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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倾城
作者：秦筝
内容简介
 《一刀倾城》讲述倾城，既是世人加在冷艳女子唐悦名字前的形容词，也是一把刀的名字。唐悦，有着生生砍下左手第六指的狠戾、低落到两度自杀的自卑、在冰雪中苦练武功的坚韧、面上红蝶绣纹翩然欲飞的艳丽、挥舞倾城刀时的惊艳 似是命中注定，对她来说，汹涌而来的爱情，远比江湖纷争更加残酷。 杀了你父亲后，我会迎娶你，好好待你，也算报答他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这个邪魅的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会为她动真心吗？ 没事了，回家吧。这个两次带唐悦回家的男人，她最信赖的大哥，却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向她的脸。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容貌毁了也好，一辈子被人骂是妖女也罢，我都要你！这个许下诺言后冷清死去的男子，在唐悦心中种下了情蛊，一世吞噬她的心。 《一刀倾城》读者对象：20岁-28岁的女性。喜爱古代言情文、女性武侠文的在校学生、白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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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遇
六月初八，晴。
天刚亮，唐家堡里里外外已经开始忙碌了，远远地只看见袅袅的炊烟从堡内飘出来。这个早晨的一切看起来是那样平常，但每个人的脸上、脚步声中又都透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喜气，大家都在为即将在唐家堡举办的盛宴而忙碌着。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唐家堡的大门突然打开了，驶出来一辆华贵的马车，一队骑着骏马、腰挎长剑的劲装护卫忠心地在四周保护着。
唐悦看着娘怀里抱着的弟弟唐小宝，那张小脸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咧着嘴巴对她笑。不自觉地，她就想伸出手去捏捏那藕节似的小手，可手伸到一半，却看见娘皱起了眉头。手，莫名地就放下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指和掌心都很干净，但她还是没敢再伸出手去。车厢里，娘身上好闻的香气，乳娘身上的皂角味，弟弟身上的奶香味都混杂在一起，使她有点透不过气来，犹豫了很久，最终悄悄地挑开厚厚的车帘，想舒一口气，谁知刚掀开一小道缝儿——
“放下！”娘的呵斥声在耳后响起，唐悦的手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娘已经劈手过来将帘子捂好了，还不忘拢好小宝的襁褓。
这一次，唐悦的头深深低了下去，她简直不敢看娘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此刻正严厉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她从未存在过。唐悦感觉自己是那样的碍眼，她情愿自己变成米粒大小，直接从车缝里钻出去，也不想再被娘这样看着。
早上吃饭的时候，爹对娘说：“今天客人多，太吵闹，你带小宝出去买些好料子，把闺女也带着吧，她也需要置办些新衣裳。”就这么轻轻的一句话，听在唐悦的耳里，却是说不出的感激。娘矜持地一点头，唐悦就高兴得要跳起来了，她不是因为自己能有新衣服而高兴，而是为了能和娘一起出去而高兴。只要能和娘在一起，唐悦什么都能忍，被说上一句两句又有什么打紧，娘肯定不是有心的。这么想着，唐悦就又开心起来了。
默不作声的乳娘在一旁瞧着，唐四夫人清丽白腻的脸庞，在光线暗淡的车厢内竟似熠熠发光，她那双轻柔地抱着小少爷的手，如同羊脂美玉一般洁白无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优雅贵气。一个女人尚且要看呆了，更何况那些男人？这也怪不得唐堡主居然会对她一见倾心，动了续弦再娶的心思……
乳娘的眼睛不自觉又转到缩在角落里，仿佛恨不得在唐四夫人责备的眼神中彻底消失的唐悦，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这小姑娘跟杏眼桃腮、肤如凝脂的唐四夫人压根就不像是一对母女，她除了一双黑漆似的眼睛稍有光彩外，下巴都尖得脱了形，身形更是十分瘦小，看起来木木的，半点也没有遗传到唐四夫人雍容典雅的气质，到底是……
“唐悦！”唐四夫人突然开口道，唐悦一双眼睛刷地亮起来。“你不用跟着去了，我们还有很多东西要买，你……跟去不方便。”
唐悦一下子愣住了，不方便？可是爹爹明明说，她能去的啊，怎么突然变卦了？她不会惹事的，也不会给娘添麻烦，为什么带着她去就……就不方便了呢？
但这些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已经被娘赶下了马车，马车一阵旋风似的驶过去了，她甚至没来得及向娘求情就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
呆呆地站在路口，唐悦眼睁睁地看着护卫的马队从身边走过，连那些时常面无表情的护卫都纷纷向她看来。那目光中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同情，她默默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她挂在睫毛上的眼泪。
为什么……她就不能去呢？
日色西沉。
唐悦坐在樱桃树上，眺望着远方的夕阳，看着那金色的余晖一点点落下去。
去市集的马车，还没有回来。她顺势低头看了一眼，唐家堡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离得这么近，她几乎可以听见从高大阔气的宅院中传出的阵阵谈笑声。
今天是唐家小少爷满月的重要日子。唐悦知道，现在唐家堡的门前一定是车水马龙，江湖上有名望的世家大族、武林门派都会遣专人前来祝贺。今天晚上主持的会是唐四夫人，也是如今这唐家堡里最有地位的女人，当家人唐四爷唐悯新娶的夫人，唐家小少爷的娘。唐悦的眼睛眨了眨，将眼睛里的泪水全部眨了回去。
唐四夫人——温雅如，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美人儿温雅如，十一年前身败名裂的温雅如。江南豪门温家色艺双全的美人温雅如，未婚先孕、与家中马夫私奔的温雅如。
这个唐家如今的四夫人，这个唐悯独宠的四夫人，这个来自江南水乡的温雅如，她——是唐悦的娘。可惜，她爹并不是唐家堡声名赫赫的唐悯，而是那个带着她娘私奔的马夫——一个害得温雅如被天下人耻笑，害得她过了十年颠沛流离苦日子的下等人。可想而知，当这场不匹配的婚姻终于结束的时候，温雅如该是多么的欢欣。
马夫骗走了温家美貌的大小姐，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十年后的一天，他上山后就再没有回来，他失足摔死了，温雅如这么说。既然娘这么说，唐悦当然就相信了。不出半个月，唐悦就跟着娘来到了唐家堡，娘做了唐悯的填房夫人，而唐姓也正式冠给了她。
就连唐悦，也知道娘跟原来的爹是不匹配的，自卑的爹站在高贵的娘面前，那种窘迫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样子，唐悦一直都忘不了，所以爹死了，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解脱。
自从娘嫁入了唐家，唐悦除了改了姓氏以外，什么也没有变。可是娘却变了……这种感觉，当唐悦看到唐悯、娘亲抱着新添的小弟三个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时候，会格外分明。唐悦突然明白过来，唐悯是她娘的新丈夫，却不是她爹。这种感觉，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体会到，那三个人已经是一个很圆满的世界，她是个莫名其妙的外人而已。
在唐家，吃得好，住得好，就是心里不舒服。
呆呆站在门外，唐悦突然想起爹下葬那天的一幕，邻家年迈的婆婆，望着不远处一身缟素却神情漠然的娘，对唐悦道：“可怜的孩子，以后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那时候，唐悦竟然还天真地仰着脸问了一句：“为什么？”
婆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洞悉世事的笑容，却又带着几许悲悯，“你没有了爹，也就等于没了娘啊——”
等娘冷着面孔走过来的时候，婆婆却摇摇头走开了。过了很久很久，唐悦才慢慢明白了婆婆这句话的意思。
“要是小宝不存在就好了，要是……”唐悦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不敢再想，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足够她心里懊悔内疚很长时间，对那么可爱的、粉嫩的弟弟唐小宝，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竟然敢这样去诅咒他？虽然自从小宝出生以后娘亲就对她越来越冷淡了，但以前娘也不常对唐悦笑的啊。这样说起来，是小宝让娘的笑容变多了，而不是小宝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笑容才对，她怎么能产生这么恶毒的念头呢？唐悦不经意间向树下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惊，手心全是冷汗，只要她轻轻一动，就会从高高的樱桃树上摔下去的……
只要摔下去，只要摔下去，就能见到爹了也说不定，老实巴交的爹虽然并不聪明，但总是对唐悦很好很好的，娘很少对唐悦笑，但爹总是用粗糙的手掌托起小小的唐悦在村子里到处玩耍。即便是违背娘的心意，唐悦还是希望，他能活下来。
只要手这么轻轻一松，就再也不用面对唐家堡里那些总是对她冷嘲热讽，甚至动手把她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孩子了；再也不用面对受伤后娘轻描淡写的一句贪玩、惹事；再也不用面对所有人嫌弃的目光；再也不用做那个所有人都讨厌的拖油瓶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向前倾，就在手最后要松开的一刹那，突然有人大声道：“喂，树上的小姑娘！”
唐悦吃了一惊，手却下意识地抱紧了樱桃树。她向下望去，樱桃树下不知什么时候驶来了一辆马车。还没看见刚才说话的人，唐悦已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马车，车身漆黑得发亮，像是大块的黑色宝石，不见得很华丽，却分外有气度，在唐家待了这么久，见多了豪门大户的座驾，这样的马车却也极少见到。领头的八匹高头大马，神气活现，很是神骏，那赶车人穿着青色的丝衣，神清气爽倒像是哪家出来的年轻俊彦。
更让唐悦吃惊的还在后头，车帘子轻轻动了动，马车里走出一个轻衫薄履，微微含笑的少年来。
“树上的小姑娘，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唐悦迟疑地看了树下那人一眼，她当然不敢说自己预备往下跳，只好道：“我只是……看风景而已。”
那公子笑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你身旁有好多樱桃？”
唐悦四下一看，果然看到树上结满了小小的、颜色红艳、如红玛瑙一般光洁鲜亮的樱桃，风吹过来，还能闻见一阵淡淡的樱桃香。
“你摇一摇树枝，替我摘些樱桃好吗？”树下的人继续说，唐悦有点懵。
那个人见她苦着小脸不说话，锲而不舍地道：“你轻轻摇一摇就好，不会很费力，只是要小心别掉下来。”
唐悦没有办法，只好摇动了几下树枝，树上竟果真掉了几颗樱桃下去，那人轻轻一笑，俯身捡起，回到马车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居然掀起车帘对她道：“樱桃很甜，你千万别忘记尝一尝！”
唐悦呆了片刻，看着那辆马车远去，驶向的正是唐家堡的方向，她不自觉地摘了一个樱桃，擦也不擦就丢进嘴巴里，满口清新的酸涩，虽然有些甜味，但绝没有到那人所说的“很甜”的地步。唐悦想了想，又摘了几颗尝了尝，全都是酸酸的、涩涩的味道。她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又发了会儿呆，莫名地，她竟然没了半点从这里跳下去的心情，似乎只是手下轻轻地一摇、几颗酸涩的樱桃，已经让她失去了纵身一跃的勇气。
一念来，一念去，在一个孩子的眼中，是何等的容易。
马车片刻间已至唐家堡前，赶车人利落地停好车马。一个矮小精干、满面笑容的中年汉子正在堡前候客，看见这辆马车，脸上的笑纹立时深了几分，转头吩咐下人：“商少爷来啦，还不快去请大少爷出来！”之后才大踏步迎上前来。
奇怪的是，这句话刚说完，唐管家就看见他口中的大少爷一脸阴沉从外面走过来了。这表情，哪儿不对呀！唐管家心里琢磨着，笑容不减，却聪明地停在三步之外，唐家大少爷高兴的时候是天底下最仁慈的主人，但若是碰上他不高兴的时候，还是识相地离他远一些吧。
商容瞧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这么好的日子，唐兄你怎么不高兴？”
唐漠冷冷道：“本来我是很高兴的，可看见你我就不高兴了。”
商容奇道：“我何其无辜，刚进唐家堡你就拉长个脸，莫非是不欢迎我来？”
唐管家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赔笑道：“商少爷误会了，我们大少爷不是这个意思。”
偏偏唐漠板着脸，使得唐管家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商容倒也不生气，他似乎永远不会被人激怒似的，一直带着从容的微笑，他转头吩咐赶车的仆从将礼物先放下，照顾好马车，那边的唐漠显然已经是极不耐烦了。
唐漠冷哼一声，道：“你刚才又多管闲事了吧。”
商容半天不语，若有所思。
唐漠挑眉，“你沉默是表示默认吗？”
商容脸上依旧笑着，对唐漠的无礼丝毫也未放在心上，“既然唐兄什么都看见了，还要我说什么……”
唐漠语气还是一样冷淡，“看不出来商大少爷对陌生的小姑娘居然如此爱护。”
商容故作讶然，“要是我没记错，那‘陌生的小姑娘’可不就是唐兄的妹妹？”
唐漠的目光像是刀子一般，向商容横扫过来，“可不是，那正是我的‘便宜妹妹’。”
商容仿佛什么也没听懂，反而笑着对一边战战兢兢的唐管家道：“我一直听说新夫人有一个女儿，想不到这么乖巧可爱……”
“乖巧可爱？哼！”唐漠哼了一声，他可不觉得唐悦有那么好。
商容见他这般言语，哪里还能看不出唐漠并不喜欢这个多出来的妹妹，他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便劝道：“她年纪尚小，唐兄还要多多爱护才是。”
唐漠冷笑一声，“她整天木呆呆的，我看是需要好好看管才是。”
“她人呢？家里这么多客人，她避不见客，是想要人家说我们唐家刻薄她了吗？”唐漠突然厉声道，那冷峻的神情酷似其父唐悯，吓得唐管家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向商容告罪，转身去寻人了。
商容叹息道：“唐兄啊唐兄，你何至于此……”
唐漠却不答理他，居然就这样把客人丢在这里，径自走了。
赶车人收拾好马车，跳下车来低声对商容道：“唐家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少爷你千里迢迢来庆贺，他们——”
“商六！不得多言！”商容挥手止住他的话，“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们本不该多管。”
“是，少爷。”
这边刚说完，一旁远远候着的唐家仆从已经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请商容进堡。
那小姑娘刚才分明是准备往下跳了，商六看得分明，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自家少爷平常那么好心，为什么不多为她说几句话，居然三言两语就不吭声了。
唐家仆人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商六才听到自家少爷轻声道：“商六，天下不幸的人太多，你在动恻隐之心的时候，切不要给人家再添不幸……”
商六愣了愣，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商容转身，笑容中带着些许的无可奈何，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唐少爷已有偏见，说再多也是枉然。我们是来做客，不过待几天就走，她在这里还要住上很久。”
商六抓抓头，年轻的脸上满是恍然大悟，“我懂啦！我懂啦！”
“这是不是就是少爷您常说的：佛门广大，难度不信之人；天雨虽宽，不润……不润什么来着，啊！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照这么说，唐少爷不就是那没慧根的草！”商容只是对商六摇摇头，笑而不答。
“哦，原来我就是那‘没慧根的草’吗？商兄这小厮教导得可好啊——”冷冷的一句话，立刻让商六脸上的笑容烟消云散。
商容却不惊讶，仿佛早知道唐漠会去而复返似的，墨色镶边折扇随手在商六肩膀上轻轻一敲，言笑晏晏，“傻小子，还要记着下面这一句才是，‘莫在人后论是非！’”
说话不过片刻工夫，看似轻轻的一敲，却将商六带出了丈外，手法之妙令唐漠眼前一亮。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的长剑已经到了商容的眼前！
商容见状，手腕之间变化奇快，扇子一转已避开了凌厉万分的剑势。唐漠冷冷一笑，剑光飞舞，只听得破空之声数下，他已接连刺出六剑。这六剑又急又快，所刺的部位，更无一不是人体的要害，商容身形只要稍慢半点，只怕……
商六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他深知自家少爷轻功精妙，决不会轻易被刺中，但他却不知道，若是商容刚才没有推开他，他却会在这漫天的剑光之中无处可藏！
“还不出手？”唐漠剑尖已至商容鼻尖。
对方笑道：“这大好日子，唐兄还是这样煞风景！”
“难道比武还要定好时辰，熏香沐浴换身漂亮衣裳？”唐漠神色冷峻，外人听来觉得这话有趣，他脸上可找不到半点有趣的迹象。
商容脸上表情虽然轻松，步伐却不像初始时随意，只因唐漠说话间又挥出六剑，刚才不过是逼他出手，现在却是认了真，唐漠认真起来，商容自不会小觑，他身形闪避越来越快，口中却笑道：“焚香沐浴自是不必，只是今日是令弟满月，舞刀动剑着实不好！先说好，点到为止！”
比武只论输赢，不论生死，要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取胜；比试不过切磋武艺，自是不同，是以商容会有这一句话，唐漠自然心知肚明，“好！”
“好”字一从唐漠的嘴巴里说出来，商容刷的一声张开了折扇，雪白的扇面上只有“静观”二字，“那我就陪唐兄练练手！”
剑影，扇风，闪电般来来往往，听不见丝毫兵刃交锋声，却是一场无声的激烈战斗。旁边的商六刚才还满心轻松，现在瞧见局里这两人争斗，着实为他家少爷捏把冷汗。
唐漠少年成名，剑法之快实在超出常人想象，关键处更是毫不留情，商六一旁看得分明，那剑尖已经三次向商容咽喉之处袭去，都被商容手中折扇一转再转三转挡开了剑锋。一攻一守，两人武功精要处已初露端倪。
唐漠剑法迅疾，只攻不守，以攻为守，而商容练的却是修身养性的功夫，从不主动进攻，却能积极化解每一次的险境，两人的年纪修为又在伯仲之间，是以僵持很久也未见上下之分。
商容明知拆起招来一时难分高低，但他的神情和行动，看来仍是那么悠闲而潇洒，甚至还轻吟道：“来时无物去亦无，譬似浮云过太虚——”他嘴角一抹笑，提摆拂袖，足下几个错步，身形如行云流水，稍一闪身避开了唐漠向他胸前连续袭来的凌厉剑势，待两人站定，他已在唐漠身后了。
唐漠背对着他冷冷一笑，高声唱道：“本无生灭，焉有去来！”在他开口时双足便已在地上一蹬，扭身向商容身体右侧攻去，这一攻速度极快，剑招取势也巧，看似攻对方的右边而去，其实蕴涵着许多变化，无论对方如何回避，终不能从剑下全身而退。
商容毫不惊慌，右肩后侧闪避，脚下步伐飘逸，转眼间身子已退一尺外，只听锵的一声，唐漠剑尖已收了回去，顶端却又缠上一物，奇异地甩之不脱，竟是把扇子，唐漠嘴角一勾，“打架的家伙不要了吗？”
商容大笑，“抛下一条皮袋骨，还如霜雪入红炉——”当他说到“骨”字时，人已悄无声息地靠近，说到“霜雪”二字，一只手掌竟已直奔唐漠身前各大要穴。
本以为他已弃械的唐漠，自然也不免吃了一惊，却也未有丝毫慌乱，刚要正面迎敌，谁知商容身形突转，右手已变化了方向，长袖卷起翻飞，也不知是如何动作，那本来挑在剑尖的扇子却又轻巧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扇子欢快地在他如玉的指尖绕过一圈，又在身前潇洒展开，商容长身玉立，持扇而笑，“唐兄，还打吗？”
唐漠目光一凛，口中喝道：“冰河发焰，铁树花开！”却非诗句，而是剑招。但见剑光闪动，一道剑光似已化作十道、百道剑光，真如冰河漫天，铁树盛放，直叫人为这凌厉无匹的剑光的封锁而窒息。
商六失声惊叫：“少爷小心！！”
商容身形丝毫不滞，凌空一个翻身，突然扇子合拢，竟将扇柄抵在剑尖，整个人倒立半空，全靠那柄薄薄的扇子支撑，这一招变化更是妙到极处，换了旁人，时机决不能恰到好处，身形也决不会如此飘逸。倒立半空，他竟然还有心思笑道：“撒手威音前，金鸟叫天碧——”
唐漠当然不会让他如此惬意，沉声喝道：“箭已离弦，虚空坠地！”剑身一翻，竟将商容连人带扇挑了起来，眼看就要如他所预言一般来个翻天覆地。
商六还没来得及为自家少爷鼓掌，这下却又忘记自己立场，几乎要为唐漠喝彩！
商容怎会任由他将自己甩脱，他借力而起，身形翻飞，翩如惊鸿，不偏不倚再次落在剑尖，只是这一次却是金鸡独立，足尖轻飘飘点于剑尖之上，无论唐漠如何施力，一时居然甩不开他去，整个人如同一只轻灵的风筝在半空中自在翻转，那扇子刷的一声又打开，商容自在道：“若问安心处，刀山是道场——”
听到商容的话，唐漠冷锐的目光中，竟也开始有了些笑意，他鼻梁削直，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平日里显得分外坚强、冷酷，可今日这阴郁的面容因了一点笑容，变得英俊异常，叫人不敢直视，只听他缓缓道：“我不是迂草就是刀山，商兄，下次还是换换吧。”话音刚落，他已收手，此人出剑收剑都是一般利落，叫人措手不及。
商容轻松落地，慢慢走回商六身边，叹了口气，对着他道：“少爷还忘记告诉你上一句，‘观棋不语真君子’啊，小子！”商六的头上又挨了一记！
突然听见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好厉害呀好厉害，怎么不打了？”一道声音宛如黄鹂初啼，三人不自觉循声望去，见来者竟然是一个天真的少女，这女孩儿约莫十四五岁，肤似玉雪，眉目如画，一身淡绿衫子，项颈中挂了一串明珠，在阳光下竟也熠熠生辉，可见绝非凡品。
她几步跳过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商容身上转了几圈，又落在唐漠身上，大声道：“你的剑法很好！”眼珠子转了一圈，对商容道：“你也很不错！”言谈间颇为傲气，她明明也知道这两人的身法远非常人能及，在她口中，不过得了“很好”、“不错”这样的评语。
商容笑了一笑，“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他说“荣幸”二字，表情却与往常一般无二，丝毫没有感到特别荣幸的样子。
绿衣少女当然看不出来，她嘴角弯起，颊边微现梨涡，商容礼数周到，当然令她满意，可她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唐漠有什么表示，她不觉心头不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喂，问你呢！”瞪向对方，但见唐漠一张脸死气沉沉，毫无波澜，当下冷哼一声，“刚才还觉得你厉害，细想来也不过如此！”
唐漠理也不理，转身就走，这时商容突然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明珠本以为这句话是问她的，刚昂起娇美的下巴就要回答：“我叫——”“明珠”二字还未出口，那边唐家管事已经答道：“她叫唐悦。”
唐漠一皱眉头，转身一看，果真看到唐悦早已立在一边，静静待在管家身边。看情形，不知已到了多久了，可居然毫无存在感，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绿衣少女身上，完全没有发觉她竟然也在这里。
欧阳明珠一句话还没出来就被截断，满脸悻悻之色，目光落到了几乎是缩在管家身后的小女孩身上。目光凝注她片刻，发现她整个人呆呆的，便又转头看向唐漠，发现他的目光也注视着这里，她心中一动，三步两步跑过去，竟满面笑容对着唐悦道：“你摘了樱桃啊，让我尝尝好吗？”她平日里决不会如此温柔地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说话，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口吻竟是十分的客气和蔼。
唐悦望了她一眼，真的把手里捧着的樱桃小心翼翼递了过来。唐漠在一旁冷冷地瞧着她，并不阻止。
欧阳明珠刚要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掌来接，突然看见唐悦的手，立时后退一步，“哎呀，你手好脏，我不要吃了——”
唐悦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她在树上爬来爬去，手确实弄脏了。
欧阳明珠笑着伸了伸舌头，不以为意地道：“这样好啦，你去把手洗一洗，再拿来给我吃吧！”
商容在一旁看着唐悦，发现她目光中无悲也无喜，甚至连半丝恼怒也没有，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拒绝，被人责备。他的心里莫名感到一丝不安，只因她这神情委实是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在一旁看了都有些难以理解。
他踏前一步，接过她手上的樱桃，“这樱桃很好吃，都给我吧！”
唐悦看了他一眼，又望着自己空了的手心，目光突然起了变化，她的眼睛本来如死水般安然沉静，此刻却似明丽的湖光，澄清透明却又变幻莫测，这双沉默的眼睛看着一直微笑的商容，竟突然有了一种名为感激的色彩。
商容顿时一愣，突然觉得唐悦很像一个人，可是他仔细再看，却什么痕迹都没有寻到，不由心中暗自想到：“这怎么可能呢？许是看花眼了吧……”
太阳下，唐悦沉默是金，商容言笑晏晏，欧阳明珠满心不悦，唐漠冷眼旁观。管家和商六相视苦笑。
欧阳明珠自小得父母宠爱，是在众人手心中捧着长大的，难得遇到这样的冷淡，她小嘴一撅，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却又控制不住拿眼角去瞄唐漠，本要发作，不知怎的，脸却先红了。“你现在就去洗，我马上要吃！”她突然哼了一声道。
“珠儿，不得无理！”正在这时，树后转出一对中年男女，说话的正是其中的男子。这人的身材威武高大，声音中气十足。又听那女子清脆脆笑道：“你这丫头，叫我们好找！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话音刚落，欧阳明珠已经靠了过去，小鸟一样依偎在那女子身边，娇声道：“娘，人家哪有乱跑！”她话是对她娘亲说的，眼睛却还一眨不眨盯在唐漠的身上。
唐管家赶忙上前，替双方介绍。这欧阳明珠竟然是来自大明湖畔欧阳山庄，她爹就是欧阳山庄主人欧阳啸天，娘是峨眉女侠李虹。说起峨眉当然是天下皆知的名门正派，这欧阳山庄却也非同等闲。当年黄河水患，欧阳老庄主振臂高呼，呼吁天下武林同道协助受灾百姓迁离险地，更是散尽家财资助修坝以为表率，一时之间正义之名扬遍天下。如今当家的欧阳啸天也除恶扬善，多行义事，江湖人都说其颇有乃父之风，对他赞誉有加。欧阳明珠出自这样的家庭，自然受尽宠爱，骄傲一些，也实在正常得很。
唐漠身为主人，自然需要陪他们寒暄几句。欧阳明珠站在爹娘身边，瞪大了眼睛望着显得彬彬有礼，跟刚才的冷酷判若两人的唐漠，她咬着嘴唇，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商容弯下腰摸了摸唐悦的脑袋，“你从樱桃树上下来了？”
唐悦居然乖巧地点头，很认真地望着对她十分和气的商容。那边欧阳夫妇正拉着唐漠说个不停，除了唐漠偶尔瞥来一眼，并无人注意这里的情形。
“樱桃……不甜。”
商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唐悦说了这一句话，却又紧紧闭上了嘴巴，他不禁笑起来，“是啊，是不太好吃。”
唐悦的眼睛眨了眨，用力地点点头。
“唐大哥，你的剑法好生厉害，可不可以教我呢？”那边的欧阳明珠突然说话了，唐悦闻言眼睛一亮，竟然也眼巴巴地盯着唐漠看，那样子，简直连商容都看得出来，她对唐漠的那套剑法也很是垂涎。商容心里好笑，唐漠这种人，你让他去教一个小女孩学武，倒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还来得容易些。
果然，就听见唐漠直截了当道：“抱歉，家传武学，不足为外人道。”
这话本没有错，任何一个武林世家都有自己的一套绝学，不会外传，但欧阳明珠不过随便一说，未必真心要学，唐漠完全可以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就算她当真要学，也不过是小孩儿心性，教个一招半式的也无甚妨碍，哪有这样冷冰冰就直接拒绝的。这下子欧阳啸天脸上也不太好看，神色有些僵硬，倒是李虹不以为意，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还带了笑容对欧阳明珠道：“傻孩子，哪有一见面就要学人家家传剑法的，你唐大哥这是宽宏大度，不跟你个小女孩计较，不然骂你几句都使得的！赶紧向人家道歉！”
这个峨眉女侠果然不是简单的角色，几句话明里似在责备欧阳明珠，实际上却是暗指唐漠不够大度。唐漠也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惜他面上却没有出现对方期待的惭愧之色，不过淡淡一笑，“唐漠唐突，还请恕罪。”
李虹还待说什么，却被欧阳明珠暗暗一扯袖子，她一低头，看见女儿正红着脸望着唐漠，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自己千方百计帮着她，她却帮着人家！真是叫人哭笑不得，索性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唐堡主的近况来。
唐管家躬身站在一旁，不时在他家少爷言语过分冷淡的时候补充个几句，这样一来，场面也不至于过分冷清，欧阳夫妇的面子也顾及到了，欧阳明珠接下来倒是乖了很多，居然一直一声不吭依偎在她娘身边，盯着唐漠看个不停。
若是换了旁人，被这样一个美貌的女孩子盯着看，不是脸红就是流汗了，偏偏唐漠视而不见，毫无反应。但他却不时向商容他们那边投去一瞥，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唐悦的身上，欧阳明珠一直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哪能看不见？她气呼呼地瞪了唐悦一眼，在那小女孩儿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看出什么独特之处。突然听她娘道：“这么说，那边的女孩莫非就是唐夫人的女儿吗？”
唐漠脸色一僵，管家赔笑道：“正是，唐悦刚来一年，还很怕生。”他的言下之意，是请欧阳夫妇就不要找她过来见礼了，她并不习惯在人前露面。欧阳啸天夫妇对视一眼，虽然都对唐悦隐秘的身世非常好奇，但这毕竟是唐四夫人年轻时候的一桩丑事，他们也确实不好打听太多，便也转开了话题。只有欧阳明珠听他们提起唐悦，心中一动，拉着她娘的袖子娇声道：“娘，我想找那个妹妹陪我玩耍，好不好？”
李虹当初生女时难产，九死一生才生下欧阳明珠，之后再无所出，是以对这个女儿百般疼爱，事事纵容。这欧阳明珠也生得如珠如宝，容貌尽得夫妻二人的长处，年纪小小已经秀丽不凡，看在李虹眼中当然更是疼爱。每当女儿犯了过错，欧阳啸天要想管教，却架不住爱妻的软语相求，只得不轻不重说上两句，久而久之，明珠成了型，这蚌壳也就只是摆着好看了。
正因如此，李虹又怎会对这样宝贝的女儿说一个“不”字，她果然笑着对唐漠道：“明珠从小没有玩伴，难得见了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心里自然十分欢喜，就不知唐姑娘她意下如何——”
唐漠正对欧阳明珠不胜烦扰，这时候便吩咐道：“唐悦，你陪欧阳姑娘去玩吧，不要走得太远了。”
唐悦愣了一下，不知他们怎么会突然说到自己身上，更不知道唐漠怎么会突然让她陪着欧阳明珠玩耍。她没有同龄的玩伴，又怎知道该如何与人交谈，况且欧阳明珠是这样干净漂亮的大小姐，自己浑身脏兮兮的，怎好站在她旁边……她就这样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像个木头雕刻的小女孩。
欧阳夫妇也向她看过来，很是纳闷这孩子怎么站着动也不动，傻乎乎的样子。
商容的手轻轻在唐悦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只是还没有等她走到欧阳明珠身边，欧阳明珠便蝴蝶一般飞过来，像是故意避开她的手似的，挽住了唐悦的胳膊，拖着她轻飘飘地闪入了花丛之间。
唐漠分明看见唐悦被对方拖得踉跄了一下，不由皱起了眉头。
商容当然也看见了，所以当唐漠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点头，便吩咐商六下去休息，径自跟着她们去了。
两个女孩儿虽然靠得很近，但欧阳明珠却觉得唐悦身子冷冰冰的，重重摸了一把，诧异道：“你怎么瘦得跟小鸡一样，哦，我知道啦，你肯定是不爱吃饭！我以前也很挑食的，可娘说如果不吃肉以后就没力气练剑，你也要改改啦！”
她出身富贵之家，当然不会想到唐悦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因此她决计不会明白，唐悦这样的孩子小时候有酱油拌饭可以吃便已经是过年了，怎么会像她一样有挑剔的权力，但她问出这一句话，却决不能说明她蠢，甚至还显出了她的一点关心，一点天真。
唐悦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然而还不待她想出什么话来解释，欧阳明珠又转了话题，“你大哥平日里是不是都不爱说话？”
唐悦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大哥”指的是唐漠，“是——”
“他的剑法好厉害呀，你会不会？”
唐悦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欧阳明珠一阵失望。但她并没有失望多久，眼睛已经被庭院里的景色吸引住了。刚才她还惋惜这唐家堡的建筑虽然壮丽威严，但比起欧阳山庄依山傍水而建，少了几分秀丽，现在她却被这庭院里一株奇特的树吸引了。这棵树异常高大，竟有五六丈之高，看起来像是白玉兰，但奇怪的是现在决非白玉兰开花的时节，况且这树居然只长了一朵花，外形酷似莲花，被一片盎然的绿意包裹着，委实清新可人。
唐悦的目光也被那朵花吸引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闻见清香阵阵，沁人心脾。这简简单单的一朵花，竟然使得整个庭院都青白片片，白光耀眼。
“好漂亮的花，这是什么树？为什么我在济南从来都没有见过？山庄里也没有啊！”在欧阳明珠眼中，美好的事物都应当能在欧阳山庄里找到，她却不知道这是唐悯特地为新婚妻子从西域千里迢迢移植过来的凤眼菩提。树似菩提，花开如眼，百里飘香。
两个女孩子站在树下都痴痴盯着那朵花看，欧阳明珠自恃淑女，决不会做出爬到树上去这样可怕的事情来。所以她就望着唐悦轻声道：“那花我好喜欢，你去帮我摘了来，好不好？”
唐悦仰头看了看，树这么高，让人看了胆寒，她纵然会爬树，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树，更不要说去爬了，可看到欧阳明珠满眼哀求，一双眼睛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拒绝这样美丽的眼眸呢？她的心里莫名一软，竟然真的不顾死活就要点头，却听一人插口道：“不行！”
一双手轻轻地在唐悦的后脑勺拍了拍，商容不知何时笑嘻嘻地站在了她们身后，他的脸上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欧阳明珠见如意算盘被打破，很不高兴，转念一想，撅嘴道：“我们女孩子在一起，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商容也不生气，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唐悦，慢慢启口道：“真是胆大妄为的小丫头。”
欧阳明珠正要发怒，却眼尖地望见唐悦慢慢低下了头，她心里奇怪道：“这句话莫非不是对我说的？”
“我来吧！”商容纵身而起，足尖轻点，轻飘飘上了最高的一根树枝，手一扬，那朵美丽的花就托在了他的手心，他自言自语道，“花开在树上好好的，偏生小丫头要摘下来，也罢，我且做一回这摘花的恶人。”他说着，兀自叹了口气。
随后低下头，对着那两个女孩儿笑吟吟地问道：“刚才要采的，可是这朵花吗？”
欧阳明珠立刻笑开了，一张脸如玫瑰花儿盛放，美丽逼人，她清脆地大声叫道：“是的是的！给我，快给我啊！”
商容淡淡一笑，却向唐悦掷去。
欧阳明珠在一旁急得跳脚，但那朵花还是不偏不倚落在了唐悦的手心，唐悦先是吃了一惊，而后竟呆呆望着，不知怎么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感到异常的温暖。她的心里，其实也非常渴望得到这朵花，只是她决不敢说出来，更加不敢在欧阳明珠这样的人面前说出来，她甚至还要反过来帮欧阳明珠去争取，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奇怪得很，实在是她自己觉得配不起这朵花罢了，但商容却懂得了，甚至把这朵花送给了她。她若是一点也不为之动容，岂非真的成了木头雕的娃娃？
欧阳明珠眼睛都气红了，她狠狠一跺脚，劈手要夺，谁知手腕凌空被制，她失声叫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伸到半空中的手，居然被一把墨扇轻轻架住。商容不知何时已落到了她们身边，简直跟一片树叶落地一般，悄无声息，他扬眉道：“欧阳姑娘，这是何意？”
欧阳明珠用上全力，手腕却始终够不到那朵花，她气恼非常，狠狠剜了唐悦一眼，心中实在是连带她也一起怨恨上了。欧阳明珠本性不坏，最坏的却是这天下第一的脾气，现在被商容阻挡，这花今天横竖是夺不过来的，自然要迁怒子唐悦了，谁让她打不过商容呢？
唐悦莫名其妙被她瞪了一眼，居然也没害怕，还是呆呆盯着这朵花看，眼睛里光彩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欧阳明珠不怒反笑，俏脸通红，咬牙道：“好，你们等着！”转身就走，当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商容看着她美丽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摸摸唐悦的脑袋柔声道：“喜欢吗？”
唐悦拼命点头，商容简直要怀疑那细小的脖子能不能支撑住这个毛茸茸的脑袋了，他笑着道：“可惜摘下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凋谢了，否则你还要更高兴的。”
唐悦偏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花，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后悔之意。过了半晌，她终于小小声地道：“你跳起来……真好看。”
她所会的形容词不多，在她看来最美好的形容词就是“好看”这两个字了，她死了的爹就经常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她娘亲，细想一下，也只有这朴实无华的“好看”二字，可以表达她的真实感受。越是简单的词，才越真实，越能表达人的感受。
商容愣了愣，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大家无非是说，商家公子轻功卓绝、身法飘逸、世间少有，实在仰慕云云，但从未有人用这样直白简单的词形容过，他想了想，不自觉笑得更高兴，“你想学吗？”
唐悦的眼珠子简直要掉出来了，眼睛闪闪发亮，“我……我……”她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学吗？学武功，她从进唐家堡开始就每天都在想，从早到晚都在想，她总以为，等有一天她也学会了像唐漠那样的武功，娘就一定会很高兴，很满意，对她的态度也一定会改变！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学，也从来没人真的教过她，现在商容居然问了出来，她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商容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讶了，就算唐悦真的想学，他只不过在这里待上短短几天，怎么可能做她的师傅？他既然问出了口，又怎能做不到呢？看着唐悦整个人像是焕发了光彩一般充满了希望，片刻之间，他已做了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满足她的愿望！商容一向对人都是好的，却难得对陌生人好到这个程度，连他自己都有些奇怪，只是现在却顾不得许多，他念头一转，计上心来。
唐悦仰头看着商容，笑成了一朵小花。
远处，正与人交谈的唐漠奇怪地打了个寒战……

第二章·遇袭
唐悦有生以来，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心里的花朵，慢慢走着，生怕不小心把花瓣碰掉了。
“慢走！”
唐悦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欧阳夫妇带着欧阳明珠站在自己跟前。
李虹满面怒色，大声道：“你对我家明珠做了什么？”
唐悦张口结舌，她做了什么？她又能对欧阳明珠做什么？她的眼睛哀求地望着欧阳明珠，希望她能帮自己解释，谁知对方低垂着头，就是不肯看她！
李虹却不依不饶继续指责唐悦，“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欺负我们明珠！”
“我真的没有欺负她——”唐悦轻声说。
“什么？你没欺负她？你看，我们明珠眼睛都红了。”李虹跟刚才的笑意盈盈简直判若两人，直指住她的脸，“你真是个野孩子，没教养，快跟我们明珠赔不是！”
“我都没有跟欧阳姑娘说几句话，怎么会欺负她？”唐悦急得脸都红了。
“撒谎，你这样的东西也敢跟我顶嘴？”李虹举起手，刮了唐悦一个巴掌。
“你——”唐悦咬紧牙，抚住面额。
“你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让你跟明珠赔罪又怎么了，野丫头，我要替你爹娘教训你。”
“我爹从没打过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唐悦竟然脱口而出。
“那是你爹下贱，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唐堡主的贵客，你当唐家堡还是你撒野的地方吗？”
欧阳啸天咳嗽了一声，提醒妻子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对着唐悦和蔼地笑着道：“唐姑娘，我们家明珠年轻不懂事，但她是个好孩子，你如果真的欺负了她，道个歉也就好了，我们不会与你计较的。”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他们家的女儿自己难道不了解吗，天下有谁敢欺负欧阳明珠？欧阳啸天明知道这一点却还这样说，不过是为了讨自己的女儿高兴，见她红着眼睛来告状，妻子不分是非就要来找唐悦算账，他心中虽有疑虑，但为了妻女，他也不得不跟来了。
李虹收敛了怒气，一张粉面上没了煞气顿时美丽许多，她突然对欧阳明珠道：“就为了那朵花吗？”
欧阳明珠抬起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唐悦手心里的那一朵花，顿时眼睛里愤怒得要冒出火来，“谁稀罕，不给就不给！”她冲过去一把抢过来，掷在地上，用脚狠狠踩了个稀巴烂，顿时心里舒坦了很多，她望着吓呆了的唐悦，全然都是得意。
李虹看到女儿高兴，火气自然也就消了，她笑着走过去挽住欧阳明珠的手，“傻丫头，不要跟她计较了，不想想她亲爹什么身份，也值得你这样生气吗？”
唐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怔怔望着早已变成一摊花泥的鲜花，嘴巴张了几张，似乎想要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下之间欧阳夫妇这样的父母并不少，孩子们之间的争执，他们居然会怒气冲冲前去兴师问罪。好在唐悦没有这样宠爱她、保护她的双亲，否则两方都如此，不是要打起来吗？
李虹走到唐悦的面前，似乎还要教训她几句才肯罢休，就在这时候，忽听身后一人大喝：“欧阳啸天！”呼声未完，一人已急扑而至。
这人神情凶恶至极，欧阳啸天右手袍袖轻轻一扬道：“阁下是谁？找欧阳啸天何事？”
那人身在半空，忽觉得一股纯正内力撞了过来，身形一滞，不由自主就落到了地下。
李虹睁大眼睛一看，来人看来十分健壮，只是面目陌生，似从未见过，不由奇道：“你是什么人，找我夫妇二人做什么！”
“哼！原来夫妻俩都在这里，好！好！好极了！”来人冷笑数声，却不急着扑过来，恶狠狠道，“五月十八本是我母亲大寿，我兄长叶枯寒赶赴济南采办寿礼，本想将大寿办得风风光光，却不想多日后兄长也迟迟未归，我奔赴济南才得知……我兄长在街上与人发生冲突，活生生叫人打死了！我百般寻访，才知道是欧阳山庄所为，欧阳庄主，你要如何向我交代！”
欧阳啸天心里一惊，这才想起不久前确实有这一回事，但那只是庄中下人采买这次要送来唐家堡的贺礼时，无意与人发生冲突打死了人，那个下人他已经惩处了，他抱拳道：“这件事情确实有，但打死令兄的那个仆人，我已将他赶出欧阳山庄去了，与我欧阳山庄再也没了干系！我替他向你赔罪了，实在对不住！”
叶枯木冷笑道：“打死了人一句话就算数了吗，你当我是傻子，当真那么好欺负的？”
欧阳啸天冷冷道：“你兄长和我山庄仆人是口角之争，两人斗殴死了一个，也是咎由自取，你还要为他鸣冤报仇？”
叶枯木怒吼，“胡说！我兄长一向老实，分明是你纵容恶仆行凶！今天我就要拿你女儿去祭我的兄长！”话音刚落，他已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匕首，欧阳啸天冷哼一声，“你敢！”
片刻间，只看到半空中两人身影盘旋往复，夹杂着两道寒光，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李虹看得分明，欧阳啸天的武功明显胜过对方许多，只是那人匕首也甚是凌厉，欧阳啸天的长剑并不适合近攻，两人竟成缠斗之势。十招一过，那人就使了个花招，一个虚晃避过欧阳啸天，直扑下来。
李虹心里一惊，鬼使神差般抱住了唐悦失声道：“明珠！小心！”唐悦大为震动，却被温热的女体一把抱住，动弹不得。欧阳明珠站在一边，也完完全全呆住了。
李虹扬手拔下发间玉女簪，向叶枯木直飞而去。叶枯木早有防范，匕首前抵，刚好打飞迎面而来的暗器，然而他只是这样一挡，就掌心发热，全身剧震，心知这李虹也绝非等闲之辈。就在这时，身后的欧阳啸天已经赶到，一招杀来，叶枯木急忙回神应对，但欧阳啸天速度太快，叶枯木后心已被重创！见大势已去，叶枯木心中恨意更炽，不顾自己重伤在身，大吼一声，一招向欧阳啸天攻去，这一招狠辣至极，竟是不顾自身性命也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杀招！欧阳啸天不敢正面交锋，急忙弹身回避。谁知对方这招真正的目标竟是李虹怀中的女孩儿，只见他攻势急转，袭向右侧的李虹和唐悦！
李虹许是过于着急竟用手臂遮挡，登时被叶枯木的匕首狠狠划破了袖子，雪白的一片玉臂被划破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她痛呼一声，捂着手臂后退了几步，状似无意中放松了唐悦！欧阳啸天这时也已赶到，但叶枯木先一步将唐悦制在手中，欧阳啸天见娇妻受伤，已经无暇顾及旁人。
瞅准时机，叶枯木五指如爪拎起唐悦，脚下如疾风掠地，转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欧阳明珠刚才完全都吓呆了，这时候才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娘！”李虹愣了一愣，扑过去抱住自己女儿，“还好你没事，还好！”
“你们刚才都不管我，你……你还抱着她！你……”欧阳明珠满脸的泪水。
李虹反而笑起来，纤指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这傻丫头！娘全都是为防不测，保你平安啊！”她满面庆幸，却完全忘记，唐悦做了欧阳明珠的替死鬼，已经被人掠去了。
夫妻二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欧阳明珠可有损伤，欧阳啸天过后才突然想起，唐悦被抓，他们在场而不施救，要如何对唐家堡解释的事情，欧阳啸天道：“好在明珠没事，这里又偏僻，也没有旁人，我们干脆就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李虹道：“不妥！这里已有打斗痕迹。”
欧阳啸天看看周围环境，也不得不承认妻子考虑周到，他面露难色道：“那——”
欧阳明珠撕下裙摆，替李虹包扎起伤口来，李虹慈爱地望着女儿，指着伤口对欧阳啸天娇嗔道：“你呀，就放心吧，我刚才就想好法子了。”
为防唐悦胡乱叫喊，叶枯木已经一掌将她打晕，他好不容易才查清兄长死亡的真相，又听说欧阳夫妇来了唐家堡，一路追踪而至。偏偏唐家堡耳目众多，又高手云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开别人的注意，将唐悦带了出来，栖身在唐家堡南边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
唐悦直到半夜才苏醒，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立刻被一双可怕的眼睛骇住了。
“醒了？”那人阴恻恻地道，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
唐悦不明所以，怔了怔，“你——”
“不许出声！”他恶狠狠地道，只觉得背心火辣辣地疼，欧阳啸天那一掌绝不只是好看而已，他挨这一掌实在是受了很重的内伤，如果不及时医治的话，绝无可能赶回家乡，但他仍是强自撑着，“你老实点，我暂时不会杀你！”
唐悦摇摇头，“你带我回去祭奠，是没有用的。”
什么？叶枯木一口气没提上来，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唐悦，不是欧阳明珠，你带我回去没有用啊！”唐悦老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心里明知道一旦把真话说出来，对方恼羞成怒肯定会取她性命，她却还这样老实，旁人一定以为她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呆子。
叶枯木腾地站起，厉声喝道：“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竟然冒充欧阳明珠！若有半句虚言，立刻宰了你。”匕首一挥，噌的一声响，擦着唐悦的耳朵直接没人背后的墙板，带起一丝寒气。
唐悦仰着脸、微蹙着眉道：“我……没人指使。”
叶枯木一把拎起她的领子，像是提小鸡一样把她提起来，额头上青筋暴突，“你他娘的还敢跟我耍花招！”
“你爹爹是什么人？”
唐悦茫然道：“我爹爹？我……我爹爹死了。”
叶枯木显然不信，接着问道：“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唐悦道：“就只有我娘，还有——”
“还有什么人？说！”
唐悦一口气都换不过来，“还有新爹爹、新哥哥……”
她说的当然是唐悯和唐漠了，可是叶枯木又怎么会知道，几乎要疑心她是存心胡言乱语、颠三倒四，先说爹爹死了，家里只有娘，接着又说什么新爹爹、新哥哥……当他是傻子吗？脸上杀气一闪，手指用力收紧，几乎想要掐死她，可自己却因重伤在身，一动怒立刻牵动伤口，体内血气不畅，憋紫了一张脸猛咳不止，手也自然松了，连身子都撑不住倒在床板边上。
刚才还差点命丧他手下的唐悦大口喘气，手抚胸口，快速地从床上爬下来，惊魂未定地站在桌边。
叶枯木一口气接不上来，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掐死她，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是骗我的吧，你是欧阳明珠吧！”
唐悦再三摇头，“我真的叫唐悦。”
叶枯木顿时面如死灰，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像是真的死了一般，只有一对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头顶的墙面，喃喃道：“完了……完了……全完了……”
唐悦望着他，觉得这人十分奇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现在又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真是奇怪得很。
谁知叶枯木却再也没答理过她，眼睛一直吓人地瞪着头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悦也不逃跑，就这样靠在桌边，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居然又换了地方，这一次被叶枯木打横夹在腋下，只听见风飕飕而过，不知道他奔行了多少里，似乎走了很远很远，又似乎只是走出了镇子，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叶枯木本就身受重伤，强撑着一口气跑出这么远，还带着毫无用处的唐悦，他的身子摇晃了两下，一下子倒在地下。
唐悦惊呼：“伯伯，你的后背……后背在流血！”她撕下自己的衣摆，平日里她决舍不得这样做，这是到了唐家堡以后的第一件新衣服，她一直穿到现在，连爬树的时候都非常小心，生怕让树枝划破了，她对着叶枯木道，“伯伯，我帮你……我……帮你……”
叶枯木冷冷望她一眼，“不用！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垫背，你没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吗？”
唐悦四下望了一眼，眼睛瞪大了，这里居然满是荒坟，天色已黑，到处是诡异的树影和虫鸣，更是吓人。
“我虽没捉到欧阳明珠，可也不能白死，你来做这个替死鬼，想必我大哥也能瞑目了。”
唐悦呆呆地道：“我本来就不是欧阳姑娘啊，你把我当成她给活祭，这……怎么可以呢？”想了想，她居然鼓起勇气道，“要不伯伯你就把我当成她吧，我很想我爹，你带我走的话，我就能见到他了是不是？”
叶枯木万万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来，但听她声音童稚，话里却没有半分的害怕恐惧，似乎对死亡全然的不了解，也许杀死她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旅程。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终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跟个傻子计较什么呢。”
唐悦却并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如果叶枯木不是快要死了，决不会放过她，必然将她打死，哪里还能容得她糊里糊涂说上这许多废话。
沉默了很久，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木呆呆的小女孩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周围到处是荒草丛生的坟，叶枯木双目紧闭，慢慢说道：“我以为你是欧阳明珠……算了……你还是走吧……”
“那……伯伯你要怎么办呢？”
叶枯木冷冷道：“我要死了，你看不出来吗！还不快滚！”
唐悦想了想，突然就欢喜起来，抓住叶枯木的袖子道：“伯伯，你要是死了的话，帮我个忙好不好？”
叶枯木默然，望也不望她，过了半晌才道：“你要是求我把你带回去，我没力气了，实在是做不到。”
唐悦摇头，认真地道：“你见着了我爹，记得帮我跟他说，小悦很想他，很想很想他。啊，对了，伯伯你不认得他是不是，我爹很好认的，他长得矮矮的、黑黑的，眼睛笑起来好多纹，总是穿着土黄的夹袄，伯伯，你一定要记得帮我告诉他啊，我很想他……”
叶枯木闭上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有热热的液体像是要流出来，他声音竟然也哽咽起来，“好！我要是……要是见到你爹……好……”
他简直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心里充满对死亡的恐惧，眼前是一片漆黑，看不清唐悦的脸，也渐渐觉得四肢都僵冷起来，他害怕得全身都发起抖来。
唐悦像是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却误以为他是因为寒冷才会如此，竟然弯下腰来抱住他的身体，像是小时候抱住爹爹一样抱住这个完全陌生的中年人，她轻声地问：“这样就不冷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冲动，这个快要死的人，让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在欧阳夫妇面前，这个人是那么的不堪一击，那样的渺小，但他仍然不顾一切地来了。现在她觉得他很厉害，很了不起，就跟她死去的爹一样，很渺小，但是很努力，一直很努力。这是一种只有小人物才能理解的温情，她紧紧地抱住这个人，感觉很温暖。
似乎是回光返照，叶枯木突然喃喃地对着抱住他的小女孩道：“我……我好后悔，要不是我离家去找什么宝刀……我兄长也不会死……我也不会来报仇……那现在也不会要死了……哈哈……报应……”
唐悦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贴得如此之近，她仿佛感应到了对方心里那种看不清的黑色恐惧，她抱得更用力，“伯伯，你……不要害怕。你死了以后，不是可以看见你哥哥吗，这样大家就都在一起了。以后有很多人陪着你的啊……”唐悦悄悄地趁他说话的时候，把头蹭到了他的胸口，仿佛在汲取更多的温暖，就像是小时候被爹抱起来的时候，那种熟悉而久违的温暖。
叶枯木僵住了，他的牙齿咯咯地打战，胸脯不断地震动，他咬牙大声道：“不错……不错……我为什么还没有一个孩子想得开！我要见到兄长了啊！我不用怕，我再也不用怕！”他说完这一句话，突然平静了下来，身子不再颤抖，就这么安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这两个人，是多么奇异的关系，此刻看起来又是多么的和谐，真是天底下最最奇怪的事，最最奇怪的人！
叶枯木等了许久，没有再听到唐悦说话，他心中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这个小女孩，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痴傻，他感到庆幸，这个时候若是欧阳明珠在他身边，他又无力杀死对方，岂不是真的要死不瞑目！好在抓来的不是欧阳明珠，好在他……他竟然……抓来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小女孩……唉……
他终于叹了一口气，“我死了以后，你千万不要往西走，那边……咳咳……那边的镇子上正在流行瘟疫，死了很多人，唐家堡在北边，听清了没？”
唐悦呆呆地重复，“好，不要往西，要往北边走！往北边走！”
“我……”他想了很久，似乎在犹豫，最终道，“人死如灯灭，要这个做什么，还是给了你，给了你吧。小姑娘，我死了以后，到我腰间找个……咳咳……一个红帕子包住的东西……那个我送给你了……不过……咳咳……千万别给人看见了……”他颠来倒去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唐悦听得并不是十分清楚，但后来就听见他道，“我唯一后悔……我娘以后要无人照顾……唉……我为什么要为了这个鬼东西离家十年。为什么……被鬼迷了心窍……为什么啊……”
他翻来覆去在问，却又不知道是在问谁，只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一点声音也没有，四周恢复一片沉寂，唐悦迷迷糊糊地，居然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唐悦是被冻醒的，她揉揉眼睛，推了一下叶枯木，触手冰凉，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她惊叫道：“伯伯！”但叶枯木终究没有回答她，她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想起来，这个人应该是死了。
唐悦靠在死人身上，周围又全都是坟墓，她居然半点也不害怕，站起来四下望了望，月亮明晃晃的，墓碑上的字清晰可见，她念了几句：“先父母祖……先……”她始终没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想，周围的人都有墓碑，可就叶枯木没有，着实是很可怜的，于是她便到处乱转，光是寻找那些可以遮蔽的泥土石块她就找了很久很久，她手小，力气却很大，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居然真的找回许多泥土石块，将叶枯木的尸身掩盖了起来。
说是掩盖，也不过囫囵遮盖而已，她埋了一半，突然想起他好像说过要她取出什么东西，于是就真的把手伸进石头缝隙里摸了很久，又特地搬开一块石头，才将那红色帕子包裹的东西取了出来。月光下一看，哪里是红色巾子，根本是被血染红的一块绸子，想必是争夺的时候的确死了许多人，只是不知道如何会落入叶枯木手中。唐悦全然不懂，只知道对方死前要她好好藏起来，于是她便把那物件放进自己怀里，继续搬来些树枝树叶，掩在石块的上面，天亮之后，她的这项工程已经完成，只是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好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第三章·绝境
唐悦记着叶枯木的话，一直向北方走。她想到唐家堡就在北边的方向，但她不知道娘会不会知道她丢了，会不会来找她。
她花了一天时间才走回那个小镇子，可是叶枯木已经死了，她身无分文，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到唐家堡去，最重要的是，她很饿，饿到已经双腿酸软，连路都走不动了，只感觉一双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天色已很晚了，家家关门闭户，她又能去哪里讨吃的呢？在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唐悦鼓足勇气敲了门，可只听见里面一声声凶狠的犬吠，并没有人回应。
她几乎已经不想再往前走了，但只要一想起如果冻死在这里，就永远都见不到娘了，她便又鼓励自己支持下去，一定要撑到天亮。半夜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她终于在一家酒楼的后巷子里发现一条水沟。她认真地看了看，小心地卷起袖子把胳膊伸进去，摸了很久很久，居然找到半个馊掉的馒头，唐悦非常的高兴，这一瞬间她简直是要笑起来了，她把馒头擦了擦，三口两口就吃了下去，差点噎个半死。可是附近并没有水可以喝，她又实在感到口渴，便在一旁找来了破瓦片，直接舀了水沟里的水来喝，喝下去喉咙里只觉得飘着一层腻得可怕的油花。她摇摇头，正准备再喝一口，突然听见一个人大声道：“小兔崽子，敢来偷我家的油！”一只大勺子劈头盖脸地向她砸过来。
她惊恐地跳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像兔子一样跑开了。
那人却没有追上来，远远地，只听见有人咒骂了一句：“你吼什么，怕人家听不见吗？老板说动作快点，听见没，快把油捞上来！”
唐悦不明白，她喝的既然是水沟里的水，怎么就变成偷了呢？好在没有被抓到，她走了两步，最后只好委身躲在人家屋檐下，度过漫漫的寒夜。
她突然想起叶枯木送给自己的那样东西，于是她将那红绸子摸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却失望了。里面没有吃的，一个馒头都没有，只有一柄奇怪的刀。一柄异常美丽的刀。黑夜中它带出一道耀目的虹光，静籁中只听见一声轻吟，惊心动魄。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刀身较普通刀更小，更奇，更优美。
任何一个练武者看见这样的一把刀，都要惊叹它是如此的妖冶，如此的令人惊艳，那是一种无法用天下间任何的赞美和惊叹来表达的不可一世。
可惜这样的一把刀，竟然落在唐悦的手中。她甚至都没有心情细看，就胡乱又收了起来。正在这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前方的青石板路上，走来了几个人。唐悦睁大了眼睛望过去，居然看到四个着暗色衣裳的男人，抬着一卷席子远远地走了过来。唐悦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穷人家买不起棺材，只能是一卷席子了事，可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送葬队伍，既没有人撒引路纸钱，又没有仪仗纸扎，甚至连亲朋好友都没有，况且，又有谁家半夜出殡的？这几个抬席的人，神情也特别古怪，唐悦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是不是哪里看错了。
但她发现那几个人脸上神情都不太寻常，前面的两人低垂目光，后面的两个人居然回转了头去，刻意不看这席子，似乎只要对着它瞧上一眼，就会引来恐怖的灾祸一般。唐悦以前听爹说过，遇到这种奇怪的事情一定不要多管闲事，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好，但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模样实在是太奇怪了，唐悦悄悄地望着他们，看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你说扔哪儿好——”
“嘘，小点声儿！”
“怕什么，李子那一锹下去，这小子死了一半儿，说起来我心里还真的有点毛毛的，当初林婶子就不该收留这孩子，他从那鬼地方出来的，万一也染上——”
“别提！一个字也别提！我心里可害怕！”一个小个子的男人突然截断两人的交谈，引来两人的嗤笑，“怕个鬼，你还是不是男人，怕就别干这事儿啊！”
“唉，林婶子也是一时好心，哪里想到这小子居然是从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
“不是请大夫看过了，他好像……好像……”小个子不敢往下说了，寒风吹过来，他甚至还打了个寒战。
“没染上是吧？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出啥问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宁可死这小子一个人，好过死咱们一镇子人。”
“可……可那大夫说……他没……没得啊！”
“大夫懂个屁！”最前面的一个人冷冷道，“多亏林婶子后来告诉了我们，不然咱们真放过这小子就糟了！好了，就在村后找个地方埋了，别废话，动作快点！老子还要回家睡觉呢！”
那四个人找个坑胡乱埋一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唐悦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于是直到人走出很远了，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她蹲下来，拎起席子角往里瞅了瞅，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也许刚才只是听错了，这只是个死人，唐悦心里有点失望。
突然，席子里再次传来声音，只是这一次更加微弱，像是已经喘不过气来。唐悦心里一惊，飞快地拨开席子上填的那层薄土，打开席子一看，那里面果真有一个人，年纪很轻，看起来竟比唐悦还要瘦弱似的。只是这人额头上都是血，脸都血糊糊的，样貌看不清楚。唐悦想了想，用袖子把他脸上的土和血擦了擦，结果越擦越脏，她只好使劲儿将人往外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出那个小坑，自己几乎要累趴下了。要是没有那半个馒头撑着，恐怕她也得饿死在这坑旁边。
“喂，醒醒啊——”唐悦好不容易才把人拖到一个避风的小巷子的角落躲避起来，她小心地推了他一把，可是得不到半点回应。她试着把手指伸到他的鼻边，终于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便也跟着松了口气，没有死就好。
寒夜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温暖，她就这么靠在他身旁蜷缩成一团，又累又饿，很快就睡着了。
肚子饿的人，永远都是睡不实的，连梦里都会听见肚子在叫唤。唐悦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当天不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吃的。
站在豆腐铺子面前，唐悦很认真地盯着屋子里旋转的石磨，看着洁白的豆浆从磨缝中汩汩流出，然后顺着磨盘，一点点流到地上的桶里。那女人看到天不亮就有个小女孩站在门口，也不去理她，自顾自地把豆浆装进布袋里，捏紧袋口，用力将豆浆汁挤压出来。
“婶子，我帮你磨豆浆好不好？”唐悦喉咙沙哑得快说不出话来，但她很真诚。那女人看了她一眼，“走吧，我们这儿不是善堂，没吃的给你！”
“婶子，我不要吃的，我帮你干活，你给我一点水喝就好。”
最后，唐悦得到了一碗豆浆，两块豆腐，远比她想要得到的多。一个人如果想要的不多，得到的却一定不会太少。
被唐悦从土里刨出来的人，是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微阖的眼睛，小小的嘴，只是脸色还一直白得发青。唐悦歪头看他，觉得这个少年看起来比她更像是个秀气的小姑娘。
一看到唐悦，他的脸就变得冷冰冰的，几乎令她有点不敢亲近。唐悦将豆浆递过去。少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咕嘟咕嘟”，一口气将大半碗豆浆全都喝了下去，居然连一滴都没有漏，唐悦瞧着，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吭声。
“你为什么不坐起来喝，这样会呛着的。”唐悦问道。
少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唐悦被他看得发毛，他才慢慢说道：“我的肋骨被打断了，没有力气，坐不起来。”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唐悦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简直要疑心他刚才说的是豆浆喝起来味道不错，而非肋骨被打断这样严重的事。
“那你现在一定疼得很难受——”
少年眉梢眼角还是那么平静，他又抬起眼皮看了唐悦一眼，“还有比这更难受的。”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难受？”唐悦本来不是多话的人，但她现在对这少年好奇极了，他说着难受却没有露出半点疼痛的样子，若不是他故意玩笑，就是他实在太能忍受痛苦。
少年忽然笑了笑，接着道：“更难受的是被人一锹打在头上，当死人给活埋了。”
唐悦不说话了，现在她肯定这少年并不是在与她玩笑，因为昨夜她亲眼看见他被人用破席子一卷丢进坑里，又亲手把他从坑里扒了出来。
本来他就够让人惊奇的了，接下来他却又说了一句话：“你从这里向东走，就可以找到最大最气派的一个院子，你告诉那里面的人，从瘟疫村跑出来的人被你发现了，你可以领到——”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一件很有趣的事，“一只鸡，两张饼。”
唐悦虽然一直都很饿，但她并没有苦着脸，现在她的脸终于苦起来了，只因为她想不出自己要如何回答这个少年的话，她想了很久，终于才道：“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少年脸上的表情更轻松，“这回他们应该会把坑挖深一点，等我完全断气了再扔进去。”
他们俩年纪都不大，现在讨论的这个问题却很严肃，唐悦脑子并不太好使，现在她更觉得不够用了，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平静地说这种话，难道他被人出卖已不止一次？难道那些人曾经当着他的面交付报酬？还是他的神经已经麻木，一点儿都感受不到痛苦吗？为什么一个人，会用这样平静的表情说出这么可怕的事。
“我不去。”唐悦慢慢地说道，但是很坚持，接着她就把一块豆腐递给了少年，专心啃起剩下来的一块。
小时候，爹给她们买了豆腐蘸着酱油吃，娘冷笑说很恶心，爹就苦笑，唐悦也跟着爹娘一起笑，三个人中只有她是真开心，因为她觉得很好吃，豆腐滑滑的，软软的。
少年似乎有些吃惊，右手动也不动，更没有将那豆腐送到嘴边。
“我吃饱了，就要上路，你要去哪里？”唐悦啃了一半，才想起来问这一句。
少年摇摇头，没有说话。唐悦却没有看到，他的左手，一直握着一只废弃的铁锤，在唐悦离开时，他早已准备好一切，不动声色地等着她回来，等着她给他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惜他没有等到。他没有等到，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他放下了心中可怕的念头，整个人竟都轻松了。于是他轻轻地道：“离开这里。”
唐悦似懂非懂地点头，少年笑了，他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你一个人，还要走很远的路吗？”
唐悦点头，她说：“我要向北方走，一直走到唐家堡。”
少年并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说的唐家堡是什么地方，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和信心，他便在这一刻了解，不论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他心里很深的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一束光芒通过她的坚持，照耀进了他心底最深最黑暗的那一处，“那么……也许我能陪你走一段路。”
“好啊。”唐悦答应了一声，眼睛无意中向外看了一眼。
“怎么了？”少年问道，他注意到她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丝困惑。
“没什么。”唐悦很快回答他。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巷口有一个陌生的过路人，一直在向这里张望，那人的裤脚高高挽着，肩上挑着一副担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刚与唐悦的眼神对视，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迅速地走开了。唐悦没有放在心上，她继续想着回唐家堡要走哪条路，现在她的脑子里满是这个念头，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少年放心地点头，手里一直攥着的铁锤也悄悄放下了，他从刚才开始，就觉得那东西烫手得很。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问问看唐家堡要从哪条路走，一会儿回来找你，我们一起上路！”唐悦一字字地说道，生怕少年听不明白。少年看着她的神情，又一次笑起来，她比他的年纪还要小，现在却似姐姐一般在关心地叮嘱他，这让他的心感到温暖。这个瘦小的女孩子，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却一直想着自己找到回家的路，这让他觉得很奇怪，但她此刻的表现，却像是这件事再正常不过，真是矛盾的和谐。
其实迷路的时候，最好的法子并不是自己胡乱地走，而是站在原地等家人找来。但这个法子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如果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来握住她的手，那就只能靠着自己的两条腿，慢慢地找到回家的路。
唐悦走出巷口，没有走多远，就被人拦住了。拦住她的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几日未见的唐漠，她吃惊地望着黑着脸的大哥，简直说不出话来。
“走吧，回家。”他只从嘴巴里挤出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就再也不肯对她讲话了，他的态度不能说冷冰冰的，倒像是在生气，但是在跟谁生气？唐悦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听见没？”
“听……听见了！”唐悦差点被他吼得跳起来，她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她对这位明明相处了一年的大哥还是相当陌生，只因为她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却平白占据了一个妹妹的名分，这让她的心里总是说不出的忐忑。但她还是站在原地，承受着对方冷飕飕的眼神，她咬紧牙关说道，“我……我还有……还有一个朋友……”
唐漠的眉毛挑了起来，他站着不说话，但他的神情分明在说：“你能有什么朋友？”
唐悦吞吞吐吐的模样让唐漠觉得心烦意乱，他只觉得这个孩子是成心在给他找麻烦，在他辛苦奔波了几日好不容易找到她时，难道她要跟他说，不是被劫持，而是跟朋友出去流浪了？还是她打算从此不回唐家堡？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只要一想到这个孩子瑟缩的模样，他就觉得这个想法大为可能，索性直接过去在她脖颈上轻轻一敲，直接扛了人就走，没有再给唐悦任何说话的机会。
巷子里，少年的脸上一直在微笑，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还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一点甘甜的水，从咽喉里流下去，干渴的喉咙立刻就舒服了许多，那凉凉甜甜的滋味一直沁到人的心里。唐悦睁开眼睛，商容正坐在她的身边，一见到她醒来，他的脸上便露出愉悦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精致的勺子，对她道：“还难受吗？”
唐悦脑子闷闷的，有点乱，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因为她听见了马蹄声——马车上！
她竟然被唐漠打晕了直接放上了马车！现在就要回唐家堡了，回家！唐悦却突然跳起来，一句话都不说掀开车帘就往下跳，商容绝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一时惊得愣在原地。一直坐在外面驾车的商六还没来得及刹住，身边的唐家少爷就已经跟着那个人影跳了下去。
“唐悦，你给我回来！”
商六和马车里的商容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一对奇怪的兄妹！商六喃喃道：“这唐家小姐脑子有病吧，这样跳下去腿不断才怪！吓死我了！”
商容若有所思地点头，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她心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
唐漠气急败坏，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生气过，他简直恨不得一把掐死唐悦，这个女孩子为什么不像他想象中的妹妹，他希望有个乖巧的、温柔的、甜美的、会撒娇的妹妹，像别人的妹妹那样，像天下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不是唐悦这样沉默的、难以捉摸的、古怪的小东西！是的，她古怪，古怪极了，冷不说，热不说，被人欺负也不说，见到他就跟见到吃人的魔头一样，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天知道她在想些什么！这是什么鬼妹妹！
唐悦拼命地跑，但她再怎么跑，却还是在短短的片刻就被唐漠抓住了领子，他漂亮的眼睛都气红了，像是准备把她一巴掌扇回马车里去，但她却倔犟地抓住他的手，“我要回去，有人在等我！我跟他约好了！我跟他约好了，我还没有告诉他我要走了！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吧！然后我就跟你回唐家堡！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她一连问了几个“好不好”，眼睛里水汽蔓延，声音中开始有一种哀求，但唐漠却知道那决不是哀求，这个古怪的家伙只是在坚持。
商容赶过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僵持着。他看了他们一眼，忍不住笑起来，这两个人都红着眼睛在对视，一个是气的，一个是要哭的。唐漠冷冷看了他一眼，商容轻咳一声，“抱歉抱歉，唐兄，既然小悦只是想回去告别而已，不会耽误太长时间，你又何必非要阻挠呢？”
他话刚说完，唐漠的脸色已变得更难看了。“回马车上去。”唐漠只说了这五个字，简单却强硬，他一路拎着唐悦的领子，不顾她的挣扎把她丢上了车。唐悦感到彻底的绝望，商容在一边看着，真正的无可奈何。他毕竟不是唐悦的哥哥，此刻只好拍拍她的肩膀，刚想安慰她几句，突然听见马车外唐漠冷冷对着商六道：“回刚才的小镇。”唐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马车终于驶回了小镇，刚一停下，唐悦就跳下了马车，唐漠沉着脸看她往小巷子里跑，可是片刻后却又看着她茫然地走了出来。
“没找到人？”唐漠见她沮丧，拧起眉头。
唐悦的头垂了下来，没精打采，她想对方是不是等不到她，所以生气就走了。
商容却已找来对面开铺子的掌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让那人笑逐颜开，跟着他走出店，来到唐漠他们身旁。
“这位老板说，有人今天去察看，才知道埋在坑里的尸体不见了，就贴了悬赏的告示。刚才有外乡人发现了那个少年，向镇长告了密，所以那孩子就被愤怒的人们带走了……”
唐悦心里一惊，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巷口看见的人，那个鬼鬼祟祟张望的人！是她的错，她本该再小心一点的，都是她没想到！她握紧了自己的手，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大家本来说要烧死那孩子，可是火都燃起来了，一个过路的老和尚却多管闲事把人强行给带走了，唉，可惜了，大家白忙一场。”掌柜笑着说，他说得如此轻松，仿佛用火烧死一个孩子是再正当不过的事了。
唐悦松了一口气，心中又有点说不出的难受。这位掌柜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但她知道当时那个场面一定很危险，很紧张！
“好了，上车。”煞风景的人永远是唐漠，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做的决定从不拖泥带水，冷酷却正确。
不论遇到什么事，唐悦从来没有向别人抗争过，这难得的一次抗争是为了那个少年，但最后的结果却没有让她心里轻松起来。她突然想起，自己竟然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究竟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车驶回了唐家堡，一路上唐悦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商容瞧着这孩子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这个妹妹真是太沉默了，他现在多少能体会唐漠的心情，这就跟一个采珠人好不容易发现了珠蚌，却无论如何撬不开的感受是一样的郁闷。
可是回到唐家堡，等待唐悦的却不是唐四夫人的欢迎，她等到的，只是娘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侍女银心。唐悦以前难得见到她，因为她总是陪伴在唐四夫人的身边。此刻银心居然就站在唐家堡的门口，一身淡紫色衫子，鹅蛋脸，身形窈窕，正望着唐漠他们恭敬地笑着道：“大少爷，您可算回来啦，客厅里有好几位客人都正找您哪！”
唐漠点点头，对着商容道：“多谢商兄相助，晚上还有宴席，商兄还是请先去休息吧。”说着便挥一挥手，让早已在一旁的下人走上来领着客人去休息。
商容对着唐悦笑了笑，并没有坚持，就和商六随仆从走了。唐漠刚想向内走，唐悦却被银心拦住了，唐漠冷着脸望着银心，后者赔笑道：“大少爷，小姐跑了这么远的路，奴婢奉夫人之命照顾小姐先洗澡换衣，您看——”
唐漠便没再说话，看了唐悦一眼就走进了唐家堡。虽然唐悦被他找了回来，但这件事情里还有许多疑点，让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现在他需要理清这一件事情的头绪。
银心的笑容在唐漠转身的一刹那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只有近在咫尺的唐悦才能察觉出来。她虽然是一个孩子，却是一个感觉很敏锐的孩子。银心脸上的笑容还是很客气，非常客气，那神情决不是嘲笑她现在满身泥土的狼狈样，只是一种很单纯的客气。娘亲身边的侍女，每一个都是很懂规矩、很有大家气派的人。
她并没有被带进唐家堡，而是被带到堡后的一个柴房，这里绝没有热气腾腾的澡盆，更没有可以换洗的衣服，连一块皂角都没有。唐悦疑惑地望着银心，对方却彬彬有礼地道：“小少爷刚满月，身子弱，禁不起外面的尘土。小姐这次实在走得太远了，接触的人又杂，带些什么回来总是不好的。”
唐悦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想要开口说话，说出来的话却都在哆嗦，“我……我不会……”
银心的脸有点红了，但口气却还是那么客气，那么有教养，“西边的村子里正流行瘟疫，小姐要是不知道和那些人接触了，对您自己身子也不好，夫人再三嘱咐了，等过几天闲了，就请大夫回来瞧一瞧，要是没事了就可以请小姐回去”。
唐悦脸变得更白了，简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着实没有想到，回到唐家堡，给她的并不是娘温暖的拥抱，而是这样的拒绝，淡漠的，客气的，冷冰冰的。
“我……我没有病的，真的，我真的没有染上病！”她想要解释，但这位客气的侍女却没有准备听，她很快就打断了她，“小姐恕罪，夫人也是为了小姐着想，堡内客人多，下人们也都照顾不过来，怕小姐在里面受委屈，还请小姐在这里休息几天，饭每天都会着人送来的。”
“我——”唐悦还没有走过去，门就已经关上了。
咔的一声，唐悦的心被惊得一凉，门竟然落了锁。
外面的阳光很好，却没有照进这间屋子。屋子里很阴暗，空气里有一种发霉的味道。屋角虽没有床，却有一条板凳，一张桌子。但唐悦却没有坐在凳子上，她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走了这么远的路，她忽然觉得很疲倦，只想要闭起眼睛睡觉，可是等她闭起了眼睛，却又觉得这里冷得出奇。
她只好静静地坐着，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很多事情都在回放，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房子里唯一的一扇窗子，小小的，高高的，窗外的天空蓝得让人心悸，她却不得不待在这里，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而那一方天空暗下来，月亮冷淡的光芒，使得这个屋子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银心说会安排人来送饭，但从中午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进来过。她想起，小时候一个人躺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周围有鸟儿清脆的啼叫，有呼呼的风声，有潺潺的溪水，偶尔也能听见草丛里田鼠在磨牙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仿佛自己漂浮在半空当中，等她再次睁开眼睛，自己还是坐在冰凉的地面，对着一扇巴掌大小的窗口。
那个时候，她总是希望爹爹不要找到她，谁也不要找到她，就让她这样什么也不做，躺在草地上，她希望被所有人遗忘。可是等到现在，她真的被别人彻底遗忘了，她却又觉得恐惧，觉得害怕，她想着也许等她就这样饿死在这个房间里，也不会有人想起她。那样她的尸体就可能会被屋子里饥饿的老鼠分食，想到这里，她神经质地望了一下四周，仿佛那看不到的黑暗中真的有一双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在盯着她，她的手就这样颤抖起来了，剧烈地颤抖，以至于她不得不用力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来控制这种几乎要让她受不了的战栗感，只是不敢闭上眼睛，眼前的黑暗让她仿佛真能看到那些尖齿的动物——对她虎视眈眈。
真可怕，就在唐悦几乎要被这种可怖的联想逼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不，准确说是被踹开的，很显然，来人并没有很好的耐心，先找到钥匙再去开那把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他冷冷地道：“快起来。”
几乎是在他说话的瞬间，唐悦就从地上跳了起来，飞一样冲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他，对方的身子震了震，像是对她突如其来的亲近有些吃惊，但很快他就镇静下来了。
被小女孩抱着的感觉，唐漠很陌生，因为他以前并没有这样一个依赖他的妹妹，在见识过唐悦的沉默寡言之后，他对于有一个可爱的、娃娃一样的妹妹的想法已经彻底绝望了，现在却突然被这个古怪的家伙抱住，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虫子叮了一下，那层冰冷的东西一下子就破了，只余下软软的触感和些许的怜惜，“没事了。”他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口气过于柔软了，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回家吧。”
这是他第二次对唐悦说，回家吧。这个情景，唐悦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僵硬地牵着唐悦的手走出来，唐漠脑海里继续盘旋着一些问题，唐家堡这样戒备森严的地方，一个人想要趁着宾客云集的时候混进来已经不易，再带着一个小女孩这样出去就更不可能了，唐家堡各处都有暗哨和侍卫，怎么会这样轻易就让唐悦被人劫持走，他联想到了这样一个可能，有人不想要让唐悦继续待在唐家堡里。或者说，这个人希望唐悦永远消失，至少是，永远不要回到唐家堡来。
唐漠很了解自己的父亲，他是决不会做这样的事的，父亲平日里过于忙碌，这样的事情，唐漠也不想去打扰他。那唐家堡有这样的权力的人，就只剩下一个了。问题是，依照唐悦和这个人亲密的关系，她到底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
另一边，唐四夫人正在宴客。
宽阔的大厅，被侍女们鲜艳的裙摆装点出了节日里的气氛。处处张灯结彩，让这古老的大宅子更显得壮丽。
阶前铺起了绣着五凤吉祥的红毯，唐四夫人高高坐在尽头的一张锦椅上，一支翡翠玉簪插在如云发间，身着一件水红宽幅大袖的裙衫，石青镶边袖摆中露出一段皓如白雪的肌肤，引人遐思。她手上持着一只白玉酒杯，雍容地靠在锦椅上，舒雅自在之极。台阶之下，左右两旁，各置五张长案，每案两副杯筷，各配两名侍女，一持青玉酒壶，一端镂空果盘。
这次来到唐家堡的诸位贵客携带的女眷大都聚在了这里，将十张长案坐得满满当当，满厅香气缭绕，环佩叮当。
长着一张瓜子脸、脸庞清秀的正是崆峒掌门之女燕宁，她痴痴瞧了一会儿唐四夫人，悄悄向就坐在她身边的娘问道：“娘，唐四夫人真的是那个温雅如吗？”
崆峒掌门夫人面上仍是笑吟吟的，举起酒杯轻轻啜了一口，以袖掩口道：“不错。”
燕宁又小声地咬耳朵，“她那个私生的女儿……今天怎么不见？”
扑哧一声，坐在她们上首的欧阳明珠笑了起来。燕宁顿时红了脸，知道自己这一句小声的话早已被别人听了去，她紧张地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人之位的唐四夫人，见她脸上并无异样，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说的话，这才放下心来。她娘王氏瞪了她一眼，燕宁悄悄吐了吐舌头，娇俏可人，她娘便再也气不起来，笑着嗔道：“你要跟你欧阳姐姐学一学，她年纪不大，武功修为已远在你之上了。”
欧阳夫人李虹笑道：“月儿姐姐可别夸这丫头了，她的尾巴非翘到天上去不可。”话虽如此，她眉梢眼角却甚是骄傲，显然对别人的夸赞很是受用。她与王月少年时期都学艺于峨眉，言谈间很是亲近。
温家的家事在江湖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这其中又牵扯到唐悦不堪的出身，几位女眷当然不好意思就这个话题再深究。但现在见到这位端庄高贵的唐四夫人，再想今日如此盛宴，江南温家一人也没来庆贺，实在是让这些人心中窥探的欲望大为增长。
李虹对着崆峒掌门夫人别有深意地一笑，对着阶上人开口道：“承蒙夫人盛情，小少爷又生得那样叫人欢喜，只是李虹心中还有担忧之事，不得不提。”
温雅如优雅地放下手中酒盏，“欧阳夫人请说。”
李虹脸上隐隐担忧之色，“夫人，三日前因我们保护不力，才害得唐悦小姐被歹人掳去，我实为寝食不安，不知小姐现在可曾安全被带回来？”
本在互相闲谈饮宴的诸位夫人小姐们听到终于提到了唐悦这个话题，不由都安静了下来，大厅里竟然一时鸦雀无声。
温雅如淡淡望了她一眼，道：“多谢欧阳夫人记挂，她已平安无事。那一日还要多谢夫人舍身相救，不知夫人伤口好了吗？”
李虹笑了一笑，“路见不平，必要相助，何劳言谢，就算要谢，也是我要多谢夫人赠药，现在我身上已无妨碍。”
温雅如轻笑，道：“那就好。”
身着淡绿丝裙，艳光四射的欧阳明珠娇声笑道：“唐悦妹妹天真憨直，我也喜欢得很。”
温雅如叹了口气，道：“小女甚为粗鲁顽劣，她若有言行失礼之处，还请欧阳世侄女多多包涵。”接着她的话题就轻轻转开了，再也没有提过唐悦这个人。
这一夜，宾主尽欢。
唐悦这一晚，也很开心。因为她洗了澡，换了衣裳，正坐在树下吃饭。坐在唐悦对面，唐漠的脸色却阴沉冷漠，好像对她这副满足的模样很是费解。
案边，面带笑容的商容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好酒。”
唐漠面前的酒杯纹丝未动，在月下泛出淡淡的琥珀光泽。“要喝酒去前厅，那里的酒更好。”唐漠冷冷道。
商容微笑道：“常听人说，这新月花下、绿雨竹林皆可作饮酒处，树下嘛，我看倒也勉强，哪有一群人坐在大厅劝饮之理？”
唐漠冷哼一声，“你不请自来，倒是客气得很。”
商容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这个人啊，真小气，莫非连一杯酒都舍不得吗？”
唐漠不理他，继续盯着唐悦看，她正将碗底最后一粒米吃下去。他饶有兴趣地望着，不知道她吃完了这碗饭预备做什么。果然，唐悦放下碗，茫然地盯着碗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漠嘴角逸出一丝微笑，轻轻挥手，候在旁边的童子立刻过来给唐悦添了满满一碗饭。洁白晶莹的米粒在月下发着光，连带着唐悦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她果真拿起筷子，再次把脸埋进了碗里。
商容又喝了一杯，道：“小悦这一次差点就回不来了，唉——”唐漠的眼睛里带着刀子，嗖嗖向他发过来，偏偏商容浑然不觉一般，望着一门心思在扒饭粒的唐悦唉声叹气，“小悦不会武功，无法自保，这也在所难免，唉——不知道下一次，小悦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唉——”
这三声“唉”叹得唐漠眉头拧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我没什么要说的。”商容不说话了。
唐悦终于舍得从饭碗里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着商容。对方嘴角上扬，对她轻轻一笑，那笑中倒似乎别有深意，唐悦呆了呆，终究没有看懂，继续埋下头吃饭。
商六在一旁插嘴道：“要是唐姑娘会武功就好了，这样——”唐漠看了他一眼，商六立刻闭上了嘴巴，这一眼让他简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话，为此他不得不钦佩自家少爷，居然能在唐漠这种眼神之下保持坦然自若。
唐漠不理这对主仆，反而对着唐悦道：“刀，我看看。”
唐悦愣了愣，老老实实地把刀拿了出来，放在几上。唐漠接过去瞧了瞧，面色一变，想了想，却又重新裹好，递给唐悦，“收好。”
商容看见那把刀，神情也发生了变化，喃喃道：“这莫非是——”他坐在那里静了静，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端着酒杯发了会儿呆。
唐悦乖乖接过去，藏在怀里。
“明天早上，到我院子来。”唐漠说完这一句话，起身走了。
商容瞧了他背影一眼，忽地笑了，他对一头雾水的唐悦道：“你大哥要教你武功了。”
唐悦还是一脸茫然。
侍候的童子撤下了碗碟，案几上空荡荡的，唐悦还坐在原地，似乎并不想这么早就去睡觉。
商容敲了敲她的头，“你还不累吗？”
唐悦抬起脸，眼泪竟然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反而吓了商容一跳。他静静瞧了她一会儿，并没有开口询问她究竟为什么伤心，却开口对商六道：“取琴过来。”
商六回来的时候，果真带回一把琴。商容将琴放在膝上，轻轻拨动了琴弦，唐悦呆呆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泪水。他凝望了唐悦一眼，便低下头奏起了一支曲子。曲调悠扬，仿佛山间清澈的小溪，叮叮咚咚流淌个不停。片刻间，他的手指轻拨，这明净的曲调中，仿佛又融入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凉风习习，花草摇曳，树下一张几，一壶酒，一把古琴，一个抚琴人。
唐悦目不转睛地望着，似乎是想将这段短暂的场景深深印刻在自己的心里。在商容的面前，她总是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的风度举止，谈吐气质，让她本就不多的自尊，像是眼睛里的沙子一般，剩不下多少了。只有亲眼目睹，才能相信这世界上真有这样一种人，是整个人都在发光的，商容是，唐漠是，欧阳明珠是，娘——娘也是。偏偏她不是。
但琴声却突然停了，唐悦惊讶地望着商容，对方的脸上却还是带着温柔的微笑，“你想学琴吗？”唐悦愣在那里，商容低下头继续抚琴，却轻声道，“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否则，你一辈子也只能看着。”
唐悦闭上眼睛，她在想这句话的意思。如同经过一场又黑又长的梦境，突然看到了光亮，她睁开眼睛，笑了。
“我想学。”她想学琴，学武功，想获得娘的认可，得到娘的喜欢。总有一天，这些都会实现的吧，只要她足够努力，唐悦悄悄地想。

