子气得嗷嗷叫唤。
画卷展开，不是妖艳性感的红发娼/妓，就是争着睁灵灵大眼睛的清纯少女，这些他还忍，毕竟将军的癖好打从上辈子开始就非常不怎么样，最让他愤怒的是一个蓝眼睛的金发青年，郁枭一连给他画了几十幅的像，穿衣服的不穿衣服，还有穿不让描述的衣服的，神情姿态也各异，有僵硬冷漠的，也有自然微笑的，更有大胆挑逗的。
楚珞珈是勾引男人的好手，他太看得懂青年眼里不加掩饰的邀请，并且随着眼神的变化，呈现到画面上的肢体动作也越发得心应手。
那被细致勾勒出来的毛发与胸部的轮廓，无一不在彰显个青年躯干特有的野性魅力，而那双蓝眼睛，又透着一股狐狸特有的妖媚劲儿，让他不由得想起郁枭常挂在嘴边喋喋不休的那只蓝眼睛狐狸。
他手一下就哆嗦起来，将画卷上的青年撕了个粉碎。
“个狐狸精！”晚秋的日光里，狐狸精本尊口不择言地骂道。
上楼来寻他的郁枭正巧撞见他把画卷的碎片扬了满地，没看清他扬的是什么，只是骂了一句，“小混蛋，你偷懒就算了，还给我搞上破坏了？”
不过很快，他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画上那男的是谁啊？”珞珈抱着手臂靠在桌沿上，他背着光站着，阴影将他眼里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劲儿无限放大了出来。
“他喜欢你是吧？你还挺招人的？”
郁枭沉默地弯腰捡起来地上的碎片，良久才沉声道了一句：“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了吗？”
“我过分……？”
“对！从你医院无理取闹开始，再到你当着那么多人无缘无故欺负车小姐，现在又撕我的画，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靠撒撒娇混过去？”
“哦，所以你现在要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凶我是吗？！你还说你和他们没关系是吗？”
郁枭别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张脸不知为何让他感到陌生得可怕。
“你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做法有问题吗？”他咬牙问道。
楚珞珈呵笑一声，眼眶却止不住地开始泛红，他哽咽着吼道：“我就是想让他们离你远点！你看不出来他们惦记你吗？还是你很享受这种感觉，你也要像那些男人一样娶回来一堆小老婆气我吗？我告诉你你别想，谁敢多看你一眼我就剜他们的眼，敢碰你一下我就砍他们的手，你只能跟我好！”
他有点想哭，因为他知道只要哭一哭，郁枭就会来哄他，可身体却在顽强地和哽咽做抗争。
以骄横为剑，以伶牙为矛，他不懂自己这股子莫名其妙的强势从哪来，他彻底变成了一只捍卫领地的兽，失去了示弱的本领。
郁枭上前来，缓缓捧起他的脸，一瞬间那没来得及赶回去的泪珠就顺着眼角脱逃，很快被轻柔地用指腹揩去。
珞珈心里却“咯噔”一下，这一次无论他如何瞪大眼睛去寻找，他都再难从郁枭眼里看到半点妥协与温柔。
“你现在像个疯子，”他冷冰冰地说道，“好好冷静一下吧。”
话音落，抚在他脸上的手也随即撤了去。
而他又一次看见到了熟悉的背影，一如从前那般高大挺拔，也一如从前背离他而去。
“你上哪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嘶吼出来，声音喑哑还带着没消化掉的哭腔。
郁枭只是停顿了一下脚步，很快便又继续走了下去，摘下墙上的大衣挂在臂弯里。
“你回来！”珞珈不死心地追上去，他扒在楼梯的扶手冲他喊着，“你回来！你敢扔下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你不能怪我啊……我也不想这样啊，谁让你从来……”
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起来，他腿一软，还从楼梯上跌了一跤，摔的屁股生疼。
“从来都没说过一句喜欢我呀……”他看着紧闭的门扉，喃喃自语道。
*
群英刚经了一夜的狂欢，第二天打扫起来着实费了一番力气，营业也比平常要晚了一些。
郁枭是今天店里的第一位客人。
“你这是被霸王硬上弓了？还是现在流行牙印项链啊，咬得这么深，占有欲挺强啊！”原野被车婵娟扣下来擦玻璃杯，一抬眼就看见郁枭魂不守舍地走进来，还坐到了他跟前儿。
郁枭闻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原野，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气死我了。”
“怎么了这是？”原野瞧见他的这副模样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他踩着高脚凳去吧台最上面的柜门里，掏了瓶好酒出来，刚想看看车婵娟在不在附近，就和她那一双怒睁的杏眼对了上去。
他连忙跳下来对着车婵娟指了指郁枭，用乱七八糟的口型和手势一顿笔画。
车婵娟还有些介意昨晚的事，连带着郁枭也不想理，只是“哼”了一声扭头去巡视其他工作。
“和那戏子吵架了？”原野拿过一个刚擦好的玻璃杯递给他，倒了小半杯又问道：“我这么语气开心是不是不太好。”
“去你的。”郁枭骂了一句。
“说说，让我乐呵乐呵。”
酒劲儿有点大，小半杯下肚胸腔里就起了舒舒服服的灼烧感，连带着他心里的气和委屈都一起晕染开。
“他把我最喜欢的画给撕了，还怀疑我和画上的人有不正当关系，”郁枭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眼睛忽然一红，又补充了一句：“不不，他怀疑我和所有人都有不正当关系，他甚至都不能忍受我抱一只狗！”
“那你有吗？”
“我没有！我和那些人清清白白。”郁枭把大理石吧台拍得啪啪响
“不对啊，我可听你家三爷说，你在国外因为聚/众/淫/乱被抓过啊？”
“那是有人恶意举报！就我画过的第一个男孩，他想和我发生点什么但是我没干，他出门就把我告了，我和人家语言又不通，晁利安也不在，解释了也没人听得懂，他们就给我抓进去了。”
“我就纳了闷了，那些个白花花的身子就在你眼前，你是怎么忍住的？”
“我在画画，我哪有脑子想档子事。”
“连送上门来的都能拒绝？”
“他身材是不错，但是体味太重了。而且我又不喜欢他，人又不是野兽，脱了裤子就能干。”郁枭没好气道：“而且你说他凭什么怀疑我啊？真要深究起来他不正当的男男关系少吗？当着我面都敢对别人露大腿，还冲他们……还笑成那个样子，我逼问过他什么吗？我阴阳怪气说过他吗？我说了要把他身边那些人的胳膊腿都打断……”
“小点声，小点声，这么多人呢，传出去你就又出名了……你还是少喝点吧。”
“气死我了……”
“其实他身边关系没你想得那么乱，他就是嘴甜，三言两语就哄得那些老女人老男人拿他当心肝，愿意在他身上花钱，不过你知道他的那些钱都去了哪吗？”
郁枭掀开眼皮看着他。
“我家财部统计过，十年间，他是我家卖场最大的客户。”
郁枭皱了皱眉头，“你是说上次去的那个拍卖场？他能拍的什么东西？”
原野故意卖关子地朝他一笑，“他找的是燕南朝时代的名刀破佛，那把刀的真品现在在你手里。”
“他要那把刀干什么？”
“我猜是和他唱的戏有关，我调查过他，这个人真实姓名不详，籍贯不详，年龄也不详，但是别人对他印象还都挺深刻的，他辗转各地去唱戏，只唱这一曲，有相中他模样身段的老板问他能不能唱个贵妃醉酒，爱听那个的人多，他无一例外全都拒绝，所以也没有那家梨园乐意要他，他就在街边卖唱，一天也挣不了一个包子钱，就趁晚上偷别人家的鸡，被看家的狗抓到过很多次。”
“可他唱得这个戏不是也挺好听的吗？那些老板为什么不收他？”
“你现在听得这个版本是改编过的，他原来唱的不是这个，戏中的人都是历史上真正存在的，因为不符合史实，没人敢让他唱。”
“什么史实？”郁枭又问。
“哦对，忘了你是个文盲了。”原野继续道：“他原版的戏文里的那个将军，其实是有原型的，他是燕南朝末期的大将军喻恒，也是当时的国舅爷，这将军脾气特别暴，百姓都不待见他，不过战功倒是挺显赫的，一辈子就打过一次败仗，还把命丢了，但他输得不冤，勾结敌人里应外合，把自己家国给端了，还好皇二世聪明，让禁卫军统领假装倒戈，他自己混在弓箭手的队伍里，在举行登基的时候一箭把那个叛国的将军给射死了。”“那将军骨头还挺硬，死的时候是站着，皇二世命人把他的尸体弄成跪拜的姿势，但他尸体僵硬的厉害，硬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腿，这才给他弄跪了。”
“但在他的戏文里，这个将军是个良将，对皇室忠心耿耿，被皇帝设计同敌军厮杀两败俱伤，然后皇帝坐收渔翁之利，更玄乎的是，他说那将军曾经救过一只白狐狸，那只狐狸后来就一直跟着它的将军，将军死后的二十年，它修炼出了人形下山复仇。”
“然后用藏在袖子里的刀刺死了那个皇帝？”后面的剧情郁枭就知晓了。
“对，他自己扮演的就是戏文里那只化成人形的狐狸，我感觉他多半是唱戏唱疯魔了，才对那把破佛刀有执念。”
“你说的……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
“喻恒。”
“和我一个姓？”
“不是，他是口俞喻，你是有耳。”原野在空中写画着什么，却瞧见郁枭脸上的酒红已然全部褪去了，倒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便问道：“你怎么了？”
“我现在的名字其实是改过的，”郁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以前就叫郁恒。”
*
听说明亮的红线会串连起记忆的支点，再将破碎织成打着补丁圆满，没人生来就携带着前世的记忆，因为新生最美的地方在于新。
但在阴阳夹缝中生存的人永远不懂何为新。
只是拘泥于早已腐烂恩仇，自此，再也无法生出芬芳的花。
楚珞珈跪在地板上，用面糊的胶水一遍遍黏着地上的毫无生机的纸片，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实木地板将他的膝盖压成了青紫色。
他只会不断重复着手粘黏的动作，如同他千年来不断重复着那一幕泡影。
风儿从窗子缝隙吹进来，将他手中的颤颤巍巍的碎纸片吹得飘摇起来，他抬起头的一刹那，桌面上的花瓶骤然破碎开。
里面插着的黄白色的野花滚落到他膝盖边上，那是郁枭骑车带他去海边兜风时摘的。
“不！”
巨大的恐惧感在他脑海里炸开，碎末随之入侵到了身体的各处。
他死死地盯着碎裂的花瓶，哆哆嗦嗦地扶墙站起来，那可怜的彩釉花瓶在他眼里却如同凶猛万分的野兽一般，让他恐惧，让他两股战战。
他像醉酒的狂徒，跌跌撞撞地冲到窗边，不管不顾地用身体撞碎了窗户一跃而下。

第89章 硝烟
“他要是想要那把刀，我就给他好了。”?郁枭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冒出来一句。
听完了原野的话，他一时间满脑子都是楚珞珈目光又狠又倔地，在风雨中咿咿呀呀唱着那些不为人所理解的词儿，他瘦小又艳红的背影在人群中格格不入，看上去那般落寞。
忽然也理解了，在他娇嗲的外表之下，为何会有着那样一张尖酸刻薄的面孔。
他是不是也如同戏中的那只狐狸，于人世间颠沛辗转，在苦苦等待着什么人的出现。
想到这儿，他嗓子就不由得发紧。
一抬头发现原野正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他，宛如看着一个中邪的人。
“那可是名刀啊老弟！你让他拿去唱戏？！他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我们？还有谁啊？”郁枭错开眼，拿起玻璃杯，把杯底残余的红棕色透明酒水绕着杯底转了一圈，“黎大少？”
“他算明着捧的大头，不过暗地里还有一个，比姓黎的还舍得出血本。”原野慢条斯理地说，嘴边不怀好意地笑却越来越深，“不过你敢知道吗？”
郁枭不爽地蹙了蹙眉，“我为什么不敢？”
原野又故意卖关子，脸上的笑纹深了一层，硬生生等到郁枭快要掀桌子了，才招招手示意他靠过来。
“是你大伯，郁副司令郁恩。”
原家的情报网早在上一代家主手里就相当成熟，只要金钱到位，就没有他们打听不出来的事情。
最初顺着楚珞珈查到这条线的时候，原野也着实吃了一惊。
他想不通像郁恩那般心机深重的人，为何要执着在楚珞珈那样一个戏子身上。
而这个消息对于郁枭而言，也着实太过意料之外，他眼眶绷紧得发疼，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他不愿意再看原野看耍猴似的表情，又不敢再一次询问真实性，视线移开后又不知该落到哪儿，只是想刷大白一样，上下扫视着群英阁的墙壁，半晌找茬似的，气急败坏道：“你有没有觉得室内的装潢特别差劲。”
原野哈哈笑起来。
郁枭决定好好指手画脚一番转移开这个让人烦心的话题，“大件摆设都是走的巴洛克风格，窗户却用了烫金和翠绿，看上去就像一只掉进粪坑里的青鸟。”
“你别心里不爽就开始没事找茬，让车婵娟听了去一准儿过来抽你。”原野那个没良心的东西说一套做一套，脸上分明是笑得更开心了。
“谁找茬了？她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敢这么说，最大的败笔就是那些娃娃，她摆两个套娃就够不伦不类的了，还弄来些看着那么瘆人的，”郁枭煞有介事地眯起眼睛打量起来，“那好像是日本的歌舞伎娃娃吧？不信你自己看看，摆在这儿合适吗？脑残才摆。”
“你说谁脑残呢？”车婵娟冷不防地就出现在他后面，抬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气哼哼地叉腰站着，本想再多骂两句，可视线顺着郁枭看的方向瞧过去，自己却也被吓了一跳。
“不对啊……”她喃喃自语道：“那些不是我们采购的娃娃，我从来都没见过那中娃娃。”
原野一听也敛去了笑意，好奇地回头看。
那些娃娃摆放在墙壁镂空处的一隅，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被他俩这么一铺垫，他再看那些娃娃，不由也觉着有些毛骨悚然，惨白惨白的小脸，乌黑的姬发，还有化成了花瓣状的小红唇。
“我去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看，随着他没走近一步，那不知是从他心里传来还是耳畔听见的滴答滴答声，便愈来愈响，甚至足以盖过驻唱歌女动情缭绕的高音。
车婵娟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原野却顾不得给她什么反应，他的鼻子分明嗅到了一股极似火药的味道浓郁地传了过来，他小心地揭开娃娃头发，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一大步。
微型定时炸药的计数红光在娃娃的身体里闪烁雀跃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的红格外地触目惊心。
娃娃的头发从他指间掉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不大，场内的说话声却戛然而止，大家都像意识到什么一般，目光从四方聚集到原野身上。
车婵娟没敢再上前去，她呆呆地凝望着原野的侧脸，至少在他们相识的这些年里，她从未见过原野脸上有过如此惊慌的表情，一股不祥的预感也油然而生。
原野强迫自己深吸了两口气，转头冲着厅堂里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男人女人们放声大吼，“快跑！有炸弹！”
*
人群惊呼着，你争我抢地向出口逃窜，大门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用人铁丝卡住了锁芯，怎么也不打开。
不知是谁高声呼喊了一句“去地下，走逃生通道。”便又朝着地下一拥而上，不过照这势头，没等被炸死，一部分醉鬼就要被踩死了。
“我们还有五分钟的时间，大家不要挤，都能走上！”原野和郁枭在两边维护着秩序。
人在生死面前是没有理智的，也没有尊卑。
带着墨镜穿着制服的保镖会把自己要保护的主子的脸按到地上，踩着他的后背和一脚踏进狭窄通道，与人流汇集在一起。
坐在客人大腿上动情的哭诉的陪酒女，会为了先走一步用她美丽的长指甲抠阻挡她的人的眼睛。
纨绔的公子哥会从裤腰掏出抢来威胁，而他自己分明连如何给枪上膛都不会。
没人注意到电话筒从桌台上坠下来，将将贴着地面打晃，如同江面的浮萍一般飘摇。
更没人注意到一个失魂落魄的姑娘，走到厅堂正中间母亲的雕塑下，抱着膝盖坐下，无神空洞的双眼里倒映着她从小长大的家。
“操！到底是谁他妈干的！”打头的青年暴躁地捶打着被封死的地下通道出口，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在再约莫五分钟后，会和这件华美的歌舞厅一起被夷为平地。
“前面也被钉死了。”原野呼吸沉重起来，他看向身边的郁枭，却见他忽然脱下衬衫，一圈一圈地往自己手上缠，“你干什么？”
“让一下！”郁枭没应他的话，随意地缠了一圈，就强行拨开人群往前挤。
通道暗淡的光照在他裸/露的脊背上，结实的肌肉上还带着一道道结痂了的抓痕。
人群本能的避让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他走过去，把耳朵凑近铁门，用左手的指骨在门上敲了敲，最后把视线落在铁门中间的锁上。
逃生出口常年用不上，门也相对比较老旧，中间插着的铁栓，被青年拔了开，隐隐能从门缝看到，门外有被木板钉过的痕迹。
郁枭用力推了两下，找了个合适的着力点，迅速后撤一步提了一口气，抡起胳膊就朝那里击了一拳。
“走！”
门应声开了，郁枭也被反弹回来的力震得整条胳膊都麻了，可他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靠在门边，把路让出来。
原野排在队尾，走过来时忽然神色焦急道：“你看见车婵娟了吗？”
郁枭也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紧张地摇了摇头，“她不会还在屋里吧？”
“别管了。”原野眼色一沉，拽着他裤腰往外拖，“没时间了。”
“不行，我跑得快，我去把她带出来。”
原野掰着他不自然垂下来的胳膊用力一拧，快速说：“别傻了，群英被盯上也是因为你们家，你现在就算回去救了她，群英也救不回来了，你觉得她会感激你吗？”
“而且我答应过郁淮，不能让你出事。”
语言的速度同时间比起来，还是显得太慢太慢，再来不及说什么做什么，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就从上方传了过来。
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动着，琉璃瓦碎裂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沙土和瓦砾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混在眼里，嘴里。
*
爆破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心跳声被耳鸣盖住，活下来的人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
原野再笑不出来了，郁枭的胳膊几乎被他拧脱臼了，连着身子都是在抖的。
终于有一人提到说，我们上去看看吧。
大家这才注意到，原来已经安静了好久好久。
存活者陆陆续续地涌了上去，欢呼声和哭泣声，乱七八糟的吼叫声很快就掺杂着在地面上回荡起来。
原野松开郁枭的胳膊，看他整个人栽倒在通往防空洞的台阶上，眼中空荡荡的，倒映着上面漏土形成的沙堆。
“我们也上去吧。”原野弯下/身，在他脖颈上拍了拍。
“我们其实可以救她的。”郁枭一眨不眨地呢喃着，像收音机里没有感情的念白，“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爱漂亮……”
如何能忍受自己被炸成一滩烂泥？
这是他二十年来的人生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方才还在他身边或谈天论地，或哭诉爱情的人，现在都有了新的谈资或泪水。
“没经过事儿的理想主义者。”原野沉声骂了他一句，扶着墙壁从防空洞里爬出去。
不过很快，他就又折返了回来，伏在洞口，往下扔沙子，一边大呼小叫道：“你快点上来，你快点上来！”
“别他妈伤春悲秋了，你家三爷把她救出来了！”
*
让我们回到爆炸发生的五分钟前。
几十辆警车轮胎打着滑停在了群英阁门口，随机一大批身穿防爆服的武装警察从车上冲下来，正值营业时间，群英的大门却不知被谁紧闭了起来。
群英对面的几家商铺里，人们在警察的指挥下有序而迅速的从危险地带撤离，几个带着铁面罩的警察迅速冲上去开锁，但他们很快就从面罩眼部透明条中对视了一眼，朝同伴摇了摇头。
一人转身冲着分布完任务，走过来的郁三说道：“锁芯被卡着，拆锁需要的时间太长了，恐怕来不及。”
“撞开。”
几个人看了一眼重铁浇筑成的大门，眼中都写着为难。
郁三也意识到了不妥，他一言不发地扫视了一圈，几下爬上了旁边一颗枝干粗壮的老槐树，抡起警棍将窗子砸了个粉碎。
他抓着碎玻璃跃进去，大声喊着郁枭的名字，却见偌大的厅堂里早已空空荡荡，只有中央的雕塑下坐着一个流泪的姑娘。
炸弹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迅速冲到车婵娟身边，把她拦在雕塑身上的手臂拽下来，无视她歇斯底里的抵抗和哭号，在火光迸发的前一秒，拎着她向破碎的窗口跃起。
二人随即也被爆炸的热浪掀翻了出去。
他穿着防爆服，把车婵娟护在了怀里，不过距离太近，两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点轻伤，车婵娟的一只脚踝还被热浪烧灼到，留下一块发红发烫的疤，但她本人已经毫无知觉，医生的动作或轻或重，她都感受不到。
原野看她那副模样，鼻头瞬间就酸了。那双昔日强势的杏眼，此时却像个没关紧的水龙头，不断悄无声息地流出泪来，她不喊也不闹，只是蜷缩在急救车的角落里，注视着残垣流泪。
“我没有家了……”她反复地对自己说。
郁三落地时伤到了肩膀，简单捆扎了一下就开始四处叫喊郁枭的名字，他常年皱着眉头，眉心间已经有了一道很深的沟壑，担心的表情落到他脸上都如同索命的恶鬼，眼神还不怎么好，郁枭冲他招了他半天手，他都看不见。
“三爷！这儿！”原野朝他招了招手，把郁枭往前一推。
郁三一见他没死，顿时又暴躁了起来，上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妈的，警没警告过你这两天别出门，好好在家待着！听不懂人话还是管不了腿？就非得喝那两口酒，不喝能死是不是？再他妈乱跑腿给你打折！”
郁枭却沉默地给他一个短暂的拥抱。
死里逃生后，见到态度再怎么恶劣的亲人都觉得分外亲近，不过分开时又摆上了从前相互嫌弃的德行。
“别骂了，知道了，赶紧去医院好好包扎一下伤吧，帮我给家里报个平安。”
说完，不等摸不清头脑的郁三再说些什么，就推搡着把人弄进了急救车，还顺手带上了车门。
“我也回去报个平安，你自己小心点。”原野把他衬衣上的灰拍了拍，径直递了过去。
疏散好人群的警察很快也有序撤离了，废墟也用黄线封锁了起来。
郁枭把衬衣搭在肩上，拉开黄线矮身钻了进去，余下的小部分墙面都被炸成了火药染成了黑色，硝烟的气味久久散褪不去。
他低头仔细地看着脚下，金灿灿的水晶灯保留住了框架，被火红的晚霞映着，倒还有些刺目，他用鞋尖细细地在废墟中翻找着，最终从角落里拾起了一个圆球形的头颅，那是正厅立着的雕塑。
他见过雕塑上的女人，她是十年前青阳红极一时的歌女，成名曲曾经在大街小巷被传唱，郁香兰哄他睡觉时还常常哼唱一小段。
这个有着天籁般歌喉的女人，于三年前死于喉癌，时至今日，她的丈夫和女儿还都很想她。
他把雕塑的头颅转过来面向自己，虽然头被炸掉了，但幸运的是面部还算完整，只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从左眼的眼尾一直蔓延的嘴角，宛若哭了一般。
“我没有家了。”
他耳畔又回响起车婵娟梦呓似的那句话，沉痛而又绝望的语气如同钻进了他的耳膜，在脑中肆意乱撞。
很快，他又听到了同样绝望的哭叫声，但这一次是真真切切辽阔的废墟上传来的，而非他脑中。
郁枭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小小身影正跪坐在废墟中央撕心裂肺地大叫着，那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更似一只走投无路的孤兽，跳崖前对着天际耗尽全力爆发着悲鸣。
他一寸寸地翻动身下的碎土瓦砾，全然不在乎被扎得血淋林的手脚，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无所获后又开始泄愤似的，用他不断流血地手掌狠狠地拍打着地面。
“楚珞珈？”郁枭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起身向那个人影靠近。
小小的人影闻声颤动了一下，僵硬地转过头来，露出哭花了小脏脸，嘴里的叫唤声换了个调调。
他挣扎着站起来，朝郁枭扑过去，没跑两步就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他疯疯癫癫地叫喊着，又哭又笑地像个傻子，一边用手背抹着鼻涕和眼泪，小脸很快就被他弄得更脏了。
郁枭腾出一只手，把他在脸上乱抹的爪子拿下来，他掌心还扎着玻璃碎片，血流已然汇聚到了小臂，和他苍白的肤色形成对比，看上去是那般触目惊心，拦在他腰上的手也忍不住哆嗦起来。
他有很多话想问他。
为什么不穿鞋？
如何开得门？
怎么知道这边的事？
又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无一例外地化成了“我爱你。”三个字。
没有缘由，甚至连一个适合说出这三个字的浪漫气氛都没有，不过是张开嘴，话语就没有意识地泄了出来，仿佛被人借用嘴巴。
什么问题的答案都不值得不在意了，什么样的介怀再九死一生后都烟消云散了。
“我爱你。”郁枭哑着嗓子又说了一遍，他觉得鼻子很酸，低头顶住了楚珞珈的脑门，“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楚珞珈只愣了一瞬，就凑上去吻了吻他通红的眼皮，又圈着他的脖子舔咬着他的嘴。
这三个字他等了太久太久，从冬天到夏天，又从夏天等到了冬天，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后来他终于等到了这样一个不太平的秋天。
他的将军抱着他。
他的将军说爱他。

第90章 家（一）
城西的群英阁这一炸，青阳城内不知有多少人家里也炸了庙。
军区大院的水泥路面上此时落满了枫叶，站远了一瞧也是红灿灿的。?
郁恩漫不经心地把手中的两枚核桃盘得咯吱咯吱响，脸上却似在斟酌着手中黑棋的落位。
这一盘棋从正午开始，濒临夜幕还没有结束。
黎凭山从容地坐在他对面，古绿色军装的衣领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不过可惜这世间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他脸上的褶皱熨平整，年迈的面容将永久纵横着沟壑和早年时期留下的刀疤。
“你今天不怎么在状态啊。”黎凭山叹息道，伸手将最后一步棋落位，笑道：“嘿，我又赢了。”
郁恩谦逊地抿嘴一笑，他抬头看向黎凭山的那双眼睛，也已不再年轻，“司令棋艺高超，晚辈自是不敢比不过的。”
“少拍我马屁，莫不是被刚才那爆炸声吓得手软了吧？”黎凭山翘起了二郎腿，皮鞋鞋尖一点一点的，将风化的落叶踩得簌簌作响。
“确实骇人。”
“娘的丢了崽儿，总要急一急！”黎凭山没头没脑地感叹了这么一句，捏起茶杯仰头饮了一口，又眯缝着眼睛说道：“人一急，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拦都拦不住。”
“说起丢东西，司令前些日子弄丢的那物件？还没寻回来吗？”
黎凭山大大方方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说是让那些个老鼠给抢走运出城了，至今没有下落，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晚辈不知。”
“是驱逐舰“飞龙”的设计图纸，晓得吗？飞龙啊，那可是数一数二的战舰。”
突兀的咬字感层层渐进的加重，似是要将每一个字眼都化成钉枪一下一下地扎在郁恩的心上，郁恩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略微将眉尾颤了颤，显出一丝惊讶。
“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偏就给丢了呢？”他皱着眉说。
“是啊，怎么偏就给丢了呢？”黎凭山跟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费了多少唇舌才，才从日方手里把它给抠出来，却不想让几个小毛贼盗了去，日方一直在等我给他一个交代，我也在等一个交代。”??
郁恩锁着眉心看他，脸上显出了几分欲言又止。?
“怎么这样瞧着我？莫不是觉得我通敌叛国了不成？??”
“不敢。”
黎凭山大笑起来，面颊上的褶皱又纵向的几分，?“有什么不敢说的，你爹和我是拜把子兄弟，你又是我家的女婿，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旱灾让你对我有了介怀，可这都回去二十年了，没必要纠结从前的那些事儿。?”
“是啊，当时年纪太小，早就忘了。”
“那咱就不提了，我是真的欣赏你，你也知道，我家那两个小子，一个赛一个的不争气，老大在床上躺着养伤，老二在床上躺着醒酒，我年纪大了，总要有人来接我的班儿，你懂我的意思吧。???”
“如果没猜错的话……晚辈才疏学浅，实在难当大任。”
“你这话就说得可就生分了，你是我手把手提携上来的，能力素质没得说，就是脑筋太过死板。???”他略微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青阳城的人民，这一点始终不会变。日方要来开拓中国的市场，总要有一个地头蛇做引导。与其把这个角色交给心肠歹毒的恶人，不如我们自己来做。”
他又一停顿，“用他们的钱和技术养咱们的兵，听不听话的，终归还是咱们说了算，你说呢？”
*
“嘶——”
酒精棉球还未贴上皮肉，狭窄的医院诊室里就回响起一阵抽气声，被一声接一声折磨了好一会儿的外科医生，终于是不耐烦地抬起头来，从圆片眼睛里射出两道视线瞪着郁枭，一字一顿地警告他说：“用不着配音。家属可以出去等候！”
“对不住啊，温医生，我这就带他出去，您忙您的。”晁利安连忙鞠躬道歉，拽着郁枭的肘弯给人往外拖。
郁三传人报信说他没死后，郁家那几只热锅上的蚂蚁也算安分了下来，晁利安被差去接郁枭一趟，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结果开车找了个遍，人竟然还在爆炸现场没动地方，家里的玻璃却不知道被谁给砸了，他养在家里的小戏子也跑没影了。
他驱车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人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搂着亲，模样还一个比一个狼狈，想刚用卡车从前线拉回来的。
???就他比较有正事，二话没说上去就给两人嘴分开装车里，油门一踩送到医院。
楚珞珈手脚的皮肉被磨得烂红，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医生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创口清理出来准备上药。
郁枭是最怕这些的，还非要站在旁边盯着看，嘴里忍不住嘶嘶哈哈地抽着气，好像那伤是长在他身上的，给医生烦得不行，只想给他撵出去。
不过他自个儿想不走，晁利安也拉不动他。
“没事的，我不疼。”楚珞珈回过头来，朝他扬起小脏脸，笑得两颗虎牙亮亮的。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晁利安有点惊叹于楚珞珈突如其来的乖巧劲儿，一边还不忘借机说郁枭两句，“你真是白长这么大个儿。”
郁枭瞪他，“闭嘴，医生让你出去。”
“让你出去！”
“你俩都给我出去！”医生火冒三丈地发话，“不出去就闭嘴！吵死了！”
房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两个人规规矩矩地在椅子后面背着手站着，干巴巴地吸着空气中浓郁的消毒水味。
医生细心地将卡在皮肉里的碎片，沙砾清除，又给患处消了毒，最后涂抹上创伤药用纱布缠好，整个过程楚珞珈吭都没吭一声，也没见哆嗦一下，开口服药的时候，医生还好信儿地问了一嘴，“你真不疼啊？”
楚珞珈摇摇脑袋。
比这强十倍百倍的疼痛感他都领教过，这点小伤不痛不痒，让他自己舔了舔说不准好得更快。
不过他也挺喜欢这种手脚都被缠上的感觉，可以理直气壮地让郁枭抱他，还让他给自己端茶倒水，洗脸喂饭，光是想想他心里就乐开了花，哪里顾得上疼不疼的。
医生朝他竖了竖拇指，叹了一句“人不可貌相”，随即又抬头瞟了一眼郁枭，叹了一口更大气。
“等会儿去抓药，用量和说明药方上都有些，按时吃药，有几处伤口挺深的，最近不要沾水，小心感染，还有什么情况及时过来找我。”
“好的，谢谢医生。”楚珞珈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道。
只见他医生的视线一转，忽然落到了郁枭背着手的那条胳膊，语气关切地说道：“我怎么看你胳膊长得有点别扭了，是不是拧着了？我帮你正一正吧。”
郁枭面上忽然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拒绝道：“不必了，没什么大碍。”
“别啊，来都来啊，其实我本来是骨伤科的，今天爆炸伤了挺多人的，外科忙不过来才给我调过来帮忙，你们是最后的患者，既然遇见了，那就是缘，来我帮你正一正。”
晁利安极快地接话道，“那就拜托医生了，我先去那药。”说完还推着郁枭的肩膀给他按在了就诊的椅子上。
医生和蔼地一笑，“好嘞。”
“真的不用了……”
郁枭还想拒绝，忽然看见楚珞珈伸出两个蟹钳一般爪子，凑上来抱了抱他的肩膀，安抚他说，“没事，别怕，我在这儿陪你。”
*
“别怕”两个字一出口，哪个男人面上挂得住？郁枭当即眼睛一闭，心一横，把楚珞珈给拎了出去。
晁利安拿药回来之后，就看见他灵巧着扭着身子，把耳朵贴在了门缝上偷听。
“怎么样了？”他走过去问。
“叫的和杀猪一样惨。”楚珞珈点头说，转而又有点担心，“他真的只是拧了胳膊吗？”
晁利安大笑起来，在他旁边坐下，细细回忆起来道：“他这人痛觉神经特敏感，我俩在柏林的时候，有一次抽血，护士小姐技术不怎么样，扎了他好几次，最后竟然给他扎哭了，有几个女兵看他哭得太惨，还给他塞了好多糖，他回去之后看着那些糖郁闷了好几天。”
“还有他和人家语言不通，为人还是那个死德性，经常不清不楚地就和人打起来，最后拖着一身子伤回来，还藏着掖着，最后被我发现了，强行带他去看医生，结果一上药他就开始闹，非说人家医生和他干架的那些人是一伙儿的，故意弄疼他。”
楚珞珈听着听着眼圈忽然就红了起来。
一个怕疼的男人，落在别人那儿可能是个笑料，是个茶余饭后的闲谈，可被他听了去，心脏却像被锥子抵着钻一般。
遇见将军时，他就伤痕累累，离开人世时，又被折磨得体无完肤。
一个扎针都会哭的人，手腕上被穿了钉子却没吭过一声，上药都要闹的人，却为了护他生生挣脱开铁钉的束缚。
楚珞珈恨透了那些人。
正说着，就瞧见郁枭面色惨白地拉开门走了出来，仿佛刚在里面经受过什么酷刑一般。
他严严实实地合上了门，转过身来就煞有介事地对着晁利安说，“他绝对是故意的。”
晁利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结果引得郁枭更加恼火。
“都别拦着我，我今晚要去他床头吹唢呐。”他恶声恶气地对着门嘟哝了一句。