第四章·情痴
唐漠是个凡事谨慎的人，在做决定之前，就已经去了唐悯的书房。唐悯年近五十，身形瘦削，虽然待人和蔼宽容，但毕竟是常年高高在上的人，言行举止之间有隐隐的威慑。
在听了唐漠对这几日搜寻的报告和他决定以后教导唐悦习武之后，唐悯点点头，“这样也好。”说完这一句，唐悯的声音终于有了父亲的温度，“漠儿，这几日，辛苦你了。”唐漠并不领情，不冷不热应了声就退了出去。剩下唐悯独自坐在茶香满室的书房内，不自觉摇了摇头。
第二天，唐漠发现有个小小的黑影站在自己院门口。整齐的刘海，乌黑的眼睛，怀里抱着一把刀，小心翼翼站在寒风里的人，是唐悦没错。她住在距离主宅最远的院落，从那里走过来最快要半个时辰。
唐漠早已想过教她武功，可是每当他想到这孩子看起来资质很平庸，过去这些年的教育又是一团空白，就会觉得头疼。
就算同时起飞，笨鸟也要比别人多扇几下翅膀才能跟上队伍。恐怕她必须花费比别人多好几倍的时间，才能补上过去荒废的时光。他不知道，唐悦有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现在看来，她比他所想象的，更积极。
唐悦也在悄悄观察着唐漠，她提早一个时辰来这里，心里还惴惴的，担心对方会生气。好在他的嘴唇虽然如往常一样严肃地抿成一条直线，却没有其他疑似生气的地方。她在心里稍稍嘘了口气。
在同龄孩子中间，她既不漂亮又不聪明，对别人给予的善意，每次都笨拙地不知如何回应，越拼命想表现好一些，让别人不失望，越是弄得一团糟。她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和高兴，她只会一句句笨拙地说着“谢谢”、“谢谢”……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觉得无趣而收回手去。
唐漠要教她武功，若是换了机灵的孩子，早已醒悟过来，而她却直到别人提点，才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讨人喜欢的吧。
看到唐漠修长英气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唐悦立刻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怦怦地跳个不停，只是她那颗并不特别灵活的脑瓜，无论如何想不出唐漠脸色变化的原因。
“你要用这把刀？”
唐悦紧张地低头，她就只有这一样而已。
“算了……跟你说也听不懂。”唐漠摇头。
唐家的剑法，是要从九式中生出无穷变化，然而这个变化的过程，却决非唐漠指点一番就能体悟的。唐悦居然抱着一把刀，笨拙地站在他面前，唐漠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你这么早就站在这里做什么？”唐漠尽量口气和蔼，当然是以他自己划定的“和蔼”标准。
唐悦老实地道：“商大哥叫我早点起床，他说——”她眼看自家大哥的脸色有变黑的趋势，却还坚持把话讲完，“他说，早起的鸟儿有食吃。”
“你如果要跟我学武，最好记得我才是你大哥。”
唐悦简单的脑袋瓜子显然无法承受特殊至此的思维逻辑，于是很理所当然地就呆在原地苦苦思索，一阵寒风吹过，还是——无解。
趁她还木呆呆站在原地的时间，唐漠已经拟好了她的习武计划。“跟我来。”
唐悦一怔，老老实实抱着刀跟着唐漠往院子里走。
唐悦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唐漠住的院子，看不见一个仆役，却无一处不是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果然是——唐家大哥的风格。什么都不少，就少了人气。唐悦刚迈进一条腿，就寒风入体打了个喷嚏。
唐漠住的院子很大，她跟着他，弯弯曲曲，东绕西回，走了半天，才到了内院深处。来到一条青石小路上，小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黑的门。唐悦远远站在这边，只觉得凉气飕飕地蹿上膝盖，她看着唐漠无声无息地推开了那扇门。
这间石室内里极大，却空无一物。唐悦的目光集中在墙壁上的九幅壁画之上。
“那是唐家九式。”唐漠脸上还是冷淡，却主动开口替她解答。
这九幅壁画竟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唐家九式，唐悦纵然是木瓜脑袋，也听到过唐漠对欧阳明珠要求学剑的冷冷拒绝，他竟让自己进入到这里来。
“这间石室，是唐家先祖花了数十年心血，到极寒之地，取千年难融之冰铸成。只要你能忍受苦寒，在此间练功，比常人进境快上三倍。”
“但你毫无根基，若是只学唐家剑招毫无用处，须得一切从头开始。若是贪功冒进，小心自己的性命。”
唐悦瞪大眼睛，这是唐家大哥对她说过，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了。
唐漠轻咳一声，“明白了吗？”
唐悦认真地点头。即便他不事先警告，她也不会偷学唐家剑招，只因他肯教导自己习武，她已经是感激到要哭了，又怎会去做惹人厌恶的事情？
她本就苍白的嘴唇现在竟被冻得发紫，却还傻傻地点头，唐漠暗暗叹气，“只希望你不要半途而废。”
唐悦握紧了刀，认真道：“我不会的，大哥。”
唐漠的唇边这才有了一丝笑意，“这样最好。”
唐漠只传她几句口诀与修习内功的法门，其他就需要她自己参详。可依照她自己的悟性，实在很难理解那些比砍柴挑水难上不是一点半点的精巧口诀，是以整整一天，都没有进展。
唐漠失去耐心走出石室，过了两个时辰回来，见唐悦竟然还乖乖地坐在那里，他似乎觉得她还不至于是个彻底的废物，指点了她一番，这才让唐悦完成了第一天的课业。
黄昏时分，唐悦才从石室出来，拖着两条腿慢慢走回自己的住所。
“你这副可怜的小模样，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被你哥虐待了？”商容靠在假山上，好整以暇。
鉴于唐漠对自己的大恩，唐悦难得板着小脸道：“大哥对我很好，嗯！真的很好！”她加重了语气，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
商容站在她面前，弯下腰，抬起漂亮的眉毛道：“这么快就变心了哟，昨天还商大哥商大哥的叫，小丫头的心真是摇摆，我会好伤心的呢——”
这种语气，很像是唐悦很小的时候，爹拿着一块碎小的糖在她眼前晃荡，“吃吗，很好吃的哟！”
商容眨巴眨巴一双眼睛，“小悦，商大哥伤心了呢，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唐悦皱起眉头，被商容伸出一只手抹平，她皱起来，又被抹平。商容那张笑脸实在是讨人喜欢至极，“小小年纪怎么愁眉苦脸的，陪商大哥一起玩吧。”
“我不能陪商大哥玩，我要回去练功。”唐悦的表情之认真与唐漠有一拼。
“商容哥哥真的很像大哥说的，在熟悉的人面前，就很没样子，一点也不顾及平日里风度翩翩的形象。”唐悦偷偷地想，小脸还是固执地板着。
商容瞧了她的脸半晌，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似的，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上下左右摇晃来摇晃去，“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很好捏哎！”
唐悦的脸终于变成了一只褶皱的包子。一个人的脸若是被捏成包子状，那是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了严肃的，唐悦的眼睛里终于开始飘起泪花。真是无法想象，人前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怎么人后是这个模样呢？她一直都被对方亲切的外表欺骗了。
“你大哥小时候就长了一张欠扁的脸，可惜那时候我学艺不精，捏不到！既然如此，小悦你就牺牲点让商大哥一偿夙愿吧。”商容毫不愧疚地说道，满脸兴致盎然。
唐悦走不脱，只好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捏了半天，过足了瘾。
看到唐悦眼泪要往下掉了，商容吓了一跳，立刻松开手，“小悦，商大哥跟你闹着玩的，你不要生气啊！别哭——”
唐悦揉了一把眼睛，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小悦，”商容锲而不舍地在后面追着，拉她的衣角，“你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吗？不要这样哦！你再这样会跟你大哥一样变成万人嫌啊！商容哥哥跟你说，哎，你不要走啊！”
接触多了，唐悦对这位商大哥的看法，已经越来越接近唐漠，相信唐家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感到很欣慰。不管唐悦走到哪里，商容总是如影随形，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商大哥，你为什么老跟着我？”
站在夕阳下，商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悠然叹息道：“当然是……没事做啊！”
唐悦奇怪，“那商大哥为什么不去找大哥玩呢？”
“小悦，你这么问，难道是……你嫌弃我吗？”商容的表情异常伤心，语气也是委屈至极。
唐悦现在深深体会到了与商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唐家大哥的悲哀，当商容对一样东西发生十足的兴趣，那是怎么踹都无法踹开他的。很不幸的，现在唐家堡上上下下，唯一能引起商容兴趣的，就是唐悦了。
“小悦，你愁眉苦脸是没用的哦！”
“小悦，你装作睡着也是没用的哦！”
“小悦，你躲床底下还是没用的哦！”
“小悦，你往树上爬——那肯定更是没用的哦！”
失败的应对策略之后，唐悦被商容硬逮着，陪他在荷塘捉青蛙，上树捉知了，撑舟采莲子，跑去厨房做莲子冰糖，偷跑出唐家堡逛市集……很多唐悦以前很想玩却不敢玩的游戏，在商容的怂恿下她竟然比对方玩得还要开心……
商容送了她很多的小玩意儿，泥塑的小娃娃、乌绫手帕、凤头小鞋、五彩丝线、小拨浪鼓、清脆的铃铛、精巧的九连环、香喷喷的花笺、菱角的坠子、硬壳的核桃、八仙的飘带……所有女孩子时兴的、喜欢的小玩意儿，他都买来送给她。
唐悦是不敢要这些的，爹没死的时候，就决不允许她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馈赠，但是她拒绝一次，他就放在她门口；她拒绝两次，他就放在窗外；要是拒绝第三次，睡觉的时候会发现那小玩意儿就藏在她的枕头下。于是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收集在一个大大的木匣子里，这里放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慢慢地，她明白过来，商容对她看似无礼的要求，不过是一种体贴，一种温柔，一种怜悯。只不过，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叹息着说她可怜，说她卑微，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她的关心。就像他只会说：“小悦啊小悦，陪我玩吧！”
比起那种漫不经心的同情，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会让她觉得心里幸福得要冒出泡泡来。除了死去的爹以外，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大哥和商容对她更好的人，虽然大哥每天冷冰冰的，商大哥又整天笑嘻嘻的，但这两个人一冷一热，都是心肠极好的人。
唐悦爬进被子里，一边掖好被角，一边悄悄地想着，然后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卷，睡着了。
天空阴沉沉的，唐漠站起身来，不知为什么有些烦躁，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好了。”
正在练习的唐悦心里一惊，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不用练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可是……”
“就到这里吧。”唐漠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唐悦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这么冷峻的人动容。可惜他并没有向她解释，径自走了。
唐悦想了想，莫名地很是不安，不自觉就跟着他走出去。
天空已经下起了细雨。
唐悦看着那红字石刻，有些怔忪，唐家墓园。
唐漠就站在一块墓碑前，细密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倒像是在发呆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先妣唐夫人之灵……”唐悦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墓碑。
唐悦只知道，在温雅如之前，还有过一位温柔美丽的唐四夫人，只不过她在十年前就因病故去，十年前，那时候唐漠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吧。
她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并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这一刻，他决不会高兴在这里看到她，只因为她是温雅如的女儿——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这是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唐悦突然荒谬地想到，如果有一天娘也死了，那她要葬在哪里？唐家墓园，怎么能躺下两位唐夫人？这个想法冒出来，她被自己的大逆不道吓住了，呆在原地很久，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想要举步离开时，墓园里突又掠入一道灰色人影。
“大哥，小心！”她失声叫道。
这一句话刚出口，她就惊惧地瞪大了眼睛。唐漠那样高的武功，居然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一招被制！她宁愿相信唐漠是一时不察，而非这灰衣人的武功已经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
就在这时，灰衣人已经转过头。他在雨中慢慢走过来，唐悦才看清了他的面容。这个人双眉斜飞人鬓，面容清俊至极，怎么看都该是个风神俊朗的美男子，可唐悦看到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他那双眼睛竟似血红，在那张莹白如玉的脸上更显得骇人。他每靠近一步，她就情不自禁后退一步。
“阿莫呢？你把阿莫带到哪里去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梦游一般。
阿莫？唐悦望了被制住的唐漠一眼，发现他脸上的神情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立刻发生了变化。
灰衣人已经捉住她的手臂，面庞扭曲，恶狠狠地问道：“把阿莫还给我！”
“我……我不知道。”唐悦后退半步，只觉得他的手如同鬼怪一般，冰冷沉重。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灰衣人面上僵冷的面容立刻变得愤怒，刹那之间，他已举起右掌，只要向下一拍，唐悦立刻就会头骨碎裂。
“二叔！不要！”一把展开的扇子半空飞来，袭向灰衣人右臂臂弯。
灰衣人猝不及防，只觉手臂一麻，但他武功何等之高，那扇子不过阻了片刻，他的右掌依旧拍出，正中唐悦胸口。
唐悦无法抵挡，倒飞而出。她紧紧闭上双眼，只以为这一次再也活不了。却在撞上地面之前，被一双轻柔的手掌接住。只是她现在像是骨头都被打断了一般，痛得锥心，不但无力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乱动。”商容晚来一步，他察看半晌，确定唐悦并无性命之忧，不觉松了一口气。这才急道，“二叔！我是商容，你还记得我吗？二叔！”
那灰衣人站得直挺挺的，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听到他叫二叔，双手颤抖了下，面上似乎有几分疑惑之色，并没有急于再次袭击。
唐悦睁开眼睛，望望商容满面焦急之色，又望向对面奇怪的灰衣人，她实在想不到，这奇怪的灰衣人竟然是商家人，可是，他为什么会袭击她？
灰衣人竟然呆呆站了半晌，又问商容道：“你知道……知道阿莫在哪里吗？”还是阿莫——他似乎除了这个名字，再也不记得任何人！
商容的手心滚烫，身体却冰凉，离他如此之近，唐悦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与不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二叔，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可是灰衣人并没有给他任何响应，他只是喃喃地又问了一句：“阿莫在哪里？”
商容唇间不禁泛起苦笑，“二叔啊二叔，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唐悦实在是什么也看不懂，她只觉头发湿漉漉的，衣服也都紧紧贴在身上，又难受又寒冷。喉咙里一股铁锈的味道慢慢爬上来，身体却沉甸甸的像是要带着她整个人从地面上直坠下去。她的眼皮发沉，嘴唇颤抖，无论如何说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来。就在这时，原本抱住她的怀抱收紧了些，她被轻轻贴在对方的胸口，耳边传来平稳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没事的，小悦别怕。”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淌到她的额头、睫毛，却像是沾染了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些微的暖意。心莫名颤抖了一下，她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商容说了这句话，就注视着不远处的灰衣人，没有看她。
刚刚听到的话，却像煮沸的水一样涌上唐悦的心口，像是怕人发现一般，她将头悄悄地靠在对方的怀里，希望得到更多的暖意。雨下得更大，但在唐悦的心里，却觉得异常的安宁。
“她死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唐悦只觉得浑身都滚烫，只能蜷在商容的怀里，但她模糊的意识还在，能够分辨出，这是唐漠的声音。
“啊……”灰衣人仿佛在颤抖，“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灰衣人的话没说完，唐悦的耳边响起了脚步声，那人的靴子从水中重重踏过，就停在不远处。
商容的胸膛震了震，很快恢复了平静，“唐堡主。”
唐悦的眼前一片模糊，只隐约听到唐悯一声深沉的叹气声，“商兄啊商兄，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的话，比商容多了几分萧瑟和沧桑。
“阿莫早就过世了，你……来晚了。”
“我……你骗我！阿莫会等我来！阿莫她……”
“商兄，你现在神志不清，或许早已不记得。我没有欺骗你，阿莫确实是死了，你若是不信，就看看身后这座墓碑。”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在水中听起来分外清晰。然后是重物的碰撞声，像是人的肉身与冰冷的石碑碰撞在了一起。“我不信！我不信！”灰衣人咬牙切齿地大吼，像是被触到了心底的痛楚，随时处在爆发的边缘。
对方那强烈的痛楚居然让商容的身子颤了颤，但他始终抱住受伤的唐悦，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要碰我娘！”唐漠突然大吼，其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挣开穴道，直扑灰衣人而去。
“漠儿，不要！”唐悯的声音急切地穿透雨帘。
唐悦心里一惊，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商容伸手点了睡穴，立刻陷入了昏迷。
“没事的，小悦。”他轻声地道。
这确实不关唐悦的事，但她却奇怪地，异常关心。也许是灰衣人脸上那惊痛的表情触动了她，她睡得极不安稳，记忆的片段出现在梦中。
“我想有些事情我该告诉你，好了，放下你手里的纸钱，到这里来。”那是娘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悲伤，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你爹死了，他的东西我都烧掉了……好，不要打断我，我知道你想留点做纪念，可是我不想看到那些东西……别掉眼泪，你跟谁学来的这种撒娇的本事？”
唐悦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她只能用嗫嚅的声音道歉。
娘的眼神，她完全都看不透，只觉得汗水黏在她的背上，喉咙很干渴，像是一只虫子爬进了她的嘴里，不断地抓挠，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说话，但还是忍住了。从爹的尸体被抬回来，入殓守灵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做，她只以为这样就能让娘心里好受点，但她没有想到不过三天而已，娘就已经烧掉了爹爹留下的所有东西。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娘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可是在这种时候，至少在这种时候，哪怕是装出一点点的伤心不可以吗？在她的面前，表现出一点点的温情，好不好？只要有一天，不，哪怕是一个时辰，她能够像其他人的娘那样安慰地摸摸她的头，拉拉她的手，对她笑一笑，她都会高兴得哭出来。
爹死了，娘也就没了。可是爹，对于小悦来说很重要，是这个世上唯一对她那么好的人。所以她想留住他，即便是违背娘的意愿，她也希望他活下来。然而，她终究还是送走了他。人们在很多时候，都必须对那些不舍说再见。但这些可悲的回忆为什么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当时的那种痛苦全部袭上她的心口，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一直在拼命提醒着她。
一点温暖，轻覆上自己露在被外的手，唐悦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商容正坐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你没事就好了。”他轻轻地道，神情却并不轻松。
唐悦知道，他现在或许在担心着刚才的灰衣人，那个被他叫做“二叔”的男人。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充满疲惫，“你大哥也没事，好在有唐堡主。”他说到唐堡主的时候，眼神深处有什么闪动了下，很快就不见了。
“你二叔……怎么样了……”唐悦犹豫着，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太过敏感。
静默了片刻，商容口气平淡地道：“唐堡主将他关起来了，你很安全。”
“我……唐堡……不……我是说，爹爹他会不会——”
商容愣了愣，似乎没预料到她会关心那个人。
就在唐悦还在纠结自己脱口而出的“唐堡主”三个字时，商容却开口道：“你不问我阿莫是谁吗？”
阿莫是谁？唐悦虽不聪明，却也猜到了，在唐漠开口的那一瞬间，她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阿莫一定跟他有很特殊的关系。直到唐漠那一句，他说，“不要碰我娘”。阿莫想必就是唐漠去世的娘亲，是唐悦娘亲的前任。这关系听起来是多么的奇怪，奇怪到唐悦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嘴巴，让她说不出话来。
商容看着她一瞬间像被点穴似的僵硬表情，笑起来，“小悦，你真是个敏感的孩子。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才好……”他叹了口气，“阿莫是唐兄的娘亲，十年前就已经故去了。我二叔……我二叔他身体不好，他可能记不得这件事了。”商容慢慢地说道，眼睛望向门外，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唐悦从商容接下来的沉默中，觉察出了一点异样。这说明，事情并不如他所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小悦，小姑娘在听到这些的时候不都是应该觉得害怕的吗？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小姑娘？”短短的时间，商容似乎就恢复了过来，他突然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捏住唐悦的鼻子。
唐悦腼腆地笑起来，黑色的眼睛里流出一点点的亲近。商容收回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斟酌了一下用词，唐悦小心地开口道：“商大哥要把你……把你二叔带回去吗？”
商容眼神黯淡了一下，似乎维持刚才的气氛很累似的，慢慢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在这里等他。我二叔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到唐家堡来，可惜我一直没能带他回去，让他就这样在外流浪，都是我无能。”商容视线掉转回来，落在唐悦的脸上，“今日是唐伯母的祭日，我知道二叔一定不会错过。可是，我没想到他只知道这个日子很重要，却不记得唐伯母已经过世十年了。”
他的眼神很悲伤，唐悦甚至能感觉到，在他平静的表面下，有着极力压抑的焦躁。唐悦终于明白唐漠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原因。原来今天是他娘亲的祭日。可是墓前空荡荡的，除了唐漠，所有人都遗忘了这个日子。
“对不起，小悦，这些话我不该向你提起，可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了。”商容微笑着，唐悦却知道他现在想要保持这样的笑容，需要多大的力气。
从第一天踏进唐家堡开始，她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这样的笑容，需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她过得很好，必须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知足，看到她的感恩。
“我小的时候，二叔常常会提起已经过世的唐伯母。他总是一遍遍重复着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他说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当她向他走来，蝴蝶珠花在她黑色的发间一颤一颤，非常好看。他说，他遇见她，还在唐堡主之前。”
唐悦的感情很单纯，她对商容所说的一切感到困惑不解。商容瞧她这模样，似是在心底叹了口气，喃喃道：“那时候，我二叔还不是现在的样子。他当年……诗词书画样样妙绝，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相思，他却偏偏喜欢上那一个人。唐伯母去世后，二叔他虽然一直没有在人前表现出悲伤，但他总是沉默寡言，带着病容，我们早就有思想准备，果然没过多久他就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过。”商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寂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悦看着他眼睛深处的亮光，猜想他可能在回忆商行舟当年的风采。只要看一看如今的商容，唐悦就不难想象当年的那一位晚风公子商行舟。商容的身上，必然留有商行舟的影子：笑容温和，举止优雅。
“也许，二叔只是太骄傲了，如果他早一点放下自己的骄傲，先向唐伯母表白，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可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在唐家堡这一年多来，唐悦见过无数的武林俊杰，这样的美男子却还从未见到。只不过，如今的商行舟，连骄傲也没剩下多少了，他的大脑里，似乎只有“阿莫”这个名字。
阿莫，林莫，唐家堡原先的女主人，唐漠过世的娘亲，商行舟的心上人。唐悦一时觉得惊奇，一个女人竟会有如此多的身份，以至于她已经死了十年，还有人对她难以忘怀。只不过，记着她的竟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另外一个男人。温雅如不也有许多的身份吗，是她的娘亲，是唐小宝的娘亲，是唐家堡的新任女主人，是唐漠的继母，也是一个马夫曾经的妻子。这最后一个身份，连想一想，都会觉得是对温雅如的亵渎。
“你在想什么？”
唐悦正在出神，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情。商容说话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
商容离开后，唐悦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有一件事很奇怪，当时她明明觉得浑身剧痛，她的骨头却没有断。以商行舟的武功，她居然伤得这么轻，简直是奇迹。实际上，唐悦的大脑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大部分是关于商行舟的，还有一些是关于她那个马夫爹爹的。两人之间是云泥之别，可以说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可她偏偏会将他们联想到一起，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商行舟对林莫……
爹爹对娘亲……
爹爹最后是掉进山里捕捉野兽的陷阱死的，腰腹被刺穿。“他死的时候应该快天亮了。”有人这么说。快天亮了，他躺在坑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想她？还是想娘亲？唐悦几乎不敢继续想下去，在他所想到的那些之中，是否会有一丝被救的希望，会有悲哀的渴求，会有对娘亲的爱慕。他是什么时候断气的呢？他会不会想起娘的脸？他想起娘淡漠的面孔时，会不会感到痛苦？他又挣扎了多久？一个个问题盘旋在唐悦的头脑里，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只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直到死前，还爱着她。
黑暗中，唐悦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虚空，有一种力量驱使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商行舟被关在后花园隐蔽处的石室，她想，她能找到。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看一看，只是想去，心底深处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蛊惑着她去。然而这是禁止的，今天晚上唐家堡发生了一件大事。虽然消息封锁了，但唐悦还是从来送饭的仆役口中得知了这件事。
“那个送饭的，脖子被拧断了。”
给谁送饭？当然是关在石室里的商行舟。
难怪商容的脸色那么难看，他并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告诉自己。的确，谁会把这么可怕的事情四处宣扬呢，尤其不会拿来吓唬一个小姑娘。只有嘴碎却又胆小的人，会将它当做一件事来哄骗小孩子，以期获得一种心理上奇怪的满足感。仿佛别人害怕了，他自己就不怕了似的。
唐悦向远处的西花园一点点走近，走廊上每隔五步的距离就挂着一盏红纱宫灯。这个花园一般很少有人来，那位唐夫人过世之前很喜欢这里，从她死了，这里就上了锁。没有想到再次打开，却是用来囚禁一个人。
唐悦走上曲廊，穿过被月色浸润的庭院，终于走到了石室面前。石门很高，里面漆黑一片。即便唐悦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那扇小小的窗口。成年男子的身高却可以，正好可以透过那个小窗将吃的送进去。
可是他是怎么杀死那个仆役的呢？唐悦心想，这时候想起那人吓唬她所说的话，“他被反吊在小窗上，像是一只伸开四肢的青蛙。”她觉得一阵反胃，仿佛眼前真的出现那可怕的场景。
“这笨蛋试图从那个疯子手里敲点东西出来。”
“我想想，他要什么来着？”
“胆肥了，居然拿吃的交换什么珠钗。他眼睛真够毒的，连那疯子藏着的东西他都看见了。他算个屁，吃的还是堡主叫他送去的。”
月光照下来，在石室上透出一片洁白的光影。就在这时候，唐悦竟然看见一只手从漆黑里伸了出来。苍白，瘦弱，握成松松的拳头。慢慢地，拳头松开。月光下，手掌摊平。黑点展翅，飞向了月亮的方向，重获自由。
那是一只，误入石室的飞蛾。

第五章·阴谋
唐悦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慢慢走了回去。本来他可以安全地被送回家，可今天他杀了一个人，这样一来，商大哥肯定没那么容易就带走他。就算唐堡主宽厚仁慈，就算死的那是个企图敲诈的仆役，就算他只是个疯子，他们还是必须困住他，因为他对正常人来说，很危险。
唐悦停住步子，月亮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回头望了一眼，石室的方向一片漆黑。明天会怎么样呢？唐小少爷的满月酒喝得差不多了，本来这几日大家就要打道回府，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唐家堡正厅前面的院子很宽广，却也刚刚容下数百的武林豪杰，一时间人群将院子里塞得密不透风。大多数人是进不去正厅的，那里坐着的才是武林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唐悦知道今天是要商议如何处置商行舟的，但她却不知道这些武林人士吃饱了以后都对于惩罚人这回事这么感兴趣，一个个勾着脖子在向里面看。
说不出什么原因，她非常想知道，那群人预备拿他怎么办？况且，商大哥也在里面。她思忖了下，从人群中悄悄挤了进去，尽量站在不显眼的人中间。
庭院里虽然拥挤，但正厅里人却不多，一眼望去，也不过十数人。只见唐悯居中坐在主位上，唐漠静静地站在一旁。在唐悦的位置，可将正厅看得清清楚楚，正厅里坐的这些人有男有女，个个气派非凡，神情倨傲。唐悦只认出了坐在右侧第三位的正是欧阳夫妇，欧阳明珠并没有跟在他们身边。
气氛很凝重，唐悯皱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商容背对着唐悦站在厅中。堂上坐着的这些人，对这个商家的小辈明显没有太多耐心。
“商贤侄，你要带你二叔回去，我们本不该阻拦。只是你二叔如今……我们若是放他走了，他很可能会再次攻击他人。”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沉吟着对商容说道。
“小侄一定会好好看顾二叔，决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请各位放心将他交由我带回商家。”
欧阳啸天见老者沉默不语，面上似有恼意，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妻子李虹一眼，直看得她低下头去。反而更像是被触怒了似的，他突然抬起头来冷冷道：“商贤侄这话说得不要太早，你二叔是疯了不假，他的武功却还在，你一个小辈制得住他吗？万一又出了人命，你商家的声名岂不是要毁在你们叔侄二人的手上？”
商容走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一位穿着道袍的中年人挥手止住，他的面色有些青白，声音也有些沙哑，“咳咳，依商家老太君在武林中的威望，我们怎么会刻意刁难，不过是因为我们不希望再出人命而已。商贤侄你虽然对你二叔一片孝心，可他现在神志不清，你又能如何保证？”
商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愿以商家百年声名和小侄性命担保。”
大厅里静默了片刻，院子里的人群却交头接耳，嗡嗡声一片。
唐悦从外面这些人的窃窃私语中，得到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信息。商容的父母在他年幼时竟都去世了，他是由祖母一手带大，十四岁扛起商家所有的责任至今。奇怪的是，商家的男人一个个死得都很早，几乎都活不过三十岁。现在商家的男主人，也不过就是商容和他二叔两人而已。
唐悦总算明白，商容这样随和的人，为什么会对带他二叔回家的事情如此执著，这不仅仅是他祖母的期盼，更是他商家实际的需要。
“性命担保？你二叔的武功你可以抵挡得住吗？还是你自信自己的武功已经高到可以制住他的地步了？”欧阳啸天不依不饶，脸都气红了。而一向足智多谋的李虹竟然低着头，一声不吭，半点也没有附和她丈夫的意思。
“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什么蚂蚁虫子，商贤侄话可不要说得太满！免得到时候真出了事，你不好向我们交代！”道长补充道。其他人纷纷附和。
唐悦远远看着，越来越觉得奇怪。这厅里的几位她虽然大都不认识，但她有一次却亲眼看到一个赤条条的、满身淤青的侍女，被人从一间贵客的院子里抬了出来，那不也是人命吗？为什么就没有这样兴师问罪？他们针对的是谁呢？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商家在武林中向来是有信誉的，祖母一向敬重各位深明大义，教导我凡事不懂多问问各位前辈。今天小侄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我二叔是因何突然袭击那个仆从的，大家知道了吗？他一路走来，虽然神志不清，却并没有伤害任何人，就算那天他打伤了小悦，也没有用内力，所以小悦才能在几天之内就恢复。”
所有人看向唐悯，他点点头，证实了商容的说法。
“那个仆从，他拿我二叔心爱之物来威胁，这种贪婪的人，我二叔一时怒起杀死他就罪大恶极了吗？”
李虹突然抬起头，嘴唇苍白颤抖，她竟失口问道：“什么心爱之物？”
欧阳啸天重重咳嗽了一声，脸上青红翻滚了好一阵。
商容抬头望着唐悯，后者微微闭目，没有说话。商容摇了摇头，“对不起，欧阳夫人，小侄不便透露。”
人群中不断发出“哦”声，唐悦抬起头，看着周围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不知道他们到底听懂了什么，还是明明听不懂，却装作已经了解一切的模样。
道长突然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要不商老太君也不会将偌大的家族交给你一个人，所以我还是再和你说一次吧，你二叔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不管他因为什么而杀人，他在唐家堡杀了人总是事实。”
商容似乎轻笑了一声，唐悦听见他慢慢说道：“苍鹤道长，你与我二叔在十五年前那一战受的伤，可好了吗？”
道长平静的面容一下子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却又突然坐下去，三角眼瞪得很大，腮帮上的肌肉反复突起收缩，嘴巴里呼哧呼哧半晌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粗声粗气地道：“你什么意思？”
谁都知道，那一场比试中，苍鹤道长受伤很重，这十多年来元气都没恢复过来，甚至因此错过了青城派掌门的遴选。如果刚才苍鹤道长的表现再镇定一些，从容一些，而不是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他的话或许真有些说服力。
商容哦了一声，淡淡道：“小侄人微言轻，不敢有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说我公报私仇！”
“苍鹤兄！不要动怒，我相信商贤侄并无此意，你多虑了。”唐悯突然开口道，他的话似是有平复人心的奇异力量，苍鹤道长怒气冲冲地瞪了商容一眼，把脸别过去不再开口。
“到底是什么心爱之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突然一道声音横插过来，竟然还是花容微变的欧阳夫人。
商容始终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一旦他说出来，伤害到的不仅仅是唐堡主的面子而已。所以不管欧阳夫人如何逼问，他始终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崆峒派掌门燕不若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任是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练的竟然是七伤拳这样凶猛的武功，三年前他自己还因七伤拳自伤心脉，好在及时得到救治，如今他的内力已到收放自如的境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诸位诸位，不必争执。欧阳兄和苍鹤兄都有他们的道理，商贤侄也是一片孝心，我们不好过于苛责。依我看，事情既然发生在唐家堡，我们还是少安毋躁，请唐兄来定夺为好。”
唐悯叹了一口气，这把火终于还是烧到了他的身上。“商贤侄一片心意让人感动，他如今也是非带走商兄不可的。既然如此，不知诸位要他做到什么地步，才愿意让他把人带走？”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唐悯明显是答应了商容的要求，既然如此……
“那很容易，让那疯子自废武功，这样一来，他要走去天边，也悉听尊便。”欧阳啸天语气强硬，他说完话不自觉地看了妻子一眼，发现她竟然眼圈发红别过脸去，登时怒气上涌，提高了声音，“若非如此，休想将人带走。”
苍鹤道长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接口道：“欧阳兄所言甚是，似这等疯癫之人，我们怎可任由他在武林中为非作歹，这岂不是误人性命吗？商贤侄，你若真有心带走你二叔，还是劝他自废武功，免得大家动手，伤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商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唐悦紧张地捏起了手，不知道他会作何回答。
“我二叔这么多年来行走江湖，虽一向待人宽和，却难免结下仇怨，你们要他自废武功，岂不是要他被仇人追杀，不得善终？各位都是侠义之士，怎么会作出如此不通情理的要求？”
“咳咳……你既然说出这种话，那我们也只能扣住商行舟不让他走了！我一人名誉是小，江湖大义为重。你要说我公报私仇也好，挟怨报复也好，我都情愿一力承担！只要能换得江湖太平，我苍鹤一人的声誉又算得什么！”苍鹤道长拍案而起，声音朗朗，大义凛然，“也罢，就做这一回恶人！”
商容站在原地，脊梁挺直，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各位前辈都是这个意思吗？”
燕不若含笑站起身来，看了苍鹤道人一眼，目光一转又落在商容身上，“道长不要生气，商贤侄也莫要着急，既然晚风公子的武功是大家要求废去，我们自然会负责到底。只要唐兄对江湖上的朋友说一句话，黑白两道人士哪个敢不给面子，难道还怕那些宵小胆敢上门去找麻烦吗？这样商贤侄可放心？”
“这个人真是奇怪，他这样把责任推给了唐悯，叫商容如何回答？放心？那商行舟的武功就要被废；不放心？岂不是在质疑唐悯的能力？”唐悦站在门边，悄悄地想。
唐悯叹道：“燕兄言重了，唐某何德何能，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给的几分薄面而已——”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十年前商兄孤身一人，浪迹天涯而去，实在是可惜了他一身的才华武功。如今各位要求废他武功，可商贤侄所言也有他的道理。我不愿让各位失望，更不愿让商贤侄痛心。这样如何，若是商贤侄答应大家的要求，我们就放商兄离去，以后江湖中若是有人找他的麻烦，就等于是找唐某的麻烦。若是不答应，就请商兄暂住唐家堡，再观察一段日子，只要商兄病情好转，不再伤人，我立刻着人送他回家。”
闻言，欧阳啸天面上微露得色，苍鹤道长点头附和，其余人也都并无异议。
看来唐悯虽有心帮忙，却也无法力排众议，唐悦心里想，如今就只两条路可走。
自废武功，走；不愿意，留。
正在这时候，唐悦发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一转脸，立刻冷汗直流。
唐漠正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唐悦的脸立刻红了，她的确是没有练武功而偷偷跑出来的，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唐悦心事重重，她不知为什么对商行舟如此关心，甚至有一种想要帮助他逃出生天的冲动，只是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带一个神志失常的人走出唐家堡。
山坡上的密林中，有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说话声音极小，仿佛害怕旁人听到。一个是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另一个青色长衫，身佩长剑，形容潇洒。
道长四下看了一番，才回到原地对另一人说道：“欧阳兄，你说这下该如何是好？唐悯这老家伙分明是故意偏袒那疯子，我们要除去他，岂不是无法下手？”
另一人竟然是欧阳啸天。他皱眉道：“苍鹤兄，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能着急。”
苍鹤冷笑，斜眼看他，“我今天看嫂夫人似乎对那疯子……嘿嘿……欧阳兄真是好气量。”
欧阳啸天瞪着他半晌，连握剑的手似乎都在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冷静下来，声音淡漠，“苍鹤兄若是无意合作，还是早说的好，这些话说来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苍鹤道长笑道，“不管什么意思，欧阳兄还是不要动怒的好。”
“你！”
苍鹤道长摆手，“息怒息怒，我们还是来商议正事要紧。那唐悯老儿若是真的要护住商行舟也不容易，只要我们二人联手，还怕除不去那疯子吗？”
欧阳啸天冷哼一声，苍鹤道长瞧他模样暗自好笑，那商行舟当年的确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美男子，不知多少女人为他倾心。峨眉女侠李虹痴恋他不是一日两日，江湖中人尽皆知，看欧阳啸天这模样，倒像是对妻子当年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苍鹤点头笑道：“我有个法子，只是不知道欧阳兄愿不愿意配合。”
“你有什么办法，直说就好。”
苍鹤从怀中取出一黄色纸包，按在欧阳啸天掌心，“化功散。”
“既然要除去他，为什么不干脆——”
苍鹤道长一根枯瘦的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他又四下看了一眼，确信无人，这才道：“他要是死在唐家堡，唐悯和商家小子追究起来，你我如何脱得了干系。”
“这包东西确有化功散的效用，喝下去却和平时无异，只有运内力时才会发作。这样，我们想办法叫人送到他饭菜中去，等他吃了下去，我们再叫商容带他回家，这样若是在路上出什么事，可就跟你我无关了。”
欧阳啸天面色凝重，“道长，这计策可行吗？”
“你是不是看着这法子太过简单了？”苍鹤冷笑，“你岂不知，越是简单的法子，才越有效吗？”
“可是我们先前早已阻止了他，现在又……会不会引人怀疑？”
“欧阳兄放心，那商家小子今天肯定还会来找你。他商家是武林中少有的豪富之家，资产何止千万，我猜他必定会带重礼来请欧阳兄你同意放他叔侄二人离去，到时候不管他送什么，你都只需收下，明日在厅上假意帮助于他，放他们离去。”
“哎，我可不是为了那些钱财，我欧阳山庄虽然近几年不复老爷子在世时的光彩，但还没沦落到需要他人接济的地步！”
“是是是，我失言了，欧阳兄见谅！”苍鹤道长拱手笑道，“你是不需，我那山门每年开资巨大，如果不旁开源流，岂不是要饿死了吗？”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这小子虽然年轻，却不好糊弄，你须得小心行事。明日也好博得仁义之名，你我共享！”
“这个道长还请放心！”
“谁！”苍鹤突然大声喝道。
唐悦心里一惊，差点从树上滚下来。
一个人从草丛里钻出来，笑模笑样作揖道：“道长啊道长，是小人。”
唐悦吓得冷汗都湿了后背，紧紧抱住树不敢作声。
这人鹰钩鼻，粗布衫，唐悦认出那是院子里的一个仆役。
苍鹤道长放下心来，他招手命那人过来，“钥匙可拿到了？”
那鹰钩鼻连连点头，还笑着道：“当然，小人做事，道长尽管放心。不过那人武功如此之高，我……我……真的要进去查看吗？”
“你怕什么！他吃饭的时候你就在外面听着动静，然后再进去。”
“可是……可是小人……小人想只要碗碟空了不就成了……”何必还进去查看，万一那人真的发起疯来……他还有这话迟疑着不敢说出来。
“呸，你懂什么！一定要确保他真的吃下了那药！”
三个人聚在一起又言语了几句。唐悦居高临下，看得真切，欧阳将黄色纸包交给了那仆役，对方赔笑点头。三人没说几句，鹰钩鼻就先行离开。
他走开之后，欧阳啸天面色并不轻松，“事成之后——”苍鹤道长冷笑，右手急速挥下，做了一个杀的动作。欧阳啸天点头。
二人刚刚离去，唐悦便从树上爬了下来。她这个习惯实在是不好，一不高兴就往树上爬，这样一来，无意中便得知了他人的秘密。所以，要害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抬头看一看。
唐悦心中暗暗想，他们要在饮食中下药，还会装作好人特意放走商行舟，再在路上下手杀人。亏得她还真的以为他们是武林中受人尊敬的侠士，明里逼迫不行就暗地使坏，两人的心肠真是毒辣！她紧走两步，想要将这件事情告诉商容。
可等她匆匆赶到别院，却没有找到他。倒是小厮告诉她，商容正在唐堡主处叙话。
叙话，叙话，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要紧的时候！唐悦急得要跺脚，但她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商议，她想到找娘，可是娘肯定不会相信她！找唐漠，想起他那天冷漠的表现，她就觉得他极有可能不会管这件事情！甚至去找了他，她自己都要被扣下来！
她平日里虽然对唐漠亲近了些，可到底，她是无法信任别人的。关键是，日头偏西，马上就是送晚饭的时间！来不及了！她看着太阳，那金色的光辉已经一点点黯淡下去。
“快天亮的时候，他才死吧。”
“一直在那坑里躺着，等人去救他！”
“发现的时候早就断了气！”
唐悦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就这么干！她要救他！
丁福手里拎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走着，那里面有一碗米饭，一小坛酒，一只酒杯，一双筷子，四道精心烹制的热菜，一样是麒麟豆腐，一样是翡翠虾斗，一样是醇香排骨，还有一样是四珍小白菜，一罐清淡的热汤。
他娘的，一个疯子吃得比他都好。丁福拎到半路，越想越来气，恨不得掀开盖子往里面吐口水，叫那疯子吃他的口水，哈哈！可他转念一想，反正那疯子今天以后都凶不起来啦，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叫人疑心的好！
唐悦像是一只兔子一般埋伏在他必经的灌木丛里，叶子上的小刺摩擦着她的皮肤，让她吃痛，可是她却一动不动，简直像座雕像一般，只有眼睛还在眨着，心脏还在跳动。她本就比一般的孩子要有耐心，她在等待的时候，任何人也不能叫她挪个地方。为了埋伏可以垫饥的田鼠，她曾经这样做过。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刀，手心已经湿透。她在紧张，但她毫不怀疑，她要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她要救他！她每天晚上都会听见爹爹躺在坑里，那痛苦的呻吟声让她无法入睡。她想象着爹爹温和的面孔被疼痛折磨到扭曲，她的心就在颤抖！
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哪怕她能知道他在哪里，她一定要救他！
她的出手迅速而有效，一击即中！只听见一声闷响，鹰钩鼻，不，应该叫他丁福，就像是一堵墙一般软倒了下去。
她这一招是唐漠教给她的，也是她这么多日子以来学习的第一个攻击的动作。然而却运用得这么好，实在是好极了！不知道唐漠若是在场，会作何感想。
丁福当然没有死，他只是晕过去了而已。唐悦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虽然只要她的刀柄反过来，他就一定会死。虽然他是要去做坏事，但她还是没有要他命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她只是要阻止，拼命阻止！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他醒过来之前把人带出去。唐悦四周看了看，没有人经过这里，她轻轻喘了一口气，就像是她拖过的那头小野猪那样，无声无息地将人拖走了。
为了生计，她也得这么干，像个大人那样去找吃的。爹爹说，她的力气不逊于一个成年的男人。这很让人惊奇，但很好，真的很好，她慢慢地想，关键时候总能派得上用场！
“不好啦，他跑啦，疯子跑了！……来人啊……死人了……天！”短促的惊叫声，一个来查看的仆从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西园。
唐漠赶来的时候，商容也刚刚赶到，唐悦手足无措地站在西园门口，像是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开。他们都没有时间管她，匆匆赶到了现场。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脸上一片血污，衣服上溅得到处都是血，食盒被打翻，血和酱汁混在一起，地上一片狼藉。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他还没断气，去叫大夫！”唐漠匆匆检查后，大声对紧随其后进来的侍从们道。
唐悦静静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团混乱的局面。
“我二叔呢——”商容也失去了往常的冷静与从容，他当然知道商行舟失踪意味着什么。如果让他就这样跑了还是小事，要是落在了别人手上，只怕二叔的性命难保！他一把抓住一个仆从的胳膊，攥得死紧，“他人在哪里？”
被抓住的小个子男人惊得面目失色，他实在是说不出一句话来，牙齿都在打战。
“这还用问吗，你那二叔定然是跑了。”苍鹤道长赶到，硬生生挤出这一句，面色也很难看，他瞪着地上那个满面血污的废物，恨不得上去踩上两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必是这个废物在开门的时候让那疯子跑了出来！他刚刚得到消息，就已经四处搜索过，整个花园都不见人影，一定是已跑了出去！
“不用多说，快追！”咬牙切齿的欧阳啸天狠狠跺脚。
地上的人还有呼吸，却没有人顾得上他，他只能这样躺在地上，直到大夫赶来，这最少需要半个时辰。
商容就要追出去，唐悦突然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实在是心急如焚，可是低头的一瞬间，却看见唐悦的眼神。那种眼神很奇怪，奇怪到他心里起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集合大家快去搜查！还有唐家堡的每一个院子，务必要把那个疯子找出来！”
“去通知唐堡主！快！”
欧阳啸天刚说完，却发现唐漠在一旁冷冷望着他，他心里一凛，顿时噤声。
唐漠对着站在原地不动的仆从们微微点头，众人方才离去。“你！过来守着他！小悦，你也不要到处乱跑！就在这里等着我们回来，听见没有！”唐漠招来一个人，让他看守在这里。自己便跟着众人去寻找那商行舟去了。
走到园门口，他若有所思地向唐悦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黑沉沉的。
唐悦心里一跳，几乎以为露了馅，好在他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这些人，将唐家堡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就在预备去外面搜索时，管家匆匆来禀报。
欧阳啸天见对方附在唐漠耳边低语，不免着急。
唐漠面色变幻不定，突然下令道：“停止搜查。”
“为什么！难道让那个疯子到处乱跑吗？”有人并不死心。
“刚才找到了一个人。”
“谁？”
“丁福。”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管家也像是刚缓过气来，解释道：“诸位，刚才在后庄一个灌木丛里找到了丁福，他被人绑着、堵着嘴，据他说——”
“他说什么？”苍鹤道长紧走几步。
“他说他经过那里的时候，被人打昏了藏在草丛里，身上的衣裳也被剥光了。”管家擦汗。
“既然他在草丛里，那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有人惊呼。
“唉！上当了！”欧阳啸天仰天长叹，猛一跺脚，转身走了。
苍鹤道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那人既然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想必已将人带了出去，晚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西园里的人全都走开了，只剩下留守的一个仆人，他紧张地蹲在丁福的身边，想查看他到底哪里受了伤，却又颤抖着手不敢去碰那一团血糊糊的脸。
商容在石室内查看了一番，并没发现任何异样。他走到唐悦身边，这才问道：“小悦，刚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唐悦点头，乌黑的眼睛看向那仆役的方向。
商容见她迟疑，便走了过去，“你去看看大夫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来！到园门口守着！人一到立刻带进来！”
那仆人本就害怕待在这血人的身边，听见这句话简直是如释重负，飞快跳起来跑了。
唐悦这才走过去，用袖子擦去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脸上的血污。
商容声音微颤，“二叔？”
一时之间，他不免惊疑不定地看着唐悦，她急道：“商大哥，有人要害你叔叔，你们快走吧！”
商容沉默半晌，反问道：“小悦，我二叔他怎么会昏迷不醒？”
唐悦道：“我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把他拖了出来。”
商容颔首，伸手摸摸唐悦的头，“我懂了，小悦能想到这样的法子，很不简单。”
唐悦的小脸有团起来的趋势，商容掐了一把，感叹道：“一群人被一个小姑娘骗得团团转，不知道苍鹤道长他们知道了作何感想。”
唐悦紧张，拽住商容的衣角，“快走吧，商大哥，别磨磨蹭蹭了。”
商容微微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支漆黑的短笛，放在唇边，唐悦明明没有听见短笛发出声音，片刻后却见黑暗中突然蹿出一个人影，那人向商容作揖后，弯腰负起地上的商行舟，几个纵身，就重新消失在黑暗之中。
“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商容微笑着对唐悦道，“谢谢你，小悦。”他的眉头终于展开，语气也轻快起来。
唐悦从西园走出来，这时候人们还忙着四处搜索，决不会有人想到这件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商行舟突然失踪，他们不会怀疑一个刚刚十二岁的小女孩，只会以为是商容所为。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去——怕她受到牵累。
唐家堡地处北方，堡内种植的树木很是高大，白天看着很是气派，可晚上看来就很有些阴森诡秘，尤其当从那积得厚厚的树叶上踩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让人心中发毛。
月光洒落在地面的树叶上，一片银白泛着微微的金光。唐悦心事重重地走过树林，却突然站在原地，僵直了背脊。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见树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她的手心微微发汗，心脏怦怦地跳起来，当所有人都忙于寻找商行舟的时候，树林深处又怎么会有人？还是，传说中会在夜晚出现的妖精？想起小时候村里老人讲述的那些妖异可怕的传说，唐悦紧张地盯着四周。
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梧桐树下斜倚而坐，晚风拂过他的紫衫锻袍，梧桐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他微微闭目，仿佛在听花落下的声音，神情之中带着一种怡然自得的沉醉。
就像是一幅画，唐悦心想，世上有这样的妖精吗？
不由自主向前迈动了一步，树叶发出响声，男子发现了什么，向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如一泓秋水，清朗，明亮。月光正从枝叶间落下来，映着他的脸颊，越发显得人风姿俊秀，秀雅出尘。
唐悦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从未在唐家堡见过这个人，也许他是这次请来的宾客。但不知为什么，唐悦却产生了一种自己闯入别人领地的错觉。
然而，那男子不过是粲然一笑，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阵温柔的水波，唐悦愕然间，他已站起身来，掸掸袍角的灰尘，转身离开。
很久之后，唐悦回忆起这个笑容，仍然能感受到那轻轻一笑中的魔力，她几乎成了一个木偶，被线牵着，不由自主地要跟着他走。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用一个笑容，就让人失魂落魄。
唐悦本以为商行舟的失踪会引起轩然大波，可第二天人们议论的焦点却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时候她才知道，人们早已遗忘了商行舟，他们关注的人只有那位昨天傍晚刚到唐家堡的年轻公子。

第六章·俊杰
第二天，唐悦照常去唐漠的院落习武，只是唐漠却没让她去石室，反而让她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她的神情中透着说不出的复杂。
唐悦心中咯噔一下，直觉昨晚她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果然不一会儿，就见商容跨进门来。
唐漠却似没有追究之意，十分轻松地请商容落座。“这次商前辈失踪，唐家实在过意不去，家父已说过，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商兄搜寻他的下落。”唐漠慢慢道。
唐悦眼皮跳了一下，不自觉抬头看商容，却见他面上隐有几分感激之色，瞧也不瞧她一眼，处之泰然道：“多谢堡主和唐兄的美意，希望这一次能够顺利找到人，否则商容还真的很难回去向祖母交代。”
接下来，两人便开始商量一些关于搜寻的具体事宜。唐悦只觉得奇怪，这两个人，一个明明知道是她放跑了商行舟，一个想必也猜到这次搜查肯定是一无所获，居然还十分认真地在商讨，心思真的都好复杂。只是为什么要她在大厅中间坐着呢？
“说来也是太巧，若不是商前辈在此刻失踪，本有一个治病的良机。”
“哦？”商容挑起眉毛，眼神澄澈。
“这次我请来一位朋友，想必可以医治前辈的病症，可惜——”
“不知唐兄请的是何人？”
“是——”话音未落，只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
唐悦向门外望去。
那人沐浴在懒洋洋的阳光中，竟让她也恍了一下神。只听那年轻男子在外道：“商兄，你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记得了吗？”话音未落，只看见一个紫衫的美少年，微微笑着，走进厅来。
商容一愣，看清来人，方才笑道：“我还道是哪位，原来是寒云公子，公子的那幅落水兰亭图，还在我书房里挂着，怎会不记得。只是公子向来事务繁忙，哪里还记得我这个旧友。”
那紫衣男子笑得越发真诚，“这话就错了，事务繁忙的可是你商大少爷，我一向是出了名的闲散人，浪荡惯了的。”
商容还要说话，紫衣男子瞧见正一声不吭坐在大厅圆凳上的唐悦，轻轻咦了一声，面上似有些惊奇之意。
“这位是唐兄的妹妹。”商容先唐漠一步介绍道。
紫衣男子走过来，笑着道：“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唐悦看了一眼自家兄长的脸色，乖乖道：“昨天晚上见过。”
紫衣男子点点头，却似乎并没有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也不奇怪，苏兄身边佳丽如云，一个小丫头你怎会放在心上。”唐漠放下手中茶杯，难得面上带笑道。
紫衣男子含笑向他抱拳，“多日不见，唐兄还是爱拿我玩笑。”
唐漠对还处于莫名状态的唐悦道：“这位是唐家堡特意请来的苏梦枕公子，他精于医术，你可以称呼他苏大夫。”
唐悦刚要开口，却被苏梦枕阻了，他笑道：“唐兄来请，我怎敢不来。只是来归来，那套俗礼却是不必了，小妹妹要是愿意，唤我一声苏大哥就好。”
唐悦乌黑的眼睛盯着唐漠，直到他微微颔首，才低声叫道：“苏大哥好。”
苏梦枕落座后，三人便将注意力转开去了，没人再注意唐悦这里。
这座上的三个人，俱是人中龙凤。唐漠冷峻严肃，如古柏苍松；商容笑容和煦，如芝兰玉树；却只有苏梦枕这个人最难形容，似乎什么词汇都难以套在他的身上。
因有外客在，管家特调了四名侍女随时听候吩咐。其中一个叫纤纤的正端起茶壶替苏梦枕倒茶。他瞧着纤纤笑了笑，不知为何，那纤纤手中的茶壶竟突然稳不住，溅了一身。这一幕正被唐悦看个正着。纤纤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歉。苏梦枕却不在意，微笑着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纤纤脸也突然飞红了起来，提起湿漉漉的裙摆退了下去。
商容这时候道：“本来唐兄请苏兄过来，是为了医治我二叔的病，可偏偏出了这样的乱子，反而让苏兄白跑一趟，商某实在过意不去。”
苏梦枕道：“商兄不必在意，我成天除了舞文弄墨，舞刀弄枪，替人家看看病，赏赏字画这些事，根本无事可做。这次能被请来唐家堡，正好避开一些烦心事，权当来玩赏风景。
商容奇道：“苏兄也有烦心事？”
苏梦枕笑道：“我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怎么就没有烦心事，非但有，还多得很！”
唐漠摇头，脸上不复平日里阴沉冷漠的样子，竟然打趣道：“苏兄的烦心事，还需要问吗，无非是——”
苏梦枕大笑，接口道：“没错没错，我的烦心事，无非是胭脂金粉之事，不提也罢。”
商容笑道：“胭脂金粉，不正是被苏兄引为人生乐趣之事，这也称得上烦恼吗？”
苏梦枕叹道：“一个不烦，两个不烦，三个也还难不倒我，只是再多十个八个嘛，我就烦得很了。”
唐漠道：“你若是真烦，打发掉还不容易吗，想必你是乐在其中吧。”
苏梦枕点头，嘴角的笑意中，流露出一种纨绔子弟惯常会有的漫不经心，“正是正是，烦也是烦的，只是我的乐趣，还就只能从这些当中寻了。”他说话的语气十分俏皮，引得其他三个侍女也跟着掩嘴笑起来，只有唐悦莫名其妙，不是她煞风景，是真的什么也没听懂。
他接着道：“这次我来，也是想见识一下闻名江湖的唐夫人的美貌，不知是否有幸，可以一窥芳容。”
提到温雅如，唐漠脸上的笑容敛了些，淡淡道：“家父已吩咐下来，会设宴招待苏兄，到时候你自然能见到。”
苏梦枕目光一闪，道：“不知道唐兄所说的妹妹，是不是唐夫人的女儿？”
照说这样的话题，本就十分敏感，甚至来到唐家堡的人，大多避而不谈，只因这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可从苏梦枕口中说来，却再自然不过，丝毫不令人有尴尬之感，更无法生他的气。
所以唐漠回答道：“是，她就是姨娘的女儿。”
不知是不是唐悦的错觉，她觉得苏梦枕好像多看了自己几眼，那眼中波光闪烁，深邃莫名。可当她朝对方看过去的时候，他却在认真听唐漠和商容的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里。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唐漠终于发现唐悦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似的，这才挥手让她走了，唐悦如蒙大赦，经过苏梦枕的时候，只觉得他似乎有意无意向自己投来一瞥，那目光似审视似沉思，让她如芒刺在背，飞一般地跑了。
剩下的三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聊，商容才起身告辞，别的也不提，只说想在周围四处看看，希望能找到一点商行舟的踪迹。唐漠莫测高深地笑了笑，也未加阻拦。
于是大厅中，就只剩下坐得四平八稳的苏梦枕一个客人。
“既然苏兄已经来了，就不要急着走，让唐家略尽地主之谊。”
“多谢唐兄美意，刚才我还在想，就算唐兄不留我，我也非得留下不可，还没有拜会唐堡主，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大损失？”
唐漠看着苏梦枕，笑了。刚才苏梦枕看唐悦的目光，他以为那至多不过是大人观察小孩子的时候经常会显露出的兴味罢了，是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家父现在想必在书房，相信他一定会很乐意接待你这位远方来的贵客。”
此刻唐悯果然如他所说，坐在书房里。只是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他的妻子，唐四夫人，也陪坐在他的身边。她微笑着，替丈夫斟了杯茶，道：“这些天真是忙坏了，好在，他们都要走了。”
唐悯淡淡地看着那杯水汽腾腾的紫砂茶杯，严肃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他看了一眼妻子，语气出乎意料的柔软，“雅如，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温雅如不在意地笑笑，“能为你多分担些，我也是情愿的。”
温雅如这样的女人，善解人意，又温柔似水，她永远知道男人想听什么，喜欢听什么，而她又该在什么时候表现出适当的关心和恭顺，这一点，也是唐悯最喜爱她的地方。
所以唐悯望着她，还是缓慢地开口了，“小宝睡着了？”
提到唐小宝，温雅如的脸上闪耀着一种母性的光辉，语气当中也带了难得的喜气，“是啊，我来的时候刚去看过，睡得正香，乳娘陪着他……”
只有说到自己的儿子，温雅如才会变得话多起来，平日里，唐悯也很喜欢听她谈到小宝，对于他而言，中年得子，实在是一件惊喜。只是今天他却不想与妻子讨论这个话题，他摩挲着茶杯的边沿，仿佛在感受那种微凉的温润和光滑，有一点走神。
温雅如很快就看出来了，她奇怪地道：“你有心事。”
唐悯道：“嗯。”
接着他补充了一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温雅如扬起漂亮的眉毛，眼神中探询的意味很浓。
唐悯道：“我想跟你谈谈，唐悦这个孩子。”
温雅如眼波一转，淡笑道：“她怎么了？”
唐悯叹了口气道：“她是有点不对劲，漠儿早就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觉得有必要跟你谈一谈。”
唐四夫人笑道：“你……就会操心，她现在不是跟着大公子习武吗？”
她知道唐漠对她非常的冷淡，所以从来不会自讨没趣，更不会跟着唐悯称呼唐漠，唤一句大公子，带了一点疏离的客气，却也很自然地承认了对方在唐家堡的地位。
唐悯的眼神落在温雅如的脸上，笑了笑，“你不必多心，我们是夫妻，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只是想多关心她。”
温雅如笑着垂下了头。
唐悯道：“唐悦她——”
温雅如很快抬起了头，目光闪动，“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小宝待会儿醒了，见不着娘会哭闹，我们改日再谈，好吗？”
唐悯听了，并没有松口，道：“不，这件事我早该跟你谈了。”
温雅如带了一点不悦，道：“今天……这件事哪有这样着急。”
“是，就今天。”唐悯道。
每次唐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温雅如就明白，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她也不再多言，只是复又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漠儿小时候，他娘就去世了，我俗务缠身，也照料不到他，现在他与我并不十分的亲近。我心里，其实也万分的后悔。只是，他已经长大了，我有心弥补，也太晚了。”
“唐悦我看了这么久，已知道她实在是个好孩子，平日里你……你照顾小宝，对她多有疏忽，但她对你这个娘亲，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雅如，我想有时候，你也该分出一点关怀来给她。”
温雅如却始终垂着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唐悯终于皱起了眉头。唐悦虽然并非他亲生女儿，但他每次看到唐悦眼巴巴地站在门外，就会不由自主想起唐漠小时候那个冷漠倔强的样子，不由自主地，也想对她好一些。可是温雅如对于这个亲生女儿，却异乎寻常的冷淡，平日里，几乎完全当她是不存在的，这让唐悯心中十分的费解。
他天生是一个胸怀宽广的男人，并不在意温雅如的过去。如果真的在意，他也不会娶她进门。因此他从未过问过妻子当年的那些事情，但过去是一回事，如果因为过去而迁怒一个孩子，却是让人觉得不能接受的。“雅如！”他这样想着，语气中带了一种不可置疑的威势。
温雅如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柔声笑道：“好了好了，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也该放我回去照顾小宝了。”
唐悯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温雅如从来不是这样一个人，她永远都是温柔的、恭顺的，从来没有用这样敷衍的语气对他讲话。唐悯一字字缓缓道：“你答应我，要好好对她。”
温雅如的脸上，已经微微变了颜色，但仍然勉强笑道：“我并没有刻薄她。”
唐悯道：“可你完全忽略了她。”
温雅如闻言，真的完全变了颜色，道：“那你希望我怎么样对她？”
唐悯说得很简单，却意味深长，“像个娘亲那样。”
温雅如笑了，笑得轻轻的，秀丽的眉目中却深藏着不安。她低声地道：“我不知道，你竟会这样地想我。”
唐悯不自觉叹气，“雅如，我怎么想并不重要，我只是怕你将来会后悔。现在唐悦还小，你可以弥补她。可一旦等她长大了，很多事情，比如你们之间的母女感情，就无法改变了。”
温雅如眉宇之间笼了一层冷意，一时之间竟让唐悯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也不再步步紧逼，只希望她能够好好想一想自己所说的话。
“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她跟大公子，跟宝儿，都是不同的。”慢慢地，温雅如说道，“她从出生开始，就是个怪胎。”
唐悯面沉如水，他没有想到，一个母亲，竟然会用这种词汇来形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温雅如握紧了自己的手，似是在紧张，又似压抑着某种情绪，眼角抽动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她生来，就是六指。”
这句话说出来，唐悯愣住了，有半盏茶的工夫，书房内外静寂一片，没半点声音。唐悯疑惑地看着温雅如，如果唐悦真的手上生有六指，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再者，就算她真的生得有问题，这跟温雅如对她的态度，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左手上，有六根手指。不过，与众不同的那一根，被她自己砍掉了。”温雅如的眼神中，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情绪，看得人心中震撼。
唐悯道：“哦……”除了应一声，他简直不知道该对这件事情发表什么样的看法，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话题。
温雅如悠悠道：“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如果我告诉别人，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会真的狠心砍掉自己的手指头。”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初，平淡而悠远。
唐悯缓缓道：“她是因为想要跟别人一样正常，才会这样做的吧。”
温雅如冷冷地道：“不，她是为了讨我的喜欢才这样做的。因为我对她说，她是个怪物。”
唐悯的神情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温柔的唐四夫人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这比告诉他，唐悦生来就有六指，更让他无法接受。
“你们看她沉默寡言，觉得我欺负她了吗，我是怕她将来会伤害到宝儿，会伤害到别人。替我劝大公子一句，不要靠近这个孩子，她是个不祥的人。”温雅如面上笑容也瞧不见了，默然半晌，最后道。
直到她离开书房，桌上的龙井，已经凉得彻骨。
唐四夫人一出门，就撞见书房不远处的两人，她艳艳柔柔地一笑，施施然离去了。
“好狠的心啊！”苏梦枕喃喃自语地道，随即似是想起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他的笑像春风乍起，立刻吹皱了一池春水，远处候着的两个侍女红着脸，窃窃私语起来。
至于唐漠，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只觉得，唐悯提及的那些，关于他的小时候，一直像是一片乌云，沉沉笼罩在他的心头。再想到唐悦黑玉一样的眼睛，他不知道，那其中是否跟他一样，蕴藏了很多的痛苦。只是他们的痛苦，到底是不同的，分不出谁深谁浅。更何况，断指的那种痛苦，若非一个人亲身经历，谁也无法清楚地了解其中的滋味。不知道，她当初到底是抱定了怎样的决心，才会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如今唐漠回想，唐悦的左手侧确实有一块疤痕，大概因为当时她的年纪尚小，畸指并未成形，是以如今留下的痕迹并不引人注意。
怪物啊……唐漠在心底，叹息着。不知道唐悦听到，会有什么感想。
唐悦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只想着，早一日练好武功，能保护娘，保护弟弟，成为娘的骄傲，如果娘高兴的话，也许会对她笑一笑。
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暮色沉沉，唐悦从石室出来，仰头看了一眼，只觉得此刻的天空灰蒙蒙的，连带着庭院里的红瓦、灰墙、走廊、树木，都变得灰蒙蒙一片，让人不自觉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
唐悦慢慢地走在路上，回想今天一整天，唐漠那古怪的态度，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却始终一如既往般沉默着。
她想着心事，脚下的步子不断地加快，等到发现四周的环境有些陌生的时候，才惊觉早已偏离了原先要回的院落。唐家堡非常大，即便是已经熟悉了这里，一不留神还是会迷路，有过两三次这样的经历，再碰到同样的情况，唐悦也并不害怕，慢慢地发现，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很偏僻的西园来了。这里是那位已故的唐夫人最心爱的院子，也曾用来关押过商行舟。只是现在这里空荡荡的，连廊上的灯笼都灭了，一个守卫都没有，成了名副其实的荒园。
唐悦本来转身要走，脚步却突然顿住了，神情紧张地向后张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心里猛地一阵抽紧，难道是商行舟又回来了吗？
不消片刻，她已经听出来，那不是商行舟，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哭声是从不远处的八角亭传出来的，唐悦悄悄隐身在一株桂树后。月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亭子里，的确有两个人。只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那声音哀婉凄楚，似乎有说不尽的伤心事。唐悦只看到那女子长发如云，白衣胜雪，清冷的月光下，整个人显得十分单薄，仿佛来一阵大风，她就要被吹走了似的。
紫衣男子却叹息道：“婉词，你千里迢迢跟踪我来到唐家堡，就为了对我说这一句话吗？”
白衣女子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以为一个瞎子，跟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只是要跟你说这些话吗，你……你怎么忍心……”
紫衣男子上前一步，似想要挽住那女子的手，她却灵敏得很，连退了三步，身子几乎贴在了围栏上。那男子低呼一声：“小心！”
白衣女子勉强站稳了身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人，她喃喃地道：“可笑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眼睛虽然是瞎的，心却不瞎，今天才知道，爷爷说得没有错。”
紫衣男子沉声道：“哦，玄机老人说我什么？”
白衣女子的声音此刻都在颤抖，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是经受了什么打击，就要摔倒一般，可那男子稳稳地站在原地，并没有上前扶她一把的意思，她接着说下去，“爷爷说，你虽然天资过人，武功也高，但你太过聪明，心术不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说，你对我……若不是为了那本……那本《离恨经》，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紫衣男子冷冷地道：“既然你信他，为何不去找他，反而跟着我这个恶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冷冰冰的，根本不像白日里那个风度远胜王侯的翩翩公子，浑身透着一股冷酷无情的气息。唐悦直觉这件事情离奇古怪，自己实在不该待在这里，她已经认出来，这紫衣男子，正是大哥的朋友——苏梦枕。
白衣女子微微侧过头来，似乎在辨别男子所在的准确位置，唐悦这时候才看清她的容貌，平心而论，她虽然目不能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大美人，一身空谷幽兰的气质，真是令人心折。如今她苍白的面上，却满是泪水。
“爷爷已经过世了，他离开人世之前，曾经跟我打了一个赌。”
紫衣男子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他说，如果我把一本假的《离恨经》交给你，你信以为真，必然会露出真面目，到时候，我就知道你对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虽然相信你的真心，可我还是年轻气盛，还是想要证明给爷爷看，却没有想到，刚把《离恨经》交给你，你就已经消失无踪。”
苏梦枕却忽地笑了，随即转身，“既然那本《离恨经》是假的，你也证实了我是虚情假意，何必还要跟我来唐家堡，你走吧。”
那白衣女子跌跌撞撞紧走几步，“你……你就没有什么向我解释？”
“不必，信我的人，自然不需要解释。”苏梦枕淡淡地道，人已步出了亭外。
可那被称作婉词的白衣女子并不甘心，想要追过去，却被石凳绊倒，眼看就要重重摔在地上。唐悦心中惊呼，牢牢掩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看着苏梦枕像是抱住什么珍贵的宝贝一般，护住了那个婉词，这才放下心来。
苏梦枕长叹一声，“婉词，你总是叫我放心不下。”
婉词却猛地一下推开他，满面的泪水仿佛在风中已经凝结，两眼却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虚空中不知名的地方，“我是一个瞎子，爷爷死了，我已举目无亲，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告诉我一句真话。你……对我……可有一点点的真心？”
唐悦听那个婉词说话的口气，显然已是伤心至极，她几乎不忍再听下去，更害怕苏梦枕说出什么伤人心的话来，一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有着落。
“我对你……我对你一点真心也没有，我全是骗你的，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苏梦枕却全然不复刚才冷酷的模样，仿佛不愿意再说下去，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回头，紧紧逼过去。“宋婉词，我对你是不是真心，你看不见吗？你眼睛看不见，你心里感觉不到吗？是谁千方百计逗你开心？是谁为你去找治眼睛的药草，不惜翻山越岭，不顾一切？是谁为了让你爷爷接纳，在山下跪了一天一夜？你只为了他一句话，就把我这一年多来对你的心意全然抹杀了吗？”
宋婉词默然半晌，喃喃道：“不错……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在我的心头，可你为什么一拿到《离恨经》，就不告而别。”
“那是因为我的至交好友飞鸽传书，千里迢迢找我来医治一位病人，你却以为我是背信弃义，达到目的就抛弃你？”
宋婉词的泪水再一次滚滚落下，身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才道：“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唐悦笑了笑，乌黑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单纯的喜悦，她替这位素不相识的宋婉词姑娘感到高兴，她的苦心没有白费，苏梦枕也不是坏人呀。
苏梦枕冷笑一声，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向自己胸口刺下，宋婉词虽然看不见，却听见那锋利的匕首出鞘的声音，刚开始还以为对方是生了杀机，片刻后才察觉他的意图，惊呼着扑了过去，“不要！”
她颤抖着双手，紧张地在男子身上摸索，“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受伤了吗，伤在哪里？伤在哪儿？”宋婉词摸到他胸前，果然是湿漉漉的一片，不由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如同风中的纸鸢，脆弱得不堪一击。
唐悦的脸色却完全变了。朗朗月光下，她清楚地看到，苏梦枕的清俊如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生生让她打了个寒战。那张温文俊美的脸，此刻在唐悦的眼中已变得恐怖至极。她直觉对方自残的举动，绝非为了澄清误会，倒像是……倒像是在博得宋婉词的信任。
她虽然不聪明，可也知道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决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样想着，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一时进退维谷，想要去提醒宋婉词，可又害怕苏梦枕，想要退回去找大哥，却又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在踌躇的间隙，那边宋婉词已经扶着苏梦枕站了起来，看她颤巍巍的模样，却还要硬撑着帮助那个别有用心的男人，唐悦只觉得心里一抽一抽地难过，可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西园。唐悦不敢多想，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以她如今这种粗浅的功夫，只要靠近了，就会被对方发现。好在她对唐家堡十分的熟悉，知道他们走的路只通向一个方向——后山。
唐悦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苏梦枕为什么要带宋婉词去后山，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如果他的目的是刚才所说的那本《离恨经》，他是不是想要骗回来？
唐悦的大脑一片混乱，以她的年纪和心智，去揣测苏梦枕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实在是太难为她了，所以最后她只好不再胡思乱想，飞快地转身离去。希望现在赶去告诉唐漠，还来得及阻止苏梦枕，唐悦心中暗暗祈求着……
越往山上走，风越是凛冽，宋婉词的脸，也越发的苍白。当两人走到断崖边，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们才停了下来。宋婉词松开了手，侧过耳朵，听了一会儿耳边的风声，继而露出一个凄惶的笑容，“苏梦枕，你又骗了我。”
刚才还气息奄奄，仿佛就要断气的苏梦枕这时却后退了几步，面对着宋婉词站直了身子，一直捂着胸口的手，也放了下来，笑道：“是。”
宋婉词喃喃道：“你……你果然……”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喉咙也似被风堵住，不知是恐惧，还是极度的伤心，令她纵然使尽浑身气力，却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苏梦枕笑道：“你本不该信我。”
宋婉词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才缓了过来：“你……你刚才……”
苏梦枕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水囊，手一扬，毫不在意地丢开，那水囊顺着断崖滚落下去，一路在石子上磕磕绊绊，发出闷闷的回响。
“你！你把血装在水囊里……”宋婉词仔细分辨着那声音，颤声道，“你……早知道那本《离恨经》是假的。”
“当然，”苏梦枕笑笑，“如果不是我一路留下线索，你目不能视，又怎么会那么容易找到我。”
宋婉词苦笑道：“我不懂，以你如今的武功，《离恨经》对你到底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这样处心积虑？”
苏梦枕叹道：“人总是贪心的，到达了半山腰的人，总是想去山顶瞧上一瞧，就像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好人，却还要飞蛾扑火地跟上来。”
宋婉词一张脸白得跟纸一般，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勉强道：“我为什么这样，你总该知道。”
苏梦枕悠悠道：“我当然是知道的，能让一个女子不顾一切，除了爱情，恐怕就没有别的了。
宋婉词嘶声道：“你明知道我对你一片真心，却要千方百计地利用，明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付出，你却要将我最后一分价值榨个干净，苏梦枕，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徒。”
苏梦枕丝毫不以为意，道：“婉词，的确如你所说，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徒，既然你对我一片真心，甘愿为我付出一切，一本《离恨经》，又为什么不能给我？”
宋婉词愣了愣，终于慢慢道：“苏梦枕，这世上能毫不愧疚地说出这种话的人，也只有你了。”
苏梦枕扬起笑容，眉角眼梢却隐含冷冽，“多谢夸奖。”
宋婉词不由自主地后退，身子踉跄了一下。她却及时顿住身形，冷笑道：“《离恨经》是我爷爷钻研五十年，耗费无数心血才编成，上面记载了武林近百年来各家各派的武功路数和心法，十分珍贵，得到了它，你就等于得到了各派武功的精髓，可以想出破解之道，继而不论与谁对敌，都会战无不胜。照你刚才的说法，若我没有猜错，你是想要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苏梦枕突然大笑，“这世上的高人多得是，一个人若是自称天下第一高手，就会不断遭到挑战，死得也比别人快得多，你觉得我会这样想不开吗？”
宋婉词身子明明已在摇摇欲坠，却还是咬牙道：“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你有一个仇人，武功想必远在你之上，你没有胜过对方的信心，不得不借由《离恨经》，找到对方武功上的弱点，借以打败他。”
苏梦枕又沉默了许久，才微微一笑，“宋婉词，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你这样聪明温柔，却无法令我爱上你。”
“聪明？不，我恨死了自己的愚蠢，”宋婉词身子一震，接着道，“你不爱我，那是因为你没有心。”
苏梦枕笑道：“你说得对，我的心早就已经熏黑了，腐烂了，你跟一个没有心的人要爱情，本就是一件可笑至极的事。所以，把《离恨经》交给我，我放你走。”
宋婉词不由自主地护住襟口，这个简单的动作，当然没有逃过苏梦枕的眼睛，他接着道：“你应该已知道，身后两步之处，就是断崖，一旦坠下去，就会粉身碎骨。”
宋婉词淡淡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的潮红，却答非所问道：“苏梦枕，总有你付出真心的那一天，到时候，你爱的人不会信你，更不会爱你。我会在黄泉等着看你的下场，看你的心，跟我的尸体一样，彻彻底底地腐烂。”她仰首，似是不想让眼泪留下来，喃喃低语道，“爷爷，你说得对，我终要为我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苏梦枕还未来得及说话，宋婉词已经纵身跃了下去。
他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虚空。
唐悦见到唐漠的时候，还未来得及言语，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膝盖都摔破了还浑然不觉，爬起来就死死抓住唐漠的袖子，急道：“大哥，救救那个姑娘！”
唐漠听她把事情叙述了一遍，沉声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苏梦枕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唐悦一愣，道：“他们去了后山。”
“你怎么没有跟过去？”
“我……我武功低微，再跟下去一定会被人发现，大哥，再晚就来不及了，那个苏梦枕他……”
唐漠冷哼一声，“亏你还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竟然到现在才来告诉我，不知死活！”他不再迟疑，不管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只要是发生在唐家堡，他就必须过问，尤其当事人，是他的至交好友苏梦枕。他知道，唐悦是决不会撒谎的。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愿相信，苏梦枕会是这样的人。所以，只有亲眼证实。
临出门的时候，他吩咐值夜的仆役：“去请商少爷，让他速去唐家堡后山一趟。”他也没有再多说话，拎着跑得腿发软的唐悦，直奔苏梦枕所住的杏园。唐家堡给客人们准备了不同规格的院落，配合来客的身份和地位，苏梦枕所住的杏园，是其中的一等院落。
唐漠踹开房门，满室华辉。红烛还未燃尽，屋内香气四溢，有一种暧昧的气息流转。锦绣罗帐下，探出一张脸来，唐漠愕然。男子从容不迫地掀开罗帐，拾起胡乱扔在一边的外袍，一双春色荡漾的眼妩媚地弯了起来，声音却有些无端的魅惑低沉，“我怎么不知道，唐兄还有深夜踹门的爱好？”
唐悦心口跳了两下，眼睛眨了又眨，终是无法相信，这衣冠不整的男子，竟然是苏梦枕本人。她已经竭尽全力跑回来，苏梦枕难道插上了翅膀？再说，他又怎知道他们会到这里来确认他人在不在房中？这——怎么可能？
当接下去看到一只玉样的手臂横生出来，将罗帐的一边轻轻掀起的时候，饶是她再怀疑，也不能不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只因这里并不是只有苏梦枕一人，还有一个生得十分美艳的女子，正露出一双好奇的媚眼，滴溜溜地在闯进来的两人身上打转。
唐漠素来冷酷沉稳，也不由被她看得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原因无他，这位美人，虽有帐子半掩着，却也可以猜到，那里面必然是什么都没有穿的。
“瞧我一时糊涂，竟忘了介绍，楚楚姑娘，这位是唐家堡的少主。”
“唐兄，这位是祁红楼的花魁娘子。”苏梦枕披上外袍，嘴角的笑意渐深，伸出一根指头，挑起了美人的下巴，道，“楚楚姑娘，唐兄想必是得了消息，来这里一睹你的芳容。”
唐漠紧抿着唇，阴沉着脸，把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唐悦拎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里面传来女子的笑声。
唐漠的眉头皱得可以拧出水来，唐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回到唐漠居住的院落，都没有任何交谈，一直等到商容回来。
“有什么发现？”
商容诧异地道：“我去了后山，可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状况，你到底让我去那里看什么？”
“让她自己说！”唐漠一推，唐悦差点又摔个跟头。
商容看着唐悦乌黑的眼睛水汪汪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温言道：“小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悦磕磕巴巴地把话重复了一遍，泪水已经滚了下来。
商容沉吟片刻才道：“也许苏梦枕是早有防备，我才会扑了个空。”
“但他如果真的发现了小悦，又怎会放她回来报信，这于理不合！”唐漠接着道，“若是真的被发现了，她决不会有命回来。”
看着他怀疑的眼神，唐悦无法辩解，她也根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如何辩解。
“寒云公子平日里虽则风流了些，却委实不像是会做出此等事来的人。许是天黑，小悦看错了。”商容见唐漠有逼问的架势，立刻轻描淡写地想将事情揭过去。
但是唐悦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她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月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怎么可能认错人？但她已无法再让唐漠信任自己，索性也不再言语。似她这种沉默寡言的孩子，一旦开口却不被人信任，原就是最伤心的。但她现在却没空伤心，不发一言就奔了出去。
“小悦！”商容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想要上前阻止。
唐漠的脸上却风雨欲来，冷哼一声，“别理她！”
亲眼看到都不肯死心，真是倔强，商容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一夜，唐悦在后山上转来转去，却找不到任何人的踪迹，她安慰自己，宋婉词也许发现苏梦枕的险恶，及早脱了身，但越是找不到人，她就越觉得这是自己的一相情愿。苏梦枕既然处心积虑要拿到那本《离恨经》，又怎会如此简单就放过宋婉词。现在她找不见人，只能说明，宋婉词已是凶多吉少。直到天已微亮，唐悦还是不肯死心回去。她独自一人，一路向密林深处走去，越攀越高，终于来到了断崖前。唐悦壮起胆子向崖下望去，山下云雾纵横，深不见底，青灰的岩石光滑陡峭，如果人坠落下去，决无生还的可能。却见得峭壁上有树枝伸出，钩住了一片衣角，唐悦心中只觉得咯噔一下。若是晚上来查看，只会以为是一片树叶。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让人遍体生寒，又是绝境。
等唐悦垂头丧气地回去后，等待她的是唐漠那一张万年不变的铁板脸，告诉她，商容有急事离开了唐家堡，托他向唐悦告别。
唐悦早知道，商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因为那些搜捕商行舟的人，早已纷纷放弃离开，他便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只是连告别都赶不上，还是有些难受。
“失魂落魄得像个什么鬼样子，找了一个晚上，死心了吧。”
唐悦不吭声，整齐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表情。她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不想说话，只因她只要一抬起头，就能见到堂上坐着的男子那可恶的笑容。
苏梦枕笑道：“不知道唐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去做什么？”
唐漠低头饮茶，并不替她解释，暗地里却也在观察苏梦枕的反应。
唐悦右手动了一下，摊开手掌，上面有半截白色的衣料。
“这是何物？”苏梦枕诧异地望着，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流露出疑惑之色。
唐悦衣裳贴在后背上，湿漉漉的，伸出的手腕上，有一道被锋利的岩石划出的血痕。在风大的断崖上，为了取到这片衣料，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差点送了自己的性命。
“我在断崖的树枝上发现的，苏大哥，你不认识这块布料吗？”唐悦昂起头，盯着苏梦枕。
对方却不以为意地笑道：“唐姑娘真是会开玩笑，这种布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为什么我要见过？”
唐悦满脸是汗，她咬了咬嘴唇，道：“这是宋婉词宋姑娘的，我昨天晚上见过她穿着这件衣裳……”
苏梦枕奇道：“宋姑娘？”
唐漠突然截口道：“怎么，苏兄果真认识那位姑娘？”
苏梦枕点点头，笑道：“不但认识，还是旧识。”
唐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沉吟起来，他昨天已经查过，唐家堡中客人近日都陆续离去，本来人多就纷乱，再加上女客不便搜查，如何能证实宋婉词确是进了唐家堡？苏梦枕就算真要杀人灭口，又何必选在唐家堡？随便找一个地方，都要比唐家堡安全得多。更何况，他明知道唐悦在现场，又为什么还容她回来报信？这一连串的事情显得扑朔迷离，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
苏梦枕已接着道：“哦，唐兄应当也听过，玄机老人的名号。”
“玄机老人？可是那位精通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之术的隐士老前辈？”
“是，宋婉词姑娘就是他的独生孙女。我有一次为了采天山雪莲，被困在大山里数日，好在他们祖孙二人及时伸出援手，我又怎会不认识。只是，宋婉词姑娘目不能视，足不出户，不知道唐姑娘是在哪里见过她的呢？”
苏梦枕这一席话半真半假，说得唐悦反而怔了怔，“我在西园见过那位姑娘，还见到苏公子你也在那里。”
“我？”苏梦枕大笑，“我昨晚在什么地方，二位不是见过了吗？唐姑娘，别是眼花了吧。”
事已至此，唐悦已经拿不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她闭了闭眼睛，将那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低下头，轻声道：“那是我……是我弄错了，苏公子，对不起。”
唐漠愣了愣，瞧不出唐悦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亲眼证实之后还是死不认错，半夜去山上吹了会儿冷风，难不成就清醒了？事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追究的，当即笑道：“苏兄大度宽容，当然不会跟你计较，还不退下去！”
唐悦闻言，抬起头，深深看了苏梦枕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苏梦枕眯起眼睛，笑了笑，“唐兄，我也该告辞了。”

第七章·长成
五年后。
江南三月，正是春色融融、杨柳依依的时节。近处大大小小的游船画舫，滑过水波潋滟的湖面，带起点点涟漪。远处山色空蒙，青黛含翠，俨然一幅次第展开的山水长卷。
羊城，归云楼，以美味面点名闻天下。也有人不以为然，羊城是出名的美食城，一个面点楼又有什么出奇。但归云楼就奇在掌勺大师傅一手做面点的绝活上。他家的面点，四季分明，春日里的三虾面、虾仁面、爆蟮面，夏日的枫镇大肉面和菜馒头，秋天的虾蟹面、蟹粉馒头，冬天的膀蹄面等。路人站在街口，远远就可以闻见楼内传来的香气，便一步也挪不动，非要进去品尝一番不可。
一个白衣男子停在了归云楼前，端详半天，招揽生意的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地跑过去，“公子爷，里边请？”
那年轻男子看他一眼，点点头，缓缓走了进去。
店内此刻每一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将偌大一座归云楼挤得满满当当。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情有些恼怒，明明没有位子，还让他进来坐？
店小二何等的精明，一眼瞅过去，就瞧见那边角落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衣的年轻女孩子。
“姑娘，能不能跟这位公子拼个桌？”
正在吃面的女子抬起头，茫然地望了一眼眼前的年轻公子。见他一身白色锦缎滚银边的外袍，袍子上还绣了几株银线梅花，直觉这是一位富家公子，微微想了下，便轻轻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并不理会这新来的客人。
年轻公子见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甚是吃惊，他这一生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竟然是这样吃饭的，尤其这还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但那女子竟似察觉不到别人在看她一般，头几乎埋在面碗里。是以，这位拼桌人的长相，年轻公子还真未看清楚。
店小二问他要吃些什么，年轻公子顿了一顿，装模作样看了看高高挂着的菜牌，其实他从未来过这里，哪里知道什么好吃，只是看那女子吃得很香，便随手一指，道：“就跟这位姑娘吃的一样。”
小二愣了愣，“请问公子，要不要免青？”
年轻公子愕然，“免青？是什么？”
店小二顿了顿，吃面条却不知道免青是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句话其实是在问，要不要葱蒜香菜之类的花头，但这年轻公子越发茫然的表情让店小二终于看出来，这是个极少上街吃饭的主儿。他耐心解释了一遍，年轻公子才点头，“你看着办吧。”
须臾之间，面条已经端上来。年轻公子刚拿起筷子，愕然：这竟是一碗白面。除了面条，竟然是什么都未加的，没有虾仁，没有鸡蛋，没有肉丝，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他瞧了瞧旁边那个已经呼啦啦吃掉大半碗面的女子，叹了一口气，看她吃得那么香，他还以为是这里的招牌面。没想到，竟是一碗最最普通的白面。
但他已经独自走了很远的路，饥肠辘辘，也只好将就着吃了这一碗面。
出乎意料，人口竟十分顺滑，汤汁不温不火，面条很有劲道。许是饿了，他吃得也很香，但吃相却极斯文。先啜汤，再慢慢吃掉面条，跟那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吃掉一碗面，那女子已经吃掉了两碗。
店小二走过来，笑呵呵地道：“两位还要不要再加一碗？”
年轻公子摸摸肚皮，感觉微微发胀，旋即摇头。
小二赔笑，“那要不要上一杯茶水？”
年轻公子站起来，“不，我得走了。”
店小二一怔，道：“那请公子会账吧。”
“会账？”年轻公子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忙道：“一碗面十五文。”
在普通的面摊上吃一碗面，抵死不过三文，但归云楼毕竟是数一数二的面楼，汤汁用料也跟别处不同，一碗面十五文，算不得很贵。
年轻公子顿时大为窘迫，似乎是突然想起原来吃饭是要钱的这一回事，手掏掏衣袋，伸出来的时候却是空空的，他面上一红道：“这……我出门太急，忘了带银子。”见店小二面色变了，他立刻道，“我回去就叫人立刻送来。”
店小二毕竟见识不少，见这年轻公子气派华贵，谈吐不俗，也不敢轻易得罪，只笑道：“公子爷说哪里话，只是小店的规矩，概不赊账的，公子爷如果暂时不方便，不妨先找个物件押在这里，待您送钱过来，东西一定奉还。”
年轻公子皱眉瞧了瞧身上，想了半天，从腰间取下一块通体墨绿的蟠龙玉佩，手送出一半却又收回来，这是重要信物，怎可轻易予人？
见店小二一双眼贼兮兮地盯着他手上那块玉佩打转，似乎很是垂涎，年轻公子不由得更加迟疑。店小二伸手就要过来拿，却见那公子一双眼睛寒如冰霜，刚才还温文尔雅的气质不知何时竟然显出一种巨大的压力，他登时冷汗涔涔。
这边的纠纷，已引起旁人侧目。年轻公子叹了一口气，怒气不知为何全化作无奈，刚要送出玉佩，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递过来一小锭碎银子。店小二擦汗，赶忙接过。
那女子道：“连他的，一起。”
年轻公子诧异地看了一眼刚才同桌吃饭的女子，愣住了。大红的衣裳，苍白的面孔，却又有一双明亮似星的眼睛。她长得很美，美极了，美丽的女孩子通常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决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风卷残云的姿态去吃一碗面条，是以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一个这样美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本应该有一双幼细柔滑的手，可她却不是，她的手上不只有茧，还伤痕累累。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立刻就觉得有股新鲜的热血涌进自己的心口，一直漫上来，烧得脸颊滚烫。
她是江湖中人，年轻公子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想也没想，他出声阻拦她离去，“姑娘，等等！”
那女孩子顿了顿，回过身来，静静看着他。
年轻公子见她果真回头，心口一热，笑道：“谢谢姑娘相助，未知将来如何酬谢？”
那女子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缓缓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受控制般地，年轻公子追了出去。只是那红衣女子脚程极快，他一时之间竟然追不上。
很快，年轻公子的袖子被人拉住了。“小王爷！”身后的老者沉声道，“属下找了一天，小王爷怎么在这里？”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再回过神去找那个红衣女子，却只看见漫漫如流水的人群，再也找不到那抹红色的影子。
羊城，入夜，静安王府。
曲总管正候在听雨小筑的门口，他已经在王府待了数十年，跟随着老王爷戎马一生，又亲眼看着小王爷长大。在他眼里，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王爷，实在是跟他自己的儿子没有两样的，但亲近中，他却从不曾逾越了身份。此刻，他正在疑惑，不知道小王爷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通常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总是想象着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生活的，在静安王府长大的小王爷也是如此，只是曲临意不明白，出去历练了一回，本该兴高采烈的，小王爷为什么不高兴？
是的，他一眼就看出他家的小王爷不高兴。先是去已故王妃的佛堂静思半日，然后又把自己关在听雨小筑里，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是什么事情，值得他这样不高兴呢？曲临意想不明白。须臾之间，他已不再想了，因为他竟看见一个人影，鬼魅般地从屋檐上越了过去，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珍宝塔的顶端。
珍宝塔，顾名思义，是静安王府收藏奇珍异宝的地方。曲临意目光一凝，杀气泛起，已经有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没有人敢闯入静安王府来偷东西了。
他竟感到一丝兴奋。不过他没有动，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守在听雨小筑的门口。这静安王府里所有的珍宝加起来，也没有这里面一个人重要。况且，珍宝塔机关遍布，强人把守，那贼人想要得手也并不容易。
虽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曲临意还是密切注意着珍宝塔的动静。未及片刻，就传来金石相接的声音。本以为那不过是一般的贼子，谁知他竟然闪避过了重重追击，直向听雨小筑的方向而来。那是自然的，想要逃出去，必经听雨小筑。
曲临意轻轻击掌，黑暗中闪电般出现两个人，拦住了闯入者的去路。这是两个清瘦老者，一黑一白，却像是两尊天神，将闯入者牢牢守死。
只听左边的黑衣老者冷冷道：“是个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到王府撒野！”
右边的白衣老者笑道：“黄老，咱们有几年没好好打一架啦，不知道这丫头可经得起你一掌？”
被称作黄老的黑衣老者冷言道：“泉老，既然你想看，咱们就赌一赌这丫头能否经得住我一掌。”
两人明明是在对敌，却谈笑风生，显然并未将这敌人放在眼中。那黑衣女子，沉默着，看着他们，目中并无恐惧，也无担忧。
只听泉老笑道：“如此甚好，赌什么？”
“就赌这丫头的命！”黄老冷笑，身如大鹏，突然掠起，双掌骤然拍出。
黄泉二老，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大人物，无论是谁，听到他们的名字，都会为之色变。这两人师承天山，六岁练剑，下山后闯荡江湖，因个性古怪，出手狠辣，剑法诡谲而得名。迄今五十余年，历千次战役而屹立不倒，可以说得上已难逢敌手。两人在二十年前突然失踪，谁知竟然藏身在这静安王府中，他们，不过是这黑衣闯入者逃离的第一道关卡。
黑衣女子来不及反应，已硬生生受了黄老一掌。登时喉咙一甜，一口血欲要喷涌而上，被她强行压住，却连连倒退五步才堪堪停下，临风而立。
黄老咦了一声，泉老笑着走上来，拍拍他的肩膀，“用了几分力？”
黄老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冷言冷语，“五分。”
泉老大笑，“小丫头，不简单哪！”
猝不及防之间，中黄老内力深厚的一掌，居然还能好好地站着，这个黑衣女子的武功，已经远远超过他们预估了。值得出剑！
黄老呛地拔出沉鱼长剑，冷冷道：“亮兵器吧。”
泉老却毫无动作，他们是武林前辈，这个女子虽蒙着面纱，年纪却很轻，以一敌二，传出去有碍声名。
那女子站稳身子，一双眼睛灿若明星，她慢慢地抽出腰间的武器。黄泉二老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红光在眼前一闪而过。这是一柄异常美丽的刀。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黑夜中，它带出一道耀目的虹光。静籁中，只听见一声轻吟，惊心动魄。
“倾城？”泉老惊呼，几乎不敢相信，曾经名震江湖，不可一世的倾城会落在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的手中。
黄老手中的沉鱼，竟然随着那柄刀的拔出，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像是在鸣和，又像是和自己的主人一般震惊。
“倾城怎么会在你手上？”泉老的眼睛里腾起了一把火，满是不敢置信和惊骇。
就在这个刹那，女子动了，她整个人像是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向黄老飞扑过来。黄老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已近在咫尺。那道虹光，在黑暗中灿烂无比。沉鱼本是剑中极品，可是当刀光亮起时，沉鱼灿星般的刀光竟忽然失了颜色。那一瞬间的光芒和速度，势不可当！在一旁观战的泉老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快的刀。刀理应比剑慢，出刀的人理应比出剑的人动作慢，可他却从未见过像用剑一般用刀的人，这样的速度，这样的劲道，怎会是属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
刀剑相交的瞬间，她本该会被黄老的剑力震飞出去，可是她没有，她居然在与黄泉二老之一的黄老抗衡，这简直是不自量力！可是片刻后，泉老就不这么想了，因为这女子已在黄老手下过了三十招。她身形变换极快，脚下的步伐稳而有力，移动之间却带着一种奇迹般的优美。像是在一片纷飞的风雨中，兴致盎然地漫步！
泉老惊呼道：“玄机老人！玄机老人是你什么人？”那步法，分明是玄机老人的“漫天风雨我独步”！泉老目中寒芒泛起，片刻间已带着击雁长剑加入战局。
黄泉二老本是两个人，两把剑，可是在这一刹那间，年轻女子只觉得两把剑合成了一把剑，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这两人从不同的角度攻击，配合天衣无缝，任由她如何闪避，都被困在那强烈的剑光之中！
女子身形一滞，竟被黄老砍中一剑，直直飞下屋檐，重重摔在庭院里。一把雪亮的剑横在她的颈间。
曲临意冷冷瞧着她，对已被惊动、赶出来的小王爷道：“小王爷，生擒。”说罢，已一剑挑开了那面纱。几人都被那女子苍白却美丽的容貌震了片刻，曲临意摇头叹息，如此美丽的一个姑娘，竟然飞檐走壁来做贼。
“你——”小王爷紧走几步，看清了她的容貌，顿时呆住。竟然是下午在归云楼中碰到的红衣女子。只是她肩上中了一剑，没有丝毫血色的唇，却始终坚强而执拗地抿着。她望也不望小王爷一眼，可他却似移不开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曲临意轻咳一声，黄泉二老已然消失，不过消失前，眼睛始终停留在那倾城刀之上，这两个武林中的前辈，目中竟也露出垂涎之色。黄老的眼睛犹如一条毒蛇，死死缠在那柄倾城之上，却硬生生被泉老拉走。
珍宝塔中守卫来报，已清点过所有财物，遗失的只有一物。却是珍宝塔中最不值钱最不受关注的琉璃凤钗。这支凤钗，传闻曾经属于江南巨富家的一位小姐，却不知为何流传了出来，落在了静安王府。虽然这支凤钗上的血燕琉璃来自西域，十分珍贵，但在珍宝塔中，这实在是最普通、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这年轻女子冒险潜入，对珍宝塔中诸多宝物视而不见，竟然只是为了这一支凤钗？实在是匪夷所思，这样一支钗，又怎值得她冒生命的危险？难道这凤钗另有其他价值，是王府中人所不知道的吗？
曲临意摇头，不，这只是一支普通的钗而已。他挥挥手，侍卫已经上来准备将人押入水牢。
小王爷突然开口了，他道：“放了她。”
曲临意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恨不得掏干净耳朵再听一遍。
小王爷果然又说了一遍：“放了她。”
可他那一双眼睛，却在她的身上依依不舍地望着。
曲临意心中一凛，静安王府的小王爷，莫非对这一个女贼子，一见钟情？这贼子不但偷走了琉璃凤钗，竟连小王爷的心，也一并偷走了？曲大总管愕然。
她站起身来，看了小王爷一眼，低低地道：“你放我走？”
一番力搏，她脸色出奇的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身上的夜行衣已湿透，越发突显出她窈窕的身段，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小王爷忍不住道：“你还记得我么？”
年轻女子却露出茫然的表情。
小王爷觉得心里一空，刚才感受到的那种重逢的惊喜，仿佛忽然间都失去了。
“今天蒙你帮忙，我才能从归云楼脱身。”
年轻女子眼中的疑惑泛起，“所以，你要为了一碗面钱，放我走？”
曲总管在旁边听了，差点没笑出来，但瞧见自家主子的脸色，终于忍住。好在不是丢了贵重之物，既然主子说放人，就放人吧。
“这位姑娘，你赶紧走吧，不要问这么多。”这话一说出来，曲总管立刻觉得一记眼刀朝他飞过来，他诧异地发现，自家主子的脸色越发的不善。
年轻女子只低声道：“多谢。”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你……你叫什么名字？”小王爷竟然远远问道。
那年轻女子顿了顿，没有回身，只轻轻答道：“唐悦。”
唐悦，唐悦，她原来叫做唐悦啊，小王爷喃喃将这名字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
“召黄泉二老到我书房。”直到人已走出王府，小王爷还盯着那个背影。
曲总管抹汗，“是。”
夜已深，静安王府的书房却还亮着烛火。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位姑娘，跟玄机老人有关联？”
“小王爷，玄机老人只有一名男徒，一名孙女，但她天生残疾，两人在五年前都已失踪，所以今日夜闯王府的女子绝不会是玄机老人的孙女，只是不知何故，竟然习得‘漫天风雨我独步’的步法。她年纪轻轻，能挡下我一掌，在我手下过了三十五招，绝不该是默默无闻之辈，只可惜她内力尚浅，对敌经验远逊于我，否则还能再走上三十招，不致败落如此之快。”
“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倾城刀怎么会落在她的手上？”泉老抚着胡须，突然出声道。
黄老顿了顿，也摇摇头，“如此名刀，竟然落在一个不会运用的人手中，实在是可惜，可惜呀！”
小王爷疑惑道：“可是她的刀法已然是极快。”
“不错，她天生奇力，寻常女子决接不住我一剑。但她不过把倾城当做一柄普通的刀去使用，实在是糟蹋了倾城。”黄老道。
“倾城刀？”小王爷面上露出不解之色。
“小王爷有所不知，这倾城并非俗物，煞气极大，据我所知，它流落江湖一百年来，只有一个人能用这把刀，也只有他配用这把刀。其余得到这把刀的人，最后无一不是惨死的下场，所以，镇不住倾城，反为其所害的人不计其数。但最近二十年来，这把刀已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不知何故会落在这个年轻女子的手中。”泉老解释道。
“这女子持有这把刀，却没有那个人的魔性，所以，这把刀还不属于她。”黄老叹息道。
“这把刀煞气如此之重，那位姑娘会不会有危险？”小王爷又紧接着问道。
“这……如果镇不住倾城，最终无法成为倾城的主人，那就只有变成刀祭，被倾城的煞气所累……”
“那有什么化解之道？”小王爷不依不饶地问道。
黄泉二老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你们说只有一个人真正拥有过这把刀，那这个人是——”
“这个人……”
黄泉二老的目中，竟不约而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那似是极端的恐惧，却又似是深深的敬畏，却都不肯再说下去。
唐悦走出静安王府，就倒在了小巷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她从十二岁开始练剑，每天至少在寒冰石室待八个时辰，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苦寒和寂寞，已练了五年。可她没有想到，一个静安王府就让她彻底失去了信心。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面对任何事都不会再退缩。可是在与那两位老者对战之时，她竟然感到害怕。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战栗感，是她第一次遇上强敌的恐惧感。她想了片刻，勉力撑起身子，继续向前走。城门已经关了，她只能一步步走回客栈。可是不知为什么，可能是连夜赶路，也可能是天寒霜露太重，没走几步，她就觉得浑身冒汗，头晕沉沉，连眼前都天旋地转，几乎是寸步难行。
她哪里知道，自己遇到的是江湖中几十年前就已成名的黄泉二老。黄老的那一记掌风，她能挨到现在，已经十分难得。受了严重内伤的人，居然还敢妄动，她能活着走出静安王府，已经万幸。
客栈正门早已关上，只剩下侧门还留给晚归的客人，并着小二看守着。唐悦回去时，小二正在上门板，一见居然还有位女客刚回来，惊得目瞪口呆。更何况这位女客，身上还穿着夜行衣。
唐悦慢慢挨过去，不想四肢无力，抬不起脚，被门槛狠狠绊倒，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毫无悬念地栽倒下去。小二惊呼一声，正要去搀扶，却有一个人先他而行，及时将那个女子抱在怀里。
店小二刚要说话，瞧见眼前的男子是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顿时不敢吱声。
“小王爷，现在怎么办？”门外的一个中年男子踏进门来，沉声问道。
“把人带回去。”
唐悦受伤太重，竟没有察觉到自己前脚刚出王府，后脚就有人跟着她走了一路。本来小王爷不过是想知道她从哪里来，但在书房里的一席话让他心中十分不安，所以听了探子的回报后，竟尾随而至。
翌日，静安王府。
赫连明玉轻轻推开门，里面伺候的侍女一见慌忙行礼，他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便独自一人向内走去。
这间屋子布置得十分雅致，与别处不同。太富丽的，他觉得与那人气质不配，无端显得静安王府俗气；太大的，他又觉得空旷，怕她觉得冷清；太小的，怕她住起来不舒适，以为是府里人刻意怠慢。赫连明玉在府里选了很久，才选定了这样一间屋子。
选得他几乎心头冒火，这么大的静安王府，怎么就没有一处十全十美的屋子，可以供她休息呢？想到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赫连明玉突然觉得一阵心跳加速，不由屏息向内走去。走到内室，却不敢靠近床边，只隔着一扇屏风远远在外间坐着。
屏风上蒙着一层薄纱，纱上绘着一幅画，赫连明玉不敢向内看，只好盯着那幅画看。看来看去，那幅桃花流水图都似让他心浮气躁，不能平静下来。不由自主地，隔着一层薄纱，他向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望去。
第一次见到她，并没有留心她的容貌，只注意到她吃面的时候那种可怕的模样。现在回忆起来，似乎连那种风卷残云的吃相，放在她身上，也觉得可爱起来。
但是什么样的人家会生出这样美丽的姑娘来？要说容貌出众，赫连明玉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那些深藏在皇伯父宫中的美人，环肥燕瘦，千娇百媚，应有尽有。但他却从未放在心上过，眼睛看过，便没了痕迹。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有着苍白的面孔，却又有一双明亮似星的眼睛的女孩子。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她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要来王府偷东西，甚至会产生些荒谬的联想，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他在这里，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她见到他的时候，眼神中的茫然，已经说明对方根本就不记得他了。还是第一次被忽略得如此彻底，赫连明玉心想。
他的目光落在窗前一只玉瓶上，不知怎么的，竟然想到她的皮肤，比那玉色还白上几分，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喜欢穿鲜红的衣裳。
赫连明玉就这么呆呆坐着，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竟也想得出神了。
呆坐整个下午，赫连明玉都没有等到她醒来，他却不觉得有丝毫无趣，反而恨不得晚上也留在这里。只是老管家却提醒他，毕竟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他留在这里，倒显出对她的不尊重。
不尊重，唉，他又怎么会有半点的不尊重？怎么会让她不高兴？他不会的，也不能，更加不舍得，所以他只好离开。只希望，她明天会醒吧。
赫连明玉悄悄地想，唐悦，唐悦，唐悦啊，他该怎么称呼她才好呢？怎样的称呼，既不显得疏远，又能显得尊重呢？这真是个苦恼的问题。
唐悦所受内伤不轻，经静安王府延请名医诊治和黄泉二老轮流帮她调息，也到第三日晚上才苏醒。只不过她见到的不是赫连明玉，而是下逐客令的曲临意。
唐悦看着曲临意，他看来四十左右年纪，却是长相儒雅，精神奕奕，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她知道，自己见过这个人，那天晚上夜探王府，将剑横在她颈项之间的，就是这个男人。虽不知他们为什么会收留她，却能感觉到曲临意有隐隐的戒备。
曲临意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终于慢慢开口道：“唐姑娘，你重伤未愈，我本不该来打扰你。只是，有些话，不得不对你说清楚。”
唐悦静静望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曲临意被她这样清澈的眼神看着，本想要说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但他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下去，“唐姑娘，你可知道，小王爷为什么要救你吗？”
唐悦摇头，曲临意深深望了她一眼，道：“小王爷喜欢你。”
喜欢？唐悦疑惑地望着曲临意，道：“我们素不相识，曲总管，是你弄错了。”
曲临意笑笑，不欲在这种问题上纠缠，“就当是我错了吧。可是，小王爷年轻气盛，涉世不深，更因为他的身份，从不与江湖中人打交道，唐姑娘你……”
唐悦轻声道：“曲总管，我明白你的意思，叨扰多时，我也该回去了。”
曲总管老脸一红，原本他以为对方会找借口赖在王府，却不想人家并没有与小王爷结识的意思，更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对方确实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实在不宜与小王爷深交，曲临意自觉身负照顾小王爷的重任，若是出了事情，该如何向故去的王爷和王妃交代？所以他只好道：“天色已晚，姑娘可在这里休息，明早我用马车送姑娘出城。”
唐悦却摇摇头，道：“不必，请你替我向你们小王爷道一声谢，就说唐悦有急事先行离开，他的恩德，唐悦不会忘记。还有……”唐悦突然顿住，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双手递给曲总管，“这支凤钗，我本不该带走，还给贵府。”
曲临意慌忙摆手，将那东西又推回去，“姑娘深夜盗宝，却对真正的宝贝视而不见，单取这一支凤钗。想必这凤钗对姑娘有特别的意义。唐姑娘，这点东西，我还能做主。请你拿回去吧，就当我谢谢姑娘体谅我的难处。”
唐悦抿抿嘴唇，面上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内心在极力挣扎，最终还是紧紧攥住凤钗，低声道：“多谢你，曲总管。”
唐悦并不迟疑，未惊动任何人，当天夜里就收拾离开。

第八章·伤心
花了一月时间，星夜兼程，唐悦终于回到唐家堡。
她这次出去，是为了娘亲去寻找当年流落在外的三件首饰。七宝珠帘、祖母绿耳环，最后一件就是琉璃金钗。整整花了半年时间，她才一一收集到这三样东西。就因为最后一件的收藏者是静安王府，也是最难取到的一件，因此直到如今她才能回到唐家堡。
却不想刚回去，就被唐漠逮到。还没等她说话，唐漠已脸色阴沉地开口，“唐女侠舍得回来了吗，在外面游荡半年，居然还记得唐家堡的门往哪儿开，真是荣幸。”
唐悦一怔，微有惭愧之色，说道：“大哥，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不告而别，我是出门为娘找……”
唐漠冷淡地答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只要记得你那个了不起的娘就好了。”
唐悦脸色白了两分，知道唐家大哥这样说话的时候，一定已经是很生气了，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大哥，你不要这样说话，你这样说，我……我心里会很难过。”
唐漠冷冷看她一眼，“哦，你居然还会难过？你走可以，怎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我跟你说过什么，出门一定要先告诉我！你就这么轻飘飘地一走半年，爹问起的时候，你让我如何解释？但凡你把我当成大哥，也不会不说一声就走吧！”
“可……可我留书给你了。”唐悦迟疑道，唐漠从来对娘没有好感，如果知道是娘让她出门，他会轻易答应吗？
“一张轻薄的纸就把我打发了？你真的把我当做你的亲人吗，还是在你心里，就只有你娘？”
“你……当然是我大哥啊！”唐悦并非口齿伶俐的人，在某些方面更是十分的迟钝，居然答道，“大哥，你别生气了，我这次出门，把娘让我找的东西全都找齐了，她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这一句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唐漠冷笑，俊美的脸上罩上一层寒霜，“你以为这样做，她就会喜欢你吗？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是第一次让你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你傻到没有脑子吗？还是已经瞎了看不见？”
唐悦一愣，眼中浮现出受伤之色，唐漠瞧了，心中一窒，自觉说得过分了，暗中有些后悔。但依照唐家大哥的性格，即便是做错了，也决不会道歉的，况且她本性如此愚笨，就像个傻瓜一样，怎么骂都骂不醒！
“大哥，我知道你待我好，但……她是我娘。”唐悦慢慢说道。
“去吧去吧，我预祝你这次得到你娘的欢心！”唐漠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悦站在原地怔了很久，才再次鼓足勇气走去唐四夫人的绮阴院。这里本住着她的娘亲，她过去那五年，本该在这里度过，可是，此刻，她却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如此陌生，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每一个走过她身边的侍女，都会窃窃私语。
唐悦只好装作没有听见，一心向前走，刚跨上石阶，突听一人道：“小姐怎么来了？”
唐悦抬头一看，是那粉面桃腮的银心站在台阶上。
“我……想见娘，她有空吗？”
银心客气地笑笑，“小姐恕罪，夫人正在午睡，只怕现在打扰不得，小姐有什么事可直接对奴婢说。”
唐悦皱眉道：“可是我有东西，想亲手交给娘。”
银心笑得甜蜜，道：“小姐，夫人交代过，若是那三件故品，直接交给我就好。”
唐悦不愿意把东西交出，可她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将东西全部交给银心，连一句反驳的话也不能说，不敢说。
“娘，你给宝儿串珠子玩儿！来嘛！”
突听房内传来儿童稚语，声音可爱。唐悦愣住，怔怔看了那紧闭的房门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有人迎头给了自己一棒，这其中的滋味，说不出的萧索，她呆呆站在台阶下，泫然欲泣。
她自从出了唐家堡，几乎想尽一切办法去寻找这三件宝物的下落。一件是从巨鲨帮的帮主夫人手中取得，她为了交换，不惜替那位夫人潜入南海寻最大最柔和的珍珠。一件是从当年温家的一位仆妇手中换得，为了让她心甘情愿交出，她不惜爬上险山，为那人久病卧床的儿子寻找治病的药引——毒蛇的蛇胆，自己却被那毒蛇咬了一口，差点命丧黄泉。最后一件，她潜入静安王府，被黄泉二老打上一掌，寒毒攻心。却没有想到，竟然连娘的面都见不到，更不要说亲手将东西交给娘，得到她一个笑容，哪怕是一句夸奖。
“娘到底是在午睡，还是根本不想见我？”唐悦慢慢道，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自己心上慢慢割着，连喉咙都似有点甜腥味道。
银心似有些尴尬，面上微红，“小姐，东西我会交给夫人的，你请回吧。”
唐悦回头，一路拔足狂奔，她不能再待在这里，再待下去，她整个人只怕都要发疯发狂，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冲进去，会问娘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来她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娘为什么这么讨厌她，为什么连看都不想看到她，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唐悦一路奔跑，撞到人也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后山断崖上才跪倒在地，眼泪再也控制不了地流淌下来，打湿了脸颊。
她也是娘亲生的女儿啊，为什么娘却将自己视作是多余的，为什么一再的冷言冷语，为什么要对她视而不见？既然这么恨她，当初又为什么要生她这个女儿？唐悦一直哭一直哭，仿佛连血都要哭出来。
“每次见到你，你好像都是在哭。”突然，身后出现了一个柔柔的声音。
唐悦没有回头，眼泪还是停不住，一直低着头，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颊上却滚烫，泪水冰凉。
“明知道结果如何，你还是义无反顾，小悦，你真是太傻了，比我还要傻。”那声音接着说道。
“人生之中，总有许多求而不得。你喜欢的，未必喜欢你；你想要的，未必属于你；你费尽心思去讨他的喜欢，他未必领情。那么那么喜欢，那么那么想要，那么那么努力，最后还是一样得不到。小悦，我说的话，你懂吗？”
“可是……可是我已经尽力了，为什么……”
“小悦，你还是不明白。你就算再努力，不喜欢你的人，还是一样不喜欢。徒劳无功的事情，这几年来，你不断在做，每一次你都跟我说，这次你娘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一定会改变对你的态度，结果如何呢？我一次又一次听见你在哭，你娘始终没有变过，你也没有变，这么多年，竟然都不肯放弃。就算你哭断了肠子，哭坏了眼睛，能改变你娘吗？你所做的一切，她都是看不见的。你知道吗，我是眼睛看不见，可你娘是心看不见，她讨厌你，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你又能如何？”
“我只要再努力一点……我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点……”唐悦的哭声越来越小，喉咙已经变得沙哑。
“很多事情，命中注定，你无能为力。就像是我，天生就是个瞎子，老天也不会因为我不高兴，我不愿意，我不想，就改变这一切。小悦，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变得如今这个下场，就不要这么执著，这只会让你更痛苦，更加不能自拔。”
那人顿了顿，又温柔地道：“如今你已经将这种努力变成一种习惯，就算你现在哭得再厉害，你娘一句话，你还是会赴汤蹈火，为她不顾一切，因为你已经将她的关心当成你人生中最大的追求，就算我让你放弃，你也做不到。只有当你真正放弃心中的奢望，这种徒劳无功的举动才能停止，你的痛苦也才会消失。”
“宋姐姐，真的会有不痛的那一天吗？”唐悦突然回头，站在她背后的，赫然是五年前就该香销玉殒的宋婉词。
宋婉词微微笑了，她抚着心口道：“什么时候他无情，你比他更无情，就不会痛了。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无法改变，你是凡人，要让自己不痛，就要放弃这种无谓的追寻，否则，只怕你永远没有不痛的那一天。”
她接着道：“小悦，我知道，你是一个特别执著的人。当年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下去寻找，在山间发现了那条通到半崖的小路，我说不定早就死在那里了。”
唐悦擦掉眼泪，摇头道：“不，宋姐姐，是老天爷也不想你就这样含冤而死，才让你掉在半空的断台而非直接坠下崖底。若非你求生意志顽强，我就算找到你，也是没有用的。况且，真正救治你的人，是陶大哥才是。”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落到远处那片树林中，宋婉词会在的地方，不出一百步，必然会找到陶云，自从五年前发生那件事后，陶云一直不肯离开宋婉词太远，生怕他照顾得不好，再有什么意外。
唐悦接着说道：“当年我把你带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竭，再加上我不懂医术，也不太会照顾人，你身体那么虚弱，如果不是陶大哥及时赶来，只怕我也无力回天。”
宋婉词笑笑，“我知道，可陶云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他为我奔走，还可说是有原因，你跟我素不相识，却愿意为我这样辛劳，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唐悦动容道：“我并未能替姐姐做什么，可你和陶大哥这几年来一直在暗中指点我的武艺，我才能进境如此之快，否则以我的资质，只怕五年也一无所成。这一次出去，情急之下用了陶大哥教导的步法，只怕会被人认出来，如果因我而连累姐姐被那人发现，我心中会更加难安。”唐悦提到的那个人，便是苏梦枕。
而另一边的宋婉词，脸上温柔的神情突变，她多年的愤怒，久蕴心中，听唐悦说到此处，冷冷一笑道：“这世道真是变了，做恶事的不怕人知道，反倒是受害者处处躲藏。”
唐悦见自己无意中说到对方痛处，不由得心中一阵忐忑，她多年来一直避忌在宋婉词的面前提到苏梦枕，不知为何今日却说漏了嘴，脸上也不禁白了几分。
宋婉词虽见不到她神色的变化，却自觉口气严厉，便刻意放缓了几分，“当初陶大哥送我来到这唐家堡，本当自行离开，可他若不是因心中莫名不安而半路折返，只怕我也活不到今天。小悦，你说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很多事情不是你躲着就能避免。你不找他，他总会找上你，到时候，只怕又是旧事重提，不胜伤心。”
冷风吹来，宋婉词的衣襟飞起，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弱不胜衣的美态。
唐悦叹了口气，她不懂得，为什么宋姐姐这样美，却还有人能够狠下心肠那样对待她，仅仅是为了一本什么《离恨经》，难道活生生的情人，比不上一本书重要吗？
宋婉词耳朵极灵，听她叹气，勉强笑了笑道：“你不用为我难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果你实在无法放弃，就继续努力，我希望，你娘终有接纳你的一天。”
唐悦刚要说话，宋婉词却做了一个手势制止了她。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面色沉静的陶云走了上来，“这里风大。”他对着唐悦点点头，便扶起宋婉词慢慢走了。唐悦望着他们的背影，一时之间有些难受。陶云为了宋婉词，五年来困在这后山上，陪着她，照顾她。可宋姐姐虽然恨着苏梦枕，却也没有一日忘怀过那个人，这样一来，陶云大哥的一片真情就付诸东流。
直到那一对相濡以沫的男女在视野中消失，唐悦才站起来，遥望远处的云雾，眼露迷茫之色，她不懂，真的不懂，这世上的事情，为何都是这样的难办，这世上的人，为何都如此难解。宋姐姐要她放弃，她也想放弃，她比任何人都想，但她无法放弃！她想要娘的关心，娘的爱护，想要像天底下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可以依偎在娘的身边，亲热地叫一声，说一句话，哪怕是得到她的一个微笑。她羡慕欧阳明珠，羡慕到心里都在滴血，她更嫉妒唐小宝，嫉妒到几乎无法面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不由自主地，她抚上自己的心口，真的有一天，这里会不痛吗？
唐漠与唐悦分手，回到自己院落，约莫半炷香时候，一人行色匆匆跑过来。唐漠皱起眉头，“管家，出了什么事？”
唐管家神色凝重，悄声对唐漠道：“大少爷，刚才别院有人来回报，刚少爷他……遇袭身亡。”
唐漠面色大变，唐刚是他三叔的长子，武功智计在唐家堡都算得上是佼佼者，近年来已经能独当一面，况且身在唐家堡中，又怎么会遇袭身亡？
他急问道：“在什么地方遇袭的？”
唐管家答道：“就在距唐家堡外三十里处长坡。”
唐漠不再犹豫，“备马。”
唐管家迟疑道：“大少爷，老爷那里已得到消息……”
唐漠冷冷道：“我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不要张扬，最好先别让三叔知道。”
“是。”
唐漠策马刚出马厩，就看见唐悦低着头走回来，他一勒马缰停在唐悦面前，“上马。”
“啊？”唐悦呆呆望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唐家大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唐漠手一拎，唐悦人已落在马上。“坐好！”他沉声道，一扬马鞭，马儿撒开四蹄，飞快出了唐家堡，一路直奔落日长坡。
“大哥，出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儿？”唐悦抓紧唐漠的腰间，诧异地问。
唐漠眉眼沉沉，声音发紧，“唐刚死了。”
唐悦愕然，一时不能做声。唐刚，小时候欺负过她，把她打得鼻青脸肿的那个……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她从习武以来，已经很少见过那个人，逢年过节的时候碰见，也不过一低头就过去了。印象里，他已经是个武艺高强的青年人，是唐家堡年轻一代中的高手，怎么会……
很快便到了长坡。
那里已有唐家堡的人在查看，看见唐漠两人过来，慌忙行礼，“大少爷……”顿了顿，又纷纷将目光落在一身红衣的唐悦身上，“小姐……”
唐悦有点僵硬，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习惯唐家堡的人管她叫小姐，他们别扭，她心里更别扭。所以平日里，大多数人对她视而不见，她反而轻松自在一点。毕竟她不是唐家堡正统的小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唐漠哪里想到唐悦心中这许多弯弯绕绕，他略一点头，直接走过去查看唐刚的尸体。
“大少爷，刚少爷是被人从正面一剑穿心，您看，伤口在这里。”
唐漠注视着那胸口的血洞，面色森然，“一剑穿心？”
不，唐刚决不会让人在正面一剑穿心，即便是武功再好的敌手，也不至于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若是无法正面对敌，唐刚更不至于蠢到待在原地等着对方一剑杀过来。他略略看了看，竟在唐刚耳后发现一处可疑的红色血点。唐漠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四处查看有何异常。
唐悦慢慢走过去，蹲下了身子，将手放在死不瞑目的青年脸上，轻轻一抹，那年轻人已合上了双目。直到如今，她还记得当初对方是如何踩着她的背，警告她唐家堡不是她这种人待的地方，最好滚得远远的之类的话。但是成年后，他就很少再找她的麻烦，看见她的时候，总是脸一红就让开了道。想不到，神采飞扬的唐家年轻一代高手，居然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了落日长坡。
落日长坡。这时，太阳已经落山，夕阳的余晖在众人心头笼上一层阴影。
“大哥，你觉得会是何人所为？”唐悦迟疑半晌，才问道。
唐漠冷冷道：“魔教。”
唐悦愕然，魔教虽然久与唐家堡不睦，但近几年并无大的动静，为何要袭击一个唐家的小辈？况且还在距离唐家堡如此之近的地方，这等于是在向唐家堡公然挑衅。
“试剑大会在即，唐刚是代替唐家堡出战的高手之一。魔教此举，不过是在战前的震慑，你若慌了，就正中他们下怀。”他本还有话要说，看见唐悦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唐刚的尸体，突然察觉，她这半年来，瘦了许多，似是大江南北到处奔波的缘故，整个人更是显得面色苍白，满脸疲惫，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些微带出些光彩。不知怎的，他便住口不言了。沉默半晌，唐漠道，“回去吧。”
那边的侍卫，已经用白布掩了唐刚的尸体，一只手探下去，要将他背起来。
唐漠的手已放在马鞍上。
突然眼前青影一闪，一道甜如蜂糖的声音唤道：“唐大少爷，这是要往哪里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唐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一件深青的劲装，裹着一个年轻的美貌女子，犹如一阵疾风般，卷到他们眼前。那女子一道黛眉犹如弯月，笑得兀自甜蜜，眼睛却定在唐悦身上。一群人对峙，女人第一眼看到的往往不是男人，而是对方阵营中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先要眼神较量一番，才进入正题。
柳月眉美目打量了唐悦一番，见她肤色如雪一般细腻，眼眸又如明星一般的亮，眼神先不由冷了几分，然后才将黑色眼珠骨碌碌转到旁边的唐漠身上，淡笑道：“唐大少爷怎么也不问问我同意不同意，就要把他带走吗？”
唐漠冷笑，“唐刚是唐家堡的人，我带走他，有何不对？”
柳月眉眉梢一扬，手上黑亮的鞭子在指尖绕来绕去，“谁打的猎物，自然属于谁，唐大少爷连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言下之意，唐刚并非一个人，而是一只被她捕猎而死的牲畜。唐漠的眼神如冰霜般寒冷，唐悦担忧地望着眼前的局势，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柳月眉话音刚落，已笑吟吟地走向唐刚的尸体。不待唐漠开口，剩下四个侍卫已经掠上前去。“姑娘留步！”
柳月眉笑靥如花，俏皮道：“我偏不留步！”
四个侍卫对看一眼，刚要出言震慑，忽然眼前青影一闪。事情突变！只听到一声惨叫，四个侍卫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唐悦睁大了眼睛，那边唐漠已经急掠而上。
“大哥，小心！”
唐漠未弄清对方来意，本不想立刻动手，却不想这一时的谨慎，却使得那四名侍卫当场毙命，那女子动作极快，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是如何动手，那四名侍卫已经没了呼吸，这女子实在心狠手辣！
一眨眼间，二人已对了一掌，各自退开。
柳月眉倒退十步开外才勉强停下，讪讪笑道：“唐大少爷名不虚传，果然内力深厚，月眉佩服！”
唐漠冷哼一声，“你杀了唐刚，又要阻我，难道就是为了表达敬佩之情？”
柳月眉笑意转冷，鞭子一扬，“当然不是，我今日正要向唐少爷讨教一二。”
唐漠目光如炬，“我不与无名之辈争斗，你到底是何人？”
柳月眉美目轻轻一横，复又娇笑道：“拜月教青木使者柳月眉，请唐大少爷指教！”
拜月教？唐悦心中一凛，不就是正道中人鄙夷的魔教，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不但杀了唐刚，甚至还想向唐漠挑战？
说话间，唐漠的剑已出鞘，剑光冷厉。流霜剑骄傲地、冰凉地对着柳月眉。
“想不到魔教使者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看来你此行，是想带唐某的人头回去复命？”唐漠笑道，嘴角微弯，现出一道讽刺的弧度。
柳月眉很有信心地道：“早听江湖中传闻唐家九式的厉害，却想不到连人都长得这么俊，月眉倒是很想将你带回去，做个相公耍耍呢。”
唐悦听得胆战心惊，唐家大哥这样冷酷的人，居然……居然被调戏了一把。
果然，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唐漠耳后青筋跳动，显然动了真怒。不由自主地，唐悦退后一步，站在是非圈之外。她竟觉得，自从那柳月眉一句话说出口，唐家大哥周围的空气就似突然旋转，隐成风暴，一触即发。
柳月眉嘴上占了便宜，手上却不敢怠慢，鞭子噗地飞上长空，身形迅速急转，手中鞭子甩得越发狠辣，瞬息之间，仿佛有一道道暗芒似流星般挥向唐漠。
唐漠早已暗中戒备，兼之在言语上被这个女人调戏了一把，心头一时火气腾腾，立时展开流霜，势如万军地迎鞭而上。
只听啪的一声，那黑色长鞭卷在银色长剑之上，死死扣住！
“唐相公，就算你想跟我回家，也不必如此急切啊！”柳月眉笑道，眉头却隐隐皱起。
唐悦在一旁听了，不由擦了把冷汗。从来没见过如此大胆泼辣的女子，光天化日之下，把唐家大哥调戏了个十成十。
突地听那女子惊叫一声，花容大变。刷刷刷刷，柳月眉的长鞭不多不少，被唐漠削成九段。
“你……你……”柳月眉愣愣地望着地上的断鞭，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她的鞭子为牛筋所铸，搏斗时她还赋内力于其上，本应坚不可摧，力可碎石，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人削成几截？
“唐家九式——”柳月眉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气得头上冒烟。她未曾想到，对方一出手就是唐家的成名绝技，而她竟然丝毫不能抵挡，不由哑声道，“果然厉害，不愧是唐家的绝学！”
唐漠冷冷望着她，“还敢带我回家吗？”
唐悦差点跌倒，几乎不敢相信唐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
冷哼一声，柳月眉狠狠跺脚，娇声道：“还不出来，要等我被人家打死了吗？”
唐悦只觉得眼前一闪，又出现了三道人影。
“一次动用四个人，看来是对唐某的性命志在必得？”唐漠微微一笑，审视着眼前刚出现的三个人。
“知道就好！”柳月眉恨恨地道。
一灰衣中年道：“男的宰了，不留活口。”
一白衣少年道：“女的我要，长得真美。”
另一蓝衣男子拊掌大笑，“各得其所，如此甚好。”须臾，蓝衣男子眼睛在唐悦脸上转了一圈，突然转头对白衣少年道，“哪，昨晚的花魁娘子给你，这个美人给我罢！”
白衣少年嘟嘟囔囔，“不要不要，我就要这个！”
柳月眉这回真的柳眉倒竖，要不是鞭子已断，她的长鞭早就挥向白衣少年的头顶，“你被这小妖精迷住了？敢不遵令而行！”
白衣少年瞪了她一眼，“上头就让我们杀了唐漠，又没说杀这个姑娘！”他说着，娃娃脸上露出一种天真的神情，竟对着愕然的唐悦道，“美人，给我做娘子吧——”他说着，又指指蓝衣男子，道，“他花心，他有好多娘子了，我还一个都没有呢，给我做娘子吧！”不意头上挨了一巴掌，蓝衣男子冷冷道：“你没看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吗，先解决了他再说！”
唐悦瞪大了眼睛，魔教中人，都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吗？怎么一见面就相公娘子叫个不停，眼见身边唐漠脸上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她隐隐有几分担忧，低声道：“大哥，他们似是有备而来，我们……”
“你没听到人家说要解决我吗？”唐漠睨她一眼，轻飘飘地道，“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这么轻易走。”
唐悦闻言，手也不知不觉搭在刀柄上。
“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也会武功！”娃娃脸的白衣少年啧啧两声，瞪大眼睛。
唐漠目中冷芒一闪，挡在唐悦身前。
蓝衣男子冷冷一笑，已经动手。他一扬手，至少有十种不同的暗器，同时射向唐漠。动作快、狠、准，毫不留情！
同一瞬间，白衣少年倏地弹了起来。看他本来的样子，实在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但他这一弹而起，却是蓄谋已久。他手中亮出双刀，笔直朝唐漠而来。唐漠若要闪避暗器，必然要向上跃起，那唯一的死角，就被白衣少年牢牢封住。
唐悦站在唐漠身后，看得分明，其中至少有半数暗器的尖端，都闪着淡蓝，显然含有剧毒！他们这般配合默契，分明是在刚才谈笑间就早已部署好要取人性命！
唐漠却不闪不避，手中剑芒大耀。
唐悦知道，唐漠用的是唐家九式的第三式：日照九州！同一瞬间，她也突然明白，唐漠不闪开，只是怕暗器伤害到她！这一式使出，石破天惊，风云变色！
只在片刻之间，漫天暗器全都隐没不见。
唐漠已迎上半空的白衣少年。兵器再三碰撞，空中两道人影倏然分开，又再次缠斗在一起。
唐悦想也不想，已然拔出了刀！
“老大，你看，倾城！”柳月眉惊得一张俏脸煞白，大呼出声。
一直屹立不动的灰衣中年人突然动了，飞快欺近唐悦。
唐悦当的一声，以手中刀挡住对方的匕首。
中年人目中闪现贪婪之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来袭。兵器碰撞的瞬间，中年人突然冷笑一声，刀柄一旋，匕首突然开花。
唐悦惊诧万分，匕首真的是开花，裂成数片的刀锋，犹如一朵锋利的鲜花，躲过倾城，直向她袭来。唐悦只好用倾城奋力抵住这朵世上最锋利的花，谁知刀心突然转动，从花心中射出一片细小的红芒！
唐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到底是什么，就已被一人猛力推开！
“大哥！”她惊呼，眼见那抹红色星芒钻入唐漠左肩！
白衣少年已从空中落下，此刻笑吟吟地与另外三人并肩而立。
“唐大少爷，你竟能察觉我这刀锋中的机关，果然不简单！”灰衣中年男子笑道，目中却无半点笑意。
“刚才在唐刚的耳后，我就发现了极其细小的伤口，你们不过是想用他胸口那处伤口掩盖他身上真正的致命伤。”唐漠捂住左肩，淡淡地道。
原来这刀锋之中藏有暗器，普通人不注意根本不能发现那刀锋的机关，也就无从防备。灰衣人利用这个匕首从背后偷袭，唐刚必是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已中计，而原本与他对敌的另一人就趁机一刀刺进他的心口，所以唐刚才会无法置信，死不瞑目。
唐漠虽隐约猜到，但他一直不知道这暗器到底在谁的手中，刚才蓝衣人向他射出暗器，他一时大意，误以为蓝衣人才是那个放暗器的杀手，谁知道这暗器竟然不在他的手中，反而是藏在隐秘的匕首之中，实在令人防不胜防。
柳月眉笑得灿烂，“唐大公子，你知道也晚了，你可知道我家老大的独门暗器啦，我家老大非杀你不可！不如你求求我，再自废武功，我还可以大发慈悲带你回家做我相公，反正洞房花烛又不需要唐家九式！”
蓝衣男子冷笑，“青木使者，你这话要是叫人听见，岂不是以为拜月教中无英俊少年？非要这冷面的小子回家不可？”
柳月眉笑笑，“蓝天星，你说哪里话，十二堂主哪个不是俊俏儿郎，只可惜我胆子小，敢看不敢动啊！”
白衣少年和那灰衣老大的眼睛还像钉子一般定在唐悦身上。
那老大突然道：“白少秦，我等了那把刀几十年，决不让人，你主意可定？”
被称作白少秦的白衣少年笑道：“灰老大，我哪敢跟你争，我还是要漂亮姑娘！”
灰老大冷哼一声，“看那两人情深义重，白小弟，你别空忙一场。”
白少秦的娃娃脸沉下来，“我看中的就是我的！灰老大，我帮你忙，宰了那家伙先！”
唐悦听他们公然在瓜分战利品，简直已难以忍受，唐漠却突然颤了一下，似是站不稳。唐悦欲要扶他，想起唐漠那种决不示弱的性格，站在原地没有动。
灰老大阴笑，“这么仔细一看，这姑娘倒比画上的人还美三分，江湖中何时出了这样的大美人，白老弟，不若先让老哥哥尝尝鲜！”
白少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唐漠身形已如鬼魅般闪过。
剑随人至！在灰老大背后的白少秦看得清清楚楚，唐漠的剑如流星般从灰老大的脖子上划过，血花四溅！那剑光，夺目似流火，所到之处，灰老大的脖颈上已空无一物！
白少秦惊叫一声：“你！”
灰老大刚才还在跟他们谈笑风生，瞬间已如一具被砍倒的树一般轰然倒下。
唐漠已中了暗器飞火，能够站着已是不易，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甚至一击而中，杀了灰老大，一时之间，剩余的三人都镇住了！
白少秦正要扑上，这时眼前却红光一闪，又有一道刀光，闪电般劈了下来！
白少秦刚想以自己的鸳鸯双刀架住那势不可当的刀锋，就感到右肩一阵剧痛。这痛极为可怕钻心，他顿时感觉到一阵头晕，几乎就此倒了下去。待看清眼前袭击者，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竟然是那个从刚开始就沉默寡言的美貌少女。
她一身大红的衣裳，苍白的面孔，却又有一双明亮似星的眼睛。他只以为劲敌不过唐漠一个，谁知到这女子竟然这样镇定厉害，出刀如电！那速度和劲道都让人不可思议！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柳月眉已接过唐悦的攻势，与她缠斗起来，手中所持的，正是灰老大的匕首。只是这匕首已恢复原状，一天之中不过能用两次。一针射入了唐刚的耳后，一针射入唐漠的左肩。现在，那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就算会开花，也无济于事。
蓝天星也拔出长剑，向唐漠攻去。白少秦疼得单膝跪地，手已握不住鸳鸯双刀，只能以刀抵在地上，勉强架起自己的身躯，看着眼前的局势。
一边是唐漠对蓝天星，蓝天星以暗器见长，轻功也好，可惜论起武功，实在比唐漠差得太远，现在不过是因为唐漠中了飞火暗器，功力只剩下原来的两成，否则蓝天星绝无可能支持这么久！
而另一边的柳月眉也被唐悦一把倾城刀打得节节败退。
白少秦一咬牙，喝道：“退！”
蓝天星与柳月眉对看一眼，不由分说使出十二分力气，击退自己的敌手！退回原位的蓝天星夹起白少秦，冷笑道：“唐少爷，后会有期！”说罢，已与柳月眉施展轻功，迅速退走。
唐悦不敢追击，这时候才敢走到一身寒气的唐漠身边，“大哥，你怎么样？”
唐漠冷冷看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道：“他们不过是来探路的，若真想要我的命，魔教也不至于蠢到让四个喽啰来。”
唐悦心想，这四人虽说是来试探，可武功已不弱，甚至还让唐漠挂了彩，看来魔教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这么想着，刚才还像是一尊天神般的唐漠，已经倒在了她的怀里！
唐漠躺在床上。大夫来看过一回，说是那暗器淬了毒，却连他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毒，更不知如何处理。唐悦急得团团转，好在唐管家及时去别院请回了唐堡主。
唐悯本在别院，亲自将唐刚已死的消息告知唐三叔，却不想自己的儿子竟然也遇袭受伤，他急匆匆赶回来，仔细检查了唐漠的伤势，才放下心来。“那暗器并未淬毒，不过是极厉害的化功散罢了，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唐悯勉强笑笑，对唐悦道。
唐悦点头，想起唐漠是为了自己才会受伤，不由得心中忐忑不安。好在唐悯并没有任何怪罪她的意思，反而安慰她道：“漠儿功力深厚，身体强健，过了今晚就不会有事，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去吧。”
“可是唐……爹爹，我想——”唐悦额头上冒出冷汗，说话也吞吞吐吐。
唐悯看出她的心事，笑笑道：“你想留下来也不要紧，漠儿也需要人照顾。”
“谢谢爹！”唐悦真心实意地感激道，如果唐悯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她心中一定会觉得特别难过，只有亲眼看着唐漠脱离危险，她才敢放心走。
床上的唐漠，此时不知何故，身子突然发起抖来，连牙齿也在咯咯打战，唐悦忙俯身握住他的手。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唐悯，却见他并没有不悦的意思，脸上还是挂着和煦的微笑。唐悯竟也在床边坐下来，温和地道：“小悦，平日里我杂事缠身，也没能跟你多谈谈，漠儿现在还不到醒的时候，我们说说话吧，一边说一边等。”
唐悦拘谨地松了唐家大哥的手，远远坐在床尾。
实事求是地说，唐悯对唐悦很好，非常好，就一个继父来说，他已经是很尽责很友善了，可唐悦还是怕他。他是尽自己的可能，想对唐悦好的。只可惜他并没有娇美的女儿，不知道如何跟这样一个小姑娘相处，更何况，唐悦跟普通的女孩也不一样，不会跟父亲哭闹，也不会向父亲撒娇，总是孤身一人，呆呆站在远处，让他想要靠近，也无从靠近。他们之间，总有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是唐悦自己划下的。从内心深处，她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怨恨，如果不是唐悯的存在，温雅如就不会成为唐四夫人，不会有唐小宝的存在，也许娘会更容易为她所打动。这种珍贵的人被掠夺的，来自于潜意识的敌意，恐怕连唐悦自己也察觉不到。
“小悦，漠儿说你在这五年里武功精进极大，让他十分惊讶，我想，半月后的试剑大会，你也应该代表唐家堡出战。”
“我？”唐悦惊怔，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资格参加试剑大会，更不用说，还是代表唐家堡出战。“可是我……没有大哥说的那样好，我武艺不精，而且人也很笨……”
唐悯摆摆手，道：“不，我相信漠儿的眼光，他自视甚高，很少夸赞别人，他在你面前从未夸奖过你，不代表他不喜欢你，不欣赏你，他跟我说过，你的毅力和耐力，在唐家堡的青年人中是最高的。本来，他还担心你悟性不够，可你这五年来的表现，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唐悦心中有些窘迫，唐漠大概不知道，凭她的大脑，根本无法参透他教导的那些武诀，都是宋婉词在教她，指点她。她不过是借着宋姐姐的智慧，取得了一点进步。若是宋姐姐的眼睛是好的，只怕以她的智慧和悟性，会让所有自命天分高的人汗颜。
唐悯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以为她是觉得不好意思，心中更是觉得唐悦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便笑着道：“你不用难为情，漠儿这孩子自小冷漠，也不肯跟堡里其他的孩子们亲近，孤傲自负得很，难得他这样喜欢你，这是你们的缘分，我也很欣慰。再说，习武是要靠天分的，依照你现在的实力，完全有能力代表唐家堡出战，你娘亲知道了，也会为你骄傲的。”
唐悦听他提起温雅如，不由愣了愣，脸色黯淡下来，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唐悯看了一眼静静躺着的唐漠，摇摇头道：“小悦，我知道唐漠不喜欢你娘亲，你的所为，他不能理解，甚至有时候还会说些难听的话，但同时我希望你能了解，他不是嫌弃你，他是心疼你。”
唐悦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唐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才接着道：“不要让漠儿知道，他知道一定会恼羞成怒。这孩子本性善良，却天生不会表达自己，他是真的把你当做妹妹在疼爱，见你这样对待雅如，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当然会感到心疼。只是他却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引导你，帮助你，只能用冷言冷语来刺激你，希望你可以就此回头。这也是我的过错，我没有教好这个孩子，让他在这方面特别笨拙。”
床上的唐漠突然动了一下，剩下两人吓了一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人根本没有清醒，不过是无意识的举动，这才面面相觑地对看了一会儿。
唐悯先笑出声来，“说实话，我还有点怕这个儿子。”
唐悦也笑起来，唐悯突然发现，这个女儿笑起来很甜，很美，很天真，他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孩子，妻子为什么会如此厌恶呢，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
唐悦看了一眼无知无觉的唐漠，明亮的眼中隐隐有羡慕之色，“爹说怕他，并不是因为真的害怕他，而是因为你爱他。爹无论做什么事情，其实都是为了大哥着想，为了他好。”
唐悯顿了顿，被唐悦这种敏锐的直觉震了震，这才微笑着点头，“你说得对，可惜漠儿却不明白，如果他有你这样懂事，我真的会很高兴
唐悦嘴角勉强弯了弯，却始终做不出一个可以称为笑的表情，“大哥有爹爹疼他，其实很幸福，很幸福。”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时之间淅淅沥沥，只听见雨声，屋子里反而一片寂静。
唐悯想说话，看着唐悦平静的侧脸，却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他略略想了想，站起来，想要走出去，却还是拍拍唐悦的肩膀，“什么时候累了，就回去休息。”
唐悦默默点头，别过了脸。
唐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去。
他刚走出去，唐悦的泪已如泉水般涌了出来。唐悯在的时候，她极力想要控制，却始终控制不住，好不容易等谁也看不到她哭了，才将泪水落下来。因为唐悯的这些话，每句话都让她感到难过，看到唐悯对唐漠的疼爱，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爹，如果他还活着，也会一样担心她，一样保护她吧。
她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爹没了，娘也不肯认我，但这是为什么呢？这一切，不是老天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去寻找那三件宝物，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取回来，然后被冷冷地拒之门外，但不知为什么，这些事情在唐悦的脑海中，不过留下一点很浅的印象，大部分的细节，唐悦都已忘记了。可过去这五年来的一切，却仿佛历历在目，任由她如何自我排解，都无法视而不见。
小宝两岁那一年，娘说要去珍品斋买些好吃的糕点，唐悯照例说让唐悦也跟着一起去。唐悦真的很高兴，不只是能跟温雅如相处，更重要的是，和娘亲和弟弟一起出门，有一种自己已经融入其中的错觉。起码，那真的很像是一家人。可当她收拾好一切，温雅如却对她说，“你就留下吧，也不要回唐家堡，就在外面随便转一转，等我们回来再回家。”唐悦只能木然地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看着马车走远……
这不是一次，更不是两次，而是每一次。娘带着小宝出门，都是背着她的，即便是唐悯要求她带着唐悦出门，她都会想方设法让唐悦找个地方下马车，至于她在哪里待着都可以，只要不回唐家堡，不被唐悯发现就可以。
过年的时候，往往是唐家堡最热闹的时候。娘亲每年都会想办法搪塞过去，让所有人都遗忘掉唐悦这个人。年宴她是不参加的，因为没有人会想起她，每一年都是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看着外面烟火漫天。唐漠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只不过，他自己是个没年没节的人，他从来不过节日，所有的热闹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他也不会想到带着唐悦一起过年。但他真的是个好人，是这五年来，极少数对她伸出援手的人之一。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唐悦想到那个人，不知为什么心跳也变得快了起来。以前，她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都觉得自己也许熬不下去这种孤单的生活，就觉得她也许很快就要像爹一样彻底离开，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某个时候。但她只要想到那个温暖的人，那双温暖的手，就能熬下来，就能觉得心里还有一点温热的地方。