第91章 家（二）
被疼痛激怒的郁枭像只炸毛的大猫，不过很快就被楚珞珈痴痴傻傻的视线安抚了下来，他弯腰凑到他面前，把自己的脖子露给他方便他搂着，也方便自己单手给他抱起来。
楚珞珈不明所以，以为他找自己要亲亲，吧唧一声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正准备张开嘴来个伸舌头的，就被郁枭撞了脑门，晁利安哎呦哎呦的起哄声也传了过来。
“我让你搂脖子，没让你亲我。”郁枭不痛不痒地训他。
从医院出来时夜色依然浓重，空气湿哒哒的，似乎又要迎来新的一波秋雨。
郁枭来时穿的大衣不知道被炸到哪里去了，身上只穿了一件扣子没剩下几颗的衬衫，刚一经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手臂把楚珞珈圈得更紧了一些，他身上无论什么时候都热乎乎的，穿得再少也没见喊过冷。
风有些大，三人很快上了车，缓缓从医院的后院驶离，融入了车水马龙的街市。
这一幕也完完整整地映在了练泽林的眼里。
小七拎着晚饭进来，就看见他又把脑袋靠在窗子上，死气沉沉地盯着下面看，那种被生存逼得走投无路的绝望感，她也曾体会过。
她笑着邻床的几个病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到练泽林旁边，想要猝不及防地吓他一下。
“开饭啦！”
她表情夸张地拿起盒饭对着他摇了摇，却不想练泽林的反应相当迟缓，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惊吓效果。
“谢谢。今天辛苦你了。”练泽林转过头来向她道谢，长时间扭着脖子让他肩颈都酸疼得厉害，一时还有些正不过来。
“不辛苦不辛苦，照顾你可比伺候我家少爷轻松多了！”小七连连摆手，胖胖的小圆脸笑起来倒有几分憨态可掬。
她和露露早上因为撞破了某些不该看见的场景，被郁枭打发到医院来当护工，照顾一个寡言淡漠的断腿少年，一个昏迷不醒的心脏病姑娘，这活计简直不要太轻松。
练泽林似乎轻笑了一下，但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体现不出半点。
小七手脚麻利得把四菜一汤摆到他吃饭用的小桌上，一边笑吟吟地说道：“你多吃一点，瞧瞧你瘦的，我都能装下两个你。”
练泽林没有搭话，他的视线仿佛指南针一般，偏移了没多久，便又执拗地落在了窗外的空地上。
小七还在喋喋不休地同他讲话，?像一曲聒噪的配乐。
她不知道练泽林有时真想从窗子一跃而下，结束彻底他这操/蛋的人生。
但他做不到，他没有一双可以供给他跳楼的腿，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输液的拖油瓶妹妹，没钱火化的父亲的尸体，在地下一楼的停尸房里等他，杀人凶手逃之夭夭。
他不止一次地和警方说过，杀死他父亲的是一只狐狸，那是他亲眼所见。
他看到那只狐狸从郁枭的车上跳出来，尾随着他父亲一同消失在了他视线死角内，不久之后枪声响了。
他没等来他的父亲，倒是等来了让他去辨认尸体的警察。
“你爹，死于枪杀，一只狐狸会开枪？你跟我这儿逗乐呢？”郁三听完他的目击证词后如是说。
其实他还想说他曾经见过那只狐狸，它是个妖怪，有一张吓人的脸。
它在一个车灯交错的街巷里，化成了鬼。
但他闭嘴了，因为没有人相信。
他想告诉郁枭，他知道郁枭肯定会信。
可是从那之后，郁枭再也没来看过他一次。
*
“你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驾驶位上晁利安一边瞄着和前面车的距离，一边扯着脖子喊道。
路上他说起了昨晚医院的枪杀事件，死者名叫练五福，是医院中药铺旧街的一个配药工人，郁枭听完脸色就白了。
五福叔还有戚儿都是他童年中为数不多带颜色的记忆，其他时候要么是在封闭的小屋里听夫子念之乎者也，要么是在被郁香兰追着打的路上。
他想不出那样一个贫困潦倒，颠沛了大半生的老者会与人结怨，唯一可能的解释，或许就是他目睹了什么人的隐私，被杀了灭口。
“我刚开始也有点没认出来，后来越看越眼熟。”晁利絮叨着，试图勾起郁枭对练泽林的记忆：“他小时候被他爹卖到了你家，换钱给他妹妹治病，后来郁爷选了十二个孩子送到德国留学，其中就有他一个。”
“可我为什么完全不记得有他这号人？”郁枭纳闷道。
“你好像还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那人性格特闷，还总神经兮兮的，不过成绩挺好的，当时有个精神心理学的教授特别看好他，差点给他收成关门弟子，不过他那个家没少给他拖后腿，他妹子先天心脏病，后来又查出来有哮喘，他爹一个人顾不过来，他收到家书的时候天天晚上蹲在河边哭，我怕他一个想不开跳河，就私自做主给放他回去了，路费还是从你生活费里扣的。”
楚珞珈心中波澜不惊地听着，脑子里却已经构思出了一百种杀人方法。
他第一次见他就觉得这人不是个善茬儿，不早点除掉他指定后患无穷。
晁利安把他们送到了郁家老宅，下车之后见郁枭还自然而然地抱着楚珞珈，完全没有给他放下来的意思，当即不自然地凑到郁枭耳边，小声和他说了句什么，却不想楚珞珈耳朵灵光着，给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抱个男戏子的回去，你家里不打你？”
楚珞珈笑他天真，自己不仅是个公的，还是个狐狸精。
虽然他挺喜欢这个小副官，但架不住这人总妨碍他和将军的恋情进展。
不断地用他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自己和将军，还间歇地加以阻拦，将军就是信了他的鬼话，不然上辈子他就能抱得将军归了。
“没事。”郁枭摆摆手。
楚珞珈心里对自己少奶奶的位子是胜券在握的，郁家男人不少，可这家里的琐事都得郁香兰点头。他对阿姐会喜欢他这件事情相当地有自信，可惜结果不太乐观。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楚楚可怜地依偎在郁枭怀里，是生生浇灭了郁香兰给富婆当姐的梦想。
她眼睁睁看着郁枭抱着他走向了常年闲置的房间，忍不住惊叫道：“那是你房间！你该不会让他睡你屋里吧？”
“他行动不便，我晚上得看着点他。”
郁枭在郁宅的房间常年空着，但下人每日都会过来打扫，屋内的陈设都比较有年代感，床铺也没有他小公寓里的那张软。
“你想吃什么，就叫下人去给你拿，我要是回来的晚，你就自己先睡，不用等我。”
郁枭给他安置在床上，用棉被给他盖了个严实。
楚珞珈从掖好的被子里探出头来点着，“你去吧，我乖乖给你暖床。”
“你从来学来的这些破词儿？”郁枭哭笑不得地骂他，走前又低头和他打了一个很响的啵儿。
*
厅堂里的气压很低，尤其是目睹了现场惨状的郁三，车婵娟已经被车老爷子接走了，可她压抑的啜泣声似乎还围绕在郁三耳边。
“你不冷啊？”郁恩瞧见他敞着怀儿就进来了，不知道地还以为这是显摆身材来了。
“冷。”郁枭接过他扔过来的军大衣，怀里少了个热源，经郁恩这一提醒还真有点凉。
“人都到齐了，我就直接表态了。”郁三的声音闷闷地隔着手掌传过来，“大哥，我不想忍了，我们动手吧。那姓黎的简直丧失人性，为了钱和图纸炸了一整条街，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那些百姓招谁惹谁了？缴着税给他黎凭山养着兵，到头来就这样却这样被当成牺牲品？这公平吗？我们披着这身皮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开战的话，胜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五。”郁恩沉声道，“而且今天这件事情对我们非常不利，群英短时间内不可能复原，难说其他帮派的立场不会因此而动摇。”
“所以在驱逐舰造出来之前，我就要一直忍着是吗！”
郁三哆嗦着爆发了，起身时撞到了身后的椅子，红木椅背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沉寂地厅堂内却无比地洪亮。
他是个暴脾气，素来看不惯他大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作风，换作他当家的话，恨不能在身上别一圈雷管，冲到黎凭山面前和他同归于尽。
“你以为我这些年来过得很轻松吗！”郁恩的怒气也被他这一摔给激发了出来。
可他看到弟弟们面上惊讶，也随即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得太过厉害。
这些年来，他时时刻刻告诫着自己，他是大哥，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的主心骨，他不可以崩溃。
父亲已经死了，再没人会在他上方张开羽翼。
“我们，杀了黎凭山吧。”郁枭的声音打破了这难耐的平寂，“就杀他一个人，杀了他所有的事情就解决了，对吧？”
郁香兰苦笑一声，“谈何容易啊，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每天都想杀了他，投毒，行刺，有计划的，没计划的，大大小小刺杀了他几百次，但没有一次成功过。”
“本来拉到那些帮派的加盟，再加上二哥这些年背着军方制造的武器，我们这边的胜算不小，如今这一炸，就又回到了从前。”郁四轻声说，“三哥，你也别朝大哥发脾气，他压力才是最大的。”
“其实我今天把你们都叫过来，也是想问问你们的意见。”郁恩平稳了情绪，继续道：“今年的十二月十四号是他的六十大寿，他准备大办一下，到时候会宴请很多人，他还点名要求老五到场。”
“他叫恒儿去做什么！”郁香兰神色紧张起来。
“说是要化解一下他和黎州上次打架的矛盾，但我感觉他已经起了疑心。我现在有一个初步的想法，可能有些冒险，而且也不成熟，若是失败了，我们的下场会很惨。”
“但此事若是成了，香兰，老二，还有小五就都能回家，今年除夕，我想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没人知道于这昏黄的灯光之下，年近四十的男人，说出了他这二十年来最大的心愿。

第92章 寒秋
郁枭轻手轻脚地回来时，楚珞珈已经在被窝里团成了一个球，小脏脸被人用棉布毛巾擦得白白净净，不过现在却因为闷热和缺氧透着一点粉红，看上去相当乖巧。
他的呼吸很平，干瘪的胸膛一起一伏的，让人很想伸手上去呼噜两把，郁枭也确实这样做了，却见楚珞珈并没有惊醒，而是半睡半醒地哼唧了两声，似乎还挺享受的。
不过感受到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温热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他忍不住打个激灵，惊惊慌慌地睁开眼，正好瞧见郁枭把他四脚朝天地扳过来，伸手在他胸脯和肚皮上胡乱揉着。
“你回来……啊！你怎么把被掀了，等下热气都跑了！”他急急忙忙地伸出两条“蟹钳子”去捞自己身上的被，嘴里碎碎念叨着：“我好不容易才给暖热乎了。”
郁枭俯下身钻进被子里，顺势压到了他身上，把脸埋在他柔软的肚皮上蹭了蹭。
“哈哈哈哈别蹭……好痒！”楚珞珈咯咯笑起来，刚想扭着腰躲开，又被郁枭整个人覆上来，压了个结实。
郁枭一声不吭地抱着他，身上还有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不过很快就被他的体温暖了过来。
“你怎么了？他们和你说什么？”觉察到郁枭有些反常，珞珈圈着他的脖颈晃了晃。
“没事儿，就是想抱抱你。”郁枭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过来。
在楚珞珈的认知里，郁枭主动抱他向来没什么好事。
夜里睡觉时，郁枭也小心的避开他的手脚，从后面给他抱得很紧，他却睡意全无，心里的不安和躁动更进了一层。
等到头顶的呼吸声越发沉重了，他才蹑手蹑脚地蜷缩着身子从郁枭怀里钻出来。
*
郁恩的桌案前的灯一直亮着，茉莉香片的甜涩味久久萦绕着，楚珞珈早些年来郁家老宅探过不少次路，对这里面的地形门儿清，不过当他翻窗户进来的时候，还是被坐在桌案后面直勾勾盯着他看的郁恩吓得毛都竖了起来。
“你好……”
算是起来，这还是他和郁恩的第一次见面，结果场面相当狼狈。
“我是……”他语无伦次起来，一边踮着脚蹦跶，试图把自己挂在窗外的半截小腿拉进来，方才的嚣张气焰已经在他脸上看不到半点踪影了。
“我一直在等你。”
很快，郁恩就说了句更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等我？”
“坐下说吧。”郁恩点点头，把还冒着热气的茶往桌案对面的空座上推了推，“我该怎么称呼你？狐狸精先生。”
楚珞珈闻言一惊，倏地蹿到他面前，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狐狸精？”
他还抡起蟹钳子敲了郁恩的头两下，“你是不是道士变的？”
郁恩被他这两下子敲得有点楞，毕竟还没谁敢对他这么无礼过，不过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就被卧房口细细簌簌的声响吸引了过去。
楚珞珈也听见了，他从桌子上下来，坐到郁恩给他准备的椅子上，低头一看又被吓了一跳，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缓缓从房间里爬行出来。
女人穿着杏白色的衣裙，背后的衣服很干净，单看面料也知道价格不菲，可她脸上却很肮脏，宛如一头扎进了沼泽地里，头发毛糙得很，发尾还打着结儿。
郁恩吹起了一阵口哨，无头苍蝇一般在地上乱爬的女人立即就镇定了下来，还磕磕绊绊地站立了起来，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饶是成了精的楚珞珈都被着诡异至极的场景惊到了，看见女人过来，本能地从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郁恩带上了手套，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脸颊，可说出来的话却生硬得厉害。
“回房间，不许再出来。”
女人似乎对他的手还有点贪恋，迟迟不行动惹起了郁恩的不快，直到他眉头皱得深了，女人才僵硬地转过身，回到了房间里。
“见笑了，我妻子有精神病。”郁恩摘下手套，扔进了屋里烧着的火炉里，纤维被灼烧出来的青烟缓缓升起，和香炉中生出来的烟雾汇聚在一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珞珈警觉地向后靠着身子，凝视着郁恩的一举一动。
这人绝不可能是道士幻化成的，那破道士长着一颗慈悲过了头的心，不可能如此对待一个女人。
郁恩看着他不说话，手上却不紧不慢地拉开了抽屉。
随着他的动作，楚珞珈只觉得鼻子前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直到看清他从抽屉里拿出的东西，这一口气就彻彻底底地憋住了。
“你一直再找的刀，是这把？”
短刀被放置在桌面上，发出脆脆的轻响。
“这刀是恒儿小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刨出来的，他把刀藏起来没告诉我们，结果自己却开始频繁地做噩梦。”郁恩把玩着短刀，一边端详着楚珞珈的脸色，“说梦见自己被钉在了墙上，有一只尾巴很大的白狗在帮他拔钉子，狗的四个蹄子上都是血。”
楚珞珈气急败坏，“我不是狗！”
“后来这刀被我没收了，我也开始频繁地梦见一些离奇的事情。”郁恩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当时以为这刀是邪物，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去庙里拜访得道高僧，寻求破解之法，他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前世今生的话，又同我说，这刀本是神物，里面宿着刀灵，但是被煞气压制住了，变得奄奄一息。”
“我将信将疑地按他的说法，用自己的血泡了它三天，之后我的梦境就开始变得连贯，从荒原到高堂，从茫茫冰雪，到梨花开，我看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记忆，历代刀主的记忆。”
“记忆的最后，定格在了你的脸上。”
“你把刀给我！”他话音刚落，楚珞珈就猛地扑上去，要从郁恩手里抢过刀来，“你把刀给我，我会杀了黎凭山。”
“不行，你身上煞气太重了。”郁恩一下将手中的刀高举起来，“而且你若再杀人，你嘴里的那个道士会放过你吗？”
楚珞珈不作声了，良久他才直起细长脖颈，眼里带上了一丝决绝：“你心中有计划了对吧，你需要我！”
“说吧，只要能断这个劫，让我做什么都行。”
*
夜里起风了，吹打着窗子有些吵闹，郁枭醒来之后见怀里的人没了，慌忙披着衣服起身去找。
楚珞珈从郁恩房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在寒风里吹了多久，鼻尖和嘴唇被冻红了。
“你又跑哪去了？”郁枭不悦道，“手脚都伤成这样了还乱跑？”
“我想嘘嘘，没找到地方，看这边有光就过来了。”楚珞珈手臂一伸，圈在他脖颈上，他的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亮堂。
“你倒是叫我起来呀，你这样自己有法儿尿吗？”郁枭嘴上埋怨着拖着他的小屁股给他抱起来。
最后一盏灯在他们的身后，熄灭了。
两人脸贴着脸絮语，谁也没有发现。
秋日未尽，第一场雪却是蓄谋已久。
它会将深埋于地下的花，染成了最妖冶的白。

第93章 狐狸尾巴（一）
青阳下第一场雪的前一个晚上，原野去见了车婵娟。
他们之间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原野问：“想好了？”
车婵娟没有涂抹脂粉，消瘦的小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点点头，说：“我要走了。”
原野回过头，问向大家：“你们也想好了？”
众人齐声应了。
车婵娟似乎有些动容，眼眶微微泛起了红，她回过头，泪水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在灯蜡的衬托下，像一只精致的木偶娃娃。
“失去家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希望你们也一样。”
*
拆纱布的当天，郁枭明显感觉楚珞珈胖了，抱着他上了四层楼竟然有点喘。
他的小脸也圆了起来，仰头看人的时候，总忍不住想上他脸上捏两把。
如果不是说话太不经大脑的，郁枭可能会觉得他很像神话故事里那个白白胖胖的丘比特。
“我想摸摸/胸。”手上的纱布刚一拆下去了，他就忙不迭地把手往郁枭的怀里伸，医生正给他拆脚上的纱布，闻言也是惊愕地抬头看了一眼，郁枭被他这一看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从衣摆下面给楚珞珈的两只爪子薅出来，单手扣着他的手腕，还“嘘”了他一声。
“给我摸摸呗，我都一个月没摸过了。”楚珞珈没眼力价地哀求道。
“回家再说！”郁枭低头凶他。
他哪等得了回家，上了车就开始把手往郁枭衣服里伸，下摆封死了，他又从领口攻克，每个毛孔都在对外散发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执拗劲儿，郁枭拗不过他，索性两手插兜，随他去了。
结果他还挑三拣四上了，“你别硬，我捏不动了！”
开车的晁利安脸上心上都是阴影，“你俩能不能把我当当外人！”
楚珞珈对他的将军有执念，对将军的胸有更深的执念，他还是小狐狸的时候，因为毛茸茸经常被将军揣在怀里取暖，那个部位他用肉垫踩过，用肚皮趴过，用脑袋蹭过，还想用舌头舔舔，不过没得逞就被抖落出去了。
用手捏的触感其实颇为奇妙，没体会过人生艰辛的小少爷把自己养得细皮嫩肉的，松弛状态下手抚上去，就像在摸那种弹性十足的豆腐块，但每次他摸上去，郁枭多半都会瞬间发力，让他捏不动，急得直跳脚。
小公寓的门窗修缮好了，晁利安将他俩送回了公寓，楚珞珈在郁宅不太受待见，束手束脚地被憋坏了，一下车他就蹦蹦跳跳地撒开郁枭冲进了家门，郁枭正好趁他不在，问了一下练家兄妹的情况。
晁利安在他肩上拍了拍，笑呵呵说：“没事，有我在，你的生活费都让我拿给人家了。”
郁枭眨巴眨巴眼睛，说了句行吧，其实他除了臭美以外，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
楚珞珈的欲望更浅薄，就只在他和烧鸡上，要不是怕郁枭打他屁股，估计在家连衣服都不穿的。
小七和露露知道他俩要回来，提前把屋子给收拾好了，连带着郁枭房里散落了一地的油画碎片，都被细心的捡起来，放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楚珞珈拼出了一小个角已经大致凝固了，不过风一吹离散架子也只有一步之遥。
两个姑娘手挽着手，要去买菜，楚珞珈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说什么也不要吃绿叶菜了，要吃烧鸡腿，烤得滋滋冒油的烧鸡腿。
郁枭笑了，说给他买吧。
这一个月，医生说他饮食要清淡，结果被郁枭逼着喝了一个月的菠菜瘦肉粥，他一个食肉动物内心是相当拒绝的，连郁枭亲手喂他他都咽不下去。
每次他抗拒地缩进了床里，郁枭就会板起脸，端着碗查数，三，二——
二通常会拖很长的尾音，因为如果数到一他再不过来喝粥，屁股就会挨巴掌。
他咂着嘴揉了揉自个儿屁股，这段日子可没少连累它，一抬眼正好看见郁枭望着茶几上的碎片一角出神，忽然就想起了两人吵架当天的事情，心里多少冒出来点小委屈。
“知错了？”郁枭看着被他粘得里出外进的画，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也温柔地不像话。
楚珞珈自知理亏，小声“嗯”了一声，怯生生地问他，“你还生我气吗？”
“生气。”不想郁枭瞬间就板起了脸，“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画，你撕个别的我都不会这么生气。”
楚珞珈的眼眶那是说红就红，他委屈巴巴地缩进沙发里，像一个可怜的受气包。
“你给我亲口我就不生气了。”郁枭被他这模样逗乐了，凑上去把肉团似的楚珞珈拆开，低下头刚想亲吻他，他却像被人非礼一般剧烈地挣扎起来，嘴巴也抿起来不给他亲。
被拒绝让郁枭很没面子，一方面又勾起了他的征服欲，他用手卡着楚珞珈的腮帮子，大有不亲不罢休的架势。
楚珞珈力气和他差太多，不情不愿又委屈可怜地让他给亲了，分开始却忽然冲他的嘴角咬了一口。
他的牙很锋利，一口就见了血，郁枭吃痛，当即娴熟地抬起他的一条腿，照着浑圆的小屁/股就给了两巴掌。
楚珞珈也被他打急了，当即跟个小屁孩似的，和他在沙发上扭打起来，不过最后吃亏的还是他自己，只能捂着屁股一溜烟窜进了浴室里，任凭郁枭怎么叫，他也不出来。
小七和露露回来之后也发现这俩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往常吃饭时楚珞珈恨不能整个人挂在郁枭身上，今儿却坐得离了八丈远，还把桌上的肉菜全都揽到自己这边来，不给郁枭留。
郁枭也不理他，吃过饭就回了自己房间，摊开图纸画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楚珞珈瞧见过，这东西他已经画了好几天了。
气头过了，他又开始想要抱抱，奈何拉不下脸去和郁枭道歉，就蹑手蹑脚地趴到他脚边去晒太阳，还把衣摆向上撩到胸口，露出粉白色的胸脯和肚皮，郁枭果然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视线往下瞥过去，偷瞄他不再骨感的腰。
“你要不要摸摸我。”楚珞珈在日光里百无聊赖地打了几个滚，最后拽了吧唧地说。
身子却亲昵地围在他腿边，还拿胸脯蹭了蹭他的小腿。
郁枭“哼”了一大声，挪着椅子把自己换了个方向。
“你都三个钟头没摸我了！”楚珞珈急了，从地上弹起来呲牙咧嘴道。
郁枭拿起图纸立在眼前，拒绝和楚珞珈交流。
楚珞珈和他的后脑勺僵持了不到一分钟就屈服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小手扒在椅背上轻轻晃了晃，“我不和你闹脾气了，你抱抱我呗。”
没想到郁枭给他“哼”了更大一声给他。
楚珞珈气鼓鼓地转身，一头扎进了软床里，哼哼唧唧一顿叫唤，郁枭则端坐在椅子上欣赏图纸，看他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他灵机一动，跪坐起来，笑吟吟解开宽大的衬衫扣子，露出半个肩膀冲着郁枭媚笑着说，“我们来做羞羞的事情吧。”
“不做。”郁枭生硬地拒绝道，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楚珞珈舔了舔嘴唇，把自己挪到他余光能看见的地方，半敞开衬衫，动情地对着他抚摸着自己身体，嘴里还发出细微的浪/叫声，结果他把自己给叫硬了，郁枭还依然不为所动。
他又把两条大腿往外移了移，一手用指甲小心地抠弄着一边的乳首，一边握着自己的小兄弟上下撸动着，喘息声愈加粗重起来，其中还含糊不清地央杂着郁枭的名字。
没一会儿他的声音就含了哭腔，前端处在了爆发的临界点，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冒着粘液，却无法连贯而又舒爽的射出来，兴许是对着郁枭那张冷硬的侧脸找不着感觉，又或许是被开拓过的后穴空虚得太厉害。
他嗷嗷叫唤着在床上打滚，郁枭还是半点起身的迹象都没有，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趴下，对着郁枭撅起自己带着巴掌印的白屁股，用手指揩了一点前端冒出来的黏液，摸摸索索地移到了穴口周围，绕着褶皱回忆着郁枭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揉按着那处，直到它松软开来张开一个小口，再把手指塞进去。
细小的水声很快从后穴传来，听得楚珞珈自己都有点羞了。
"来嘛......"他锲而不舍地呼唤着郁枭。
郁枭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没有郁枭的长，自己弄后面也没他弄得爽，前后夹击废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弄得射了出来，手指还意犹未尽地插在后穴里。
身体沉浸在高潮后的疲倦里，心里却开始慌了，郁枭的目光依然笔直地落在那张图纸上，研读得那叫一个认真。
楚珞珈不甘心，他踉踉跄跄地走下床，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的桌子上，后穴里流出来的肠液也湿乎乎地蹭到了上面。
"你倒是看看我呀！"他冲郁枭喊道，不过下一秒他就乐了声来。
纸拿反了，有图的在我这边。”他好心出言提醒道，不然郁枭不知道要对着那张白纸钻研多久。
郁枭闻言愣了一下，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五官都没动一下位置，那抹红晕却不争气地从耳朵爬到了脸上，连脖子都不放过。
他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捏着图纸抖了两下，硬着头皮给它翻了个面，眉心也蹙起来，像品鉴什么名画一般。
不想捏得不够紧，被楚珞珈一爪子就抽走了，他那刚拆封的小脚丫也顺势爬到了他的大腿根儿上，用脚背贴着那鼓囊囊
的部位一下一下蹭着，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张狂起来。
"都硬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正经人？"

第94章 狐狸尾巴（二）
见郁枭伸手要抓他，楚珞珈又一溜烟地蹿到床上去，把衬衫的下摆攥紧了，在腰上打了个结儿，露出两瓣颤颤悠悠的臀肉对着郁枭扭啊扭啊，怕他不过来，还挑衅似的在上面拍了几下。
郁枭早就被他撩拨得有些绷不住了，皮带一解丟在地上，附身上前卡住他的腰，二话没说先照着屁股晈了一口。
楚珞珈"哎呦"了一大声，以为郁枭又想和他打架，正欲奋起反抗，一股突如其来的快感就笔直地冲上了脑门，让他腰一软，只能干张着嘴巴叫唤。
"别......别舔，太刺激了......不行！”
随着臀肉晃动的穴口骤然被温热的唇舌封死，楚珞珈没体会过这么刺激的快感，连脚趾都忍不住痉挛起来，郁枭却还嫌他叫声不够大似的，对着穴口又吸又晈，小穴还没挨了操，就被他吸吮得红肿起来，一碰一哆嗦，连周围的褶皱都舒展了不少。
楚珞珈呜呜的叫声埋进了被子里，他前端的小兄弟还没顾得上碰一碰，就已经射了个爽，他方才还天真地以为先弄出来一次待会儿能持久点，结果却不尽人意，交代地比哪一次都快。
郁枭又开始笑话他，还拎着他的膝窝给他翻了个个儿，他嫌丟脸就把上半身拧着劲儿，打死也不看他，谁知郁枭那个没安好心的，有抓着他的脚踝往自己身上一带，他的屁股就不偏不倚地撞在郁枭腿间鼓起来的那处，惹得他嗷嗷叫唤了一声。
"你坏死了。"楚珞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心虚道："你就是故意等我把自己玩没力气在弄我，显得你多厉害似的。”
郁枭也不说话，弯着嘴角看他拼命维护着男人的尊严，手上不紧不慢地解着自己的衬衫，光是从顶扣解到中间就废了一番功夫。
楚珞珈偷瞄里面若隐若现的皮肉，心里那是又急又气，他想扑过去，又期待他脱下衬衫，向自己展露出完整上身的那一刻，期待看到他用自己的指尖划过肩膀上的突骨，期待他背手脱袖时胸腹肌肉的颤动。
他期待着，视线也从偷瞄变成了直勾勾地盯，可郁枭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故意吊着他玩似的。
"啊！！我受够了！你能不能快点！"他忍无可忍了，四脚扑腾着，冲着天花板大喊大叫起来，"你要是不会脱我给你脱......唔！ ！ “
他还没来得及看，郁枭就已经将身上的衣服甩了出去，俯下身把他乱蹬蹄子压了个结实，又把他乱叫的嘴给堵上了，吸得他舌尖都麻了。
"我可能不会太温柔，待会儿不许哭。"
绵长的一吻结束，郁枭咬着他的耳垂说，不等他有什么反应，下身就挺送了上去，一举将他贯穿。
穴口刚被他自个儿玩过一轮，内里松软湿润，手指探进去倒是不费力，可真枪进去幵拓却也不容易，楚珞珈一疼就搬着屁股跑，郁枭还要满床抓他。
后来索性给他抱起来抵在墙上操，这个姿势进得深，他又没法跑。
屁股一上一下颠簸，肠道被蛮横的硬物一点一点地凿开，楚珞珈忽然觉得面前的两块肉都不好捏了，被磨圆了指甲的爪子摆设似的，软趴趴地挂在郁枭身上。
他开始哭哭唧唧地求铙，求他轻一点，慢一点，别他想要的那快感还没涌上来，他自己先受不住幵拓的疼。
可他的求饶一点作用都没起，反而感知到捅在自己屁股里性器又粗了一圈，胀得他更难受了。
郁枭也不知道疼疼他，随后的几下撞得又凶又狠，最终只能靠他妥协，自己掰着屁股，给他行方便。
整一个下午，啪啪的操穴声就没有断过，楚珞珈算是深刻体会到了那句"我可能不会太温柔"背后的含义。
他想要的原本只是一场让人背脊酥麻的性爱，可惜麻过头儿了，大腿都像是通了电似的，他有心想合上却使不上劲儿，腿间泥泞不堪，有他自己射的，也有郁枭的，纵欲过度后呈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状态，目光又呆又黏糊，落在郁枭身上，总让他有点想入非非。
"再来？”他按照自己对这个眼神的解读问道，顺手在被他吸肿了的胸部弹了 一下。
楚珞珈一听这句，倒是回光返照了，忙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生怕表现不出来自己的拒绝。
"不来你硬什么硬？"郁枭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用两指夹住它颤颤巍巍冒了个头出来的小兄弟，上下撸了两把，它就弱不禁风地直立了起来。
"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一滴都射不出来了。"楚珞珈快哭出来了。
"不是你邀请我的吗？怎么说得好像我强迫你？"
"没有......我......”楚珞珈咬着嘴唇扮可怜，屁股里那根东西却开始变得硬挺，抵在他的敏感点上磨，磨得他身子直打哆嗦。
"走吧，下去洗洗。"郁枭忽然笑了，把他揽在怀里摸了摸脑袋。
楚珞珈松了口气，但他松气的时候绝对没有想到楼梯也可以走的那么漫长。
"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捡你。”郁枭好心提醒他。
楚珞珈听了他这一声提醒后，下一个台阶就得哭一声。
他软手软脚地挂在郁枭，靠着微薄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郁枭供给给他的力就只有插在他屁股里的那根儿东西，还跟捣乱似的，每下一个台阶就得撞他一下。
下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嘴里喊得是爽还是疼，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酸酸热热的小腹，还有昏迷前骤然涌上来一股尿意上。
郁枭眼疾手快地卡住他的大腿根儿，把人抱住没让他头朝
地掉下去，楚珞珈的脑袋耷拉着，小嘴还干巴巴地张着，时不
时嘤咛出“渴”字，淅淅沥沥的尿液还从他前端迸发出来，报复性地尿了郁枭身上。
"喂……喂？"郁枭晃了晃他，"珞珈？乖宝儿？"
怀里的人依旧瘫软着，丝毫不给他回音。
郁枭也有点慌，没再想法儿欺负他，简单抱着他去洗了洗，就给他塞进了干净的被窝里，又喂了点水。
楚珞珈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倒像是睡熟了，自个儿动弹难受了还会哼哼两声。
郁枭给他掖了掖被角，"让你没事瞎撩我。"说完俯身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口，起身披上衣服，打扫残局。
露露和小七下午听着声不对，就自觉绕着青阳成买了一圈菜，回来放东西的时候听到两人还没结束，对视一眼又出去散了几圈步，夜里冷了，两个小姑娘站在家门口，傻笑着商量谁去开门，一连猜了几回拳，胜负没分出来，门倒是自己开了。
郁枭穿得不伦不类地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两个姑娘微微错愕了一瞬，便让开门，招呼她俩进去，天冷了别冻坏了。
“少爷，天都黑了，您这是上哪去呀！ “小七问了一嘴。
"我去买点药回来。"
"你买什么药啊？我去买吧！"
“不用！你们先吃吧，不用管我俩。"郁枭摆了摆手，就裏着大衣跑远了，
"大晚上买什么药啊？谁生病了？ “小七抓了抓脑袋。
露露对她“嘘”了一声，"别问，别说，别看，回房间。”
洋人区这边的药房关门早，郁枭跑了几条街才买到消肿用的药。
从前他还能吹自己的冷静理智，遇见楚珞珈之后却是越来越不经撩了，没把握好分寸竟然给人做晕了过去，不过也得怪小家伙体力太差，他心里还有挺多没玩儿上的花样。
夜里郁枭掰开他屁股给他上药，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怎么弄怎么是，带着药膏的手指进得深入了，他也会叫唤一声，但肿胀的地方被冒凉风的药膏冰得很舒服，他也就吧唧两下嘴巴不出声了。
郁枭五指抓着他的臀肉捏了几下，呼吸一时间又有些重了，之后大概有一段时间看不见这小家伙，本想着今晚黏糊黏糊说会儿话，看他这架势，今晚自己只有听呼噜的份儿。
他这几天被喂胖了些，小屁股也比之前捏着更有肉感了，捏着捏着他的心思就飘到一些嗯嗯啊啊的事情上了，直到手腕触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才回过神来。
一低头，他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撤开了手，一条毛茸茸的大白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楚珞珈的尾巴骨处钻了出来，将他裸露在被子外面的屁股盖上，尾巴尖像个忠诚的护卫，一扫一扫地驱赶着郁枭方才捏他屁股的手。
尾巴上的毛发很光滑，能看出来它的主人伙食不错，郁枭试了两次才将它擒住，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尾巴还拥有自主意识，想要从他手里逃窜，郁枭为了控制住它不由得加大了点手上的力道，结果引来了楚珞珈不满地哼哼。
他手一松，尾巴便又重新贴回到了屁股上，它看上去很长，郁枭试探性地楸着尖端的毛发，小心地给它拉直，竟然一直从尾巴骨到了膝窝下面。
这是条货真价实的狐狸尾巴。