第九章·旧事
唐漠清醒的时候，雨已停了。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燃尽，漫长的黑夜只剩下一点余韵，他睁开眼睛，却看不清眼前坐着的人，只看到一个影影憧憧的模模糊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
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这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是他的母亲又活了过来，坐在这里看护着他，守了他一夜，只是同那些在梦中辗转反侧的小时候一样，他生病，她就安静地在他床边坐着。在看琴谱，帮他顺顺被子，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安静地守着他。
他的头刚刚抬起了一点，就看到了她的脸，一张充满了担忧、焦虑和疲惫的面孔，虽然一如梦中的熟悉，但无疑比他的母亲年轻得多，也美丽得多。心在那一瞬间，深深沉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里？”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他的声音没有一丝人情味，完全没有因对方护理他而有所感激的意思，外人听起来，简直是在下逐客令。可是他的声音有些虚弱，样子看起来有些悲伤，所以唐悦只是微笑着道：“大哥饿了吗？厨房里有粥，我去端过来。”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屋子里更安静了，唐漠靠坐在床边上，突然觉得有些寂寞，又有些罪恶感。他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说了伤人心的话……迟钝如唐悦，大概也是会受伤的吧，况且她又是个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外强中干，完全不会保护自己的傻瓜，就算被别人欺骗利用了，也还是个只会傻笑的蠢家伙。
这样的孩子，居然是自己的妹妹啊，唐漠说不清自己心底到底是失望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他只是觉得这跟自己期望中的妹妹完全是两副模样。时间长了，就会觉得，她这样，也挺好。重要的是，听话。
唐悦已经走了进来，她一边端着碗，一边不时抽出手去摸摸耳朵，手指头红红的。
唐漠冷笑，烫都不知道用布垫着，果然是个傻瓜。“过来！”
“大哥，刚才……刚才，爹他来过。”唐悦低着头，轻声道。
“这不关你的事。”唐漠声音的温度降到可以把人冰封的程度，手上劲儿更大，差点把唐悦的手背搓下一层皮。
唐悦立刻把手夺回来，缩到背后，“大哥你还在生病呢，不用替我担心。”
唐漠看她一眼，哼了一声，“是啊，我生病，怎么就没见你生过病，看来别人说的果然没有错。”
“别人说？”
“是啊，他们说你是木头雕刻出来的，不会痛不会累不会哭不会笑，你不知道吗？这几年来看你这么耐折腾，这么能忍，怎么可能是血肉之躯。”
唐悦目光中露出一丝忧郁之色，道：“别人不会明白，所以我不必说。”
唐漠一双锐利的眼神，正出神地瞧着站在他跟前的唐悦，道：“你不说，谁也不会明白。”
听他这样说，唐悦的眼神却仍很茫然，唐漠似乎从中看出一点微薄的亮光，透明到几乎能照出自己的影子。
“我忍耐，是因为我知道没人会在乎，大哥，这种心情，你能了解吗？我不生病，是因为我不能生病，没有资格生病，你知道吗？你生病的时候，会有人照顾你。你不高兴的时候，会有人在意。我没有，大哥，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不是更加让别人讨厌吗？”唐悦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克制得很好的悲伤。
唐漠冷笑起来，道：“别人不在意就算了，你要因为那些不在意你的人，而放弃自己的喜怒哀乐吗，你就这点出息？”
唐悦顿了顿，道：“大哥，我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我对别人不抱希望，自然就不会有失望，难道不对吗？”
“你对别人都不抱希望，那你对你娘呢？你敢说你没有希望吗，还是你就靠着那点微薄的希望继续留在这里？或者你要像个傻瓜一样，怎么踹都踹不出去？”
唐漠的话很刻薄，唐悦却没有什么反应，这五年来，唐漠所说的话，无一不刻薄，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用冷漠的态度，来掩饰自己的关心。唐家大哥，心底里，是个很善良的男人。她并不是他亲生的妹妹，他却肯尽心尽力教导她武艺，甚至还试图开导她，虽然方法上很成问题，但他的出发点却无疑是为了她着想。
“大哥，不用说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该回去了。”唐悦勉强笑了笑，转身要走。
“唐悦！你也是姓唐的，那试剑大会，你必须参加。”唐漠淡淡地道。一锤定音。唐悯尚且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唐漠却斩钉截铁，无可置疑。
“是，大哥。”唐悦掩上门，看着外面天色已大亮，想了想，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刚走到那棵凤眼菩提树下，唐悦不由自主想起当年那人在树上摘下一朵花来，丢给她的情景，便在树下站住了。突然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唐悦抬起头来，向不远处望去。看清走来的男子，唐悦只觉得热血一下涌上心头，全身都几乎忍不住要发起抖来。
唐悦静静站在原地，拳头不由自主握紧了刀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人走近。
苏梦枕！时隔五年，他竟然又来到唐家堡！翩翩公子，风度依旧。可又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公子，却是一个城府极深、心狠手辣的人。他春水般明丽的眼中，竟然深藏着那样可怕的心思。唐悦冷冷盯着他，直到苏梦枕已走到她五步之外站定。
“唐姑娘，好久不见。”苏梦枕笑道。
唐悦面无表情，“的确好久不见。”
苏梦枕的眼神落在唐悦的手上，眼睛妩媚地弯了弯，“唐姑娘似乎对我不太欢迎。”
唐悦道：“没有人会欢迎一个杀人凶手。”
苏梦枕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反而带着笑，道：“唐姑娘，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你这样的性格，又如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
“我不管黑白，我只知道，你不是好人。”唐悦盯着他道。
“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我是坏人，你就能铲奸除恶了吗？”
“是，总有一天。”唐悦一字一字道。
苏梦枕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一般，“哦，想必唐姑娘的武艺大有精进，可是你相信吗，在我手下，你走不到十招。”
唐悦并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她的情绪一贯平稳，但她此刻也被苏梦枕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激怒了。一个人感到愤怒，往往是自尊受到了侮辱。“出剑吧。”唐悦道。
苏梦枕笑了笑，做出一个你先请的手势，唐悦并不多言，拔出了倾城。
苏梦枕点头道：“这把刀，在几十年前，的确是把好刀。只可惜，过了这么久，它也应该休息了。”
唐悦并未分辩，只因她已看见苏梦枕的剑。那把剑一出鞘，唐悦已觉得苏梦枕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变。原本那个风度翩翩，仿佛连剑都拿不动的贵公子，在拔剑的那一瞬间，连眼神都染上了寒意。
但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的剑，再普通不过。普通到让人觉得光华四射的人跟这把剑毫不相配，就像看见一个绝世的美人，身上穿着的不过是山野村妇的陋服一般，古怪极了。
“唐姑娘，你用的是名刀倾城，我用的不过是世上随处可见的一把剑，这一场，我并未因你是个女子而欺你。”
“比武只有生死输赢，没有男女之分。”唐悦表情冷淡，声音里带着讥诮，一身红衣在风中耀眼夺目。
凤眼菩提树下，两人一红一白，相映生辉，刀剑交缠，煞是好看。
唐悦以为苏梦枕不过是夸大其词，可她从一攻击就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很离谱。在她一刀劈下的时候，他人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她的刀到他额上不到一指时，他的剑才轻飘飘刺了出来。
剑不过是最普通的剑，在倾城耀目的红光中，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但在苏梦枕的手中，这把普通的剑却变了，变得无坚不摧，光芒万丈。那轻轻刺出的一剑，用的是天下间最普通的招式，唐悦看在眼中，自信可以避开。可下一瞬间，苏梦枕出剑的角度完全变了，变化如行云流水，自然完美至极，让人无法相信。
苏梦枕额前的碎发随意飘散着，一缕遮在额角，他的眼神犀利可怕，仿佛能够洞穿唐悦的心脏。所有的寒意，随着他变招的那个瞬间，通过眼神，一点点流进唐悦的心里，一丝丝，缠住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呼吸。
唐悦竟然无法避开他的剑，迫不得已，倾城已从进攻变为防御。然而苏梦枕的剑法轻灵飘逸，那把普通的剑在他手中，成了一把有生命、有灵气的利器。他轻描淡写地变了剑招，速度很慢，唐悦几乎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的变化，却不知为什么，仿佛所有的路都被他堵死，无法自救。
倾城挡在了剑前，在最关键的时刻，将那腾腾的杀气挡在心门之外。得救了！唐悦心中响起一个声音。然而，在下一个瞬间，她眼睁睁看着倾城飞了出去。锵的一声，倾城已深深插入凤眼菩提的树身。本来在动的那把剑，忽然静止。如同天上的行云突然止住了飘浮，河中的流水突然停止了流淌，那把剑非常平稳地横在她的颈前。
“你输了。”苏梦枕平淡地陈述事实。
九招。不到十招，他说的没有错。唐悦难以置信，在黄泉二老那样的高手面前，她也可以面不改色过上三十五招，但在苏梦枕这里，她竟然撑不过十招，是她退步了，还是苏梦枕厉害得超出想象？
她怔怔站在原地，连人已走远，都没有发觉……
“你真要这么做？”陶云面色沉沉，语气满是不赞同和质疑。
坐在窗前的白衣女子正是一直藏在后山小屋中的宋婉词。听了陶云的质疑，她似乎怔住，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难道你舍不得她？”
陶云冷冷道：“我真正关心的人是谁，你比我更清楚。”
宋婉词复又叹了口气，“你要原谅我，一个女人知道有人比自己还要美丽得多，心里总是嫉妒的。”
“你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会知道她漂亮？”
宋婉词轻轻笑了笑，“你这么爱我，却还对她很关心，她怎么可能比我丑？”
陶云语气缓下来，道：“可她是无辜的。”
宋婉词淡淡道：“所以我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我只是希望她能帮我这个忙而已。”
“她把你当做姐姐，你却利用她。”陶云一针见血。
宋婉词似乎吃了一惊，然后又笑了，道：“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唐悦却不懂这个道理。我只是希望她有一天能明白，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善良柔弱的女子，我很坏，很恶毒，比苏梦枕好不了多少，需要的时候，我比他还要坏。你还记得苏梦枕身边那个漂亮的小侍女吗？她怎么会被毒蛇咬死的，难道你不知道？你也跟唐悦一样，喜欢的是那个瞎眼的、温柔善良的宋婉词吗？”
陶云顿了顿，却没有丝毫犹豫，“我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我比你更清楚。”
宋婉词笑了笑，道：“我早在很久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为了这个计划，我盘算了五年，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人选，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是最合适的。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她是永远不可能爱上苏梦枕的不是吗？”
陶云道：“哦？”
宋婉词道：“苏梦枕这样的男人，若是想要对一个女人献殷勤，没有人能抗拒的。可惜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例外，唐悦就是这个例外，因为她曾亲眼见过苏梦枕是怎样一个狠毒的男人，又怎么会一头栽进他的情网？除非她疯了，或者傻了。事实是，她虽然不聪明，却很执著，还心有所属，最重要的是，她厌恶苏梦枕，永远不会爱上这个男人，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陶云道：“可她喜欢你，保护你，把你当做姐姐看待，你就这样对待她，回报她？当年若不是她，你能坚持到被我找到吗？”
宋婉词叹了口气，道：“我会补偿她，能给她的都留给她，包括《离恨经》。”
“可你甚至没问过她到底愿意不愿意。”陶云看着窗外淡淡道。
“我知道，她不会同意，所以不必问。”
“你这么有把握，他一定会爱上她？”陶云突然又冷笑一声，道。
“我有十成把握，从五年前起，我就开始饲养这种蛊毒，当初我是为了让他对我死心塌地，当他将我逼上绝路的时候，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既然你可以让他爱上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不干脆用这种办法控制他？”陶云神色冷了几分。
宋婉词沉默了半晌，道：“因为我不能抗拒他的魅力，即便控制了他，也无法狠下心肠折磨他。”
陶云恶狠狠地逼近宋婉词，呼吸几乎喷到她的发间，却突然转身紧走几步，又走回来，心神混乱至极，连目不能视的宋婉词都能感觉到。他猛地回头，“你真的这么恨他？”
宋婉词并不在意，幽幽地道：“我得不到他，所以如今我只想毁了他！既然我不忍折磨他，那总得有人替我来报这个仇。”
“你不怕我告诉唐悦？”陶云逼问道。
宋婉词嫣然一笑，道：“你不会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爱我，而且——”宋婉词轻轻地道，语调温柔，“我答应你，蛊毒放出，我就跟你远走高飞。”
陶云倒吸一口凉气，刚要说话。
宋婉词摇了摇头，“她来了。”
唐悦叩门，陶云霍地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唐悦疑惑地望着屋内孤零零坐着的女子，“宋姐姐？”
宋婉词的脸上笑容恬静，“没事，不用担心。”
“你跟陶大哥吵架了？”
“他是会跟我起争执的男人吗？”宋婉词淡淡地反问。
唐悦想了想，陶云平素沉默寡言，却始终对宋婉词柔声细语，顺从万分，确实不会跟她有什么争执。
宋婉词突然道：“小悦。”
“嗯？”
“我真想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子。”
唐悦心中一暖，慢慢走到宋婉词的身边，握住她的手，轻轻道：“你可以摸我的脸，就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宋婉词却像是被针扎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怎么了？”唐悦疑惑地问。
宋婉词偏过脸去，若无其事地道：“不摸，我也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
“啊？”
“我有陶云啊，他就是我的眼睛。”宋婉词笑笑，却有些莫名的颤抖。
她不忍摸，不忍看，不忍知道，因为有了感情，就怕这种感情流露出来，会打乱自己的计划。本质上，她是个跟苏梦枕一样自私的人，可这一刻，她却犹豫了。
唐悦对她内心的挣扎毫无所觉。她看向窗外，陶云正走向远处的树林。宋婉词静了静，几乎可以听到唐悦轻浅的呼吸声，人体的温暖近在咫尺。唐悦！只有这个女孩子，才能抗拒苏梦枕的诱惑，才能为她所用。宋婉词的心，简直在叹息。
陶云看到的，只是唐悦的外表，他一定无法了解这个女孩子的内心世界。宋婉词却能理解，因为她是个女人。所以她能洞察唐悦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可怕的执著。
唐悦却突然道：“宋姐姐，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将这件事告诉你。”
宋婉词笑了，笑得很温柔，“什么事？”
“我今天看见苏梦枕，还跟他交了手，宋姐姐，对不起。”
宋婉词怔了怔，许久才道：“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对不住我的地方，反倒是我，对不住你。”
唐悦并不理解宋婉词这些话的意思，她只是感到特别的难过，“可是我在第九招就输给了苏梦枕。”
宋婉词垂下头，道：“连你哥哥都未必能胜他，你又何必难过。”
唐悦道：“苏梦枕真的这么厉害吗？”
宋婉词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却有一种让人心平气和的神奇力量，“小悦，苏梦枕天分之高，连我爷爷都十分欣赏。你能走上九招，在江湖中已是很难得了，你不但不该为此难过，反而该为此自豪。”
在苏梦枕手下只能过九招，不感到羞耻，竟然应当感到自豪？唐悦只觉得额头冒出冷汗，她绝对相信宋婉词的判断力，这就说明，苏梦枕决非她可以匹敌的，甚至于在今日的比试之中，他已是手下留情。
“可他用的不过是一把极普通的剑。”
宋婉词轻笑，道：“苏梦枕是个天底下最骄傲的男人，他不必用好剑，也可以打败你。况且今日一战，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你懂得了，好的利器固然可以让你如虎添翼，但在真正的高手手中，即便是破铜烂铁，也可以变成天底下最锋利的杀人利器。用剑之道，决非你用天下第一的宝剑，你就是天下第一。你如今虽凭借倾城，勉强可算作武林中的二流高手，可在面对真正的高手之时，这点优势根本微不足道，甚至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你明不明白？”
“可我竟然在十招之内就落败了啊，宋姐姐，我苦练这么多年武艺，难道只能依仗这把刀行走江湖吗？”
“小悦，苏梦枕肯对你出剑，已是看得起你了，若你武功再差一点，他连剑都不屑出的。一片树叶，一根树枝，一颗石子，都可以在他手中变成了结你的利器，而别人眼中视若珍宝的倾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块废铜烂铁罢了。”宋婉词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况且，你直到如今也无法真正发挥这把倾城的威力，它只是你的剑，不是你的仆人，更不是你的朋友，你明白吗？”
唐悦摇摇头，面色十分苍白，“我不懂，宋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宋婉词说话很慢，仿佛说一句话，都需要考虑很久，“小悦，不管是用刀还是用剑，都有不同的境界，我爷爷只对我讲过，凡天下用剑之人，自有五重境界。第一重是本剑，在他眼中，剑就是剑，是可以杀人的武器，是他习武的工具。第二重是御剑，在他手中，剑是仆人，是可以随心所欲控制的，是他可以任意驱使的。第三重，是友剑。就是说，剑不是工具，不是仆人，而是心灵相通的朋友，是相依相守的伙伴。第四重，是心剑。对于这样的高手，手中有无剑，早已不再重要。手中无剑，可任何一样东西都可以成为他的剑。”
“那第五重呢？”唐悦接着问。
宋婉词叹道：“第五重，则是至今少有人达到的，到了这一重境界，就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人剑合一。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剑在心中，就无处不在。也就是说，第四重境界的武者，尚需凭借外力来杀人。但达到第五重，当是不需任何凭借。其实连我也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因我从未见过达到这一重境界的人。不能亲眼目睹，也就无从证实。”
“照姐姐的说法，苏梦枕已达到第四重境界？”
宋婉词黯然一笑，道：“这我却也看不出来，但他对敌，向来是不用利剑的，哪怕是一根发丝，在他手中，都可以杀人。所以你输给他，实在是太正常了。我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再去挑战他。”
唐悦瞧着她柔美的面容，只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忍不住说道：“可我继续练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胜过他的。”
宋婉词笑道：“打败一个人，未必需要凭借武力。尤其对付苏梦枕这样的男人，就算你的武功胜过他，有一天真的能够杀了他，也未必可以打倒他。”她意味深长地道，“小悦，希望你记住一句话，行走江湖，力敌不如智取。”
唐悦在心中将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终于不得不承认，宋婉词实在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若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知会在江湖中掀起怎样的风浪。她点点头，“宋姐姐，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宋婉词的脸抬起来，对着唐悦所在的方向。
唐悦心中一震，只觉得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望向自己，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却还是感觉一凛。
“况且，就算你在武功上勤修苦练，也决非一朝一夕、一年两年可以打败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你有能力胜过他，他却已在这世上逍遥了一辈子，这样报仇，又有什么意义？”宋婉叹息道，“若是真要找一个人报仇，就当让他一辈子痛苦，痛苦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才真叫好。”
唐悦觉得背上发毛，没有想到，一贯温柔平和的宋婉词，居然用这么轻柔的语气提到报仇。
“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等十年，自己报仇的意志早已磨砺得一干二净，又拿什么去报仇？”
唐悦低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宋婉词说话。她虽觉得对方说得不对，却也无法反驳她，只因她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在劝慰人的时候，往往因为太笨拙而惹得对方发笑，所以她干脆紧紧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宋婉词虽看不到唐悦神情的变化，但依她对唐悦的了解，已隐约猜到唐悦的心思，她笑着继续说下去。
“说到底，小悦，我没有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没有办法像你一样，守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活着。不论是爱是恨，都需要绝对的毅力去维持。爱一个人，如此；恨一个人，也是如此。我的内心并没有强大到足可以维持十年二十年的爱和恨，然而我又是个心胸狭窄的女人，我完全不能原谅背叛我的人，所以我只能另找法子来给自己报仇。”她无法宽恕，又无法忍耐，所以，才会找到那样的方法。
唐悦柔声道：“宋姐姐，你若是回头看一看，或许会发现身边有更值得你珍惜的人。”
宋婉词忽然打断了她的话，道：“如果你说的是陶云，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唐悦道：“虽然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但我知道，陶大哥对你是一片真情，可能你会觉得我多事，但我……”
宋婉词笑了笑，“陶云的心意，我很早就知道了。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对我的感情。只可惜，他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所以我从来不曾给他允诺。但事到如今，我已有不得不接受他的理由，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
不得不接受他的理由？唐悦想了想，脸色变了，“宋姐姐，他——”
宋婉词闻言一愣，笑出声来，“你想多了，小悦，我从没发现你想象力竟然也这样丰富。”
唐悦的脸顿时红了起来，红晕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浮现，煞是美丽，可惜宋婉词看不见，否则也会为这样可爱的容颜感动。
唐悦是真的想多了，她竟然以为是自己不在的时候，陶云对宋婉词做了什么，才逼得宋婉词不得不跟他在一起，她擦了把汗，为自己对陶云的怀疑而汗颜。笑了一阵，唐悦突然道：“宋姐姐，我要去参加试剑大会了。”
宋婉词哦了一声，却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你是唐家堡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参加试剑大会，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没有信心。”唐悦迟疑道。
“你应当有信心，有一流用剑高手唐漠手把手的调教，还有我这样天资聪颖的姐姐在背后指点，你怕什么？”宋婉词难得俏皮地道，神情中竟然有一种年轻女子才有的天真。
唐悦竟然从心底叹了口气，“宋姐姐，这些年来，你看我哭过很多次，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坚强。但我从未在你脸上看见过一颗眼泪，难道你不是个比我更坚强百倍的人？”
宋婉词笑笑，道：“我不哭，是因为我知道眼泪并不能洗刷我的愤怒，不能弥补我的错误，哭又有何用。你哭，是因为你伤心到了极点，无法再忍受下去。最重要的，是我怕自己一旦真的哭了，就再也无法站起来。可你无论哭多少次，总还是会站起来，继续向前走，难道这不是你远胜于我的地方？”
唐悦摇摇头，道：“宋姐姐，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宋婉词随口接道：“那是你没见过我犯蠢的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就愣住了，场面一时冷清下来，只因二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苏梦枕。是啊，宋婉词这样聪慧的女子，竟然也会栽在一个男人的手上，这个男人，又该会有多么可怕？
“对了，这本书，你带走。”
唐悦愣住了，宋婉词递给她的，赫然是《离恨经》。
“你此行若是要与拜月教的高手对阵，必然是用得上的。因为这上面不但有我爷爷总结出的各门派的武功心法，也记载着很多成名之士的独门秘术。拜月教的高手多用邪术，据我所知，不论是下毒、易容，还是异域传来的摄魂术，在拜月教中都有人涉及，你若是有了这本书，至少可以提前防备——”
“不，我不能要。”唐悦毫不犹豫地推拒，“这是苏梦枕想要得到的，如果我拿走，若是有一天姐姐被他找到，岂不是没有可以拿来挟制他的东西？这样对姐姐来说十分危险，我不可以要。”
宋婉词却阻止她的手，“既然我要你收着，就不要拒绝。你我相处五年，我的性格你应当很清楚，若是你不肯收着，便是看不上我这个姐姐。”
这世上最无法推拒的，就是人情，对于唐悦这样不善言辞的人来说，想要拒绝宋婉词的主张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牵扯了很久，她还是不得不收下，却道：“那我看一看，记在心里，等试剑大会一过，就还给姐姐。”
宋婉词笑笑，不置可否。
唐悦又道：“这次我去，自会小心行事，不会在苏梦枕的面前显露陶大哥教我的步法。”
“不，苏梦枕要真想找到我，肯定能够找到。你刻意隐瞒，也是无用的。漫天风雨我独步，虽说对你并无多大助力，却也是武林中上乘的步法，该用的时候，你不可刻意舍弃。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唐悦看着宋婉词从贴身的衣服中，取出一个金丝绣花锦囊，她将那锦囊放在唐悦手心，“你贴身收藏一段日子，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取下来，等试剑大会之后，替我送到苏梦枕的手上。”
唐悦疑惑地望着宋婉词，对方却轻描淡写地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唐悦眼睛注视着宋婉词，抿了抿嘴唇，却还是将锦囊贴身收藏起来。
回到唐家堡，已是中午时分。唐悦觉得饥肠辘辘，这才想起整个早上她都没有吃早饭，不过也无所谓，别人不记得送饭，她自己也忘记了。随便去厨房找了两块冷糕，唐悦填了填肚子，便又走回唐漠的住处。走到房间门口，她却止住了脚步。
因为有人在里面。谁？一个年轻却可怕的男人，苏梦枕。唐悦想也不想，转身就走。
“进来！”房间里突然传来唐漠的声音，唐悦顿了顿，慢慢走了回去。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不想这个时候见到苏梦枕。他在一个时辰之前刚刚打败了她，现在却坐在椅子上，对她笑得很温柔。
“唐姑娘，怎么到门口又走了？”苏梦枕道。
唐漠也盯着她，似乎在等着她的答复。
唐悦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苏梦枕一眼，对唐漠道：“大哥，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唐漠却没有如愿让她离开，反而道：“苏公子也在这里，你怎么不打招呼？”
学习如何面对自己讨厌的人，也是一门学问。关于克制和忍耐，唐悦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唐漠心想。
唐悦不情不愿地道：“唐悦眼拙，苏公子见谅。”
“无妨，唐姑娘若是真心道歉，不如帮苏某研墨。”
研墨？唐悦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梦枕。
唐漠点头，“那你就研墨吧。”

第十章·暗恋
苏梦枕要替唐堡主的一幅山水图题字。唐悦感到很愤怒，为什么他要题字，她却得为他研墨？尤其是，他耗了一个上午，连宣纸和毛笔都没有碰过，她却得傻傻地捧着笔墨跟着他到处转悠，浪费时间？
“苏公子，你不是要题字？”
“是啊。”苏梦枕好整以暇地推开住所的纸窗，看向窗外的景色，“你一大早就捧着这么多东西跟着我，不累吗？”
“是苏公子你昨天要我替你研墨的，难道你完全忘记了吗？”唐悦冷冷道，重重把手中的砚台放在桌上。
苏梦枕一本正经地道：“既然如此，那请小姐研墨吧。”
唐悦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热，强忍下胸口腾腾的怒火，却真的挽起袖子，开始研墨。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心情很愉快。欺负唐悦这样的小姑娘，其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很令人感到心情舒畅的事情。于是苏梦枕就站在桌前，用一种很愉快的笑容对着唐悦道：“你手中的这一根墨条价值千金，磨出的墨更是世间少有的珍品，你这样使出磨豆腐的力气，不是暴殄天物吗？”
唐悦硬邦邦地道：“不过就是墨条，价值千金的墨条，也是墨条。”
苏梦枕笑了，他靠近唐悦道：“墨条，你可知道这一条价值多少黄金？”
唐悦冷笑，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价值多少黄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苏梦枕摇头道：“这墨条的边缘质地细腻，十分坚硬，传说中可以削断人发。”
唐悦后退一步，冷冷道：“我要削什么东西，自然有刀，何必用墨？”
苏梦枕声音很平常，但他的表情却是在笑，“哦，你可知道，若是有人将这墨条随便扔在水里，隔半月再捞起来，墨条也不会有丝毫的腐化，你难道还不承认，它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唐悦停下手中研墨的动作，道：“好好的墨，我不疯也不傻，干吗要拿去泡水。”
苏梦枕瞧她神情，笑得更厉害，道：“可你不过能活几十年，它却可以存上百年。”
唐悦哼了一声，继续用力磨起来，“这条墨不过能用两三年，百年之后，连渣都不剩了。”
苏梦枕几乎笑出声音来，却不知是觉得她的话可笑，还是觉得她这个人十分有趣，“这根墨条，可以研出天底下最纯正的黑墨。”
唐悦丧失了最后一点面对他的耐心，恶狠狠地道：“天底下有白色的墨吗？”
苏梦枕哈哈大笑，一掀袍子，坐回椅子上，“说得好！”他坐在椅子上，眼睛妩媚地弯着，认真地上下打量着唐悦。“唐姑娘，我以前竟然没看出，你是这样有趣的一个人。”
唐悦丝毫不为所动，掀起嘴皮道：“荣幸之至。”她心中对他那一口恶气还没出，竟然又被他戏弄，自然对这个人的厌恶到达了顶点。一个男人有这样的皮相，却又有那样恶毒的心肠，本就不是一件让人心情好的事情，唐悦更是觉得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至极。
“那请问小姐，墨备好了吗？”
唐悦把宣纸啪地展开，“你自己看不到吗？”
“咦，不是说要我题字？你拿一张空白的宣纸来做什么？”
“那张画是我爹最喜欢的一幅，请你先在白纸上练习一下，免得毁了那幅画！”唐悦冷声道，语调森然。
苏梦枕愕然道：“没有人告诉你，那幅画——是我画的吗？”如果他的语气不是这样愉快，唐悦或许还真的会以为他是吃惊，但他那副样子，分明是在嘲笑她孤陋寡闻。
唐悦沉默了一阵，手颤抖着伸向那幅画，她的忍耐，真的要到极点了。苏梦枕确实很有让人暴走的本事。原来他气人的能耐，跟他对付女人的本领一样，出神入化。
苏梦枕微微一笑，向一直在不远处偷偷朝这边张望的侍女招手。果然，那两个年轻女子就你推我、我推你地走了过来。
唐悦冷眼看着，不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莫非要当着她的面，继续跟漂亮小姑娘谈情说爱？在唐家堡中，他也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可是苏梦枕却示意那两个女子将唐悦本来刻意放在一边的山水图展开。唐悦猜到他是要题字了，便故意将脸别过去不看。可是不久，那两个女子突然惊呼起来，她忍不住转过头去。
苏梦枕的确是在题字。但他并不若一般人那样将画平摊在桌面上，而是让那两个侍女将画在半空中展开，把纸彻底悬空，由她们二人拉住卷轴两端。他却手执毛笔，挥毫淋漓。片刻后，苏梦枕就从容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看向唐悦。
唐悦走过去一看，那幅图上的字已经题好，而且下笔有力，纸张也丝毫无损。
她虽不懂字画，却也知道，能让唐堡主如此珍藏的字画，必定是极好的。她有些怀疑地看了苏梦枕一眼，终于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极有才华的坏人。她突然想起宋婉词所说的关于苏梦枕的那些话，她说他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于医道也很精，武艺也有大成，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像是有三头六臂似的，简直是没有什么他不会的。也许人跟人就是有天壤之别，她勤修苦练，除了武功什么也没有剩下，对方却广泛涉猎，样样精通，这简直没有任何的可比性，她输得一塌糊涂。
那两个少女事了，便红着脸退下了。唐悦无言以对，不说话就能把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人，世上确实不多。岂止是不多，她见过的，也就只有苏梦枕一人而已。
“唐姑娘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唐悦眼睛在放箭，声音却平静无波，“你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那我可否知道原因？”苏梦枕右手食指曲起，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让唐悦更加心烦。
“你应当知道原因，如果你还记得五年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唐悦将山水图摊平，晾干。
苏梦枕点头道：“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那天晚上，你果然什么都看见了。”
唐悦侧目，并不说话。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
“你认为我罪大恶极？”
“我还应该有其他的看法吗？”唐悦反问道。她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隐隐有一种锐利的气势。
苏梦枕笑了，“你不觉得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露出你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模样，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我再怎么可怕，也还是唐悦。你再怎么笑，也不会变成好人。”
“那倒是真的。但她的下场，按照你的说法，也该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唐悦愤怒得连眼睛都在燃烧，“你竟然有脸这样说？”
苏梦枕又笑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柔弱善良的一面，也有自私狠毒的一面，区别在于，她并未在你面前表现出来而已。”
唐悦当然不会相信一个讨厌的人所说的话，尤其这个人，在她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徒。是一个说谎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坏胚子，她更加不会相信。
“她因为妒忌，设计杀了我身边的一个侍女，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我又何必浪费我的怜悯之心？我不过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惩罚罢了。”苏梦枕淡淡笑道。
唐悦愣了愣，末了却摇头，“不，宋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心地善良，根本不会——”唐悦突然住了口，她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之中已经泄露了一个秘密，一个她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关于宋婉词没有死的秘密。
苏梦枕笑得很自然，仿佛没有看到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刷地变了，只道：“那是你有眼无珠。”
唐悦闭上嘴巴，再也不肯开口。在苏梦枕的面前，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苏梦枕春水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慢慢道：“人都是一样的，我是，宋婉词是，你也是，只要为了自己的目的，都会不择手段。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都是善良无害的，可是只要落在自己头上，立马翻脸无情，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的宋姐姐如何的。”
唐悦望着他，开口道：“你早知道她还活着？”
苏梦枕笑着伸手取过桌上的墨条，放在手心细细端详，“果然只是一根墨条而已，没什么特别。”
唐悦紧走几步，急声道：“回答我！”
“她一个瞎子，若是没有人相助，能千里迢迢赶到唐家堡来找我？单凭她一个人，如何能躲过唐家堡那么多双眼睛，给我送信？既然这个人肯不辞辛劳为她奔忙，当然不会看着她死。”
“可山崖那么高，就算有人相助，你又怎么能那样狠心对待她。”
苏梦枕笑，“她是死是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我何干。”他虽知道有人在暗中帮助宋婉词，却并不关心那个人能否及时出现，救下宋婉词。答案就是如此简单，唐悦却不能接受。苏梦枕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她也从未指望你能保守住秘密，任何人只要看到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唐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再一次被人确认自己的笨拙，的确很不是滋味。“我是很笨，但我不会害人。”
苏梦枕将那墨条(1)信手一扔，墨条滚落在白纸上，带出一条乌黑的墨迹，他却收了笑容，冷冷道：“你也会的，只要有需要，你会比任何人都狠毒。”
唐悦并不理会他，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神情中，已充满了蔑视。
苏梦枕却道：“一张雪白的纸，不幸染上墨汁，墨点只会越来越大。同样的，一个纯洁的女人一旦变得狠毒，那是男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笑。
唐悦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苏梦枕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关心的是，“你现在已不在意《离恨经》？”
苏梦枕抬头看她，道：“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你想知道吗？”
唐悦后退一步，“不用了，只要你不伤害宋姐姐，要用什么方法，无须告诉我。”
苏梦枕却摇头，眼睛盯着唐悦道：“真是想不到，这么可爱，又这么美丽的脸，竟然会说出这么无情的话。你不知道，男人通常不喜欢说话硬邦邦的女人吗？”
闻言，唐悦的声音更硬得像是冻了一夜的馒头，“我不需要你喜欢，我也不喜欢你。”
苏梦枕刚想再开口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你喜欢谁？”
唐悦气得脸发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苏梦枕大笑，“我提前告诉他，让他做好被你的嘴巴冻死的准备。”
唐悦真的生气了，她简直是气得要命！任何一个女孩子，听到别人这样损她，都是会愤怒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提到她的心上人！唐悦当然知道自己容貌并不丑陋，可是她心里也很清楚，她没有多少女人味，除了练武之外，她不会弹琴画画，更不会女红针线，连女孩子最擅长的穿衣打扮也不会，她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过的日子，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妙龄少女。所以苏梦枕所说的话，无疑戳到了她的痛处。
商容，那个对她好对她笑的男子，是否也是喜欢温柔可人的美人？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原本冷冰冰的语气带了很重的火药味，“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恶毒，讨人厌！”
苏梦枕歪着头看她，“看来我是刺到你的痛处了，不然你也不会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猫一样。”
唐悦板着脸，“你的脑袋里本来就满是恶毒的念头，我真不该跟你说话。”
她平日里绝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苏梦枕却将她一个月能说的话都给逼出来了，这种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错，我的脑袋里偶尔也会想些别的。”苏梦枕意味深长。他的笑容很神秘，唐悦差点控制不住，要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在她问出口之前，及时控制住了自己，她装作没有看见，却还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苏梦枕也没有让她失望，笑得很开心地道：“我刚才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气个半死的坏主意。”
唐悦何止是生气，这一刻她简直气得要跳起来抓住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离开这个坏人，她站在这里，根本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她居然跟这样一个讨人厌的家伙独处一室，甚至被他引出了好多本不该说的话来，她再也无法忍受了。
苏梦枕继续笑了一会儿才勉强停住，咳了两声道：“你现在才像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以后你真该让我多气气你，没准就能让你的心上人对你另眼相看。”
“你这副样子，实在是好看极了！”苏梦枕又笑起来，简直笑个没完没了。
窗外偷看的那几个女子，瞧他这副模样，不但脸红了，连眼睛都直了。
唐悦砰的一声摔门出去，用门板发出的巨大响声来回答他。
唐刚的丧礼，唐悦没有参加，只是听说，唐刚自小娘亲就去世，他是由如夫人带大，而这位如夫人，待他视如己出，听闻他的死讯更是伤心得哭晕了过去。
唐悦只觉得，唐刚到底还是快活的，他死了，也有很多人关心他，挂念他，心心念念要为他报仇。这样，他总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趟。静悄悄地来，又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才是最孤单的吧。
当唐漠和所有人都去参加丧礼的时候，唐悦一个人坐在树下。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凉风习习，花草摇曳，树下有一张几，一壶酒，一把古琴，一个抚琴人。闭上眼睛，仿佛耳边还响着那动听的曲调，仿佛山间清澈的小溪，叮叮咚咚流淌个不停。唐悦想起那个人，就不由自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看。那是一个铃铛，摇起来叮当作响，很好听，很可爱，女孩子总是喜欢这样的东西。
唐悦虽然看起来冷冷的，甚至在该表现出女孩子温柔一面的时候，她经常有些迟钝，但她总是个女孩子，一个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女孩子。可她这样珍惜这个铃铛，经常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不是因为这个铃铛可爱，而是因为送这个礼物的人，在她的心里，是可爱的。
她喜欢他，喜欢那个送她礼物的人。从五年前开始，她就没有再真正与他碰过面，但她却一直难以忘怀。这不仅仅是因为每隔一段日子，他就会托人从远方带给她各种礼物，更是因为他是一个值得喜欢的男人。这世上，有谁会不喜欢那么温柔、那么亲切的商容呢？喜欢他，可她却从来不敢说，更不敢有告白的念头，只怕人在她的面前，她也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
唐悦微微眯起眼睛，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之间的缝隙，远远看着温暖的阳光。
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当真的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唐悦感到无奈、心酸，还有一丝丝的甜蜜。喜欢一个人，总是幸福的，但却又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只因她永远不知道，对方是否喜欢她，是否看重她。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荒谬的希望，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她的心意，而让时间停留在这个时刻，保持着这样忐忑却甜蜜的心情。就像是坐在马车上，路程很辛苦，却因为沿途的风景太过美好，而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她轻轻摇晃着铃铛，嘴角露出一个浅浅微笑。如果参加试剑大会，肯定会见到他的吧。
远处，有一个人慢慢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很轻，轻到连唐悦都没有发觉。
她当然没有发觉，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早晨的阳光总是轻柔的，轻柔如秋水，苏梦枕的目光也柔如秋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树下的少女。树叶上有昨夜的露珠在闪烁，晶莹灿烂，一如唐悦眼中的亮光。她看着他的时候，从未正视过他的眼睛，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脸上就好像霜雪一样的冷冰冰。苏梦枕并未想到，唐悦的眼睛里也会闪烁着这样美丽的光芒。只要是人，都会有不甘心的情绪。
苏梦枕没有，至少在今天，在这一刻以前，从来没有过。但现在不同，他发现自己有些不甘心，不是一点，是很多。唐漠冷酷骄傲，武功极高，他有一个这样待人冷冰冰的妹妹，苏梦枕是半点也不吃惊的。唐漠要是能教导出一个温柔天真的可人儿，只怕别人的眼珠子都会掉出来。只是世事都是如此，从不开花的植物，开起花来，往往美丽得惊心动魄；从来不笑的人，笑起来一定是出奇的可爱；沉默寡言的人，一旦开口说话，都会说出一些超出他人预期的道理。
唐悦坐在树下，仰面看着蓝天，痴痴地出神，眼睛里有一种苏梦枕从未见过的光彩。以至于他没有开口说话，就静静站在原地，想着有什么样的事，或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平日里表情冷淡的女孩子露出这样的神情。他是一个很了解女人的男人，但唐悦却是他所不了解的，只因她还不能算是个女人，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苏梦枕的判断标准，当然是一脚踢上去，硬邦邦像铁板的，不能算女人。他从未有过踢到铁板的经验，毋庸置疑，除了唐悦。他以前并不知道，除了生气之外，她的脸上，竟然还会有这种可爱的表情出现。他越看就越觉得不甘心，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下一刻，唐悦的表情就变了，重新恢复了那样毫无情感的样子。苏梦枕不是喜怒形于色的人，所以他保持着一种可以称得上愉快的笑容，友善地道：“早晨好。”
唐悦当然不会对他问好，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打断了她的冥想的缘故。“碰见你，我就好不起来。”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要离开。
苏梦枕决定说点什么，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你没有去参加葬礼？”
“这关你什么事？”唐悦没有回答，反问道。
苏梦枕嘴角的笑容很甜蜜，他瞄了唐悦一眼，道：“我以为唐家堡的人都会在那里。”
“唐家堡的人都会在那里？”唐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头冒火，因为她已明白了苏梦枕的意思。他根本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参加唐家人的聚会，不论那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她都没有参与的权力。“我去不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苏梦枕看着她脸上因为生气而有了些红晕，笑起来，“恼羞成怒不是一个淑女应该有的表现。”
“我不是名门淑女，更不需要照你的标准去做。”唐悦漠然道。
“你如果不露出唐漠的招牌表情，会更可爱些。”苏梦枕走到唐悦刚才坐着的地方坐下，单手撑在盘起的右腿上，神情很悠然。
“我大哥纵然不爱笑，也比某些狼心狗肺的人要好很多。”唐悦并没有立刻走开，她执拗地要把苏梦枕的气焰打下去。
苏梦枕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激怒的，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商容很相似。只不过商容是因为修习佛经，心平气和，而他却是城府极深，很难为外在的事物所打动。
他看了一眼唐悦，很快说道：“我以为你们感情并不是很好。”
唐悦冷笑，“很多事情，外人是看不出来的。”
“这倒也是，唐漠这种人，就算在意别人，也会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做他的亲人，可不是容易的事。”
唐悦双眼直盯着他，道：“我大哥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请你不要随便批评他。”
苏梦枕并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名处，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娘呢，她又对你好不好？”
唐悦皱起眉头，她不明白苏梦枕什么时候竟然关心起她的生活，关心起她的家人来了。而她竟然也没有离开，还站在这里听他鬼扯，简直是荒谬绝伦。但是她并不感到惊讶，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决绝地对待苏梦枕。有的人身上就是有一种不容别人拒绝的魅力，不管是喜欢他的人，还是讨厌他的人，都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她转开目光，“我娘当然对我很好。”
苏梦枕笑起来，轻声道：“撒谎。”
“我没有撒谎。”唐悦冷冷道。她的确是在撒谎，但她却并不为此脸红，只因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坦承自己并不得温雅如的欢心，可是在如此让人讨厌的敌人面前，她不愿意示弱。
“江湖上人人皆知，温雅如有个私生女。”苏梦枕慢条斯理地道，“而她对这个私生女，有多么讨厌，同样是人尽皆知。”
唐悦的脸色更苍白了，连那一丝因愤怒而升起的红晕也在迅速地消退，她僵立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立刻走开好，还是上去给这个刺痛她心底最深处的男人一记耳光。
“江南温家是豪门巨富，竟然任由自家的千金小姐跟一个马夫私奔，你不觉得十分奇怪？以你对你娘的了解，她可能会看上一个下等的男人吗？”苏梦枕突然问。
唐悦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大脑里嗡地一阵，她只听到“下等”这两个字，已是难以忍受，竟忽略了苏梦枕话中的真意。她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再侮辱我爹，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试过，可惜你失败了。”苏梦枕微笑着提醒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能改变你娘讨厌你的事实，更不能堵住悠悠众口。你是个私生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而你却不敢承认？”苏梦枕恶毒地道。
他很少对一个女孩子这样刻薄，不，是从来没有过。只不过，比起看见她露出那么可爱的笑容，他情愿激怒她，看她打破表面的冰霜，露出正常人的表情。
“是，我是私生女，全天下人都知道，那又怎么样？我就算不承认，那也全部都是事实，你满意了吗，是不是想听我这么说！”唐悦突然大声地道，声音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她是说给苏梦枕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这一点，在场的苏梦枕再清楚不过，他终于看见唐悦的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神情。
“一个人若是不承认自己的出身，就不可能战胜自己内心的魔障。”苏梦枕淡淡道，“你既然可以大声说出来，为何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我已经接受了。”
“不，你没有接受，你在试图改变它。”
“我是试图改变，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希望别人不讨厌我，我有什么错？”
苏梦枕以为下一刻，眼泪就会从唐悦的眼眶里落下来，但是没有，她站得笔直，仿佛打不倒的战士。可是她的肩膀却在颤抖，颤抖得很厉害。“你害怕别人的耻笑，害怕面对自己是个私生女的事实，你以此为人生的耻辱。不光你娘看不起你，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个马夫而感到自卑？唐悦，你真正最害怕的，是与众不同。”
唐悦只觉得眼前一片黯淡，连苏梦枕那张可恶的脸都看不清，她的内心在呼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的爹，从来没有，没有……然而仿佛又有一个恶意的声音在撕扯她，真的没有吗，难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是一个私生女，如果她是唐悯的亲生女儿，如果她是唐漠的亲妹妹……这难道不是一种对死去的爹的侮辱？她连自己的真实出身都害怕别人知道，这难道不是一种最可怕的背叛？她突然哑巴了，声音消失在喉咙里。
“私生女就是与众不同的，然而你害怕这种不同。因为你的父母做了出格的事情，这个彬彬有礼的世界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你就要承受一切不公平的待遇。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默认，你可以与众不同，可以是私生女，可以没爹没娘，哪怕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又如何！这和别人没有关系，凭什么要接受他们的批评和指责？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不用求他们认同你！你可以向世上所有人挑战，该感到羞耻的是他们！唐悦，你应当向你自己祝贺，你是与众不同的。”苏梦枕慢慢靠近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在害怕的时候，选择的不该是逃跑，而是战斗。”
唐悦迷惑地看着这个靠近自己的男人，一时之间很难分辨出对方话语中的意图，她喃喃重复着，“战斗？”
“是，向所有人挑战！”苏梦枕的手，几乎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唐悦！”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迷梦。
唐悦如梦惊醒，一头冷汗。
苏梦枕微笑着对唐漠点点头，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你差点被他迷惑。”唐漠冷冷地望着苏梦枕离开的背影，“想不到他对西域的秘术也有研究。下次不要单独跟他在一起。”
“别去相信那些鬼扯。”唐漠淡淡道，看唐悦一脸迷惑的模样，接着道，“不必多想，三天后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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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x00A0;关于墨条的段落，出自清代李格非的文章，评论著名的李廷“墨”，值得一读。