第95章 第一场雪
楚珞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只是当他娴熟地用脑袋往前拱时，并没有蹭到自己印象里的怀抱。
他又伸爪子上前摸了摸，另一半床上冰冰凉凉的，完全不像有人睡过。
他不高兴地揉开了眼睛，受伤的这一个月，他一直睡在郁枭怀里，早上讨个亲亲已经成了例行公事，可今儿个他却没等到。
楚珞珈扭头，正想嚎两嗓子，却看见郁枭不知何时拖了把椅子到床边，翘着二郎腿坐得板板正正，视线向下，看着床出神。
楚珞珈被他吓了一跳，可当他视线随着郁枭一同向下看去时，顿时什么话都一股脑地憋回了肚子里去。
被子下面露着一截尾巴，他下意识摇了摇，尾巴尖也跟着他的意识晃了晃。
楚珞珈慌了，他意识到这是他的尾巴后，背上直接冒出了一层冷汗，当即腰也不酸了，屁股也不疼了，跃跃欲试着想把尾巴缩回来，谁知他刚往被窝挪了一点，就被郁枭一脚给踩住了。
他不敢再动尾巴了，扭头朝着郁枭不尴不尬地笑了两声，手伸进被窝里，抓着自己的尾巴根儿试图往里拽一拽，谁知郁枭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脚上却踩得越来越重。
最后还是他受不住了，哭唧唧地朝他喊了一声疼，郁枭这才松了力道。
他一下将尾巴抢回来，疼惜地抱在怀里，对着刚刚挨踩的部位小心地吹了吹。
郁枭微微倾下来身子打量他，也打量他怀里的尾巴。
“给我玩会儿。”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不由分说地从楚珞珈手里把他的尾巴抢了过来，还在他面前拈着尾巴尖竖起来，从上往下撸毛，把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弄得像一朵炸开的白莲花。
楚珞珈不敢吭声，眼眶也红了，可怜兮兮地望着郁枭，可郁枭的注意力都在他的尾巴上，对他投过来的小眼神不管不顾。
可能是因为玩尾巴玩开心了，郁枭脸上的表情也多了一些，又将他炸开的毛发一点一点给顺了回去，可楚珞珈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尾巴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难受程度，绝对不亚于被人拿捏住了命根子。
“我可以给你三分钟时间解释。”过了一会儿，郁枭才开口说。
“我……我……”楚珞珈有些不知所措，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想去拿自己的尾巴。
郁枭一见把他的手伸过来，便如同护食似的，眼疾手快地给他扒楞到一边去，楚珞珈急了，“这是我的尾巴！”
“我知道。”郁枭大大方方地应道，又把他的尾巴尖掐成了蒲公英绒球的模样，用掌心绕着顶端揉啊揉。
说完还偏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好心提醒道：“你的三分钟解释时间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楚珞珈垂下了乱成浆糊的脑袋，他意识到自己今天不给个说法出来，郁枭是不可能把尾巴还给他的。
他该如何开口，又该从何说起呢？
“其实、我……其实、是一只狐狸精……”他支支吾吾地把头埋下去，搓着自个儿的尾巴根儿，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耳朵变出来，把尾巴交换回来，比起尾巴他更喜欢被郁枭摸耳朵根儿，可是楼下，却忽然就传来震耳欲聋的撞门声，楚珞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抱郁枭。
这一声无疑也撞在了郁枭的神经上，他眸色一沉，瞬间把楚珞珈的狐狸尾巴甩开，单手钩住他的腰，给他连人带尾巴一齐塞进了衣柜里。
“嘘——无论你听见什么，都绝对不要发出一点声音来。”
在楚珞珈彻底陷入带有木质香调的黑暗前，他听见郁枭如是说道。
*
-“我要你保持理性，虽然这对你而言难度可能有些大。”
-“但现在你已经介入了恒儿的生活，任何失控的举动都有可能导致我们满盘皆属。”
-“我为这一天的到来，策划了十余年，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用来摆脱这道轮回的枷锁。”
-“只有这一次机会，你明白吗？”
那个午夜，在郁恩房里听来的话，此时已然和柜门外真真切切地械斗声融为了一体，楚珞珈扒这柜门的缝隙，拼命挤压着嗓子，以防它自己发出声响来。
打斗声足足持续了半个钟，才渐渐安定了下来，楚珞珈的指甲中蓄满了从柜门上抠下来的木屑，有些大块儿地已经扎进了他指尖的肉里。
房间静下来之后，连开柜门的吱吱呀呀声都显得格外吵闹，如眼是一片狼藉，整洁的被单上散落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地板也留有杂乱的血脚印。
窗帘在打斗中粗暴地被撕裂开，只留下一小块布条垂着，孤苦伶仃地遮盖着偌大的窗子。
细碎的雪花模糊掉窗外的山色，乌云裹挟着天光，徒留满地的白雪将眼前的一切映得敞亮。
楚珞珈想起了那枚在他包里躺着的平安扣。
那是他本想于今早亲手给郁枭戴上的，可惜没有来得及。
*
青阳的第一场雪来势汹汹，晨间还是细小的冰花，到了午间就成群地沾黏在一起，结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雪片，走在路上还有些遮挡视线。
黎凭山肃穆地站在大雪纷飞的站台，积雪早已覆盖了他的肩章，郁恩也笔直地立于他身侧，站在他们身后，清一色都是驻守在青阳城的高级军官将领。
远处传来了列车的轰鸣，众军官眼神一亮，脸上的正色却未见一丝波动。
这趟载着中央监察员的列车，因突如其来的大雪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到站时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夜长，又遇飞雪，监察员从车上下来时，路灯亮得恰是时候，郁恩高呼了一声，全员立正，敬礼。监察员也回了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天鹅大饭店今日被黎家包了场，专门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监察员。
列车延误，留给饭店的准备时间却充分了不少，落座后呼了一声“走菜”，几碟装盘精致的下酒菜就上了桌，杯里的酒水也都被身段婀娜的侍应生蓄满了。
很快，几盘冒着热气的硬菜也在他们的交谈声中，不知不觉地上了桌。
几番觥筹交错，老兵们面上透了红，纷纷拍着胸脯吹起了当年勇。
郁恩喝酒易上脸，几杯下肚就连脖子都红了起来，他揽着监察员的肩膀，亲切道：“老兄，咱们这多年不见，此次来能待多久？赶明儿雪停了带你上山打猎去。”
监察员姓陈，年纪与郁恩相仿，闻言“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上头让我们五日后回总部报道。”
“这么赶？”有人讶异道，随即打趣起来，“五天能监察出来个啥？”
监察员“嗐”了一声，“不过就走个流程罢了，主要还是汇报一下地下国防通道的修缮进程，现在局势这么乱，不晓得那天就打起来了。”
“那就更得多待几天了，国防通道计划我们也才刚启动，再说这过些天可就是黎司令的六十大寿，老陈，你总得给黎爷个面子吧？”郁恩又醉醺醺地凑了过去揽住了他的肩膀，掰着他的下巴，半强迫地让他把视线转向了黎凭山。
黎凭山朝他俩缓慢地扬起一个淡淡的笑，牵动了脸上丑陋的伤疤，像一条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之下的蜈蚣。
昨天夜里，青阳警察厅迎来了一位落魄的大小姐，确切地说，是曾经的大小姐。
“你们逮捕我吧。”车婵娟冷静地开口，布满血丝的双眼看不到任何的光泽，“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不要再骚扰我的家人。我的家已经让人炸了，家里人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就不活了。”
新上任的左厅长接到这一讯息之后，立即批上衣服驱车赶往了警察厅，并且第一时间通知了黎凭山，他们于第三审讯室接待了这位风光不再的车家大小姐。
是夜，由她供述的主谋原野以及参与盗窃黄金的同伙被捕入狱。
这还是原野第一次被强迫入狱，他拼死反抗，带领着花场门下的众打手同前来拘捕的武装警察部队，在港口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最终不敌，全员被捕入狱，港口区最大的娱乐基地被查封。
入狱的当晚，经历了漫长的一夜审讯，原野最终道出整个失窃案的幕后主使，郁家的私生子，郁枭。

第96章 通道工程
郁枭被逮捕的消息很快就在青阳城内传开了，与此同时，楚珞珈重返了戏台。
他的精神状态还是各方面的表现都比受伤前好得多，人们除了看戏，偶尔也会八婆两句，怎么他相好出了这么大事，他还有心思在这里唱戏。
不过这件事情很快就因为中央监察员的到来，而被官兵强制封了口，人们也就只敢在私下里碎语两句，还要左顾右盼地提防有没有人偷听。
对于中央为何派监察员下来，大家其实也都心知肚明，局面紧张的当下，总有些居高位者禁不住现成利益的考验，抛弃了至关重要的东西，丑闻频频传出，以至于上头也无法坐视不理。
还有就是国防通道工程，各地总指挥官接到命令后，便立即调遣人手开展执行计划。
现如今战火一触即发，国防通道在保护后方百姓的生命安危上起到极大的作用，上头对各地开展的情况也极为重视，这也是监察员此番来访的目的之一。
在陈监察执意拒绝了郁恩提供给他的所有玩乐安排后，一行人决定第一站就前往初具规模的通道工程。
临近岁末，人手不足，工程催得又紧，许多关押在牢房中的囚犯也被看守带去参与劳动，不过对应的，参与劳作的犯人会不同程度地获得减刑和伙食改善。
刚入狱不久车婵娟和原野等人也参与了劳作，看着这些昔日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和大小姐，此时穿着灰呛呛的囚服，面容憔悴的狼狈样，有人心下大快，也有人五味杂陈。
郁恩此次视察看得倒是仔细，认真核对每一条线路上的工作人员，还抓着不少躲在茅厕里偷懒的。
可他独独没看见郁枭的影子。
心脏没由来地突突跳了起来，这种下意识的不安叫他更加慌乱，险些错过陈监察叫他。
“你发什么呆呢？差点和人家姑娘撞上。”
“地下有点缺氧。”他笑着摆摆手道，回头看了一眼和他擦肩而过的女囚犯。
那人正是车婵娟，一个月未见，她瘦得有些脱了像，显得一双眼睛异常的大，通道内人来人往，她只顾得上在视线交错的那一瞬，给了郁恩一个眼神，就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转瞬消失的眼神中带着狰狞的急切，看得郁恩心中又是“咯噔”一下，再摆不出任何轻松的表情来。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
当晚他就去见了楚珞珈一面，路上还在心里安慰自己，八成是那狐狸精舍不得郁枭受苦，在警署的人强行带走郁枭后又主动劫了警车，将郁枭带走藏了起来。
至于其他的可能，他连想都不敢想。
楚珞珈正在台上唱戏，唱的是最受欢迎的选段《破佛刃》，戏迷们近来常夸赞他在这人物身上有了突破，从只会在台上淋漓尽致地展现那几近毁灭的疯癫，到养了一个多月的伤之后，人们却渐渐地从他的疯癫之中，看到了一丝尚未熄灭的光。
那束光很微弱，却仍在碍眼地燃烧着，如同他晶亮的眸子，如同他高昂的唱腔。
“你把郁枭藏哪了？”
待他下了台，没等卸了妆，就被郁恩拉进了走廊尽头的一处屋子里。
郁恩并不和他拐弯抹角，他迫切地需要楚珞珈给他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臭脸，和一双恨不得挑到天上去的眼角。
用这一姿态这一口吻，告诉他郁枭被他藏起来了，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任何人能动得了他。
但是，他没有。
楚珞珈一下睁大了眼，一双手瞬间就抓紧了郁恩的双肩，手指的骨节传来了好几声脆响。
“什么意思？你不是告诉我有人要抓他去挖地道吗！他不见了是吗？”
郁恩嘴唇忍不住哆嗦起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郁枭不认字，却在对图形的记忆上颇有天分，只需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背下了整个国防通道的建筑图纸。
他想在黎府动手，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黎派士兵交手，在战前造成无谓的损伤，于是便想借着此次耗费大量人力的国防工程，悄悄修一条直通黎府的地下暗道。
车婵娟的自首，以及后续原野等人的入狱也是预先安排好的，颇让郁恩感到震惊的是，那个因为没了家而变得失魂落魄的姑娘，她再听完他的请求后，涣散的目光立即汇聚了起来，闪烁着决绝的光。
后来，她告诉郁恩说，失去家感觉很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承载了自己那么多回忆的家，灰飞烟灭，化成了破烂不堪的瓦砾与碎片。她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害怕看着近在咫尺的消亡。
她也很怕再失去青阳。
更不愿失去了养育自己的国家。
*
离黎凭山六十大寿的日子不远了，但是他们的地道计划却迟迟无法开展，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地形图只留在了郁枭的脑袋里，可郁枭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按计划他被捕后，会供出老二，警方的抓捕重点随后便会落在郁二身上。
郁二早已接到他的密电，安排好长马海岛的各项工作事宜，就是秘密返航，伪装成渔夫宿在港口观察报信，可距离郁枭被捕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老二所在的长马海岛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消停过头了。
“他是不是出事了？你不要吓我……你说句话啊！”楚珞珈冲他咆哮起来，化着狐面的半张脸被泪水和冷汗弄花了，把五官都衬托得狰狞起来。
“他应该不在警署……”郁恩自言自语般呢喃着，“郁三虽被架空了，但关系网还在，他们若是真敢把恒儿关押审讯，他不可能不知道。最怕的就是……”
郁恩忽然扶住了旁边的梨花木椅背，心中这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猜测，一时让他有些站不稳。
“被日本商会的人……劫走了。”
郁恩心中一直藏有一事，连自家弟弟们都没有告诉。
群英阁内藏有炸药一事，并非是黎凭山所为，相反，还是那日下棋之时，黎凭山透露给他的。
是他陷入了一个误区，他把太多的注意力和兵力压到了黎凭山身上，却忘记了此次偷盗行动，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黄金和图纸那些本来就不是他的。
最恼怒的人分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日本商会，他们想通过金钱和重武器收买黎凭山，从而垄断整个青阳城。
日本商会的人在青阳名不正言不顺，他们想了解点什么，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黎凭山。
黎凭山也是个老狐狸，抛开家国情怀不说，辛辛苦苦地在混战时期抢来的地盘，没有轻易让人的道理。
可他又确实眼馋那些钱和图纸，也很清楚这些东西在科技落后的时代里，对强化军队能起到质的飞跃。
于是他决定阳奉阴违，积极拿钱，敷衍办事，
可这计划实行的第一步，就被郁恩横刀给抢了。
他也来气，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有分心去哄商会的人，甚至听到他提出要炸死一整条街的人，都只能忍在心里。
可那毕竟是他的百姓，真让那些人在他的地盘屠杀他的人，他也没脸当这个司令。
没想到郁恩却并不领他这个情。
他起初以为这孩子只是脑子死板，信奉愚忠那一套，但他并不知道郁恩对他的恨，已经贯穿了千年之久。
郁恩不仅仅要他死，他还要他身败名裂，臭名远扬，要后世再提起他时，都要忍不住往地上啐一口唾沫。
他要把喻家这千年来背负的骂名，统统还给他。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偏执疯狂的复仇计划中，忽略了日本商会的人还在附近虎视眈眈，他们审讯手段的残忍郁恩也知晓一二。
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郁枭若是真的落在了那帮疯子的手里，只怕是不死也要得受尽折磨。

第97章 将军（一）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暂且不要轻举妄动，若我明日正午之前探不来恒儿的音讯，到时候你想做什么便做吧。”郁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还不忘嘱咐对面的狐狸精一句。
这家伙不怎么通人性，逼急了容易一把火给青阳城烧了，不仅殃及无辜，万一惊动了敌人，恐怕还要拖累恒儿的性命。
结果他话音刚落，就瞧见这狐狸精疯疯癫癫地从衣服里摸索出一小块晶亮的圆玉放到古木桌上，又用指尖沾了凉透的茶水，在玉石边上写写画画，末了还从嘴上揩下来一点点红，抹了上去。
“你这是做什么？”郁恩皱了下眉头。
“卜卦。”楚珞珈头也不抬道，说话的语气好像自己真的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士。
郁恩愣住了，“狐狸精也懂褂术?”
“我是狐仙！”小狐狸精不高兴地呲了呲牙。
他不再理会郁恩狐疑的目光，屏息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鬼画符上。
可他并不懂这些，往日里看着道士比比划划就能悟到很多东西，他顶多能学来个样子，心里却空荡荡的。
“他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玉石晶亮的表面映着他鼻尖的轮廓，没一会儿，他的眉尾就缓缓耷拉下来，“你们先去沿海一带找，夜里我化成狐狸上街在找一遍，明早之前我必须见到他。”
房间的门就在这时被忽然敲响了，二人闻声皆是一诧，尽头的房间向来是留给贵客的，这是哪个没眼力价的敢上来打扰？
来人敲了两下之后，倒也不急着开门，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楚老板，楚老板您好了吗？黎大少爷来了，说今儿个要是见不着您，就给咱这小店砸喽！”
楚珞珈当即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娘，正欲回嘴开骂，就见郁恩倏地起身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看。
“去见他。”郁恩道。
楚珞珈转着眼球想了想，随后又摇摇头，“你不会是觉得是他干的吧？不可能，就他那草包德行还想绑走……”
“不是他干的，但他或许知道点什么。”郁恩极快地说，“日方在青阳行动受限，不可能轻易做到从警方手下抢人还抢得神不知鬼不觉，除非内部有人和他们相勾结。但他们和黎凭山的合作并不顺利，恐怕不会有后续，青阳的二把手，也就是我们郁家，还是偷盗他们黄金和图纸的主要嫌疑人，你觉得下一个目标会放到谁身上？”
“你是说黎大少？”
“可能性非常大，他常年混迹在青阳，有权有兵有声望，又是个没脑子的主，之前还同恒儿有过冲突，这一点看来他们双方目标一致，日方再给点利益他定能上钩。而且他现在气焰这般嚣张的过来找你，第一是因为伤养好了，第二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恶气刚出，他需要有一个显摆的对象，而目睹了他丢脸全过程的你，就是这个最佳的人选。”
*
黎大少此番前来阵仗可不小，台下几乎被他的人给挤满了，徒留几个看客好信儿地站在门口往里伸脖子。
他自个儿没骨头似的靠坐在红木摇椅上，没好利索的伤腿交叠着搭在斜前方的雕花小茶几上，手中拿着个大烟枪，转两圈，吸一口，再转上两圈。
楚珞珈换好衣服就一扭一晃，步步摇曳地朝他走来，面上的妆容也被精心调整过，凤眼细弯眉，把他与生俱来的风尘感晕染放大了数倍。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有段日子没见着大少了，可想死我了。”他款款伸出手，指尖不轻不重地点按在黎大少的肩头，再慢慢将掌心滑贴上去，腰身一摆，正欲在他腿上坐下，贴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就被猛地甩开了。
“你傍的那杂种出了事，就想起来讨好我？”他一把捏住楚珞珈的下巴，恶狠狠道：“早他妈寻思什么去了。”
楚珞珈不怒反笑，眉眼弯弯拢了一下裙摆坐在他膝上，有意无意地显摆着着自己的腰臀曲线，一边握住他的手，缓缓拿到自个儿脸边，用柔软的脸蛋附上去讨好地蹭了蹭，逼得大少不得不和他四目相对，最后硬生生把眼里的凶光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见火候差不多了，他又略微欠首，眉间微微皱起来，哀怨地撒着娇，“这青阳城里谁人不知道大少好风流，跟在您身边就只有吃醋的份儿，肠子恐怕都要酸出个窟窿来，我不过就跟您使了个小性子，可您竟那般粗暴地待我，叫我怎能不怕，不躲？”
“照你这么说，还成我的不是了？”黎大少眉尾一挑，并不急着收回手。
“都怪你。”楚珞珈笑起来，伸手在他胸膛上不疼不痒地打了个小拳头，“不然我也不能被那私生子欺负那么些天。”
“哦？”
“您都不知道，他那人啊，有暴力倾向！一言不合就打我，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癖好，我的命太苦了，在他那受了不少委屈，好不容易摆脱了，您又不要我了。”
黎大少冷哼了一声，“这回知道谁真心待你好了？从前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大把大把的钱都拿来砸你，到头来你却为了他负我，也该想到有这一下场了！”
楚珞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附身解开黎大少领口的扣子，凑到他耳边悄声问道：“那大少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给我机会挽回吗？”
话音未落，他的大腿内侧就被结结实实地拧了一把，楚珞珈掐着嗓子喘息了一大声，给边上几个护卫小哥叫得脸都红了。
“看你表现。”黎大少薅住他的头发，笑了两声。
头皮被扯得生疼，楚珞珈却吭都没吭一声，他笑得依旧媚俗，像风情场所的老手，眼里盛着一汪一汪的春水，“别在这儿呀……”
他说：“人多，我羞。”
*
天花板上挂着系着绳子的吊扇，天热的时候，它就会一圈一圈地转。
拉开脊背上的拉链，裸/露的背上刺着色调鲜明的九尾狐，它身皮金甲，帽顶红缨，踏云直上，即使静静地停留在皮肤上，也仿佛也烈风经过，将它的毛发吹得向后飞起。
楚珞珈是一只普通的白狐狸。
但他有时也很想做一次威风凛凛的九尾狐将军。
“猴急什么？”他故意嗲着嗓儿说，伸手将气喘如牛地埋到自己肩颈乱亲的家伙推开。
黎大少毫无防备地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楚珞珈见他目光凛冽起来，瞬间拉过摆花用的高脚桌，翻身坐到他面前，莞尔道：“我们来玩点花样。”
“不会是你和那杂种玩过的吧？”黎大少不悦起来。
“大少怎么还提他？那死鬼都进去了，扫兴！”楚珞珈不高兴地撅撅嘴，一边却踢掉左脚上的高跟鞋，用脚背贴着他的大腿内侧，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不过大少伤愈后整个人瞧着是越发风光了，那人该不会是大少弄进去的吧？”
“弄他进去？那也太便宜他了。”黎大少一把抓住他的脚，坏心眼地用指腹在他脚心一按，他整个人就哆嗦地叫唤起来。
楚珞珈嗔了句讨厌，身子微微后仰，手臂撑在了桌面上，裸着的脚高高抬起，裙摆径直落下来，裙下的风光就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黎大少眼前，大少当即眼神就直了，裤裆也立即鼓了三分。
但那条腿很快就放了下去，搭到了另一条腿上，隐约露着小半个屁股，方才的好景色确实转瞬即逝。
“也对，他那日竟敢那样冒犯大少，千刀万剐都有余辜，进去像睡着了似的挨个枪子，也太便宜了。”他望着大少的眼，有意无意的晃动着肩膀和大腿，身上的布料随手一扯，就能将那下面包裹着的皮肉露个彻底。
“是啊，所以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见他又有想扑过来的征兆，楚珞珈一脚附在了他的裆/部，温柔地蹭了蹭，又道：“和我讲讲我嘛，也让我解解气。”
被抵住那个地方，大少也没法蛮冲，他看了看白皙的小脚丫，又像猎犬一般抬起眼睛瞄了一眼楚珞珈，“宝贝儿，不带这么撩人的，等会遭罪的可是你啊。”
楚珞珈有恃无恐地扬了扬下巴。
再此时的黎大少眼里，他的任何动作，一颦一笑都带着挑逗的意味，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抚摸着他的脚背，语气多了些显摆。
“你可知道那小子犯的什么罪？他偷了日本人的黄金和战舰图纸，给人气得炸了一整条街，现在满哪找罪魁祸首，你说我不能不给他送过去？”
“大少英明啊！”楚珞珈投去赞许的目光。
黎大少笑着摆了摆手，“我正寻思着，怎么能同那帮日本人联系上，正好，一个姓练的小子就来我名下的赌场找我了，他以前啊，和那小杂种一块留过学……唔！”
他话还没说完，楚珞珈就在维持不住脸皮上的笑意，脚上的力道也不受控制的加重，这一脚踩下去，黎大少当即就疼得说不出话来。
大少没想到那调情似的小脚丫会重伤他的命根子，也没想到上一秒还娇俏的可人儿，下一秒怎么就忽然变了副嘴脸。
楚珞珈也楞了一瞬，他一听到那姓练的小子，脑子顿时就“嗡”了一声，一切的理智和逻辑都不复存在了。
但又怕大少溢出口的叫声惊扰来下面的士兵，他飞快地踢出另一只脚，在他呻吟声扩大之前，一把将鞋跟压在他咽喉上。
靠背承受的重量过大，椅子应声倒地，大少的脸色瞬间由白变红，双眼突兀得似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楚珞珈稳了稳心神，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就在他脸上扇了两巴掌。
“爷儿的裙底好看吗？”

第98章 九尾（二）
屋内千娇百媚的喘息声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伴随着皮肉撞击的啪啪声，各种不堪入目的画面在守卫的脑子里翩翩起舞，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瞧你一眼，视线对上之后，又一起埋头“嘿嘿”一笑。
房门忽然吱吱呀呀地开出来一个缝隙，众人的目光不由得一起投了过去，只见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条修长的白腿。
楚珞珈用鞋尖抵着门，斜斜地倚在门框上，衣服松散的挂在身上，露出一半肩膀，裸着背。
他喘息得很厉害，胸脯一起一伏，面上还带着褪不下去的潮红，眼尾有意坠下来，半睁着，看上去少了些攻击性，像一只刚从午睡中醒过来的猫。
他对着看门的士兵们莞尔一笑，伸出染着红指甲的手，冲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人勾了勾，眉眼弯弯的，也似那钩子一般，引得人不自主地想要靠近他。
那人面上先是一红，随即紧张又期待地凑了过去，楚珞珈比他想象得还要主动，还没靠近，就伸手擒住了他的衣领，下一秒，他眼中楚珞珈的脸就被无线放大了。
青阳城内爱好男色的不多，敢明目张胆地也就是那些权贵，但大多都是男女不忌的主儿。
可楚珞珈不一样，生了副男儿身，却长了张标准的狐狸精脸，他在青阳初露锋芒时，大街小巷就开始有传闻说，青阳城内就没有他楚珞珈撩不硬的男人。
只有郁枭勉强算得上是他撩人事业上的滑铁卢。
他攀上卫兵的肩膀，将他从门口带进来，旋即就向后一撞，用背关上了门。
卫兵嗓子有点起火，从前大少就有心血来潮想玩多人的情况，进门之后也忘了先征询一下大少的同意，就埋头想要亲吻楚珞珈，却不曾想直接被楚珞珈一个高踢腿，狠狠地踹中了下巴。
楚珞珈也不犹豫，一击中，顿时抡起手肘又在他太阳穴上来了一击，将人打晕后，麻利地从他腰间拔出了枪支和军刀。
门口有贴在门上偷听的，很快意识到屋里的动静不对劲，几人眼神合计，二话没说开始撞门。
木门不经撞，可打开门之后，里面的场景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最先撞开的门闯入的人已经高举起双手，他的脑门上正抵着一根钢制手枪。
随即门后的人就看着自家大少浑身痉挛着，颈间抵着一把锃亮的军刀，肩膀被楚珞珈细白的手臂箍着。
“都他妈给老子让开。”楚珞珈双目赤红地冲他们扬了扬枪管子，沉声威胁道。
*
夜幕初降，桃园里一圈喧哗声四起。
郁恩拿着望远镜，透过避光车窗观察着喧闹声的中心，直到目送着楚珞珈胁迫着黎家那个大少爷一同上了车，才扭过头来对司机说了句跟上他们。
楚珞珈的反应无疑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大哥，三哥传信儿说他那边人已经齐了，随时可以出发。”郁四从前排转过头来，和他汇报说。
“人不用多，带点枪法好的狙击手。”郁恩点头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晁利安呢？”
“总跟在小五身边的那个？他最近好像一直在医院帮忙，就是小五上次骑车撞的那人。”
郁恩皱了皱眉头，照顾病号，他一大老爷们儿能帮上什么忙？
“叫他速来，看车行的方向应该是往港口去，让他带好装备直接去港口。”
“是。”
照顾病号这种精细活儿确实有些不适合男人干，但晁利安经管了郁枭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他更能兴风作浪的事儿精。
而且近来，晁利安发现自己越发地喜欢往医院跑，每日办完手头的工作，就想起了医院，医院仿佛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他熟识了呼吸科的每一个医生护士，还有几个常年住在医院里的病人。
甚至会偶尔会作出和郁枭一般神经病的举动——买颜色鲜艳一束花拿在手里，穿行于走廊时，花香会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他尤其喜欢看练戚儿从他手里接过花，小心翼翼地嗅着它的芬芳，又试探性地问道：“是送给我的吗？”
晁利安会故意把眼睛笑得眯缝起来，和她说，是呀。
他知道自己长相显凶，笑起来会显得温和一点，但戚儿每次都会笑他像中风了，然后回给他一个甜美开怀的笑颜。
晁利安喜欢看她笑，觉得她笑起来特别特别好看。
可他已经许久未看她露齿笑过了。
“怎么了？”晁利安蹲下来，和她平视，“谁惹我们戚儿小姐不开心了？”
戚儿抿了抿嘴巴，犹犹豫豫地说起：“我已经很久都没见过我爹了。”
晁利安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视线，练五福的死，练泽林有请求过他们要瞒着点他妹妹的。
戚儿生来就带了一身子的病，以她目前的健康状况，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这么大刺激的。
“我也很久没有见到我哥哥了。”她说着，脑袋又垂下去了三分。
“泽林他腿伤好了，就出院去挣钱了，他说回来给你买好吃的点心，还有花裙子。”晁利安无措地安抚着她，布满枪茧的手犹犹豫豫地靠近了戚儿的头顶，似是在拿捏力道，生怕弄伤了面前这个瓷娃娃一般。
“我就是个累赘，爹和哥哥本来可以不用活得这么累的，都是为了照顾我这个废人。”
“不许这么说自己！”晁利安故作生气地板起脸，这一动作让他本来就凶的脸，显得更加凶神恶煞，“戚儿已经很懂事了，知道好好读书，安心养病，不给家里添乱，以后有的是机会孝敬父兄，对吧？不像我干活那家的少爷，郁枭，你应该知道他，过了年二十一了大字儿不认识一个，出门花钱算不明白找零，家里都快愁死了，也不见他有点长进。”
戚儿这才对他扬起一个虚弱的笑，转而又摇了摇头，“我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哥哥说不准是嫌我麻烦，不想要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
“要是真的那般，我倒还没这么担心了。”戚儿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利安哥，昨儿夜里哥给我托梦了，今天晨起就觉得不安。”
“梦见什么了？”
“梦里他被关在一个铁塔里面，他拍打着窗子向我求救，对了，梦里还有……郁枭少爷，他们被囚禁在铁塔里面，有一只凶恶的狐妖捆绑着他们，还张大嘴朝他们喷火，哥哥对我说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话到最后，她已然泣不成声，瘦干的手臂拢在头上，眼泪接连地从大睁的眼眶中掉出来。
晁利安被这场面吓了一条，连忙絮絮叨叨地安慰她说，噩梦都是反的。
戚儿听不进，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的脸又瘦又小，眼睛却大大地安在上面，还不断地往外翻着泪花，她忽然像溺水的人，看见救命的稻草，猛地抓住了晁利安的衣袖，祈求道：“利安哥，你救救我哥哥吧，只有你能救他了！”
晁利安有些为难，他实诚惯了，撒个谎比登天还要为难他。
他没法像练戚儿一样，把梦境带入到现实，却也知道这个档口没法叫她冷静理智，就在那一句“好”几乎要逼到嘴边时，身边的窗子忽然让人一脚踢碎了。
露露身形一晃就荡了进来。
“跟我走！”她看上去很着急，二话不说，拽着晁利安就往下跳。
晁利安被露露提着领子下坠前，他看见练戚儿似乎挣扎着伸出手来够他，视线交错的一瞬间，女孩眼里有着被热泪糊满的绝望。
即使在那时，他也未曾相信过，她梦中所见的那个铁皮牢笼，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但那实际上不仅存在着，还比语言所能描绘出来的，要更加充斥着凄凉的色彩。
*
脚步声悄悄而至，在心中默数到十二时，停了下来。
“来吃点东西吧。”男人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温热的毛巾就覆盖在了他手背上，“先擦擦手，你平日里最爱干净的。”
郁枭艰难地动了动脖子，立马就牵动了铁链，引起了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眼睛上蒙着黑布，失去了双眼的视线，感官会被无线的放大开，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人拿了起来，用打湿的毛巾仔细的擦拭着，连指缝都没有放过。
练泽林很喜欢郁枭的手，皮肤细滑，毛孔很少，连掌心的皮肉都是嫩的，十指又直又长，凸起的关节处隐约看到青紫色的血管。
这是一双富家少爷的手，一双拿着画笔的手，一双没干过重活，没杀过人的手。
他发了好一会儿楞，才起身将他卡在他嘴里的牙箍拿下来，最初是怕他受不住电击的疼咬舌自尽，才给他带上的，在日本人拿着签署好的文件走了，偌大个铁塔之中就仅剩下他们二人后，他不堪忍受郁枭三番五次地对他恶语相向，才又给他带了回去。
不过这一次，摘下牙箍之后，郁枭却并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般，说些伤他的话。
对他喂到嘴边的粥也毫无反应。
他有些慌了，连忙放下碗，取下笼罩在郁枭头顶的仪器，又摘下了蒙在他眼睛上的黑布。
他眼睛是睁着的，只是瞳孔涣散得厉害，受了光后明显缩了一圈，却也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练泽林苍白的脸，正要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郁枭的眼神却一瞬间变得狠戾起来。
他剧烈向前挣着，试图用最原始的方法去撕咬，即使被关押了这些天，身上剩余的力气依旧不可小觑，箍在他身上的铁链足有他手臂粗，同另一端焊接的铁皮地面，几乎要被他挣得掀了起来。
绝缘的木椅不知让他拍坏了第几个扶手，练泽林显然也习惯了他这一状况，不紧不慢地退后开半步，从怀里掏出个铃铛，有节奏地晃动着，发出脆生生的清响。
“你现在很安全。”他语气平缓地说，清冽地声线让他的话语带上了安抚的效果。
“看着我，你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他继续道。
不知是话语的作用，还是铃铛的声响，郁枭的情绪渐渐平稳，眼神也跟着弱了下来，练泽林这才敢逐步走近他，手上铃铛晃动的频率却不敢改变分毫。
他试探性地舀起一勺白粥，送到郁枭嘴边，轻声引导着说，“放松，你现在一定很饿吧，来，吃点东西，正好，你眼前就有一碗刚煮好的粥，只需要一低头，就能喝到，你一定很想尝尝它的味道吧？”
郁枭坐得纹丝不动，喉结却上下翻滚了一下。
“试想一下，天很冷，粥却热乎乎的，进到胃，暖乎乎的……对，就是这样，张嘴。”
“真乖。”
练泽林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步步哄着郁枭喝完了一整碗的粥，都没有再一次暴动。
在双方没有信任的前提下完成催眠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为此他也逼不得已动用了不少手段，不过看到郁枭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侧，心里又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幸福感。
他洗净了毛巾，给他擦脸和身子，还有嘴角被牙箍弄出来的血痕。
*
爱上富家少爷是件很俗气的事情，却也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他身上。
这份感情生于憧憬，憧憬着那份只有被爱浇灌大的孩子才有的自信，和爱人的能力。
其实他的父亲也说爱他，可父亲最后，把他卖到了别人家。
他和其他郁家被送去留洋的孤儿不一样，从前的生活很苦，但他没有拾过荒，没有和野狗抢食抢地盘的经历，他体会不到晁利安对于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安全舒适的容身之所的感恩。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被活生生抛弃的。阴郁，不讨喜之类的名词一直伴随他长大。
自卑也在他成长的路上，闯进来添乱。
他没有办法像那些孩子一样，毫无芥蒂地和郁枭嬉笑怒骂，打成一片。
也没有勇气在他和别人起冲突时，拿起棍棒坚定地站在他身侧。
在叛逆的少年时代里，他用最笨拙的方法，替他挡过拳脚，挡过铁质的双截棍，挡过弯头水管，为此还断过一截肋骨，可郁枭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直到后来青阳重逢，他第一次站到了郁枭的目光里，不管眼前的男人穿得多么花哨，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可郁枭看他的目光却那样的陌生，又好似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人。
喜悦稍纵即逝，他很快意识到，眼前的人成了留洋归国学业有成的小少爷，而他却成了在台上卖唱的下贱戏子。
郁枭竟然还说要请他喝茶。
这是行话，他听得出话里的含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当时有楚珞珈捣乱，他才能逃也似的离开。
可是多年不见，那种想要站在他身边的心情，却从未改变过。
楚珞珈的出现对他一个打击。
他是个很红的戏子，但谁都知道他的红不仅仅基于唱戏。
人人都说他生性孟浪，专勾男人，私生活更是不堪入目。
楚珞珈是他唯一敢瞧不起的人，他自认生活虽然艰难无比，却从不曾丢弃道德。
所以他没有办法接受，郁枭会爱上这样一个比他还下贱的男人，没有办法接受他敢堂而皇之宣告着对郁枭的占有。
他变得更加内向压抑，他不知道为何只有自己的人生过得如此糟糕。
看漆黑一片的窗外，想要跳下去的欲望也油然而生。
但是下一秒，他看到了他的父亲，还有那只从郁枭车里跳出去的白狐狸。
他习惯了压抑，但压垮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是楚珞珈亲手放上去的。
他重新为郁枭带好牙箍和眼罩，却没再将那些仪器束缚到他太阳穴上，他不想再伤害眼前这个男人了，他只想从他那里讨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也确实这样做了，动作却笨拙生涩，磕磕绊绊，鼓起好大的勇气，才跨坐到郁枭的大腿上，这一大胆的举动却不禁让他红了脸，随即，他又怯生生把脸埋在郁枭的颈窝里。
可是他和他之间，却仍然隔着难以忽视的铁链。
练泽林叹了口气，脑海里郁枭这般抱着楚珞珈的画面始终挥之不散。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郁枭是属于他的。