第十一章·试剑
起程，去试剑大会。九月初九，试剑大会。
少林、武当、峨眉、华山、普陀、崆峒等十六大门派的人均已到齐，江湖上有名的武林世家、大帮派也来了许多，即便是一些不入流的小门派也纷纷赶来凑个热闹，是以一时之间，平日里空荡荡的赤霞山变得很是热闹。各门各派的人，都在山顶上搭起了棚子，以至于连山边的陡崖处，人都挤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十分危险。
唐悦跟在唐漠身后，已经到了半山腰，她向下看去，只觉得从山脚到目前的位置，都是人头攒动，不免觉得很是有趣。她本来以为，试剑大会只是一般的比武场，可今天看来，这简直是武林之中的一场盛会。不论是正道还是魔教，都有不少人千里迢迢赶来参加，可见这场大会的重要。
唐悦不知道的是，其实很多年前，是没有试剑大会的。因为那时候，武林中有最强者。只是那最强者，并非一向人才济济，煊赫百年的少林、武当，也并非如今称霸北方的唐家堡，不是哪个江湖中享有盛誉的武林世家，与那十六大门派也全无关系，它是一个神秘的教派——拜月教。
拜月教在短短的十年之间兴起，很快横扫江湖，威震武林，一时风头无二。因为这个教派神秘而可怕，敢于向其挑战者，轻则自己身亡，重则毁家灭族，江湖中人莫不对其怕到了极致，所以称他们为魔教。
传说中，拜月教主苏玉楼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他智计无双，惊才绝艳，有极强的实力。从他出现在江湖的第一天起，就找遍天下的成名高手决斗，这些高手之中，有少林掌门天正大师、武当太乙真人、崆峒派前任掌门燕有天，还有来自于其他门派和四大世家的无数成名高手，但这些人，除了天正大师和太乙真人外，没有一个人活着，而仅存的两人，也从此闭关不出。
正因如此，他成就了拜月教的赫赫盛名，同时也与十六大门派、四大世家结下了刻骨的仇怨。正道人士莫不欲杀之而后快，却对日益嚣张的拜月教毫无办法。
出乎意料的是，苏玉楼死了，在众人都以为他将成为江湖中最为可怕的魔头的时候，他神秘地死了。武林正道欢欣鼓舞之时，并未忘记集结江湖中的正道力量，意图一举攻破拜月教，彻底打垮魔教势力。
然而他们失算了，苏玉楼死了，拜月教却没有垮。只因当时的副教主轩辕朗日在最短的时间内，接替了教主之位，掌控大局。是以那一次正道的群起而攻之，不但没有将拜月教一举打垮，反而元气大伤。之后双方又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战役，终究互相都讨不到什么便宜，于是一时偃旗息鼓，江湖纷争平息了两年。
可惜好景不长，仇恨决非那么轻易就可化解，正道恢复元气后，又再次大规模攻向拜月教。这一次，血流成河，双方都损失惨重，却仍旧不能将对方彻底铲除。杀红了眼睛的两批人，在少林天正大师的斡旋下，终于决定每五年举行一次试剑大会，规定只论输赢，不论生死，在试剑大会上既可以报前辈亲人的仇怨，又可以彼此试探对方的实力。
然而，接连两次的试剑大会，双方都势均力敌，所以江湖上一时之间倒也风平浪静，维持了一段日子的和平。魔教以一教之力，竟然能将十六大门派等各大正道势力压制下去，实力确实让人心惊胆战。正因如此，这次的试剑大会，比前两次来的人多了一倍不止，大家都密切关注着正道魔教彼此实力的消长，因为这关系到将来武林之中是否又会掀起一场恶战。
唐悦却不知道这些，她只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大会，还不知道，这里即将开始的每一场比试，都是生死搏斗。那些亲人前辈死于苏玉楼之手的人，要找拜月教报仇。那些在大战中牺牲了朋友同道的人，也要找拜月教拼命。那些对拜月教心存厌恶的正道人士，当然更要置拜月教中人于死地。每年的比试，都有很多人走着上来，躺着下山。说起来很轻松，但这样的殊死搏斗，实在不适合女孩子观看。
可奇怪的是，这里并不止唐悦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还很多。原因很简单，试剑大会上，有来自各方的英雄少年、豪杰游侠，这对美丽的少女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诱惑。况且来这里，还可以看到一向神秘的拜月教人，虽然他们是公认的很危险，但谁都知道，拜月教越危险，魅力也越大，尤其对于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子来说，冒险简直是一件伟大的事。再说能来到这里的，大多是有身份地位的人，他们的女眷，自然是被严密保护的，拜月教人也不会无聊到攻击一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所以当唐悦看到西边一个棚子里的欧阳明珠的时候，并不很惊讶。
“这次大会，爹的意思，你可以不用上场，在一边看着就可以。”唐漠低声道。唐悦愣了愣，这个意思，只是让她来做后备？她并不知道，唐堡主心中也有自己的主意，唐悦今年已经十七岁了，是女孩子最美丽的年纪，温雅如对她的婚事并不关心，他想要在这次的大会上，替她找到一个出色的夫婿。当然，必须是出身名门的正道年轻人，唐悯心想。即便唐悦并不是他亲生的女儿，但武林中谁都知道，现在唐悦是管他叫一声父亲的，既然如此，她理所应当有一个人人艳羡的好夫婿。
唐堡主正在沉思，西面棚子里突然有人大声道：“唐堡主，好久不见！”唐悦抬起头，看到欧阳夫妇走过来，身边跟着一身碧绿的欧阳明珠。唐悯微笑点头，“欧阳世侄女也来了。”欧阳明珠却站在父亲身后，皱着眉打量唐悦。
五年过去，欧阳明珠已是武林中小有名气的美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在她的印象里，唐悦不过是个又瘦又小、丑兮兮的小姑娘，却想不到短短五年，她竟然变成如今的模样。
欧阳明珠凝视着她，大大的眼睛里露出极复杂的感情，不知是羡慕，还是嫉妒。血缘这种东西，真是骗不了人。温雅如的女儿，终究不该是个相貌平庸的女孩子，她早该想到这一点。只要是个心脏会跳动的人，被唐悦那一双如夜星般的眼睛扫过，都不免会心中荡漾。所以欧阳明珠已看见，平日里对她殷勤备至的几个世兄，今天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这对女孩子来说，是很大的刺激，很大的侮辱。
但欧阳明珠忍住了。她忍住，不是因为她的脾气变好了，也不是因为唐悦的缘故，她是为了正站在唐堡主身边的那个冷冰冰却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唐漠。
为了唐漠，她不但不能发作，还要上前亲热地揽住唐悦的胳膊，就像五年前一般。只是她落空了，希望落空了，手也落空了。唐悦轻轻挣开了她的手臂，后退了一步，神色冷淡地看着她。
“很抱歉，小悦赶了几天路，身上沾了尘土，不愿弄脏欧阳姑娘的衣裳。”唐漠站在一边，唇角竟似在微笑，说的话却没什么人情味。
欧阳明珠的脸红了，被气红的。她一跺脚，走回正在和唐堡主寒暄的欧阳夫妇身边，大眼睛还恨恨地盯着唐悦。
“唐堡主，这次魔教的十二堂堂主来了大半，您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欧阳啸天低声道。
李虹在一边附和着点头，“我刚才上山时，看见魔教中人比往年多了许多，而且行踪鬼祟，不知在暗地里搞什么鬼。”
崆峒掌门燕不若也走过来，站在三人的身边，道：“我也发现有些异状，只是没有证据，不能张扬。”
唐悯心中一震，不由向最南边也是最远处看去，那里是魔教的聚集地，“确定？”
另外三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唐悯沉吟片刻，叹息道：“我们既然来了，只好静观其变，小心行事。”
魔教在正教主之下，还有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副教主，四位魔教长老，十二位堂主，以及各堂下属无数。此次试剑大会，魔教来了八位堂主，其余的四长老和四堂主镇守总教，并未出现。
唐悦远远看见，拜月教那边的棚子里，坐的都是年轻人，跟正道这边截然不同。正道的棚子里，坐在主位的一定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而魔教那边，往往是年轻的男子。她不免觉得奇怪，低声向唐家大哥咬耳朵道：“大哥，为什么那边都是年轻人？”
唐家大哥点头道：“魔教与我们习俗不同。他们残忍好杀，从不按资排辈，只认实力说话。教众之中任何一个人，只要有足够的实力，都可以向堂主挑战，生死不论，胜利者就可以取而代之。所以在教中担任重要位置的十二位堂主，都是年轻人，但这些人无一不是亡命之徒，凶残至极，你切莫小看了他们。”
唐悦突然看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魔教棚子里，站起一个儒雅的年轻男子，似乎朝这边微笑了一下，她的脑海里顿时冒出唐家大哥提醒她的“亡命之徒”四个大字，立刻转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唐家大哥不过说他们是亡命之徒，就算他说那棚子里坐的全是狐狸精，唐悦也会照信不误的。正道中人个个正襟危坐，那些人却完全不同，一个个都似来参加秋游，笑笑闹闹，十分开心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来拼命的。
“温静风请拜月教睦月堂堂主沈初空。”
唐悦正发呆，突然听见东面最大的一个棚子里，一个锦衣男子高声道。她这才反应过来，比武已经开始了。试剑大会的比武，由一方向另一方提出挑战，直到有一方倒下或者被杀死，这一场比试才算结束。比试一共三天，在这三天中，正道高手可向任一魔教中人挑战，反之亦然。而被挑战者除非主动认输，否则必须迎战。
“那是你舅舅的长子。”唐堡主微微闭目，低声道。
唐悦一惊，向那出声挑战的年轻人看去。仔细一看，他眉目之间的确有几分像温雅如，很是秀气，只是现在他一脸阴沉，正提剑站在场中。那个人，从血缘上来看，是她舅舅的长子，只可惜，从温家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向唐家堡的棚子看一眼，可见，对方并不想认她这个亲属。想来也是，温家是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怎么会容忍一个跟人私奔的女儿的存在，更加不会接受唐悦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孙女。
“你是唐家人。”唐漠突然道，声音冷肃，“所以温家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唐悯居然也听见这句话，回头瞪了唐漠一眼，“血缘不可断。”
唐悦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年的正魔之战中，温家一反中立的态度，首先加入正道一方，可惜魔教气数未尽，温家反而损失惨重，有数位前辈也死于魔教之手。”唐漠淡淡地道。这就是为什么温静风第一个站出来向对方挑战的原因。唐悦不由自主朝温家的棚子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楚，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温家人，对她而言，是陌生的。但唐悯也没有说错，彼此之间尴尬的立场，恰恰说明，血缘是不可斩断的。如果真的能够当彼此是陌生人，也不会如此刻意疏远。越是不承认，越是惹人注意。既可笑，又可悲。
对面棚子里走出来的，正是那个刚才向唐悦微笑的年轻男子。他慢慢踱过来，站在场中，唐悦才看清他的长相。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文弱，几乎叫人怀疑他能不能拿得动一把剑的书生模样的男子。唐悦没想到，魔教的睦月堂堂主沈初空，竟然是这样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请指教。”温静风抱拳道。虽然心底里厌恨这些魔教中人，温静风却是一个出身高贵，教养良好的年轻人，基本的礼节，是深深刻在他骨子里，磨灭不去的。
唐悯赞许地点头。
沈初空说了一句话，唐悦登时睁大了眼睛，他说：“滚你妈的蛋！老子是来打架的！”
温静风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双铁拳打飞出去。
山顶狂风大作，这看起来文弱的书生，却似脚生根一般钉在地下，挺拔可怕，他大声道：“娘娘腔，爬起来。”娘娘腔，说的当然是温静风。他已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那身锦衣上的浅色团花。
魔教沈初空内力何等深厚，这一拳无疑是威震四海。不要说温静风是血肉之躯，就算他是石头凿的，也要立时粉碎。唐悦不忍看下去，别过了脸。
但是本已倒下去的温静风，下一刻，却站了起来。他勉强用长剑支撑着，站在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若不是那一拳突如其来，他不会败得这样快，也不会伤得这样重。
“如果你连这样的场面都害怕的话，趁早回去。”唐漠冷冷道。
唐悦咬紧嘴唇，回过头来，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场上的搏斗。
比武已经开始，刚才她还奇怪，为什么没有看见商容。现在，她突然明白，商容大概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愿意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这里没有正义邪恶，只有殊死搏斗。千万不要有事，唐悦心中暗自祈求，她虽然对温家人没有感情，但也不希望比武刚一开始，就亲眼见到温家人血溅当场。
可是，那边的沈初空却闪电般冲了过来。温静风立时扔了长剑，双指如铁，反抓过去！沈初空的拳头，竟想也不想，笔直朝温静风的太阳穴砸来。他的拳法，不见得如何精巧，却出奇的雄浑有力。温静风五指张开，狠狠架住！转眼间，两人已对拆了十二招。每一次沈初空的威猛招式，温静风都险险避过。
唐悦这时才知道，温静风竟然也是赤手空拳与人搏斗的高手。他在重伤的情况下，居然能够挡住对方凌厉的攻势，这与他秀气的外表截然相反。但不论如何，温静风闪避的身法还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了下来，相反的，那沈初空的重拳破空之声，声势夺人，越发凌厉。
“不出十招，温静风要败了。”唐漠叹了口气。
唐悦紧皱着眉头，场上的局势现在已经是一边倒，温静风大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倒在地上。
唐悦也知道，他实在是太累了。任何人想要躲开沈初空的凌厉攻势，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而他本来就受了伤，这种剧烈的消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困难了。可是十招之后，温静风居然还站在场上！
连唐漠都有些吃惊地盯着场上的一举一动，他看见，温静风已重新举起了剑。
尽管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可他的剑却拿得极稳。没有十年以上的刻苦磨炼，他绝不可能撑得这么久，更不可能还有力气拿起剑。剑在手中，便是奋不顾身地夺命一刺！
沈初空一声冷笑，双掌一合，竟硬生生夹住剑尖，脚已重重踹在温静风的心口。
唐悦只觉得手心冒汗，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以为，温静风会被踹飞出去。可是他全身颤抖，竟然硬生生承受住了那一脚，右手死死握着那把剑向前狠送而去！
沈初空似也大吃一惊，连退两步，险险稳住身形，场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剑断了。温静风像是瘫软的棉花一般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初空站在台上，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大声道：“娘娘腔，你是好样的，以后再比过！”
唐悦看得分明，他自己垂下的双掌，早已鲜血淋漓。任何敢用双手去抵挡剑的人，都必然是英勇无畏的，敢对着血糊糊一团的人说出这些话，他也必然是狂妄的。温家的人上来，静静抬着人回去。
沈初空站在台上，做出一个下一个谁上的手势。场内外一片寂静。
“这里有个叫唐悦的，杀了我堂下铁灰使者，出来！”出乎意料的，沈初空竟然点了唐悦的名字。
所有人都向唐家堡的棚子里投来目光。唐悦心中疑惑，杀死灰老大的，是唐家大哥，却不知道这位魔教堂主，为什么会找上自己。想起此人刚才意味不明的微笑，她慢慢走上前一步。唐悦哪里知道，青木使者回去之后将大半的罪过栽到她的头上，意图让她这个人在世上彻底消失，连本该是唐漠杀的人，都一并算在她身上。
唐悦的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一个身影已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唐悦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个阻止她的人，已上了擂台。
“是你杀了我堂下的灰老大？”沈初空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唐漠。
唐漠冷笑，“如果你说的是魔教那四个蠢货之一的话，没错，是我杀了他。”
沈初空疑惑地看了一眼唐漠，突然大笑，“好！”他喜欢干脆利落的男人，唐漠恰好很对他的胃口，“就用你的命来赔！”
“有本事的话，等你来拿。”唐漠剑已出鞘。
流霜剑光闪闪，在阳光下灿烂夺目。沈初空初战告捷，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当初青木使者回到拜月教后，告知下属正是死于唐家堡的一个小丫头手中，然而这一次，他并非真要向那丫头挑战，他针对的，正是雄霸北方的唐家堡。只是没想到上台的是个年轻男子。唐漠出招迅速无比，等到沈初空惊觉之时，剑光已到了他额前不到一指。但沈初空毕竟是从拜月教千百教众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才坐上如今堂主之位的高手，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失败。他在最危急的时刻，临危不乱，提起真气，身体迅速地向后退开一尺。同时腰间一直没有出鞘的剑，也腾地拔出，挥向唐漠。唐漠一剑未中，身形已向后退去。片刻间，向左避过了沈初空长剑的攻击。只听当的一声，两把长剑已然相交。两人错身而过，沈初空突然道：“好剑法！”
唐悦心急如焚，却看到地上半截衣角，原来是唐漠削下了对方的衣物。沈初空自坐上堂主之位，前来向他挑战的敌手莫不死在他手下，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觉得失望透顶，难得今日遇上唐漠，自觉棋逢对手。不由大喝一声，一剑向唐漠胸口斜刺而来，剑还未到，唐漠已觉得一阵强劲的剑气直达胸口。当下手中长剑一扬，唐家剑法第四式“长虹贯日”将身前要害防守得毫无破绽，从唐悦的角度看去，唐漠仿佛在自己身前竖起了一堵剑墙，使得对方的剑根本无法攻入。
沈初空并不是善与之辈，与他文弱的外表截然相反的，除了他力拔千钧的蛮力，还有极为嚣张霸道的剑法。遇到唐漠这样的敌手，他自然会更加用心战斗，当下手腕翻转，使出变招，向唐漠颈项之间挥去。唐漠冷笑一声，身形忽然飘起，脚尖正好借力于沈初空长剑之上，向上纵起数尺！
此消彼长，二人对战，不知不觉中已走过半个时辰，却还未见分晓。这边唐悦心中焦急，那边拜月教的棚子里似乎有人咦了一声，接连有两个年轻男子走出来观看，他们对着唐漠指指点点，似乎十分好奇的样子，还很有几分惊讶。
唐漠的剑法越来越凌厉，挥洒自如，看得所有人目不转睛。而沈初空出招也越来越快，两人相持不下。沈初空的剑法和他的拳路一般，走的是刚猛一路。剑式比起唐家剑法来更加简单，但他虽年纪不大，内力却是极为深厚，平常人即便知道他的剑法走势，却也还是很难架得住他那一柄长剑。
他使出一招，重重向唐漠面门劈去。唐漠并不迟疑，举剑相迎。沈初空自出道以来，屡战屡胜，从未有过人能架住他的长剑，是以他以为唐漠无法闪避，才迫不得已正面对敌，不由心中大喜。谁知唐漠剑尖一拨，沈初空本来势如破竹的长剑立刻失去了准头，滑向虚空之中，沈初空脸色一变，立刻变了招式，但不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化，却始终觉得被对方一把长剑缠死了去路。他气呼呼地纵身跃回原位，啪的一声摔了剑，“娘的！不打了！不打了！”
这个人文弱的书生模样，却屡出惊人之语，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打得正精彩，他为什么不肯打了？唐漠持剑而立，风姿潇洒，皱着眉看着沈初空。对方卷起袖子，“你小子的剑法很厉害，我喜欢。灰老大那个家伙自不量力，死在你手上也是他技不如人，怪不得你！”没人想得到，对敌的关键时刻，这个魔教的堂主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登时场面如炸开了锅，整个比武场都沸腾了。
唐悦心中了然，若是别人说了这句话，只会让人以为他是打不过唐漠，故意找了托词，但沈初空却并不是如此，他的实力，虽然暂时难以取胜，但长久支持下去，未必就一定会落败，他肯立刻放下剑，必然是因为他对唐漠的剑法十分佩服。加之魔教之人的价值观与外人不同，强者就是强者，技不如人，死在对方手上也是活该。每一个堂主都是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才能爬上去，更是将这种信仰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当他佩服唐漠的时候，能毫不在意立刻放下剑，这种人，的确是有趣又可爱。沈初空的确是唐悦平生仅见的奇葩，率性至极。身为一个堂主，他连魔教的面子都不顾，实在是让人无法相信。
“拜月教弥月堂主慕容梅见请唐公子见教！”慕容梅见是一个约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唇红齿白，十分英俊，一双眼睛很是有神，简单一袭布衣，却神采飞扬，看起来倒像是哪家出来的贵族公子。
唐漠冷冷看着他，不防沈初空下台之时，突然低声对他耳语道：“这小白脸很阴毒，小心。”唐漠惊讶之余，越发感叹这帮拜月教人不按常理出牌。
慕容梅见笑得很亲切，但唐漠知道，拜月教人，并不似他们外表看上去的这般无害。岂止表里不一，这帮人简直就是内外严重成反比。外表越温顺，内在越彪悍。唐漠并没有一开始就动手，他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慕容梅见，就像是一个棋手在观察即将与自己对弈的敌人，冷静而理智。对方那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看在眼中。
慕容梅见也正微笑着面对唐漠，但眸子深处的冷酷，却泄露了他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性格。过了片刻，慕容梅见忽然笑了，道：“论剑法，我不是你的对手。”
但他目中却又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道：“好在我不用剑。”他说他不用剑，那么，他的武器又是什么？
唐漠站在原地，却已有一丝不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了解你的对手更重要的事了，连对方用什么武器都不知道，岂不是让这场比试变得盲目而愚蠢？
唐漠既不盲目，也从不做愚蠢的事。
而场下，已有人窃窃私语。唐悦耳力极好，将周围棚子里发出的议论声音听得十分真切。这个慕容梅见，竟然是温、南宫、上官、慕容四大世家中的慕容世家的叛徒。原来这慕容梅见竟然出身名门正派，可他为什么会跑到魔教阵营中去了呢？
西北侧慕容世家的棚子里，坐着的少女个个娇俏温柔，大方美丽，男子个个仪表高雅，风度翩翩，只是如今，那边死寂一片，似乎他们的震惊不亚于其他人。
一阵难堪的沉默，魔教堂主中竟然有一个人，是从名门世家中叛出，这是何等的耻辱。果然很快，一个白衣的年轻男子已忍不住站了出来，大声道：“慕容梅见你这个叛徒，应该由我们来清理门户，唐世兄，你先退下吧。”
唐漠没有动，他几乎连看也没有看说话者一眼。这世上没有人能对他说“退下”这两个字，尽管对方不含恶意，但语中已隐隐有对他的看低，依照唐漠骄傲的性格，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
慕容梅见大笑，“慕容情你算哪根葱，三年前被我打的那十个耳光，还没让你长记性吗？”
那叫慕容情的白衣男子立刻涨红了脸，几乎要跳出来，唐悦巴不得他跳出来，立刻就跳出来才好，她才不关心这个慕容家的叛徒到底谁来对付，只要唐家大哥没有危险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这个慕容梅见上场，她的眼皮就一直跳一直跳，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慕容情那一张白净的脸皮已经涨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刚要开口说话，慕容世家的棚子里却突然传出一声轻喝，他立刻就闭上嘴巴，毫无异议地退了回去。看来，那说话阻止他的人，正是代表慕容世家这一代青年人中最出名的慕容小雨。众人本还指望慕容情在失去理智之下，可以说出慕容世家为何会出了这个叛徒的隐秘，谁知道慕容小雨一句话，慕容情就没胆子地缩回去了，不免都感到十分失望。最失望的还是唐悦，她本来以为，慕容情会上台去对付他慕容家的叛徒，谁知他却这样轻易就打了退堂鼓。
“你这样含情脉脉地对着那边棚子看，别人会以为你看上慕容小雨了。”一个轻佻的声音在唐悦耳边响起。
唐悦回头一看，立刻皱眉。她怎么会忘了，苏梦枕也跟上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本来跟唐家堡一同上山的他，却直到如今才出现。“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们？”
苏梦枕衣衫款款，风度翩翩，一双眼睛出奇的清亮文静，如同良质美玉。此刻站在唐悦身边，立刻引起或羡或妒的目光一片。他靠近唐悦的耳边道：“怎么，唐姑娘不欢迎我？”
唐悦已瞧见唐堡主向这边投来关注的目光，勉强收敛怒容，道：“与我无关。”
苏梦枕唇畔噙笑，“你不欢迎我，我偏就要来，来了就跟着你，非巴着你不放，你能奈我何？”
唐悦额头冒汗，却又不敢在众人面前显得太过失礼，只好忍下一口气，别过脸去看场上。
苏梦枕挨得近了些，“这就对了，放弃抵抗，才是个好姑娘。”
唐悦面上不动声色，脚底下狠狠踩了苏梦枕一脚。斜眼看见苏梦枕痛得退开一步，脸上也还是装作一派平静的样子，唐悦心里才舒服了一点。
台上的僵持却已变了。唐漠似已不愿等待，先行出了剑。唐悦看向慕容梅见那一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也亮出了武器，只是，那不是刀，不是剑，不是暗器，不是任何一样她平日里见过的利器，而是两只袖子。她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恨不能揉好眼睛再看。
这时候，苏梦枕却轻声道：“据武林图谱记载，慕容世家的传世绝学之中，外人所知的，只有水袖和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功夫。若是我没有看错，慕容梅见用的正是水袖功。”
她从未听说过这些，以前也从未想到，江湖中竟然有人用这样的法子来抵御锐不可当的利剑。这并不奇怪，慕容世家的人，向来低调而神秘，甚少在江湖之中出现，更不会仗势欺人，所以唐悦对他们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百年世家的层面上。从慕容梅见袖口突然暴长的，正是两道长约一尺三寸的白绸。这样脆弱的武器，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唐漠锋利的长剑？唐悦不敢置信。
但片刻后，她就不敢这么想了。因为慕容梅见的每一个动作，端庄流丽，刚健婀娜，无一不若行云流水，形若翩翩起舞。
当唐漠持剑近攻时，慕容梅见便叠起水袖，露出那比女子还美上三分的手，架住剑尖。当唐漠从上而下，想要一劈到底之时，慕容梅见只是食指上挑，将那水袖向上飞起，缠住剑尖，不消片刻，便将唐漠裹着扔了出去。
场上，几乎已不见唐漠的长剑，只看见慕容梅见那水袖投、掷、抛、拂、荡、抖、回、捧、提，轮番飞舞，唐漠的攻势，如飞龙入海，再无声息。
从前唐悦见过人家唱戏，就看见过水袖这种东西，只是从未想到，这本来只是借以抒情的工具，在慕容梅见的手中，竟然成了杀人的利器。舞台上的水袖那样美丽，可这比武场上翻飞的水袖，却无一个动作不带着凌厉的杀气，无一个攻击不带着叫人粉身碎骨的狠劲。翻飞的水袖，竟蕴涵千变万化，在短短的一刻之内，就有一百多种攻击之势，委实是唐悦没有想到的。这样赏心悦目，犹如舞蹈一般的决斗，更是她料想不及的。众人也都看得入迷，完全没有想到，在场中的唐漠已然处在最危险的边缘。
慕容梅见虽生得唇红齿白，样貌俊俏，打起架来姿势也漂亮，但他每一个招式都狠辣至极，唐漠从开始的攻击到现在的一味闪躲，肩膀上已中了两次水袖，他穿着深色的衣服，此刻已被鲜血染红，只是却无一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场华丽无比的战斗中。
“你大哥受伤了。”苏梦枕淡淡道。
“你说什么？”唐悦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看他右臂处，想来已被打伤。”苏梦枕低声道。
唐悦愣愣看着唐漠的右臂，果然看见隐约的血色渗透出来。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慕容世家的水袖，好看不好玩，你可知道，也就是你大哥，换了旁人，恐怕早被那只袖子打碎骨头了。”
“可那只是一只袖子而已啊！”唐悦心中升起焦躁，硬声道。
“慕容世家的水袖，自然蕴涵内力，而且千变万化，没有轨迹可寻。慕容梅见的武功，已不在慕容世家这一代的顶尖高手慕容小雨之下，你大哥毫无与慕容家人对阵的经验，当然会吃亏。”
“那柔软的水袖，怎么会有这般威力。”唐悦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苏梦枕瞥了一眼她紧张的神色，笑笑道：“以柔克刚，本就是慕容世家绝学中的精髓。”
以柔克刚，以柔克刚，以柔克刚……唐悦翻来覆去念着这个词，唐漠的剑法无疑是刚，那看似柔弱的水袖自然是柔，可谁都知道，越是不经意间忽略的东西，越是可怕的祸患。
“现在该怎么办？”唐悦上前一步，紧扣住棚子一边的木头，以此来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
“两个办法，一是你大哥认输，他受的伤，我来医治。第二，就是他死硬到底，被抬着下山。”
唐漠决不是心甘情愿认输的男人，他就算是死，也不会认输，这一点唐悦再清楚不过，可是她更加不希望唐漠受伤，这个大哥，无疑是她心中，分量最重的人之一。“我不信，大哥不会输的。”唐悦咬牙道。
苏梦枕微微一笑，“我已看过你大哥的面相，他额角峥嵘，骨骼清奇，是少年得志之相，本该一帆风顺，扶摇直上。可惜我看他遇上你这个煞星，影响了命势，只恐今年有血光之灾。”
唐悦冷冷地看他一眼，“我也会看相，你现在印堂发黑，马上就要倒大霉了。”
“哦？”苏梦枕奇道，“你也会看相？还看出我要倒霉？”
唐悦冷笑，“你不也跟我这个煞星在一起，我哥哥若是被你这张乌鸦嘴说中，有任何一点损伤，我就将你千刀万剐，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倒大霉了。”说完不再理他，向场中看去。
慕容梅见的攻击复杂多变，却优美得令人目不暇接，在场中的唐漠，已然是疲于应付。他沉住气，后退两步，使出唐家九式第五式—“金日生辉”。这一剑，剑会越使越快，剑锋会越来越凌厉，场上，只感觉到唐漠森寒的剑气，扑面而来。
慕容梅见在唐漠狂风骤雨般的剑气中，依然很是从容。只是那水袖却变了，并非抵挡，而是展开了可怕的攻击。那水袖以最不可能的角度卷住了唐漠的长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看见的恰恰是唐漠的那一柄长剑，洞穿了他自己的心口……
“漠儿——”唐悯失声，站起。
“大哥……”唐悦已要冲出去，却被身边的苏梦枕拉住。
“你这时候出去，只会让他无地自容。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本就是借力打力的功夫，你大哥的剑法越好，速度越快，伤得就越重。”
“你住口，住口！”唐悦已冲了出去。
唐家堡中的人，除了像一棵青松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唐悯，所有人都已掠了出去。
唐漠无疑是武林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的高手，他出身名门，个性冷酷，精于武艺，本身就有骄傲的资本，可他却败了，出其不意地败在慕容世家的叛徒手中。
这对他而言，是一个莫大的侮辱。
唐悦第一个冲过去，及时扶住倒下的唐漠。他胸口的伤触目惊心，唐悦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淌下，打湿了面颊。
慕容梅见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扶住了唐漠，转头看向自己。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冷漠中蕴涵着烈焰般的愤怒。她的面容，看来那么年轻而美丽，就像是一朵鲜花刚刚绽放。但她的表情，却似乎怒到极致，随时都会跳起来找他拼命。
慕容梅见当然不害怕，他从来没有害怕的时候，准确地说，他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打败唐漠，杀了他，杀了所有人，都无所谓。但这样愤怒而仇恨的眼神，任何人看了都会心悸，即便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慕容梅见，也是一样。
唐家的其余人，却远比唐悦理智，他们抬起昏迷的唐漠，退了下去。
苏梦枕在唐家堡的棚子里，替唐漠诊治。欧阳明珠心急如焚，赶忙要过来，却被李虹一把拽住，动弹不得。“不许去，你爹待会儿也要上场，沾了血腥怎么办？”唐悦再不甘心，也必须守在大哥的身边，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退了下去。
比武场上，本就有胜负，有生死，但当这一切发生在唐漠的身上，唐悦才觉得锥心地痛，那是她的亲人，是一直帮助她、保护她的大哥，别人竟然那样轻易就伤害了他。
唐漠并没有死，他还活着，只是气息奄奄。唐悯闭着眼睛，不敢看自己的儿子，害怕苏梦枕下一刻，就会作出可怕的审判。“他的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心脉，有我在，不会有事。”苏梦枕检查了一番，低声道，“现在替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替他拔剑。”
唐悦看着他，不出声，苏梦枕笑笑，“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唐悦站起来，转头看着唐悯，对方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唐家堡的人带着唐漠离去，在离比武场不远的地方，早就辟出一块很大的地方建了屋子，以备不时之需。
唐悦站在屋外，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仿佛那里面躺着的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人，直到苏梦枕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还像是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反应。
“他没事，唐悦，我说过，你大哥没事的。他的心脏比一般人略偏，那一剑看起来可怕，其实没有伤到心口，你听到了没？”
唐悦听到了，下一刻，她已冲了出去。

第十二章·锋芒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可以听到那种痛彻心扉的哭声。苏梦枕慢慢走过去。
唐悦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树后，哭得很伤心。伤心得像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正伤心的人，一哭起来，就会像是个孩子，毫无节制。但还有眼泪，还知道哭，已经是个很好的现象。
只是苏梦枕没有想到，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冷漠的唐悦，竟然会发出这样的哭声，像是压抑已久，再也无法忍耐似的，全部爆发出来。他隐约猜到，这个女孩，并不如她表面看上去那般坚强，那般无动于衷。甚至于比外表看上去的，要脆弱得多。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因为这样一个脆弱的女孩子，他向来很有自信可以对付。安慰人一向是他很拿手的，尤其是对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可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唐悦的脸已抬了起来。她迅速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梦枕愕然地望着她的背影，“你做什么去？”唐悦没有回答，只是飞快地向比武场的方向奔去。苏梦枕心中咯噔一下，这个傻瓜，不会是要替唐漠报仇吧……
继唐漠之后，慕容梅见接连打败了峨眉大弟子周凤来、华山剑客宋明、普陀派掌教弟子郭平、崆峒派掌门大弟子林静，这些人皆身受重伤，其中华山剑客宋明和普陀弟子郭平当场战死。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都死在自己的成名绝技之下，就像唐漠最后伤在唐家九式之下一般无二。
年轻一代中的高手见连唐家堡大公子都伤在慕容梅见水袖之下，其他几位成名高手又都接连受挫，不免都沉默下去，一时之间，没有人敢再上前挑战。而年老一辈的自持身份，都不肯轻易应战。人都是如此，越是名气大声誉久，越是不可行差踏错。尤其是已开山收徒的高手，他们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岂非贻笑大方，将来如何有脸面再去收徒弟，将自家武功发扬光大。只有年轻人才敢一战再战，只因他们跌倒了，没有人笑话他们，还能有再爬起来的机会，这也是他们英勇无畏的原因。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慕容世家的棚子，只可惜，那里一片死寂，毫无反应。
场上忽然出现一个人，穿着红如烈火、动人心魂的衣服，眼眸如星星一般的亮，脸色却像雪一样苍白，她的表情仿佛要流泪，但她脸上的泪，已被狂风吹干，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刀，笔直地对着慕容梅见，“你伤了我大哥。”
“你是唐漠的妹妹？”慕容梅见笑着道，“你哥哥尚且差点死在我手上，你有自信比你哥哥更强吗？”
唐悦握紧刀，嘴角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我断气前，会先杀了你。”
慕容梅见皱起眉头，他突然想起江湖上一个传闻，慢慢道：“你本不必和我动手，唐漠并不是你的亲哥哥不是吗？”
唐悦脸色未变，眼底的神情却变了。
慕容梅见视若无睹，突然大笑，道：“慕容小雨，你看见没有，这个女孩子，跟你一样是个私生子，她都敢站在阳光下，为什么你却不敢？”
众人哗然。
唐悦一时之间如芒在背，“私生子”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刺痛了她的心脏。
面对众人好奇窥探的目光，她尚且如此痛苦，而坐在棚子里的慕容小雨，他又在想些什么？
“你一个慕容世家的私生子，现在却高高在上，是不是感到很痛快？你莫要忘记，我才是慕容世家嫡长孙，你算什么？”慕容梅见目光阴毒，继续冷冷道，“怎么，你到如今还是不敢出来面对我？你怕我在众人面前揭露你的阴险面目？你害我无处容身，迫死我娘亲，这笔账我总有一天会找你算！慕容小雨，你要做缩头乌龟吗，滚出来！”
棚子里似乎已有人站了起来，却不是慕容小雨，而是慕容情，他已按捺不住冲了出来。他白皙的脸气得通红，声音颤抖，“慕容梅见，分明是你与表嫂通奸，杀死表兄，当场被抓，大伯母也是被你活活气死，你竟然还敢满口胡言乱语，污蔑自己的兄长，你还是人吗？”
没有人会想到，在江湖中享有盛名的慕容小雨，竟然是慕容世家长房慕容不凡的私生子，而慕容梅见竟然因与表嫂合谋杀害自己表兄，才最终叛出慕容世家，难怪慕容世家隐忍不发，恐怕就是不希望把慕容梅见逼得太甚，将这些全都抖出来吧。
所有人都变了表情，只有唐悦目光冷锐，毫无感情地看着表情扭曲的慕容梅见。
“兄长？兄长？哈哈，自从他踏入慕容家，我的确敬他如兄长，可他又是如何对待我和我娘的？慕容情，你用你那颗蠢脑袋想一想，我与那刚过门的表嫂素不相识，怎么会与她在后花园相会，又怎么会那么巧被表兄撞见？事后她又如何会悬梁自尽？我慕容梅见，会做出这般毫无理智的蠢事吗？”慕容梅见英俊的面貌笼上恨意，恶狠狠道，“就是因为慕容小雨，这个狗杂种，才会害得我这么惨！”
然而不论他如何破口大骂，慕容小雨都毫无反应，仿佛他是个石头人，无动于衷。
唐悦踏前一步，冷冷道：“慕容梅见！”所有人，都不免为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捏一把汗。唐悦刀已在手。她纤细的手上，出现了一柄异常美丽的刀。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刀身较普通刀更小，更奇，更优美。任何一个练武者看见这样的一把刀，都要惊叹它是如此的妖冶，如此的令人惊艳，那是一种，无法用天下间任何的赞美和惊叹来表达的不可一世。连高高在上的阳光，都无法遮挡它的风采。所有人都以为慕容梅见丧失了理智，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倾城。
“这柄刀天下皆知，可再好的刀，落在不会使用的人手中，只是浪费。”慕容梅见慢慢说，“你不会将这把刀交给我的，对吧。”
唐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慕容梅见认得，她是觉得他疯了。
“我本不愿杀一个美人，但不杀你，倾城就不会属于我。”慕容梅见轻笑，他又向慕容世家的棚子里看了一眼，接着道，“况且——你们这样的狗杂种，都该死。”
唐悦一震，平静的目光已变得炙热，像是一团火焰，但她的脸上却并无一丝感情流露出来，冷冷道：“你这种人才该死！”她已用最快的速度，砍向慕容梅见。倾城刀是极狠辣的，所以总是先发制人。
慕容世家的功夫，却是后发制人，以逸待劳。但后发制人，决非在对方真正出手后才出招。慕容梅见在唐悦的倾城向他扑过来的时候，抓住最好的时机，用水袖截住对方的来势，将她的攻击扼杀得毫无杀伤力。后发制人的秘诀，在于看清对方的弱点，一击必中！所以只是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台下的苏梦枕叹息，“论武功，慕容梅见比唐悦强得不是一星半点；论实战，他出道的时候，唐悦才刚开始握刀，这场比试，还有看下去的必要吗？”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却突然有一个人回答了他的话。
“世上总有明知不可为而非为不可的事，苏公子，我想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唐悦跟他哥哥的感情有多深厚。”一袭白衣的商容，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这里。
苏梦枕挑起眉头，“哦，商兄到底见解独特，怎么我没看出来这两个毫无血缘的人，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商容俊容平静，一双眼睛却一直关注着场上的变化，淡淡道：“如果你是唐悦，有一个人跟你毫无血缘，却还是肯教你武功，默默关心你，即便他待你再严厉，也还是会很高兴的。”
“哼，我倒忘了，这丫头心心念念就是想要亲人的重视和关爱。”苏梦枕靠在木桩上，打量了一番商容，冷笑道，“得不到的东西，她会一直以为是美好的，那是因为她对人性了解不够，没有时间与她喜欢的人相处在一起。当有一天，她深入了解后，就会发现很多向往的东西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商容听他这话说得很是奇怪，却也没有放在心上，只道：“感情毕竟不是慈善，不能随便施舍的。她娘对她不好，可能有原因，也可能没有原因，但这是唐四夫人的自由。唐悦对她娘好，一心一意想要变成个好女儿，这也是她的愿望，她的自由，所有的后果，她都不怕承担，我们是外人，又何必多言。”
苏梦枕神色冷傲，却道：“这我不管，我待一个人好，他自然要待我加倍的好，否则要他何用！”
商容摇头道：“这便是你与小悦的不同。”
“不同？”苏梦枕神色怪异，“我们是一样的，你敢说她心底没有期待，不希望她娘心疼她？你敢说她最后求而不得的时候不发狂？商公子，真正不了解人性的人是你，不要做出了解天下人的模样。”苏梦枕以往和商容对答，都是和气而机智的，从未有针锋相对的时候，是以这一次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同以往。
商容并不反驳，淡淡道：“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小悦的将来，我说不准，你也说不准，一切要看她自己。”
苏梦枕嗤笑一声，“商公子，你若能一切随她去，便当真是世间自在人了。”
商容垂眸道：“我也想做个自在人，只可惜人在世上，莫不是有所牵绊的。当初我劝她努力，本来也是想她不要放弃希望。只是到如今，她也不肯放手，我不知道，她心中到底痛苦几何……”
苏梦枕大笑，“真是痴儿，她手上死死抓住一样东西不放，最好的可能不过是拥有这样东西，若是放手了，不就有大千世界在等着她吗？多的是机会选择更好的！”
商容道：“我以前也曾后悔过，不该这样劝她，但我今天看见她，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哦？”苏梦枕侧目。
“这些年来，唐四夫人固然让她感到痛苦，但有了这个对她不满意的娘，唐悦才能有所追求，她的生活有了重心，有了目标，生活得并不空虚，她为了自己的追求，一直挺起胸膛向前走，在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去完善自己。相比之下，有些人虽然有疼宠她的父母，却始终觉得自己已经很好很完美，所以活得自私自利，毫无进取之心，相比之下，小悦不是也有她幸运的地方吗？”
苏梦枕冷笑，“追寻到了又如何，你敢保证，她最后得到的，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商容看着场上的红色身影，道：“这我并不能保证，不仅我不能，老天爷也不能，但路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我相信小悦有足够坚强的心，可以接受这件事情的后果。”
“哪怕她不自量力去向武功远超过自己的人挑战，你也眼睁睁看着，不准备阻止？”苏梦枕忍不住问道。
商容笑了，“我相信她。”
苏梦枕走出了棚子，冷冷道：“傻子都是传染的，我要离这里远一点。”他这样说着，站得却离场上近了些。
就在他们谈话的短短时间，慕容梅见的水袖已洞穿了唐悦的右肩。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对这看起来如此柔弱美丽的女子，慕容梅见下手也没有半点留情，实在是心狠手辣的男人！
唐悯皱眉看着这一切，他不希望这场战斗再继续下去！但他看着唐悦的背影，并没有真的出声阻止。唐悦重伤的时候没有痛呼，更不肯求饶，她咬着牙站了起来。
魔教棚子里又有几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站在近处观看这场战斗。人总是喜爱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即便站在敌对的阵营，还是不会有人否认，这是一场赏心悦目的战斗。尤其是战斗中的两个人。
“娘的，慕容梅见你个小白脸，那是个小姑娘，你他娘的睁大狗眼看清楚！”突然，沈初空咆哮起来。
“战场上……没有男女之分。”沈初空没有想到，回答他这句话的，并不是背对着他的慕容梅见，而是右肩血流如注的唐悦。
沈初空愣住了，一边的卯月堂堂主孟竹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吃瘪了吧，人家才不要你多管闲事。”
另一边的文月堂堂主秦时雨捅了他一肘子，“喂喂，老沈，不要见人家小姑娘长得漂亮就动歪心思啊！”
沈初空呸了他一口，“当我跟你一样是花痴！”
秦时雨摊手，“那你前任堂主不也是个女人，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还有上个月向你挑战的小姑娘，你还不是一掌劈了？”
沈初空哑然。
苏梦枕皱眉，“这样下去，非被抬着下去不可。”
所有人都以为唐悦伤得不重，只有慕容梅见知道，自己那一击，本来是致命的，只可惜让她闪避了过去，可是那样的力道，她本不可能再站起来。
第一次正视唐悦，慕容梅见笑了，“你跟你大哥一样，是个好对手。”
唐悦脸色苍白得可怕，右肩的伤口，令她持刀的手，在轻轻颤抖。猩红的鲜血顺着右臂，慢慢淌下，染红了她雪白的手，也流到了刀柄上，滴到了刀刃上。
这一瞬间，倾城红光暴起！她已再次出招，速度极快，但不稳，慕容梅见看在眼里，明白她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但唐悦的来势无一点迟疑，他的水袖再次扬起，这一次，要彻底击败她！
他的一只水袖已直接缠住了她的脖颈，只要她收回倾城，妄图斩断他的水袖，另一只蓄势待发的水袖，就会抓住机会穿透她的胸膛。在此时此刻，慕容梅见不是不怜惜的，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又这么顽强的女孩子，只可惜在战场上，这不过是短暂的片刻，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丝留情。
苏梦枕右手手指已弯曲了起来。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唐悦没有收回倾城，她整个人就像是与倾城融为一体，如同一把不可匹敌的宝刀，雷霆万钧地笔直劈了下去。慕容梅见怔住，他完全没有见过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只是唐悦已到了面前，他震惊之下竟想不起收紧套在她脖子上的水袖，而是用另一只本该穿透唐悦胸膛的水袖前去阻挡。唐悦没有片刻的停顿，像是离弦之箭一般，朝自己的目标狠辣地斩了下去！
那耀目的倾城刀，在阳光下，带起一道锐芒，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刺目的红芒，让慕容梅见刹那间什么也看不到！不，他还是能够看见一样东西！不是倾城，而是一双眼睛，闪着猩红的光芒，那简直不似一双人的眼睛，带着可怕的野性和杀气，像是要将他彻底吞没！那可以穿透城墙的水袖，竟然被硬生生斩断！
慕容梅见只觉得右臂钻心刺骨的疼痛，他大叫一声，因丢了水袖而空出的左掌狠狠击中唐悦的心口！唐悦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台上，哗地吐了一口血。两败俱伤！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到，这个本来他们以为毫无希望的女孩子，竟然在最后关头，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重创慕容梅见。
慕容梅见跌倒在台上，再也无法施展水袖，只因……他一条右臂，已被唐悦活生生砍断。那美丽的、曾经夺走无数江湖一流高手性命的手，已失去了生命力，孤零零地躺在台上。他泪眼模糊，发出怒吼，却因失去一条手臂的平衡，一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一回，连魔教的人都惊呆了。
商容担心对方会孤注一掷，最后一搏，刚要去台上保护唐悦，可是已有人快他一步，先行上去抱起了唐悦。慕容梅见本还挣扎着要扑过来，见到台上抱住唐悦的人，顿时呆住。沈初空已从魔教人中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去扶起了慕容梅见，数落道：“你他娘的真丢人！”
苏梦枕抱着唐悦下来，唐悦却还睁着大大的眼睛，“我赢了？”
苏梦枕冷笑，“是啊，赢得快没命了。”
商容走过来，看了一眼苏梦枕，却还是走到唐悦的身边，“小悦，你还好吗？”
唐悦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连苏梦枕都感觉到了，她却突然道：“以柔克刚，何以克柔。”
商容和苏梦枕都愣了一下。苏梦枕不耐烦地道：“不要命就能克柔，不想失血而死就赶紧闭嘴。”
商容检查了一下唐悦的伤势，点头道：“还好没有伤到要害。”
苏梦枕冷冷地道：“那得我检查。”
唐悦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中，倔强道：“你……你！你……走开！”
她不想让自己医治，苏梦枕当然清楚这一点，他笑起来，对商容道：“听见没，让你走开！”
唐悦受了重伤，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当然也无法解释，她到底是让谁走开。
唐悦终于睁开了眼睛。有人在她身边，一边唱歌，一边添柴火。这种情形，她想笑，却半点笑不出来。“你在做什么？”她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沙哑。
“你醒了啊，我还以为要把你蒸熟了才能醒呢？”少年笑得很甜。
唐悦的确快被蒸熟了，因为她全身都被剥光了，光溜溜地坐在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里。木桶的边缘，恰好到她下巴的位置。任何一个女孩子，发现自己处于这种状态，都不会高兴的，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你是什么人？”唐悦想要伸出手，抓住那个少年。可她发现自己像是变成木头人一般，浑身僵硬。
“我？”那少年指指自己圆润的鼻子，晶亮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我是煮大虾的人啊！”言下之意，唐悦就是他煮的那只大虾。的确，她现在身上的皮肤都被蒸得红彤彤的，很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大虾。
唐悦火气上来了，但她隐忍着，皱着眉头盯着少年看，回想着她上一次遇到这么讨厌的人，是在什么时候？苏梦枕，她一片空白的头脑里冒出三个大字。
尽管唐悦不太精明，却还是个直觉很强的人，所以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少年必然跟苏梦枕有什么关系。
“苏梦枕在什么地方，叫他滚出来！”唐悦冷冷道，只不过她浑身不能动弹，连发怒都没有什么威胁性。
少年大笑，“这么快就想我家公子了啊，你乖乖的，他马上回来陪你！”
唐悦咬牙切齿地看着对方。
少年奇道：“哎，你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我家公子虽然大仁大义地救了你，但那完全是出于江湖道义，你可不要自作多情啊，我家公子的红颜知己能从江头排到江尾，不会要你的啦！”
这个少年说话真气人，唐悦忍住火气，闭上眼睛不看对方。
少年趴在桶边，鬼头鬼脑地探看，脸慢慢红起来，“不过你身段还蛮好的。”
唐悦不言不语，故意不理他。
少年不甘寂寞道：“喂，听说你打败了拜月教弥月堂堂主慕容梅见，还断了他一只手臂，对不对？”
唐悦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少年，“苏梦枕告诉你的？”
少年道：“试剑大会还未结束，但江湖里早就传开了！”
唐悦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少年笑，“不如何，只是看你以弱胜强，连命都可以不要，连我都有点佩服你。”
唐悦道：“慕容梅见伤我大哥在先，侮辱我在后，换了谁，都会跟他拼命。”
少年道：“那可不一定，慕容世家的慕容小雨不就没有出头吗？我们公子说，你就是江湖第一大傻子。”
唐悦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少年，却没有生气，“我跟你家公子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起去。”
少年鄙夷道：“你也别太骄傲，要不是我家公子，你早就去见阎王了，你胸口那一掌，慕容梅见拼尽全力，没有当场震碎你心脉，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下次你要还是这样莽撞，就再也没有第二条命可以活了。”
唐悦道：“命是我自己的，不需外人担心。”
少年生气了，“你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人家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就这样报答我家公子的吗？”
唐悦语塞，若不是苏梦枕救了她，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她也不会用如此恶劣的态度，只是苏梦枕，她的确是十分厌恶，更加不希望自己为他所救。所以她道，“你说得没有错，可你家公子不是好人……”
少年打断她的话道：“什么好人坏人，好人也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难道好人做了坏事就不能原谅，坏人做了好事就不值得感谢？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人，真是讨厌，我原本以为你长得好看，人也不坏，谁知道你恩将仇报，一醒来就说我家公子坏话，你赶紧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唐悦道：“那请你解开我的穴道。”
少年眨眨眼道：“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不会解吗？”
唐悦闭起眼睛，不再言语。
少年看出她似乎有以真气强行冲开穴道的意思，顿时大惊失色，道：“你真不要命了，现在还敢动真气？”
一只手轻轻在唐悦头顶拍了两下，唐悦提起的内力顿时消散无踪。心中一阵空虚，唐悦睁开眼睛，苏梦枕脸色不善地站在面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公子，她想要强行冲开穴道！小怜拦不住她！”自称小怜的少年瞪大眼睛告状道。
“我看见了！”苏梦枕摆摆手，他弯下腰，伏在桶边，直直望进唐悦的眼睛，“你这是在做什么？”
唐悦硬邦邦地道：“放我走。”
苏梦枕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你中了慕容梅见的一掌，必须在这药桶里泡满六个时辰，同时还需有人不断将药汁加热，让药效渗透进你的体内，才能尽快化开淤血。如果你轻举妄动，不要说走出这个房间，连这个木桶你都迈不出去。”
唐悦道：“这与你无关。”
苏梦枕冷冷道：“本来跟我无关，但我既然出手救了你，这里就不是你说了算。”
见唐悦一副毫不动容的表情，苏梦枕继续道：“你想死也无妨，你大哥那里我也不管了，让他跟你做个伴，一起去阎王那里报到好不好？”
唐悦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地在水里待着，虽然一双眼睛还是愤怒地盯着苏梦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唐悦固执得有些不识好歹。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又是个很难被收买的人。只是再难相处的人，都会有弱点，而唐悦的弱点，现在就被苏梦枕抓得死死的。
苏梦枕道：“就算你武功再高十倍，又怎么可能翻出我的五指山。”
唐悦不以为然道：“你以为你是谁，天上的神佛？”
苏梦枕笑道：“天上的神佛我不屑做，我是你的神佛，专管你一个人。”
小怜瞪大了眼睛，乖乖，公子这话说得好暧昧啊，要是换了别的女孩子，脸早就红了，声音也早就软了，这个唐悦难道是石头人，居然毫不动容？是他眼花了，还是天上要下红雨？
“太过自以为是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唐悦嗤之以鼻。
苏梦枕勾起嘴角，伸出手指抹了一把唐悦的脸颊，“我怎么听说，骄傲的人有救，自卑的人没有救？”
唐悦怒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苏梦枕收回手，淡淡道：“温度不够，再加热。”
看呆的小怜立刻往架着木桶的铁灶下扔了把柴。
苏梦枕接着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还带你到这里来吗？”
唐悦道：“一定是你别有所图。”
苏梦枕脸上露出了很愉快的微笑，“你虽然脾气不好，人也不够温柔，但长得还凑合，我预备留你下来，冬天暖暖脚。”
唐悦道：“如果我能动，必杀了你。”
“你不喜欢这个主意？要不，直接暖被窝？”苏梦枕沉吟道。
“剪了你的舌头。”唐悦恨恨道。
“啊，最好还是用来暖身子！”苏梦枕恍然大悟道。
唐悦的脸，已跟她脖子以下的部位一样红，只是她说出的话，却是恶形恶状，“打碎你全身的骨头。”
小怜目瞪口呆，顺手又添了把柴。
苏梦枕迟疑道：“你这么凶，早知道我就不会牺牲自己摸你了。”
唐悦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苏梦枕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你难道不知道，我连你的衣服都脱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唐悦咬紧嘴唇，看向苏梦枕的目光，已然不是愤怒可以形容，“你……你胡说！”
苏梦枕叹息道：“虽然我也不愿意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但你的确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我都看过，每一个地方我都摸过了。”
唐悦喉咙一甜，喷了一口血出来，血丝立刻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
苏梦枕拊掌笑道：“好了好了，吐出这口淤血，你这病就好了一半了。”
小怜也跟着笑起来，“你真是个傻姑娘，唐堡主怎么会让男人帮你脱衣服，你的衣服，是他特地请一位峨眉的女侠帮你脱的，连药桶都是特别打造，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为了你的声誉，我家公子的治疗方法都是对外保密的，总之，在试剑大会结束之前，这里一切都是很安全的。”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你要是真的就这么跑出去，明天你可真出大名了。”
唐悦的脸，这一回更是红了，因为她的确感觉到，那一口郁结于胸的淤血，吐出来之后，心里舒坦了很多。
苏梦枕是故意气她，才会那样说的吧，唐悦感到有点抱歉，但她又隐约觉得苏梦枕没有那么好心，必然是有所企图才会救她。只是，她身上又有什么值得他花这么大心思呢？为了一本《离恨经》，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莫非——他知道《离恨经》正在她的手中？唐悦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等她重新想起苏梦枕的时候，对方已经飘然离开。屋子里，又只剩下腾起的热气和皱着眉头继续添柴的少年。
“你知不知道……商容商公子，他在什么地方？”唐悦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那少年丢了一把柴进去，没好气道：“我家公子为你劳心劳力，你却想着别的男人，你这女人也太水性杨花了吧……”
唐悦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又吐出一口血。
“行了，行了，他走的时候，说等你醒了再过来。”少年脸黑黑地道。
唐悦重新闭上眼睛，感觉心中隐约温暖了起来。
“啊，对了，我家公子说你随身的那个锦囊很漂亮，反正跟你这么粗鲁的人也不太配，就送给他吧，当做是你的诊金。”
锦囊？唐悦骇了一跳，难道说的是宋婉词让她交给苏梦枕的那个锦囊？
小怜这个名字，任是谁听起来都会以为是个女孩子，可他偏偏是个小子，还是个特别闹的小子。只是对苏梦枕，他从来不敢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尊敬。他怎么能不尊敬他的公子呢，他是公子捡回来救活的小乞丐。所以当他听见唐悦这样说话的时候，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即便他亲眼看到苏梦枕将宋婉词推下崖去，也未必能够撼动。只因最初的印象一旦留下，往往跟随一个人终身，很难磨灭。苏梦枕在小怜的心里，就是天底下难得的大好人，不管唐悦怎么说，小怜都坚定自己的想法。当看见苏梦枕负手站在蔷薇花架之下的时候，小怜飞快地奔过去。
“她睡着了？”苏梦枕问道。
小怜鼓起脸，“嗯。”
“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苏梦枕道。
“她说公子的坏话，小怜不喜欢她。”小怜道。
苏梦枕却反而笑道：“她不喜欢我，你不喜欢她，可见世事还是公平的。”
小怜生气道：“公子你还笑，她这么坏，你还救她做什么？”
苏梦枕耐心地听完，笑道：“当然是因为她对我有用。”
“她能有什么用？”小怜奇怪道。
“每个人都有用，只不过少有人会知道。唐悦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尤其对我来说，你记住这一点。”苏梦枕慢慢道。
小怜困惑地看着苏梦枕，对方沉默地笑笑，并不肯作出进一步的解答。
苏梦枕又转头看向远处的篝火，小怜问道：“晚上还有比试吗？”
苏梦枕点头，“有。”
小怜歪着头听了一会儿那边不时传来的声音，道：“公子，现在是什么人在打架？”
苏梦枕冷笑：“不是人，是狗。”
“狗？”
“对，一群疯狗。”苏梦枕笑得很奇怪。
小怜震动了下，似懂非懂地点头，“狗咬狗，一嘴毛，看来他们都讨不到什么便宜。”想了想，小怜又指向苏梦枕腰间的锦囊道，“公子，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以前好多姑娘送，你都丢了呢！”
苏梦枕解下锦囊，递给小怜，“看清楚这个标志了吗？”
小怜在月光下仔细一看，那绣工精巧的锦囊上，竟然有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花。
“有一个人，就特别喜欢兰花。”苏梦枕道。
小怜将锦囊翻来覆去地研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位眼睛看不见的宋姑娘，她屋子周围种着兰花，衣角和帕子上也都绣着兰花。可这锦囊如果是她的，又怎么会在唐姑娘的身上？”
苏梦枕弯起唇角道：“我也很想知道，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小怜皱起眉，疑惑道：“宋姑娘想要做什么呢？这个锦囊没有什么特别的啊，公子你猜到了没有？”
苏梦枕大笑着伸出手。
小怜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只见苏梦枕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从手腕开始，一直延伸到袖中。
“小怜，你跟着我这么长时间，看出这是什么了吗？”苏梦枕道。
小怜看了半天，疑惑地摇头，最后猜测道：“莫非宋姑娘在锦囊上下了毒？”
苏梦枕感慨道：“你还是太懒，让你看的那些书，看了没有？”
小怜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我……那些书又破又旧，还都是苗疆文字，我根本就看不懂。”
苏梦枕摇头道：“早就让你不要一味贪玩，多长些见识。这锦囊里装的不是毒，而是宋婉词从苗疆秘术中提炼出的一种情蛊。”
“情蛊？”小怜吃惊地看着那道极细的红线。这跟公子给他看过的那些蛊虫完全不一样啊，怎么会是苗疆的蛊呢？
“苗疆的蛊毒成千上万，我给你看的，不过是其中极少的易于掌握的一部分，而你所不知道的还有许多。情蛊，也是很少有人知晓的一种蛊。只是这蛊，要靠寄主的血气和灵性喂养，唐悦在不知不觉中，将这锦囊放在身上，恰恰成了最好的容器。”苏梦枕不自觉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道。
“那这情蛊有什么用？”小怜狐疑地看着那道在月光下隐现透明的红线。
“让我爱上唐悦。”苏梦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出声来。
小怜嗤之以鼻，“就凭这种东西也能让我家公子中蛊，怎么可能？”
苏梦枕的笑容停住了，叹口气道：“你把我想得太高了。”
小怜睁大眼睛道：“难道公子你……”
苏梦枕道：“若是没中蛊，我何必站在这里叹气。”
小怜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那怎么办？要不，我们杀了唐姑娘？”
刺痛。像是毫无预兆地，胸口被针扎了一下。苏梦枕深深叹了口气，回答道：“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家公子就心痛了。”蛊毒连着心脏，而苏梦枕靠理智和大脑控制自己的行为。所以他的心脏在痛，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谈天。
“你要是去杀了唐悦，你家公子会心绞痛而死的，所以小怜，为了你家公子的性命着想，你还是放弃那打算吧。”苏梦枕慢慢道。
小怜见他还如此镇静，出主意道：“或者我们想点办法驱出这蛊毒？”
苏梦枕微笑着道：“如果不是为了想办法，你以为我还会站在这里吹冷风吗？”
小怜吐吐舌头，“那公子想出来没有？”
苏梦枕两手一摊，“暂时还没有。”
小怜无语。若不是苏梦枕从不跟他开玩笑，他简直要以为对方是在说笑话了。哪里有人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谈论一只已从手腕血脉钻入心脏的蛊虫的？突然之间，小怜不那么担忧了，苏梦枕这么了不起的男人，会轻易被所谓的蛊毒控制吗？
“可是……总觉得察觉到情蛊的存在以后，心就好像迅速地腐蚀下去一样。”苏梦枕突然道。
“公子，你不会说真的吧……”
苏梦枕在月光下摊开自己的手，认真地对着月光反复照来照去，自言自语道：“我给很多女人看过病，可从没有接触过这么柔软的身体，闻到那感觉很诱人的香气，过去我从未激动得不能自已，刚才好像差点就伸手抱住她了呢。”苏梦枕一边说着，一边心有余悸地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部位。
“这情蛊，看来真是非同一般的厉害啊！不知道宋姑娘怎么会懂得？”小怜点头。
“宋婉词当然很看得起我，不会拿那些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来耍着玩。只是以她的阅历，还不至于会精通苗疆秘术，看来是《离恨经》中有所记载。”苏梦枕道。
小怜忐忑道：“那宋姑娘想必很恨公子。”
苏梦枕微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女人的心思，谁知道呢——你今天在人群中想必也看见了，以唐悦的武功，竟然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是不是很奇怪？”
小怜回想起白天看到的情景，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公子，不是奇怪，是可怕。”
苏梦枕遥遥望了那屋子一眼，道：“我都想试试看，她的刀究竟有多狠。”
小怜仿佛看到慕容梅见右臂被活生生砍断的情景，答非所问道：“被砍到一定很痛很痛。”
苏梦枕却转身走了，小怜只听到他道：“一个人若是不能忍受痛苦，那必然没法活到最后。”
小怜快步追了上去。

第十三章·表白
试剑大会的第二天，唐悦见到了商容。他看起来还是和五年前一样英俊、温和，甚至和她曾经在心中想过无数次的一模一样，他静静对她微笑着，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
她笑了，腼腆而带着不易察觉的羞涩。天底下任何一个女孩子，在心仪的人面前，都会露出最可爱的一面。不论她平日里有多粗鲁，有多凶悍，她始终是个女孩子，只要她喜欢的人在她的面前出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都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小悦，伤好些了吗？”商容就坐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床边。
唐悦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眼前仿佛只剩下对方的笑容。她苍白的脸上已泛起红晕，声音里有一点点的紧张，“我很好。”说得既短又急促，说完了立刻就后悔，因为她本可以显得更自然一些，表现得更好一些。
商容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勇敢的小姑娘。”继而他顿了顿，笑起来，“我差点忘了，你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
唐悦看进他的眼中，那里平静而温柔，看她的神情，自然而亲切，但她就是无端地感到失望。原来在对方的心中，她一直都是那个木讷的、十二岁的小女孩。想来也是，除了长高长大，她的性格，没有丝毫的改变，仍然是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在关键的时候，就会忘记自己还长了舌头。
“我昨天来过，可是你还没有醒。”商容接着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见到商容，唐悦觉得他和以前一样，却又有什么在他身上悄然改变着，他的笑容虽然还在，却少了那一份纯然的开朗，多了些沉寂。
不是说这种变化不好，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的心中，有些排斥这样的改变。他的笑容，沉寂得过分，带着些死气沉沉的平静。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定发生了某件事情，让他改变了。
唐悦呆呆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说话。
商容探询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商容问道。
唐悦猛地反应过来，脱口道：“我觉得，商大哥有点不同。”
商容道：“什么不同。”
唐悦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道：“这几年，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特别烦恼的事？”
商容一怔，眼底迅速地闪过一抹阴霾，但他还是笑着道：“每个人都会有烦恼的事，你问的是哪一件？”
唐悦道：“商大哥，我虽然帮不上忙，但是我——”
商容道：“你觉得我会有什么烦心的事呢？”
是啊，他会有什么烦心的事呢？他出身名门，人又那么好那么出色，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呢？唐悦实在想不出。
商容笑道：“小悦，你想得太多了，我没事。”
“没事？既然没事，为什么你笑得那么寂寞？”唐悦忍住这句话，一直没有问出口。
商容伸出一只手，摊开。
唐悦眼前一亮，“铃铛？”她醒来的时候，曾四处找过，却再也找不到的宝贝，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你的，对吗？”商容道。
唐悦点头，接过对方手中的铃铛，却在碰到他的指尖的那一刻，脸上更红了。
商容显然已不记得，这个铃铛是他曾经送给某人的礼物。他当然不会记得，因为他送过唐悦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礼物，他也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送些什么，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却在唐悦脸红的那一刹那，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片段。
那铃铛是他在市集上无意看到，觉得很精致，就买下来，可又觉得一个男人用不着这种东西，想起唐悦，便托人将这铃铛和其他一些礼物一起送来的。而他想不到，对方竟然一直将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随身携带着。唐悦将铃铛攥在手心里，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很珍惜的宝物，商容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一时之间，气氛尴尬起来。
商容怔了半晌，慢慢道：“小悦，在我心里，你一直跟我的妹妹是一样的。”
唐悦竟然呆在那里，面上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也不知是悲哀，还是痛苦？只觉得胸口一下子变得很闷，很痛，让她几乎动弹不得。
被拆穿了，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发现，她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的东西，就这么被翻了出来，在对方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单恋被所暗恋的人发现，本就是让人难堪的事，何况这个人还这样直接地拒绝了她，甚至连考虑都没有。他连仔细考虑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自己，就那么简单地道，“你跟我的妹妹是一样的。”
可她毕竟不是他的妹妹，她不是啊！唐悦几乎想要跳起来喊，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着，一直沉默下去。她可以说：“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觉得这铃铛很可爱才戴在身上，没有别的意思，不要误会了。”这是一般女孩子会化解难堪的方法，她却是那样的笨，那样的蠢，连一句可以掩饰过去的话，都说不出口。
商容本以为她会像之前无数示爱的女孩子一般，随便找个台阶走下来，可是唐悦没有，她只是沉默着，脸色像纸一样白。他顿时感到后悔了，对于这样敏感的女孩子，他不该用对待别人那样的方法，这么直接地回绝。
她只是看起来坚强而已，他明明知道的，可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说出伤人心的话。他想要收回自己所说的话，可惜一切已经太迟。说出去的话永远也收不回来，况且，他根本无法承受收回来的代价。
让她一直喜欢着他？不，与其如此，还不如就让她彻底地死心。有人喜欢他，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美丽的、可爱的女孩子。并且对方丝毫没有打扰到自己，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心事，不让任何人知道。
是人都会有虚荣心，商容的心底，不是一点喜悦的情绪都没有，何况唐悦还是他一直关心着的人。正因为如此，他希望她幸福，因为他深知，她虽然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却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她值得更好的男人，应当得到幸福。而这个人，不会是他，永远也不可能是他。商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无法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当然不该给她留下丁点的希望。在她的喜欢还不太深的时候，斩断她对他所有的留念，是最好的选择。
“这次试剑大会以后，会有很好的男人喜欢小悦，我听说，已经有人向唐堡主提亲了，小悦，你会找到真正能给你幸福的人。”所以，不要难过。不要为他难过。
唐悦在这次的决斗中，发出那么耀眼夺目的光芒，商容知道，在场的男人，不都是瞎子。她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她会喜欢自己，只是因为他对她的那一点点好。也许是从未有人关心过她，她才会将这种眷恋寄托在他身上，商容很清醒地提醒着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铸下大错。
“不要哭。”他伸出手，想要抹去唐悦脸上的泪珠。晶莹的眼泪，让他的手在轻轻地发颤。不自觉地看进她明亮的眼底，那其中的哀痛让商容的手顿住了，擦拭眼泪的动作竟然不知不觉中，变成在轻抚她的脸颊。也许，她对自己的喜欢，不是一点点而已。商容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这样耀眼明亮的女孩子，竟然会喜欢上他，意识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动作，商容像是被烫到一般，抽回了手，“小悦，真的很抱歉。”他起身，迅速地离开。
唐悦攥紧了拳头，那铃铛尖锐的边缘刺进了手心，仿佛商容的话语，已重重刺伤了她一般。他是个好人，所以不愿意欺骗她，不愿意让她继续这样没有可能的暗恋，唐悦心里想着，有一种放声大哭的冲动。但是下一刻，她已用最快的速度，擦干了眼泪，因为苏梦枕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偷听我们说话？”唐悦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字里，都带着深深的怨恨。却不知道是怨恨苏梦枕，还是怨恨自己。
“被喜欢的人拒绝，心是不是很痛？”苏梦枕突然问道。
“我不认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没有回答的必要。”唐悦道。她现在很狼狈，所以不希望任何人看见，尤其是苏梦枕这种人。
苏梦枕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然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会被这样的笑容打动，也无法融化唐悦的心。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冰冷，看着他的时候，那憎恶痛恨的神情，是苏梦枕从未在别人身上见到的。
唐悦无动于衷，她只是在想，瞧瞧他这样的笑容，光彩夺目，自信耀眼，在她这样狼狈，恨不得自己从未存在过的时候，这个人竟然在她面前出现，用他轻慢的笑容，来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苏梦枕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他走进来坐下，就坐在唐悦的身边。
唐悦冷笑，“你来嘲笑我？”
苏梦枕淡淡地道：“你以为我是来嘲笑你，那我应该嘲笑你些什么？”
“自作多情，不自量力，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唐悦道。
苏梦枕笑：“如果你自己都已知道，何须我再重复一遍。”
他看着她，以一种有趣却复杂的眼神，接着道：“一相情愿的感情本就不容易，唐悦，就算你足够坚强，你又怎能让一个对你完全没有爱意的人喜欢上你？”
唐悦道：“我从没有指望过，商大哥能喜欢我。”
“你不指望？”苏梦枕讶异。
“我喜欢他，跟他接受我是两回事。我知道一切都是自己妄想，更从未想过要向他表白，也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唐悦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我知道商大哥只是同情我，可怜我，就算他接受了我的感情，我也不会不自量力以为他喜欢我。”
“你真是自卑得无药可救。”苏梦枕的眼睛闪闪发亮，声音里的嘲笑一览无余，“不过拒绝对你来说是好事，至少让你脑子清楚了。”
唐悦握紧拳头，“请你出去！”
苏梦枕叹息道：“既然你明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唐悦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这世上有真心喜欢我的人吗？”
苏梦枕沉默地看着唐悦挣扎着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屋子中间冰凉的地上。她回头看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她说道：“苏梦枕，商大哥虽然拒绝了我，可我并不恨他，因为他诚实地说出了他的心意。但你不一样，你利用宋姐姐，践踏了她的爱和自尊，所以她恨你。”
苏梦枕仿佛没有听到宋婉词的名字，他只是问道：“你这样愚蠢地坚持，能得到什么？”
唐悦脸上的表情几乎僵硬，但她还是说：“我不像你，这世上总有人爱上你，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可我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所谓失去不失去，得到不得到。”
苏梦枕看唐悦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不知道，你的感情这么伟大。”他的表情阴暗，眼神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深沉。
“我不伟大，不，一点也不。我只是喜欢他，又知道得不到，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心而已，这样也不行吗？这样犯了罪吗？”唐悦想说话，却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也许慕容梅见那一掌太重太重，重到让她难以承受。
“将来看见商容爱上别人，成亲生子，我希望你还能说得这么轻松快乐，要是去参加他的婚礼，你会哭还是会笑？是不是因为自己爱的人很幸福，所以你也感到幸福？”苏梦枕突然大笑起来，态度慵懒，眼神冷静，喜怒莫变。
唐悦站在原地，想笑笑不出来，想哭又不敢，如果在这时候哭了，她怕自己的眼泪就再也停不住。喜欢一个人有那么可笑吗，就算对方不喜欢自己，也坚持着这样的喜欢，因为这个，就可笑吗？只是喜欢而已，从不曾表白，从不曾索取，只是害怕让人发现，就连看一眼都小心翼翼。就好像吊在心里，不时地惊慌失措，难受痛苦，一下子被人揭开这层伤疤，只觉得伤口很疼很疼，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能让她喘一口气，歇一歇。就这样而已，都要被人嘲笑，被人羞辱。唐悦再也忍受不了，她站在屋子中央，慢慢弯下腰来，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阻止胸口漫无边际的疼痛。
苏梦枕的表情，那么的冷酷恶毒，高高在上，他是这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谁也不知道他有一颗这么残酷的心，残酷到只有看到别人痛苦他才能获得乐趣。
连这样可怕的人，都会有人喜欢，有人去爱，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喜欢她，爱她？娘是这样，商大哥也是这样，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才什么都得不到。
突然，有人狠狠地扯住她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来，唐悦看见了苏梦枕那张可恶的脸。
“不许哭。”他的声音跟他的心一样冷酷。
唐悦眼泪流得更凶，苍白的脸上只有无法形容的悲伤。无所谓了，就算被看见也无所谓，被嘲笑又怎么样，反正最坏也不过是这样。
“对着我就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只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崩溃。”苏梦枕凶狠地扯着她的长发，强迫她的眼睛与他对视。
“唐悦，你看着我，告诉我，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喜欢，不喜欢？唐悦只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会跟这样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她早已分不清这些眼泪是为什么而流，也许从爹死的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要崩溃了，只是一次次怀抱着希望，以为什么都会好的。可最后还是一样，她永远是跟在别人身后追逐着，永远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这是命，唐悦知道。
“看看你自己像什么？”苏梦枕冷冷地道，“就算那个人是天仙又怎样，值得你把自已弄成这样？你跟他相处多久，感情能有多深刻，还是你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感情全部寄托在了一个幻影的身上？”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够了，让一切到此为止！”唐悦拼起全身的力气，撞击对方的胸口，苏梦枕的手却始终死死拉住她，跌跌撞撞地将她压倒在地。
“我跟你不同，我有欲望，有野心，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尽全力弄到手。”苏梦枕这样说道。
唐悦看着他，竟也一时没有察觉两人此刻的姿势看起来有多亲密。她回答道：“就算你得到了又如何，不属于你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属于你。”
苏梦枕笑了，距离这么近，唐悦甚至能看清他的眼底，映出自己的影子。“说我卑鄙也好，肮脏也罢，只要得到不就好了。”他这么说，天经地义。
唐悦冷冷道：“果然是你这种人会说出来的话。”
苏梦枕笑得很冷酷，“口是心非的人到处都是，披着人皮到处走的畜生也满街都是，所以我根本不在乎，你就继续保持你的高尚和无私吧，然后看着你喜欢的人慢慢被人抢走。或者……接受我的提议。”他顿了顿，春水般的眼睛流露出一种诱惑之意。每当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某一个人，对方就会误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无比的珍贵，实际上，他只是在盘算着，这个人对自己有多少的利用价值。当有一天，对方把心都掏出来给他的时候，他只会嫌弃那怦怦跳的心太烫，太吵人。
“你想做什么？”唐悦不自觉问道。
“我可以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那个男人，同样的，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苏梦枕道。苏梦枕跟很多人做过交易，从未受到过拒绝，因为他每次都能将对方心中最希望得到的东西拿捏得当，所以他并不以为自己会失败。因为他深知，人可以抗拒敌人，却无法抗拒内心的渴望。
但是唐悦摇头了，她连他需要她做些什么都没有听，就摇头了。“不。”她这么说着，刚才还流露出的那些脆弱仿佛一瞬间都消失不见。
苏梦枕皱眉，“为什么。”
唐悦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一直压在她身上的人，站起身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
这不是可以拿来交换的东西？苏梦枕想要大笑，却笑不出来。他竟然感觉到愤怒，从未有过的这种不可掌控的情绪在他心口发酵，他冷冷地望着唐悦，“这世上有什么是不可交换的吗？”
唐悦指着自己的心口，“我的心。我不知道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但我不会答应，用什么来换都不可能。我喜欢商大哥，这没错，我也想过让他喜欢我，这也没有错，可我不会拿这个来交换的。”
苏梦枕从地上坐起来，勾起嘴唇冷笑，“你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毛病又发作了。”
“你是个疯子，可我还没疯，我知道跟你做交易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唐悦说道：“可能像你说的，那些人很虚伪，他们隐藏着心中的渴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生活着。那又怎么样，难道可以因为你想要什么，就可以不择手段去掠夺？哪怕你明知道让对方保持现在他所希望的样子生活会更快乐？苏梦枕，很抱歉我让你失望了，我会继续这么虚伪下去，哪怕闭上眼睛当做看不见他的样子，蒙上耳朵装作听不见他的声音，欺骗自己说根本就不喜欢他，哪怕让自己变成行尸走肉，我也不要他不快活。”
“可笑的女人。”苏梦枕站起来，向门外走去，“随便你吧。”
唐悦看着他走出去，才像是浑身散架了一般瘫倒在地上。的确如宋婉词所说的，想要抗拒这样的男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她像是打了一场仗，直到对方走出去很远，才敢坐下来休息。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候，又有人在门口出现。少年的笑容看起来很甜蜜，很温暖，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毒。
“喂，你很伤心吗？我有办法哦！”
唐悦抬起头，小怜站在门口。原来如此，苏梦枕刚走，他就来了，这是约好的吗？一个一个等着看她能坚持到何时。
“你要不要喝酒？”少年倚在门口，仿佛全然没有感觉到唐悦眼中的敌意。
太阳已经落山，等天色完全暗下来，谁都不会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这样就好。
小怜分明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以唐悦现在的伤势，如果碰酒的话，说不定就会没命，他却还将酒带来。他知道这一点，却以为唐悦不知道。
唐悦笑起来，带着一点点的失落，“苏梦枕真幸福啊，明明是他在欺负人，却还是有人肯帮他来出气。真幸福呵——”她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小怜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唐悦平静地看向他。
小怜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竟然无法看向她的眼睛。他原先以为唐悦不过是个笨女人而已，却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洞悉一切的眼神。也许她早就知道，却奇怪地，没有拒绝。更奇怪的是，唐悦喝了酒，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喝起酒来简直像是不要命，眼睛却越来越亮，人也越来越清醒。但小怜却知道，唐悦已经喝醉了，他见过很多醉酒的人，有吵闹哭叫的，有困倦睡觉的，有发疯打人的，却很少看见喝醉酒还这么安静的人。
他突然害怕起来，只因想到了唐悦砍下那一刀时的眼神。那么可怕的、野兽一样的眼神。他突然想到，醉酒往往会引发人们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会不会，他本想害她性命，却反而将她最可怕的一面激发了出来。
小怜后悔了，他这么做是瞒着苏梦枕的，如果被公子知道他在这里，一定会让他吃苦头。所以他溜走了，悄悄地，当做自己从来也没来过这里。唐悦眼睁睁看着这个少年偷偷摸出去，没有说话。
当商容走进来的时候，桌上的酒坛已经空了一只。唐悦坐在桌边，很安静地喝着酒。看见他来，竟然还神态自若地打了个招呼，“商大哥。”
“你在做什么？”商容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喝下去。
“有人希望我死，我在成全他们。”唐悦认真地道。
“别人要你死，你就这么听话？”商容抓住她的手，唐悦看向他，笑了一下。
“商大哥，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商容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么痛苦还要活着啊！”唐悦很坚持地问。
“你喝醉了，快起来。”商容皱眉。
“是吧，你也不知道，大概没人知道。”唐悦摇摇头，似乎很困惑。
商容想要拉她起来，却被她抓住了衣领。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商容惊讶地望着唐悦。
“就今天，就今天而已，让我喜欢商大哥，好不好？”
商容闭上眼睛，静默了很久，“小悦——”他本想说对不起，本想要拒绝，只是唐悦没有让他说下去。唐悦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回响着，只是此刻，商容已经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覆上来的温热嘴唇，和摸着他脸颊的，那双纤细的手上的温度。心中有个声音质问着他，明明不能接受，为什么不立刻推开她？
他刚刚强迫自己抬起手臂，唐悦却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样，死死抱着他不放。
就这样，仿佛失去了推出去的力气。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亲吻他。
“喝醉酒的人，即便是做错了事，也会被原谅的，对不对？”唐悦贴在他唇边，轻轻喘息着。
商容没有回答，他像是受了诱惑一般，盯着她嫣红的脸，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当她再贴上来的时候，商容已失去理智般地回吻她。从来没有人这么需要过他，也没有人这么喜欢他。被拒绝的时候，那些女孩子，不过是落寞地笑笑，便可以转过身去找别人。对她们来说，并不是非他不可的。所以他即便是拒绝了，也不感到内疚和难过。
只有唐悦不一样，她跟她们都不同。被她喜欢，被她这样眷恋着，只会让他连心都在颤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在膨胀，压倒他的理智，让他也跟着燃烧起来。只是将来有一天，她还是会忘记他，喜欢上别人。商容心里有个声音这样说。也许她会为了别的什么人而心碎，喝醉酒就这么糊涂地送上门。只是这么想着，他就觉得不舒服。
主动的人是唐悦，可惜她是完全不清醒的，尽管她看起来很清醒的样子，但商容就是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在喝酒的人，终究是会安静下来的，不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竟然也吻得难分难舍这样的事实，甚至于在发现唐悦已经昏昏然失去意识的时候，心里还涌上一种奇怪的失落感。
将唐悦送回床上休息，商容抚上自己的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发烧了，怎么会糊涂到这个地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唐悦。然而到了试剑大会最后一天的早晨，唐悦却如同往常一般对他打招呼。就像她所说的，她的爱情，只是那么一天而已。过了这一天，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一切都隐藏起来，全部隐藏起来，不被任何人发现。
唐悦的精神特别好，心情也似乎极好。只是小怜看了她那表情，却莫名觉得很害怕。好像花期正盛，极尽妍态，下一刻往往就是花事凋零，零落成泥。她竟然能够从床上爬起来，并且不需要任何人搀扶就可以走出屋子。这让小怜更觉得忐忑。只有他自己知道，唐悦昨天夜里喝了多少酒。
唐悦本人却对此守口如瓶，连一个字都没有对苏梦枕提过。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唐漠。唐漠也已经醒了，看见唐悦进门，别过脸不理她。
唐悦却像是看不见他的冷脸，一如往常般叫道：“大哥。”
唐漠还是没有说话。
唐悦不出声，在他身边坐下来。
“谁让你替我报仇的，嫌自己命太长吗？”唐漠的侧脸看来就像是冻结的冰雕，毫无感情。但当他转过头来，却看见他的妹妹在笑。唐悦竟然在笑。她笑得很慢，很轻，像是一朵美丽的花，慢慢地在唐漠眼前绽放。于是他的愤怒，就这么轻易地平息了。
“你还笑得出来？”唐漠靠坐在床边，声音已没有刚才那么生气。
“大哥，谢谢你。”唐悦很认真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放弃过我这么笨的妹妹，真的谢谢你。”
唐漠觉得她很古怪，明明在笑，眼睛深处却仿佛有泪光在闪动。这种古怪的情形竟然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对于唐漠这样一个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来说，他的关心，仅限于严厉的斥责和反复的鞭策。他对唐悦，甚至连笑脸都很少有，更不要提温言软语。他明知道唐悦从来没有过生辰，没有节日，没有朋友，却从不曾真正关心过。因为他自己不在意这些，就以为对方也应当如他一般不在意。甚至忘记当年唐悦不过只有十二岁而已，只是个渴望别人关心的孩子。他只会按照自己希望的来塑造她，多年以后再看唐悦，她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作为哥哥，他没有问过她一句冷不冷，饿不饿，或者是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她却肯为了他去拼命。唐漠只觉得心里一阵冷一阵热，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只能硬邦邦地问一句：“你……伤口还疼不疼？”
唐悦的右肩被水袖洞穿，心口中了一掌，本来他还在担心，可现在看她能够走出房间，想必已不那么严重了吧，唐漠心想。
唐悦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脸俯下，贴在唐漠的手背上，温声道：“大哥，你这么好的人，将来一定会很幸福。”
从唐漠的角度，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动。
唐漠觉得有点脸热，心里很不好意思，毕竟唐悦从来没有对他这么亲近过，一时很不习惯。于是，他竟然做了一个差点让自己悔恨终身的举动。他硬生生抽回了手，冷淡地道：“没话说的话，就回去吧。”说完了就后悔，他本来只是想说，你的伤还没有好，有什么话可以以后再说，先回去休息云云，可是话说出口，竟然变成那么冷淡的一句话。任何人付出关心，却得到这样的回报，都会不高兴。
唐悦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的神情，还是如往常那么平静，“好，那我走了，大哥你保重。”
此刻唐漠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在意。
唐悦出门的时候，正看见唐悯和商容走过来。应该是在比试的间歇，抽空赶过来看唐漠。唐悯见到唐悦，一贯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道：“怎么现在就跑出来？你身上全好了吗？”唐悦静静地道：“爹，我全好了，谢谢你。”接着，她便对面上很不自然的商容笑了笑，一如往常般打了个招呼，“商大哥。”没等商容反应过来，她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商容只感觉那道红色的身影从他身侧掠过，心里顿生一种怅然若失。他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简直疑心今天见到的这个唐悦，与昨天晚上的那一个，是否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昨天还对他那样喜欢，今天却已经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一般，这么轻松地打招呼。他不自觉地抿了下自己的嘴唇，有一种冲动想要追回去，向她问个清楚，昨天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为什么又这样。可是理智却提醒他，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
直到他们走出很远去，唐悦还回头遥遥看着，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为止，她才闭上眼睛，仿佛是看得太累了，需要休息一般。然后她才接着往前走，却不是走向自己的居所，而是向赤霞山的深处走去。