第99章 魄
载着楚珞珈的车像是断了刹车闸一般，横冲直撞地越过了堤坝，径直涌向了海里。
郁四见状连忙叫司机急刹住车子，车窗却还是被撞飞过来的瓦片击中，碎出了一个蛛网状的角。
他难免有些惊讶于楚珞珈寻死般的举动，但很快海平面上就冒出了他的小脑袋，正昂着头向前游过去。
视线随他游向的地方看去，他蓦地回头看向了自家大哥，两人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道：“灯塔！”
这一灯塔矗立在海面上可也有些年头了，混战时期曾被敌军暂时改装城了炮楼，郁恩如今还能回想起当年发生在港口的最后一场攻守站，敌方的数十名残兵躲入塔中顽强抵抗，竟然凭借区区几十兵力，逼得包围圈难以缩小。
最后还是郁恩下令用浇过汽油的木筏连成排，驮着秸秆堆下放到海面上，将灯塔包围了起来，熊熊大火径直烧到了塔尖，浓烟滚滚，封锁掉了各个瞄准用的窗口，这才将里面的人逼得投了降。
此时的练泽林娴熟地操纵着塔内的机关，将生了锈的铁皮隔断缓缓降落下来，看着隔断落严实了，他才不急不慢地绕到木椅后面，慢慢的伸出手臂，像是要拥抱什么人，末了手肘却又是一转，竟是将面前的弧形铁皮沿着下方的轨道移出个和木椅差不多宽窄的敞口。
腥甜的海风迎面吹拂着，饥饿的鸥鸟怪叫着扇动翅膀，暖调的灯光如同姑娘的裙摆，温柔地包裹着冰冷的铁皮柱。
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激烈的呼吸起伏，练泽林眼底一沉，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临时搭建的简易门档就在下一秒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楚珞珈站在阴影里，周身达到顶峰的戾气似乎将这阴影又加深了一层。
他的头发丝还在淌水，垂下来的裙摆也淅淅沥沥地滴着，每走近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
“我就知道是你。”他看着练泽林的脸，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站住。”练泽林转过身来面向他，脚上却对着木椅一踹，将它刚好卡在底边的轨道上，“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他推下去，看看是你们捞人速度快，还是鲨鱼吃人的速度快。”
椅子上似乎坐着一个人，被足有手臂粗的铁链捆绑在了木椅上，头上还罩着一个黑色布头套，楚珞珈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判断椅子上的那人是不是郁枭，他一看见练泽林那张同千年前一样，淡漠中带着颓唐的脸，随即就被怒意燃成了一个人形火炮。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练泽林，脚下却仍然一步步逼近。
“我让你停下！停下！”练泽林忍不住拔高了音调，抓着椅背的手又往外放了放，稍不注意，就可能脱手。
楚珞珈没底气和他赌，终归还是停在了十步开外的地方，他猫着腰，对着练泽林怒目而视，随时准备扑过去撕咬他的咽喉。
“我要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练泽林见他不再靠近，才沉声道。
“哼，”楚珞珈不屑地轻笑了一声，转而就变了脸色，恶狠狠道：“你是在怀疑我吗？你爹不是我杀的，我顶多算个目击者，杀他的另有其人。”
“那他好端端的，为何会去到地下的停尸间？”被他眼中的不屑刺激到了最私密的神经，练泽林一下子就暴怒了起来，“我在上面全都看见了，你就是个妖怪！是你化成狐狸把我爹引到了太平间，然后变回人形用枪杀了他！你是妖怪！”
死掉的人是他爹啊，是还活在这世上，为数不多和他血脉相通的亲人。
怎么他的死亡从面前这个妖怪嘴里说出来，却成了笑话一般呢？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呢？”楚珞珈皱着眉，他不靠近，脚下兜着圈慢悠悠地走着，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练泽林，企图从他身上找破绽，“我告诉你，小子，最好赶紧把人给放了，郁家的人很快就会把这里围起来，你逃不掉的。”
“就算不放人，我也活不成了。”练泽林苦笑着垂下头，深深看了一眼木椅上的男人，“你不说实话是吧，那好，就让你最爱的“将军”，去给我爹陪葬吧。”
台风似乎是在一瞬间放大的，吹得人耳膜生疼，手中的木椅毫无征兆地脱了手，下一秒，他就看见楚珞珈宛如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朝他射了过来。
见状，他又飞快地在椅背上踹了一脚，像是怕它下坠得不够快。
扑了个空的楚珞珈怒不可遏地吼叫着，他伸出尖利的爪子扼在了练泽林的脖子，带着青色血管的苍白皮肤很快就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起来。
脊背狠狠地砸在了铁皮地面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即使在寒冷的严冬，他的发际仍然冒出豆大的汗水。
额头全然涨成了赤红色，青筋一条一条地在皮下暴起，濒死状态下的身体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苦楚，但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一般。
他醉心于观赏楚珞珈那张越发狰狞的脸，从鬓角生出的白毛瞬间就爬满了他的半张脸，嘴里的几颗小尖牙，此时也已经长成了触目惊心的獠牙，他似乎已经丧失了话语的功能，只是不断从喉咙间发出一阵阵的嘶吼与粗喘。
“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丑陋吗？”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往外蹦字。
练泽林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兴奋了起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品尝这种感受，复仇的快感是难以言喻的，尤其当这个对象变成了楚珞珈。
他要把这一个月来，每一个想死的夜都加倍奉还给他。
“我他妈当时就应该把你俩一块弄死！”楚珞珈嗤笑着说，生出了白毛的半张脸看上去尤为骇人，他骤然松开了卡着练泽林脖子上的手，锋利的指尖沿着他的身体游走，果断地撕裂了他的跟腱。
练泽林失声尖叫了一嗓子，可楚珞珈附在他耳边的嘶吼声却远远盖过他自己的声音。
“你以为现在，我会让你舒舒服服的，跟他妈睡着了一样去死吗？不可能我告诉你，不可能。”
“你不是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他就死在我眼前，一枪爆头，砰！然后血就溅了满墙，脏死了！”
似乎觉得不解气，他又道：“你天生右眼弱视对不对？眼皮上还有道疤，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吗？那他妈是老子抓的!老子上辈子抓瞎了你的眼！”
练泽林像是听不进他的话，痴痴傻笑起来，说出来的话却相当挑衅，“你戏文里的那只狐狸，其实就是你自己吧？”
楚珞珈哽住了，一眨不眨瞪着他，嘴角却狠狠地颤动了几下，将嘴里的獠牙呲出来。
“真可怜啊……真可怜啊，”练泽林笑得身子一抖一抖的，他瘦削得厉害，肩膀上的骨架突起的明显，像一只刚用木棍搭建好的玩偶，晃两下就会散架子，“等了一千年，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不劳你费心，郁家人会把他捞上来的，他会平安无事，但你，只能烂在这里。”
当时的楚珞珈并没有意识到，面前这个一心寻死的人一直在有意地激怒他，倒是他情绪崩溃，又轻而易举地被人蹂躏了死穴。
“你知道，他死了多久吗？”
练泽林拖着僵硬的腿，像右后方笨拙地移动着身子，故意抬高下巴对他说，讥嘲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上，楚珞珈恨得牙痒痒。
如果说这时他还能维持着最后一丝的人性，那么下一秒，他就彻底沦陷成了茹毛饮血的兽类。
“人已经没气了！”塔底传来搜救队的喊话声。
练泽林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只觉得眼前忽然一花，就连脖颈出传来的痛觉都后知后觉地慢了半拍。
楚珞珈几乎是在喊话声传上来的一瞬间，俯冲过来咬住了他的脖子，喷溅出来的鲜血染在了他身上，脸上，还有他雪白的毛发上。
他发疯一般地去撕咬着他的半边脖子，甩动着自己的獠牙，去扯裂他脆弱苍白的皮肤和血管，耳鸣声与此同时层层渐进，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响。
他听不见近在咫尺的练泽林的嘲笑声。
他听不见齿轮被拨动发出了咬合声。
他也听不见铁皮挡板缓缓上升，更听不见在它背后，郁枭精疲力尽地挣扎声。
血液渐渐流逝，身体反应变得麻木不堪，练泽林不再为了疼痛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只是靠坐着，任何楚珞珈如何撕咬。
和郁枭在灯塔独处的日子，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欢愉，
临死前，他又为自己导演了一幕好戏。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的笑容，始终没有垂下来半分。

第100章 报恩
“别费力气了，这里行不通了。”
郁恩从船头跃下来，通往塔内的唯一入口已经在楚珞珈进入后，就被足有千斤重的防弹门给封死了。
门上斑驳着陈旧的弹坑，如今有添了些新的上去，伸手去触，还能感知到残留的余温。
他的目光一时间变得深沉而又凝重，无数的巧合不由得让他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同过往的记忆联系到一起。
在塔内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冲撞声随即在头顶爆发，郁恩随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驮着什么东西的木椅从天而降，径直没入进了汹涌的海面，激起了一层高过一层的浪花。
搜救队反应很快，没等郁恩给出指令，就纷纷扎进了水面，抢在拴着铁链的木椅沉没前将其打捞了上来。
椅子上捆着一具早已腐烂的尸骨，单从皮肉上来看死了起码有五天以上，不可能救得回来了。
“不是郁枭。”郁恩一眼扫过去，哆嗦得手总算停稳了些，虽然没摘下来头套，但他比划过自个儿弟弟的身形，至少要比椅子上那人高出一截来，“把尸体带回局里，尽快查明死者身份，其余人穿好防弹服，跟我上去。”
简单安排好之后，他又转身嘱咐郁四道：“你回岸上等老三。”
“大哥。”郁恩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上去。”
“这里机关特别多，你又不熟悉别来捣乱。”郁恩撤开他的手，目光忽然又柔和了下来，“等你三哥带着狙击手就位，尽快让他们占到高处，有机会立即开枪，明白了吗？”
*
楚珞珈的意识是被震耳欲聋的炮轰声惊回来的，声音消寂后，他却反应得像刚刚被轰了的是他的脑子一般，呆愣愣地松开嘴，也不知道闭上，口腔里的鲜血直接从口角溢了出来。
鼻腔间满溢着浓厚的血腥味，刺目的鲜红以苍白为衬，在他眼前形成了挥之不去的散影。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嘴里残余的鲜血沿着他下巴滴落到铁皮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形成了回响。单单一个转身的动作仿佛就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郁枭……”他哑着嗓子开口叫了一声。
光源变得越来越暗，优异的夜视能力却让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被捆绑在椅子上的郁枭。
他看见郁枭被蒙住眼，嘴里箍着牙套，上半身裸露在寒风里，嘴唇被冻成了乌紫色，那曾经温暖的怀抱，此时却被铁链压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木椅的扶手被他拍得碎裂开，突起的木茬尖端将他手臂刻划得血迹斑斑。
楚珞珈难以抑制地呜咽了起来，他的哭声听上去尖利又奇怪，混杂着他的胡言乱语，似是对身后瘫倒在地的练泽林说。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你不是爱他吗？你怎么舍得……”
他是只狐狸，他不懂人的感情。
他不懂，怎么自己恨不得叼进洞里护着的人，到了一个同样说爱他的人那里，却可以如此肆意地伤害。
野兽没有人心，可练泽林的胸膛里，跳的那颗难道不是人的心脏吗？
他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朝郁枭奔了过去，全然忘了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么骇人，直到他轻手轻脚地摘下了郁枭的牙箍和眼罩，才看见郁枭的双眼中，赫然倒映出来的怪物一般的自己。
他像是被自己的模样吓到了，忽然像后一趔趄，手上沾得血污就蹭到了郁枭的脸上。
他知道郁枭爱干净，随即手忙脚乱地提起裙摆去给他擦脸，结果沾着水的丝绸布料又把那一出血污晕开了一大块，怎么擦都擦不掉，一着急，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现在你能相信了吧？郁枭。”练泽林喘着粗气开口道，“这家伙就是个妖怪！”
他的声音不大，周身已然没剩下多少气儿了，嗓音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清冽悦耳，更似一只破风箱。
“不是……我、我不是妖怪！”楚珞珈转头就朝他咆哮起来。
他吼回去的声音很大，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现在完全不敢去看郁枭的眼睛，可那明显带着陌生感的视线就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那半狐面上，仿佛一瞬间就将他至于了冰天雪地的燕北故土。
“就是他杀了我爹，杀了你的五福叔……也杀了我，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害死你！”
练泽林的话还在继续，间或混在着呛血的咳嗽声。
这一次，楚珞珈却没反驳回任何话。
他把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嘴角咧开到最大，一抽一抽的，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也不愿意让郁枭看见他现在满嘴是血，不人不鬼的丑陋样子。
谁都希望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尽可能完美，哪怕费力撑着，也要保持形象屹立不倒。
楚珞珈也一样，他希望在郁枭一生的记忆里，可以只留存着他好看的模样。
所以他欲盖弥彰地背过身去，一边哭一边用手臂和裙子擦嘴，裙底的尾巴尖却毫无保留地出卖了它主人的慌张，蜷缩在里面一左一右地乱甩。
他不知道所有的装模作样都是破绽百出的，世上没有圆满的谎言，也没有完美的恋人。
自我欺骗达成的前提，是对方甘愿当那个睁眼瞎。
“楚珞珈。”郁枭被牙箍束缚久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完整地吐出来这三个字。
但楚珞珈哭得投入又绝望，愣是一点反应都没给他。
“楚珞珈！”直到他猛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又喊了他一嗓子，楚珞珈脑袋上的耳朵者才颤了颤，哭声也间断了一瞬。
“你转过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不要，我不想你看到我。”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郁枭耐着性子，极缓极缓地说，看着他渐渐停下摇摆的尾巴尖，“我说过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解释，你还有两分钟。”
回应给他的却是更大的哭嚎声。
哭归哭，楚珞珈还是小步小步挪蹭着转了过来，嘴巴上擦不净的血糊了他满脸，那生着白毛的半边狐面，已然被血弄得惨不忍睹，再配上他呲牙咧嘴地哭脸，惊悚之中却又不厚道地带了几分的搞笑。
“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妖怪，我从来没想过害你。”他大哭着摇头，动作剧烈连头顶的耳朵都跟着左右乱甩。
“我是你上辈子救过的狐狸，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话音未落，说话者却再一次泣不成声了。

第101章 前夜
“乖宝儿……”
郁枭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眼前昏暗得厉害，目所能及的色彩都略显灰白。
他起初确实被楚珞珈那张毛乎乎还沾着血的脸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想起来，这张脸他是见过的。
在十年通往运船的小街上。
当时刺目的车灯忽然从那幽暗的巷子口*过来，猛踩油门的声音震耳欲聋，车内的少年们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郁枭却像着了魔一般，眼睛再怎么涩得厉害，也没舍得移开半点视线。
硕大的狐面就在一瞬间凌空而起，尚未成形的身子被气化的云雾缭绕纠缠着，看不清形态。
车子颠簸得厉害，车内的少年们随之乱撞着，惊叫着，郁枭手脚并用的扒着窗口，瞪圆了双眼去凝望着那张狐面。
直射过来的车灯一瞬间受了惊吓，急转落在了街边一户人家的院墙上，带出来一阵撞击的轰鸣和火光。
郁枭看见那车灯闪烁了几下，终于是再亮不起来了。
那张狐面也随之隐匿于黑暗之下。
楚珞珈不知道自己当时的急中生智，深深留存在了少年郁枭的心头，而且一存，就是好多年。
后来车行渐稳，朝着港口方向驶去，郁枭再度把脸压到后车窗上，在那个星光黯淡的黑夜里，他只看见了一个白狐狸，它乖巧地坐在地上望着驶离的车子，任由夜风将它胸脯上的毛发吹得翩翩起，像一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
*
“过来抱抱。”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楚珞珈，郁枭心里泛起一阵阵的绵软，说出来的话语都带上了哽咽的味道。
随即他就看见楚珞珈步履僵硬，直挺挺地朝他走过来，长毛的那边嘴皮被他哭得一抽一抽地翻掀着，五官也皱巴巴地挤在了一起，看上去又好哭又好笑。
身上的锁链没有钥匙打不开，郁枭用手肘撑着断裂的扶手坐直些身子，准备等着自带暖炉功效的小怪物投入到他的怀抱里。
后来楚珞珈想起那天，总会埋怨自己为何不拿出当时强上郁枭的那股劲儿，三步并两步先扑到他怀里再哭。
如果他脚步快一点，或许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那一声枪，响起的特别不合时宜，伴随枪响的，还有练泽林呼哧呼哧的大笑声。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视线内郁枭的眉眼，从本来恰到好处地半弯，渐渐扩大到圆睁，黑亮的瞳孔中倒影出了他的毛脸，和那颗顶破他太阳穴冲出来的子弹壳。
剧烈的痛楚顷刻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但好在持续的时间不长。
很快他就眼前一黑，脑袋重重地砸在了郁枭的膝头。
他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为错失了近在咫尺的抱抱而遗憾。
但这一声叹气，实在太轻太轻，彻彻底底地被郁枭的嘶吼声覆盖掉了。
“谁他妈开的枪！”
郁枭接受不了。
上一秒还好端端哭着的人，怎么下一秒就一动不动了？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末端衔接的铁皮地面被他掀开了一个角，没什么血色的脸也在一瞬间涨得通红，眼眶几乎要被他瞪裂开来，哽塞同气喘交错着回响，被束缚的双手在空中乱抓着，几日未修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心的皮肉里，练泽林都看在眼里。
“从这个角度打中，开枪者一定是站在平行的另一处灯塔上……”练泽林如同还魂了一般，强打着精神撑起身子，他失了太多血，连呼吸都已经成了负担，却还是固执地要将他的话讲完。
“你知道这两个灯塔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在这么远的距离下能够精准地开枪射杀，全青阳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满意地看着倒下去不再做声的楚珞珈，口中缓缓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晁利安。”
*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灯塔之上，晁利安浑身瘫软着依靠在墙壁上，虎口处还能明显感知到开枪时的后坐力，直到露露匆匆跑上来，他才对她挤出了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做到了！”他扬了扬手中的枪杆子，咧嘴笑得像个找大人讨表扬的孩童，“一枪爆头，这么刁钻的角度我还是第一次尝试，郁枭这次可欠我个人情，以后在他面前我得横着走！”
看他还沉浸在击毙了挟持郁枭的疑犯的喜悦中，露露只觉得胸膛像是被人打了一记空拳，内里悠悠地荡着回音。
她发现自己竟然狠不下心开口，告诉面前这个汗还没落完，就开始独自喜悦的男人，他杀错了人。
郁恩一行人从灯塔外围攀爬而上，进入塔内时已经晚了。
练泽林倒在血泊之中，他的一只手里还攥着机关的扳手。
“还有气。”一名警卫员开口道。
郁恩拿着探照灯的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却有些觉得这人的模样有些眼熟，便道：“尽快送下去，告诉医生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过这个晚上。”
“郁爷！找到了他们在这边！”
看见郁枭的那一刻，所有人几乎都惊的说不出话来，没人能想象到这个一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少爷，在这些日子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能看见他脊背弯曲着，束缚在他周身的铁链被抻得笔直，末端连着的铁皮被蛮力拽得卷曲起来。他的头和膝头伏趴着的那人抵在一起，像两头亲昵的小兽，在相互磨蹭着脑门。
*
“被一枪爆头的滋味怎么样？”
“还行，比别的死法痛快多了。”楚珞珈笑笑，抬起脚丫轻轻拨弄着昏黄的泉水。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幸灾乐祸的声音是从谁嘴里发出来的。
上次分别时一言不发，回来却让他捡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我不止一次地警告过你，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安排好的，即使侥幸躲过了一劫，也不可能躲得了一辈子，你就偏不信，现在好了，让人一枪崩了，用的还是你当时害死人家爹的套路。”
道士一袭深蓝色的道袍，双手穿插在袖子里，光着脚踱到楚珞珈身边，对着他听力发达的小尖耳朵吼了一声，“活该！”
这一声给楚珞珈震得一哆嗦，回过头来，怒目瞪着道士，“他们是坏人，他们想害我将军，我替天行道有错吗？”
道士飞起一脚就给他踹进了河里，骂道：“你不杀人家爹，人家犯得着和你闹成现在这样两败俱伤吗？”
“他爹是你杀的！”楚珞珈从河里冒出头，丝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再说他又不冤枉，他上辈子还扒了我的皮！”
“你可知道为什么人在转世的时候，都会清除掉前世的记忆？”道士的脸色冷了下来，眉宇间罕见地带了怒气，“若都像你一样，揪着上辈子的仇人不放，这辈子你杀我，下辈子我杀你，冤冤相报，杀到哪辈子是个头？”
楚珞珈垂下脑袋，撇了撇嘴，“我不跟你说了，你放我出去，我要回去找将军！”
“可以，但走之前我要告诉你，”道士在他面前蹲下来，揪着他的耳朵，迫使他和自己对视，咬字清晰地说：“上辈子扒了你皮的那个人，在二十年前的混战中，死在了那个灯塔里，而你设计我杀死的那个老人，秉性忠厚纯良，一生无大过。”
“明白了吗？今天的一切因果都是你自己犯下的，是你的报应，你活该！”
楚珞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
郁香兰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郁三郁四两兄弟抱着膀蹲在院子里烤火，见了自家大姐，又纷纷站了起来。
“肯吃饭了吗？”郁四急切地问。
郁香兰颓然摇了摇头，指腹用力按了按眼周，潸然道：“一句话也不说，就抱着尸体在那坐着，这都一宿了。”
郁四深深地叹息道：“医生说可能是电击遗下了后遗症，又受了刺激……”
“这帮人真他妈缺德，皮肉伤还能养回来，这脑子上的……操，大哥就是不让我参与审讯，否则我非得给那龟孙子脑门上接两根高压电，我他妈电不死他！”郁三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正说着，郁三就感知到有人从后面打了他脑袋一下，没等他回头，那人又道：“那小子就剩一口气吊着了，照你那审讯法，一眼就得给人家逼没气了，还能问出来点啥？”
“二哥！”郁三一回头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我自个儿家有什么不能回的？”郁二一手一个，将两个弟弟的肩膀拢过来，又对郁香兰道，“姐，你好生休息，真不用管他，这事儿得他自己抗，咱帮不了他。”
“你俩就别睡了，人审完了，跟我去瞧瞧大哥。”
审讯室由宅邸里的一间旧房改造而成，混战时也曾用来关押过敌军首脑人物。
今晚行动的参与者不多，却也在时局紧张的当下闹出了个大动静出来，郁恩第一时间将人关押到自己，任凭上头如何来要人，都只有一套说辞，时间已晚，明日再移交。
但在一晚上完成续命和审讯的工作，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郁恩都做好了使用非常手段的打算，没想到练泽林却出奇地配合，只是醒醒晕晕的，交代事情倒也不多。
“这个练泽林是我们当初送出国的那批孩子之一，”为了节省时间，郁二在路上开始给两人交代事情的起因，“后来家里突发状况，私自回了国，他在柏林的军校主修的是心理干预，算半个催眠师，回国后为了支援家里，晚上典身卖艺，白天和他爹换班照顾生病的妹妹。”
郁三听得一头雾水，“这人活得还挺励志的，但咱家也没做什么迫害他的事啊？”
“说的就是啊！”郁二接口道：“说起来我们还是他恩人呢，当初姓黎的决定送一批孩子出国学习军事科技，回来用在咱们自己的军队上，临走前被大哥调换了人和名单，换上了咱们自己挑出来的孩子，这小子是被他爹卖进来，答应给郁家卖一辈子命，才给的钱，拿着咱家的钱，半路跑了就算了，到头来还倒打一耙，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白眼狼。”
郁四又问道：“那他交代原因了吗？”
“没有，这个他死活不说，他就交代了他协同黎凭山那个败家大儿子，在咱们原计划送郁枭入狱检举我的路上，趁交接的时候把人带走了，送到了日本商会的人手里。”郁二站定在临时审讯室的门口，敲了敲门，“最棘手的是，他催眠了郁枭，让他签署了日本商会拟的三份文件，那三份文件最终被送往了长马海岛。”
长马海岛的地下军火制造厂，表面上一直是郁二在维系，但那其实是郁家给郁枭准备的保命武器，一旦开战，手中掌控着军火，无疑是握着军队的命脉。
所以一切书面形式的文件调令都以郁枭的签字为认证。
练泽林曾是被送去留学的孩子中的一员，若他未曾离队，此时也是“长马计划”的实施者，他却利用已知信息的便利，成了整个计划的背叛者。
他没来得及交代三份文件的内容为何，就再度晕厥过去，但这调令一旦下至无人管辖的长马海岛，对郁家来说无疑会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今晚之前，必须阻止调令执行，销毁文件。明日他就再没有理由扣押练泽林，中央下派来的监察员和黎凭山是一党，自然不可能不参与此事，万一文件抢先被他们截获，恐怕郁枭又要被送到上头受一番酷刑。
郁恩给三人解释了一下眼下的情况，脸上的愁容久久散不去。
他一知道这个消息，就当即给长马海岛发了电报，命他们迅速查找三封一齐送至的调令，尽快销毁，结果等了许久，愣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要不我带人去一趟海岛，人多找得快一点。”郁三提议道，他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如此干等他怎么也坐不住。
“现在走水路不现实，黎凭山的人已经快要把府邸包围起来了，派人过去势必有一群苍蝇跟着，到时候更不好解释，”郁恩狠狠地掐了掐眉心，“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了，该怎么办？”
“再等等……”郁四想出言安慰大哥两句，可他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
他从来没见过这般疲惫不堪的郁恩，爹娘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看着大哥一个人，背对着弟弟们撑起了这个家，苦累之情从未对他们流露过半点，如今确实满眼的疲态。
郁恩注意到了弟弟的视线，随即深深地把头埋在臂弯儿里，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
从见到伤痕累累的郁枭的那一刻，他周身就涌上来了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错了？注定的命数可以被更改吗？前世的恩仇会如期上演吗？
还是他终归斗不过黎家，只能等一条死路吗？
“哥！来电报了！”郁四的惊呼声把他从冗长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他再顾不得疑虑，一个箭步嗖得窜到了电报机前，带上设备拿起了笔。
将讯息记录下之后，脸色一瞬间变得更加沉重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含期待望着他的三兄弟，又低头重读了一边。
“哥，你别吓我，不会是已经被截获了吧？”
郁恩脸色又差了几分，看得三人心里更加没谱了。
“他们说没能从执行文件中找到类似的三份调令，但在准备焚烧的垃圾文件中找到。”
一听这话，心就放下了一大半，郁二长舒了一口气，“还是我平时教育的好，估计是文件内容有古怪。”
“不是。”郁恩摇了摇头，表情一瞬间变得木然，“他们说这三份文件被当作垃圾处理的原因，是因为不认识一个叫有鸟的人。”

第102章 荆棘
于楚珞珈而言，死而复生的过程是最痛苦的，死前身体所承受的疼痛，会随着意识一同复苏，成倍地压在他的所有感官上。
不管死相好不好看，醒来时候的面部表情都会因这剧烈的痛感而变得狰狞。
楚珞珈“死”过很多次，他对不同死法的临界疼痛有他独到的见解。
比如活剥皮的第三刀是最疼的，滚烫刀子贴着切割开皮肉，到第三下的时候，切出来的部分已经可以被揪起来，他就会听见刀子如同锯木头一般，十分痛快地分离着他的皮肉。
被火烧次之，他曾在找将军时候到过一个村庄，那时缺乏当人的经验，总控制不好尾巴的收放，结果露了马脚，被好心收留他一晚的村民，在饭里下了迷药，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柴草堆里，火光暖洋洋地包裹着饥饿的他。
一枪打穿脑袋绝对是他经历过的痛苦最小的死法，不过颅内的阵阵耳鸣和尖锐的灼烧感还是让他疼得叫出声来。
很快，他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他本能的一口咬下去，有了这一发泄点，很大程度地减轻了脑袋的痛觉。
视觉逐渐回归，初冬的浅阳照在他的眼皮上，淡青色血管跳了跳，眼皮也随之掀开。
他这才看清嘴里咬着的东西，是郁枭的手腕。
“醒了？”
郁枭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过来，他只需要一扭头，就能对上那双满是血丝的疲惫双眼。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揽在他身上的手臂骤然缩紧了一圈，他的脸蛋也被郁枭的胸膛挤得变了形状，大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小孩睡觉一般。
“没事了乖宝儿，不怕。”
细密的吻不断落在他发际线上，他听见郁枭的声音哆嗦得厉害，鼻尖儿一下就酸了。
说来也怪，这千百年来，那么多苦那么多累，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他全都捱了过来，他本该是这世间最坚强的狐狸精，怎么一被抱，一被心疼，他就开始委屈的不得了，身子也像化了一样只想缩在郁枭的怀里哭。
只凭一瞬间的视线交错，他就知道，他的将军回来了。
“我一直在找你……”
“我特别特别地想你……”
楚珞珈哽咽着，他想扭过头来摸摸郁枭的脸，可是郁枭勒他勒得紧，他怎么也转不过身子来。
直到他自己放缓了抽泣，才发现郁枭的身体颤动比他还要剧烈一些。
“你是不是哭了？”
郁枭不说话。
过去他只在那燕北辽阔的冰原上见郁枭哭过一次，那时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肚皮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那也是第一次，一个弱小的狐狸对它强大的将军产生了一股可笑的保护欲。
“你别哭啊……我自个儿哭，哭一会儿就好了，你一哭我心疼，就更想哭了……”
他扭动着身子挣扎着，一番努力总算有了回报，却仍然掏不出胳膊，他颤颤悠悠地伸出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郁枭脸上的泪痕，含糊不清道：“我不怕，你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怕，你也别怕，我以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我再也不让别人伤害你了！”
*
晁利安在郁枭的房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手掌心的老茧都快让他给搓平了，他鼓了好大的勇气才下手敲响了房门。
他深知从此在郁枭面前横着走的预想是泡汤了，最好的结局就是郁枭能揍他一顿，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开门，心底顿时拔凉拔凉。
晁利安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自己推开了门，又硬着头皮叫了郁枭一嗓子，却一下对上楚珞珈舒舒服服眯起来的狐狸眼。
他吐了小半截舌头在外面，正和郁枭噗滋噗滋地亲着嘴，屁股后面还甩着一条大尾巴。
“不理他。”郁枭把楚珞珈的脸掰过来，权当屋里没有晁利安这个人。
晁利安也不知道该惊吓还是该脸红，两个脚尖挪了几次，朝向都有点不大统一，正纠结着，楚珞珈又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嗖的一下从郁枭怀里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朝着晁利安身上扑了过去，挂在他后背上又打又咬，嘴里还大喊着，“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你知道我盼一句乖宝儿有多不容易吗？上一次也是你，给我俩甩车座底下去！这次又一枪给我脑袋轰了，我打你，你个大坏蛋！”
晁利安被打得有点懵，小拳头落在他后背上轻飘飘的，倒是不疼，楚珞珈还一边打他一边往郁枭那边看，从他窜过来开始，郁枭就直挺挺地靠在床位坐着，一动也不动。
楚珞珈见状，伸出爪子在晁利安脸上拧了一把，吓得他叫了一声，又噼里啪啦拍打他的后背，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坏蛋，我打你。
打得他手腕都酸了，郁枭才微微侧了侧脸，小声道：“行了，这事也不怪他。”
“好吧，那我原谅你。”楚珞珈立即大度地从晁利安身上蹦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是不是没听我的话，见那个妹妹去了？”
晁利安被他盯得打了个激灵，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楚珞珈的眼神那么慑人。
一瞧他那闪躲的眼神，楚珞珈就知道自己估计的没错，呲着牙气急败坏道：“你就不信我，都跟你说了，她不是好人，让你离她远点！”
说着话时，他没想过当时的自己在晁利安眼里也不像个好人。
对于晁利安，楚珞珈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
世人在他眼里只分三种，对他将军好的，对他将军坏的，还有和他将军没交集的。
这个男人是将军身边很特别的存在，他陪伴将军的时间比自己长久得多，只可惜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典型，这种在男人堆里会很吃得开，不过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就只有被骗的份。
楚珞珈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自己疏忽了，当时以为杀死了那个在兄妹俩背后谋划的男人，就能从根儿上把这段因果了结。
他还想再教育晁利安几句，就见郁枭不耐烦地走过来，从后面给他抱起来扔到床上，转身兜过晁利安的肩膀，“出去说。”
这回换楚珞珈摸不清头脑了，刚还担心这俩别因为他再反目成了仇，结果到好，这就开始勾肩搭背还给他扔下了。
“他的事，别忘外说。”郁枭合上门，眼下的一圈青黑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阳光下，一时间更加突兀。
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少年的眼，一夜间却平添了些突兀的沧桑感，晁利安心里仿佛滚过了一个缠满了荆棘的石块，别过头去应了一声，不再敢看他。
“还有，对不起连……利安。”
晁利安身子一震，虽然被对不起的有点莫名其妙，但当他一抬头发现郁枭正相当不自然仰望着天空，心下确实明了，这显然也是不敢看他。
他没来由地扑哧一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溢了出来。
很多年前，郁枭曾在自家后院里挖出来一把平平无奇的小短刀。
他悄悄把刀藏在了枕头下面，可从那之后，他就开始噩梦连篇，有一次竟睡了足足两日没能醒过来，这才被大哥发现了端倪。
幼时的梦境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模糊，直到再也记不起来。
而那些本该彻底淡化的过往，却又不甘于沉降，在那一次次的电击中，走马灯一般回放。
不同于幼时懵懂的心智，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将永远停驻在一个二十岁青年的记忆画廊中，不声不响地迸发出扎人尖刺，刺与刺之间，却还留存着玉白色的花苞
混沌，悲凉与绝望，笼罩着他，直到楚珞珈啼哭着喊出那句。
“我是你千百年前救下的狐狸，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那躲藏在一簇簇尖刺的花苞，终于绽放出了洁白的梨花。
而那些明媚的白色，终将冲破过往遗留下来的晦暗。
*
“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干什么呢？大哥让你过来提人，等半天了毛都没看见一根儿！”郁三骂骂咧咧地从廊子里探出头来招呼二人，“速度快点，等会儿大哥打人了。”
晁利安脑子本来就不太够用，又先后受了楚珞珈的刺激，竟然连自个儿的任务都给忘了。
此时的郁恩阴沉着一张脸，面前摆着一张审讯椅，老二老三在两旁坐着，郁枭一进门就被人从后面按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也没反抗，现在他看谁都觉得亲切得厉害。
直到郁恩一把将纸笔拍到他面前，冷冷道：“把你名字写上。”
“写名干什么？”他眨巴眨巴酸涩的眼睛，忽然觉得大哥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吓人。
他又往两边看了看二哥和四哥，两个不约而同地支起胳膊，把双手交叠着挡在嘴前。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写就写。”郁恩拔高了声调。
从前青阳流传着一句话，那犯人到了郁家老大的手里，大刑一个不用，就能让人把屁股上有几颗痣都交代出来。
郁枭在他大哥的眼神施压下也觉得后背有点凉飕，没敢吭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钢笔。
晁利安站在他背后，脸色早就和桌案上那张安安静静躺着的白纸同色，冷汗也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尤其当他目睹了郁枭收笔后，纸张上歪歪扭扭地呈现出来的有鸟两个大字，差点腿一软，就地跪下。
“这谁教你的？还有你那什么拿笔姿势？画画呢？”
两边的老二老四再也憋不出，前仰后翻地笑起来。
“当年起名起错了，应该给他叫郁大枭！”老二拍着桌子道。
郁枭面上有些挂不住，回头看了看哭丧着一张脸的晁利安。
郁恩从桌上抽过了一页纸，底部的落款处正签着俊秀飘逸的两个字，郁枭。他看了看郁枭的后脑勺，最后把视线落在晁利安脸上，“这你给他签的？”
“是……不过司令你听我解释，真不是我教的。”晁利安委屈死了，“我告诉他的是，见到不认识的字，可以一半一半看，有的字它加个偏旁音不变，我真没教他一半一半写。”
郁三伸长胳膊拍了郁枭两下，“你小子也是走运，得亏不认字，签的那三份文件要是执行了，现在麻烦可就大了。”
“而且当时认证的时候，是小晁一个人来的，名签的他的，手印按的小晁的，他一签倒好，两个都对不上。”郁二又补充道。
“好笑吗？好笑吗？”郁枭钢笔一扔，冲两边笑得合不拢嘴的几个哥哥喊了两句，一进门时的亲切感一下荡然无存了。
“不闹了，说正经的。”郁恩仍旧一脸正色，他清了清嗓子，对郁枭说：“练泽林醒了，他要见你。”