第十四章·放弃
从昨夜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伤口已经裂开。为了不让商容发觉，才装作睡着。喝醉酒的人，有时候却比清醒的时候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唐悦知道自己不过是借着喝醉酒的借口，成全曾经有过的一个妄想而已。
苏梦枕说过，她在半年之内都决不可以碰酒。当时她还想，自己从来不喝酒的，这种戒酒令对她而言毫无用处。可是当小怜带着酒来，唐悦却改变了主意。只因她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对娘来说是个耻辱，对大哥来说是个累赘，而对商大哥……他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他心地那么好，才不忍心拒绝她，甚至还不曾将冷淡表现出来，一如既往温柔地对待她。可是眼中那份尴尬，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了。
原来她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让别人烦恼的根源。她不是故意找死，只是真的觉得，有点累了。然而她察觉伤口在流血的时候，却还是害怕，所以才拼命抓住商容的衣服。她喜欢的那个人，实在是个好人，所以她不希望自己再给他带来困扰。
从早上到现在，就一直觉得自己心口的疼痛在加剧，每吸一口气，伤口都在疼。她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死在床上，死在封闭的屋子里，更害怕死了以后要被别人指指点点，这样，又会给唐家带来很多的流言飞语。希望他们会以为她是不告而别，而不是认为她死了。只有这样，才能减少麻烦，唐悦笑了笑，勉强自己往前走。
树林里很安静，连风声都很温柔，跟外面简直是两个天地，试剑大会已进行了一大半，唐悦知道，很多人死了，还有很多人受了伤，但更多的人，却是在摩拳擦掌，准备扬名立万，或者报仇雪恨。她只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可是回头看看，不过短短的一段距离。可她已累得走不动了，所以她坐下来，靠着一棵种在小道边的树。
风吹过耳侧，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柔声细语。唐悦闭上眼睛，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从前。那些她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从前。从记事开始，她就知道娘不喜欢她。爹虽然真心爱护，但他毕竟是个粗心的男人，无法面面俱到。别人家日子再穷，女儿总是有娘打理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她却总是像从泥巴汤里滚出来的一般，身上又脏又臭。
然后爹死了，她跟着娘来到唐家。最初总是被唐家堡里的大孩子揍得鼻青脸肿，却还是咬牙忍耐，因为她总觉得一切都会变好的，终有一天她不会挨打，会过好日子。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她才能够活着。
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免要欺骗别人，但唐悦却正好相反，她永远在欺骗自己。但直到如今，她也没有真正恨过温雅如。唐漠骂她蠢，骂她傻，只是，爹曾经对她说过，就算娘有千万条不好，毕竟生下了她。只这一条，便是恩情。
至少她来到这个世上，也曾体会过人间的温情，有过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有过觉得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像是个人，反而像是一个木偶，被娘的一举一动所左右着。继父和大哥虽然待她好，却从未问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喜欢商大哥，正是因为他是世上第二个问过她的喜怒哀乐的人。
第一个，是她那个死去的爹爹。
高兴还是难过，喜欢还是讨厌，坚持还是害怕，哪怕是问一句，也让她觉得自己是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
大哥只会说：“不许你哭。”
而商大哥却会说：“你为什么哭？”
仅仅是这样而已，唐悦掩起面孔，不愿让阳光照进她的眼睛深处。她不是不想活下去，而是怕自己如苏梦枕所说，会变得很可怕。那一天的事情，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在试剑大会上，她没有想过要慕容梅见死，因为当时她根本没有考虑过真正的后果。可是后来，当慕容梅见骂她是杂种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愤怒。十几年来一直苦苦压抑的痛苦和愤怒，一时之间全部涌上心头。以至于后来，她已失去理智。眼前只有漫天的血红色，脑海中充溢着不可阻挡的杀意。
这些年来，她自己看不见、触及不到却也无法化解的痛苦在一点点地积累、膨胀，总有一天会变成刻骨的仇恨，一齐爆发出来。她的心底，何尝不是对那些曾经欺凌过她的人充满了愤恨。首当其冲的，便是把她当牲畜一般对待的唐刚。发现他死在落日长坡，她的心底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而那些对她投来蔑视目光的人，她如果真的大度从容，为什么却清晰地将那些人的每一个眼神都牢牢刻在心底。
也许像苏梦枕说的，有一天，她会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唐悦不想那样，不想走到那一步。如果真有那一天，曾经给过她爱的人，一定会痛心失望。与其如此，还不若先在不能自控之前……
举棋不定之时，忽听得有人走近，她猛地抬起头来。前面不远处，一行四个人，正施施然走过来。唐悦握紧倾城，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他们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另外三个年轻男子本在交谈，看见唐悦坐在这里，均住了口，面上皆露出惊讶之色。
这四个人里，唐悦只认得打头那一个，正是沈初空。他虽看起来弱不禁风，可那一双铁拳的厉害，唐悦却是亲眼目睹。而另三个人，她虽不认识，但跟沈初空在一起的，必然也是魔教中人。四人瞧见唐悦，竟然面面相觑了一阵子。
唐悦没有动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坐在地上。她还是一袭耀目的红衣，脸色却极苍白，更显得一双眼睛亮如星辰。只是谁都能看出来，她气息微弱，命不久矣。
这里的四人，正是魔教的睦月堂堂主沈初空，卯月堂堂主孟竹醉，文月堂堂主秦时雨，长月堂堂主柳三月。唐悦没有见到慕容梅见，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没人会希望自己在临死前，还要面对别人仇恨的目光。只是这四个人，远比失去一条手臂的慕容梅见更难对付。
最先说话的人，反而是一向在十二堂主中最沉默的柳三月，他望着唐悦道：“你快死了。”唐悦知道这不是在问她会不会死，而是已经断定，她必死无疑。
沈初空皱着眉头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他这么问，至少已经说明两点，他们都知道唐悦是什么人，同时也确认过，这附近并没有别人。
唐悦当然不会回答，回答他的是笑嘻嘻的秦时雨，“老沈，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就要死了。”
沈初空随便一摆手道：“死一边去，老子自己会看！”他说着，径直走上前来，伸手要拉唐悦手腕。
唐悦硬撑着想要站起来，却觉得右肩曾被水袖洞穿的伤口，在汩汩向外渗血，明明握着倾城，却仿佛连提起来的力气都已失去。
沈初空眉毛一扬道：“怕什么，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唐悦的左腕已被他一只铁拳握在手心，那边的三人不知为何，竟都认真观望着。
沈初空回头瞪了一眼道：“这丫头真是不行了！”他话一说完就已放手，唐悦的左手，立刻绵软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冷冷地看着站在眼前的四个人。对方却毫不在意，因为她此刻已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握刀了。
沈初空道：“伤得这么重都敢一个人跑出来，真是胆大的丫头。”
唐悦想要闭上眼睛，可却不能闭上眼睛。在敌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不但无法引起同情，只会让死亡来得更快。她是想过要结束自己，但这并不代表她想死在魔教人的手中。任何会让唐家堡丢脸的事，唐悦都决不能做。明明那么疲惫、疼痛，她还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毫无畏惧地看着他们。
平日里话最多的孟竹醉，今天反而是最后一个说话，他笑着道：“我就喜欢这样的女人。”
秦时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柳三月冷冷地道：“人给你，眼睛给我。”长月堂堂主柳三月有一个古怪的癖好，他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山里藏的，只要会发光，他都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手，用漂亮的瓶子装起来，放在屋子里日夜欣赏。他所练的纯阳功至刚至正，终身不得亲近女色，所以他向来不正眼去瞧漂亮女人。但那天在试剑大会上，他虽始终坐在棚子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上的唐悦。
原因之一，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女人。
原因之二，是因为她有一双讨人喜欢的眼睛，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当时他就觉得手痒，想要亲自把那双眼睛挖出来，放在漂亮的瓶子里，摆在他的床头，想必是可以把玩许久都不会腻的美景。所以在这里看见唐悦，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兴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兴奋。只因他知道自己即将拥有一件绝世的珍宝。只要想到这双漂亮的眼睛曾经属于一个又美又狠的姑娘，就会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热烈地奔腾起来。
孟竹醉跟他不同，因为他曾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采花贼。第一次有女人投怀送抱，他拒绝了，因此对方反过来诬陷他是采花贼。为了清净，他一剑杀了那个女人，却引来全江湖的追杀，逼不得已才闯入拜月教。所以正道中人有一句话是真的，拜月教众，往往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因此，谁都知道，孟堂主讨厌女人，尤其是出手狠辣的女人。唐悦一刀砍下慕容梅见的右臂，狠辣的程度已经让他觉得很够味，才会动了要折辱她的念头。哪怕是死，也要让她在死之前痛不欲生。
这是孟竹醉的生存哲学。所以他毫无避讳地走过去，动手要解开唐悦的衣裳。
秦时雨和柳三月站在原地，并没有丝毫要回避的意思。看见唐悦露出雪白的颈子，他们的眼睛再也转不开去。但孟竹醉的手被一只铁拳狠狠拉住了。孟竹醉诧异道：“怎么，你要先来？”
沈初空怒道：“放你娘的狗屁！”
孟竹醉挑眉道：“那你不要阻止我！”
沈初空一张儒雅的脸顿时阴沉下来，“谁许你碰她的？”
孟竹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不要多管闲事，松手！”
可沈初空的一只铁手，却还是牢牢钳住他的手腕，“老子再说一遍，不许动她！”
“大局为重，不要为一个女人伤了和气，”秦时雨走上来，压低声音道，“我们还有大事要做！”
“先点了她的穴道，等今晚事了，带回教中再做打算。”柳三月竟也走过来道。
一对三，孟竹醉没有胜算，他阴冷地看了唐悦一眼，转身走开。唐悦松了口气，刚才孟竹醉走近的那一刻，她已决心拼个鱼死网破。谁知却被沈初空救了。
对上唐悦复杂的目光，沈初空不自在地转过脸去。孟竹醉转身之后，唐悦就闭上眼睛，靠在树上休息。魔教四位堂主就在离她七步之外，围坐议事。这四人都是魔教高手，阴狠霸道，纵横武林已久，并不将唐悦放在眼中。尤其她如今形同废人，没有任何威胁。
唐悦不动声色，暗中听他们交谈。原来这次魔教出动八位堂主，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正道，更是为了一举将正道中人消灭。他们如今商量的，正是要用火药引起山体崩塌，将在山上山下的正道中人全部活埋。唐悦忆及《离恨经》中对火药的记载，只觉得手心直冒冷汗。她万万想不到，魔教竟然用这样可怕的方法来对付正道中人。
孟竹醉道：“万斤火药已埋好，各堂的人会提前撤离，只等三更一到，即可发动机关。”
秦时雨道：“我已命堂下诸人在下山的四个出口把守，等我们的人一退出去，立刻将出口全部堵死。”
柳三月淡淡地道：“副教主已在山下安排好接应之人，到时候会引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沈初空冷笑道：“副教主神机妙算，只是这些正道中人难道就全都是傻子吗，万一有漏网之鱼，该当如何？”
孟竹醉悠然道：“你还记得我们来时，副教主的部署吗？山下早已安排了人手，不要说是人，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一旦爆炸，山崖必然崩塌，路也会被堵死，他们毕竟是人，没有长翅膀，料也跑不出去，只是计划中多出这一环，可保万无一失。”他接着补充道。
沈初空不语，半天才道：“那——谁是引爆机关之人？”谁愿意留在这里送死？
柳三月冷笑道：“当然是慕容梅见。”
沈初空面色一变，“你们逼他留下来？”
孟竹醉笑道：“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留下。”
沈初空冷冷道：“他已失一臂，你们竟然好意思让他留下？”
柳三月道：“这是为他好。死在这里，比回去好，你难道不明白？”
秦时雨抬眼道：“一个残废，对拜月教又有什么用处？”是，慕容梅见已是一个残废之人，对于拜月教而言，已无一丝的利用价值。而他自己那般骄傲，当然也不愿意回去面对别人的冷嘲热讽。
“你莫要忘了副教主说过的话。”柳三月冷冷提醒道。
沈初空打了个寒战，“副教主？”
柳三月道：“不错，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的初月堂堂主殷柳柳？”
沈初空面色阴沉下来。他当然不会忘记，殷柳柳曾是教中第一美人。她不但容貌美丽，武艺高强，心计更是一流，在短短的两年之间，就爬上了初月堂堂主的位置。不但如此，她还是副教主的心腹爱将。教中更有传闻说，她是副教主的情人。然而这并不是新鲜事，在拜月教中，想要爬上副教主的床的女人并不止殷柳柳一个，副教主的情人也不会只她一个。只可惜在三年前，拜月教岭南分舵高有林叛教，勾结正道中的散花剑派，意图铲除拜月教在岭南的全部势力。就在他们约好起事的前一天夜里，高有林竟然被初月堂堂主殷柳柳暗杀，散花剑派也在一夜之间被血洗。只是散花剑派掌门人宁城拼死一搏，在临死之前重创殷柳柳，毁了她一身武功。殷柳柳本应立下大功，却因武功尽失，在教中的地位竟也一落千丈，很快就被人取代。殷柳柳一向自视甚高，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去求副教主帮助她打击异己，恢复地位。
“副教主当时说过什么话，老沈，你不会不记得吧？”秦时雨慢慢道。
“他说，拜月教中，连一条母狗都比她有用。”
三天之后，殷柳柳就被副教主随手赏赐给了一个立功的教众。那个男人不久后就将她转送他人。短短三年中，她已从初月堂高高在上的堂主，变成地上肮脏的尘土。殷柳柳如今还在拜月教，沈初空不久之前也还见过。拜月教中任何一个男人想要她，都比上花楼用银子找姑娘要简单方便。只是她已不是当年的拜月教第一美人，恐怕连她自己照镜子，都会认不出来。
副教主的心腹爱将，甚至是他的枕边人，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都是这样的下场，沈初空已经可以预见，失去一条手臂的慕容梅见，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堂主的位置看起来高高在上，只是伴随着这个位置的，除了荣耀和地位，还有随时随地的死亡。
明斗，暗杀，无所不用其极。不论是谁，不论什么方法，杀了堂主，就可以取而代之。没有人比沈初空更明白这种感受，随时随地，迎接死亡。自从当上睦月堂堂主以来，他已经历过一百七十九次暗杀，一百零六次决战，来杀他的人中有他结交的朋友，并肩战斗过的兄弟，曾经侍寝的女人。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任堂主。只要杀了他。
沈初空深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慕容梅见还是死在这里好。这种选择，真他妈的太明智了。“他是个聪明人。”最后，沈初空这样说道。
唐悦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痛，不知道是伤口在作祟，还是因为她听到慕容梅见即将成为替死鬼。她想起自己那一刀，如果不是那一刀，也许慕容梅见仍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他完全没有必要留下来等死。她觉得自己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
真是奇怪，他们在讨论如何杀人，她却在为自己伤人而懊悔。他们手上掌握着几千几百条人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她却因为毁掉了一个人的未来而难受到全身发抖。不要胡思乱想，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他们！否则不光是慕容梅见，连爹、大哥，甚至是商大哥，都有危险。尤其是大哥，他重伤在身，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唐悦咬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仿佛动一动，连骨头都要碎裂开来。原本她觉得自己生无可恋，而今却知道，她非坚持活下去不可。如果她就这样死去，谁将这个消息告诉大哥？不！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唐悦打定主意，一定要想方设法回去！为了自己而活下去，是如此艰难痛苦，为了别人而活下去，她却突然觉得有了动力。唐悦霍地睁开眼睛，看向那四人。
正好与沈初空的眼神对上。她心中百转千回，眼波流转，竟似与平日里冷漠的模样大不相同，看得沈初空心中一荡，面上竟已微红。唐悦的心却突然沉了下去。这四个人，她只亲眼见过沈初空的武功，而另外三人的实力她并不知晓。单单是一个沈初空，就是能与唐漠久缠而不分上下的高手。唐悦深知，自己哪怕是拼出性命，也无法从他们手中逃出去。
想到此处，唐悦顿时心乱如麻，只呆呆地坐着，苦苦支撑着自己不立刻就倒下去。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又怎么可能从四个人的手中逃走。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也是那四人在她面前毫不忌讳地谈论那可怕的计划的原因，他们早已笃定，她即便是插了翅膀，也是飞不出去。
突听得一声冷笑，却是孟竹醉阴沉地道：“难怪你要跳起来，原来你根本……”
他话犹未完，又将眼睛从沈初空转到唐悦身上，嘲讽道：“看不出这丫头冷冰冰的，勾搭男人的本事倒是跟她娘一样。”
听孟竹醉提到温雅如，唐悦的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不乐意听？江湖中人都知道，温雅如年轻时候，毫无廉耻地跟着一个马夫私奔，还生下了一个女儿。你以为跟着你娘改嫁，就成为千金大小姐了吗？”
唐悦看向孟竹醉的目光，不知含有几分愤恨，几分伤痛，但她全部忍下，并没有出声反驳。
沈初空却已走过去，伸出手道：“你能站起来吗？”
柳三月出声道：“你要带着她走？”
沈初空淡淡道：“跟你无关。”
孟竹醉冷哼一声，道：“副教主的命令，可是说上了落霞山的人，除了拜月教徒，一个不留。”
沈初空顿了顿，对唐悦道：“你要是肯入拜月教，自然可以不必死。”
唐悦冷笑道：“我宁愿死，也不会入拜月教。”
一边的秦时雨站起身道：“我看你是中唐家堡的毒中得太深。这世上难道还有比你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唐悦道：“没有唐家堡，自然没有唐悦。比我的命重要的东西，世上实在太多。”
沈初空道：“可你该知道，若不是我们未下杀手，你也未必有命坐在这里跟我们说什么大道理。”
唐悦望他一眼，年轻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畏惧之色，道：“你们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沈初空皱眉道：“你既然是唐家堡的人，我们自然可以用你引唐家人上钩，先行除去他们。”
孟竹醉大笑道：“老沈，你想救她性命也不必找这种烂理由。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就算我们现在不动手，唐家堡的人也很快会被炸药炸得粉身碎骨，何必多此一举？”
孟竹醉边说着，边走近唐悦道：“不过你说得也对，杀了她太可惜，世上美人虽多，却少有这般倔强的刺儿头。不若留几日，享受一番，也不枉老天生出这般的美人。”
唐悦见他目光闪烁，知道他不怀好意。不由冷声道：“难怪你们会被世人唾弃，就算以前有别人对不起你们，可如今你们的作为，何尝不是比他们可怕千百倍？又有什么资格怨愤老天对你们不公？我不知道拜月教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是我也决不会去，更不会跟你们这样的畜生一起去。”
孟竹醉大怒，提起唐悦的衣领，怒极反笑道：“你骂我是畜生，好！骂得很好，等一下你就会哭着求我了！”
“放下她！”沈初空突道。
孟竹醉冷笑：“老沈，莫非你到如今还要袒护这丫头？”
沈初空道：“不，真要杀她，也该是我动手。”
“哦，这是何故？”孟竹醉虽未答应，却已重重将唐悦扔在地上。
沈初空道：“即便是敌人，她也是个值得佩服的敌人，我希望可以让她死在我的手上。”
孟竹醉挑眉，轻笑道：“此话当真？你下得去手吗？”
沈初空道：“我若杀不了她，你再动手也不迟。”
唐悦只觉得他们的对话十分古怪，沈初空的粗鲁在此刻竟然都化作不见，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说话十分客气，倒与他儒雅的外表符合起来。
孟竹醉退后几步，做出一个请便的姿势。另两人也都站在原地，很有趣地观看着这一幕。
沈初空走到唐悦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唐悦压不住胸口的痛苦，猛烈地咳嗽了一声，勉强自己道：“我无话可说。”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不再奢望可以活下去。没有人可以救她，包括她自己。这已不是她想不想死的问题，而是毫无选择的余地。唐悦觉得老天似乎跟她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当她想死的时候，却偏偏死不了；当她知道自己不能死的时候，却不得不面临绝境，非死不可。
沈初空已高高举起右掌……
唐悦面上终于露出悲伤之色，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却都恍惚不见。即便是从前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现在也都变得模糊起来，仿若从未存在过一般。原来真实地面临死亡，竟是这样的感觉。
忽然听到啪的一声响，唐悦几乎以为那是自己头骨碎裂的声音。下一刻，却发现自己竟然能睁开眼睛。她亲眼看见孟竹醉已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一棵大树上，重重倒了下去。那力道极为可怖，似乎连他的脊背都已撞碎！
事实上，孟竹醉再也站不起来。他的整个后背都是血肉模糊。这一拳，竟然是沈初空打的。唐悦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你疯了？”秦时雨面色大变，狰狞地向沈初空扑过去。唐悦却只听得一声惨呼，不知为何，半空中的秦时雨忽然跌落在地，一张脸上全是黑气，身体仿佛被烈火焚烧一般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不已。
柳三月恶狠狠道：“沈初空，是你下了毒！”唐悦吃惊地望着眼前面目儒雅的沈初空，他竟然一拳打伤了孟竹醉，还对秦时雨下了毒。为什么？沈初空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他要杀的人是自己才对——却怎么会变成了他自己的伙伴？
“柳三月，你不是我的对手。”沈初空慢慢道，目光冷锐如刀。
柳三月经过片刻的震惊，此刻已恢复了平静，他道：“你该知道背叛的下场。”
沈初空大笑道：“我本就不是拜月教的人，何来背叛之理？”
柳三月阴沉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初空道：“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拜月教的敌人，便已足够。”
柳三月大声道：“好！沈初空，你有种！”他不再犹豫，飞身上去，提起孟竹醉和秦时雨，头也不回地离开。
唐悦还来不及说话，已被沈初空拦腰抱起。“他们马上就会追来，你最好省点力气，有什么问题，我以后再回答。”
唐悦长时间沉默不语，沈初空低头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唐悦在迟疑，她不知道这句话当问不当问。但她终究还是问了，“你放走他们，想必已知道后果。”既然已经动手，为什么还要放那三人离开？只会留下数不尽的后患。
沈初空笑道：“即便我杀了他们，后果仍是一样。”
“为什么？”唐悦不解。
“半个时辰内我们四人未能同时回去，另四位堂主仍会追来。”沈初空淡淡地道。
“这不是理由。”唐悦直觉地否认。
沈初空愕然道：“那什么才是我放走他们的理由？”
“你——受伤了。”唐悦道。
沈初空脸上变色，许久才回答，“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唐悦看了一眼他的手道：“在你挥出那一拳的时候。”
沈初空苦笑，“连你都能看出来，柳三月不会看不出来。没错，我在试剑大会上受了伤，没有必胜的把握，才不能和柳三月动手。”
唐悦只觉得胸口有阵阵热意上涌，眼眶有些微微湿润。
“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沈初空道。
唐悦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沈初空轻咳一声道：“他们的计划，我早就打算要破坏，决不是因为你才动手。”可是……总是因为她，沈初空才必须提前动手的吧……即便他试图开解，唐悦还是这么认为。不知不觉中揪紧了沈初空的衣领，唐悦小声地道：“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任性地跑出来，沈初空本可以找个更合适的机会挫败对方的计划，而不是在仓促之中动手，面临如今的危险处境。
沈初空脚下的步子在不断加快，儒雅的脸上却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道：“话说回来，如果没有碰上我们，你该不会是打算就这样一个人，偷偷地死掉吧。”
唐悦一怔，身体就这样僵硬起来。
还真是个单纯的人，沈初空在心里莫名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虽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但不论如何，放弃希望总是不对的。”
唐悦不吭声，把头埋到阴影里。“你……根本不能了解我的心情。”唐悦这么说着。
沈初空的眼睛落到她肩头的伤处，又不忍似的很快移开，“我比你大很多，当然不能理解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在想些什么。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你不爱惜，也不应该随便糟蹋。”
这真不像是沈初空会说的话，唐悦抬起头，惊奇似的瞧着他。动不动就满嘴脏话的沈初空，说起安慰人的话来，竟是如此文雅自然。
“你不要看刚才那三个人古怪，他们都是打死也不认输的人。”沈初空抬起头，继续向前走着。
“你说魔教的人？”唐悦道。
沈初空不在意地笑笑，“我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很多年前我也跟你一样，觉得拜月教都是些亡命之徒。可等我真正去了那里，又发现以前自己很多的想法都是错的。”
“难道他们不是恶人？”
“不，他们是恶人，大部分都是十恶不赦的恶人。”沈初空口气很淡，“但他们并不天生都是恶人。”
唐悦没有出声，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让沈初空知道，她并不相信这些话，非但不相信，还很不以为然。但她毕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所以她没有反驳一句。
山里浓雾弥漫，脚下的石阶仿佛都是在云端之中，走在上面，整个人仿佛飘飘荡荡，没有着落。
沈初空叹了口气，“拜月教里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或者说，是走投无路的人。你说他们心肠歹毒，却也不都是天生如此。”
唐悦还是不说话，安静地听着。
沈初空深吸一口气，他已不知道多久没和人说过话。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该如何说话，久到连他的舌头上都快生疮。拜月教中，他曾经的那些伙伴，并不能称作是人。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为何而来，都是满心仇恨，恶毒可怕。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有故事，但却没有一个人关心。因为那些故事，无一不可怕，无一不可悲。
“遭遇不幸的人，难免连他们自己都会变得可怕。”沈初空想了想，语声忽然变得很和缓，“从前我以为人都是如此，他们被别人伤害了，反过来也要去伤害别人。可怕，却也可悲。今天发现……也有例外。”
唐悦怔了怔，“例外？”
“我发现，也有人不愿意伤害别人，只好伤害自己。”
唐悦又沉默下来，她已知道沈初空说的是谁。很久很久，她才道：“你心里，一定觉得我愚蠢可笑，是不是？”
沈初空说道：“我……我不知道。”
唐悦笑了，她盯着沈初空道：“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这样的人，对于别人来说，就是麻烦和耻辱，那你告诉我，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沈初空想了想，道：“这么说，仿佛你是为别人活着的。”
唐悦凝视着他，眼睛清澈而明亮，“没人教过我这些，我不懂。”
沈初空不禁苦笑，“我也从来没教过别人。”
唐悦将头靠在他肩上，叹了一口气，道：“我并没有求娘把我生出来，她给了我生命，却没有给我快乐。”
沈初空摇头道：“我连娘都没有，所以不能体会你的痛苦。”
唐悦惊讶地看着他，沈初空接着道：“没娘有什么可奇怪的吗？我要是告诉你，我连爹都没有，你是不是更奇怪？”
这世上，确实有生来就没有爹娘的孤儿，唐悦明明知道，却没有想到，沈初空竟也是这样。
“我的真名不叫沈初空，而是姓上官。我爹娘在与拜月教的争斗中，早就死了。从十五岁起，我就遵从族长的命令，潜伏于拜月教，探查他们的秘密，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助正道将他们一举铲平，到如今，已经有十一年。”沈初空说着，语气平淡，仿佛不过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唐悦却知道，上官家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这些事，听起来容易，但对于沈初空而言，却是他人生中最大的秘密。一个已隐瞒了十一年的秘密。沈初空十五岁的时候，还没有自己如今这么大，却已孤身一人深入险境，唐悦可以想象他当时艰难的处境。
“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只以为不过两三年的光景，我就可以恢复身份，回到上官家，却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我竟然还在拜月教中。”沈初空道，“而我当年的很多想法，如今看来都是极可笑的，所以我也不会笑你，没资格笑你。”
唐悦的眼睛里，已有一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敬佩，她原本没有想到，沈初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为了入拜月教，也杀了人，为了当堂主，更是六亲不认，如今我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我跟他们说的魔头，又有什么区别？难道等拜月教覆灭了，我就可以毫不愧疚地变成上官家的人吗？”
“可你毕竟是有苦衷的。”唐悦瞧他神情黯然，不知该如何安慰。
“苦衷？”沈初空嗤笑道，“每一个双手染满鲜血的人，都会说自己是有苦衷的。可那又有什么用，错了就是错了，谁都挽回不了。所以——这两年，我已没有想过再回上官家的事。就算有一天拜月教真的没了，我也没法再回去。”
沈初空的声音微微发颤，唐悦心中想，原来天底下无路可走的可怜人，并不单只她一个。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
“我不想那么多人死，上官家，毕竟还有我的亲人。”沈初空这么说着，“虽然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以为上官宁已在十一年前从马上摔下来死了。”
上官宁，这应该是他原来的名字吧，唐悦想着。
“唐姑娘，你死了以后，会有人为你伤心吗？”正在她走神的时候，沈初空慢腾腾地道。
唐悦低声道：“也许我大哥会……不，他不会的，他只会骂我蠢，可能……真的一个也没有。”她说一个也没有的时候，表情仿佛要哭了。沈初空不敢低下头看她，只好大步地继续向外走。