第103章 恩仇
郁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不想见他。”
郁恩凌厉的面目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但转而又换上了为难。
“我需要他手里的一份录音，但他说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在对练泽林的交接进行之前，尸检部门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他们对打捞上来的浮尸给出了身份认定，此人名叫吴四拳，曾在车家最辉煌的时候担任过座下打手，因打得一套好拳法和一张标志性的马脸为人所知，后来车家洗手做上正经营生之后，他就暗中搭上了黎家大少的线，给人家当起了贴身护卫。
得知这一消息，郁恩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练泽林出现在灯塔中，是因为同日本人勾结，郁枭出现是被绑架，那这位黎大少座下第一护卫又因何出现在那里？他的主子黎大少，在这场见不得光的勾结中，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他一脸平静地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拿着扩音器讲了出来，还大力渲染郁枭这些天被折磨得又疯又傻的凄惨状况，那声音大得连巷子口的排队上学堂的小孩儿都忍不住跑进来凑热闹。强行被药物弄醒的练泽林也亲口承认了这一点。
在门口蹲了一晚上等着要人的卫兵们瞬间就傻眼了，姗姗来迟的监察员更是一脸的菜色，心里暗暗寻思这郁家背地里让人骂流氓是真不冤枉的，办事手腕是一代比一代不给面子。
这黎大少被捅出来，他爹自然也跑不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黎凭山曾伙同日本人过，但在这敏感时节他也不得不退居幕后，就连他心心念念的寿宴都被一压再压。
练泽林这个中心人物的控制权自然就落到了青阳二把手郁副司令郁恩的身上。
他于天亮前又对半死不活的练泽林进行了第三次审讯。
不知道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还是休眠了一会儿精神好转过来，练泽林的逻辑思维已经接近他完全清醒的样子。
在幽暗狭窄的审讯室里，他们曾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那人是黎洲派来抢人的。”练泽林看着马脸男的画像平静地说，“我骗了黎洲，他被郁枭揍到下不来床过，心里恨他恨得牙痒痒，我就告诉他我缺钱治病，又对撞了我的郁枭恨之入骨，所以心生一计来报复郁枭，他听完一口就答应了，说全力支持我，也就是后来和日本人合作的事情，你们也知道，我没有按照约定把郁枭给他，那时候上头来人查，他不好搞得太兴师动众，就派了那个人过来杀我，但被我用灯塔内部机关反杀了。”
“你对那个灯塔很熟悉？”
“很熟悉，小时候经常去，”练泽林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叔父就是死在那里，被您派出去的火船烤死的。”
郁恩眯起了眼睛，审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像是被碎瓷片黏成的男人，“所以说，你们的复仇计划从小就开始了？”
“没有，”练泽林苦笑了一下，否认地很快，“我爹说战争没有谁对谁错，输了就是输了，我没恨过。说来您可能不信，我一直很崇拜您，也很感激您愿意收留我，愿意给我父亲那么一大笔钱，没能成长为您预期的模样我很抱歉。”
“结果你感激我的方式就是折磨我的家人？”郁恩不留情面地讽刺他。
“我没有折磨他，请不要这样说我！”他的情绪忽然亢奋起来，“我用电流在安全范围，虽然会对他造成痛苦但不会引起不可逆的损伤，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让他顺利签署协议，少受些痛苦，您也知道如果换成日本人来审讯他，那将会多残忍。”
“可你知道这三份协议一签，他乃至整个郁家就得背一辈子的骂名吗？”郁恩忍不住拍案而起。
记忆的扁舟驶过从前，触碰到了他最不想记起来的点。
千百年前的那个郁家，世代忠良，不惜以死明志，却最终落得个奸臣下场，背负着洗不清的耻辱被后世唾弃了千百年之久。
同样的事情，他不允许再次上演。
练泽林脸上划过一丝复杂，张了张嘴似乎再酝酿措辞，“他的那个签名，应该不能生效，而且就算生效，我也有证据帮他证明，他那时处于无意识能力状态……”
“……”郁恩闭嘴了，他此时也不太想回归看到有鸟两个字的心情，视线一转坐了下去，叹了一句：“你这么好的本事，用来干这些龌龊事，也是糟蹋了。”
不想练泽林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那您干的事情，同我又有什么分别？”
郁恩再一次转向他时，视线里不由得多了些凛冽，直叫人脚心发凉，练泽林却是没有回避，又道：“您的本事比我强得多吧，说起来您还是我的启蒙老师呢。”
他挑衅似的压低了声音，“八岁那年，有幸目睹了您用哼唱操纵一位蓬头垢面的女子，想必那位就是您长年不曾示人的夫人吧？”
对于同行大多都有竞争意识，练泽林也不例外，尤其是当郁恩亲口夸赞了他的本事，一股莫名的胜负欲也油然而生。
郁恩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愕，他忽然冲练泽林笑了笑，嘴角的皱纹被光打得很深，“你误会了，我当时是在帮助她走出心魔。”
“心魔？”
“对，约莫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吧，她早产下的孩子被她的父亲亲手摔死了，当晚就疯了，而且那天围观的人还挺多的，你去看了吗？”
练泽林再做不出任何表情来，他一双眼睛睁到最大，墙壁上被强光打出来的郁恩的影子，仿佛要化身成洪水猛兽，一举扑过来将他蚕食干净。
“闲聊就到这儿吧，听晁利安说，你在军校的成绩很好，想必业务能力也不错，方才说有帮郁枭脱罪的东西。”郁恩站起来走近他。
练泽林眼中的恐惧早已澎湃地不加掩饰，却在郁恩说出那句“交给我”的时候定住了。
他深呼吸，平稳了一下内心的惊恐，语气坚定道，“我要见郁枭。”
见郁恩眉宇间多了不屑，他又重重地补了一句，“左右我也活不长了，你别想逼我，那些东西，我只给郁枭。”
*
郁恩从审讯房中离开后，练泽林连晕过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浑身哆嗦得厉害，手心里仍然大把大把地往外冒冷汗。
郁恩留给他最后的那一笑，始终在他在眼前挥之不散。
一个对自己妻儿都能下如此狠手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直到房门再度被推开，郁枭不情不愿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面上的疲态和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无疑又在练泽林的心窝里捅了一刀。
半晌，他才嘴唇哆嗦着开口道：“你不要恨我，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你和一个害人的妖怪在一起。”
“他不是妖怪。”郁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的眼，“你听过一句老话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语速随之放缓，道：“狐狸回眸，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仿佛于无形之中被人拧住了喉咙，练泽林竟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你找我就是想说这个？”郁枭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那我没兴趣，走了。”
“等一下！”
“请再等一下！”
见郁枭起身要走，他连忙喊出声来，“出事前的晚上，我把搜集到的所有黎凭山勾结日本商会的证据都交给了戚儿，录音的内容多半是日本语，公堂翻译的时候让晁利安跟着点……”
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问道：“那只录音笔是你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你十六岁生日那天，给我们所有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我的是一支带录音功能的钢笔，你说听闻我功课好，让我好好学习……”
郁枭的步子停顿了下来，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练泽林敛去了眼底的失望，偏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你需要把材料交给上头派来的监察员手里，他会问你如何得到的，到时候你就说你是故意被抓，目的就是要捅破到黎凭山勾结日本人出卖同胞的黑幕，其他罪责你就都推到我身上，一定要把这份功劳掌握在自己手里，知道吗？黎凭山倒台后，青阳的军部规模会发生一次天翻地覆地变化，你切要把握好这个机会，谋个一官半职，官不在大，但手下一定要有自己的兵。”
“还有，一定一定要小心郁司令！”
如果说他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牵挂，那一定就是郁枭了。
自己和妹妹哪一个先走还说不好，但他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在地下团聚了。
这种痛苦不堪的人生，早一点结束也没什么不好，似乎他们来这世间走一遭，不过是为了偿还上辈子的恩仇罢了。
但郁枭的人生从他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是多舛的。
从前练泽林以为他只是个私生子，如今却发觉郁家的家事绝非他想的那么简单，就郁枭自个儿活得吊儿郎当，殊不知郁家那四位爷各个都不是好惹的货色，以暴脾气闻名青阳的郁三爷是最爱找他麻烦的，那个看着没正形的二爷心思比海都深，就连那一向不声不响的郁恩卸下伪装后都有着心狠手辣的一面。
他在心里替郁枭捏了把汗。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当时囚禁我，逼着我签字的人不也是你吗？”郁枭冷声道。
练泽林苦笑了一声，“我就是希望，你以后想起我时，能记我点儿好。”
他说着，眼里的光却不知从那一刻开始，就再也亮不起来了。

第104章 了结（一）
行车在井然有序的街道上，从前架在两边的小商小贩们这些日都被勒令禁止出摊，街道一下就变得宽敞了不少，也更显萧条。
郁枭把太阳穴贴在冰凉的窗上，以为这样就能缓解脑袋的酸胀感，睁眼发现驾驶位的晁利安正张大嘴打哈欠，泛白的嘴唇被扯得裂开来，有一处死皮翘翘着，让郁枭很想给他揪下来。
“前头停一下，换我来开一会儿吧。”郁枭坐直起来，没想到晁利安一听这话倒是精神了不少，眼睛睁得比嘴张得还圆。
“别别别，还是我来吧。”他忙拒绝道。
虽说路上行人不多，但到处来残留着没清干净的冰道儿，这要让郁枭一脚油门踩上去，他俩说不准就一起没了。
“其实你不用跟我来的，我和戚儿认识的时间也挺久的了……”郁枭酝酿着措辞道，他在座椅上换了个姿势歪着，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晁利安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怕你自己开车死在路上。”
“……”
其实这借口找的是半真半假，他很想再见戚儿一面。
想问问她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要这样欺骗自己？
难道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所觉察到的那些朦胧的好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错觉吗？
还是她真如楚珞珈说的那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来不及再想，轮胎忽然打滑，几乎是一瞬间的本能，他猛踩了一脚刹车，刺耳的摩擦声就隔着窗子冲入进来。
车子打横了过来，随即被三辆加速冲上来的黑色大摩托狠狠地撞击了侧面，直顶到了街边的旗杆上。
“操，他妈的是黎二胖的人！”晁利安骂了一句，两人身上的安全带已经被激烈的冲撞扯到了极限，“这浑小子这个节骨眼出来倒什么乱！”
黎凭山被圈禁，他的那些个忠实党羽也被郁恩派兵重点保护了起来，重重防控之下能溜出来的人，还能带走黎大少新接回来的摩托车的，那只能是刚回国就整日混迹在各个夜场的黎二少黎渊。
黎二少也叫黎二胖，二胖这个名字是郁枭给取的，因为黎渊生得富态又家排老二，他本人也不像青阳城里那些个公子哥，人没什么架子，他们这些留洋的学生也就敢跟着喊他二胖。
在柏林的十年，他们已然混得很相熟了，晁利安时常都很难把他当作黎家人看待。
他一边飞快地转动着方向盘，摆脱那三辆袭击他的摩托车，一边用余光瞄着郁枭的脸色，车子大幅度的旋转颠簸，他生怕郁枭一声不吭就吐他车上。
但郁枭的反应有点超出他的预想。
“别怂，给我撞！出事我兜着！”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亢奋在。
晁利安哪敢真撞，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三辆烦人的摩托甩掉，奈何他开的老爷车与之相比又大又笨重，晁利安几番几番倒腾方向盘，他们也总能想出来夹击的办法。
“你娘们唧唧的干嘛呢？我让你撞他们！”
一旁的郁枭看不下去眼了，安全带一解，就过来抢方向盘，吓得晁利安顿时又精神了几分。
“你在给我点时间，我今儿状态不太好，照往常甩开他们分分钟的事！”
“再给你点时间人都没了！”郁枭急了，抢不来方向盘，他就摇了车窗下来，从晁利安腰间拔出配枪，对着入眼一个看见的轮胎就打，嘴里还念叨着白瞎这么好的车了。
这三只苍蝇多半就是今早围在郁府门外等着的人中的，他和晁利安驱车前往医院的时候又悄悄尾随上来。
此时已经临近医院，估摸是预判出他们的目的，这才凑上来给他们主子争取时间。
见郁枭动了真格，三人也不敢多逼近，隔着头盔对了下眼神，三人就渐渐游离着向外走。
“往前开！”郁枭打开车门站起来，把半个身子倾斜着探出去，拿枪的那只手高举起来，对着天空放了两枪，像个杀红眼的士兵。
绷紧的神经最容易在黎明的前夕松懈下来，也给了图谋不轨的人翻盘的机会。
郁枭不允许自己再犯任何错。
“你要对二胖下手吗？”车停稳在医院的大门前，晁利安伸手拽了一下郁枭的大衣尾巴。
门口的喧闹声已然暗示出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郁枭的眼睛被寒风吹得红透了。
“晁利安，我们没做对不起他的事情。”他看着晁利安一字一顿道，“他爹暗中和日本人有勾结这是事实，是他自找的！我们家等这一天已经等的太久了，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妨碍我。”
晁利安闭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郁枭布满血丝的双眼里，看到了一丝不符合他年纪的悲凉之感。
他看着郁枭从后车厢里拖出那把审美独特的长刀，看他自己也如同那刀子一样，切开了过往的人流，笔直的向前。
他的背影落寞又哀伤，还隐约可见别的什么人的影子。
晁利安心下一沉。
*
此时练戚儿的病床已然乱成一团遭，目击者众说纷纭，有人说看见一个灵活的胖子抢了人之后撞破窗子跳了下去，有的人说看见他扛着人在走廊里横冲直撞，还有个四眼医生盘问他是谁，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晁利安奔向他的时候听到了那些声音，二话没说拉起郁枭朝着走廊尽头跑。
房间玻璃上的漏洞是昨儿露露带着他撞出来的，二胖是个对自己体重心中有数的人，再怎么狗急跳墙也不可能走那条路。
这一个月他没少浪费时间在医院里，各个科室各个出口他都熟悉的不行，而且拜跑路专家郁枭所赐，他的追踪本领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能清晰地嗅到消毒水中混杂着的那一缕清冽的花香。
“你不是下不去手吗？”
“对，我就是怂，我就是下不去！你骂我吧！”晁利安破罐子破摔地喊道，奔跑带出来的风把两个人的对话刮到了后面去，“我想办法救戚儿，二胖交给你！”
“行，这个你拿着！”郁枭扭头看了他一眼，就笑了起来，单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瓶装喷雾扔给他，“戚儿有哮喘病，经不起二胖折腾，这应该是她平常用的药，我看桌子上摆着就顺手抓来了，放你那儿吧。”
黎二胖还真挺对得起灵活的胖子这一称号的，两个胳膊长腿长的青壮年撒开丫子跑还是让他抢先一步遁入了货梯旁的一处暗道内。
晁利安一脚把粗糙地遮挡物踹开，在心里骂骂咧咧。
郁枭却乐了，这个入口他可太熟悉不过了。
这下面，可是国防通道啊。

第105章 了结（二）
练泽林状态稳定后，监察员又单独对他进行了第四次审问。
郁恩安稳地坐在门外守着，他的大手底下正压着一个狐狸头。
狐狸翘着屁股往外拔头，一只前爪按在桌面上，一只前爪按在郁恩的手臂上，原本锋利的指甲被打磨的圆润，它拔不出头来，只好保持这一姿势吭吭唧唧叫了半晌，黑纽扣似的小鼻子上糊了一层鼻涕泡泡。
郁三好心用棉布给它擦了擦鼻子，一边抬头问大哥：“哪来的狐狸？”
“鸡圈里捡来。”郁恩凝望着厚重的隔音铁门，语气极其敷衍。
“行……行吧。”郁三看着眼皮子湿哒哒的狐狸，终还是站直了身子，背过手，顺着大哥的视线望过去，“那小子不能乱说话吧？”
“不能。”郁恩重重地说，就是不知道是说给郁三听的，还是说给那狐狸听的。
没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道：“你不用担心郁枭，他取完东西就回来了。”
郁三反应极其强烈，“我担心他干啥？他那么大男的还能打不过一病秧子姑娘？再说晁利安也跟着呢，能出什么事？”
郁恩没吭声，认可似的点了点头，手掌还一下重一下轻地按着底下的狐狸头。
*
“黎二胖！”郁枭在甬道内喝了一声，他的声音被墙壁撞来撞去的，形成了一波三折的回响。
已经离得很近了，耳朵甚至能听到黎二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
这个灵活的胖子此时已经累到呼吸跟不上了。
医院作为人员疏散的重点之一，也是整个通道工程的始发点。
刚被开凿的路段还很粗糙，沙土和瓦砾多得直叫鞋底打滑。
他提了提臂弯里夹着的剧烈喘息的姑娘，汗水顺着睫毛根部淌进了眼睛里，还引起了眼皮的一阵痉挛。
他看了看被手心汗水打湿的简易路线图纸，离约定接应的地方应该不远了，可煞白的刀刃就在这时穿破了墙壁的土层，笔直地朝他刺了过来。
“有了，老晁！”郁枭激动地将捅破土层的长刀一推到底。
晁利安也顺势疾驰到了尽头，这一段路是蛇形排布，他一回头就看见了被长刀刺穿了肩头的黎二。
还有他臂弯里奄奄一息的姑娘。
“戚儿！”晁利安大叫一声冲过去。
黎二手臂力道一松，她就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一双突兀的大眼睛死不瞑目一般大睁着。
她的身子像被丢入油锅中的八爪鱼，拼命地向中心蜷缩着，双手拢在颈项间，原本苍白的脸色仿佛被那双虚浮着的手掐红了一般。
晁利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将她扶起来，粗糙的大手慌乱在口袋里翻找着，摸到郁枭刚丢给他的那瓶药，可那喷头就向和他闹别扭一样，任凭他百般使劲都按不下去。
“郁枭！孙贼！给我出来！”黎二闭上了眼睛，饶是他皮够厚，也被那刀尖刺得生疼，他丢下练戚儿，从裤腰后拔出手枪，对着刀刺穿的土墙开了两枪。
碎渣的砂石顿时四溅开来，少许崩到了晁利安脸上。
抵在他肩头的刀尖退了回去，随即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近至远地响起。
晁利安条件反射似的把药塞到了练戚儿手里，噌地一下站起来，拔枪指向了黎二。
黎二也调转过来枪口对着他，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就这般对视着，宛若千里迢迢去往鹊桥赴约的牛郎织女，只能隔着桥含情脉脉地对望。
下一秒，黎二眼中的灼灼怒火竟消散去了。
最后一搏，他没有胜算了。
晁利安的极限开枪速度是零点七秒，眨眼都来不及的功夫，就可以把子弹穿过他的脂肪层直达心脏。
“我他妈是真拿你们当兄弟啊！”他嘶声吼叫着，目光越过晁利安，看向了尽头处拖着刀来索他命的郁枭，又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我他妈是真拿你们当兄弟啊！”
小时候他多少也听过家里下人的碎嘴，知道黎郁两家在郁老爷子意外身亡之后就开始面和心不和，但他绝不曾想到其中的积怨竟如此之深，非要闹成这般境地不可。
“我爹昨儿个说了，他说这辈子没干过任何对不起家国的事情，你们手上的证据不过是他的其中一步计划罢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栽赃他？”
郁枭冷静地朝他走过去，锋利的刀尖划过地面的泥沙，留下诡异的“沙沙”声响。
他按下了晁利安拿枪的手，低头瞄了一眼练戚儿，道：“我们约好了的，你不用插手，送戚儿回医院吧，她现在这个状态只靠药挺不过去的。”
“可是……”
“他不会开枪的。”郁枭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随即就把手中的长刀丢开了好远，“二胖，把枪放下，我们谈谈。”
*
练戚儿是在通道的入口处断的气，死时她的脑袋固执地歪向了另一侧。
正对着的是一个小小的窄巷，两旁开着中药铺子，寒风吹来凛冽的药香，也抖掉了红梅上覆着的风雪。
大块大块的雪掉下来，惊扰了在树根底下觅腐肉的乌鸦。
她憋红的脸上布满了从晁利安眼眶里砸下来的眼泪，泪痕在风中干化，窒息的红被雪冰回了病态的白。
晁利安紧咬着牙关，呜咽声却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我骗了你。”这是练戚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看她嘴形，晁利安知道后面还有半句没讲出来，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雪渐渐大了起来。
他在漫天的冰雪里拥抱着他第一次爱上的姑娘，看姑娘在他怀中逐渐变得僵硬，变得失去了美感。
唯独那只干枯的手，像寄托了主人全部的生命力一般，死死在附在晁利安拿着药的右手上，随着他的身体颤抖着，痉挛着，也不放开一丝一毫。
毫无疑问，这一幕是充满悲情的，但又何尝不是充满戏谑的？
一如千百年前的一个大雪天里，大着肚子的姑娘怀抱着她的丈夫，哭嚎着感受着男人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变冷。
男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刀，刀子的主人是他最爱的女人。
*
大抵是日子近了年关，事事都开始往顺的方向发展。
沿路虽然时常波折，索性结果是好的。
晁利安回来之后眼睛都哭肿了，一面是为自己夭折的爱情，一面是为最后也没能从练戚儿嘴里问出录音的所在。
郁恩绕着练戚儿的尸体转了两圈，随后掰了掰她立起来的半截手臂，那部分已经僵化的很厉害了。
“她最后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我的手。”晁利安如实道。
“你手里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她的药，不过药泵头好像坏了，怎么也喷不出来。”
郁恩问他要来了那瓶药，果然拆开之后就看见了里面装着一只被防水袋包裹好的钢笔。
“这就是那个能录音的钢笔？还挺先进的。”郁三探着脖子过来看，“不便宜吧？他哪来得钱买这个？”
“好像是我送的。”郁枭眨巴眨巴眼睛回忆道。
郁恩把物证小心地递交给了郁四，叫他录制个备份出来放到手里，以防黎家动手脚，扭过头来又问起了郁枭，“听说你和黎二谈判了？”
“对。”郁枭点点头，“那孙子喊得义愤填膺的，不过他拙劣的演技也就能骗一骗晁利安，他在外面这么些年，连他爹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这时候能出来替他爹喊冤？他哪里是舍不得他爹，他是舍不得黎家那些财产，黎凭山一走，黎家就是我姐说了算，我答应他从老姐手里把他哥原来的产业归到他名下，他每个月上缴百分之字十的利润给我，还把他哥那五辆摩托车全送我。”
郁三纳闷道：“你非得要人家那摩托车干什么？”
“摩托车是男人的romantic，你不懂。”
“个臭小子，大字认不得几个还拽上洋屁了？？”
“行了，你俩消停会儿吧！”郁恩敲了敲桌子，“没出什么幺蛾子就好，都歇着去吧，折腾一宿了，赶明儿把人送走了，也该筹备着过年了，这段时间也没少辛苦帮派的兄弟们，到时候得给人家包个大红包送去。”
*
郁枭走到门口的时候脑子就进入了自动休眠的状态，他只想一头栽进枕头里，睡他个昏天暗地，结果一进门看见床上没了楚珞珈的影子，他的衣服还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顿时什么睡意都没有了。
“楚珞珈！楚珞珈！”他对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喊了一圈，正要出门找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陈旧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雪白的蒲团，这家虽然没回过几次，但他可不记得原来屋里有这摆设。
而且走近一看，那“蒲团”竟然还是个长耳朵的。
郁枭笑出声来，食指一弯在它的脊背上倒着刮，把厚重的冬毛刮得竖了起来。
狐狸被刮得实在难以忍受，一下叫出声来，也舍得把脑袋从尾巴底下掏出来。
但这一掏倒好，直接把它最不想露给郁枭看的脑门暴露了出来。
郁枭一看笑容就僵硬了，十秒钟之后，他就抱着狐狸站在郁府的正中央。
“谁打我老……狐狸了？”他不高兴地嚷嚷着，手上拎着脑门秃了一块的小狐狸。
下人们闻声纷纷赶了过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吭声。
“谁打的？”郁枭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瞅给我们欺负的，眼皮都哭湿了！”
“好端端的打我们家狐狸干什么？谁打的站出来！”
小七还是头一回见郁枭发这么大火，“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一边说着，“没打它，就是吓唬吓唬它。”
“这……这，”见小七哭到说不利索话来，她姑妈只好替她解释起来，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郁枭手里抱着的东西，“不知道是小少爷的狐狸，就见它跑到了鸡棚里，这狐狸是吃鸡的，那些鸡都是为了过年准备的，我们就寻思那棍子吓唬吓唬它，给它吓出来，真没人打它。”
“没人打，脑门怎么掉这么大一块儿毛？”
“那不是人打的，那是猫挠的……”又一个小男孩怯生生地开了口，“过冬了，小七姐姐收养的几只流浪猫，平时就住在那一带，它……它和那只猫老大打起来了，被猫老大挠的。”
“猫老大？”
猫老大是只肚皮上都没几根毛的老橘猫，他又大又胖，是鸣鹤巷里的猫王。
郁枭抱着狐狸去找猫老大的时候，他正翻着肚皮躺在雪里打滚儿，余光瞥见了郁枭怀里的大胖狐狸，顿时灵巧地翻过身子弓起背脊，光秃秃的尾巴也竖了起来，呲出尖牙朝着几人一狐发出警告的声音。
“你怎么那么没用？”郁枭看着被吓得发抖的小狐狸，就知道真凶一定是眼前的这只猫，“你算上尾巴比人家两倍还大，让一只猫揍成这样你丢不丢面？”
楚珞珈一下子也不抖了，很会窝里横地抬起前蹄，给郁枭脸上来了几爪子。
白折腾大家一趟，郁枭不大好意思地道了一圈歉，回到房间的时候，楚珞珈又在桌子上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蒲团，用尾巴盖住秃头，不理郁枭。
郁枭就顺着他的尾巴根儿去捏他的毛蛋蛋，它蹬起四个蹄子反抗无效，最后被郁枭压进了被窝里，现了人形。
“你坏蛋你坏蛋你坏蛋！”他手脚牙齐上同郁枭对峙着，眼圈红红的，脑门上还留着三道肿起来的抓痕。
“不闹了不闹了，我坏。”郁枭利用身体优势给他压严实了，对着楚珞珈的脑门吹了吹，“疼不疼啊？”
“可疼了……”楚珞珈委屈巴巴，“我跟你讲，猫真的是一种无解的动物，它无论遇见比它大多少倍的动物都敢上前挥爪子！”
“你也朝它挥爪子呗。”郁枭笑起来，给他揩了揩眼泪。
“我爪子让你给剪了！！”

第106章 了结（三）
“你跑鸡窝干嘛去？饿了？”郁枭在他面前蹲下来，用碘伏药球给他脑门上的三道爪印上药。
楚珞珈随即絮絮叨叨地讲起他是如何计划从鸡窝里打洞越狱去找他，又是如何同猫老大殊死搏斗，无奈未分出高下就被郁恩给逮走了的经历。
不过他没能讲完就被郁枭压进被窝里封住了嘴。
被子一掀一落，盖在了楚珞珈眯成缝儿的眼睛上。
他很快就忘记了自己还要找郁枭告状说，郁恩大哥搓他的狐头，那股顺着尾巴骨直冲后脑的酥麻感，就把他到嘴边的话全变成了舒服的哼哼唧唧。
他娴熟地打开双腿，缠上了郁枭的腰，隔着内里衬衣柔软的布料磨蹭着他紧实的腹部。
埋在他脖颈处的亲吻声很吵，却又没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任何出痧似的痕迹。
“够了，进来嘛。”他粗喘着央求道，谁知郁枭却没能从如约他颈窝里抬起头来。
亲吻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楚珞珈忽然睁大了他的那双狐狸眼，不可思议地晃了晃溜光的身子，伏在他身上的郁枭也跟着晃了晃，均匀的呼吸声也因此而中断了一两下。
楚珞珈彻底慌了，“等一下，你先别睡啊！你睡了我怎么办啊！！！”
*
黎凭山被押送出城的日子定在了他寿宴的当晚，临行前，郁香兰亲手为他做了一碗阳春面。
“吃吧，没毒。”见他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郁香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有一台光可鉴人的银白色灯烛，明亮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生姿。
“我相信。”黎凭山捏起筷子，挑起了细长的面条，“你知道的，我很快就会回来。”
郁香兰僵硬的面目终于被烛光柔和掉了，明媚的笑在她嘴角舒缓开，烛光却又将她眼角的细纹烙印得无比深刻。
“有个秘密，我之前从没有告诉过你。”郁香兰温柔地伸出手，把柔软的掌心附在他伤疤斑驳的手背上，“其实我流掉第一个孩子的那天，我知道大夫人送与我的汤药中有一味红花。”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她忽然发力，按住了黎凭山想要抽回去的手，任由倒映在他瞳孔之中的面容一点点变得狰狞，“你明白吗？我这辈子就算是死，都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随后她就看见了像疯狗一般被激怒了的黎凭山。
六点整，郁恩来接她去车站送行，看见她倾身上车时，脖子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又添了新伤。
“他又打你了？”
“无所谓了，”郁香兰耸肩笑了笑，“过了今晚就都结束了。”
郁恩双眼空洞着凝望着结了冰霜的车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发动了车子，自言自语似的点了点头，道：“对，都结束了。”
应景一般的，后座上的女人捧起了衣服上的毛领，神经兮兮地把脸埋到进了毛绒的领子里，咿咿呀呀地唱起熟悉的调子。
他们的车是在半路上被拦下来的。
监察员先生从宽敞的副驾上下来，敲了敲郁恩的车窗。
天气已经很冷了，车窗结了厚霜，一时间降不下来，郁恩只好熄火下了车。
“我来送送总司令。”他微微欠身，客客气气地说道。
“不用了。”监察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司令说你们的心意他领了，戴罪之身受不起。”
“哎呦，”郁恩倒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您有所不知，内子正是司令的大女儿，临行前想见司令一面。”
后座的车门应声开了，黎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露出白净的脸和通红的双眼。
“爹爹……”她茫然地开口唤了一句，声音干涩而又难听。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拦住他们的加长轿车大敞开了后门，黎凭山双手戴着镣铐，身上衣服没来得及换，还沾染这郁香兰亲手做给他的面汤。
路灯明亮，细雪纷纷。
他面上的柔情似乎也如同雪融化的速度，在脸上一闪而过。
“见过了，走吧。”他摆正了头。
协同押送的士兵正准备拉上车门，只听那女子又哭喊着唤了一声“爹爹”。
泪水被冰封在了她两颊瘦消的凹陷处，再无人注意到她嗓音的喑哑难听，只觉那声音中的悲凉叫人肝肠寸断。
黎凭山冷硬的侧脸颤动了一下，发紫的嘴唇哆嗦了良久，最后还是在押送士兵的注视下，说道：“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同我女儿说两句话。”
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周身缠绕着数不尽的戾气与阴霾的男人，其实格外喜欢小孩子。
可惜他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不成器，一个不着家，唯一贴心的女儿还早早出了嫁。
他一直希望能和郁香兰有一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儿，一个儿子，眉眼一定要像她那般漂亮，儿子要像他一般聪明，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
“爹爹……”
轿车内转眼就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黎凭山看着瘦弱得不像样的女儿，眼圈里竟然含了一层泪。
“囡囡啊，为什么要对爹爹撒谎？”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哆嗦得厉害，连嘴唇上方的杂毛胡子都跟着哆嗦了起来，“你每次寄回来的家书，都说自己过得好，说郁恩对你很好，说你们很恩爱……你为什么要骗爹爹！”
“爹爹……”黎葭喃喃地唤了一声。
“还记得不，囡囡，你出嫁的前一天抱着爹爹哭，你说你舍不得爹爹，爹爹当时和你说，不想嫁大不了就在家待一辈子，爹爹养得起……”
他的嗓子被窜上来的哽咽堵住了，再说不出话来。
“爹爹……”黎葭又唤了一声，似乎只认得这两个字一般。
车外不知是谁吹响了口琴，琴声悠悠扬扬地飘了过来，曲调是黎凭山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他家乡的民歌，从他青年参军到晚年成了一方首领，每次打了胜仗，他就会唱起这首歌。
从前只有他一个人在唱，后来陆陆续续的，他有了同伴，有了自己的排。
歌声也随之变得嘹亮，浑厚，响彻一方。
黎葭听闻后却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双目由呆滞变得凶恶而又疯狂，脖子上的青筋骤然暴起，喑哑的嗓子如同又被拉锯过一般，像哀嚎的乌鸦。
她宽大的袖袍中骤然抖落下来一柄短刀，刀刃锋利而又明亮。
“爹爹……为什么要……摔死我的孩子！”
*
“你再吹什么？”
“一首老歌，总司令的最爱。”郁恩答：“并肩作战了这么多年，一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了，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监察员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给郁恩递过去一支烟，希望他能别吹他那该死的口琴，脸上却还要故作轻松地安慰他道：“别担心老弟，你们呈上来的资料确实有参考价值，但是不会因此定性，综合来看，黎总司令……”
他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车内骤然传出来的尖叫声让他连嘴里的香烟都惊得掉了出来。
几人迅速上前想要拉开车门，车却从门内反锁上了，司机又连忙翻找钥匙去开。
门敞开来，棚顶的灯也迅速亮了起来。
黎凭山的胸膛早已被刺得血肉模糊，最后一刀稳稳地扎入了心脏处。
他脸上凸起的眼球像是蟾蜍特有的，瞳仁越过层层堆围过来的士兵落在了捂着嘴作惊讶状的郁恩脸上。
“天呐！”郁恩惊叫出声来，“葭葭，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他费劲地往外挤出来个“你”字，却没来得及“你”出个所以然来，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黎葭的手还紧紧攥着刀柄，脑袋垂靠在了黎凭山的肩膀。
“枭枭啊，娘亲终于为你报仇了……”她呢喃道。
无神的双眼中不断有泪水滴落下来，如同口鼻中渗出来的血迹。
*
“我觉得我以后可能会下地狱。”回家的车上，郁香兰支着脑袋有意无意地说起来，“我娘也好，葭儿也好，都是因为失子而变得疯魔，我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连自己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她说到最后，竟然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又想起了郁恩刚回到车上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把脸埋在手心里，身体痉挛得厉害，像遭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打击。
可手一拿下来，无法抑制住的笑声也随即泄漏出来，可那笑声中的凄凉，郁香兰感受得到。
温热的手心忽然盖在了她的后脑上，顺着发丝的方向摸了两下。
郁恩目不斜视地看着雨刷不断扫开落在车窗的雪，轻声说道：“别怕，哥哥陪你。”

第107章 新年（一）
青阳城里最红的戏子死了，青阳城里最大的爷也死了。
比起青阳王的改朝换代，似乎前者更值得百姓扼腕叹息。
在空荡荡回响着西皮流水板儿的桃源里，梦姨歪斜着身子坐在茶桌前，上好的女儿茶飘出香味。
她似乎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丝丝缕缕地荡下来，被衣袖带动的风掠起了发尖。
楚珞珈雄霸市场久了，能接他班儿的像样新人一时间也难觅，桃源里年前算是景气不起来了，但比他家更惨的，莫过于车家的群英阁，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毁坏，虽有修复的计划，但实行起来，恐怕也要搁置到年后了。
人们也难受，青阳这一南一北的两大家寻消遣的地儿，都没了。
大抵是不甘心冷冷清清地迎新年，坊间很快流传出许多不成形的画本子，名字起得也是哗众取宠，什么当代名伶风流事，私生少爷和他的小娇男云云，气得楚珞珈爪子都不挥了，直接上牙啃，郁枭却津津有味地搜罗来一堆捧着看，还说下次可以按照上面画的试试。
但很快，就没有哪个封面敢印上私生两个字了。
没人想的到，曾经那个讨人嫌的移动灾星如今却摇身一变，竟成了郁家的小五爷。
喜忧参半的，这位郁五爷没多久就得了疯病。
人人都知，这小五爷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楚珞珈盖过章的，更有那天好信儿的围观者声称这楚珞珈就是为了救小五爷而死的，随即又有自称郁家下人的直系亲属插话说，小五爷抱着爱人的尸体哭了一宿，第二天就疯了。
人们大多是不愿意相信的，郁家如今得势，这位又年轻模样还好的小五爷显然被不少家中有闺女的爹给盯上了。
但当他们频繁地看见这位爷儿脖子上圈着只大白狐狸穿行于在大街小巷，还侧过头对着狐狸耳朵自言自语，和狐狸分食一根糖葫芦，心中挑女婿的念头不由得剧烈地动摇了起来。
*
楚珞珈发现郁枭不爱他了。
或者说他从来爱的，就只是自己的尾巴。
情到深处，好好嗯嗯啊啊缠缠绵绵一会儿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在他最舒服的临界时刻，按着他的小兄弟强迫他变尾巴出来？
要知道他的脑门已经秃了一块了，他万万不能在隆冬结束之前，再失去他毛茸茸的大尾巴了。
“喜欢吗？”
郁枭用从他尾巴上撸下来的毛，团成了两个一样大小的毛蛋蛋，又用白绳串在一起，在还没从高/潮余韵当中脱离出来的楚珞珈眼前晃了晃去。
“比你自个儿的大。”他又补了一句。
楚珞珈一听立马诈尸一般从被窝里弹起来，扑过去咬他的耳朵。
“好了好了，”郁枭拍拍他的屁股，顺势擒住了他的尾巴，“改天做一个质量好点。”
他随即把楚珞珈乱拱的头捧到了自己面前，附在他耳边悄悄说，“给你挂屁股后面。”
楚珞珈听完更来气了。
黎凭山的事情结束后，一连休整了几日，精气神养回来了，善后的工作也该开始筹备起来，郁枭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正想要出门，忽然瞄见窗外风卷雪花，吹得正紧。
那刺骨的冷风仿佛能够直接灌到他脖子里去。
他把手伸进被窝，揪住那细白温热的脚踝晃了晃，“走啊，跟我出去办点事。”
“我才不给你当围脖！”楚珞珈气急败坏地蹬腿。
“我给你买糖葫芦。”
“老子可是千年狐狸精，你还当我是那个用几块山楂就能骗走的笨狐狸吗？”
“加两只烧鸡。”
“不去！”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回来可别因为我去见别的狐狸不带你，跟我闹脾气。”
“……”
十分钟后。
晁利安看见两个恨不得把脑袋裹成球的人飞奔着冲上了他的车门后座。
楚珞珈把有他半张脸大的墨镜一摘，甩了甩脑袋，小脸露在后视镜里，吓了晁利安一跳。
“你不怕让人认出来啊？”
“没事，我裹得严实。”楚珞珈长舒了一口气，脑袋一歪朝郁枭身上靠了过去，“热死我了。”
郁枭一圈一圈地往下解围脖，“我干嘛要跟你一起裹成这样？”
“这样不是更不容易被认出来嘛！”
郁枭的第一项善后工作就是原来黎大少手下的裘皮工厂，那里有几百只毛色各异的狐狸，从出生开始就等待着被剥皮的到来。
狐狸一只只被喂得肥头大耳，脸上的毛皮堆促在一起，若不是那标志性的大尾巴，说不准就被当成了谁家的松狮犬。
楚珞珈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不觉中已经绕着牢笼走了一圈，狐狸看见他的反应倒是没多大，看见他家将军却立马叽叽喳喳地扒在了铁笼上，耳朵折下去尾巴甩成螺旋桨，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求摸摸的姿态。
“他怎么那么招狐狸？”他不高兴地撅撅嘴，不过下一秒，他注意力就被几声又尖又细的嘤咛拐了过去。
叫声是从一只奄奄一息的母狐狸肚皮下传来的，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挤入到它松垮的肚皮底下，在一片冰凉中忽然触碰到温热是很突兀的，对楚珞珈来说是的，对肚皮下的狐狸崽子来说也一样。
他轻柔地勾着手，把它从妈妈的肚皮底下掏出来，小崽子生的圆头圆脑，身上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它的眼睛也圆圆的，一点狐狸的精明劲儿都没有。
小崽子看上去大约有三四个月那么大，估计是被亲娘藏得好，才没被丧心病狂的工人们带去填食。
小家伙吐着粉舌头，抻着脖子往他身上爬，小圆眼睛亮亮的，隐约倒映着楚珞珈的瞳仁。
他用食指搓了搓小崽子的脑门，看着它缓慢掀开眼皮的娘，鼻头骤然就是一酸。
动物求生的本能是不加掩饰的，失去了母亲的庇护，这只小狐狸是捱不过漫长的冬季的。
他轻柔地把小崽子放到大衣的口袋里，转身跑回去找郁枭。
他本想和郁枭求求情，把小崽子带回家里养，结果一靠近就看见郁枭正毫无章法地搓磨手里的狐头，他清楚地看见那只狐狸蹄子已然求救似的探出笼外，无声地颤栗着，爪子缝分到了最开，露出里面尖尖的指甲。
这可真是一只好脾气的狐狸！楚珞珈在心里想。
换成他被这么搓头铁定一爪子下去，绝对不带手软的。
“狐狸不是这么摸的！”他抬腿踢了郁枭一脚，随即在他旁边蹲下来，拉开他的胳膊，指指点点道：“你也别一上来就拽人家尾巴，狐狸最喜欢被摸胸脯和耳朵根儿！像这样，我教你，就是用指甲轻轻地给它刮一刮耳后，它会很舒服的！”
还是狐狸最懂狐狸，那只上前求摸的狐狸很快就被楚珞珈撸服帖了，眼睛舒服地眯起来，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引得其他狐狸也相继跑过来排队，郁枭跟前儿一下就空荡了起来。
“行了，下一个。”楚珞珈见它享受起来没头儿，手一转按着狐狸脑袋给它扒楞到一边去，招呼下一位过来。
郁枭饶有兴致地看狐狸精撸狐狸，目光沿着楚珞珈的发髻游走，落到他耳垂泛红的小耳朵上，小耳朵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没一会儿连尖尖也开始泛红。
“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呀？”楚珞珈目不转睛地问他，忽然感知到有两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耳后根，随即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就轻轻在那一小块皮肉上剐蹭了两下。
他的脸几乎是一瞬间红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他硬邦邦地扭过头去看郁枭，只见他也正歪着头看着自己，眼皮半耷着，露出又宽又浅的双眼皮褶皱。
那双眼没了平日里的深邃感，却平白添了几分温柔，如同被他撑脸的手牵扯着上扬的嘴角。
“这样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相当容易被淹没在叽叽喳喳的狐鸣声中。
楚珞珈却还是听了个真切，他忽然莫名地害上了羞，乖巧地像古代没出阁的姑娘一般点了点头，小声回了一句：“还想要。”

第108章 新年（二）
郁枭原本打算将这些毛皮狐狸放生，但被楚珞珈制止了。
虽说归还给它们自由是件好事，可这里的狐狸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圈禁饲养，早已经丧失了野生狐狸的本能。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要不是那个破烂道士整日酗酒不务正业，显不出灵来，才导致没人带着好吃的来山上祭拜，不然他也不用可怜兮兮地下山来觅食，还差点被葬身虎腹。
“好，那就听你的。”
郁枭点点头，又带着楚珞珈考查了一圈厂内的设备，琢磨着年后把这里改造成半开放的狐狸窝，供游客参观投喂倒也不错。
不过……
“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东西从你口袋里爬出来了？”
回到府内暖呼呼的屋子里，郁枭一步一步把楚珞珈逼得贴到了墙角，瞄了一眼扒着口袋探出头来的小狐狸，又看回了支支吾吾的楚珞珈。
小崽子一路上不声不响地蜷缩在楚珞珈的口袋里，直到进到了一个温暖安全的环境里才探出头来，不想却被郁枭逮了个正着。
“它太可怜了，我们收留它一个冬天好不好，我可以教它打洞和捕猎，等到春天来了就给它放生。”
郁枭又瞄了一眼脏兮兮的小狐狸，转而朝楚珞珈微微一笑，“不行。”
随即他就看见楚珞珈的小嘴一点一点撅起来，水汪汪的狐狸眼里氤氲出了泪花，“你从前也是这般嫌弃我的，嫌我脏嫌我臭，不肯抱我，不让我上床，还恶声恶气地把我赶到鸡棚里去孵小鸡，还说孵不出来就把我炖了……”
“行行行！”郁枭妥协了，一连道了一串的“行”，他最见不得楚珞珈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过，过了冬就得给它送走！”
楚珞珈眼里的泪花一瞬间就没了踪影，点头如捣蒜。
他温柔地拿热毛巾给狐狸崽子擦干净，小崽子湿乎乎的细长尾巴一左一右地甩动着，看上去相当开心。
但是郁枭的好脾气却没能保持到晚上。
夜里洗漱完准备熄灯睡觉了，郁枭一回屋就看见楚珞珈踩着凳子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扔到他俩的床上。
“你要跟我分被睡？！”郁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嘘——”楚珞珈把食指抵在嘴唇上，藤编摇椅上抱起团成团儿的狐狸崽子，小声说道：“我好不容易给哄睡了，小崽子最能闹人了，吵醒它你今晚别想睡了。”
然后他就抱着小崽子钻进了他自己的被窝里。
没有楚珞珈的被窝似乎怎么也暖不热乎，上面暖起来，脚底却仍然一片冰凉。
听着身边传来人均匀的呼吸声，郁枭接连翻了几个身都睡不着。
他转向了楚珞珈的后脑勺，一只胳膊垫在脑下，另一只手不讲究地从他被边探进去。
别人的被窝总是热乎得很，他摸到了楚珞珈微微翘起来的圆屁股，正准备偷捏一把，手臂就被什么毛乎乎的东西扫了一下。
他以为楚珞珈又把尾巴睡出来了，便也没在意，谁知那毛乎乎的东西竟然叫了一声，还顺着他的胳膊颠颠地往他怀里钻。
郁枭夜里看不清东西，连忙伸手去拉灯，但还是慢了一步，小崽子的爪子尖已经扒到他裸露在外的胸膛上了。
楚珞珈被暗橘色的床头灯惊醒时，一转头就看见脸色极臭的郁枭，和扒到他胸前的狐狸崽子。
郁枭两指捏住它的后脖颈儿，把小崽子吊起啦，低头一看它的一只爪子尖还陷在自己的皮肉里，轻轻一拽就勾出来一点白色的皮屑。
“你们狐狸为什么这么喜欢男人的胸？”郁枭对此十分不解，要知道他当初辛辛苦苦练胸是为了穿衣服好看，绝对不是为了方便楚珞珈没事就伸爪子进来摸两把。
楚珞珈愣了一会，随后就在被窝里笑成一团。
“可能是因为你胸大，它把你当娘了哈哈哈！”
郁枭：“……”
据相关目击者称，当晚起夜时听见刚搬回来没多久的小少爷房里有怪异的叫声，还看见他从窗户里扔出来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郁枭养了只狐狸，这在府中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但郁枭养的狐狸又养了只狐狸，这可是个新鲜事。
白天就大狐狸叼着小狐狸的后颈皮在院子里大大方方的遛弯儿，偶尔还会表现出一两个冻坏脑子似的举动——跳跃扎地。
小崽子跳得没有楚珞珈高，扎得也没有他深，两只狐狸一边跑一边扎，一不小心跑到了被冰雪覆盖着的池塘里。
这一个猛子扎下去，硬实的冰面给小崽子撞得晕晕乎乎的，楚珞珈就比较惨了，扎得太深拔不出脑袋来了，大毛尾巴还自然下垂暴露了他本来就不大的毛蛋蛋，冷风吹得他屁股凉飕飕的，爪子按在冰面上乱抓。
最后还是叼着柿饼看了半天热闹的郁枭给他拔出来的。
“让你非得养狐狸，该！”郁枭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幸灾乐祸，“疼不疼？”
“好疼的……”楚珞珈耷拉下来脑袋，“我看它好可怜了，和我那时候特别像……”
“少来这套，不管用了啊。”郁枭急忙喊停，大手覆上楚珞珈细长的后颈，按摩似的抓揉起来，“晚上跟不跟我睡？”
他说这话时是望着天花板的，语调极其轻松，仿佛再问他晚饭吃不吃小鱼干。
楚珞珈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委屈巴巴地说：“可我得抱小崽子，你不是不喜欢和它一起睡吗？”
“……”
当晚郁枭就当着小崽子的面把楚珞珈正着反着干了个遍。
小崽子从郁枭精心给它编的高空鸟巢中探出头来，小小的圆眼睛写满了无助与恐惧。
它看见楚珞珈软绵绵地跪趴在床上，唯一翘起来的屁股还是靠郁枭的手拖着，没有生机的尾巴向一边歪斜过去，垂在大腿側随着他的身体一颤一颤地抖动着。
小脸红彤彤的，眼睛眯起来嘴巴却大张开，不断有哼哼唧唧的声音从他嘴里溢出来。
似乎感知到了头顶的目光，他略一抬头，脸上瞬间就更红了。
他抓来枕头，把脸埋进去，捂住耳朵不去听郁枭爆发前的喘息声。
灼热的精液射到了他高高撅起来的红屁股上，郁枭抓着他的臀肉揉捏了一会儿，附身又从后面压了上去，用棉被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子蒙了起来。
“你今天比之前还要快。”他拱到楚珞珈耳边，咬了一口他毛茸茸的耳朵尖，“怎么，有现众更敏感？”
楚珞珈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在这档子事上害羞的人，但头顶上那个毕竟是他当儿子带的小崽子啊！
在儿子面前浪叫连连这个影响不太好吧？
郁枭还变着法儿地磨他的敏慼点，这能怪他交代得早吗？
其实郁枭在床上并不温柔，或者说他其实觉得自己挺轻柔的了，可楚珞珈还是觉得屁股被撞得快散架了，每次做完之后的第二天都觉得屁股肉和大腿根儿特别疼。
但他自己在床上玩得也疯，张开腿就图个爽，疼不疼的都等到明早再说，
不过这小崽子的内心单纯得像一汪没被撒过尿的清泉，郁枭每每将前额汗津津的头发撩到后面去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它一眼。
他是天生浓眉大眼，好看得俗气又直白，不用细品的那种。眼窝又随了他亲娘，相对中原人的要更深一些，从下往上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小崽子被他吓得尾巴尖都直打哆嗦。
自那晚之后它就开始绕着郁枭走，更别提半夜瞎往人家怀里钻了。
郁枭成功把楚珞珈拐回来给他暖床了。
他从前不喜欢冬天的，盖再厚的被子却也逃不过冻鼻尖。
如今他却希望这个冬天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简直太喜欢每天睁开，怀里就窝着个香喷喷热呼呼的楚珞珈。
*
楚珞珈的狐狸身份没能瞒到年末，不明所以的郁老三实在看不下去郁枭成天和一只狐狸鬼混，拉着同样不明所以的老二和老四明里暗里地找郁恩说过很多次，希望他这个当大哥的能出面管管。
郁恩不堪其扰，和郁香兰商量过后，就避重就轻地把楚珞珈就是那只白狐狸的事情给三人说了。
三人听完久久不敢相信，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偷跑出来撒尿的小崽子，当即捉了它放到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头挨头地给它围起来想看它变身。
那是除夕的早上，早早来郁府帮忙挂灯笼的晁利安看见了三人，刚问了做什么呢，就被三人招招手叫了过去，于是就变成了四个人头挨头围着一只可怜的狐狸。
“它到底会不会变身啊？”老二有点没耐心了。
“我觉得大哥和老五总有一个疯了。”老三砸砸嘴道。
“别急，你们有点耐心。”老四没什么力度地劝解了他们一下。
只有晁利安捏着下巴比对了一会儿，“我怎么记得郁枭那只狐狸尾巴很大来着？这只的体型都没有它尾巴大。”
楚珞珈是被郁枭压醒的，一睁眼看见头顶的小崽子不见了，慌慌张张地从他身子底下钻出来就要去找，结果路过窗子，刚好就看见四个大男人正围着他的小狐狸崽子。
他慌忙裹了件郁枭的外套就冲出去了。
“你们干嘛呢？”他喊道。
四个大男人闻声一齐回过头看他，晁利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三人说，“会变身的是这个！”
*
郁枭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没有楚珞珈，一抬头又没看见小崽子，顿时他的好心情就被驱散了大半。
挂在门边的外套还不见了，他裹着被子下了床，随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楚珞珈的声音。
“你们可知道，第一个跟我抢男人的狐狸是什么下场吗？”楚珞珈在冬日的暖阳里坐得做作又端庄，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小崽子，面上笑得像一个刚得宠不久的十八姨太。
他用满载着婊气的狐狸眼扫了一圈凝神聆听的四个大男人，开始了他手撕狐狸精的精彩演讲。
“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别看我家将军没什么女人缘，但他特别招狐狸，想想我当年为了留在他身边，历经了多少厮杀，其中啊，就数那只红狐狸最臭不要脸，和我抢男人就算了，还拖家带口的抢！利用我家将军对幼狐的宠爱为非作歹，最后被我按着脑袋打得鼻子都歪了！”
楚珞珈显摆地笑了起来，可惜他太过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全然没发现有一人正从背后靠近他，掐着他的腰给他端了起来。
“二哥，三哥，四哥。”郁枭嘴皮子特利索地喊了一遍人，“你们没事吧，这么早过来听他胡咧咧？”
说完他又转向晁利安，“还有你，不说挂灯笼吗？等我一下，我回去换身衣服。”
面对四人充满求知欲望的眼神，楚珞珈其实还想再讲两句，结果直接被郁枭叼进被窝压了严实。
“你大早上不好好睡觉瞎跑出去吹什么牛？我怎么记得是你腿没人家长，被按着脑袋揍了好几下子？”
楚珞珈：“……你他妈都看见了不知道过来帮帮我？”

第109章 新年（三）
正午时阳光最暖，郁恩意思意思敲了两下门就推开门进去，一抬眼就看见在阳光下裹着素白羊绒毯的郁香兰。
明亮的白把金色的日光衬得更加刺眼。
郁恩的眉心一下子就皱成了川字，他挥手打散了向他飘过来的烟雾，“不是戒了吗？怎么又抽上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郁香兰疲倦地撑起了身子，把烟斗里的残灰抖进了纸篓里。
“年纪大了，受不住疼了。”
她把毯子在肩上拢得更紧了，从宣窗看向外面，恰好能看到自家那些个吵吵闹闹的弟弟们，正踩着高板凳在房梁上挂红灯笼。
“医生开的药要按时吃。”郁恩板着脸收走了她的烟斗，本想像以前一样直接丢进炉子里烧掉的，可是当他看见郁香兰那几乎是粘在烟斗上的眼神，一时间又有些不知所措。
“还给我吧。”郁香兰极缓极缓地从羊毛毯里伸出手来，轻轻地抓住烟斗的另一端，衣袖被身子带的后退，露出来的一截青白色手臂上布满了抓挠出来的痧。
她叹道：“都是年轻时候造的孽，如今全找回来了。”
郁恩知道她在说两度堕胎的事情，眼皮一颤，手上的力道也松了，烟斗轻而易举地被郁香兰拿了回去。
他没由来地一阵恐慌，看着眼前被像是被时光磨掉了一层色彩的妹妹，看她苍白的脸和凹陷的双颊在脑海中逐渐和黎葭的脸融合到了一起，不安一点点在他心底渗透开，直到郁香兰收好烟斗，抬头看了他一眼。
郁恩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以前，也没觉得青阳的冬天那么难熬过。”他听见郁香兰说。
“是啊，可能……今年比往年要冷吧。”他应了一句。
*
过了正午，大宅子里逐渐热闹起来，楚珞珈拖着尾巴叼着捡来的小崽子日常遛弯，没走几圈就被穿行不绝的人踩了尾巴和爪子。
他吭吭唧唧叫了几声，发现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夜饭，他在人家脚下走来走去确实碍事，最后想了想，叼着崽子爬到门口石狮子的背上趴下。
结果崽子又爬到了他身上，这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就摞在小石狮子背上，引得路过的人总是停下来看他俩一眼，不着急的还会蹲下来给他挠挠下巴颏。
楚珞珈见到郁香兰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再看不出半点疲倦与苍白，妆容似乎比平时浓艳了一些，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凶。
她在楚珞珈面前蹲下来，和郁枭如出一辙的眉眼笑得弯弯的，他也情不自禁的咧开嘴，吐出半截小舌头来跟着她笑，随即就看见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两个小玩意，朝他和小崽子的脖子系了上去。
是个小铃铛。
他甩了甩脑袋，小铃铛就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惹得郁香兰笑得咳嗽起来。
“过年好啊。”她轻轻地说。
轻轻地摸了摸狐狸脑袋。
北方的冬夜很长，不到五点，就已经黑透了。
宅院被一个个灯笼映得火红，像是被人从里面点燃了。
许是有了铃铛发出的声响，楚珞珈和小崽子在宅院里穿行倒是不再挨踩了，还时不时有人蹲下来逗逗他脖子上的铃铛。
郁家如今辈分最高的，就数三姨娘叶氏，她是老三的生母，但大夫人走得早，二夫人又在老爷死后没多久就跟一个搞茶叶的大老板跑了，这三个小的都是经她手带大的。
叶氏年纪大了，从前家里冷清，都寻不来个陪她说话的人，如今倒是人多，她也算找到机会唠叨几句。
“你说说你们几个，一个个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那么没正事？”
“不和远的比，就说说那成天跟我搓麻将的陈家夫人，人家孙子手拉手都能围成圈了！我这还一个没抱过呢！”
“人家俩儿子最后能搞出来五个大胖孙子，咱家五个儿子一个孙子都没有？怎么着，你们老郁家香火不要了呗！就我一个老太太给你们操心？！”
老太太身子有些佝偻，拍着桌板却依然能拍出拿拖鞋底子抽人的架势。
见五个大小伙子没一个敢吭声的，她就先拿郁恩下了手。
“老大！”
郁恩仿佛被她拍桌子的那一下吓到了，一下睁圆了眼睛准备挨说。
“先说说你，你个当大哥的总得起个好头，媳妇生病了常年卧床，搁我看你们小两口那感情也不怎么样，现在你媳妇没了，咱再娶一个是不是也行？还有你老二，我都听巷子头那家的李寡妇说了，外面是不是有女人？听说还是个洋人？三娘没那么封建，你要真想和人家好，就给人娶回来！”
“其实吧……”
郁恩挨说的时候不敢吭声，郁老二却偷偷一笑，随即吱唔起来。
“人家不嫁，我们这叫自由恋爱……”他说得很慢，也很大声，为了照顾叶三娘的耳背，“但是。”
说完他又是自顾自地笑起来，并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反而倒像是在掩饰什么尴尬的事儿。
他起身给叶三娘杯里倒了些温热的清酒，怕她等会儿一口气喘不上来似的。
“其实我一直没敢告诉过你们……”他笑容收敛起来，战战兢兢地瞄了一眼郁恩和郁香兰，“我在外面真有个儿子，比老五小不了几岁……”
他的坦白没换来任何从宽，反而激起了各方严刑盘问的架势，叶三娘一时间都忘了数落自己儿子一门心思工作，不见小姑娘的事儿了。
救了他的是姗姗来迟的原野，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觉着新奇就蹲下来，摸了摸大狐狸的大尾巴和小崽子的细尾巴，可能是觉得大毛尾巴手感更好，就抓着楚珞珈多搓了一会儿。
楚珞珈不乐意被摸尾巴，喉咙里咕噜了几声威胁他，原野倒也不执着于他的大尾巴，见他头伸过来，就用三个手指挠了挠他没长全毛的脑门。
别说，还有点舒服，楚珞珈眯起眼睛，脖子不自觉地就抻长了，还没等他享受两下，郁枭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过来。
“嘛呢嘛呢？”
他一下子冲过来，拦腰给楚珞珈拎起来。
狐狸身子软，一下子就对半折成了两条，在郁枭手里一晃一晃的。
“瞅你小气的，不就摸你狐狸几下？又没摸你！”原野不爽地骂他。
郁枭扭过头，也不和他理论，只是恶声恶气地说，“要摸摸小的，大的凶，咬人！”
说完就一手拎着楚珞珈，一手拽着原野走了回去。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朋友，原野。”他尽量很带感情的去讲这句话，但他俩站在一起，不管肩膀挨得多近，都仿佛隔着楚河汉界，脸上也都不约而同地写着八字不合。
但谁让他之前坑原野的时候答应过他，今年要带他来家里吃年夜饭的。
见大家满脸的不信，郁枭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力度，于是又亲热地拍了拍原野的肩膀，“好兄弟，帮了我可多忙了，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
说完把自己的椅子往边上一拉，又迅速的在他和四哥中间加了把椅子，“来，坐这儿。”
原野只要不看郁枭，倒也能笑得挺像个好人，尤其是看见了郁四半惊讶半惊喜的脸，嘴角不自觉又咧大了几分。
“这位是三娘吧？哎呦，早就听闻您牌技过人，这腰包里没几锭银子都不敢跟您组局儿！”他满面堆笑地说，一边提起了一个小黑箱子，“这是鄙人的一点点心意，前年出土的牛骨麻将，据说是出自前朝名匠张礼之手，材料用的可是上好的牦牛骨。”
叶三娘一看见麻将眼睛都直了，到了她这个年纪几乎天天舍不得下牌桌。
其实不用郁枭多做介绍，原野自个儿就能调动气氛到他身上，好多亏了他那张天生就甜的嘴，三言两语就给叶三娘哄得眉开眼笑。
郁四对他这本事也是服气，桌台上游刃有余，哄得动他三娘，桌台下还能分心过来抓他的手。
*
楚珞珈犬坐在郁枭大腿上，安静得如同一只狐狸标本，看上去还有点楚楚可怜，郁枭夹肉给他吃，他才敢稍微张一张嘴。
尾巴下面，他的两颗毛蛋蛋正被惨无人道的蹂躏着，他有心想让郁枭稍微往上一点摸摸，可郁枭只顾着和家人闲聊，全然不看他的眼睛。
他稍一挣扎，脖子上的铃铛就是一响，郁枭捏他毛蛋蛋的手劲也随之加大，惊得他差点交代出来。
直到新年的第一簇烟花怪叫着冲入了浮着薄雾的夜空，楚珞珈才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吭叽声，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但很快，他就看见小崽子从郁枭脚边抬起头来，正歪着脑袋看着他。
他一愣，不敢直面小崽子纯洁的目光，一时间羞得想用杏黄色的餐桌布把脑袋包裹起来。
夜里起雾了，没人注意到伙房偷跑掉了一个小丫头。
夹着细雪的冷风把她的小圆脸吹得红红的，像一个等待被采摘的苹果。
“露露姐！”她朝着坐在梯子上的瘦高姑娘兴高采烈地挥舞小胖手。
“来。”露露见她过来，三两下便跃上了屋顶，让出梯子给她，转而又俯下身，朝她伸出手，“抓着我，梯子有些旧了，扎手。”
小七嘿嘿地傻笑两声，抓住了露露伸给她的手。
她气喘吁吁地跟着露露从较矮的房顶，跃到了最高的主楼上，没等到正中间的位置就一屁股坐到了屋檐上。
“不行了露露姐，我走不动了。”
“那就在这儿吧。”露露拢了拢衣摆，在她旁边坐下。
零点的钟声恰到好处的响了起来，小七闻声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向了夜空。
夜空没有辜负她，伴随着钟声，烟花不约而同地从小城的各处窜了上来，拖着长长的尾烟划破了夜的黑，又于海平面的上方炸裂开来，将波光粼粼的海面渲成了夺目的彩。
“新年好。”小七偏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说完就朝着露露呲牙笑，眼睛被肉挤得弯弯的，显得露出来的小白牙格外的整齐。
不知道是被脸上的肉肉挤没了视线，还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无限近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末了只觉得脸蛋上留下了一点点冰凉柔软的触感，像是被人极快地亲了一口。
聚焦回归到了眼里，她看见露露的高马尾被风吹得飞起。
她依然如从前那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含着的笑意，却被忽明忽暗的烟花映得真真切切。
“新年好。”露露认真地学着她的口吻，一字一顿道。