第十五章·危机
唐悦才知道，她以为自己走得不远，其实已走进了赤霞山的深处。只是因为这里云雾缭绕，向远处看的时候，会产生一种近在咫尺的错觉。唐悦的耳边，仿佛听见了有水流的声音。她并没有听错，前方再走片刻，就是赤霞山里的断崖，崖下流水奔腾，飞花溅玉。唐悦知道，沈初空挑选这一条道，看似最难走，却也是最难部署埋伏的地方。
“连一个为你伤心的人都没有的话，就不要死。”在她以为他已不会说话的时候，沈初空突然大声地道。
唐悦完全理解不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明白，这世上已没有关心的人，没有留恋的事，为什么不能死？
“你现在死了，什么都留不下，没有人会记得你。”沈初空深深地道，“爱你的人也好，你爱的人也好，谁都可以，只要有一个人，在你死了以后还一直惦记你，想着你，不能把你从心里赶出去，会因为你的死而心痛，世上有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你来这世上一次，才不会一点东西都没留下。”
唐悦一直在认真听着，虽没有说一句话，但沈初空知道她在听。
他缓缓问道：“在没有找到肯为你伤心的人之前，你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唐悦的眼睛在山里的薄雾里看起来分外明亮，她轻轻地反问：“会有那么一个人吗？”
沈初空的目光忽然移向远方，“若你想要一个，就会有的。”
唐悦笑了，她笑起来总是很好看。但同时，她又感到很疲倦，她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不好到连一直抱着她的沈初空也看出来了。这才是他一直在对她说话的原因，他怕她支撑不住，现在就断了气。虽然他不怕死人，但他怕孤单。尤其是在此刻，他总希望唐悦能活着，虽然他们从前并不相识，甚至连朋友都不是，但奇怪的，他却希望她能坚持下去。
唐悦轻轻喘着气，“你怕我现在就死了，所以才对我说这些？”
沈初空僵了僵，因为被看穿心事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唐悦道，“至少我现在不想死了，一点也不想。”
“不想死的人，往往死得更快！”突然有人这么说。
沈初空停下了脚步，喃喃道：“他们来得真快。”
唐悦只觉得说话人的声音十分熟悉，抬头看去，才发现道路的前方不知何时已高高低低站了几个人。
奇怪的是，她却第一个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那是个约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唇红齿白，十分英俊，他的右臂袖管空空荡荡，一双俊目中充满了怨毒之色，这可怕的仇恨瞬间扭曲了他俊俏的相貌，使得那种原本可亲可爱的脸变得十分可怖。
唐悦当然认识这个人，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慕容梅见，被她砍掉一条右臂的慕容梅见。站在他旁边的，是一脸阴沉的柳三月。
她握紧了倾城，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拜月教这么快就派人赶来，柳三月的动作还真是不慢。她与沈初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找到了勇气。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唐悦这么想着。
“你能站稳吗？”沈初空轻轻地问道，唐悦微笑着点点头，沈初空将她放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两位还是这么郎情妾意，让人看了真是羡慕。”对方的阵营中，突然走出来一个穿着深青劲装、美貌的年轻女子，那女子一道黛眉犹如弯月，笑得很甜蜜，唐悦认出来，她就是当时伏击大哥的四个人之一——柳月眉。
她身边，还站着娃娃脸的白少秦和一脸漠然的蓝天星。唐悦不自觉地看向沈初空，记得他曾说过，这几人都曾是他属下。沈初空的表情却很平静，“就你们几个？”白少秦笑了笑，袖口突然抬起，向天空中一挥。
唐悦只看到一道光闪过，消失在天际。他们是在向其他的搜寻者发出讯号。
不出一刻，只怕拜月教其余四堂堂主都会赶来。沈初空皱起眉头，如果是他们来了，只怕就算他自己没有受伤，也抵挡不了多久。
沈初空在拜月教日久，深知柳三月性情虽孤僻古怪，残忍好杀，武功却是极高，如今在这里碰上这五人，最难对付的就是他。他心中，委实是没有将慕容梅见放在眼中的，因为他现在失却一臂，没有资本再与自己一战。
柳三月不言不语，长剑出鞘，刺向沈初空。
沈初空低声对唐悦道：“自己小心！”便已飞身上去，二人缠斗在一起。蓝天星与白少秦顿了一顿，也迅速加入战局。
唐悦正在担忧沈初空的伤势，却不料眼前人影一闪，一道金色的光芒疾驰而至，卷向她的脖颈。唐悦骇然后退，这才发现，柳月眉手中持着一条金色长鞭，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你大哥毁了我一条银鞭，今日要在你身上讨回来！”她冷笑道。不等唐悦说话，她那一条长鞭，已向唐悦当头劈下。唐悦微微一侧，闪过了鞭子的来势，却觉得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差点跌倒在地。她深知自己如今的状况，不要说应付战局，就连走路都很困难。
然而看了一眼正独立对付柳三月、蓝天星和白少秦的沈初空，唐悦咬咬牙。
倾城出鞘。慕容梅见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也看到了这柄异常美丽的刀。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静籁中，耳边只听见一声轻吟，惊心动魄。
“自寻死路。”柳月眉冷笑，长鞭一抖一卷，已袭向唐悦胸前。
沈初空并不轻松，他要面对柳三月的长剑，白少秦的鸳鸯双刀，甚至还有蓝天星。蓝天星只虚晃一招就已退到一边。他并不是要坐观，他只是等待着，伺机而动。每当沈初空的进攻到了关键时刻，蓝天星的暗器就会发出。而沈初空就不免要分出心神来闪避，这样就给了对手最好的机会。沈初空郁闷至极，大喝一声，却无可奈何。连续六次的交锋，都是堪堪躲过柳三月的长剑。若单只柳三月一人，即便他的冷月剑再厉害，他也不会畏惧。偏偏再加上另两人。有句话叫做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里有六只手。沈初空再英雄了得，这时候也只能捉襟见肘，勉强避开，铁拳铁剑的威力，被压制到了最低点。这样下去不行！沈初空心中担忧着唐悦，脑袋里急速地转着念头。
下一刻，他手中的长剑，已将白少秦的鸳鸯双刀打飞了出去。白少秦赤手空拳与沈初空对了一掌，却大叫一声，如同急坠而下的风筝一般从半空中跌落。白少秦曾是沈初空的堂下四使之一，所以沈初空了解他的刀法，更知道他的弱点，在于内力不够深厚。所以这一掌，可以说是积蓄已久。白少秦跌倒在地上，就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柳三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道：“碍事的走了，沈初空，不知一对一的决斗，我们谁先倒下。”
沈初空并不言语，手中长剑越发凌厉，气势雄浑。柳三月的长剑已在沈初空的肩头开了一道长口子，鲜血直流。然而沈初空却如同没事人一般，冷静如初，毫不在意的样子。
拜月教十二位堂主个性迥异，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胜利者，决不会在战斗还未结束前认输。沈初空一剑逼退柳三月，已向蓝天星袭去。
空中响起“啪”、“啪”、“啪”三道鞭声，最后一道的声音沉闷厚重，显然是击中了目标。柳月眉收回长鞭，冷笑道：“唐大小姐，鞭子的滋味如何？”唐悦已用尽全力避开，右腿膝盖却还是被鞭尾扫到。“我劝你还是放下倾城，或许……我们会放你一条生路。”柳月眉轻声细语，神态温柔。
唐悦当然不会相信她，他们知道消息泄露，又怎么会让她活着将消息传递回去。正思索着，柳月眉长鞭又起，一连飞起八鞭，唐悦顺势回避，那长鞭只击打在岩石上，顿时碎石飞溅！一块细小的碎片溅起，唐悦侧开脸，右颊却还是被划破了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痕立现。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是被毁了容，真是太可惜了！”柳月眉娇笑起来，面上的神情却半点没有可惜的意思。在柳月眉看来，女子最珍贵的地方就是一张脸，是以见到唐悦脸上有了一道小小的伤口，不由更加得意。唐悦却毫不在意，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八鞭原本并未伤及唐悦的身体，但鞭子击碎岩石，溅起的石屑却不断划破唐悦的衣袖，很快她的身上就伤痕累累，衣服也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柳月眉唇角浮起笑容，照这样下去，唐悦支持不了多久。
然而事情并不如柳月眉想的那样简单。唐悦的面色苍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眼睛里却仿佛燃烧着一团火似的。柳月眉不懂得那团火焰是什么，更加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唐悦至死也不肯放弃，在她自己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唐悦并没有感觉到痛苦，她的感觉似乎已经麻木，到了此刻，她脑海里反复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不甘心，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来到这个世上，最终什么也带不走。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没有人会替她难过，那她将真正变成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存在。她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不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在这里！
柳月眉的长鞭，已如一条毒蛇般缠住了她。唐悦知道自己只能进，不能退，只要退一步，就会彻底倒下。奇怪的，在她脑海中出现的并不是一直念念不忘的娘，而是已经死去多年的爹爹。鞭影闪烁间，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人的音容。憨厚，老实，木讷，地位低下，被人嘲笑，直到今天还在被人当做丑闻。她一直想，如果有一天，娘接受了自己的存在，是不是也就等于，娘接受了爹的存在。如果有那么一天，爹的人生是不是会变得……不那么可悲……她想让所有人知道，即便是贫寒低下的没有丝毫存在价值的男人，也曾经在世上留下了点什么。明知无济于事，她还是想着……为她亲生的父亲，那个被天下人瞧不起的男人争一口气。还有……那些她想要的，什么都没有得到！她一直欺骗自己，到死都在欺骗自己，说不恨，说原谅！不，一切都是假的！她好恨，恨老天，恨生下她却不爱她的娘，恨所有的人，最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到了最终，她终于可以不再努力做个好人，终于可以宣泄出藏匿于心中最黑暗的角落，那些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折磨得她难以入眠的痛苦……
倾城低啸一声，唐悦纵身而起。柳月眉手中的长鞭扑了个空，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柄刀尖，已直冲向自己的眉间。心下一沉，柳月眉身形向后飞出。急退十步开外，却没等她喘一口气，倾城已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
柳月眉只觉得浑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双手僵直，冷得如坠冰窟。那势不可当的杀气扑面而来，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死亡的气息。柳月眉见过无数的刀，却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刀法，这般可怕的人。她的瞳孔紧缩，眼前的红衣女子仿佛突然与倾城融为一体，化成一把雷霆万钧的利刃，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彻底毁灭。
在那一瞬间，柳月眉看清了唐悦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怨恨！深深的怨恨！
刀的怨恨，还是人的怨恨？柳月眉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世上决不会有一个人，面对这样可怕的怨恨而不颤抖，面对这样深沉的戾气而能若无其事地逃脱。
她想要逃出这片猩红的刀光，却惊恐得连腿都已冻结。然而这一刀，却没有将柳月眉的身体劈成两半。有一个人突然冲了进去，冲进了这片可怕的刀光之中。这个人扑在柳月眉的身前，替她挡住了锐芒。在同一个瞬间，倾城已锐不可当地斩下。红芒大耀，利刃深深刻入男子的背心。失声惊叫的却是柳月眉，她蓦地睁大了眼睛。用生命来保护她的男子，竟是慕容梅见。曾经不可一世，还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弥月堂主！因为失去一条手臂，变成废人，而被她抛弃的慕容梅见。柳月眉是个现实的女人，她懂得把握一切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美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拜月教是个女人不容易出头的地方，但她不同，她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愿意拿一切去交换，甚至是她的身体。所以在拜月教中，她的入幕之宾并不止慕容梅见一个。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时候救她的，竟然是刚刚被她抛弃的慕容梅见。
简直是……荒谬绝伦……
唐悦没有想到，倾城的锋芒竟然会两次印证在同一个人的身上——慕容梅见……
下意识地收回了倾城，她眼睁睁看着慕容梅见倒在了柳月眉的怀里。然而慕容梅见临死前，看的却并不是柳月眉。他竟看着唐悦，冷冷地望着她。柳月眉抱着他的头，感觉到他的身体正逐渐变得僵冷，她的泪水不自觉流了满脸，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你……”她喃喃地想要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慕容梅见还是没有看她，他一直执拗地望着唐悦。
唐悦以刀支地，不肯让自己倒下，她终于听见对方说：“倾城……多杀一人，戾气就深一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没有说话，却断了气。直到很久以后，唐悦还记得他脸上那残酷的笑意。她并不明白，那代表什么意思。
柳月眉以为慕容梅见的死，是对爱的牺牲。唐悦却觉得，那是他成为一个废人之后的怨恨。真相如何，只有慕容梅见自己知道。可惜世上，永远没有真相了。唐悦回过头去看沈初空那边的情况，却发现白少秦还倒在地上，蓝天星却已死去。沈初空的长剑，割破了他的喉咙。直到最后，蓝天星的眼睛都还睁着，仿佛不敢置信一般。只有沈初空和柳三月仍在缠斗。
这时，天空中突然有嗖嗖嗖三声响箭，唐悦心中一寒，以为是对方的援兵到了。谁知面上变色的却是柳月眉，她竟丢下慕容梅见的尸身，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而另一边缠斗中的柳三月，也施展浑身解数逼退沈初空，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唐悦甚至都来不及反应过来。
沈初空落在唐悦身边，轻声道：“你……还好吗？”
唐悦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刚刚从地上勉强爬起来的白少秦身上。
这个娃娃脸的少年，似乎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放他走吧。”唐悦道。
沈初空并不在意地挥挥手，白少秦低声道：“堂主——”
“我不是你们堂主。”沈初空冷冷道。
白少秦也走了，没有再试图说什么。
沈初空闷哼一声，身形一矮，单膝跪地，唐悦想要扶住他，却发现自己也失了力气。
沈初空惨笑道：“唐姑娘，我恐怕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了……”
唐悦的目光落在他胸前，不用多说，已明白了一切。蓝天星的暗器并不是全部落空了，有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深深扎入了沈初空的心口。只有银针末端一点暗蓝，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唐悦的眼眶不自觉地湿润了，她简直不知要说些什么，没有了沈初空，她突然觉得连继续走回去的信心都没有了。
“他们走了……可是你……”唐悦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沈初空摇头道：“不，他们是收到了撤退的暗号，我想，恐怕是……要提前行动了。”
提前行动？他的意思难道是——一丝阴影笼罩在唐悦的心头。拜月教提前撤退，要引爆所有的火药。难怪……那四位堂主迟迟也未来到，竟然是因为计划改变了……
沈初空皱眉道：“你走。”
唐悦抓住他的袖子，死死地抓着，不肯放手。
沈初空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别他娘的没出息，你能打倒别人，就一定能走回去！快走！”
唐悦不想走，可是不得不走。明明知道，一旦她现在走了，沈初空必死无疑。
唐悦心如刀割。转身走开的那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背弃了朋友。她知道留下来也无济于事，甚至可能失去最好的时机，甚至可能要让所有的正道中人陪葬，她还是想要留下来，帮助这个朋友。一路上有他保护着她，可现在，她却失去了他。如果没有他，她早已死在树林中。认识他不过短短的时间，却仿佛对他有了很深厚的感情。
朋友——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人的存在。沈初空……
明知自己一定会后悔，唐悦还是走了。就像沈初空所说，她别无选择。因为他说：“帮我救上官家，求你。”
唐悦知道自己还没有死，只是因为她感到很痛，全身都在剧烈地痛。她耳边只听见一阵阵嗡鸣声，额头大汗直流。眼前一片空茫茫的灰色，所有的一切都像是笼上了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唐悦跌跌撞撞地回到试剑大会的场地，仿佛连嘴巴都已张不开了，始终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双脚如同走在棉花上，不知深浅，不知远近，只知道一直往前走，连想要停下来都没有办法。她又哪里知道，自己整个人，不过是凭借着惯性才支撑着走到这里。
然而，唐悦却没有想到，回到这里，碰到的竟是这样的场景。
她本来以为，只要到了这里，随便找到任何一个人，让他替自己送一个口信给唐家堡的人，就可以让他们躲开危险。可她如今找不到任何人，不要说唐家堡，连敌我都已分不清。因为这里已是一片混战，可怕的混战。本该全部撤走的拜月教众，却不知为何与正道中人陷入了混战。
唐悦远远望着，完全惊呆了。她从第一天受伤开始，就没有再回到比试场上，当然不了解这里的状况。试剑大会是一场明斗，也是一场暗斗。
十六大门派，四大世家，还有很多寄望于在试剑大会中一举成名的英雄人物、奇人异士，都不愿意错过这样的大会。纵然大家都明白，真正有资格上擂台的，只会是江湖中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其中大部分都是武林中的新起之秀，他们之中有唐漠这样出身名门的武林公子，也有出身普通却武艺不凡的江湖少年，或为家族或为名利或为复仇，都站在了同样的擂台上。除去台上的竞技，私底下，他们也同样与拜月教斗得不可开交。
试剑大会进行到第三日午后，已比过三十五场，正道胜十八场，表面上看与拜月教可说是势均力敌。但实际上，在试剑大会开始后的短短三天，正道死于暗斗的人已超过一百五十人，远胜过台上一对一的比试，而拜月教的情形，他们始终无法摸清。
今日这场混战，是因为拜月教派出的应战者，全都是各堂堂下的堂主，而使得正道连胜三场。即便如此，那八位拜月教堂主，还是一人也未下场，莫说是下场，就连面都没有露。待到正道中人胜到第四场之时，拜月教中仍是没有反应，这终于引起了华山少侠林水色的怀疑，在他百般探查之下，赫然发现坐在拜月教棚中的八人并非那八位堂主，而不过是八个穿着堂主服饰的普通教众而已，不由得大吃一惊。
正道中人得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少林、武当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他们老一辈中声望极高的前辈都未来参加这场大会，而在座之中名望最高的，当属唐家堡堡主唐悯，偏偏他因为爱子重伤，中途离开了比试场，这才使得正道中人群龙无首，竟然以为拜月教中无人坐镇，想要一鼓作气将他们这些普通教众全部消灭。
拜月教堂主离开之时，虽已带走大部分的精锐，但留下来的人，却也都不是好打发的，兼之他们虽分属十二堂下，毕竟是同属一教，在紧要关头都能同仇敌忾，协力抗敌。正道中人却分为十六门派，四大世家，还有无数小的团体，遇到这样的混战，他们反而各自为战，毫无章法。是以拜月教虽在人数上稍逊正道，真正拼杀起来，却也毫不示弱。
唐悦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他们打得毫无章法，却极惨烈。
不要打，火药马上就要引爆了……不要打……不要打了……唐悦竭尽全力才能发出的声音，很快就被杀红了眼睛的人们淹没。
她明明满身是伤的站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因为所有的地方都是喊杀声，所有的地方都是鲜血，她却感觉四周，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静谧得可怕。
因为她的耳朵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巨大的耳鸣声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有多大，又有谁会注意到。她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不要打了，他们马上会点燃火药……要爆炸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理睬她，这里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已疯狂了。这里，只有杀，被杀，或者同归于尽。
终于有人发现了唐悦，然而这个发现她的人，却只是一个杀红了眼睛的拜月教徒。他的腰侧，有一道长长的裂缝，鲜血顺着伤口流到了大腿、膝盖，甚至地上，他却浑然不觉，血红着眼睛，向唐悦扑过来。
唐悦背对着他，毫无所觉，那柄长剑即将刺入唐悦的后背。千钧一发的时候，突然一只手伸出来。这只手看起来很柔弱，柔弱得仿佛只适合握笔。可它的主人却用这只温柔的手，做了一件极骇人的事。这只手伸出来，抓住长剑，两指一拗，空气中只听见叮的一声，长剑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偷袭者的眼睛，仿佛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瞪着那只手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一条活生生的毒蛇。他早已失去了常性，那只手的主人虽使得他一时恐惧，却不会令他因此清醒。很快他就扑了过去，目标依然是唐悦。还是那只手，轻柔地，借着他冲过来的力量，将他甩上了半空。唐悦终于有所察觉，她吃力地回过头来，却看不清站在自己眼前的人。
朦朦胧胧之中，仿佛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可她却连对方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可奇怪的，她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商大哥？”她试探着发出声音。如果对方是，他当然会承认，如果不是，他应该也会离开。
那人静默了一会儿，却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
唐悦在这一刻终于安下心来，是商容没有错吧，可是他的手心，却为什么这样寒冷。印象中，商大哥的手，一直是温暖的，像他人一样能够给人以安慰。她脚步一顿，却还是安静地随着那人走了。潜意识中，她已直觉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并不是商容，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又从何而来？
终于，将她带离了风暴的中心，直到听不见任何的喊杀声，再也没有人随时随地扑过来的地方，他才终于停下脚步。那年轻的公子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反而又握了片刻，才终于慢慢放开。他轻轻地一挥袖，似乎就要离开。
“你……你是谁？”唐悦跌跌撞撞跟上去半步，那公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她却还是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他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慢慢地，一笔一笔地，认真写着。
慕容。
慕容。
唐悦以为，这是因为过度疼痛和疲惫产生的结果，她不禁闭上眼睛，想要休息片刻，这一定是幻觉，不然已经死了的慕容梅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他真的是慕容梅见，那他又为什么要救她？
只是等她集中心神，睁开眼睛，勉强可以看清眼前的状况时，那人却已经悄然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留下的，不过是“慕容”两个字。他到底是谁？唐悦站在原地，困惑了许久，在她真的快要相信自己见到的不过是一个鬼魂的时候，有一个人抓住了她的肩膀。
唐悦心中大骇，回过头来却眼眶一热，大声道：“商……商大哥……”
商容平静的面容也似起了变化，他的眼睛里原本充满了忧郁和痛苦，看见她的这一刻，却涌现出狂喜，“你去哪里了？受伤了吗？”
唐悦却顾不得看他的神情，将自己得知的信息全都说了出来，“山上埋了火药，马上就要爆炸了！”
商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眼中的欢喜已经全都化作了不可置信。
“相信我！商大哥，信我！”唐悦攥紧了他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可以救命的浮木。
商容冷静的时间只有短短的片刻，唐悦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他终于道：“这件事我来处理，你马上跟商六离开这里！”
商六虽不信这里会埋有火药，但看到唐悦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却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毫无异议地从他公子怀抱中接过了唐悦。
商容已向比试场的方向掠去，唐悦毫不怀疑，有商容在，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那些疯狂的人们。
“唐姑娘，我们先离开这里。”商六急切地道。
“不，我要等商大哥回来。”唐悦一动也不动。
商六愣了愣，终于从唐悦异乎寻常的神情中看出了点什么，他顿时心软了下来，这是一个真心喜欢他家主人的姑娘啊。思及此，一向急脾气的商六竟劝慰道：“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听他的话，快点离开这里，不然会成为他的顾虑，反而会拖累他。”
谁知唐悦咬咬牙，却还是道：“不，我不走，我还要去找我大哥！”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甩脱了商六就要走。商六急得直冒冷汗，一把拽住她，“那我去报信，唐姑娘，你就站在这里不要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唐悦知道自己是在硬撑着，所以她只能点头，别无选择。
商六施展轻功，很快就在视野中消失，唐悦这时候才像是一团泥一般，毫无顾忌地倒了下来。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完成了……所有的一切，都已安静下来。唐悦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她不知道，等的到底是谁。也许是赶去报信的商六，也许是正焦心担忧的商容，也许是大哥他们，也许，她谁也没有等，只是在等死。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吗？唐悦想，至少她在临死前，可以救一些人的命，总算是有了代价吧。这一瞬间，唐悦已忘却了她不堪的出身，忘却了娘亲冷酷的面容，忘却了爹爹充满期待的脸孔，忘却了缠绕她这么多年的，那么多的痛苦，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直到一个人气急败坏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找死吗？”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已经气到极点，在她脑海里回荡个不停。
他有力的手臂死死扣住她的腰，呼吸之间的热气喷到她的脖颈之上。
“放开我！你放开！”唐悦不知道哪里来的焦躁，只觉得平静的心情一下子都被打破，很讨厌，很讨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
“你清醒点！”那人的手突然挥出，重重地掴了她一巴掌。
苍白的面颊上立刻出现了几道血痕，唐悦痛得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眼泪涌出了眼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在这样混乱的时候，就这么哭了出来，好委屈，好难过，仿佛要把所有的伤心难过全都发泄出来。
那人所有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了，似乎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就在这个时候，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地都在坍塌。
“你真该死！”眼前的人突然用力将她拉进怀里，恶狠狠地抱着。
这个人，好像是——苏梦枕。唐悦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念头，却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唐悦的世界是一片的黑暗，漫无边际。到处是阴冷的雾气，毫无光亮。这样昏沉沉一片，却忽然见到唐漠从远处走过来。唐悦扑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唐漠皱起眉头，“你怎么还不回去？”唐悦一愣，“回哪里去？”唐漠拉住她冰冷的手道：“回家。”唐悦道：“哪里是我的家？”唐漠道：“唐家堡。”唐悦骇然后退道：“不，那里不是我家。”唐悦冷冷地走近一步，“不是你家？那里有你娘，有你弟弟，为什么不是你家。”唐悦道：“不，那不是我娘，我没有弟弟。”唐漠的手中，流霜剑突然出现，寒光闪闪，他呵斥道：“忤逆。”唐悦要向前走，却被那道冷冷的剑光逼退。唐悦尖厉地道：“大哥！”却不知为何，唐漠的神情冷漠得仿佛冬日的冰霜，毫无感情，唐悦只觉得自己连心都在颤抖。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唐悦抬头望去，竟然是马夫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她。唐悦立刻不顾一切要冲过去，“爹！”可是唐漠却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不许去！”
唐悦大叫一声，挣扎着想要甩脱唐漠的钳制，可惜那只手却似铁钳一般，死死抓住她，毫无放手的意图。唐悦绝望地哭泣起来，哀求道：“我好辛苦，好累，让我走吧。”唐漠却道：“你去哪里？”唐悦抬头，指着马夫所在道：“去找我爹。”唐漠冷道：“那里什么也没有。”唐悦不相信，仔细一望，本还笑吟吟站在那里的马夫，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团雾气消失了。唐悦呆呆地跪坐在地上，茫然无措。唐漠道：“你没有爹。”唐悦道：“不，我有爹。”唐漠道：“他早就死了。”唐悦道：“他刚才还站在那里。”唐漠道：“他走了。”唐悦问道：“大哥，他去哪里？我去找他。”唐漠冷笑道：“你今生今世都见不着了。”唐悦站起来，向着那已空无一人的地方认真地望着。唐漠来拉她的手，“走吧。”唐悦执拗地甩开，“我哪里也不去，我要等我爹。”唐漠再次抓住她，大声道：“你醒一醒！”
大哥说得对，她的确从未清醒过。唐悦心想，这世上大概再也没有比她更糊涂的人了。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她是如何度过每一个时辰，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甚至在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能够预料到结果。只是除了再一次地欺骗自己说，下一次就会好，下一次，再下一次……然而对她来说，每一次结果都是同样的，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有时候她半夜醒来，面对冰冷的房间，会觉得心脏都疼痛得不能呼吸。
看到马夫的身影出现，唐悦心中涌起的是狂喜，不管那是什么，是幻觉也好，只要可以带她离开这里，不管是去哪里，去地狱也好，只要让她可以脱离这里，任何一个不用面对娘，不用面对商大哥的地方，她都会觉得解脱。可是那个身影还是消失了，唯一可以带走她的人也消失了，唐悦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绝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握不住，浑身都冷透了。她想要放弃了，什么都放弃了，不要爱，不要恨，就自己一个人走，这样不行吗，连这样……都不行吗……
这么想着，肩膀上那只铁钳一样的手突然消失，唐悦抬头望去，却见唐漠的身影也渐渐模糊，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已。唐悦心中凄惶，叫道：“大哥。”然而唐漠还是很快不见，唐悦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她整个人毫无防备，居然就这么向黑洞洞的深渊坠落……
唐悦大叫一声，突然惊醒。
守在她床边的人，赫然竟是梦中的唐漠。只是她瞧着他，却仿佛不认识了一般。因为他竟然在笑，唐悦几乎从未见过大哥对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在他的脸上，偶尔会出现冷冷的笑，但决不会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喜悦，她怔怔望着他，不知道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不是说会好吗，人怎么傻了？”唐漠皱起眉。
“唐施主放心，老衲说会好，就一定会好。”不远处的桌边，坐着一个老和尚。
见唐悦看着他，老和尚双掌合十行礼道：“女施主终于醒了。”
“小悦，你该向九念大师道谢，若不是他，这回谁也救不了你。”唐漠说道。
唐悦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老和尚，见他白眉白须，面上一派慈和，知道这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由道：“谢谢九念大师。”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九念摆手道：“不必谢不必谢，老衲两位徒儿都来相请，可见你必有当救之处，九念不过是顺应天意而行罢了。”
唐悦疑惑地回头望唐漠，唐漠道：“商兄是九念大师的俗家弟子。”
唐悦点点头，继而不解道：“可是刚才大师明明说是两位？”
九念笑道：“慕容小雨，也是老衲的弟子。”
慕容小雨？慕容世家的慕容小雨？唐悦忆及慕容梅见曾经说过的话，更加不解，慕容小雨从未露过面，更与她非亲非故，为什么也要去请九念来帮助她？可她旧伤未愈，只略一思考，就觉得头痛欲裂。
九念道：“女施主不要妄动，依你的伤势，能活下来已是佛祖垂怜，不可过于心急，还需好好调理。”
唐漠道：“大师所言极是，小悦，这一次不光商兄为你千里迢迢找回云游四方的九念大师，连慕容公子也赠了许多慕容家的疗伤圣药，你不要辜负了大家的一番好意，以后再也不许任性妄动！”
唐悦点点头，唐漠接着对九念道：“大师救下舍妹性命，唐家堡上下感激不尽，既然小悦已醒，还请大师在唐家堡多住几日，让我们略尽心意。”
唐悦突然想起当日在山上所发生的一切。那时候好像听见一声巨响，她猛地抓住唐漠的手，“大哥！”
唐漠回头望着她，声音竟十分柔和，道：“怎么了？”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唐悦心中有千万个问题，却不知该问哪一句。
“大家都没事，小悦，不必担心。”唐漠反握住她的手，面上终于又露出笑容。
唐悦松了一口气，“那……我们现在回来了？”
唐漠奇怪道：“你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吗？这里是唐家堡啊。”
“唐家堡？大哥，你的伤好了吗？”唐悦惊异道。
唐漠道：“你已昏睡月余，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他说这话，其实还隐藏了一部分事实。他的伤确是已好了些，却还没有到可以下床走动，甚至守在这里的程度。他如今这么做，全然是出自于关怀唐悦的一片真情。
九念叹了口气道：“唐施主，你自己也还需多保重身体。”
唐漠目光中闪过一道感激，他知道九念早已洞悉实情，却没有将这些话告诉唐悦，他道：“大师放心，既然小悦醒了，我也就可以放心调养。”
“我昏睡了这么久吗？那山上的情形到底如何，商大哥还好吗？”唐悦又紧接着问道。
唐漠冷冷瞪了她一眼，道：“你不看看自己现在苍白得跟女鬼一样，还问这么多问题，先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唐悦哦了一声，有些失望，下意识地摸摸床边，突然道：“倾城？”
唐漠皱眉，九念站起道：“唐施主，老衲有些话，要单独对女施主说。”
唐漠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来，看了唐悦一眼，还是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故人
唐悦更加疑惑，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倾城不在她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女施主，倾城原是一把充满罪孽的利器，本不该再现世，老衲希望，你能同意把倾城交给老衲毁去。”
唐悦想也不想，只觉得这句话令她愤怒，难道面前这看似慈悲的老和尚，也只是一个想要得到倾城的伪君子吗？她怒视着对方，却见他目中一片澄澈，毫无作伪之色，她心中顿时感到愧疚，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得如此多疑起来，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她却怀疑他和别人一般有不轨的企图，这才真正是小人之心。想到此处，她平定心神道：“大师，倾城一直在我身边，我不想将它交给任何人，请你将倾城还给我。”
九念道：“女施主，倾城染血太多，杀孽太重，怨气无数，只怕它有一日会侵蚀你的心神，控制你的神志，终将伤及你的性命，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要它吗？”
唐悦彻底愣住，倾城是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所拥有的，她从没有想过，倾城有一天会离她而去，更不会想要主动放弃这把刀，不，这不是一把刀，是唯一陪伴着她的朋友，唯一没有舍弃她的朋友，所以她坚定道：“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它。”
九念走近床边，唐悦直直望进他的眼睛，她的眼中有一种奇异的火光，那是一种誓死也不回头的执著，决不因任何事物改变的，可怕的执著。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却有一种令人惊艳的美丽，这世上任何一人看到这样一张脸都要赞叹，都会舍不得眨一下眼睛。九念大师的表情却变了，他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失声惊呼道：“你！”
唐悦看着他平和的表情突然变得不安，甚至有一丝决不会在这样的高僧面上出现的惊疑。
“大师，你怎么了？”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这位看起来仿佛要倒下的老和尚。
九念后退一步，面上已平静下来，手却还在颤抖，他断然道：“不，你绝不会是他。”
唐悦疑惑地看着他，九念却喃喃自语，丝毫没有解释清楚的意思，他只是重复道：“可这眉，这眼，这神情……怎么会……”他不断摇头，像是要将脑海中什么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大师？”唐悦原本靠坐在床上，此时想要挣扎着下床。
“阿弥陀佛。”九念唱了一声佛号，似已平静下来道，“女施主，老衲失态，还请原谅。”他的一只手已将唐悦扶住，让她重新躺下，道，“老衲无事，多谢女施主关心。”
唐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却没有开口问半句话，只因她知道，每个人心中，都必然有不愿意让他人知道的秘密。如果对方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算勉强也是无用。
九念站在原地，默立半晌，才长长叹息了一声，从宽大的袈裟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唐悦枕边，“女施主，物归原主，望你好自为之。”
抚摸着倾城，唐悦感受到那冰凉的冷锐，所有人都说倾城是不祥之物，可那又如何，她不也是不受人欢迎的吗？没有人在她身边也没关系，她只要有倾城就好了。这么想着，耳边却再次传来九念的佛号，她抬起头，看着老和尚慢慢走出房门。
“师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九念似乎并无言语，便已离开。
唐悦摸着倾城刀，悄悄将它抱进了怀里，藏在心口。顿时感觉到那种冰凉的感觉，弥漫了全身。
阳光中，商容推门而入，莫名地，唐悦就觉得眼眶一热。但她所做的，不过是将被子掩好，掩饰住快要掉泪的冲动，若无其事地道：“商大哥。”
商容走到她身边，似乎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抚摸她的长发，手伸到半空却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他只是勉强笑笑道：“你好了……”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唐悦的目光望向那扇关住阳光的门板，道：“是，我好多了。”似乎难以忍受这种尴尬的气氛，她又道，“商大哥来得不巧，九念大师刚走出去。”
“我知道——”商容笑了笑，笑容却说不出的僵硬。
唐悦看在眼里，心中痛苦，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商大哥，其实你不必这样，我早已知道，你从未……从未喜欢过我，我也没有那种奢望。现在这样，我觉得，也很好。你就像……就像我大哥一样的。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出那种事，你不要担心。”
她这样说着，却低下了头，这不过是因为，她害怕被对方发现，她的眼睛已经湿了，马上就要流泪。她不想在他面前落泪，更不想造成对方的困扰。所以她一直忍着，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忍着。
商容没有动，就这样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纵然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还是这样看着。
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语，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唐悦才开口道：“商大哥，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情景，我坐在高高的树上，看着马车驶过，心想着为什么每个人都会为小宝来庆贺，却没有一个人来看看我。我的心里甚至想，要是没有小宝就好了，要是没有唐家堡就好了，要是爹爹没有死，就好了——”唐悦继续道，“可是，后来马车停下了，你走下来对我说，可不可以为你摘一颗樱桃。我就想，这个人长得好俊，却也好奇怪……后来你送了许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给我，我就以为，这世上总算有人将我看做一个女孩子，你不知道，那时我心里，对你是多么的感激……”
“不要说了！”商容突然生硬地道，截断了唐悦所说的话，他已不敢再听下去，但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僵硬，如此的冷漠，让唐悦误以为他对这些话十分的厌烦。
唐悦的眼泪已干涸在眼眶里，所以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恢复了往昔的表情，“对不起，我……我不该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商容长吸一口气，勉强自己平定下心神道：“小悦，你没事就太好了，这一次多亏你能赶来报信，否则真的会有很多人死。”
唐悦低声笑了笑，道：“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好，当时我只是希望，不要辜负一个朋友的嘱托，不要让大哥他们死，我其实……并没有想到其他人。”
商容不敢面对她这样的表情，他只觉得看到她那种强撑欢笑的样子，连心都在绞痛起来。他强迫自己道：“你不知道，现在武林中有多少人说你的大义，连唐夫人这一次都很高兴。”
唐悦面上却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她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淡淡地道：“是吗？”
商容道：“是的，你娘还来看过你，只是你不知道。”
唐悦嘴角却出现了一抹奇怪的笑，“那也许……她现在还需要我。”需要她，为唐四夫人做某件事。
商容道：“我听说，南宫、上官两家和其他一些门派都有来提亲的人，只等你好了，便可以去看一看，总有……总有你喜欢的。”
唐悦猛地抬起头看着商容，商容便再也说不下去，他避开了她的眼睛。唐悦的声音冷下来道：“商大哥，你的话如果说完了，就请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商容从未见过她如此冷漠的模样，简直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这样冷冷淡淡的话语，仿佛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脚都浇得彻底。
第一次尝到，受到唐悦冷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向来是知道的，对于苏梦枕，对于其他一些唐悦并不在意的人，她从来都是这样冷淡的表情，从来都不会露出可爱的笑容，甚至是羞涩的模样，他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唐悦竟然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商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忍受她这样，半点也忍受不了。唐悦可以对任何人这样，却怎么可以这样对他？所以，他立刻就反口了，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理智而冷静的思考，他道：“对不起，小悦，商大哥错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唐悦的表情缓和下来，她叹了一口气道：“不，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做了让商大哥为难的事。”
商容心中那一大片虚空仿佛瞬间被填满，原本冷下去的心也很快热起来，他终于能够恢复往日平和潇洒的笑容，“小悦，我只想说，你能好起来，我真的好高兴。”
唐悦看着他，目光中终于又露出难以割舍的情意。
商容知道自己很自私，明明不能接受，却还是千方百计想要挽留住她的注目和关心，她对他，总是与众不同的。而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这样的不同消失……或者转移到别人身上。
“商大哥，我……”唐悦话还没有说完，却被一个人打断了。
“唐姑娘，你似乎还忘了要谢一个人。”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男子，双目含情，唇畔带笑。只是那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那笑，有一丝难以隐藏的阴沉。
苏梦枕——唐悦看着他，皱起了眉头，从醒过来开始，她就刻意忽略掉那个部分，只因她知道，那时候不顾一切抱住她的人，正是苏梦枕没有错。
苏梦枕笑看着他们二人，心中却百转千回。刚才在窗外，他已看见他们二人之间相处时候的情景，唐悦喜欢商容，他早已看出来。只是亲眼看到他们之间这种暧昧的气氛，仿佛不容任何人插进去的感觉，苏梦枕觉得莫名的烦躁。这两个人，好像自有另一个世界，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闯入的世界。
他第一次觉得商容这个人是如此的令人讨厌，对于这样自命清高的君子，他向来是抱持着完完全全的不屑态度，冷眼旁观，可从未如此痛恨过。他隐约可以感觉到，在唐悦的心中，商容这根刺，扎得有多深，有多重。深到不论他苏梦枕做了什么，在唐悦的眼中都只是一个陌生人，完全不似商容说一句话，都可以让她哭，让她笑。
他可以让商容在这个世上消失，然而唐悦心中的那个呢，可以吗？纵使让商容死一千次，一万次，她却只会更加认真地记住这个人而已。对唐悦而言，苏梦枕这个人意味着什么？恐怕是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吧，苏梦枕轻笑，这不是很有趣吗？他真的很想看看，到底是她心心念念的商家公子与她纠缠得久，还是他苏梦枕更有耐心。
“难道你忘记，抱着你的人，是我了吗？”苏梦枕面上笑得越温柔，说出的话就越恶意。他很享受地看着商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血色尽失。
对上唐悦冷冷的目光，苏梦枕知道当着她心上人的面说这种话，简直可以说是在挑衅了。那又如何，商容敢说什么吗？苏梦枕走近床边，将手放在唐悦的额头上，“终于不烫了，这大半月以来，你一直在发高烧，好几次都差点没命了，害得我好担心。”
他毫不愧疚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发高烧是真的，陪伴她也是真的，然而借机打击也是真的，他明知道商容因为出去寻找九念和尚，无法陪伴在唐悦身边，却还是这么说。其实以唐悦的伤势，苏梦枕还是可以医治，却无法预料到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如初，相比九念和尚纯正的真气，苏梦枕的武功偏于阴柔一派，并不适合帮唐悦驱逐她体内的寒气，所以他才迟迟没有动手替她治疗。至于今天为什么要在她与商容单独相处的时候故意打断……
苏梦枕告诉自己，他只是不喜欢看见这种情景，单纯的不喜欢，所以才会出言打断，所以才会现身，让他们无法再这样含情脉脉地你看我我看你。这不是嫉妒，绝对不是。
商容走出唐悦的房间，便去了九念大师的居所。当初为了方便治疗，特地将九念大师安排在距离唐悦最近的牵机园。商容一路走到大师的门口，伸出手想要叩门，却顿住，稍停片刻，他放下了手，转身想要离开。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由屋内传来。
商容略一犹豫，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这原本是一间布置十分豪华的客房，九念大师来了以后，唐家堡想要为他另外布置成禅室，却被九念止了。他只说，他是和尚，住什么样的房间，都是和尚，何必大费周章再重新布置。
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然而九念大师却坐在地上的蒲团之上。旁人若看到这样的老和尚坐在这么一间豪华的房间里，一定会觉得很古怪很可笑，但商容却升起一种肃穆的心情，他走过去，在九念大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师父，我来了。”他轻声地道。
“老衲看见了。”九念大师睁开眼睛，平和苍老的脸上流露出笑意。在他眼中，商容还是那个八岁就跟着他习武的孩童。
商容跟着笑起来，很快又似想到了什么，情绪低落下去。
九念仔细地打量着商容道：“你有心事。”
商容并未否认，在他的心中，九念虽只是他的师父，实际上却如父亲一般重要。所以他道：“师父，我最近一直被一件事情困扰着。”
“不能解决？”九念问道。
商容道：“不能。”
九念道：“不能放下？”
商容的声音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道：“不能。”
九念沉吟片刻道：“也不能忘记？”
商容默然，道：“弟子不能。”
九念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商容道：“是不能，也是不愿。”
九念道，“那老衲也无能为力。”
商容急道：“可您是我的师父。”
九念笑道：“老衲只是僧人，不是佛祖。”
商容道：“师父，弟子想问您，怎样才是真正对一个人好，是让她得到短暂的快乐后痛苦一生，还是让她虽一时痛苦却能避免将来的悔恨？”
九念凝目道：“你自己认为呢？”
商容深吸一口气，回答道：“我一直以为，要对一个人好，就当为她的以后着想，虽然让她一时痛苦，却能避免将来的祸患。”
九念道：“既然如此，又何必来问老衲？”
商容闭目片刻，才答道：“可是我发现，这样一时的痛苦，也是常人难以忍受的。”
九念道：“是她痛苦，还是你痛苦？”
商容答道：“我……我不知道。”
九念道：“真是如此的话，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如何能够贯彻到底呢？”
商容道：“是，我现在怀疑自己的决定。可是师父，若是我改变自己的做法，将来有一天，她会感到后悔，那时，又能如何挽回……”
九念道：“她是否后悔，是她的事，与你何干。”
商容怔了怔道：“可是我希望她一生幸福，不要她日后后悔。”
九念笑道：“日后究竟如何还未可知，你如今却已后悔。”
商容道：“即便我后悔，也不愿让她将来辛苦。”
九念道：“为师修行多年，尚且看不到明日，难道你已能洞悉天机？”
商容脸一红，道：“弟子妄言，请师父原谅。”
九念笑笑道：“凡事皆有定数，这句话的确是老衲教于你。可另一句话，你也莫要忘记。”
商容道：“什么话？”
九念道：“与其追悔昨日，忧愁明日，不如活在今日。”
商容叹息道：“师父教诲，弟子并不敢忘。只是，明知宿命不可更改，还要重蹈覆辙么？”
九念道：“这件事你无法解决，只是因为你的心结无法解开，老衲帮不了你。”
商容黯然道：“就是因为弟子无法解决，才来请教师父。”
九念笑道：“最能掌控命运的是你自己，你都无法解决，老衲不过是个旁人，又如何帮你解决。”
商容道：“弟子知道凡事不能依靠旁人，可弟子害怕，会做错。”
九念道：“既然你已做出了选择，就不能瞻前顾后，须得无怨无悔。”
商容道：“无怨无悔？”
九念道：“无怨无悔。”商容目露迷茫之色，九念叹了口气道，“痴儿，情之一字，怎可来问老衲这个出家人。”
商容本以为九念不会知道，却不曾想到这样就被轻易看穿，不由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窘迫。
九念道：“唐家那位小姐，的确是个好姑娘。”
商容顿了顿，道：“师父，我——”
九念却道：“你可知道，你师弟也曾来央求过老衲，救这位唐姑娘一命。”
商容愣住，道：“慕容也来过？”
九念道：“是，他也来过。老衲虽不知他们之间有何渊源，但想必牵涉颇深，否则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来求老衲。”
商容并未留心九念大师说这句话的意思，他只以为慕容小雨是感念唐悦在试剑大会上击败了慕容梅见一事，却不曾想到这其中另有缘故，所以他只是道：“师父，小悦的伤，真的能够恢复如初吗？”
九念道：“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她便可完全无碍。”
商容刚放下心来，却见九念脸上的神色有些沉寂，不免问道：“师父，你可是有话要说？”
九念道：“老衲一直想问你，这位唐姑娘，今年多大年纪？”
商容道：“她今年刚满十七罢了。”
九念将“十七”反复念了几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商容道：“师父，怎么了？”
九念道：“老衲见那唐姑娘的容貌，总觉得有些面熟。”
商容笑道：“师父，是不是像你禅房里挂着的那幅人像？”
九念道：“看来你早已知晓。”
商容道：“是，弟子早已察觉。其实弟子一直有个疑问，却从不敢问出口。”
九念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道：“你是否想要知道，那画上的人，究竟是谁？”
商容点头，九念叹息，却转而问道：“商容，你以为，老衲的武功如何？”
商容道：“师父武功之高，是弟子平生仅见。”
九念摇头道：“老衲也曾如你这般认为，但事实并非如此。”
商容讶然，“并非如此？”
“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一直痴迷于武道，也曾以为自己的武功已能独步天下。可是很多年前，老衲不但败给一个人，还散尽了大半的功力，差一点就丧生在其手下。”
商容见九念面上露出一种怅然的神色，便认真听着，一直没有打断，更没有出声催促。
过了许久，九念才接着道：“这个人不但是老衲平生最大的对手，也是唯一让老衲敬佩的人。”
商容道：“师父敬佩他？”
九念笑道：“是，老衲很敬佩他。因为一个人能将武功练到这种地步，必然需要有常人没有的毅力和执著。”
商容道：“难道师父说的这个人，就是画像上的那个武者？”
九念道：“是。”
商容道：“他是什么人？”
九念道：“他——就是如今的拜月教主，轩辕朗日。”
商容大为惊异，“轩辕朗日？”
九念道：“是，老衲将这位施主的画像挂在禅房之中，正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修行永无止境。”
商容道：“那师父后来有没有再遇见过他？”
九念道：“老衲原本想要重新与他一战，可惜，这么多年了，老衲都没有再见到过这个人。”
商容道：“弟子听闻，近年来这位拜月教主已经不问世事，专心闭关修炼。”
九念道：“他的事，老衲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那位唐姑娘，面貌上竟与那人如此相似，实在是匪夷所思。”
商容默然片刻，突然道：“师父，她并不是唐堡主的亲生女儿。”
九念道：“休得胡言。”
商容道：“师父，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九念道：“毫无依据之事，不可乱下判断。”
商容垂首道：“弟子错了。”
九念摇头道：“关心则乱。”
九念叹道：“其实她是与不是，都不重要。”
商容道：“重要不重要，需要她自己来判断。”
九念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是，一切都需要她来判断。”
商容愣了愣，终于明白九念大师在说些什么，但他却还是迟疑不决，终究只能道：“她年纪太小了，弟子怕她做不出正确的判断。”
九念道：“这世上并无对错之分，只有想与不想，做与不做。”
商容无言以对。
九念道：“你刚才所言，本就自相矛盾，为何一切的主张都是你的，从未问过她的意见？”
的确，他明知道让唐悦自己决定一切才是最好的，却又为什么不敢将决定权放在她的手中？是害怕她知道了实情后会义无反顾，还是怕她会就此掉头离开，再也不肯眷顾他？商容自己也无法回答。
房间里一片沉寂，两人似乎都在思索，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静默。
而另一边，商容走后，唐悦的房间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唐悦看着眼前悠然自得的苏梦枕，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苏梦枕奇道：“谁教你这样对救命恩人说话？”
唐悦突然想起火药爆炸时候的情景，便闭上了嘴巴，不再出言不逊。苏梦枕满意地在她身边坐下，“这样才是乖孩子。”
唐悦不看他，干脆把头扭向床内。苏梦枕勾起一抹笑，毫不在意道：“似乎不管我做什么，都很难打动你的心。”
唐悦还是不开口，苏梦枕笑道：“你可以不看我，不听我，不想我，但你不能阻止我看你、听你，更不能阻止我想你。”
唐悦转过头，盯着他，慢慢道：“相信你对宋姐姐，也这样说过。”苏梦枕露出有些苦恼的模样道：“你能不能不要提她？”
唐悦道：“我为什么不提？你不觉得，你我之间除了她，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苏梦枕道：“可你也是为了她才怨恨我。”
唐悦道：“我不恨你。”苏梦枕咬牙道：“你是不恨，你压根就漠不关心。”看唐悦毫无反应，他又道，“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对我，更何况，你还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丫头。”
唐悦冷道：“我的确是不懂，我永远不会懂，怎么会有人喜欢上你这样狡黠狠毒，见风使舵的男人。”苏梦枕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恨，道：“原来你一直这样看我。”
唐悦道：“是，我就是这样看你。不管你做什么，我的看法都决不会改变。”
苏梦枕慢慢道：“就像你喜欢商容，也永远不变？”
唐悦面色刷地变了，她道：“这跟你无关。”苏梦枕却平和道：“你确定自己有看男人的眼光？”
唐悦道：“或许你看不起我，可我至少能区分出，谁是真心，谁是虚情假意。”
苏梦枕道：“真心又如何，没有实力，真心又有何用。”
这句话简直刺到了唐悦的痛处，立刻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爹，不由得怒上心头，她越发冷酷道：“你再有实力，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绝，我也不会喜欢你。”苏梦枕的眸光倏地变冷，不怒反笑道：“哦，你确定？”
唐悦斩钉截铁道：“哪怕江河倒流，我也决不更改。”她的侧脸看起来如此美好，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此不讨人喜欢。苏梦枕眼中的轻松和笑容被骤降的阴郁一扫而空，整个人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杀机，他道：“唐悦，你不爱我，只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看过我。”
唐悦闻言，冷笑一声，盯着苏梦枕的脸，神色极为认真。一个男人有魅力，不在于他的容貌是否英俊，地位是否崇高，而在于他的自信有多少，魄力又有多少。相貌英俊的男人对女人来说固然有吸引力，但更重要的，是他能否有足够的魅力可以将这种吸引力维持下去。
唐悦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苏梦枕，她并不怀疑这个男人的魄力和手段，更加不否认他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这个男人有一流的相貌才情，高超的交际手腕，一张嘴就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只可惜这一切都无法掩盖他豺狼般的心。他做事随心所欲，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只要高兴，就可以任意地利用伤害别人；他性情乖张，翻脸无情，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他残忍好杀，对于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可以一脚蹬开。唐悦暗笑，除非她是疯了，或者傻了，否则她又怎会爱上这样的男人？
“我现在就看着你，可我却没有爱上你，苏梦枕，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我决不相信你是因为喜欢我才靠近我，你这样的人，会有真心吗？”
苏梦枕一愣，呆了很久才又笑着说：“你想要的，是商大公子的真心，不是我的真心。”
唐悦道：“不，我谁的真心都不敢要了。我没有那样的福分，不配得到那样的幸福。但是苏梦枕，从今以后，请你离我远一点，我身上没什么值得你图谋的。”
“哦？没有吗，你怎么知道没有？”苏梦枕冷笑道，“说不定你的利用价值要远远超过你那位宋姐姐。”
唐悦道：“你承认了，你果然是想要利用我达到某种目的。”
苏梦枕慢慢靠近她，撩起她颊边的发丝，轻笑道：“要不然会是如何？你总不会以为我真的爱上你，所以要缠着你了吧。”
唐悦侧头避开道：“我从不敢这样想，若是真被你这种人爱上，恐怕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说生不如死？她竟然说生不如死？苏梦枕大笑着放开她的头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唐悦。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却让人感觉到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他一字字慢慢道：“走着瞧吧……”
走着瞧吧，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唐悦凝视着他的背影，独自想了许久，却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梦枕走之后，唐悦却没有休息，她披上外衣，悄悄出了门。寒风一吹，她不禁浑身发抖，这才发现，她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到可以独自出门的地步。但是她不能等下去，决不能够。苏梦枕在唐家堡的事情，她希望宋婉词也能够知道，并能提前做好防备。她本可以将事情托给唐漠，但大哥虽然嘴上不说，她却能看出来，他的状况也不太好。至于商容，她不想给对方添麻烦。而唐家堡里的其他人，她不信任。
平时花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的小屋，唐悦整整花了两个时辰，等爬上山顶的时候，她已热出了一身大汗。但她感到很高兴，因为她很快就要见到宋姐姐。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唐漠和商容以外，还有一个真心对待她的人。好不容易走到小屋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仿佛争吵的对话。唐悦不愿偷听别人谈话，所以打算转身走开，可就在那一瞬间，她顿住了，因为她听见里面的男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明知道唐悦把你当做姐姐，却还这样利用她？你真的忍心吗？”
“我没有利用她，至少我没有真正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第十七章·利用
唐悦听得分明，那是陶云和宋婉词的声音。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把那个锦囊交给她？你还说不是为了利用她？”那是陶云愤怒的声音，门外的唐悦僵立在原地。
“你为什么反反复复提到这件事，以前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只要我跟你走，你就将这一切都忘记。”
“婉词，你是说要跟我远走高飞，可你实现自己的诺言了吗？从你知道苏梦枕回来了，你就一直在推迟行期，我一等再等，你告诉我，你真的对那个男人死心了吗？”
“我说过，我只是在等待我想要的结果。”
“你要等什么结果？等苏梦枕因为一个可笑的锦囊爱上唐悦？还是等苏梦枕后悔得痛哭流涕地跪到你面前请求你的原谅，或者你根本就是旧情难忘，想要跟他破镜重圆？”
啪的一声，屋内响起了清脆的耳光声。
唐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直到陶云从屋内冲出来，愕然发现，她就站在门外。以陶云的武功，本不会如此大意，可他却根本没有想到，传言中在试剑大会上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唐悦，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颊带着病态的嫣红，眼睛却亮得惊人，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可她的神情，却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刀。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和受伤。陶云不敢看她的眼睛，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宋婉词也发现了不对劲，她大声地道：“陶云，你怎么了？”
“宋姐姐，我本来……是想告诉你，苏梦枕在唐家堡，你要小心。”唐悦慢慢地道。不等宋婉词言语，唐悦又急促地道，“对不起，我不该来这里。”
宋婉词冲出来，奇异地，她竟然能凭借着感觉，分辨出唐悦在什么方位，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不，小悦，让我向你解释好不好？”
唐悦想要甩脱她的手，却还是被死死地握着，她冷静地道：“宋姐姐，放开我。”
宋婉词请求道：“你不要走，求你了，小悦，我们谈一谈好不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
唐悦道：“宋姐姐，你觉得我们之间，还能谈些什么？我刚才都已听明白，你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宋婉词的脸上是满满的哀伤，道：“小悦，我从很早开始就想对你说的，我不该瞒着你。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求你，你不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这样单纯的孩子，我又怎么能告诉你这一切？”
唐悦道：“如果你说，不管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可你没有，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是个傻子一样，替你铺平了道路。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愚蠢，特别可笑？”
宋婉词辩解道：“我认真考虑过要告诉你，可是我做不到。每次我想到你的心情，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的心一直这么平静，这么温柔，我怎么可以让那些东西污染你？”
唐悦道：“所以，你就用这样的借口，让我以为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真心待我的姐姐，可以说心事的好朋友？”
宋婉词道：“我对你是有隐瞒，可我却没有说过一句假话。我从小就没有爹娘，更没有兄弟姐妹，这五年来，我是真的把你当做自己妹妹看待！”
唐悦道：“宋姐姐，你真的不该瞒着我。”
宋婉词道：“对不起，对不起小悦，我该说的，但是我说不出口。求求你小悦，听我说好不好，让我们重新谈一谈？这一次我不会隐瞒你了，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妹妹！”
唐悦道：“不，请你——放开我。”
宋婉词道：“等一等！小悦，你回头看一看我好不好？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好，你要是跑出去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所以，不要走！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
唐悦垂下眼睛道：“我本来想，宋姐姐如果知道我回来，一定会很高兴。可是却没有想到，听见你们的谈话。你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到底还准备隐瞒我多长时间？”
宋婉词愣了愣，很难说出一句分辩的话，的确，如果不是今日被唐悦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许这一辈子，她都会瞒着唐悦，什么也不说，维持着唐悦对自己的关怀和敬慕，一直就这样欺骗着她。
唐悦道：“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就回不来。最后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能赶回来，把《离恨经》还给宋姐姐，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她突然回过头来，看着宋婉词。宋婉词看不见，却感觉到，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打湿了她冰冷的手背，让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竟松开了手。
宋婉词咬住嘴唇，终究还是不愿意放弃，继续道：“不管如何，小悦，我是很恨苏梦枕，恨到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毁掉他的地步。所以我才会一时糊涂，做出利用你的事，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原谅我好不好，说一句话，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唐悦扭头道：“宋姐姐，对不起，我不能原谅你。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或许——”
宋婉词一贯温柔的声音拔高起来，她的面容也变得很是激动，“就算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愿意帮我对付苏梦枕吗？你能下得了手？我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真的要报仇，难道不是需要靠自己吗？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宋婉词，你还是唐悦，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的改变啊，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难道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唐悦道：“我们之间还能一样吗？我还是唐悦，可你已不是我认识的宋婉词，不，也许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你。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宋姐姐。我怎么能够认一个不了解的人当姐姐？我真蠢……真的……这一点苏梦枕说得一点都没有错，你们都是聪明人，所以你们可以让一个蠢人为你们做尽一切，然后对他说，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请你原谅我。是不是？”
宋婉词心中一惊，却还是道：“至少这五年来，你能说，我没有付出一点真感情吗？小悦，如果你不相信，回想一下，当初是谁一直在你身边，帮你习武，陪你说话，我若是真的从那时候就想利用你，我不是太可怕了吗？你真的觉得，我是那么可怕的女人？你不信任我，至少该信任你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你用心感觉一下我现在有多难受，好不好？”
唐悦道：“对不起，我现在已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刚才我还对苏梦枕说，我能分得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虚情假意，可我发现我错了，我根本什么也不明白，我跟我爹一样，是个蠢人而已。宋姐姐，血缘这种东西，真的是骗不了人对不对，我真的不敢再相信你了，你们都太聪明，太会计算，我的心，真的很难受，对不起……不能……再相信你。”
宋婉词扑过去，摸索着抓住唐悦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不信任我，至少听听我的心，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不想失去你这个好妹妹、好朋友！从小除了爷爷和陶云，我什么都没有。我们是一样的，都是那么的孤独，你可以了解的对不对，你也不愿意失去我，是不是？”
唐悦道：“是，你对我很重要。我没有爹，后来连娘也没有。我住在唐家堡，却不是唐姑娘。大哥对我很好，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觉得我并不值得他付出这样的关心，我总是在恐惧，也许有一天，我让他感到失望的时候，他就不会再理我。遇到你，我就想，至少我还多了一个关心我的姐姐，不因为我的出身而看不起我，更不会动不动就嘲笑讽刺我。会安慰我，陪我说话，陪我练功，很温柔，很好看，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温柔的女人。苏梦枕说什么，我都不相信，因为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好……可是我发现，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一相情愿，自欺欺人。你看着我这样，是不是很可笑？”
宋婉词还能说什么呢？即便看不到，难道她可以装作听不到？即便她假装听不到，难道她可以装作无知无觉？就在这时，她的手却被唐悦拉过去。宋婉词的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谁知，唐悦却将一本书，轻轻放在她的手上。
“宋姐姐，我不欠你什么了。”
宋婉词知道，若不是唐悦已伤心至极，她是决不会有这样的表现的。正因为知道，她才不能再阻止，自己已没法再厚着脸皮请求对方的原谅。宋婉词捧着《离恨经》，终于泪流满面，可惜唐悦却已走出很远，再也看不见了。
唐悦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唐家堡的，她只觉得头很重，身子很轻，但是却莫名地觉得，心很空。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甚至连失望都不存在。她仿佛感觉不到痛，变成了真正的木头人。昏昏沉沉间，她居然撞上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小人缠上了她。
唐悦低头一看，眼睛里最后的光彩都黯淡了下去。她认识这个孩子，即便她只是远远瞧过他，但还是认识他。多可笑，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唐四夫人的心肝宝贝——唐小宝。唐小宝呵……唐悦看着他，面上神色变幻不定，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心中那种酸酸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唐小宝只有五岁的年纪，面团似的身子，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深，睫毛又长又卷，看起来简直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胖娃娃，这时他正吮吸着手指，睁大眼睛望着唐悦，有几分好奇的样子。
唐悦推开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姐……姐姐……”唐小宝却伸出刚才还含在嘴巴里的手指，拽住了唐悦的衣角。
唐悦皱眉，拉开他的手，“别碰我。”
唐小宝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他跌跌绊绊走了几步，又扑在唐悦身上，嘟嘟咽着口水道：“姐姐……抱！抱！”
不管唐悦推开他几次，他始终都会执拗地追过来，叽叽咕咕要唐悦抱。唐悦心头烦躁，一下子重重推开他。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一张，哇哇哭起来。
唐悦的心硬得像是石头，头也不回就往前走。唐小宝以往只要哭，都会收到奇效，即便是冷着一张脸的大哥，都不会再骂他，可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在唐悦这里失去了效果。他狠狠擦了擦小脸，爬起来又跌跌撞撞追过去。
唐悦也不管他，只顾在前面走，却不料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异响。唐悦顿住了身形，猛地回头，不远处的湖面，只漾起了一圈圈的水纹。她略一思索，便认真看去，竟真的看见，水里仿佛有一片黄色的衣角浮出来，却又很快被湖水吞没。
他……掉到湖水里去了？唐悦心中咯噔一下，想也未想就向湖边飞奔而去。可等她站在水边，却止住了动作。唐小宝，跟她又有什么关系？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不，没有一个人承认这一点，连她娘都不承认。那她又为什么要救他？她相信的人，其实根本不值得信任，她以为的事实，不过是一个谎言。她已没有什么希望，为什么不干脆毁掉温雅如的希望？
唐悦的眼睛一直看着湖面，她看不见波动的湖水，也看不见漂动的浮萍，她的眼睛，仿佛已被蒙住，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这样的念头，在唐悦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就已消失。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她知道自己无法彻底背弃温雅如。因为那个女人，不仅仅是她的娘，更是马夫心爱的妻子，是她爹爹最关心的人。这种念头已在她心中、血液里，牢牢地生了根。靠她自己，根本无力改变。在水上最后一丝涟漪消失前，唐悦已跳了下去。
唐漠赶到的时候，唐悦正慢慢从湖水里走上来。她身上的红色衣裳，已被水完全打湿，丝丝缕缕贴在身上。她的神情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唐漠皱起眉头，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接过她手中抱着的、已陷入昏迷的唐小宝，而是脱下外袍，披在唐悦的身上。只因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太不像样子。
接下来他才从唐悦手中抱过唐小宝，口气很严厉地道：“我送他，你回去。”
说完，他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悦深深吸了口气，刚走几步，便被一个人拦住。她抬头一看，眼前的少女，明眸皓齿，光彩照人，一身淡绿罗裙，颈上挂着一串明珠，正是欧阳山庄的大小姐——欧阳明珠。
欧阳明珠嫣然道：“唐姑娘，你今天的模样，可实在不像个名门闺秀。”
唐悦知道自己浑身湿透，十分狼狈。但她并不愿平白受到别人奚落，所以毫无停留的打算，眼看就要越过欧阳明珠。
欧阳明珠伸出手，继续拦在她面前。
唐悦冷冷道：“你要做什么？”
欧阳明珠出语惊人，“要你马上走，离开唐家堡。”
唐悦道：“这句话，不该由你来说。”
欧阳明珠笑道：“为什么我不该说？”
唐悦道：“你不是唐家的主人。”
欧阳明珠道：“很快……很快我就是了。”
唐悦的神情没有变化，心中却已有些发寒，欧阳明珠此刻为什么会出现在唐家堡？又为什么对她说这样的话？唐家堡中适婚的男子很多，可有资格称为主人的，只有她的大哥——唐漠。
欧阳明珠哧哧笑道：“想必你已猜到，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唐悦冷冷道：“我不知道。”
欧阳明珠脸颊绯红道：“你应当去问你的大哥。”
唐悦道：“与我无关的事，我不想知道。”
欧阳明珠道：“当然与你有关，我很快，会成为你的大嫂。”
唐悦道：“然后呢？你要赶我走？”
欧阳明珠道：“是，我要你走。”
唐悦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居然问自己为什么？欧阳明珠脸上的笑容已有一丝僵硬，她从试剑大会一直跟到唐家堡，在唐漠受伤期间一直陪侍在侧，却始终得不到一点好脸色。唐悦这个毫无地位的私生女，凭什么能让唐漠另眼看待？又凭什么让他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亲自看顾？这一切都让她心中很不快活。“因为我不喜欢你。”欧阳明珠这样说道。
唐悦笑起来，不知道是在嘲笑欧阳明珠，还是在嘲笑不受欢迎的自己，道：“就这么简单？”
欧阳明珠道：“难道讨厌一个人也需要理由吗？”
唐悦道：“是不需要。”
欧阳明珠道：“那好极了，请你离开唐家堡。”
唐悦道：“除非大哥赶我走。”
欧阳明珠冷道：“你不知道男人成亲后通常都会变得听话吗？”
唐悦道：“大哥不会。”
欧阳明珠眼波流动，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男人，你大哥也是男人，他也会听话的。”
唐悦道：“他不会赶我走。”
欧阳明珠道：“只要我让他这么做。”
唐悦根本不明白，就算欧阳明珠会嫁入唐家，又为什么要赶走自己？她们之间即便有冲突，那也是五年之前的事，为什么直到如今，她还如此记恨？所以她困惑道：“我想不出你这么做的缘由。”
欧阳明珠板着脸道：“我不想告诉你。”
唐悦道：“那就请你让开。”欧阳明珠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她当然有理由，而且这个理由还十分充分，在看到唐悦毫不理会的时候，她感到特别愤怒，愤怒到连拳头都已握了起来，“因为他骂你。”
“因为大哥骂我？”唐悦觉得匪夷所思，她猜不透欧阳明珠的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念头。
欧阳明珠接着道：“他对别人从来都是冷冰冰的，可他居然骂你。”
唐悦当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因为唐漠经常骂她，岂止是经常，简直是天天都要骂一回，所以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更加不认为这是唐漠待她与众不同的表现。欧阳明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惯了唐漠的面无表情，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怎么逗他笑，惹他生气，他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滋味简直是可怕极了！欧阳明珠从未在别的男人眼中看过那样的眼神，她看到的只有惊艳、爱慕、谄媚，哪怕是讨厌、憎恨，也比这种毫无感情来得好。他瞧她的时候，那副样子，仿佛她不过是一张桌子、一片树叶，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吸引力。然而，她很快就释然，只因唐漠并非单单对她如此，他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只有一个人不同，思及此，欧阳明珠的心瞬间拧成一团，唯一不同的人，就是唐悦。明明知道他们之间不过是兄妹之情，她还是感到嫉妒。对这种与众不同产生嫉妒，她讨厌除自己以外的女人引起唐漠的关注，哪怕那个女人是他的妹妹，是他的娘亲，都不行！人人都有占有欲，在任性的人身上，总是格外强烈。因为他们已习惯得到，习惯享有，而很少被拒绝，被无视。
“你毫无道理。”唐悦冷冷地道。
欧阳明珠笑起来，“我是女人。”唐悦不解，欧阳明珠理直气壮道，“女人不需要讲道理。”
唐悦道：“我大哥不会娶你。”
欧阳明珠脸色变了，“我爹已经开始跟唐堡主商量婚事，他一定会娶我。”
唐悦隔开她的手，道：“那就等你做了我大嫂，让大哥亲自来跟我说。”
看见唐悦终于露出不同寻常的神情，欧阳明珠突然想起不久前所看见的，试剑大会上唐悦那可怕的刀法，她后退半步，竟真的让出了一条道。
唐悦走了，走得飞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欧阳明珠瞧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男人才靠刀剑解决问题，女人却不需要，总有一天，她会让唐漠成为她的丈夫。
唐悦一路走着，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唐漠毕竟是她的大哥，她唯一的大哥。即便他真的要赶走她，也该亲自对她说。她本不愿相信，但欧阳明珠的话，已让她的心中升起惶恐。这时她才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不在意，唐家堡即便没有了温雅如，还有一个她很在意，很在意的人。
唐悦一路上不停地走，一直到唐漠的院落才停下步子。她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喘着气，突然想起，唐漠现在应该陪在唐小宝的身边。心里虚空一片，她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要找大哥确认些什么。如果他真的娶了欧阳明珠，会不会听她的话，赶走自己？唐悦心中深深地恐惧着，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一个毫无血缘的妹妹，跟千娇百媚的妻子比起来，唐漠最终的选择，似乎已不言而喻。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然有人冷声道。
唐悦被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却发现站在自己背后的，赫然是一脸严肃的唐漠。
“你是不是来找我的？”唐漠问道，唐悦也不回答，只睁大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不是让你回房去换衣裳，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唐漠又道。
唐漠的房间里永远是一尘不染，就如他这个人一般，外表看起来总是那么冷酷少语，一成不变。唐悦默默跟在唐漠的身后，走进了这个房间。
“现在可以说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唐漠注意到她的头发湿淋淋的，水珠流过她的面颊，顺着尖尖的下巴滑入领口，那滋味想必不会好受，她却还是一声不吭。
“不想说话就回去。”唐漠从来不安慰人，即便他心里清楚，能让唐悦动容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唐悦还是有点愣愣的，听了他说的话，居然真的就掉头向外走。唐漠皱眉，将她又叫了回来，“你是为了救人跳下去，还是自己活腻味了？”
唐悦才开口道：“我没有想跳水自尽。”
唐漠已坐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哼道：“我还以为你被人拒绝了以后，想不开要寻死。”
唐悦万万没有想到唐漠竟然知道这件事，更想不到他会主动提起，心中毫无准备，说话也就无法遮掩，“大哥……我……”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难道是瞎的么？瞧瞧你看商兄的眼神，有眼睛的人都能看明白。”看唐悦一脸惊疑，唐漠接着道，“你若是因此就寻死觅活，是在丢我的脸，丢唐家的脸。”
唐悦目光闪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她才慢慢地道：“他对我很好。”
唐漠缓缓道：“这世上并不只他一个男人会对你好。”
唐悦道：“可我只喜欢他。”
唐漠道：“那是你见过的男人太少。”
唐悦道：“大哥，你不懂。”
唐漠道：“我是不懂，为什么你会为了一个五年未见的男人神魂颠倒。”
唐悦勉强笑道：“虽然我跟商大哥相处的时间不长，但那已足够我回忆很久。”
唐漠冷冷道：“看不出商兄有这么大魅力。”
唐悦道：“我知道不该表现出来，只是我不想有遗憾。”
唐漠道：“被人拒绝就不遗憾了？”
唐悦道：“我早已习惯被拒绝，所以……不会太难过。”
唐漠冷哼一声道：“他拒绝你，是瞧不起你，瞧不起唐家堡。”
唐悦道：“不，这跟唐家堡没有关系。”
唐漠道：“有关系，你是我的妹妹，而我是唐家堡的少堡主。”
唐悦一愣，看向唐漠的眼神已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复杂，她道：“大哥……”
唐漠道：“我耳朵没有聋，眼睛也没瞎，他拒绝你，就是不知好歹。”
唐悦垂首道：“我本就配不上商大哥。”
唐漠霍然站起，面色阴沉道：“若不是他不知好歹，就是你真的是个傻子。”
唐悦想笑却笑不出来，道：“大哥，我本来就很笨。”
唐漠却像是被这一句话激怒了似的，冷酷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不要你就算了，你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是成心气我吗？”
唐悦终于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自己的实话，彻底激怒了唐漠。然而这时候，她想到的却不是对商容的恋慕，而是应该如何抓住唐漠这个兄长。在她的心中，亲人永远要比情人重要得多。在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失去唐漠的时候，她明白，必须做点什么。所以她只是说道：“大哥，现在我已对他死心。”
唐漠一瞬间愣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唐悦接着道：“我想留在唐家堡，一直。”
唐漠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你说一直？”
唐悦道：“嗯。”
唐漠道：“什么意思？”
唐悦低头想了想，却突然转变了话题道：“如果有一天……大哥你成了亲，会不会赶我走？”
唐漠吐出口气，道：“为什么要赶你走？”
唐悦道：“也许……大嫂会不喜欢我，就像娘一样。”
唐漠道：“那你可以留下。”
唐悦抬起眼睛，看着唐漠，
对方却冷淡地道：“我不准备娶妻。”
唐悦忍不住地问：“为什么？”
唐漠道：“女人很麻烦。”
这果然是唐漠式的回答，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会显得惊世骇俗，在他口中却十分自然。
唐悦并不理解，她只是道：“可欧阳明珠说——”
唐漠已打断了她的话道：“不用管她说什么。”
一时沉默半晌，唐漠却道：“试剑大会后，我为你拒绝了几门亲事，你不想知道都是谁？”
唐悦摇头道：“大哥，我不想知道。”
唐漠笑了笑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拒绝？”
唐悦道：“大哥愿意告诉我？”
唐漠道：“我本打算替你挑选胜过商兄的人做丈夫，如今看来，你还是留在我身边最合适，好过将来被人欺负。”
唐悦道：“好，只要大哥不赶我走，我就永远留在唐家堡。”她这样说着，心里明明很高兴，脸上却不知为什么，流下泪来。
看着唐悦脸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泪痕，唐漠心中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不明白，商容为什么会拒绝他的妹妹。虽然唐漠脸上的表情还是和平日里一般的冷漠，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冷酷无情。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容易动感情。天底下，只有唐悦是不同的，因为她是他的妹妹。在很小的时候，娘曾经说过，要带给他一个妹妹。然而他期盼了很久，娘却染上重病去世，他也就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指望。现在凝视着唐悦，他的心中却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情，一半是怜惜，另一些更微妙的情感，难以分辨。他走过去，抱住了唐悦。只轻轻抱了一下，便已松开。这是他对一个女孩子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温柔，平生第一次。
唐悦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感到精疲力竭。但她却不能休息，因为已有人在门前等候了许久。
“夫人请小姐去绮阴院一聚。”

第十八章·怨恨
五年过去，银心还是爱穿淡紫色的衫子，鹅蛋脸，身段也依旧窈窕。然而唐悦却已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从前，只要银心出现在这里，唐悦就会很欢喜。而如今，她已失去了那种雀跃的心情。银心不得不将话重复了一遍，在看到一直毫无反应的唐悦点头的那一刹那，银心才松了口气。
纵然唐悦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却比一般的女孩子要安静得多。这种安静，有时候不免带给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唐悦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她只觉得茫然，离上次见到温雅如，已有整整两月的时间。她们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母女，彼此分离，却从不想念。每一次见面，带来的都只有伤害。
见到温雅如，唐悦心中说不出的复杂。温雅如也看着她，从唐悦走进来开始，她就一直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
直到唐悦静静地站在面前，温雅如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只冷冷地说了句：“你来迟了。”
唐悦认真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娘。”曾经的唐悦，那么渴望娘的一个眼神，一个拥抱。这么多年过去，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事到如今，她已明白，那不过是童年的奢望而已。
唐悦曾经怀疑过，自己究竟是不是温雅如的亲生女儿。她异想天开地想，也许她只是碰巧被温雅如和马夫捡到的孩子。这样温雅如不喜欢自己，也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她便再也没什么好奢望，没什么好放弃的。她甚至想，也许自己的亲生娘亲不像温雅如这样的美丽，也许她只是走投无路的女人，因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放弃她。
她在梦中几乎可以看见那样的画面：小木屋，一扇窗、一张床、一张板凳、一盏油灯，简陋而陈旧的一切，或许，还会有一个平凡却温暖的女人。但那肯定是一个可以与马夫共度一生的平凡女人，而绝不会是出身名门的温雅如。
温雅如也在看着唐悦，看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说道：“原来你已这么大了。”
唐悦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可此刻，她的眼中却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道：“我今年已十七岁，如果娘没有忘记的话。”
温雅如脸上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刺了一刀，刺在心底最深处，“我怎么会忘？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忘。”温雅如的神态语气，决不像是在说自己女儿出生的日子，倒像是在回忆某些刻骨铭心的痛苦。
“你是五月初六寅时出生。”温雅如慢慢地道。
唐悦眼睛微闭，心中想起当年爹爹曾经对她说过，她出生的时候，正是日夜交替的时辰。那么，是寅时，没有错。
温雅如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复杂，道：“也是那一天夜里，我被赶出了温家。”
唐悦道：“我知道，因为我，你不再是温家的大小姐。”
温雅如道：“是。我恨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温雅如恨她，唐悦其实早已知道，但是自己知道，和真正从娘的嘴里说出来，绝对是不同的。知道，却还可以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一旦确认，就再也无法继续。
亲耳听到自己的娘说“恨”这样的字眼，这种感觉实在是难以形容，除非是亲身体验，否则永远也无法理解，当唐悦真的确定了这一点的时候，心中那种满溢的痛苦。
风从洞开的窗户吹来，吹动了书桌前的几页宣纸。一时间沙沙作响，宣纸飘了一地。
唐悦的眼中，仿佛有泪光在闪烁。可她的脸上，却还是平静如昔。她以为自己会崩溃，可是没有，她还是好好地，清醒地面对这一切。最坏不过如此，唐悦想。
“你总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都能毫无怨言地忍受。”温雅如道，“可我还是恨你，你从生下来就是个怪物。”
“就因为我左手有六根手指？”唐悦举起自己的左手，这么问温雅如。
对方静静地凝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不仅如此，你还砍下了自己的手指。”
唐悦道：“那是为了讨你喜欢……可你却更讨厌我。”
温雅如道：“是。”
唐悦道：“爹说过，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娘总有一天会高兴。可你没有，不管我们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不肯笑一笑。”
温雅如没有再让她说下去，便道：“可那些并不是最要紧的。”
唐悦道：“还有什么？”
温雅如道：“因为你，我失去了自己的娘。”
唐悦已无法再那么平静，她逼近一步道：“什么意思？”
温雅如道：“我娘是因你而死的。”
唐悦道：“我不懂。”
温雅如道：“你当然不会懂。”
唐悦道：“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
温雅如道：“我已说过，她是因你而死的。”
唐悦没有说话，温雅如接着道：“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但下面什么，她并没有说下去，却道，“有了你以后，我娘千方百计替我遮掩，却还是被发现。”
温家是百年世家，家风严谨，又怎会容忍这样的丑事。当时温雅如的爹温文鼎是温家的长子，大权在握，却因为这件事一夜之间失去家主的地位，当然勃然大怒。
“我娘只是温家的妾，平日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说一句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大夫人不高兴。可为了我，却不顾一切。”温雅如的声音很平静，绝没有一丝的悲伤。唐悦却觉得，她的悲伤，并不比自己浅，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来自于冥冥中不可隔断的联系。哪怕心里在滴血，她也不会掉一滴眼泪。唐悦知道，温雅如就是这样的人。
温文鼎为了这件事，将温雅如关押起来，并要将她交给温家族长处置。
“所有人都欺我娘个性软弱，连例银都给得比别的妾少些。我又争强好胜，其他姐妹有的，我都要有。娘为了我，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点积蓄。为了收买看守我的人，我娘甚至偷偷变卖了首饰。”
所以温雅如并不是被赶出温家，而是逃出来的。温家是江南的豪门，唐悦从未想过，温家是家财万贯，可并不代表，每一个温家的人都过得很好。有人生活在阳光下，就一定要有人蜷缩在阴暗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爹那么疼爱我，怎么舍得真的把我送出去。可笑的是，到走出温家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有一天能够回去。可是后来，我抱着你回去的那一天，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唐悦的指甲，已陷入肉里。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时才明白，温文鼎的疼爱，不过是因为我年轻美貌，享有盛名，将来可以带给他更多的好处。”
“那……她呢？”唐悦问道，她实在无法说出外祖母这样的称呼。温雅如这样外柔内刚的女人，她实在无法相信，她的娘会是她描述中的那种模样。唐悦却忘记，物极必反，正是因为有那样软弱的娘，温雅如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我看见，她被人从后门抬出来。”温雅如慢慢地，却清晰地道。
“怎么会……”唐悦的声音，已有些颤抖。
“不过是饿死她而已，在温家，这已是极仁慈的死法。”温雅如这么说。
“可是——”可是什么，唐悦却已说不下去，她隐约之间已明白，事情的结果就是如此，没有挽回的余地。
温雅如却已听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甚至给了理由，“你若是男人，你也会这么做。”
唐悦默然半晌，摇头道：“我不明白。”
温雅如站起身，走到窗边，过了很久才道：“这对他来说，已是给了我娘一个很体面的死法。”
唐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眼睛发酸，心口的伤处正隐隐作痛，却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温雅如回过身来，她还是那样的青春，雍容华贵，你若看她的外表，决不敢相信她已生过两个孩子。她忽然笑了，笑容中却无一丝暖意，“我告诉你这些事，是要让你离开唐家堡。”
“为什么？”唐悦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却依旧想要问出一个结果。
“我恨你，并不仅仅是你以为的那些理由。因为你，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或者，你为什么不丢掉我？”唐悦一直强压着的感情，这时已失控了，她终于问出这样一句话。这句话，早在很多年前，她就想问，却始终问不出口。
“因为你是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所以我才让你活着。”这句话，唐悦知道，自己会一辈子牢牢记在心里，即便她想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温雅如已知道唐悦救了唐小宝，却并没有感激，反而要赶走她。只因她可以容忍一个痛恨的人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却不能原谅一个生来就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靠近她唯一的儿子。纵使唐悦所有的不幸，都是温雅如造成的，她却决不会承认这一点。唐悦必须离开唐家堡，她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当温雅如说出那样一个理由，唐悦发现自己已无法再坚持，因为那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温雅如是因为她的出生而失去荣华富贵，唐悦还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去弥补，哪怕花上一生的时间，也终究可以让她感动。可如果她失去的是一个娘，唐悦又能去哪里找回一个活生生的人赔给她？纵然温雅如的怨恨不过是迁怒，甚至恨得可笑，恨得毫无道理，唐悦却还是知道，自己真的该走了。
唐悦从试剑大会回到唐家堡，到如今真的离开，前后不过短短的十几日时间，但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却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最擅长的事，便是出尔反尔。唐悦明明才对唐漠说过，永远也不会离开唐家堡，可下一刻，她却已悄悄走了，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留下。唐悦知道，一旦去向大哥告别，她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勇气。唐家堡唯一让她留恋的人，便是大哥。温雅如却说，因为他将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唐悦，甚至执意为她拒绝好几门亲事，已惹得唐堡主心中不快。
唐悦很喜欢这位大哥，更加希望他们能够变成如真正的兄妹一般亲密，可却不希望唐漠因为自己，而与唐堡主的隔阂越来越大。那么任性的要求，果然让大哥为难了吧，这世上哪有永远不分开的家人？即便是家人，最终也是要分开，没有人可以依靠一辈子。
唐悦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离开唐家堡的地界，到了一个陌生的城镇。她却不知道，从她走出唐家堡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尾随着她，时时看着她。
“公子，唐姑娘究竟要去哪里？”年轻的青衣男子这样问道。
走在他前面的男子，面容俊美，气质高华，一路行过惹来无数人侧目。他一身白衣轻衫，此刻却风尘仆仆。他并未回答，只一直望着前面不远处唐悦的背影，似在出神。直到青衣男子问了第三遍，他才微醒，道：“我也不知道。”
“那公子为什么不直接叫住她！”青衣男子不依不饶地问着。
白衣男子迟疑了半天，才轻声道：“明知留不住，又何苦要为难她。”
前面的唐悦已停在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人面前，等她离开的时候，老人面前的空碗中已有了一只装满铜钱的袋子。
她竟将自己身上全部的钱都给了别人，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先回去，告诉祖母，我会迟些日子再回去。”白衣男子道。
那青衣男子答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向相反的方向离开。
寻常人路过城镇，通常都会停下来歇一歇，补充干粮和水，休息一晚再上路。唐悦却不，她一直向城外走着。商容原本不阻止她，是希望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此时，远远望着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走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一路上，唐悦走过的地方风景如画，她却连瞧都没有瞧上一眼。那歌唱的鸟儿，烂漫的山花，欢快的小溪，都仿佛引不起她的任何兴趣。
可她还是停下了，停在一间穷得几乎只剩下四堵墙的人家门口。唐悦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女人。那女人蜷缩在门边，阳光照不到她的身上。但唐悦分明看见，她身上那件勉强可以蔽体的衣服已被扯破，能够看到那里面青青紫紫的伤痕，有些还不断地流出血来。
仿佛是察觉到有外人走近，那女子猛地昂起脸来。她的脸上，右眼眼皮耷拉着，鼻梁被打塌，脸颊已青肿，嘴角还在流血，唐悦简直已看不出她原先的容貌。
任何人看到这样恐怖的一张脸，都会被惊得立刻逃走。唐悦却没有动，她定定地看着那女人脸上的伤口，心中的愤怒在一点点的累积。
那女人却面无表情，当看到来人不过是一个过路的年轻女子的时候，她又低下了头，仿佛对这一切痛苦都已感到麻木。唐悦不打算问她究竟是被谁打成这样，因为她已看见那个凶手。当唐悦看见葛大的时候，他刚痛痛快快地打完老婆，舒舒服服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直到他看到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孩子，站在他的面前。若是平日里，葛大看见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总是会很快活的，但今天他却笑不出来。岂止笑不出来，他简直就快哭出来了。因为这美丽得让人不敢逼视的女孩子，竟然将一柄可怕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眼睛里燃烧的情绪，叫做愤怒。葛大当然明白，因为她是今天第三个从这里路过，替他妻子打抱不平的人。只不过前面的两个男人，都叫他打得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他本以为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男人，是无所畏惧的，可是在这样一个女孩子面前，他吓到就快要尿裤子。
就在唐悦决定割下这个男人的耳朵的时候，他的妻子扑了过来，像疯子一般扑了过来。唐悦本以为她是找到了报仇的机会，想要向她的丈夫讨个公道。
然而，她错了，错得很离谱。那个女人扑上来，一口咬在唐悦的手上，顿时鲜血直流。唐悦骇然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像是保护者一般挡在她丈夫面前的女人。为了一个将她打成这样的男人，她竟恶狠狠地咬下了唐悦手上的一块肉。
而这个时候，葛大瞅准时机，抓起铁锨向唐悦的额头砸下去。以唐悦的武功，怎么可能避不开一个山野村夫的铁锨？偏偏她居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被那女子的举动惊住了，还是觉得这世界太过荒谬，她居然就真的任由那铁锨打过来。
只是，那铁锨终究还是没有落到她的头上。一柄扇子，竟奇迹般地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铁锨。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他们面前，微风吹动着他雪白的长衫。
葛大蓦地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刷白，因为他已看见，原本握在手中的铁锨，已被那柄扇子，轻飘飘打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铁锨坚硬无比的尖部，竟然硬生生断了。
商容拉着还是一动不动的唐悦走出了那户人家，并没有理睬那对已惊呆的夫妇。他只是觉得生气，难以言喻的生气。不知道是在气唐悦这样的身体状态还敢多管闲事，还是气她明明可以一刀杀了对方，却还傻傻地任由对方攻击。
唐悦见到商容，脸上却没有惊喜，更没有动容，她只是露出迷惑的表情，这样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难道她是在问商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能够及时救下她？不，商容知道，她关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一件她本不该关心，甚至应该就此丢开，永远不再去想的事。但他深吸了口气，平静地道：“这道理实在太简单，他是她的丈夫，丈夫要伤害她，她心甘情愿。只有在你心甘情愿的时候，别人才能伤害你。若你不在乎，不关心，谁都伤害不了你，你便会成为这世上最坚强的人。不要怨恨被伤害，因为将伤害的权力赋予对方的，正是你自己。”
唐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明白了这一点。她想了这么多年，终于才能明白，是她自己将利器交到了温雅如的手中，让对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自己的喜怒哀乐，给了对方任意伤害的权力，毫无保留地奉献付出，却从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没有回报的感情，永远是不对等的，最终会土崩瓦解。即便那个人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有着亲密血缘联系的人，结局也是一样的。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商容一眼，只是默默收起倾城，转身离开。商容跟在她身后，再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整整一天，唐悦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是一刻不停地走着，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商容还是否跟在后面。她已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唐悦就躺在草地上睡觉。完全不管阴冷的地面让她的骨髓都要冻结起来，更不管潮湿的露水完全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仿佛连自己也不在意，商容远远地瞧着，只觉得心痛，这种说不清来由的感觉，仿佛要将他的心都揉碎。但他还是不敢靠近，更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看守着，不让任何人或者山间的野兽靠近唐悦。唐悦呢，她仿佛毫无所觉，竟然真的睡着了。这一睡下去，直到天色发亮，也没有再醒过来。
商容终于忍不住，悄悄走过去查看她的情况。只见她苍白的面色，似乎染上了一层红晕，人却还是乖巧地蜷缩着。商容轻轻碰了碰她的额角，方才大惊失色。原来她竟不是睡着了，而是因为发烧，已失去了知觉。她的身体冰凉，额角却是滚烫。
毫无他法，商容只能抱着唐悦，重新回到刚才他们路过的小镇上，找了间干净的客栈先安顿下来。商容为唐悦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却什么毛病也没有瞧出来。商容心中知道，她必然是因为过度的绝望、打击、痛苦，加上并未痊愈的伤和夜间的风寒，才会陷入昏迷。
唐悦的高烧持续了一天，直到第二日傍晚才稍稍退下去。她醒来的第一件事，竟不是看一眼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商容。而是看着空白的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容顺着她的视线向上望去，只看见斑驳的墙面。她究竟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商容禁不住这么想，但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好些了吗？”
唐悦的眼睛里却突然露出很奇怪的神情，她慢慢地道：“商大哥，在唐家堡已待得太久，久到我已忘了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商容刚开始以为她是真的感到饿了，刚要吩咐厨房将准备好的粥端过来。
唐悦却道：“我一直在想，饿死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活活饿死的人是种什么滋味？商容无法回答，因为他从未挨过饿，也从来没有挨饿的机会。所以他不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他整个人都已愣住。唐悦怎么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她不仅问了，而且还笑了，笑得很落寞。商容看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人挨饿的时候，会全身都发软，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仿佛整个躯壳都是空的。唐悦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别人，才能遏制住自己想要去吃饭的冲动。她若是想要体会到那种感受，只有用这样的方法。
商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决不会让人瞧出来他此刻心中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向来能掩饰得很好。他和任何人都可以谈笑风生，决不会让人觉得他对谁特别热情或者冷淡；他对天底下每一个女孩子都很客气体贴，决不是因为他真正喜欢上其中的一个人；他对自身的一切痛苦都能漠视，却决不意味着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只要是个人，就会有快乐有悲伤有兴奋有愤怒，只在于他能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不将情绪表露出来。就像他明知道唐悦此刻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断的失望已让她彻底消沉下去，但他却不能用双臂拥抱她，给她以情人般的安慰。他只能理智地，像是一个朋友、一位兄长般劝慰她。所以，他只是道：“小悦，世上有许多我们无法解决的事，让它就这样过去又有何妨？”
唐悦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如果可以，我希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商容道：“你指的，是哪些事？”
唐悦道：“我娘，我爹，还有我的出生。”
商容道：“若是没有你的出生，又怎么会有我们的相遇。我要感谢你娘，让我遇到你……这样一个好朋友，好妹妹。”
唐悦默然，终是道：“谢谢你这么说。”她说着谢谢，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极平淡。
商容道：“只要你睁开眼睛，就会发现世上还有许多美丽的景色。”
唐悦勉强笑了笑道：“天下这么大，当然会有很多美丽的景色，可那些并不属于我。”
商容道：“不是喜欢就一定要占有，让那些事物留在它们最应该在的地方，才是最好的。”
唐悦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商大哥，我不像你懂那么多的道理。是非，对错，其实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我重视的人能在意我，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商容道：“为什么一定要靠着别人的感情才能够生存下去？”
唐悦道：“因为……那样才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商容握紧了双拳，但过了半晌，又慢慢地松开，道：“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欲望，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付出得到回报。可不是每个人都会如愿，总有人要失望。”
唐悦道：“我只是不明白，为何那失望的人，永远都是我。”
商容道：“也许是因为，你只看到事情的一面，看不到另一面。”
唐悦道：“另一面在哪里？”
商容道：“问问你自己，若是没有你娘，你是否会来到唐家堡，是否会认识唐兄，是否还会习武？”
唐悦没有说话，商容才接着道：“在你习武的过程中，或许很辛苦，但当你能成功挥出第一刀的时候，是否会感到喜悦？是否也曾尝过成功的滋味？或许你娘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但她将你带到了唐家堡，让你有了新的开始，重新认识了你自己。现在……至少她还放开了你。”
唐悦喃喃道：“放开了我？”
商容凝视着她，缓缓道：“是，她已彻底放开了你，唯一还束缚着你的，只有你自己。”
唐悦的声音已哽咽，泪已流下，她别过脸去道：“也许……是我错了。”
商容看见她脸上晶莹的泪水，心里忽然一阵刺痛，却没有为她擦去泪水。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静静看着她，脸上并未表现出一点特别的感情，慢慢道：“不，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你放不开的，并不是你娘。真正让你放不开的，不过是你这些年曾经付出的努力。”
唐悦道：“我……我不明白。”
商容道：“从前师父为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如果你愿意，我讲给你听。有个路人在山里迷了路。面对着两条岔道，他猜测其中只有一条可以下山，于是选择了左边的一条。然而，他从日出一直走到日落，竟然发现这条路的尽头通向断崖。他便伤心地站在崖边哭了起来，在此时，佛祖从那里经过，就问他为什么哭？他说他走错了路，并恳求佛祖，帮助他将断崖变为平地。佛祖听完后就哈哈大笑起来，对他说，为什么不选择另一条路再试试看。他却说道，他已在这条路上浪费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不能就这样回头。佛祖摇头道，明知是错，为何还要执迷？有悔恨痛哭的时间，他早该在回家的路上。”
听完这个故事，唐悦眼睛深处似乎有一道光芒闪现，商容接着道：“为了一个毫无结果的希望，你已付出了这么多年的光阴，难道你要将剩下的人生，全部用来追悔痛哭吗？如果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何妨走到底。但如果已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悬崖，为什么不能及时回头？舍不得花费的心血和时间，不肯回头的人，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浪费更多的时间。很多人都站在崖边，只是大多数人在痛哭，只有很少的人会选择回头。”
“若是我走了第二条路，却还是找不到出口，该怎么办？”唐悦突然这么问道。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也转而凝视着商容。
商容心头一跳，过了很久，才强自压下悸动道：“人生在世，不求事事如意，但求无愧于心。”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将一切掩在门外，商容才慢慢倚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在快要被唐悦发现的最后一刻，他还微笑着与她告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他已不用再掩饰。就在刚才，他与唐悦说话的时候，只感觉到一阵阵火焰在胸腔里燃烧，仿佛要撞破他的五脏六腑，将他整个人撕碎。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量，用全部的意志，才可以勉强将这种痛苦强行压下去。他本已看透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即便帮助别人，付出的也仅仅是微薄的同情。这世上并没有非他不可的人，也没有他非做不可的事，所以他才以为，什么时候病发死去都可以。但是，现在他不能就这么离开。接近唐悦的这段日子，他已改变了许多。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个人，仅仅因为他付出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甚至是举手之劳的善意就喜欢上他很久很久。直到此刻，唐悦眼中流露出的，还是对他不可割舍的感情。商容勉力从怀中掏出一只极其精致小巧的瓷瓶，却在倒出黑色药粒的那一刻，瓷瓶从手中滚落下去。药粒撒了一地。他苦笑，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只是个废人而已。唐悦喜欢的人，绝不会是他这样的男人。而他宁死，也不希望唐悦看轻他。
这到底是家很小的客栈，不过仅能维持表面的洁净。那黑色的药粒，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若是从前，商容宁死也不会再吃从被无数人践踏过的地上捡来的东西，更何况那东西已沾满了泥土。但现在不一样，哪怕是为了毫无依靠的唐悦，他也必须活下去。他吞下那颗药的时候，胃里泛起一种恶心的感觉，却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余的药粒放进瓷瓶中。
唐悦睡在客栈的床上，第一次觉得内心很安稳，很平和。她已彻底想通，这世上本就没什么比想通更令人觉得轻松的事。
商容虽在冰冷的地上坐着，心里却也还是感到宁静，因为他毕竟再一次撑过了发作的痛苦。虽然他并不知道，下一次还是否可以平安地度过……