第110章 来年春
“你知道的，我以前身材很好。”
春意回归大概是在三月初，天气逐日暖和起来，郁枭收拾春夏的衣服出来时，惊觉自己再也撑不起来去年买的那件花衬衫了。
他的身材比例很好，肩宽腰窄，胸练得也很不错，穿衬衫的时候习惯解开上面两个扣子，隐约露出些胸肌的轮廓，显得整个人都很威风挺拔。
可是现在，他需要很用力，腹部才会显露一些过去的线条感出来。
“年前还能看出来八块腹肌的，你记得吧？”
楚珞珈盘腿坐在蒲团上，冷漠地啃着他晁利安一早给他带来的烧鸡大腿，听着郁枭不知是今早第几次重复这件事。
小崽子在趴在他膝盖边啃着鸡胸肉，小嘴吃得油乎乎的，楚珞珈得时不时给它擦一把。
“真的很好，你看过的。”郁枭不再裸着上身，对着黄铜镜自言自语，转过头来问楚珞珈，澄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被肯定的期待。
结果却只换来了楚珞珈敷衍地点点头，随即又埋头嗦起鸡骨头上的筋皮。
似乎感知到了郁枭眼底的失望，他于是挥了挥油乎乎的爪子，“别看了，你都看一早上了，我留条鸡腿给你。”
郁枭放下来衣服，盯了他同样油乎乎的小嘴愣了三秒，忽然大彻大悟道：“我不能再跟着你胡吃海塞了。”
说完他又朝楚珞珈走了过去，把他整个人端起来掂了掂，又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不胖！”
楚珞珈吐出鸡骨头，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谁让你一整个冬天都窝在屋里，不跟我出去溜儿子，你要知道我每天叼着儿子飞檐走壁，教他捕猎打洞，有时碰见小七养得那只肥猫还要跟它干一架，晚上回来还要跟你嗯嗯啊啊，每天的运动量多大啊！你呢，就晚上能打个桩，白天就窝在那儿那只笔‘沙沙沙’地画画，一天还要跟着我吃五顿饭，你不胖谁胖？”
郁枭：“……”
见郁枭脸上露出有些受伤的表情，楚珞珈又连忙改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就算你没有……没有大胸我也爱你。”
郁枭蹙起了眉头，“你刚刚是不是停顿了一下？你停顿那一下几个意思？”
“啊啊啊！我没有！你别压我！我手上有油，蹭被上你又该说我了！”
*
楚珞珈上辈子，这辈子可能还有下辈子都不理解郁枭为什么在穿这方面这么执着。
他甚至没想过郁枭嫌弃小崽子嫌弃了一整个冬天，驱使他来陪自己溜儿子的动力，竟然是为了对得起他那一柜子审美独特的衣服。
“你不懂，这个衣服的设计就得肩宽才能挺起来，看着才好看。”郁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肩膀这里还差点儿，后背也得练了。”
楚珞珈圈着腿往后挪了挪，生怕郁枭一个突发奇想把那些穿法也很独特的衣服往自己身上套，他还记得当时被郁枭强行穿上内裤的恐惧。
好在郁枭现在对他穿不穿衣服，穿什么衣服都不太管了。
他比较担心小崽子，离郁枭和他约定好的春天期限已经到了，照理说该把小崽子放回到山林了，印象中每一只小狐狸都会在第二年春天被爹娘赶出狐狸窝，去独立生存，有的狐狸会成长为一片区域的捕猎能手，吸引来漂亮的母狐狸组成新的家庭，也有的狐狸被时间静止在了独立后的第一个冬天。
楚珞珈比较幸运，他找到了臭道士的破庙。
他觉得小崽子或许也是幸运的，因为他发现郁枭近来越来越愿意亲近小崽子，虽然是把人家当哑铃用的那种亲近。
当然，他自己也没能逃过被当哑铃的命运。
*
当哑铃他还能忍，让他忍不了的是一天他晒太阳晒得好好的，就被郁枭晃来晃去地揉肚子，让他变狐狸出来，他没多想就跟着郁枭走了，直到看见被倒腾的天翻地覆的院子，尾巴顿时就直了。
那时已经临近六月，天热起来了，他看见本该窝在他怀里跟他一起晒太阳的小崽子正一边刨土，一边朝他投来可怜兮兮的眼神，果不其然，下一秒郁枭给他拎起来放到一片刚掀了石砖的泥土上，指着一块圈起来的地方让他刨。
说着的，要不是在一边扶着葡萄架的晁利安在偷笑，他真想直接给郁枭一爪子。
但郁枭没给他下爪子的机会，说完就起身朝着晁利安走过去，从怀里抽出他画了一整个冬天的图纸，拿着一根铅笔头在上面圈了两笔。
“这两株葡萄藤等下就种在他俩挖出来的坑里就行，我们先把架子安上，到时候直接把须子缠到架上，它们就能自己爬了。”
说完还冲着刨坑二狐组挥了挥手，“加油啊，没有一只烧鸡是白吃的。”
楚珞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白爪，叹了口气，跟着小崽子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刨起了土。
郁枭进去挑选花种的时候，晁利安嫌他屁事忒多，就在厢式小货车里躲清闲，可当他帮郁枭从后车厢里一件件卸货的时候，却有些发懵。
摆在最前面就是几盆带着淡紫色花苞的龙吐珠，后面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还跟着几盆文心兰，还有些他不认识的花种，不过那些都是开花小颜色又比较淡雅的类型。
“人家老板不能给你搬错了吧？这是你选的花吗？”他拉郁枭过来问。
“是啊。”
“你什么时候有这品味了？”晁利安纳了闷了，“我还以为你会弄……”
他话说不下去，因为搬开后面几盆高大的龟背竹，他看见里面剩下的全是大红大黄的月季和蔷薇，还有一排深粉红色的大游行。
见晁利安愣住了，郁枭很自然接过话来，“那些花先不用搬，等会儿种到我房间门口，先把葡萄藤和秋千弄好。”
忙活到日落，才总算把该种的埋进土里，该挂缠上藤架，楚珞珈的小白爪已然变成了小黑爪，他悻悻地带着小崽子去鱼塘边上涮爪子，还差点被刚进门的郁三当成偷鱼来的给赶跑。
“行啊，整得还挺像样的。”他一手揪着楚珞珈，一手揪着小崽子，把两只狐狸从池塘边拎过来，“给姐看过了吗？”
“还没，秋千刚刷了封层的松油，得晒几天才能坐。”郁枭摇摇头，“你别揪，他们最近特能掉毛了，等会儿粘你一手。”
“原来是……”晁利安也一下明白过来，郁枭一个那么喜欢花花绿绿红红紫紫的人，怎么突然会把花园设计的这么素雅。
视线也颇为担心往那紧闭门窗的房间扫了过去。
上一次见到郁香兰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记得她当时瘦消得很明显，即使化着浓艳的妆也再遮不住不佳的气色。
“得想办法把姐拖出来晒晒太阳，她成天窝在房里也不是那么回事。”郁三欠手欠脚地拽了拽葡萄藤的须子，又赞许地点了点头，感觉这东西应该能爬得挺快。
楚珞珈也有点在意，除夕那天，郁香兰凑过来给他戴铃铛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怕郁枭多想就没有和他说。
结果他刚想立起来扒了扒郁枭的腿，郁四就风风火火地骑着单车兜了进来。
还带给郁枭一个对他来说不小的噩耗。
“呦，弄得差不多了！”他从车上下来，随手把车丢到一边，小跑着过来，刘海被风吹起，露出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上头的正式批文下来了，大哥让我来叫你们去司令部。”他停顿了一下，倒腾呼吸的间隙把目光投向了郁枭，“还有老五，你做好心理准备。”
“大哥给你办理了军校的入学手续，九月份要开学。”
*
晁利安是第一个笑出声来的，他可太知道郁枭有多么讨厌念书。
但郁三幸灾乐祸了没多久，就被批文的内容惊得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黎凭山意外死亡之后，青阳城的大小事务都有郁恩这个副司令代理，本来以为等中央批文下来，大哥就直接转正了，可批文上写的名字，却赫然是郁昶两个大字。
“我是叫这个名吗？”郁三看着批文上的名字，头一回感到如此陌生。
郁二笑话他，“你被老五上身了怎么着？连自己名都认不出来了？”
郁枭还沉寂在又一次被送进学校的悲痛，完全没接他的话茬。
“为什么会是我，大哥二哥做的都很好啊！”郁三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郁恩脸上终于带了点温和的笑，他拿着小钳子拨弄了一下香炉中的茉莉香片，轻轻地开口，“这些天来我把之前的烂摊子清理得差不多了，各部门之间也重新协调安排过了，你调度起来应该会很方便。”
“大哥……”
“不用怀疑，这件事是我跟上面申请的，还把你这些年来的功绩一并递交了上去，上头也觉得我的请求是合理，所以才有了这份批文。”郁恩解释说，“咱家的情况你也了解，你那两个弟弟年纪太小，老二又没正事，这么重要的位置，还是交给你最放心，而且等老四明年毕了业也能来帮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也顺着烟雾下移，不想被人看见眼睛一样。
“有什么拿不准的问题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会给你我的建议，但是你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
郁枭是想不明白大哥这么安排的用意的，因为无论哪辈子三哥留给他最深的印象都是脾气暴躁脑子还缺根弦，以至于他总会选择性地忽略他三哥为数不多的优点。
楚珞珈听了这事倒是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
统帅一军和统帅一方其实是有分别的，能力故而重要，但更可贵的是善良。
他想起了那个害死他将军的小皇帝，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岁大的孩子，却以最小的伤亡铲除了扎根在国内的奸细，又射杀了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他很聪明，但楚珞珈觉得他该死。
郁恩给他的感觉，其实和当年的小皇帝颇为相似，城府极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枕边人和亲生骨肉都能下如此狠手的他，甚至比那黎凭山还要冷血几分。
只是这些话，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郁枭很快又陷入到了新的烦恼。
当他委婉地和郁恩提出可不可以不去念书的时候，遭到了郁恩不留情面地驳回。
其实郁恩作为一个比较高级的知识分子，他对自己所在这个群体有很大的成见。
自古就有“最薄情是书生”的老话，这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可能也是他遇见人极端，他自己也好，练泽林也罢，还有当年那个辜负了郁香兰的穷书生，似乎在他们积累见闻的过程中，自我认同感也在逐渐增强，从而导致对自己以外的他人他物的感受越来越淡漠，直到被某个特殊的事件或条件彻底激化扭曲，丢弃了那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将自私的本质淋漓尽致地释放出来。
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成为这样一种“聪明人”。
可是他也绝对容忍不了郁枭在他的底线上反复踩踏跳跃。
从柏林人说英文到白纸上赫然写下的有鸟，他觉得没文化也是要有限度的。

第111章 来年春（二）
在那天之后郁枭就被郁恩关进了书房里，规定早八晚九，直到他把《论语》全篇默写下来。
考虑到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基础太过薄弱，郁恩又安排了晁利安一行一行地教他。
不过没到一刻钟，楚珞珈就隔着窗子，瞧见晁利安郁郁寡欢地从书房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有那么难吗？”套着郁枭背心的楚珞珈，光着两条小腿站在他面前问。
“我当年要是能教会他识字，就不会帮他代签了那么多年的名了。”晁利安满脸沧桑地说，“而且他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喊头疼，让我给他按头！我按他大爷我！”
“我去试试。”楚珞珈不信这个邪。
郁枭坐在藤椅上一晃一晃的，脸上盖着论语，桌面上摊着厚重的砖红色词典，企图用面部记忆纸张上的那些文字，楚珞珈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肩膀，热乎乎地对着他耳廓吹了口气。
郁枭被他吓了个激灵，还以为是晁利安去告状，把他大哥招来了。
楚珞珈笑嘻嘻地贴进他的脸蹭了蹭，爪子也自然不做作地往他领口里伸，说话的口吻却是有板有眼，“坐正咯，哪有你这么背书的？”
“你干嘛来了？”郁枭扭过头来看他，隔着衣服按住了他在自己身上乱摸的爪子。
“我来教你背书啊。”楚珞珈信誓旦旦地笑出两颗小虎牙。
可惜不出半个小时，他也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晁利安身边。
“你也拿他没辙儿？”晁利安问他。
“我堂堂一只千年狐狸精，博古通今，学富五车，上通天文，下晓地理。”
楚珞珈叹一声气，摇一下头，“我告诉他‘楽’是个多音字，用在心情上读le这个音，用在音乐相关的词里读yue，他问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为什么读yue，我告诉他这是个特殊的通假现象，同悦，他又问我‘悦’这个字为什么不念‘兑’，我又告诉他有些词加偏旁音是不变的，有的词是要变的，然后我就把我的名字写给他看，比如我的珈，‘王’字旁加一个‘加’字它的音就不变，但是‘王’字旁加一个‘各’，它就要读luo，结果他又问我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加‘王’字旁有的字读音就会发生改变？是加特殊偏旁会发声音变还是‘各’这个字本身加啥都发生音变？我被他问蒙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但我很耐心，我说你不用知道这些，你记住就好，但后来我发现问题的关键是他他妈记不住啊！”
晁利安见他越说越呲牙咧嘴，像头被惹恼了的小兽，想来也是被气得不轻，连好端端比划着的手也不知不觉变成了爪子的形状乱挥。
他伸手拍了拍楚珞珈的脑瓜顶，安慰他道：“没关系，别丧气，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不是他那种庸俗的家伙能理解得了的。”
*
当晚郁恩回来检查他功课时也被气个半死，干脆给他收拾铺盖给关进了书房里，还说默写不下来就不让他出去。
郁枭被关的第一晚，楚珞珈兴奋极了，一个人在柔软的大床上滚来滚去，小崽子眼巴巴地蹲在下面看着他，不敢上床。
“来，上来呀。”楚珞珈拍了拍床，示意小崽子跳上来，“那个大浣熊不在，以后上床前可以不用擦爪子了！”
他和小崽子说话时的兴奋是真心的，不过没几天，他就体会到了动物在春天独有的空虚与寂寞。
猫老大整夜整夜地叫/春，这只威风的雄猫拥有低沉醇厚的声线，一下吸引来附近不少没主儿的小母猫。
小母猫也哀哀戚戚地叫，尾巴竖得笔直，翘着小屁股一扭一晃地走。
动物的交配欲望都在这个暖洋洋的春天复苏了，甚至当他带着崽子遛弯儿的时候，还看见了后院池塘边一上一下交叠在一起的两只兔子。
小崽子看得入迷，前爪一伏，摆出一副捕猎的架势，没等它冲上去，就被楚珞珈叼住了后颈毛，脖子一甩，就给小崽子甩进了池塘里，让它冷静冷静大脑。
可惜狐算不如天算，小崽子终归还是在一个春光烂漫的日子里，给他领回来一只红色的母狐狸。
告别的那天，两只狐狸绕着郁家的老宅子转了三圈。
楚珞珈干巴巴地掉着眼泪，说来这也是他的错，给小崽子的性/教育启蒙实在是太早了。
从它还没有自己手臂长的时候，就成宿成宿地看着他和郁枭做着少狐不宜的举动，不能怪孩子成熟得早。
念此，楚珞珈不由得想起来，自己那方面的启蒙还是由于当年那次被捏蛋蛋捏出了感觉。
*
失去了小崽子的楚珞珈成天蹲在郁枭画画的桌案上，趴在窗子上望着书房，他希望郁枭能早点从那里面走出来拥抱他。
可惜郁枭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到底没能如他的愿。
一天，郁枭背书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子一阵耸动，他寻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一个秃了吧唧的毛绒团子从窗缝里面掉下来。
楚珞珈撒开四个蹄子朝他奔来，郁枭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不过是几天没见，楚珞珈却已然从一个性感狐球变成了一个一边跑一边掉毛的蒲公英。
他引以为傲的大毛尾巴干瘪成了细长的一条，并且随着他的兴奋甩动，不断有白色毛发被遗留在了灿烂的阳光里。
楚珞珈是准备给郁枭一个能糊住脸的熊抱的，可惜他刚要起跳，就被郁枭一巴掌按在了脑袋上。
“等一下，我衣服黑的。”
楚珞珈愣了三秒才意识到他嫌弃自己掉毛，当即身子一矮，顺着他小腿爬上去，对着郁枭的脖子又舔又咬。
“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三分钟之后，他光溜溜地坐在郁枭怀里，红着眼圈问。
郁枭把手插/进他后脑蓬松的发间，“乖啊，等我背完书就出去陪你，这两天你和小崽子好好的。”
楚珞珈一听，眼圈更红了，“小崽子走了，它跟别的母狐狸跑了，它也不要我了。”
郁枭揉他脑袋的手停顿了一下，“那怎么办？要不我给你把它抓回来？”
“算了，狐大不中留。”
楚珞珈叹了口气，把脑袋埋在郁枭颈窝里，却忽然被吸进鼻腔里的毛发呛得打了一连串喷嚏。
“你这毛要掉多久啊？”郁枭掸了掸肩上的毛，问他。
“可能得到七八月份吧，天冷了会再长回来。”楚珞珈答，又把身子缩了回去。
他抬头在郁枭下巴上啃了一口，对他抿嘴一笑，道：“你好好背书，不用管我，我就是太想你了，我在你怀里待一会儿就走。”
郁枭怎么看他那小眼神，都不是单纯来讨抱抱的，但他也没吭声，装模作样地拿起书本，还特意看了一眼拿没拿反。
果然楚珞珈安分不出三秒钟，就开始扭扭捏捏地蹭他，还有意无意地拿小脑袋拱他。
动作起初很轻微，郁枭板着脸装没发现，过一会儿楚珞珈就开始吭叽上了，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
见郁枭低头看他，他就把红扑扑的小脸往他肩窝里一藏，露着湿乎乎的眼睛又娇又嗲地说，“我就蹭蹭，不影响你背书。”
“嗯，那你蹭吧。”
楚珞珈本来以为凭借自己出色的勾人眼神，可以换来一个霸道又强势的吻。
一时间就忘了自己表现的越浪，郁枭就越清心寡欲，相当沉得住气。
他也不蹭了，委屈巴巴地撅起嘴，挤了几滴眼泪掉在郁枭裸在外面的皮肤上。
“你是不是腻歪我了？”
郁枭还想着看看他能作出什么更厉害的招，没曾想楚珞珈直接两眼一汪，搂着他脖子一抽一抽地哭上了。
“是不是我没有大毛尾巴了，你就连摸摸我都不愿意了？”
“我……”郁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刚想张嘴辩解两句，楚珞珈就伸出爪子按在他嘴上。
“别说，我懂。”他潸然泪下的样子仿佛郁枭真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就算你嫌弃我，我还是爱你，毕竟我们狐狸是忠诚和专一代名词……”
郁枭终于听不下去了，卡着人后脖颈子给他正到自己面前来，对着他那张胡咧咧的小嘴亲了下去，狠狠地吮了一口就又抬起了头。
一转即逝的吻却也给了楚珞珈很大的慰藉，他再挤不出眼泪来了，吐着小粉舌头凑上去还要亲，却被郁枭用两手夹住了脸，一下一下地搓揉着。
他揉着楚珞珈发烫的小脸，轻笑一声说：“让我看看是哪只小狐狸发/春了？”
郁枭给他兜回来之后也发现有点不对劲，楚珞珈体温本身就要比他的高一些，做爱的时候身子也容易红起来，但从没这么热过。
楚珞珈用力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脸，那里温度让他觉得很舒服，他微微眯着眼睛仰起脸，眼里的水汽都染到了睫毛根儿上，显得亮晶晶的。
“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发春了。”他黏糊糊地说。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疼到是不疼，却异常的响，可能是屁股上刚刚被他扭得沾了水。
“转过去趴好。”郁枭附在他耳边说，声音低沉得厉害。
楚珞珈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紧张又有点期待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把上半身压在铺满纸张的桌案上，努力压低腰，想把自己的圆屁股翘到最高。
他一手撑在桌面，一手向后爬到自己半边臀肉上，向外掰开，露出一张一合的小穴。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眉眼情不自禁地弯起来，刚想回头含情脉脉地看郁枭一眼，告诉他自己准备好了，就感知到那东西直挺挺地抵在自己穴口上，磨都没磨一下就冲了进来，还一下打在了最深处。
楚珞珈惊叫起来，哪还顾得上掰屁股给他行方便，两只手本能地向前扣在桌沿上，生怕郁枭等会儿发力给他撞下去。
肠壁已经被他自己磨得很湿润了，被炽热的肠肉包裹着，郁枭一时间也有点乱了心神，直到听见身下人的叫唤才惊觉自己力道大了。
他掰过楚珞珈的下巴，想亲亲他，安抚一下，结果却被他扭头一口咬在了嘴角。
“你弄疼我了!”
“真难伺候。”郁枭“砸”了一声，按着他脑袋亲了下去。
操穴声混杂着水声，层层叠叠地从后方传过来，楚珞珈吐着被吮得发麻的小舌头，呆呆地望着近在迟尺的郁枭的脸，眼神随着身子的颤动一晃一晃的。
郁枭咬了他鼻尖一口，心情颇好，
他知道楚珞珈爽大劲儿就会呈现出这样一种呆呆傻傻的状态。
楚珞珈却不知道自己这幅又呆又憨的模样，在郁枭眼里比他搔首弄姿时更加撩人，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郁枭每次都是越做到最后越兴奋，哪怕自己已经一丢丢都射不出来了。
“你，你射进来呗!”
感受到屁股里的东西已经胀到了最大，还有了往外渐渐向外抽离的趋势，楚珞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忽然一把住了郁枭的手腕，有点祈求意味地望着他。
好像除了第一次做爱的时候射到了他里面来，之后清醒状态下，郁枭只会射在他的屁股上，末了还要在他湿乎乎的小屁股上抓两把。
楚珞珈一直很希望再度体会一次那种被浇灌的感觉，今天尤为强烈。
往常他也哀求过，可惜郁枭拒绝他拒绝得都很干脆，不过今天，楚珞珈还是在他拒绝的前夕，捕捉到了一丝动摇。
他轻轻晃了晃郁枭的手指，“射给我嘛，我想要....
郁枭抿了一下嘴唇，如同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卡着楚珞珈的腰一顶到底。
尽头的软肉撞击着性器的顶端，他极为享受地呼出了一口气，随机就听见楚珞珈哼哼唧唧地叫唤了起来。
“好烫啊.......”

第112章 来年春（三）
楚珞珈被汗湿透了，柔软的宣纸粘黏在他身上，郁枭给他翻过面来，一张一张地揭下来。
觉察到自个儿被抱起来，楚珞珈十分抗拒地缩着脖子，他知道郁枭又要带去洗澡，他本来就不爱洗澡，现在更是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不想洗澡……”他缩着身子往下钻，“我想睡一会儿，等会儿起来自个儿舔毛。”
“不行。”
郁枭这“行”字还没说完，黏糊糊夹在怀里的人，就已经掉在地上，变成了只四脚朝天的狐狸。
脸上的毛已经掉的差不多了，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短毛，身上的毛还算蓬松，四条蹄子上的却已经变得细长，走起来像一坨长腿的棉花。
郁枭伸手在他屁股上呼噜了两把，毛下的皮肉热腾腾的，怪不得他一直喊热。
他又轻轻在他屁股上揪了两下，过冬的绒毛很轻易地被手指带下来一小撮，郁枭忽然灵机一动，拎着楚珞珈的前爪，给他整只提了起来。
*
楚珞珈醒来已经是五点后了，挨过了最热的时候，傍晚徐徐穿堂过的清风让他觉得凉爽异常。
他习惯性地伸长了前爪，撅起了屁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准备抬起后蹄子挠挠耳后根，就发现自己挠了个寂寞。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粉嫩嫩的肚皮，向后一转，又看见了只有尾巴尖留了一撮毛的棍状尾巴。
紧接着，他爆发出一声凄厉的狐鸣，像他鄙夷过无数次的傻狗一样，追着尾巴原地绕圈咬。
他不敢相信这是他的身子，那是他的尾巴。
满足地睡了一觉起来发现自己秃了，这谁能接受？
“醒啦？”正上方传来郁枭的声音，“对自己的新造型还满意吗？”
见他背着手俯下身来看自己，楚珞珈本能地以为他手里拿的就是剃光了自己毛的刀，当即一个大鼻涕泡就从他的黑鼻子里喷涌出来。
他立起上身，用尽全力朝郁枭蹬了过去。
*
那日傍晚前往青云街采买的妇女大多都看见了一个只有脑袋和尾巴尖有毛的小动物，嘤嘤叫唤着，满大街横冲直撞。
没人会把他和郁家那只养尊处优，吃得白白胖胖的狐狸联系到一起，就连晁利安一打开宿舍的门，都被眼前的秃毛楚珞珈吓了一跳。
狐狸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胡子被哭出来的鼻涕泡黏在了脸上，他抬头看着高举凳子战略性后撤的晁利安，一张嘴叫出来一连串像人话却又听不出来在说啥的动静，眼圈一红，眼泪就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楚老板？”晁利安颤颤巍巍地放下凳子，试探性地唤了他一声。
楚珞珈回了他两声高昂的嘤嘤嘤，埋头就往屋里走，从他床头叼了个软垫下来，自个儿趴上去团成一个有棱有角的团。
“你和小少爷吵架了？”晁利安围着他转了一圈。
楚珞珈不高兴地甩了甩他的假“狮子”尾巴，两只前爪盖在脸上，示意他别问。
可当晁利安准备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找郁枭的时候，他就一下从垫子上弹起来呲牙咧嘴地冲他咆哮，还跳过来咬他的裤腿。
晁利安眨巴眨巴眼睛，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珞珈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他要正儿八经地就掉毛问题和郁枭生一次气，让他着急让他担心，但还不能让他太久找不到自己。
他一下就想到了晁利安他们所在的公寓楼。
他自信满满地认为，郁枭要找他肯定会是那种兴师动众的大场面，就差给青阳翻个底朝天，而他首先找的第一个帮手就是晁利安。
虽说这种办法会让他非常轻易地找到自己，但届时他已经认识到自己很生气，见了面再冲他发脾气也不迟。
可他哪里知道郁枭连追都没追出来，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小七送过来的脆桃，还相当臭屁地告诉小七，这个季节的桃子不甜，下回别买。
小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支支吾吾地指了指被撞歪的窗子，“我刚刚……好像看见狐狸先生跑出去了，不去找他没关系吗？”
“没事，”郁枭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朝小七摆了摆手，“他可能对自己新造型不太满意，我有时候也是，理头理坏了就不太想见人。”
*
楚珞珈从日落一直等到月亮挂上去，都没等到安稳如常的街巷爆发什么异动。
反倒是晁利安一直坐在床边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他被尿憋得厉害，很想去楼下上趟厕所。
可惜楚珞珈一只恶狐守在门口，叫他动也不敢动。
直到楼下歌舞厅的小曲儿都快唱没音了，楚珞珈开始慌了，他从垫子上爬起来，两只蹄子搭在窗边朝下看。
楼下正对着一家小歌舞厅的后门，工作人员会从这里出来丢垃圾，醉酒的客人偶尔也会拐来这条巷子，扶着墙呕吐一会儿。
对比往日都觉得今宵格外安详，连对醉酒闹事的小情侣都没见到，晁利安看着他委屈巴巴地望着楼下吭吭唧唧的叫，哪知道他下一秒转头就乱叫着扑过来撕咬刚刚被他趴过的软垫。
晁利安见势头不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背贴着墙皮一点一点地往门口挪蹭，不料脚尖扫到了楚珞珈的尾巴尖。
暴躁的狐狸扭过头来冲他呲牙。
“我下楼上厕所，憋不住了。”
楚珞珈犹豫了一下，扭过头来继续撕咬软垫里的棉絮。
晁利安放完水后，就歪头夹着一楼门卫处的电话，手上系着裤腰带。
他打给了郁宅，小七的电话接得很快。
“露露姐！”小七认得公寓的号码，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不过很快就被晁利安粗哑的嗓音给打断了。
“小七啊，我晁利安，郁枭那个王八……郁小少爷在家吗？你让他接电话。”
郁枭接电话却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在那边“喂”了一声。
晁利安也没和他磨叽，单刀直入道：“你家乖宝儿快把我屋子拆了！”
*
郁枭人来的倒是挺快，手臂上还挂了一件大花风衣。
晁利安大老远看见他，就冲上去给他劈头盖脸一顿骂，把在楚珞珈那儿不敢吭的声一股脑发泄了出来。
“你闲出屁来了，你没事剃人家毛干什么？”
郁枭“咂”了一下嘴，仿佛在嫌弃他大惊小怪。
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还不是看他热的难受，今年春天就够热了，夏天肯定也更难熬，他顶着那么厚的毛，容易热出病来。”
晁利安哑火了，寻思寻思也是，毛皮动物不怕过冬，但夏天的时候可就有罪受了。
“你给他说说他应该能理解你吧？怎么能给他气成那样？”
郁枭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理不理解的都得发发脾气，谁把我头发剃得那么丑我也不高兴。”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只知道在乎美丑？我看可未必。”晁利安摇摇头，打开了宿舍的门，向里面扬了扬下巴，“进去吧，你俩自己说去。”
晁利安他们集中居住的公寓楼不大，一人一个小单间，屋内设有一张大床，一台小桌，和一个小沙发。
此时地上已经全是咬碎的布料，和扯出来的棉絮。
“这么大脾气？”
郁枭笑起来，用鞋尖扫开一些碍事的棉絮，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戳了戳蜷缩在上面的那只光溜溜的狐狸。
“乖宝儿？”他唤了他一声。
狐狸不理他，耳朵却不争气地颤了颤。
“不生气了嗷，我们回家。”
郁枭说着，上手就要抱他，楚珞珈“嗷呜”一声跳得老高。
落回到沙发上时，光溜溜的四个蹄子变成了光溜溜的手和脚。
“我不是说了我自己睡醒了起来舔吗！你剃我毛做什么！”楚珞珈是作了充分准备要和他吵架的，却没想到自己委屈得厉害，一开嗓尾音就带了哭腔。
这一声也算给他开了个头，哭声止不住地从嘴巴里溢出来。
“我都走这么久了……你也不知道找找我！”他一边哭一边说着，第一嗓爆出来的气势已经全然不见了。
“我知道你爱干净不喜欢我掉毛，我已经很努力地、很努力地……”
他越哭反应越大，胸腔开始一抽一抽的，话也讲不利索了。
“我每天都很努力地收集自己掉的毛，把它们都攒起来洗干净，我记得你怕冷，就想用我的毛给你织条围巾，等到冬天给你个惊喜！阿姐都答应我了呜呜……她说、说我毛攒够了就、帮我纺成线，她还说要教我织围巾，结果全让你给剃了！”
郁枭哭笑不得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还以为他是因为剃毛变丑了，闹脾气闹到现在。
“不气了不气了，乖啊，你就是我最好的围巾。”他把手臂上的花风衣拢在楚珞珈身上，这衣服到了他身上却像个大号的雨衣。
郁枭盘腿坐下来，比他稍稍低了一些，手指灵活地摆弄着衣服上做工精致的雕花扣子，一个一个挨排系好。
“我的毛都没了……”
“你怎么才来找我……”
楚珞珈越哭越凶，说的话也颠来倒去，不知道是被剃毛这件事气懵了，还是因为郁枭迟迟不来找他。
郁枭瞧他这幅模样却笑得更厉害了，他伸手给人的小花脸抹干净，嘴上却用着嫌弃的口吻说：“你瞅瞅你哭的，脏兮兮的。”
楚珞珈被气得止不住地哭，一边又磨上了后槽牙。
“摸摸口袋。”郁枭单手抓着他一边的脚踝晃了晃，“摸摸两边的口袋。”
楚珞珈的抽泣声稍稍停了一下，他红着一双眼，将信将疑地抖了抖袖子，把爪子伸进去。
皮肤碰触到发毛时，禁不住让他浑身一哆嗦，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楚珞珈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一时间也忘记了要哭。
口袋里放了一大一小两个毛毡狐狸玩偶，大的那个做的很漂亮，毛绒感很强，眼尾还用淡淡的墨水勾了一个上扬的眼尾，楚珞珈自个儿可能都没注意到他眼尾还有这么一道痕迹。
那玩偶犬坐在他手心里，蓬松的大尾巴圈在了脚边，脖子还上点缀了一点点红绳，像系着什么东西，楚珞珈记得，那是将军临行前给他系上的平安扣。
还告诉他只要戴着这个，别人就都知道自己是他的小狐狸了。
另一个小的，做工就远没有大的精细了，两边眼距分得很开，看上去不太聪明。
楚珞珈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他想起了小崽子在郁枭心中一直就是这么一个呆头呆脑的形象。
“这是你做的？”他强压着内心不断涌起的笑意问。
郁枭勾起嘴角，笑得十分自信，“全青阳你都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般心灵手巧的。”
“可这是我的毛，我闻出来！”
“用你的毛做好看。”郁枭一把给他抱起来，“好啦，不生气了我们回家，你看看你把人家屋子祸害的，晁利安跟我告状的时候都哭鼻子了。”
在门口蹲着的晁利安听见他俩出来，也熄灭了手上的烟头站起来。
他急着纠正一下郁枭说他告状的措辞，以免惹得楚珞珈再冲他呲牙，谁知道那只暴躁的狐狸竟然从郁枭怀里直起身子，相当乖巧地对他欠了欠身，“对不起，晁利安，我给你添麻烦了……”
晁利安：“……”
这狐狸精是都有两副面孔吗？当着郁枭面一副，背着郁枭面一副？

第113章 郁枭的花（一）
郁枭的花在六月开得最艳，月季红嘟嘟的花瓣层层堆叠在一起，被绿叶裹挟着，期间偶尔冒出来的一两朵黄月季看上起也尤为亮眼。
但最得他宠爱的还是那一排深粉红色的大游行，花瓣儿堆叠的看上去比红黄月季更密一些，独特颜色也让它们变得十分吸睛。
只可惜这些，他本人都看不到了。
那艘根据他偷来的图纸建造的“驱逐舰飞龙”号已经正式完工，海上的模拟军事演练也随即开始。
青阳是个三面环海的城市，海军这儿却是个短板，从前混战拼得也是步兵和枪炮，可如今国际形势越发紧张，大战一旦爆发，届时在海面上的弱势必然让他们的处境相当被动。
晁利安接到郁三的指令，暂时成为青阳城第一支海军部队的协调员，可当他见到这只所谓的“部队”时，哭的心都有。
除了当年一同前往柏林留学的兄弟们作为技术骨干封了军衔，其他人各个儿也是熟面孔。
都是当初合作过的各家帮派势力，虽说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水手了，但如今被招安过来，一个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哪有半点训练有素的士兵的样子？
长得也是凶神恶煞，穿着渔夫马甲，露着带各种纹身的粗壮手臂，不知道的还是以为这是哪个民间大型收保护费的组织。
原野叼着半根儿烟，笑吟吟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家小四儿说等下有协调员过来，我还当是谁呢，敢情都是熟人啊？”
晁利安听到“熟人”两个字之后，遭受的打击更大了。
心里忽然起了不详的预感，但他还是怀抱着一线希望，指了指海平面上试航的驱逐舰，问原野道：“支队长是谁啊？”
“郁枭啊。”原野理所应当地答道：“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是副的。”
话音刚落，晁利安就露出了仿佛被天雷劈中了的表情。
他逃离郁枭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哎，你干嘛去啊？”他走了没两步，就听见原野在后面叫他。
“我去给他找个桶，那家伙晕船！”
“他现在不晕了。”原野见他越走越远，海边风大，他就手拢在嘴边朝他喊，“听三爷说他晕车晕船的臭毛病好像让人给电好了！”
*
郁枭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楚珞珈几次化成狐狸溜过去找他，都在半道儿被截胡丢了回来。
一只狐的生活很枯燥，他上午就蔫蔫地给郁枭养花，过了中午就跑到花园的秋千上，在郁香兰的膝头趴一会儿，听她说说话，碰上她心情好，还能再听上三两句小曲儿。
提前进入退休生活的郁家大哥迎来了新的忙活，自从郁枭将要成为海军支队队长的消息传出来，他在青阳城大小名媛口中又穷又抠的刻板印象就全然不见了，反倒是凭借着那张脸吸引来不少上门提亲的。
楚珞珈有心想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可都因为磨爪子的声音太大，被郁恩从沙发柜子以及各种能藏身的缝隙里发现，然后从窗户给他扔了出去。
那些个上门的大小姐都很喜欢郁枭屋前的月季花，还有缠绕着爬山虎的拱门，她们纷纷赞美说小少爷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楚珞珈在心里冷笑，只有你们这些肤浅的女人才会觉得喜欢花的男人都很浪漫。
楚珞珈可是快讨厌死郁枭的那些花儿了。
尤其是在被剃光了毛之后。
花很美，花很香，不过花不仅仅招人，还他妈招蚊虫。
他夜夜睡觉时，哪怕把尾巴摇成风扇也去驱赶不走那些烦人的嗡嗡声。
*
临近夏末，郁枭才得了一天假回来，楚珞珈一见他眼圈都红了，将近三个月没见，郁枭个头儿似乎又高了一些，人也瘦了不少，身上还晒出了工字背心的痕迹，他顾不得抓挠小腿上的蚊子包，连蹦带跳地朝他飞奔了过去，半路被郁枭卡着腰举了起来。
“想我没？”郁枭问他。
楚珞珈被他举着转了几圈，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一个“想”字来不及出口，嘴巴就朝他的脸吧唧过去了。
只可惜这份短别重逢的喜悦没能停留太久。
“你咬的？”郁枭单手拖着他，另一只手不敢相信地指了指门前残破不堪的一排大游行。
楚珞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那么多花你为什么偏咬我的大游行？！”
楚珞珈憋着嘴，他委屈死了。
*
“撅高点！”
半个时辰后，郁枭拿着一朵破败的残花拍了拍楚珞珈满是巴掌印的红屁股。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室内的却拉着纱帘，把透进来的日光滤掉了一层，落在楚珞珈光溜溜的身子上，还留下了纱帘带着毛边的阴影。
楚珞珈被蒙着眼，像猫一样不情不愿地把腰往下塌了塌，他刚因为咬花被无情地揍了一顿屁股，结果郁枭现在又让他撅屁股。
他总觉得接下来不仅仅是挨那啥那么简单。
尤其当他灵敏的耳朵传来有规律的修剪东西的声音，他就开始心里没底，后来竟还有了砂纸打磨的声响。
“你要干嘛呀？”
郁枭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你给我死去的大游行赎罪。”

第114章 郁枭的花（二）
很快，楚珞珈就知道了郁枭让他赎罪的方式，是给他当一个会哭唧唧的“花瓶”。
“不行了，太深了!”他哭叫着抗议。
他整个人都任由郁枭的摆弄，浑圆的屁股被迫翘得高高的，被手指开拓过的湿润后穴里，正绽放着一朵残败的大游行，透着枯黄深粉色的花瓣，被那泛红的臀肉衬得有了些生机。
但这些楚珞珈都看不到，他的眼睛被郁枭用黑布蒙了起来，这让他周身的感受全都朝着后穴涌了过去。
尽管那花梗被郁枭打磨了好久，可毕竟没有皮肉的柔软温润，他只觉得里面的异物感强烈得过了头，促使他的肠肉不断地收缩再收缩，花梗一时间也被吸到了更深的地方去了。
郁枭忙着摆弄那几支白色的茉莉花，对他的哀嚎置之不理就算了，还反手在他屁股上来了一下子，惊得楚珞珈浑身一哆嗦。
“不深不深，”见给他吓得不轻，郁枭又意思意思给他打过的地方揉了两下，唇角一扬，面不改色地讲起了下流话，“你里面又多深我还不清楚?你别夹那么紧，我这设计的是高低错落有秩的，你等会儿全给我吸进去了。
楚珞珈哪懂什么高低错落，他满脑子只想好好做个爱，好好地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郁枭还弹他的蛋蛋。
“你又要干嘛!”他又气又恼地转过来头，蒙在的双眼中看不见怒气，可小鼻子凶巴巴地皱起来，嘴里也吡出来两颗小尖牙。
“对，就是这个表情。”郁枭奖励似的在他的小兄弟上揉了一把，还趁着他吡牙的间隙往他嘴里塞了一朵去刺的红月季。
肌肤映着床单，呈现雪色的白。一丝不挂的少年，有着最漂亮的腰线，乖巧趴在床上的样子，像北欧神话里等待被献祭的使者，每一块凸起的骨线，都透着圣洁的美感，可当视线向前，移到那蒙眼的黑布和鲜红的月季，画面顿时又透出一股子背离圣洁的违禁感。
宛如一个自甘堕落的浪荡神使，用最纯白的身子，扭出最淫荡的曲线，用带着巴掌印的屁股，去开出最鲜艳的花枝。矛盾带来的那股直冲脑门的性张力，让郁枭忍不住沉醉其中，他娴熟地移动着画笔，调和染料，他觉得自己会完成近几年来最令他满意的一幅画作。
直到楚珞珈哀戚戚地叫了他一声，“”老公.......”
“......”郁枭的视线忽然就直了，下一笔也不知道该画在哪。
“你叫我什么?”他沉声问道。
楚珞珈已经哀哀戚戚地哼唧了好久了。
屁股里的花梗都快让他捂热乎了，郁枭什么时候才能操他?
他原本以为这插花只是做爱前的另类扩张，直到听见了熟悉地涮笔声，他当即就炸了。
老子辛辛苦苦给你撅屁股，你他娘地拿我当人体雕塑?
他很想一把撸掉眼罩，大声质问他自己还要撅多久的屁股，但脑海中一下就自动浮现了郁枭从画板后面抬起眼瞪他。
他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做了，不出意外的话，屁股上估计要多几个巴掌印出来。
可是撅屁股也是个体力活，他的臀瓣累得已经哆嗦上了，连带着肠肉也一收一缩的，屁股里的花梗们陷得越来越深了，
似乎有一朵小花已经完全被吸入进来了，花瓣附着在他穴口附近的内壁上，弄得他很痒。
很想挨操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听过一些女人在床上和男人调情的时候，会喊什么老公死鬼之类的话，他也想试一试，结果身子太难受， 一张嘴半点娇媚都没学来，反而还有一股可怜兮兮的腔调。
但他没想到，这对郁枭而言，却意外地见效。
真的是，“意外”地见效。
“再叫一声。”
郁枭从后面咬着他的耳垂，一次又一次将他彻底贯穿，楚珞珈有心想叫，只是他的嘴巴全部被“啊啊啊”的叫声他占据了，连句人话都讲不出来。
他越不说话，郁枭操他就操得越狠，他就更说不出话来了，直到最后叫得声都变了，郁枭也没能等来他想听的那两个字。
很久没做，身体对这档子事的记忆甚至比脑子记得更清，开荤之后，楚珞珈还是第一次憋了这么久。
起初他还想一战到天明，毕竟明天郁枭就要去回去念书了，军校管得更严，一准不让狐狸进，下一次见面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做爱就更不知道了
结果他没想到憋坏的不止他自己。
郁枭皮肤晒黑了，力气也远比之前更大了，操他的时候也又凶又狠、才两次就给他操得像散架子了，挪着屁股满床躲，大喊歇一歇，歇一歇。
他缩着身子躲他好远，直到看见他腿间的凶器不再那么有攻击性了才一点点爬回到他身上。
“做疼了?”郁枭拉着他的胳膊往怀里带了带，顺手从床边捡起被他咬坏的那朵红月季，折掉被咬烂的梗，又把带花的部分插到他屁股里。
楚珞珈没力气反抗他，他正被郁枭按腰按得舒服，也就不在乎屁股里长不长花了。
只是郁枭按着按着，手就不往正经地方去，抓两下他的臀瓣， 摆弄摆弄他的胳膊和腿。
郁枭从前就很喜欢楚珞珈的身子，很有清秀少年的感觉，但他不好意思说，一方面又觉得他那张极尽狐狸精媚态的脸，让他和清秀这两个字一点边都不沾。
“对了，你好端端地，咬我的花做什么？”他忽然想起了问这件事。
楚珞珈有气无力地趴在他怀里哼哼，闻声掀开眼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脾气也上来了，爪子攀到屁股上，把还插在里面的红月季抽出来扔到地上，月季还粘着从他肠道里带出来的粘液，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色深的水痕。
他敞开大腿对着郁枭，指着上面抓挠出来的红痕，告状道：“你瞧瞧我被蚊子叮的！都怪你那些花，招来可多虫子了，还有蜜蜂，它们都咬我！”
郁枭被他有气有委屈的模样逗笑了，抓着他膝窝给人拖回来，“我还以为是你很久不洗澡，自己抓的。”
“谁不洗澡了！这破天气这么热！我恨不得天天泡水里！”楚珞珈被他气得毛耳朵一抖一抖的，扭着腰要从他身上下去，可惜扭两下就疼没劲儿了。
“话虽如此，但你这狐狸真不讲道理，虫子咬你你找虫子去，你找我的花撒什么气呢？”
“你……！你气死我了！回船上待着去吧！别回来了你！”
*
气归气，第二天一早，郁枭离家时，他又哭得好像变了只狐狸。
那天傍晚的时候，府里来了几个园丁打扮的人，扛着各种工具直奔郁枭的花，出于看家护院的本能，楚珞珈愤然上前，正准备照着人家脚踝来一口，却猝不及防地被郁香兰从后面抱了起来。
几个园丁显然没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狐疑地回过头就看见郁香兰站在他们身后，怀中抱着一只秃毛狐狸，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
她点头向几人致意，一边摸着楚珞珈的小脑袋，轻声说道：“小狐狸乖乖。”
楚珞珈其实很喜欢郁香兰，但又有点怕她，他总能想起当年差点被砍掉半边耳朵的事儿。
他老老实实地缩在她怀里，把黑鼻子舔得晶亮。
郁香兰抱着他越走越远，看着视野中越来越小的月季花丛，楚珞珈心里难免有些难过，虽然他不喜欢郁枭的那些花，但那些花毕竟陪着他过完了一个夏天，眼看着它被铲平了，倒还真挺舍不得。
他被郁香兰抱到了带秋千的小花园里，郁枭拿来欺负他的茉莉花就是从这边摘的，蒜瓣似的花朵开得正好，风一吹，就吹了满院子的香味。
“他们是来种薄荷的。”郁香兰仿佛读懂了他心中所想，“恒儿说你总被咬，种一排薄荷能驱蚊虫。”
“等薄荷叶长大一些，就把它们摘下来磨碎，我做些薄荷脂给你，放在小铁盒里，以后的夏天，应该也用得上。”

第115章 尾声（虐）
郁香兰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不长不短的一句话，也要中途停下几次喘喘气。
楚珞珈仰起头来看她，黑漆漆的狐狸眼中起了些泪光。
郁枭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属他陪伴郁香兰的时间最长。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郁香兰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从前那个可以毫无负担耍大刀的女人，已经连爽朗大笑的力气都失去了。
每一个鲜活的生命都会迎来两种不同的结局，日渐干枯，或戛然而止，没人说得清到底哪一结果会更好，也没人拥有选择的权力。
楚珞珈一直很抗拒去想这些事情，他怕自己有一天会羡慕别人可以在蹉跎的时光中携手老去，而他只能像陪伴郁香兰这般，束手无策地迎来郁枭生命枯竭的最后一秒。
他觉得这对他来说很残忍。
但他没后悔过，至少他还有着一份保护郁枭的能力。
只是他没想到，会被意料之外的突变打了个措手不及。
*
临近九月末，天气转凉，楚珞珈的毛也长了回来，在他几次三番企图蒙混进军校失败后，忽然得知了郁枭因违法乱纪被学校开除了的好消息。
他最初还有点高兴，他也知道郁枭不是念书的料，可他没想到郁枭对此反应却是相当激烈。
最让他意外的是，郁枭上头的那几个哥哥，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他觉得其中定有什么不对，决定去找郁恩问个清楚。
郁恩似乎也猜到他会来找自己，一进屋没等他问出话来，就先一步开口道：“你带郁枭走吧。”
香炉里依旧放着茉莉香片，只是今日的气味要比往日苦涩得多。
他的心脏也随着屋里清苦的熏香一而再地下沉。
“是出什么事了吗？”
郁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眉心抽动了一下，楚珞珈知道，那是一个人要发怒的前兆。
事态比他预想得还要差，七月初开始，南方沿海的城市就已经陆续沦陷，这件事被上头压了下来，但这笨法子能短暂的瞒过大多百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耳目灵通的地方官。
尽管郁家早有准备，却不曾想耗费了那么久的人力物力建造出来的驱逐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强行调往去了中央，为大人物的生日宴冲排场。
郁恩讲话时，一言一字下都压抑着歇斯底里的怒火，仿佛在牢笼中拘困了好久，才得以宣之于口。
“没法拒绝吗？”他下意识问道。
“他们说此时阅兵才是展现国威，震慑侵略者最好的……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联合军 的船都他妈快开过来了，我要是有法儿，也不会让你把郁枭带走了。”郁恩的口吻有些急躁，“现如今走水路太危险，我有一架没有编号的直升机停在港口沿岸的一处平地，但那只能容纳两人，你们上去之后尽量往西北方向走，等平静了再回来……”
他忽然间的停顿让楚珞珈感到不安，他紧锁着眉头望向郁恩，颤抖的瞳孔仿佛再祈求他不要说出来。
不要说那句他不想听到的话。
“万一等不到那一天，你们就永远别回来了。”
说完他缓缓俯下了身子，用飞毛的小刷子，一点一点扫掉了香炉中的残灰。
门是在下一个瞬间被撞开的，郁恩禁不住手一哆嗦，大半的香灰就倒在了他的皮鞋上。
“我哪儿都不去。”郁枭洪亮的嗓音从门口由远及近地传过来，
郁恩叹了口气，扶着桌沿抬起身子向上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烙下的抬头纹径直堆叠在了额头上。
郁枭错开他的视线，把愣在椅子上的楚珞珈拎起来夹着，“你跟我回去，不许乱跑，找你半天了。”
“郁老五，这事没商量，叫林嫂给你收拾东西，明天就给我滚蛋。”见他拿了人就要往外走，郁恩当即板起脸站起来。
这显然不是他俩第一次就这个问题起争执。
楚珞珈明显感觉到郁枭箍在自己腰身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心中暗叫不妙。
两个人此时都处在情绪极端，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峙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大哥，你和十年前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果然，他还没等做些什么，就听见郁枭转过去如是说，字字怼在郁恩最触不得的地方，“出了问题不想着怎么去面对，就知道把我送走送……”
拳头越过桌面直接挥到了郁枭的脸上，他也不躲，就那般直挺挺地接了下来。
“你有话好好说你打他干什么！”楚珞珈张口大喊道，他心疼坏了，郁枭挨打的那半边脸肉眼可见地红肿了起来，内嘴角被牙齿磕破了，丝丝的血迹顺着口角溢出来。
“你又有什么长进？死倔死倔的臭脾气，安条尾巴就能当头驴！”郁恩脸色涨得通红，额角上青筋暴起，又被他气得起了层虚汗，“我他妈要是有办法就把整个城一块搬走？可我做得到吗？鬼子不出三天就会从港口上岸，可他们抢了我们的战舰，抽调了全城近一半的兵力之后告诉我，要严防死守！要誓死护住海岸线！”
嘶哑的叫喊声在空荡的书房内回响，荡了一圈又一圈，郁恩似乎也没料到自己情绪可以失控成这般，从前那么多阴霾他都扛得下，怎么如今空长了年纪，却能干出这么失态崩溃的事儿。
他无措地看着郁枭越发晶亮起来的眼，想伸手抱他一下，可却无法忽视掉手心里却残留着刚才那一拳的痕迹。
他把声音放轻缓了些，“这里很快就变成一座死城，被淹没在炮火之中，可我只调得动一架飞机，送两个人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你姐离不开鸦片，三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是我们最小的弟弟，我们、我们都希望你可以活下去。”
*
楚珞珈一手提着个冰袋，一手拿着两个白煮蛋，搓核桃似的放在手心里转。
他绕着郁枭转了好几圈，自打从郁恩那里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我知道你难受，但……”他提了一口气，憋在胸腔，可当他看到郁枭的脸时，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出来的话又残碎成了只言片语。
郁枭远比他明白事，他不可能理解不到郁恩的为他好。
他只是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这一点也一如千百年前。
“你要不要抱抱我？”最后的最后，他对着郁枭张开双臂。
听到这话郁枭倒是有了点反应，他愣愣地看了楚珞珈几秒，才极缓极缓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同他紧绷的身体相反的，楚珞珈的身子软乎乎的，脖颈间还带着薄荷和驱蚊草混合在一起的香膏味，郁枭忍不住搂着他闻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希望你跟我一起逃跑，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啊？”他把嘴唇无限贴近了郁枭的耳廓，用细若蚊虫的音量说道。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害怕郁枭说出什么指责他的话，他最害怕的恰恰是他什么都不说。
“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他的声音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当是为了我，我等了你一千年啊，受了特别多特别多的苦，才找到你……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都受不了！”
他丢下手里的东西，用他一冷一热的爪子捧起了郁枭的脸，哀求地望进他的眼底。
“你不是军人，你不用服从他们的命令，不用想着要对得起身上的军皮，有很多东西都是命里写好的，是没有办法被篡改的，你留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像千百年前一样你救不了任何人，但是和我一起逃，你就可以救我的。”
“将军……”
后面的话楚珞珈再说不出来了，因为他的将军吻住了他。
*
楚珞珈记得，他们离开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淡的下午，秋季的天气颇为干燥，沙土被卷入空气中，连日光里都泛着尘埃。
迈出大门之后，楚珞珈很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地方，后脑却在转动的一瞬间附上了一双温热的大手。
“别回头。”郁枭的声音也随即从头顶传过来。
两人放好行李，上了车，晁利安立马从驾驶位探过头来，半开玩笑地说道：“二位爷坐稳咯，咱走着？”
郁枭还能笑着和他打趣了两句，楚珞珈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再见到这些人了。
山路颠簸崎岖，郁恩说的简易机场是从一个被炸平的山丘改装而来的，地上隐约能看见白漆画过的痕迹，但已经被黄沙覆盖得依稀难辨。
停在中央跑道上的那架直升机看起来还挺新的，应该也是郁恩这些年偷偷建造出来的大型机械之一。
冥冥之中，那架飞机在楚珞珈眼里竟然染上了一股极似羽化登仙时的光芒，他的心脏也难掩得澎湃起来。
走上去，走上去。心里闷雷似的响动着这一句，攥着郁枭的手也被汗湿透了。
难以抑制的，越向那处靠近，他的面目越近似看见红布的斗牛，连手上牵引的力气在无形中一点点加大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郁枭在后面喊了他一句，“乖宝儿。”
楚珞珈置之不理，头也不回地拽着他的手向前走，只差一步台阶，就只差一步台阶了。
“乖宝儿啊。”郁枭又叫了他一声。
楚珞珈还是不停，但却发现自己拽不动郁枭了，在只差一个台阶的位置。
他固执地不肯回头，努力将腰背向下压，试图把重心放低。
他固执地不肯眨眼，任由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掉在黄沙地上。
他不再是一头疯狂且强壮的斗牛，更似田间耕犁的老牛，弯腰驼背使出吃奶的劲儿拖拽着身后的郁枭。
郁枭一下收了劲儿，楚珞珈却没能收住，径直脸朝下地向前倒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摔得脸疼，但他没有，在他半个身子倾倒进去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郁枭把泛着浅胡茬的下巴抵在他头皮上蹭了好久，才顺着他的脖颈下移，嘴唇覆盖在了他耳边。
而那双箍在身上的手臂仿佛要给他挤断了一般，力道大得惊人。
“你忘了我吧。”
那是楚珞珈漫长记忆中，郁枭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不要……”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句，不管不顾地想要回头抱紧他，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推，身形歪斜着朝里面倒了进去，脑袋撞上了什么金属制的东西。
他不在意自己撞在哪了，只觉得耳畔“嘣”了一声，甩着昏沉沉的脑袋站起来时，直升机的门已然被关得严丝合缝，徒留给他一面小窗子。
透过窗子，他看见了郁枭被风兜的鼓囊囊的风衣，还有晁利安脸上吃惊错愕的表情，他的手指毫无章法地在门锁上乱抓，一边拼命地用脑门撞击着挡风玻璃，大喊着郁枭的名字。
但这些郁枭都听不见了，他的背影极快地消失在了送他们来的那辆轿车里。
轿车被随即消失在了蜿蜒的山路拐角。
“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车上就咱俩，不用憋着。”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晁利安已经极快地把心情从惊吓中调整过来。
“开你的车。”后视镜里郁枭的脸一晃一晃的，似乎在有意回避他。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不间断地有树枝划过窗子，尖锐一点的会留下一道花白的刻痕。
郁枭忽然有点庆幸楚珞珈一直没敢回过头来看他，不然他恐怕也没办法扭头走得这么干脆。
风衣的衣摆依旧随着山路颠簸，只是不同于来时，里面似乎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郁枭本没心情理会，被颠烦了掏出来一看，却不想强压着的鼻酸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那一是个洁白通透的圆形玉器，中间镂空处穿了一条泛着毛边的古旧红绳，平安扣的反面雕刻着一个字迹很淡的“恒”字，和他当年亲手系在小狐狸脖子上的那个，如出一辙。
*
楚珞珈在狭小的铁壁里喊哑了嗓子也没能将人喊回来，他的指甲被锁扣磨得出了血，不过锁扣也被他咬得没个锁样儿，末端孤零零地吊着他的口水。
在驾驶室蒙着脸酣睡的飞行员终于是睡饱了，懒洋洋地掀开盖在脸上的地图纸，可惜那纸张过于老旧，他迷迷糊糊地忘记了轻一点力，竟然直接给扯坏了一角。
“完蛋，罪过啊，罪过！”他自言自语地嘟哝起来，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粗俗，又合十双手诵了句佛经，冥冥之中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哭声给他伴奏，他一扭头，就发现楚珞珈正烂泥一般瘫在地上。
“怎么就你一个？你家将军呢？”他问道。
楚珞珈神志不清地掀开了红肿的眼皮瞧了他一眼，张嘴第一个音儿就染上了哽咽。
“他去给别人当将军了。”
道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乎记忆里的那只疯狐狸转性了，这还是他头一回在涉及到郁枭的问题上没有歇斯底里地冲他咆哮。
只是下一秒，楚珞珈强装出来平静小脸就难以抗拒地皱在了一起，低低哑哑地哭泣声从他胸腔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我只想做将军的小狐狸……”
可我的将军却总想做别人的将军。
这后半句话，狐狸没能说出口。

第116章 好久不见
“……那狐狸和它的将军分别后不久，联合国军就从北港的金鱼湾连夜突入，狡猾的敌人本想打青阳军方一个措手不及，却万万没想到作为地头蛇的郁家也是个老牌流氓了，他们沿岸的各处港口设置了大批特殊加工过的带刺渔网，又利用地下暗道左打一枪右放一炮，耍得敌军那叫一个团团转啊！”
折扇一开，长虹仙人四个带着醋味的大字赫然展露在围观的游客面前，道士拿它微微遮挡住了一张一合的嘴唇，自己躲在后面拖出了耐人寻味的尾音。
很快的，他那双带着自得意味的眉眼就换成了潸然泪下的模样，语气里也添了十足的哀戚味儿，“只可惜寡不敌众，后方又不给支援，战况僵持了短短三天就开始走下坡路，最终整个城市淹没在了空袭的轰炸中，军部无人幸免，只有少数的百姓顺着通道逃去了别的城市，可怜那只狐狸，也又一次失去了他的将军。”
人群里应景般地响起了啜泣声，道士见气氛渲染地到位，立即操起了一口哭腔，指着青苔石阶上的枫红痕迹，悲痛道：“你们可知这珞山的石阶为何红得如此触目惊心？”
“那是被血染红的呀！”情绪来了，道士站起来用颤颤巍巍地双手指向了通往山顶的石阶，嗓子里的哭腔也更浓了些，“在同将军分别后的日日夜夜，这只可怜的狐狸从山脚一路叩首至山顶的神农庙，它还在佛祖面前立誓，誓言那叫一个字字诛……哎，那边那大妹子，千万别碰他啊！”
他说话间用余光瞥了一眼缩在菜筐里睡觉的狐狸，却被入眼的场景吓得满面心酸都维持不住了。
一个穿着学生制服背着书包的小胖姑娘正蹲在菜筐边上，对着睡着的狐狸跃跃欲试地伸手。
被道士喝止，人群的目光也一齐投了过来，姑娘有些怯生生地收回了手，看着道士小声问，“它……它会咬人吗？”
道士沉着脸，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菜筐和狐狸一齐端了起来，义正言辞地看着那姑娘说道：“摸一次十块，合影二十五。”
姑娘：“……”
“你是高考生吧？”道士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姑娘，明天的高考是夏天的要事之一，他对此也颇有耳闻，“下山第一个路口左拐，孔庙在隔壁那座山头，我这儿是神农庙，管吃管喝管生病，就是不管学习。”
“……不，我不是来祈福的，是……”姑娘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是我在网上看到有人传视频，听说了这里有关白狐的传说，所以就、就很想来看看。”
“哦。”道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端着菜筐前后左右地晃了起来，把里面那只缩成团的狐狸抖开，“敢情是来看他的呀，不过他现在掉毛，长得有点丑，对了，你有现金吗？我这儿没信号，用不了微信支付宝。”
姑娘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睛。
发现商机的道士又把睡眼惺忪的狐狸送到围观的游客面前，抬着他转了一圈，对着众人说道：“来来来大家，故事咱听完了，总得意思意思掏点银子，帮小道贡献一份翻修寺庙的钱，神明会永远保佑你们全家的！对了，咱掏过钱的摸狐狸最高打八折！瞧瞧这毛茸茸的小耳朵，客官想摸两下不？”
“道爷我捐二百！”人群中忽然有一声线洪亮的中年妇女高举起两张红色的钞票，“道爷是我家恩人，多亏道爷上次告诉我说早点领我爸去查肝，一查就发现肝部有一小块阴影，医生看了片子说是肝癌早期，还要来得早，恶化了就不好治了！”
其他人一听，也纷纷附和起来，掏钱的掏钱，问药的问药。
道士最近对收钱一事乐此不疲，三个山头三家庙，东边山头的孔庙一到夏天门槛就得翻修，门前那叫一个人山人海，香火旺盛，隔壁的财神庙就更不用说了，千里迢迢来参拜的都不在少数，庙内修葺更显财大气粗，争着捐钱的财团也是数不胜数。
可那又有什么用？投再多的钱，也是拜了寂寞，财神他老人家忙得很，在路上待的时间比在庙里的时间还多。
但这可给道士眼红坏了，他千百年来兢兢业业地守在庙里，为前来参拜的信徒排忧解难，没想到最后竟然会为了生活，逼得他这个被供奉的神仙本仙亲自下到半山腰来卖艺赚钱，只为了攒点银子修修他那个漏风漏雨的小破庙。
听着零零碎碎的硬币落在菜筐里的声音，道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连框内忽然一轻都忘了去管。
游客们也没注意到偷偷跑掉的狐狸，对于他们而言，比起故事里瞎编出来的那只灵狐的后代，他们更在意的还是这个自称是神农第三百八十八代后人的道士。
但小姑娘却看见了那只狐狸。
“小狐狸！”
她叫了一声，狐狸扭头看了她一眼，拔腿就跑。
“哎，你别跑呀！”
姑娘连忙追了上去，绑在脑后的马尾辫一上一下地甩动起来，狐狸跑得很快，又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没一会儿，她就跟丢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狐狸！”她把手拢在嘴边，对着空旷的山林喊着，荡过来的回声很快就被潺潺的山泉水收纳了。
在她正兀自郁闷跟丢了小狐狸的时候，忽然听见桥下的水边传来由圆及近的人声。
她小心地扒着围栏朝桥下望去，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正站在溪流中央，弯着腰拧上衣里的水。
男人的身材很好，肩宽腰窄，胸腹上的肌肉远远看过去都觉得力量感十足，却又不乏美感。但她也只是扫了一眼，视线就死死地黏在了男人脸上。
这张脸她见过的。
是当地一个颇有名气的青年画家，名叫俞长安，以水墨画见长，只是这“名气”却不是什么好名气，听说是因为画风过于低俗，还不好好念书，她的老师曾经还拿他当过反面教材，痛批了半节课。
很快，她又注意到一个站在岸边的男人，正冲那画家手舞足蹈地开启嘲讽模式，“叫你不听我的，凭着感觉瞎走，现在好了，走丢了吧？掉水里了吧？该！哈哈哈……”
他爽朗的大笑只持续到一半，脸上就被砸了件湿淋淋的衣服。
看起来是迷路了，小姑娘在心里嘟哝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从桥下到石阶的路线，刚想开口说给下面的两个人，视线一拐忽然看见桥对岸的花丛里探出来两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小狐狸！”她惊喜地大叫一声。
那狐狸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被踩了尾巴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连忙使出侧向打滚，连滚带爬地就从姑娘的伸下来的手里逃脱了。
“小狐狸你别跑呀！我有事情想问你！”
姑娘的细嗓儿在山谷里的穿透性很强，一时间引得下面两个人也抬起头向上看，只是他们既没看到姑娘，也没看到狼狈的狐狸。
俞长安望着那微微露出来的一角掉漆的屋檐，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发小的后背上，“我就说是往这边走吧，视频里的那个庙就在那儿！”
*
狐狸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用退掉毛皮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化成人形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如今的皮囊有没有从前的好看。
说来也怪好笑的，他倒是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男人叫他忘了他。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应该是两个人的，可能不久之后还会有第三个和第四个。
很快门口的风铃就被晃响了，有人问，“有人在吗？”
狐狸不敢吭声，他小心拢了拢身上的粗布道袍，嘴巴抿成了一条缝。
“有人在吗？”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狐狸感觉嘴唇内的口腔被他自个儿的尖牙扎得有点疼。
俞长安看着墙壁上的旧画出神了很久，祭祀台后面才走出来一个清瘦少年模样的人，与其清苦打扮违和的是，这人长了一张非常不像好东西的脸。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波澜不惊时都暗含风情，尖瘦的下巴，小而挺的鼻子，组合在一起活脱脱就一标志的狐狸精相。
“好久不见。”那人冲他笑了一下。
俞长安微微扬了下眉毛，有些困惑地问道：“我们见过吗？”
“啊，或许是我认错了吧，先生贵姓？”
“免贵姓俞，俞长安。”
“长安啊，”狐狸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长安好啊，好名字。”
“嗯……谢谢。”俞长安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开门见山道，“我是来买画的，就是这幅。”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副一飞冲天的九尾狐，又补充道：“它看起来真酷。”
他是偶然从一个短视频的背景里看到这幅画的，几天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都是它，可惜网上关于这幅画的资料，就只有那一个视频，直到昨天夜里又一次梦见了，他再按捺不住好奇，大清早就拉着发小开车过来了。
“不卖。”
可惜得到的答案让他感到相当失落。
“钱不是问题，你尽管开口，我能看出来这画年头很久了，保存得这么好，你们肯定也是费心了。”
“你喜欢拿走就好。”
“啊？”俞长安愣住了。
“我说，你喜欢的话，拿走就好。”狐狸见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又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
俞长安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了看背着一大包现金同他一起来的发小。
“这不好吧，我带现金过来了，其实我家底还挺足的，我的意思是你们可以拿卖画的这笔钱好好翻修一下这个庙……”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这庙实在太旧了，墙壁和屋檐都有些风沙化了，每日清扫，地面还是会积上一层厚厚的沙砾，背阴处的木梁上还长了蘑菇和木耳，要不是为了买画，他也许不会那么坚决地踏进庙里来。
狐狸不说话，但却终于舍得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到了画上。
俞长安忽然想起来那个视频火起来好像因为里面讲的一个故事，他虽专注于画上，却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幅画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来着？”他皱着眉头作回忆状，希望面前这个神经兮兮的道士可以多说一点什么。
“嗯，是有一个，”狐狸垂下头，他似乎笑了一下，鼻息轻轻地喷出来，上扬的尾音听着却有些发苦，“我记不大清了，大概就是……”
他尽量把声音放轻快了去讲，可听者的心跳却随之慢慢地变得沉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撞着古钟。
“就是从前有一只狐狸，它爱上了一位将军……”
他笑着抬起了头，可脸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泪痕。
（全文完）

第117章 狐狸的下山日记（一）
我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住在珞山顶上的一个破庙里，我的室友是一个叫平长虹的仙中垃圾。
在我下山去追求新的狐生的当晚，他挡在我的面前说：“此番下山，你可莫要后悔。”
我朝他呲牙恐吓，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什么狗屁深意的都没有，他只是想抢我嘴里的钱买酒。
“商量商量，多少留一半给我……”他见我去意已决，只好放下了姿态，蹲下来和我说话，“我已经半个月没喝过酒了，现在的酒好贵！”
我当然不可能把钱给他，这孙子以翻修寺庙为由拖着我出去卖艺已经有十多年了，起初他只是把我放在筐里，拿给人摸，一次十块钱，合影二十五。
我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眼睛很大的女孩，她惊慌又期待地把十元纸币塞到了我的身子下面，我知道，当她汗津津的手心抚过我的脑瓜顶的那一刻，我就彻底变成了一只给钱就能摸的小狐狸。
那时我总会想起郁枭。
想起有人对我伸手的时候，他一把抱起我，告诉人家这狐狸凶得很，咬人。
其实我一点都不凶，他只是不喜欢别人摸我。
我下山的那时已经很晚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街上有一只叼着钱袋，漫无目的行走的狐狸。
我跟着嗅觉走到了一条大学城附近的夜市街，烤鸡腿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只是价格有点贵。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又叹了一句人心不古，但还是从钱袋里扒拉出来十五块钱，放到了女摊主的脚边，仰头看着她，要她给我一个鸡腿。
摊主人很好，不但给了我鸡腿，还把一些没卖出去的鸡骨架一同放在了我面前，我吃得很开心，如果他们没有会闪光的方块儿对着我一直拍就好了。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肉了。
刚和平长虹回到山上的时候，我每天都在麻痹自己。
郁枭不是不要我了，他只是有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是我理解不了的重要。
他做完了他要做的事情，就会回来找我的。
我在心里这般告诉自己。
尽管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就像分别的那日，我分明看见他眉心的魂火，却固执地要拽走他一般。
我曾一度认为，是我自己罪孽深重，才引得神明将劫数落在了我最爱的人身上，用他的血肉之躯来惩罚我，为此我日复一日对着神像祈福，诵经敲钟。
我戒断了荤腥，我妄想成佛。
想要以此洗清千年前犯下的罪孽，想要上天收回降在郁枭身上的劫数。
我希望他好好的，哪怕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但是，过了很久我才知道。
我跪的神像本神他妈的就是那个死酒鬼。
平长虹很穷，也很缺德，看见他整日酗酒胡言乱语的样子，我就想不明白怎么什么货色都能当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