第十九章·陪伴
离开唐家堡几日来，唐悦从未睡得这么好，这么沉。等她醒来，起床穿衣并做了简单的梳洗，才打开门。商容却已背对着她，站在门外的走廊上。听见吱呀的开门声，商容回过身来。
廊外有细细的雨丝飘过，风卷起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碎花。
唐悦见商容一身白衣，面上带着淡淡笑容，更显得整个人风姿清雅，不由得呆了呆，道：“商大哥，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商容笑道：“昨夜我很早便歇息了。”他并没有对唐悦说实话，他根本是整整一夜都没有入眠。
“用饭后，咱们便该上路了。”商容接着道。
“去哪儿？”唐悦愕然，她并不知道商容竟准备与她一起走。
商容笑而不答。早饭是商容早已吩咐好的，都是些很清淡的饭菜，送上来的时候还都是热的。若是平日，唐悦一定很感激他这样细心体贴，但她一早的好心情却已被完全破坏，所以吃得很少。
商容见唐悦一声不吭地放下筷子，便柔声道：“是不是不合胃口？是我不好，你昨晚刚退了烧，我该吩咐他们备些清粥。”唐悦的神色有些闷闷不乐，心中憋着一口气，却又不好直说。
商容瞧她这个模样，有些纳闷，不免问道：“还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找个大夫来再瞧瞧？”
唐悦道：“商大哥，我们走到这里，便分开吧。”
商容眼神一黯，神情却毫无变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跟着你，很招人厌？”
唐悦刚想要说“我不要回唐家堡”，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心不在焉地举起筷子，慢慢吃了两口，却又很快放下，闷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商容微微一笑，道：“那我陪你走一程，好么？”
唐悦不免抬起头，去看他的眼睛。见到商容脸上的微笑还是那么体贴，眼神却又是动人至极，不免心跳快了几分，道：“你不是要带我回唐家堡？”
商容的眼神一触及她的脸，便不自觉地转过目光，看着廊外的雨丝道：“你既不愿回去，我不勉强。”
唐悦嘴角终于出现了笑容，她深深道：“谢谢你。”
商容却没有回过头来，他甚至不敢看她一眼。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面对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样明亮的眼睛，令他不由自主联想到那时候的吻，这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孩子，心底竟蕴涵着火一般的感情，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唐悦并没发现他的异状，这么问道。
“江南。”
“为什么要去那里？”
“这个时节那里的风景很美，也最适合你养伤。”商容道。
唐悦想了想，心脏莫名跳得更快，她不由得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产生别的想法，长久以来的自作多情，已给商大哥添了许多麻烦。
商容准备的是一辆马车，车夫是从小镇上雇来的，很是熟悉这一带的环境，驾车又快又稳，唐悦坐在里面，竟无特别颠簸之感。她却不知道，光是为了选这个车夫，商容就已费神费力许久。商容博学多闻，见解不凡，他们一路走过的城镇，他都能说出来历，或是曾流传过的故事。不论是名俗特产还是风土人情，他都能一一数来。不论唐悦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给出令人惊喜的回答。说到高兴处，他的眼神莹润澄澈，真情流露，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唐悦坐在马车上，一直安静地听着商容说话。马车一路走着，每当唐悦面上微有疲倦，商容便会适时地住口不言。唐悦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向他看去，只因她实在喜欢他的模样，不管是他说话的样子，还是宁静的模样。即便她闭目休息，眼前浮现的，不是商容温柔的微笑，就是他那双沉静如古潭静水的眼睛。如果商容没有追来，她还能收住这样的感情，可是如今，连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两人走走停停，白天在马车上赶路，晚上便在客栈留宿。不知不觉间，一月竟悄悄过去，他们已到了羊城。
唐悦突然道：“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再上路好不好？”
商容点头道：“江南风景，以此地为最，是该留下来。”
唐悦却低下头，庆幸对方并不知道她的心思。跟商容相处越久，她陷得就越深，提议在羊城逗留，决非是为了游览，而是能与他多相处一段日子。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商家在各地都有不少的商号，这两日每到一处，便有商号掌柜送来账目，方便商容查阅。送来的并不仅仅是账本，还有四封祖母派人催促他回去的家书。这些事情，商容从未向唐悦提起。她却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却一直自私地不肯提起，甚至害怕商容提起。她终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坚强，已失去对温雅如的向往，她不能再失去商容的陪伴。不，将来她也许会适应独自一人，但至少容许她再多保留一点美好的回忆。
黄昏时分，他们才进了羊城。很巧合地，他们又进了归云楼。商容为唐悦叫了归云楼的点心，自己只叫了一壶龙井。唐悦先前只知道归云楼是以面闻名，却不知道这里也有精致的点心。看着端上来的羊城名点海棠酥，不但形如海棠，做工更是极为精巧，栩栩如生，令唐悦大为惊叹。
归云楼此时的客人还不是许多，风景最好的二楼，也不过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店小二精神抖擞，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手里捧着茶壶，不时替客人续上一杯茶。
一位神情悠然的老人，倚在最东边的柱子上，默默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
唐悦也不由得向楼下大街望去，只看见街中有一个小孩子正哭闹个不休，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刚从卖糖葫芦的人手中接过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忙不迭地拿着糖葫芦，弯下腰去哄他。唐悦便收回自己的目光，不再向下望了。
中间一桌，两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对坐着下棋，店小二不时过去看上一两眼，替他们续杯的同时还不忘插一句嘴，每每挨了下棋人的瞪眼，他也不生气。
最西边的一桌，有三个富态的员外正坐着聊天喝茶吃点心，其中一个见到唐悦立刻恨不得把眼珠子挂在她身上，直到商容淡淡看了对方一眼。商容的眼神虽然平静，那胖员外却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说不清的恐惧感觉升起来，竟逼得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去瞧那位生得异样美丽的年轻姑娘。
商容和唐悦的模样，像是一对出来游山玩水的年轻夫妇。旁人也大多这么认为，所以并没有对他们有太多关注。
只有一个客人最奇怪，他长身玉立，衣饰华贵，背对着唐悦他们，就站在最北边的栏杆边上。面对着羊城城门的方向，仿佛已看得痴了。唐悦看不见他的样貌，却看见他一身白缎滚银边的外袍，袍子上还绣了几株银线梅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思索片刻，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距离唐悦上次来羊城，已过了三个月的光景。那时还是烂漫的春日，如今却已至盛夏。
“商大哥，接下来要去哪里？”唐悦问道。
商容笑了笑道：“羊城之郊，有个湖泊，夏日荷花盛开，风致极好。待会儿带你去看？”
“好。”唐悦很是高兴，平日里十分冷淡的模样，竟也带了几分笑容，看起来才有了些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欢乐。
那边一直站着发呆的男子，此时却不知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他的视线在大厅里看了一圈，才发现多了一桌新客人。不经意地看过去，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唐悦脸上，似乎看得呆住了，过了半晌，他仿佛才从梦中惊醒，大步流星地直接走了过去。在走过两个书生那一桌的时候，却与店小二撞个满怀，茶水泼了一身。他的右手上，登时被滚烫的茶水烫出了一个红印子，店小二大惊失色，连连道歉。男子不容分辩，一把推开店小二，竟然发觉在这短暂的慌乱之时，坐在那里的新客人已经没了踪影。
“他们去了哪里？”男子一把抓住店小二，急声问道。
店小二还没缓过来，讷讷道：“听……听那位公子说要去……城郊荷塘……”
话刚说完，眼前的男子已匆匆追了出去。店小二愣愣地摸了摸头，啧啧道：“怪人，怪人！”
最东面的老者感兴趣地望着刚才的一幕，出声问道：“你认识刚才那个人？”
店小二哈哈一笑道：“那人每日午后必来，一来就坐到晚上。可是他既不吃东西，也不喝茶，就枯坐着，不过给的打赏向来极厚，掌柜竟还说没准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看就是个怪人……”
商容带着唐悦来到湖边，真的如他所言，满湖荷花盛开，摇曳生姿，湖心泊着不少游船，看样子都是来赏景无疑。
唐悦放眼望去，只见荷叶间有小舟徐徐穿过，隐隐传来年轻船娘的嬉笑和歌声。坐在归云楼里还有些闷热，到了这里却十分的凉爽。只感觉到扑面的清风，吹动衣襟，一阵阵的花香，沁人心脾。
商容要去雇条小舟，唐悦却阻止了。她轻声地道：“商大哥，我们不要坐船了，就沿着湖边走一走吧。”
商容微微一怔，道：“好，我陪你走一走。”
唐悦瞧着他，很快便转过头去欣赏湖中的荷花，脸上却是微微发红。
商容看在眼中，却觉得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心口弥漫，让他连一句轻松的话都已说不出口。
唐悦道：“这里的风景这么美，如果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商容勉强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只怕你看得多了，便会厌倦。”
唐悦摇头道：“看得越多，只会越觉得这里的好。”
商容苦笑，却转了话题，道：“可惜来的时候太晚，若是早半月，还能品尝到羊城的名产瑞鱼。”
“瑞鱼，那是什么？”唐悦问道。
商容道：“便是此地特产的鱼，汤色雪白，其香极郁，带你来此，本是想让你尝尝这道名菜，却还是迟来半月。”
唐悦的心里并未觉得有多遗憾，但她知道商容决不愿意听她说旁的什么话，所以她只好笑了笑，勉强道：“是，要是早来便好了。”
说完这一句话，两人之间就突然沉默下去，仿佛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谈下去的话题。也许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却又偏偏不敢涉及。
第二天，唐悦起得很早，打开门的瞬间，她呆了呆。
一个紫砂大锅放在她的房门口的漆盘中，打开一看，却是冒着热气的鱼头汤。
一时间香气四溢，竟引得其他房间的客人纷纷开门，引颈而望。
“是瑞鱼啊！”一个人惊呼起来。
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开始有人不满起来，“昨天我去的时候，那酒楼老板还骗我说过了时候，这不是瑞鱼吗？”
唐悦心中一顿，眼睛发亮。商容走过来，面上却也露出疑惑之色。唐悦看着他的神情，心渐渐沉下去。
“想必是送错了地方。”唐悦淡淡道。
可是一连三天的早晨，都会有新鲜的鱼汤送到唐悦的门口。
商容嘴上不说，其实也在暗暗留意。接连三日看到这紫砂大锅，心中也不免惊疑，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在自己和唐悦都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将东西送到这里来？难道真是送错了？然而这个时节还能找到瑞鱼的人，简直可以说是神通广大。这样的人，又怎么会送错呢？更何况，还一连送错三次？
“什么人送来的，你真的不知道？”商容的声音听来很遥远。
唐悦摇头，这件事实在太奇怪，连她都已起了疑心。
“也许是你的朋友。”商容微微一笑，说道。
唐悦断然否认道：“我没有这样的朋友。”
商容一怔，苦笑道：“对不起，你也长大了，我不该问这么多。”
他的神情很平常，唐悦却觉得这句话仿佛有什么别的意思，硬声道：“我没有刻意要对你隐瞒。”
商容顿了顿，静静地看着她道：“那你为何要生气？”
唐悦被点破了心思，一瞬间感到尴尬。这股无名的怒火，为什么会在她心底慢慢升上来。她声音发涩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又凭什么生气？”
商容道：“我也不明白，你……因何生气。”
唐悦凝视着他，“你不相信我？”
商容避开她的眼睛道：“我从未这样说过。”
唐悦只觉得自己滚烫的心在一点点地变冷，“我真的从未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商容道：“小悦，你离开唐家堡的那段日子，难道没有遇到朋友？”
唐悦道：“路上结识的每一个人，都能称作朋友？”
商容道：“总有一个人，你会想用这两个字去称呼他。”
唐悦愣住，她本想说她完全无法了解“朋友”这两个字的含义，因为她从前并没有过朋友。但她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个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男人。他们在仓促间相遇又骤然分离，那一切带给唐悦的影响和震动，却是令她永生难忘的。思及此，她慢慢道：“即便以前有过，现在也已没有。”她说的当然是沈初空，已经死在赤霞山的沈初空。
商容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着唐悦，沉默下去。
次日，两人都对发生的一切避而不提，若无其事般，在羊城中继续游览。只是唐悦心不在焉，商容也显得若有所思。已是盛夏的天气，走不多时便会微微出汗，两人找了间茶楼歇息。
唐悦望着翠绿的茶水出神，只见尖尖的茶芽慢慢竖立起来，在茶杯中上浮下沉，犹如她的心情，变幻不定，不由道：“我们还有何处可去？”
商容叹了口气，道：“羊城已走得差不多，再过一日……也要回去了。”
唐悦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忍不住道：“真的没有别处可去？”
商容道：“没有了。”
唐悦幽幽道：“所以今天一整天，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我告别。”
商容默然半晌，长叹道：“我说不出口。”
唐悦冷笑道：“既然迟早要说，还不如早些让我明白。”
商容道：“小悦，我——”
唐悦咬咬牙道：“你不必再同情我，孤苦的人并不单只我一个。别人都活得好好的，我也不会去死。人跟人相处时日长了，自然会有感情……你对我这么好……我难免会……以后，以后不会再有了，你放心。”唐悦站了起来，一言不发便向外走。
商容拦住她道：“你去哪儿？”
唐悦道：“商大哥，你回家去吧。”
商容失声道：“那你去哪里？”
唐悦道：“我……我去别处看看。”
商容道：“别处？我送你去。”
唐悦道：“不必了。我只是到处看看，也许……过一段日子，我会去找你。”
商容缓缓道：“你真的会来？”
唐悦道：“是，我会去。”
商容眼睛盯着她，道：“不，你不会。你根本不知道商家在何处。”
唐悦垂下了头，道：“若我想找，总能找到的。”
商容怔了许久，方才道：“这就是说，若你不想见我，就会从此躲着我，对不对？”
唐悦目中也要流下泪来，商容说的没错，她真的希望，从此一去之后，彼此再不见面。
商容瞧着她的神情，心底微微刺痛，道：“莫非你真的是这样打算？”
唐悦没有否认，她只是悄悄别过眼睛，不敢看他一眼。
商容道：“好，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
唐悦的心仿佛在颤抖，她的眼睛里已充满了痛苦，简直忍不住要问他，既然对她全无男女之情，又为什么一直跟着她，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手？难道真的要见她沉沦在这段永无结果的感情中，不能自拔到快要发狂他才会甘心？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她只能道：“谢谢你，我真的该走了。”
商容一直看着，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他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只觉得心乱如麻。
天色渐渐沉下来，茶馆里已燃起了灯，商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从下午到现在，他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烟波沉沉，大街上的喧闹慢慢平息，处处都是蜡烛穿透纸窗的柔光。商容却毫无所觉，只呆呆望着眼前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彻骨，他茫然地抬起头，向外面望去。
喧闹中独坐在树上的那个落寞的小女孩，再见面时一身红衣绚烂的少女，表白时候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还有亲吻他时柔软的嘴唇，一切都是影影绰绰，天地间只剩下她最后离开的那个背影……到头来，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也从未问过他为什么。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这样最好，只要从此以后再不见面，她终有一天会将商容这个男人忘记。
相识、相知、相爱，然后分离，很多人都是如此。他们也并未有什么特别，只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告诉她，他也喜欢她，不知不觉之中，已陷得很深。对别人来说，爱的法则有千万条。对商容来说，便只有一条。让爱着的人幸福。过一年半载，不，也许更短些，她的身边自然有比他更合适的人出现，那时候留在她心底的伤口就会愈合，甚至于连何时喜欢过商容这个人都会忘记。今生的结局便已是如此，毫无选择的余地。
商容感到可笑，世上还有什么比无可奈何更令人绝望？窗外雨下得很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已奔跑起来。
茶楼掌柜码着算盘，抬眼看到无数雨丝从檐下垂落，他喃喃道：“好大的雨啊！”陆续有不少人因避雨闯入这间茶楼，一时间，本来只有三两桌客人的大厅热闹了起来。高楼满座的此刻，根本无人会注意到这世上一两个人的愁苦。而商容始终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外面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了。自从唐悦离开，他的心就空了，连痛苦和悔恨的感觉都已完全离开了他。
这时已有人走过来，商容抬起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那是一老一少，老人风尘仆仆，神色疲惫，少女却睁大一双眼睛盯着他瞧。
“失礼了公子，能不能……”老人开口请求道。
商容微微点头，不待他们坐下，便已将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老人嘘了口气，将湿漉漉的胡琴轻轻放在桌上。少女的年纪约十五六岁，瓜子脸，柳叶眉，模样很是周正。身上衣衫虽旧，却整洁干净。她从走进来开始，便一直将目光停留在商容身上，仿佛看得呆住了。老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少女脸上一红，方知自己失态，忙低下头。老人轻轻擦拭着心爱的胡琴，也没有开口说话。
不多时，茶楼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瞧见这对跑江湖卖唱的爷孙俩，便起哄让他们唱一曲。老人用眼神询问孙女，少女咬着嘴唇，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商容一眼，红着脸答应了。她整了整衣衫，站起来盈盈一笑，茶楼里便安静了下来。
胡琴咿咿呀呀地响起，只听那少女曼声唱道：“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心帘开。朝登雾台上，夕宿酒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商容终于也看向那唱曲的少女，神情却是十分的漠然。
那少女接着唱道：“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这本是一段情诗，此刻听她唱来，声音委婉，柔美旖旎。纵然大多数人并不懂得这首诗中的情意，却还是纷纷喝起彩来。而与他们共桌的那个白衣公子，却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既没有喝彩，也没有鼓掌。在听到“君情复何似”的时候，他竟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茶杯。那只手明明是那般的修长美好，此刻却因过分用力而出现一道道淡青的血管。
少女正犹自奇怪时，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原本那石像般坐在椅子上的公子，竟不知为何，生生捏碎了茶杯。一边正在给客人添茶的跑堂忙走上去，那白衣公子却霍然站起，疯了似的向外跑了出去。
商容终于又找到唐悦了。她一个人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雨帘，神色落寞。商容浑身都被雨打湿了，然而他却在离她几步外站住，在滂沱大雨中站住。
唐悦也许说不上是这武林中最美的女孩子，谁看到她，都会说她的脸色太苍白，神情太冷淡。但在商容心中，从未将她和任何人放在一起比较。唐悦就是唐悦，本就是独一无二的。她的倔强、孤独、沉默，甚至是伤心绝望，每一个表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刻印在了他的心口。在他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已生生撞了进来。
现在，她就离他几步远，从这里走过去，只有五步的距离，不，若是他跑过去，立刻就可以抱住她！
商容迟疑了许久，终于鼓起最大的勇气，他已决定不顾一切。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告诉她，他也……
但他没有走过去。因为有一辆马车，在唐悦的面前停了下来。车帘卷起，那上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他微笑地看着唐悦，向她伸出手去。唐悦似乎感到惊讶，因为她的脸上有片刻的不可思议。那公子还是微笑着，并没有收回手去。唐悦抬头看了一眼越来越大的雨势，终是上了马车。
商容的声音仿佛在瞬间哑了，他几乎要叫出她的名字，却只是看着那辆马车离去。那辆马车上的标志他在羊城的许多商号都曾见过。那朵黑色的莲花，属于赫连皇氏。商容满怀凄楚，却只能在大雨里默默地走回去。见到雨中的一切，仿佛都幻化成唐悦的模样；耳边的雨声，仿佛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商容感到窒息，那种可怕的疾病，竟然在此刻又发作了。
他却没有停下来休息，更没有取出药丸，那有什么作用呢，现在她已不再需要他了。唐悦上马车的那一幕，在商容的脑海中不断出现，那画面折磨着他，使得他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不敢去瞧她离开的方向。仿佛是他的希望已应验，有人出现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安慰着她。而商容呢，他该如何，该去哪里？
大雨倾盆，雨雾如瀑，那一切的伤心失望仿佛都被丢在雨中。
马车的车厢很大，布置很精美。有一张紫檀木桌子，桌上放着一炉香和一卷书，还有两张舒适的座椅，甚至车厢的底部都铺设着价值不菲的竹席。香已袅袅升起，书页却尚未打开。这个车厢里的每一件摆设都恰好放在最合适的地方，显示出主人的身份和品位。尽管唐悦对这些从不留心，却也还是注意到了，这里哪怕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摆设，也要超过她在唐家堡的所见所知。
邀请她上马车的那个人，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但等她望过去，对方却先红了脸。唐悦在想，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个人。
“你不记得我了么？”赫连明玉开口道。
接着他便瞧见唐悦的眼中露出迷茫之色，三月前的邂逅对她而言，原来真是半点痕迹也未留下，赫连明玉感到一丝苦涩。唐悦的面上显出抱歉之意，赫连明玉强笑道：“三月之前你来羊城，我们还见过。”何止是见过，自那之后，他便对她心心念念，再也无法忘怀。只是如今，这话他不能贸然出口，只怕唐突佳人。
唐悦惊讶道：“你是——”她本不该忘记赫连明玉，若换了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轻易将这样一个人抛诸脑后。赫连明玉原本也这般认为，他一贯有自信，再没有旁人比他更该有自信的资格。世上如他这般相貌英俊的美男子本就不太多，更何况，他还出身赫连皇室，地位尊崇，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自信，有什么理由不骄傲？然而这一切到唐悦这里，便如撞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烟消云散。
赫连明玉自己都十分奇怪，这么轻易就被人忘记，居然还不感到生气。岂止是不生气，他简直是带了一点忐忑地提醒道：“赫连明玉。”
唐悦怔了怔，终于想起自己的确在三月之前见过这位贵公子，不但见过，还是颇有戏剧性的巧合。“你怎么会在这里？”唐悦疑惑道。
赫连明玉脱口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唐悦神色一变，道，“你后悔当初放我走了？”
赫连明玉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不出半句话来。
唐悦略顿了片刻才道：“不过，现在来抓我，却也不晚。”
“不，唐姑娘你误会了。”赫连明玉神情中的痴恋，换成别人定然不会错过，偏偏唐悦视若无睹，毫无感觉。
他道：“我只是……盼望着能够与你再相遇，成为……成为朋友。”
这世上会有小偷和失主做朋友的吗？唐悦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她却不懂得，感情之事最为微妙，前一刻还在对立，下一刻就变成爱人的例子比比皆是，更何况只是一场心甘情愿的馈赠。一见钟情最大的坏处就是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甚至可能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与此同时，也有个绝妙的好处，即便不考虑其他附加条件，爱情也会不由自主地发生。
赫连明玉没有抱怨唐悦忘记自己，更不希望她因此感到愧疚，便道：“你来羊城，我心里很欢喜，不知道……可否多留些日子，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唐悦脸上本还有微微的笑容，可他说出这句话以后，那笑容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种隐忍的痛苦。
赫连明玉没来由地，想到一个人。当时在归云楼碰到唐悦的那一瞬间，他欣喜若狂，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年轻俊朗，风度翩翩的青年。
赫连明玉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轻声道：“如果你有别的朋友，可以——”
唐悦打断他的话，轻轻吐出一口气道：“他走了。”
赫连明玉瞧见她的神情，只觉得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心神微乱，语声有异道：“他？你……说的是……”
唐悦并未察出其中变化，却自语道：“也许此生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她并没有说完，便已低下头去，似是不愿意再说下去。她的神情虽然还是那么平静，但别人瞧见，却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下一刻她的眼泪便会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赫连明玉什么都明白了。他突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痛苦，还未来得及表白，他却发现心上人早已有了旁人。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仿佛与别的女子不同，到底是何处不同，他却也无法详细说清楚。只是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孤寂之感，会让他怦然心动。即便她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甚至不曾正眼看过他，他却还是将她牢牢记在了心里。从此之后，他便上了心。若是当初真的留住唐悦，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这种迷恋便会消散。再美丽的女子，只要轻易得到，便不会再有多珍贵。偏偏唐悦走了，而且是不告而别，对他毫无留恋。于是赫连明玉便开始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状若痴狂。迷恋不过是一时半刻，终究会清醒。但若不小心让这迷恋的滋味变成苦恋，就一发不可收拾，任你是钢筋铁骨，也毫无招架之力。纵然他身份显赫，富有四海，又怎敌得过心中这种像是藤蔓一般悄无声息疯狂生长的思慕和渴望？一次两次三次，他总会不由自主走到归云楼，希望能有重逢的机会。他甚至派出最精锐的部下，不惜一切代价四处去打探唐悦的消息。茫茫人海，单单一个名字，又能找到些什么？更何况，她与他生活在一个天下，却不在一个世界。
曲管家一再提醒他，对方只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他初始每次都要发怒，只因他不愿去想这些，甚至不愿承认他们之间有着遥远的距离。但日子久了，他便也不再在意这些。身份也好，地位也好，环境也罢，这些又有什么要紧，只要能找到她，这些便不再是阻隔的借口。
在归云楼再次重逢，赫连明玉又惊又喜，却因为意外而错过。后来虽然也打听到他们落脚之处，却又因为她身边多了一位护花使者而不敢贸然行动。他只是害怕，害怕唐悦真的已嫁作人妇，只因在旁人看来，他们的确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结果，他还是等到了机会。等到她孤身一人，被困在大雨之中的时候，他本以为这是接近她最好的时机，却不料，她非但不记得他，甚至还喜欢上了别人。
“你知不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每天都会去归云楼等你？你又知不知道，我在这些日子里有多么想念你，为你准备了多少惊喜？”这些话，他居然说不出口。他如今最想知道的，是她怎么可以先喜欢上别人？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他甚至感到后悔，后悔当初应当不顾一切留下她，后悔不该错过最好的表白机会，最后悔的，是连情敌的模样，他都没有留意。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让唐悦这样的女孩子为他这么伤心，伤心到仿佛无法再克制的地步？他又有什么样的魅力，可以让唐悦对自己的一片痴心视若无睹？
人真正是世上最奇怪的动物，上一刻他还只想着如何让唐悦开心，这一刻，他却已被嫉妒折磨得难以忍受。因爱而生的嫉妒，有千万双眼睛，能轻易捕捉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却没有一双清醒着，永远也捕捉不到对方的心情。最可怕的是，连这种嫉妒的心情，都让赫连明玉甘之如饴。
他明明感到伤心，却用最轻快的语气说道：“不论如何，我还是等到了你。”
唐悦抬起头，不免怔了一怔，讷讷道：“可我们……还不能算是朋友。”
赫连明玉面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异常温柔，“从现在开始就是了。”
唐悦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已无法拒绝这样殷切的情意，不管这位小王爷是出于什么理由，至少对她并无一丝伤害的意图。
果然，赫连明玉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决不会伤害你。”
唐悦除了点头，已想不到别的借口来拒绝。
赫连明玉笑了，纵然他明知唐悦虽与他在一辆马车中共处，满心里却是想着别的男人，纵然他因此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嫉妒，他还是笑了起来。那个人既然已经离开，她心中的位置，总有一天也会空出来的，对不对？赫连明玉这么告诉自己。

第二十章·覆灭
静安王府里有一座建在湖边的新园子。园内曲折幽深，阁楼错落，轩帘掩映，互相连属，远远望去，与水相映，熠熠生辉，那景象更如人间仙境，难描难画。
这座院落是两个月前动工，三日前刚刚建好，谁也想不到小王爷建这样一座美丽的园子是为了谁，更想不到刚刚完工，小王爷便带回来一位年纪很轻的唐姑娘。
这位让众人颇费思量的唐姑娘，自然就是唐悦。不过，她比别人更疑惑，更惊讶，更加不知所措。只因如今她在静安王府，是客人，却过着比主人更尊贵的日子。
“你没有什么可道歉的，错的人本就是我。”唐悦这么说着，却看到曲临意的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她不愿意再留在这里，不愿意过这种众星捧月的日子。她甚至换下了明丽的宫缎，摘下了耀目的凤钗，脱掉了嵌着珍珠的鞋子。这不过是因为今早梳洗的时候，她对水中的面孔感到陌生，明明还是一样的脸，却怎么看都觉得……仿佛不是自己。也许她过惯了看人眼色的苦日子，不习惯这里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许她受多了别人的冷嘲热讽，不敢看别人对着她诚惶诚恐的笑容；也许……为了某些连她也说不清的原因，唐悦就是想要离开这里。
所有能令女人心动的一切，赫连明玉都堆到她的脚下。即便她再迟钝，再无情，也该察觉出对方并不仅仅是想要与她做朋友这么简单。因为他让她的地位在这府里变得与众不同，不像是个客人，倒像是马上要飞上枝头成为小王妃的新娘子……这种奇异的感觉让她不敢再住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换掉了他送给她的一切，原封不动地放下，换回了自己的旧衣服。她知道自己即便开口，赫连明玉也不会同意放她离开，她甚至想要再次不告而别。
曲临意永远是这个王府里最警觉的人，他第一个意识到唐悦想要离开的念头，也第一个赶过来。唐悦本以为对方是像上次一般来赶人，却不料等到的是他惶恐的道歉。
“小王爷为了唐姑娘，可以说是费尽心思，我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未看过他这样。”曲临意叹了口气，对唐悦道，仿佛意犹未尽，在等着唐悦回答。
唐悦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并不匹配。”
曲临意笑得很温和，道：“匹配与否并不重要，王妃生前的意思，只要小王爷如意，旁的都无碍。”
唐悦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就在想着如何拒绝。老天为何不给她一张会说话的嘴巴，可以应付这样的局面？至少在不伤对方颜面的情况下，委婉地拒绝。她没有办法爱上别人，她只要想起某个人，就仿佛有一根针在心上刺着。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忘记那个人。
曲临意等不到回答，试探着道：“或者，小王爷自己对您来提更合适些？”
“我……对不起，我不能——”唐悦还没有说完，赫连明玉已砰的一声撞开了门。
曲临意面色难看起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担忧，小王爷年轻气盛，怎么能够忍受心上人的拒绝？更何况，他简直可以说是做了一切可以做的事……却又为何无法打动唐姑娘的心？
“我……到底哪里不如他？”赫连明玉握紧双拳，勉强控制着自己。
唐悦的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疲倦，但眼睛却还是很亮很清明，她静静地道：“我从未将你们放在一起比过。”
赫连明玉面上也渐渐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遏制心里这种可怕的嫉妒，他道：“至少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拒绝……我？”
曲临意已悄悄退了出去，他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那肯定不是小王爷所期待的……这一点，简直已成定局。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唐悦并非不想回答，她只是什么都回答不出。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已分辨不出最初心动是为了什么。若是因为商容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难道赫连明玉就对她不好，对她不温柔？
为了让她练功后可以消暑，他居然命人以花为材，酿制成十几种不同的花露用来解渴；听她提过一次蝴蝶酥，他便聘来归云楼的名厨特地为她一个人做出一柜子的蝴蝶酥；知道她不习惯被伺候，便遣散这园子里所有的侍女，连他来这里坐一坐，都需要亲自动手烧水倒茶……这些事情若是传出去，恐怕羊城所有人都会惊讶到掉了下巴。谁会想到，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对待唐悦，竟然将姿态放低到如此地步。
赫连明玉却在此刻，将所有的怒气都压了下去，他用最平静的声音道：“你想见的那个人，我知道他在哪里。”
唐悦的心突然一阵猛跳，她轻轻地、慢慢地站了起来，“你知道？”
赫连明玉闭目片刻，才缓缓道：“是，我知道。”
三日来，唐悦第一次走出静安王府。
赫连明玉就站在马车前，静静等待着。
当他看见唐悦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微握成拳。她走进去的时候什么样，走出来的时候就什么样。不要说他送的珠宝，她甚至连静安王府的一根线都不肯带走。赫连明玉的右手大拇指上，一直戴着一个色泽温润的汉白玉扳指，但现在这扳指已在他的手心刻下了一道血痕。
唐悦走近他，道：“你真的知道他在哪里？”
赫连明玉点点头，神情中并未流露出一点的愠怒。
唐悦看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平心而论，静安王府的这位小王爷，身形修长，相貌俊秀，性情温文，谈吐儒雅，有时候甚至会给唐悦一种错觉，他跟她心中的那个人，有三分的相似。但仔细看，却能很明显地分辨出他们之间的不同。
赫连明玉的确跟商容一样，是个少见的美男子。但不论他对人的态度如何温和，眼底深处总有一抹遮不去的优越和骄傲。他的确是对唐悦千依百顺，但对其他人，他却并不那么小心翼翼。他总是高高在上的，而唐悦，真的不习惯与这样的人交往，即便他为讨好她，几乎到了低声下气的地步。
一边的侍从走上来，却被赫连明玉挥退。他亲自弯下腰，替唐悦掀起帘子。
一路上，车都走得很平稳。
他们彼此之间却是极沉默，唐悦不知道该跟赫连明玉说些什么，更多时候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商容。她本以为对方已离开这里，在听到他还滞留羊城的消息，她心里竟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在唐悦准备下车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赫连明玉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唐悦回头，默默看着他。
赫连明玉沉声道：“也许你将看到的，不是你所希望的，这样，你也还是要去吗？”
唐悦的手指不知不觉中，死死地抓住帘子，终于只是颤声说道：“我要去见他。”
赫连明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平静的脸上扯出了一丝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在这里等你。”他仿佛已预料到，唐悦一定会回来。他的语气之中竟然隐约有一种对不可预料的未来的笃定。
唐悦挣开他的手，走下了马车。眼前出现的，竟然是商容和她曾经住过好些日子的客栈。唐悦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竟然还住在这里，这其中仿佛有一些微妙的意味，她说不清楚，只觉得本已冰冷的心又慢慢活了过来。
赫连明玉在车上坐着，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唐悦。她已不再垂着头，他几乎可以想象，她的脸上一定会出现温暖的笑容，就像这夏日的阳光一般充满着热度。
赫连明玉的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玉的扳指，感受着那点点冰凉的温度，每当他感到烦躁的时候，就会有这样不自觉的动作。
唐悦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赫连明玉还是一直看着已空无一人的台阶。
唐悦的心中极是忐忑，每走几步都有掉头回去的冲动，心中一团乱麻。但她终究还是到了商容所住的客房。只要穿过这片弯弯的走廊，她就能见到他，唐悦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心底承认，她爱他，不管他如何冷淡，如何拒绝，她始终都爱他。所以，至少要见到他，哪怕只是说一句话也好。
这时候，一个衣着简朴却相貌清秀的姑娘，端着水盆，从另一面走过来。
唐悦看着她熟稔地走进那扇门，立刻顿住了脚步。
房门半掩着，唐悦轻轻地走近了些。也许他不住在这里了，也许那位姑娘不过是新来的客人。但那年轻的姑娘将水盆放在桌上，挽起袖子，从水中取出帕子拧干，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为床上的男子擦去额角的汗珠。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阻止了唐悦向里面探出一步。她只能停在门口，像是一尊木偶般，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年轻的女子看着床上的人，似乎已瞧得痴了，许久也没有将手收回来。
唐悦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在那张让自己想起来就心痛难忍的脸上摩挲着，缠绵地抚摸着，只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痛苦。即便只是侧脸，唐悦也百分之百地肯定，躺在床上的男子，是商容没有错。
商容在床上不安地动了动，那年轻的姑娘立刻神情紧张地看着他。商容的口中不知在低低呼唤着什么，甚至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唐悦的手指紧紧扣在门板上，竭力控制住自己走进门去的冲动。
年轻姑娘的脸上变得苍白了些，但她却及时伸出手握住了商容的，声音轻颤，“公子，公子，你醒一醒。”
商容的手也攥紧了她的，嘴角却泛起一丝微笑，仿佛在无意识的美梦中见到了最想见的人。
唐悦的心里像是被刀割着，那重叠在一起的双手，仿佛在嘲笑着不自量力的自己。原来她竟然还愚蠢地以为他是为了她才肯留下，却没有想到，早已有人陪伴在了他的身边。唐悦心里的爱，被她自己一点点地挖出来，鲜血淋漓。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曾经为了讨好温雅如做过的一件傻事。那时候她并不觉得如何痛苦，只因她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如今她却觉得全身都在疼，疼得浑身发抖，这种无形的疼痛揪住了她的心，控制了她的思维能力，让她根本就看不清眼前的两个人。
是嫉妒，还是恨意，她已不知道，谁又能来告诉她，难道商容这样急于拒绝她，是因为他早已有了心仪的姑娘？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还要对她这样温柔？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她？
这些年她一直不断地追寻、奔跑，忍受着一切的痛苦，即便再伤心再疲惫，她也一直向前看，从前是为了温雅如，后来是为了商容，可是现在，她再也没有目标了。那些想要的，终究还是不属于她……
商容又在呼唤着什么，几乎浑身颤抖起来。那年轻的姑娘红着脸，将他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滚烫的面颊上。
若是唐悦足够理智，她本该发现商容的神态很不对劲，身体状况也与往日不同。他的神志完全没有清醒，甚至有些陷入狂乱的状态，疯狂地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却因喉咙沙哑干咳而根本分不清他到底在叫着谁的名字。
只是谁又能在心爱的人和别人相依相偎的时刻保持冷静呢——除非是个傻子。唐悦是很笨，但绝不是个傻子，她当然会嫉妒，会心痛，当然会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
商容似乎是醒了，他睁开了眼睛。但他却没有将那女子的手放开，相反，他拉得那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年轻的姑娘红了脸，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可她的挣扎在一个男子的力气面前毫无作用，竟整个人都被他抱进了怀里。
唐悦冷冷地看着，看到眼睛发酸，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此刻死死抱住另外一个女孩子。他拥抱着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姑娘，仿佛那是最珍贵的宝贝，唐悦觉得站在门外的自己异常可笑，可笑到她真的快要笑出来的地步。
她没有再停留，转身便离开了。这里曾经有过她最喜欢的人，但这个人如今已不存在了。
如果他早对她说清楚，拒绝的原因是他另有所爱，她决不会怨恨他。但他没有，一次次地接近她，给她希望，最终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狠狠地将一把尖刀插在她的心口。多可笑的自己啊……
商容烧得很厉害，那天的大雨后，他就一病不起。三日来几乎没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但在第三日的傍晚，他的烧还是退了，整个人的神志也慢慢恢复。当他看见坐在床边照顾他的人，并不是他在梦中拥紧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失望了。
这个人，商容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曾经在茶楼，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这姑娘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又为什么会来照顾他？商容以手撑住额头，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并没有在大雨中发病死去，还是失落真正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过。
年轻女子在见到商容苏醒的时候，清秀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羞涩的笑容，眼睛里充满了爱恋的神采。
商容轻声道了谢，客气却疏离。
“那天在雨里碰见你晕倒在路边，却不知你家在何处。有人说公子你住在这家客栈，我们便将你送了回来。”彩云仿佛没有听懂他话中的冷淡，温柔地解释道。
商容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微笑，任何人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都不会太过分的，何况商容并不是一个冷酷的人。
他只是感到失望，以至于一时之间恨不得彩云从未存在过，恨不得这几日在他身边的人是另一个……
“爷爷都叫我小云，公子你也……”彩云的眼睛悄悄在商容的面上转了转，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脸道。
“那么，替我谢谢你爷爷。”商容这么说道。
这对祖孙的房间就在商容的对面，本来他们银两不多，并不打算在这客栈留太久，但彩云正是花朵般的年纪，实在不适合再跟着老者住在破庙野外，所以二人才不惜花钱住进了客栈。
为了答谢二人，商容送了不少财物，可他们却坚持退回。商容无奈，便替他们垫付了一月的房租。如此一来，二人白天出去跑场子，傍晚时分回客栈休息。
商容的病情反反复复，总是不见全好，彩云心中担心，便每天回来以后都要来看看，在他的房间坐一会儿。若是换了大家族的小姐，决不会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里逗留。但彩云自小跟着爷爷走南闯北，虽然看起来娇柔，实际上却是个有主见有胆量的姑娘。她自从见了商容第一面开始，就对他难以忘怀，无意中救了他之后，更是让她心中那份情愫迅速滋长。
商容当然看得出来这位彩云姑娘的心意，不过是因为对方的援手，他如今才安然无恙，所以不好拒绝得太过严厉冷漠。连他自己也奇怪，为什么对唐悦，他反而能那般狠心绝情，对别人，他反而还要宽容谅解些？
彩云替商容倒了一杯茶，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慢慢有些迟疑之色，低声道：“商公子，前几日我听你在病中，一直叫一个人的名字。”
商容皱眉，抬起头看着她。
彩云的面颊晕红，却还是道：“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的……你的妻子。”
商容淡淡地道：“我还没有娶妻。”
彩云鼓起勇气继续道：“那是不是商公子的心上人？”
商容一怔，微有黯然之色，说道：“也不是。”
彩云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道：“那……不知道……”
商容苦笑道：“彩云姑娘，你不用问了，即便你问我，我也无法回答你。”
彩云见他俊美的容貌显得十分憔悴，心中不忍，劝慰道：“商公子，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但不论如何，你总该好好调理身体。”
商容手中的茶杯无意识地放下，喃喃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这想必已没有关系。”
彩云眼中满是柔情，温言道：“商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爷爷说你是人中龙凤，又是这般年轻，何苦自暴自弃，放弃希望？”
商容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道：“我……若是还有希望，也不会如此。”
彩云道：“你总有亲人朋友，便是为了他们，你也该多多保重才是。”
商容缓缓摇头道：“这世上我的亲人已不多了，祖母对我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即便知道了，想必也不会怨我。至于另一个人，她……早已不再需要我了。”
说完，他面上竟似不自觉露出凄苦的神色，让彩云看见心中不免一动道：“你不是说……没有喜欢的人的么？”
商容略一停顿，涩声道：“我不配。”
彩云愕然，脸色刷地白了些，随即像是掩饰自己的不安，笑起来道：“不知道什么样子的姑娘才会让商公子这般牵挂？”
商容微微笑了笑道：“她不爱说话，也不爱见生人，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如彩云姑娘你这般性情开朗。我一直在担心，若是有一天我不在，她没法好好照顾自己，该怎么办……”
彩云听得呆住，道：“那她现在又在何处？”
商容摇头道：“我不知道。”他说到这里，似乎突然回想起了什么画面，整个人的神色都已变了，仿佛有一种奇异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容。
彩云瞧着他，目光终于也流露出痛苦之色。她终于明白，他在昏迷中一遍遍叫着的那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她身边已有了别人，再也不需要我了。”过了许久，商容才似乎恢复了平静，慢慢地道。
彩云道：“商公子，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就不该放开她。”
商容闻言，想起唐悦那副倔强却又坚强的模样，心中有个部位在一点点地抽疼，勉强自己微笑道：“谢谢你的提醒，我知道什么对她才是最好的。”
彩云心中有些酸苦，却还是笑道：“那商公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商容淡淡道：“我能为她做的，都会为她做。只要看着那个人对她好，我也就能毫无牵挂了。”
彩云怔怔看着商容，只觉得他的目光虽然温柔，却透出一种决然，心中一紧道：“商公子，我懂了。”
商容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彩云叹息着道：“若不是真心爱她，你何至于说出这些话来。她若是知道，总会感动的……”
商容低声地道：“我不要她知道。”
他不要她知道。最重要的是，他一定要让她幸福，即便一辈子瞒着她。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真正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笑容，一点点地吸引着他。
明知彼此之间不可能，明知早该放手让她一个人走，但他还是舍不得。一直拖到羊城，一直看到有人为了讨好她而做的一切，他才开始无缘无故地冷落她，因为他害怕失去她。只要一想到将来她可能属于某个男人，他的心里就会痛得很厉害。谁能配得上她？谁会一辈子对她好？照顾她，呵护她，不让她再受到别人的伤害，不让她被自己的执拗和固执所影响。他觉得她本该是坚强的，却又矛盾地希望能够为她遮风挡雨，让她少受些苦。
总有一天，她应该会明白他的心意。知道有个人曾经多么地喜欢过她，懂得他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她不受伤害。然而她却离开了，一句话也不肯说，就上了另一个男人的马车。他突然觉得真正狠心的人是她……
一瞬间他的心仿佛都空了，再美好的景色都已无法再让他停留。他第一次了解到行尸走肉是什么样的感觉。他甚至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也许他本该早一些承认自己的感情。这样，或许他不会这样痛苦，小悦也不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容闭上眼睛，却在此时，听见门外的敲门声。
从外面回来的老人进了门，将胡琴放在桌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作孽哦——”
彩云惊讶地盯着自己的爷爷道：“怎么了？”
老人摇头道：“我们快收拾行李回乡去吧，刚才在客栈门口听人说，北方现在闹得很厉害，拜月教的人连灭几个教派，好像连那个什么……什么堡……也没了。”
“唐家堡，爷爷，是唐家堡。”彩云道，并不在意地转过头，想要继续跟商容说话。
谁知商容却突然从桌边站起，脸色惨白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什么？老人疑惑道：“拜月教啊——”
彩云不解地看着商容，道：“爷爷说的是，唐家堡没了啊。”
静安王府临湖处，满园的屋顶被阳光一照，登时金黄一片，与碧水绿杨相映成趣。这座新园子，倒有一半的廊与阁建于水上，远远望去，如一只巨大的飞鹏凫于水面。此时日照当空，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光景。偏偏这曲廊从上至下攀附着薄薄一层爬山虎，仿佛一道绿色的瀑布，将廊内与廊外隐隐隔绝开来。人坐在廊内，只觉凉爽舒适，不受半分酷暑之扰。曲廊之上，有一张石桌，桌上摆放着五件盛满鲜果的细白羹碗，五件装着各色蜜饯的青色瓷碟，另有两只白玉杯，一壶芙蓉花露。不远处的矮凳上坐着两个乐师，一个抚琴，一个吹笙，轻轻地演奏着时下在乐坊中最时兴的曲子。
一只戴着汉白玉扳指的手伸出来，替唐悦满上一杯花露。
唐悦似是笑了笑，一饮而尽。
芙蓉花露虽不是烈酒，人喝多了，也是会醉的。唐悦酒喝得越多，眼睛越亮，赫连明玉知道自己该阻止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好放慢倒酒的速度，希望她不至于醉得那么快。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唐悦问道。
赫连明玉的心突然一阵颤抖，他的脸竟也似红了，半晌才答道：“难道你讨厌我这样看着你？”
唐悦不知为何笑了笑，道：“我是怕你将来后悔待我这样好。”
赫连明玉突然大声道：“不，我不会后悔！”
他霍地站起，走到她面前，俯身望着她道：“你信我！”
唐悦不置可否地放下了酒杯，也仰起头，认真望着他，道：“我信不信，有什么要紧？”她望着他，面上有笑容，再也找不出一点昨日的伤心欲绝，看来那么年轻而美丽，就像是一朵盛放的芙蓉。
赫连明玉的手落在唐悦的肩上，情不自禁地，慢慢俯下了身子。
唐悦忽地推开了他，起身离席。
赫连明玉掩去了眸中的失落，叹息着道：“你要回去了么？”
唐悦走了几步，停在了百步九折的回廊边，对那两个乐师瞧了一眼，却道：“曲子有什么可听，你想要看我跳舞么？”
唐悦这样的江湖女子，也会跳舞么？赫连明玉惊讶地望着她。
唐悦笑得很随意，道：“原本大哥说我是个姑娘家，总要学些讨人喜欢的东西，可如今真的学好了，也没人看了。”
唐悦纤细的手上，出现了一柄异常美丽的刀。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刀身较普通刀更小，更奇，更优美。任何一个练武者看见这样的一把刀，都要惊叹它是如此的妖冶，如此的令人惊艳，那是一种无法用天下间任何的赞美和惊叹来表达的不可一世。连高高在上的阳光，都无法遮挡它的风采。
赫连明玉已不再说话，他看着唐悦，看着他所不熟悉的，唐悦的另一面。任何时候，这个女子都是沉默的、安静的，甚至给人木讷的错觉。然而此刻他却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红衣翻飞的女子，使得乐师停了手中的演奏，使得潋滟的湖水失了颜色，使得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世上决不会有人想到，唐悦竟有这样的一面，妩媚如斯，妖娆若此。她的刀一直是无情的、冷酷的，此刻的每一个动作却十分的婉转灵动，仿佛带着女子缠绵的心事，流动着无限的情意。仿佛是生命中最灿烂的舞蹈，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愁绪。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但是最终也不过全部化作灰烬。命里无时，强求不得。仿佛世间所有的绮丽都在她身上幻化，带着触目惊心的艳丽，几乎要刺痛赫连明玉的眼睛，刺穿他的心。然而，这场让人心神俱醉的舞却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慢慢地，仿佛是水中的浮萍，一点点落了下去，一点点冷了下去。
赫连明玉突然想知道，唐悦此刻到底带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出舞蹈跳给别人看。他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搀扶她。
唐悦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明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快得说不清的悲伤，赫连明玉怔忪间，她已站起身来，收起了倾城。
“我自己能站起来。”她这么说道。
赫连明玉用尽全身气力，才能止住心头的怜惜，克制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他只好道：“好，你自己站起来。”
乐师们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流转的奇怪气氛，有些不知所措。
“小王爷！”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平静。
赫连明玉微微皱眉，看着曲管家弯身行礼道：“小王爷——”
曲临意的话意犹未尽，两名乐师已识相地躬身退下。
唐悦淡淡一笑道：“我回房去了。”她的笑容在阳光下看来，仿佛是透明的。
然后她就转过身，向屋子的方向走去。
赫连明玉看着她微笑时，总会觉得心跳加速，却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痛。但他最恐惧的，是他总是要面对着她的背影。那样平静，那样孤独的背影。
赫连明玉突然出声阻止道：“你不要走，我没什么可瞒你的。”
赫连明玉严厉地看了曲管家一眼，曲临意在心底叹了口气才道：“唐姑娘，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他面色凝重地道，“昨天夜里忽然有人送了九只大箱子来，我本来不敢收，可是送东西来的人却说，这是小王爷的一位好朋友特别送来给小王爷添福添寿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小王爷面上的表情，终是道：“夜里太晚了，我就没敢打扰您休息，坚持没说出对方是谁之前不能收，谁知他们将箱子堆在大门口就走了。我担心天亮以后别人看见反而觉得奇怪，只好自作主张先抬了进来。”说罢，他拍了拍手，早已候在廊外的仆人便将东西抬了上来。
唐悦不置可否地留着，并不真的感兴趣。
这九只箱子是被十八个健壮的仆人抬上来的，他们有着一张张黝黑发亮的面孔，一双双粗糙有力的大手。然而，他们此刻却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仿佛抬得要断气了似的。箱子抬上来，他们便退下去了。
赫连明玉并不常收礼物，这并不是说人们不想给他送礼，而是在送礼物给静安王府小王爷之前，通常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和礼物的分量。
他也是皱眉，许久才道：“这里面是什么？”
曲临意道：“没有您的吩咐，我不敢打开。”
赫连明玉走到一只箱子前，霍地打开。
唐悦走上前来，一时呆住。整整一个箱子，都是银灿灿的，竟是一整箱的银子；第二只箱子打开，金光闪闪，全是沉甸甸的金锭子；第三只箱子，是各种大小的白、蓝和绿的玉石；第四只箱子，是通体碧绿，雕刻栩栩如生的一尊佛像；第五只箱子，盛满了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第六只箱子，装着九件黑貂皮、水獭皮的披肩；第七只箱子，左右各摆放着一对异国运来的象牙；第八只箱子最大，装着一件三尺长、两尺高的野生红珊瑚。
赫连明玉沉默不语，来人一下子就送出这么大手笔，到底有什么意图。
最后一只箱子没有上锁，却被封条封得密不透风。
唐悦不由生起了好奇，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好奇。前面那八只箱子都已亲眼看过，最后这一只箱子里会是什么呢？
“你想看？”赫连明玉注意到她的神情。
唐悦道：“人总是有好奇心的。”
赫连明玉笑道：“那就打开看看吧。”
唐悦打开了箱子。
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脸色变得惨白。
赫连明玉察觉到不对劲，走上前一步，不由得大骇。
第九只箱子里装的并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三颗人头。他本不认识这三个人，只是瞧唐悦的神情，她并不单单是认识而已。因为她的全身已开始不停地发抖，甚至能听到她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你认识他们？”赫连明玉立刻关起箱子，关心地问道。
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幼童的头颅，还有一个用白色的丝绸温柔地包裹着的美人头，美人的发间戴着一支琉璃金钗。
赫连明玉猛地想起，这支钗，曾被唐悦取走，却不知为何出现在别人的发间。
唐悦呆呆地站着，面上的颜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像是一张白纸。
“我娘——”她喃喃地道。说完了这句话，唐悦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箱子里的人，一个是唐悯，一个是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唐小宝，还有一个，是她发誓要彻底遗忘的娘——温雅如。竟然是温雅如！怎么会是温雅如？
“我要回去！”赫连明玉听见唐悦这样说道。
她在说话的时候，那奇异的神情，让赫连明玉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总还有一个人活着，他总还是活着的！唐悦拼命这样告诉自己，但是心底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他们连那么年幼的孩子都不肯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唐家堡的少堡主？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还活着，能不能让我再见到你一面？究竟是谁，是谁做出这样可怕的事？又是谁，居然将那只箱子送到了静安王府？他根本不是送给赫连明玉，而是将那只箱子送给了她——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激怒她，毁了她。
唐悦的眼中虽已充满了愤怒和痛苦，但却竭力控制着自己，她一直在拼命地压抑自己。所有的一切情绪，她都必须牢牢地压抑在自己的心底。那些愤怒、悲伤、绝望，她都可以忍耐，即便她哪怕再眨一眨眼睛，眼泪就会淌下来，但这个时候不行，唐漠也许还活着，她也许还能找到他，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哭？
赫连明玉一直陪着她，陪伴她回到唐家堡。可是一路上，他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对唐悦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跟那些箱子的联系，更加不知道，唐悦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华贵的马车，一路从羊城驶入唐家堡的地界，原本需要一个月的路程，但他们不过十天便已到了。
唐悦一路上不眠不休，只睁着一双大眼睛，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快到落日长坡的时候，她终于支撑不住，累得昏睡过去。梦里，她看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拉扯着她的衣服，一个劲地叫着，姐姐，姐姐。她突然想哭，第一次想要抱住这个孩子。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明明她曾无数次想要伸出手抱抱他的，可为什么长大以后，一切都变了。
然后她便见到唐悯站在檐下，对着她笑，那笑容非常像爹。唐悯的脸，奇怪地和她脑海中马夫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她刚想要走过去，却突然看见唐漠。唐漠满身的血，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痛苦，他向她伸出手，唐悦想要抓住，却突然被人推醒了……
“唐姑娘，我们到了。”赫连明玉轻声地道，第一次伸出手，将唐悦扶下了马车。跟在后面的护卫赶忙过来，赫连明玉挥手便让他们退下。
夏日的风本来是热的，但吹在唐悦的身上，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冷。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建筑，只觉得仿佛一切都在梦中。唐家堡的建筑总是巍峨壮美，唐家堡的门前总是宾客云集。但如今，这门前没有高大的侍卫，朱红色的大门被大火烧得斑驳陆离，到处是残破的围墙、倒塌的墙壁、烧焦的瓦片，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已没有了。
唐悦不喜欢这里，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她就觉得这是个巨大的堡垒，生生压在她的心上，将她的自尊压到了底线。然而，这古老的、巨大的、美丽的堡垒，在一瞬间消失了。她只觉得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坐镇北方的唐家堡，竟然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威名赫赫的唐堡主唐悯被诛杀，杀人者竟连他幼小的儿子都没有放过。
杀人与被杀，是江湖中不可避免的两件事。然而，堂堂一堡之主，竟神秘地丢掉了自己的头颅。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还能有谁呢？除了拜月教，谁能拥有一夜之间血洗唐家堡的可怕力量。只是拜月教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攻入唐家堡？唐家堡又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江湖在一夜之间颠覆，风云乍起。

第二十一章·兄长
唐悦坚持要在唐家堡住下来。不论赫连明玉怎么劝说，唐悦始终只有一句话——“我要等大哥回来。”
唐漠，名满江湖的唐家堡少主唐漠，竟在唐家堡被毁的那一天，神秘地失踪了。这在江湖中当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相比已死去的人，人们更关心失踪的唐漠的下落。
有的人说，他是千辛万苦从拜月教的袭击中突围了出去。但更多的人却说，他在那一场大火中被烧死了，成为唐家堡中已无法辨认的尸骸的其中一具。真正的答案谁也不知道，因为根本没有人在八月初四那天晚上亲眼目睹那场变故。那个晚上，唐家堡上下三百四十七人，一夜之间全部失去了性命。一场大火将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除了烧焦的尸骸，什么线索也没有留下。
江湖中最不缺少的就是流言飞语。很多话，说得多了，仿佛就成了事实，成了板上钉钉的结论。“肯定不会有错！”“他一定是死了。”“连唐堡主和唐家那么多的高手都死了，更何况是唐漠？”“这也不一定吧。”“拜月教怎么会留下一条活口，你没听说吗？”“什么？”“唐堡主一家人的头都被割下了。”“吓，这么残忍？”“哼，残忍？拜月教在这两个月吞并了多少门派，杀了多少人？什么叫残忍？成王败寇！”“拜月教这野心也太大了！”“嘘，你不要命了，敢这么大声！”“正道门派都不管吗？”“连少林武当、十六大门派、四大世家都要避其锋芒，你说谁敢管？”“我听说唐悯就是被他们推出来做什么盟主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讨月盟。”“是，就是讨月盟，十六大门派联合四大世家，原本要推举唐悯出来做盟主，这回可吃不了兜着走了。”“别提十六大门派了，自从唐家堡没了，他们当中不少都已倒向拜月教，你们说的都是旧闻了！”“这怎么可能？”“你懂什么，拜月教现在风头正盛，连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廷才不管这些，江湖越乱才越好。”“唉，要说唐悯实在是太可惜了，去年我还见过，真可以说得上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听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单枪匹马，大败江西十虎，连挑长江二十八水寨，呵，那是何等的风光！”“他三十岁就名满天下，娶了当年江北名门林家的小女儿做夫人，还一手创建了唐家堡。真想不到，竟然会被拜月教在一夜之间给灭了。”“谁说不是呢，可见人生无常啊！”
这种窃窃私语，在茶寮酒肆，在弄堂小巷，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听到。人们仿佛对唐家堡的覆灭感到前所未有的兴趣，总在不厌其烦地研究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此有关的人。他们把温雅如当年的旧事翻了出来，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这个美丽女人的下场。未婚生女，与人私奔，从江湖里赫赫有名的美人变成籍籍无名的马夫的妻子，马夫尸骨未寒她却又爬上了唐悯的床。这样的女人，不知道背后有多少风流韵事可以谈论，不知道有多少秘密可供人取乐。
甚至有人提到了唐悦。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唐悦的容貌，述说着她在试剑大会上的表现，以及后来人间蒸发一般的消失。说得最厉害的，是她竟然恃才傲物，不自量力，敢拒绝好几位世家公子的求婚。
“嘿嘿，你们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她的婚事都是唐漠拒绝的，兄妹俩还亲近得过分，你们想想，这少男少女，干柴烈火……”
“不会吧——是真的吗？”
“这有什么，妹妹爬上哥哥的床，不是亲上加亲吗？哈哈哈！”
“一个从浪荡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怪她自己不自量力，也不想想凭她自己的身份，怎么可能到清白人家去当夫人，人家不过是看在唐悯的分上罢了。”
“你们还别说，试剑大会上我也见过唐悦，长得的确很勾人，难怪……”
“可不是，唐漠本来都要娶欧阳山庄的大小姐了，谁知唐悦半途冒出来，破坏人家好好一桩婚事！说不定就是这个扫把星给唐家带来了灾祸！”
这些风声到底是谁放出来的？又为什么会传得这样难听？唐悦并不知道，她只觉得可笑，觉得这些人可笑。他们曾经都是在唐家堡的庇护下生活，被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唐家堡求助，可如今唐家堡倒下了，唐悯死了，这些人居然迅速换上一副毫不相干的嘴脸，说着这样带有侮辱性的话。需要你的时候，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当你没有利用价值时，就一脚踢开。这样的人，真的太多。唐悦垂下眼睛，将眼前桌子上冷透了的一杯茶喝了下去。
炎炎的夏日，她竟也觉得冰凉刺骨。她的手不自觉摸到了腰间，几乎已经碰到了倾城，但手却渐渐发抖。走出茶楼，走进一条小巷中，她才突然转过脸，弯下腰，猛烈地呕吐。胃里翻搅得很厉害，仿佛那杯冷茶将她忍耐了一天的恶心都引了出来。看见那无数烧焦的尸体，想到这些人活着时候的模样，她觉得很恐惧。尤其是当她看到躲在水缸之中却还是难逃厄运的银心之后，更觉得难以忍受。
拜月教固然可怕，但这些人难道不可怕？拜月教用冰凉的刀锋杀人，他们却做得更容易，他们的武器，是薄薄的两片嘴唇。人言可畏。
唐悦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情，她莫名替唐家堡死去的人感到伤痛，他们活着的时候，为所谓的正义奔走，为一方的安宁努力，他们竟觉得自己就是英雄了，可谁需要他们呢？谁也不需要。英雄是被人捧出来的，失去多少英雄那些人都不会害怕，因为总会有人出来替他们挡着危险。比如刚才那些人，比如十六大门派，比如四大世家……唐悦攥紧了拳头，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砖上。
“唐姑娘，你还好吗？”身侧突然传来人声，唐悦抬起头，看见赫连明玉略带担忧的脸。
“你一直跟踪我？”唐悦缓缓道。
“唐姑娘，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个时候一个人到处乱走，拜月教的人也许还在到处找你。”
赫连明玉目中露出一丝伤感之色，继续道：“即便你不愿让我陪着你，至少也该同意让我留些人照顾你。”
“那些人是你带来的，也请你带回去。”唐悦冷冷地道。
赫连明玉一顿，印象中唐悦虽然冷淡，却从未如此冷漠地对他说过话。他毕竟出身高贵，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为了一个女人低声下气却要承受对方的冷言冷语，不免急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王爷，我们不是一路人，你也该走了。”唐悦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沉声道。
看到她目中的黯然之色，赫连明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脱口道：“你——是怕连累我？”
“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从未喜欢过你，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唐悦冷声道。
赫连明玉却因此更加确认了刚才的念头，他决不相信唐悦是这样薄情寡义的人，会对一个曾经帮助过她的人这样冷酷。他一字字道：“不，我决不走。”
唐悦目光决然，刚才那丝黯淡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她道：“我不想看见你。”
赫连明玉却连动也不动，道：“我若有什么做得不好，你说出来，我都可以为你改。但你要赶我走，除非杀了我。”
唐悦盯着他，忽然冷笑，道：“好，那我就杀了你。”
一柄异常美丽的刀终于出现在她白皙的手上。刀锋薄如蝉翼，刀柄绯红，在空气中划过时，荡漾出一片红光。刀身较普通刀更小，更奇，更优美。世上唯有倾城，方能发出这样的异彩。
倾城在挥动的瞬间，刀锋带来凌厉的杀气，唐悦冷冷道：“你还是赖着不走？”
赫连明玉不相信她真的会对自己动手，只是道：“只要你真能下得了手，我也一样死而无怨。”
唐悦道：“我为什么下不了手？”
赫连明玉道：“你虽不爱我，却决不会杀我。”
唐悦淡淡道：“我讨厌你像一条狗一样跟着我。”
赫连明玉虽明知她是故意刺激自己，但他高傲的自尊心还是受不了，他已竭力忍耐，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流露出受伤的情绪。尽管如此，他却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痴迷地凝视着唐悦的脸。
唐悦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一步步走过来，仿佛真要将倾城送进他的胸膛。
但赫连明玉却已瞧出，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甚至连倾城的刀尖都在微微颤抖着。
突然间，她腾身跃起，一道耀目的红光划过天际。
赫连明玉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老天来决定。
然而这一刀的目标却不是赫连明玉，唐悦在挥出倾城的瞬间，与另一把长剑错身而过。叮的一声，刀剑相击！
赫连明玉蓦地睁开眼睛，这才看见唐悦的刀光与剑光相撞，冰冷的锋芒几乎是从他的耳边削过。
与唐悦相斗的人，此刻也在半空中，原本预备偷袭的他突然被人识破，本就处于极为尴尬的状态。唐悦的刀光竟也是他从未想过的凌厉，几乎封住了他所有的出路，让他不能呼吸，无法动弹。
唐悦挡在赫连明玉身前，与对方对峙。
赫连明玉手下高手如云，除了黄泉二老，还有十八个江湖中名声赫赫却已久不露面的高手，只要他有需要，这些人就会出现摆平一切。他们可以保护他，为他杀人。只要他动动嘴皮，鲜活的瑞鱼就会跳到他的盘子里来；只要他一个手势，就有无数的人为他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他想要的东西。
所以，他不会武功，也没有必要去学武功。然而此刻他却无比后悔，今日为了能和唐悦单独在一起，他支开了所有人。现在，他竟然成了唐悦的拖累。
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另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二十人，他们低着头，鱼贯进入巷子。这样一来，本有七八尺宽的巷子突然变得狭小。
突然有人叹道：“可惜……”
随着那声叹息，在那群人身后出现了一顶软轿。刚才还与唐悦相斗的白衣人此刻却急速向后退去，并在那顶软轿前矮下了身去。
唐悦皱起眉头，看着那顶软轿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抬轿子的两个锦衣大汉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轿子。下一刻，她便已明白，那白衣人为何要弯下腰去，为何摆出一副匍匐在地的姿态。自那薄纱软轿中，突然伸出一双绣鞋。绣鞋上镶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珍珠，使得那穿着鞋的脚很是娇柔，让人无比爱怜。绣鞋慢慢地落在了白衣人的背上，慢条斯理，动作优雅。
“真是可惜了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人。”那女子轻声笑道。
这是一个生得楚楚动人的美人，与唐悦背道而驰的两种美。唐悦纵然美丽，却无法引起男人的保护欲，因为她身上并无一丝一毫柔弱的气息。而这位从软轿中走出来的姑娘，却天生有一种让人心怜心颤的感觉。她只是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那温柔而明媚的风姿，那羞涩而动人的娇弱，就能让人有将她搂在怀中好好保护的冲动。
唐悦有一种奇妙的直觉。这种感觉，仿佛是鹰遇上了蛇，黄羊遇上了狼，蜜蜂遇上了刺猬，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任何人若非亲身经历，决不能感受到。只要遇到天敌，便会相生相克，不死不休。
唐悦冷冷地看着那个女子，道：“你是拜月教的人？”
那女子温柔地笑笑，眼睛却定在唐悦身上，道：“我是轩辕迟迟。”轩辕迟迟当然是拜月教的人，因为她是拜月教主轩辕朗日的女儿。
唐悦的眼睛发红，她的声音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道：“是你们杀了我娘？”
轩辕迟迟的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看起来像是一位误入凡间的仙子般纯洁无辜，她慢慢地反问道：“你是温雅如的女儿？”
唐悦的脸色慢慢变得更加苍白，她紧抿的嘴唇张了张，却没说出一句话。
轩辕迟迟却开口道：“你想问我为什么？”
唐悦走上前一步，道：“是……”
轩辕迟迟轻轻笑了笑，她的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她说道：“因为她是唐悯的夫人，而唐悯却不太听话。”
不听话？唐悦的胃里开始翻滚，仿佛控制不住想要吐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问道：“因为他不肯听你们的话，你们就要杀光唐家上下所有的人？”
轩辕迟迟叹息了一声，幽幽道：“我们总是要想些法子让人听话的。”
唐悦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大哥在哪里？”
轩辕迟迟道：“哦！你大哥，他吗——”她说话的时候，调子很软，尾音微微上扬，说不出的婉转动听。
“我带他来了，你想见吗？”轩辕迟迟这样问道。
唐悦见她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她咬牙坚持道：“是。”
轩辕迟迟弯起唇角，轻轻击掌。那三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片刻，便被凌乱的脚步声取代。
轩辕迟迟的确没有食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男子，有着飞扬的剑眉，英挺的鼻梁，像刀削一般轮廓深刻的脸庞，看似薄情的双唇和无情的下颌。一切看起来都再熟悉不过。但唐悦脸上的神情却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只有近在咫尺的赫连明玉，才能察觉这样的转变。
唐漠冷冷地站着，守候在那顶软轿边，不，是守候在轩辕迟迟的身边，一双冷然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成了一块僵硬的岩石。
“唐公子，这位姑娘说是你的妹妹，你认识她么？”轩辕迟迟轻柔地问道。
唐漠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唐悦的身上。唐悦面色苍白，眼睛却亮如星辰，她静静地等待着，一言不发。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唐悦的身子不禁微微发抖，不自觉地，她向后退了一步。
赫连明玉奇怪地向那个本应被唐悦称作大哥的男子望去。
这一望之下，心中大骇。那是一双冷酷的眼睛，天底下无论谁被那样一双眼睛看上一眼，都会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那里面简直没有一丝的感情，没有一点的生气，甚至于，那不像是个活人该有的眼神。然而，唐漠却用这样的眼神在看着唐悦。
唐悦早从一开始就发觉了唐漠的不对劲。因为他是她的大哥，他们曾经朝夕相处过，而她又一直将他看做是十分重要的亲人。
她又怎么会瞧不出来，此刻的唐漠，跟以往那个骄傲冷酷，却又面冷心热的男子截然不同。唐漠毫无感情地望着她，面容僵冷，神情木然，有如行尸走肉一般。
唐悦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喃喃地道：“怎么会……”
轩辕迟迟已可瞧见唐悦既是吃惊，又是不信的表情，于是她面上也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这简直已是令她很高兴的一件杰作了。
当唐悦再次看向轩辕迟迟的时候，眼神中已流露出难以消弭的怨恨，她慢慢地道：“你们——到底将我大哥怎么了？”
轩辕迟迟嘴角突然泛起一丝浅笑，柔声道：“你自己难道看不出吗？”
唐悦从未见过轩辕迟迟这样的女人，她的容貌是如此的娇美，声音是如此的温柔，甚至于只要一个浅笑，就有一种娇弱不胜，惹人怜惜的味道。然而那美丽的外表下，竟然藏着这般诡谲难辨的心思。
唐悦握紧了倾城，道：“你们控制了他？”
轩辕迟迟闻言，倒像是十分欢喜，笑道：“唐姑娘言重了，唐公子真的是人中之龙，现在我身边，可少不了他呢！”
唐悦不再言语，身形乍起，往前直掠，几乎眨眼之间，就到了轩辕迟迟的跟前。
白衣人见状，立刻护在了轩辕迟迟的身侧。唐悦飞身过来时，他便与她对了一掌。这一掌平分秋色。
然而轩辕迟迟却似认真看了一眼唐悦，才转头对白衣人道：“你输了。”
白衣人本是面无表情，此刻终于显出些微的吃惊，他道：“我？”
轩辕迟迟微微笑道：“唐姑娘人在半空，无处着力，原本是吃亏的，可刚才你并没有立刻击败她，可见这一局，是你输了。”
白衣人面色难看起来，望向唐悦的眼神也露出一丝狠毒。他不准备再给唐悦喘息的机会，身形突然一转，如同鲤鱼摆尾，跃至半空，长剑直向唐悦逼去。
唐悦手中一转，倾城迎着长剑来势，刀剑相撞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长剑立刻被击飞出去。白衣人面色大变，他没有想到，唐悦手中的刀，竟然是如此的锋利。等他脚尖着地，才看到长剑已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这回连轩辕迟迟面上的笑容都不见了，她淡淡地对其他人道：“你们是石头，不会动么？”果然，那分行而立的人都拔出了武器，向唐悦的方向围拢。
赫连明玉急道：“你们要以众欺寡？”
轩辕迟迟用那双诱人的眼睛望着赫连明玉道：“小王爷，我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赫连明玉冷冷道：“你们还不配做我的朋友。”
轩辕迟迟微笑道：“既是敌我相抗，当然是能赢就好，难道还要讲究江湖道义不成？”
赫连明玉瞪着她道：“你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这样对我说话？”
轩辕迟迟嫣然道：“拜月教向来是礼到情到，奈何小王爷不肯笑纳。不过也是无妨，礼安、郑安、睿安、豫安、肃安各位王府的香炉，我们倒还能拜上一拜。”
赫连明玉脸色变了，他猛地意识到对方话中之意。上次那些送到静安王府门前的礼物，想必也同样送去了其他几位亲王的府邸。换句话说，即便他静安王府的小王爷要站在唐家堡一边，拜月教也有足够的实力能与之抗衡。更何况，本朝祖制便是，决不干涉江湖中事。本来在皇亲之中，只有静安王一支是嫡系，但赫连明玉初涉权力，现在就旗帜鲜明地帮助唐悦，很容易被其他人以违背祖制之由攻击。思及此，赫连明玉皱起眉头，看着那边似笑非笑的轩辕迟迟。
刚刚击退白衣人的唐悦，突然之间感到右侧袭来一道剑风。那剑势极快，角度极为狠辣！
赫连明玉眼见剑已逼近唐悦的咽喉，失声大呼道：“小心！”
唐悦心中一凛，猛地吸气，向后疾退！这才看清刚才偷袭之人，赫然是青城派的苍鹤道长。唐悦对这张青白的脸十分熟悉，五年前，她曾经从他和欧阳啸天的手中偷偷放走了商行舟。只是，青城派也算得上是名门正派，苍鹤道长怎么会公然跟拜月教的人在一起？
此时，其他人也已慢慢围拢上来。等唐悦看清他们的容貌，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些人中，竟有许多她都曾见过。每年唐堡主的寿辰，这些人都会千里迢迢赶来为他祝贺。他们之中有嵩山掌教华不平、恒山大弟子金剑临、点苍高手赵无极、昆仑派李南新、莫干山伏魔真人、灵台使者原宝珍、宝华派杨德、阳羡教江一水、雁荡尊者周白石……
这些人现在却都是面无表情，毫无人气，唐悦心中骇然，不由得脚下慢了半步。
他们大多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本不会公然围攻一个年纪轻轻的江湖晚辈。但此刻他们心志既迷，又怎么会有这种顾忌。只将唐悦围在中央，一来二去，连番发起攻击，唐悦手中的倾城虽然是天下难得的利器，但却无论如何也抵不过这样一群高手不要命似的连番追击。
唐悦咬牙看了唐漠一眼，见他面上毫无动容之色，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的人一般。她心中对拜月教的怨恨大起，倾城仿佛感知主人身上传来的愤怒，顿时红芒大耀！
唐悦反身一刀，竟将原本偷袭之人的利剑连同手腕一齐砍下，血花飞溅，只听得惨叫一声，恒山大弟子金剑临面色惨白，倒了下去。见到这种场面，本应有所畏惧的众人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对痛苦的同伴也丝毫没有伸出援手之意，只知道如潮水般再次涌过来。唐悦身形越来越快，不由自主施展出当年玄机老人的“漫天风雨我独步”，人随风走，形比雨薄。刀起处，苍鹤道人道袍碎裂；刀至半途，点苍高手赵无极腰腹之间鲜血淋漓；刀及落处，更是生生截断了阳羡教江一水手中重锤，破了他们的联手攻击。
轩辕迟迟却安然坐回薄纱软轿之中，不多时，便从轿中传出了琴音。这阵琴音低回缠绵，宛若情人私语，美人低诉。初听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曲子，但细细听来，却觉得仿佛连最细微之处，也妙不可言。
赫连明玉原本对轩辕迟迟十分反感，此刻听见这可亲可爱的琴音，又透过薄纱隐隐看见她抚琴时的情态，竟也不免觉得心动神摇，难以把持。
然而这阵琴音在唐悦听来，却实在是可怕至极。她心中的怨恨，仿佛被这柔靡的琴音慢慢消磨，连倾城的煞气也一点点地在融化。红光黯淡之处，却只见到那群原本已七零八落的攻击者又站了起来，悍不畏死般向唐悦逼近。
不论是谁，听到这样的琴音，都会消弭心中的怨恨，削减战斗之心。唐悦曾听过九念大师讲经，当时只觉得戾气消散，心神宁静。此刻听着这琴音，却觉得心神烦躁，头痛欲裂，几乎连倾城都握不稳。
春风瑶琴，佛口蛇心，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起《离恨经》中曾有对春风瑶琴的记载。知道这琴音最是能消磨人的意志，甚至令人产生幻觉，难以摆脱，是天下间除倾城刀外最具魔性之物。那些心神受控的人，根本听不见这琴音。在场会受到影响的，只有唐悦和赫连明玉。思及此，唐悦迅速地挥刀斩退一人的攻击，拔身而起，快如闪电般从众人头顶飞掠而过，片刻之间复至轿前。
神智清明的其实并不仅唐悦和赫连明玉，还有那白衣人。此刻他也正以手覆耳，全神贯注抵御琴音，甚至来不及阻止唐悦。
唐悦劈刀而下，那薄纱纷纷碎裂，如漫天花雨飘散。琴音戛然而止。
唐悦与轩辕迟迟目光相对，竟都许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轩辕迟迟感到指尖吃痛，才低下头来，发觉自己的瑶琴上第二弦已断了。
唐悦也很吃惊，以倾城之锋利，竟然未将瑶琴拦腰斩断，看来这春风瑶琴，果然十分古怪。
倾城刀锋近在咫尺，刀尖上的鲜血滴落下来，轩辕迟迟却没有畏惧之色，只淡淡道：“倾城刀，煞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放了我大哥。”唐悦冷冷道。
轩辕迟迟惋惜似的抚摸着断弦，终是道：“唐姑娘，我劝你还是罢手吧。以你一人之力要与拜月教为敌，何异于以卵击石。”
唐悦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心情，道：“我从不与任何人为敌，是你们在逼我。”
倾城的刀锋，已停留在轩辕迟迟的脖子上，红芒隐隐流动，几乎映红了她白玉一般的颈项。她却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那群人远远望着，竟都没有过来。在轩辕迟迟没有发布命令的时候，他们不过是一群没有生命的石像而已。
白衣人慑于唐悦身上的煞气，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从琴声停下来，赫连明玉就已恢复正常，他只觉得后背湿了一片，大脑却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一片静寂中，突然听见啪嗒一声。一滴鲜红的液体从空中滴落，恰好落在瑶琴的断弦之上，最终隐没于青色的琴身。
轩辕迟迟叹了口气道：“唐姑娘，你的右手已受了伤，还要硬撑么？”
唐悦却连右腕上的伤口都没有看上一眼，十分平静地道：“放了我大哥。”
轩辕迟迟凝视着对方明亮的眼睛，缓缓摇头道：“我决不受任何人威胁，唐姑娘，你也一样。”
语音刚落，她的右手小指突然勾起末端的琴弦，琴弦铿然一震，与此同时，唐悦只听见背后一阵风声。她下意识地反身以倾城相抗，却在看清眼前之人的瞬间，硬生生收回了倾城。倾城本可以洞穿那人的胸膛，也能够成功帮助她避开这次的危机，唐悦却没有这么做。唐悦已竭尽全力避开，头脸之上却仍是被那人锋利的剑芒毫不留情地划过。
赫连明玉站得较远，不知道唐悦究竟伤在何处，只看见她用一只手掩住了眼睛，另外那半张苍白如雪的脸上，神情复杂，似有些失望，有些愤怒，又有些难以形容的悲伤。鲜血一点点溅在唐漠的眉心眼角，他似是愣住了，竟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哥……”唐悦的一声轻唤，此刻听来却像是哭泣，隐隐带着哀伤。
唐漠冰冷的眼底映着眼前女子的面容，竟泛起了一丝涟漪，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白衣人却突然向赫连明玉急掠而去，想趁此刻以静安王府的尊客为质。唐悦便再也没有犹豫，向白衣人的背影直扑而去。
这一刻，连轩辕迟迟都已愣住，她实在是想不到，这种时候，唐悦还有心思去顾及别人的死活。
白衣人本有十成把握可将赫连明玉抓住，却在半途感到隐隐煞气，仓促之间回头，立刻被一把闪耀着诡异红芒的刀，重重砍在了左肩，他顿时一声惨叫，跌落在地。
唐悦片刻也未停顿，头也不回地一把握住赫连明玉的手，向巷口飞掠离去。
轩辕迟迟看着他们的背影，悠然叹了口气，却没有再下追击的命令。
直到奔出险地，唐悦才停了下来。赫连明玉四处一望，发现他们已到了无人的郊外。他不由握紧唐悦的手，关心道：“唐姑娘，你受伤了吗？”下意识地向唐悦望了一眼，赫连明玉却骇然甩开她的手，脚下几步踉跄，跌倒在地。
“你——”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唐悦淡淡地看着他，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她的左颊，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一道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留下来，血肉模糊。右边的脸分明还美丽如昔，左边的脸颊却出现了这样一道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这就是赫连明玉不敢置信的原因。原来唐漠的那一剑，竟生生毁了自己妹妹的容貌。
赫连明玉浑身战栗，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他没想到自己的反应这样强烈，更加无法对唐悦解释为什么会突然甩开她的手。可无论他如何强迫自己抬起头来，一切都徒劳无功。他甚至连认真地去看一眼，都已失去了勇气。
唐悦瞧着他的模样，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他们可能还会追来，快走吧。”
赫连明玉说不出别的话，只好嗫嚅着道：“那……你的伤……”几乎不用回想，唐悦那受伤严重的半边脸都会在他脑海中自动出现。
唐悦已转过身去，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他们之间没有一句交谈。半途经过一处泉水，唐悦还曾掬水洗脸。虽然洗去血污之后，那道伤口看起来不那么可怖了，却也再次提醒赫连明玉，那道伤口如同刀刻，是洗不去的。
如果赫连明玉不是那样痴迷于唐悦的容貌，他的反应便也不会如此激烈。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够说出一两句安慰她的话，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一般，而非表现出嫌恶的神情。只要他肯抬起头看看唐悦，就应当知道她并非如表面看上去那般镇静，那般毫不在意，他也许就能够发觉，那一向明亮的双眼变得十分黯淡，甚至失去了往昔的神采。可惜由始至终，赫连明玉都沉浸在震惊和失落之中，根本没有关注到唐悦。
重新回到喧喧嚷嚷的大街上，人们注视唐悦的目光一瞬间全变了。以前别人看着她，总是带着不自觉的欣赏和羡慕。如今他们的表情却极为复杂，有人同情，有人嫌恶，更多的人却是惋惜。这样年轻这样美丽的女子，却变成了这副模样。那道可怕的伤口，一辈子都会追随着她。
赫连明玉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些，落在唐悦身后。直到他们回到暂时栖身的客栈门口，唐悦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门前，静静等着赫连明玉走近，忽然说道：“你这样怕我，是不是因为我的脸？”
赫连明玉眼睛不看她，低声道：“你……不该多想的。”
多想？唐悦无声地笑了笑，笑容中有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她慢慢抬起手指抚上那道伤口，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自己多想么？”
赫连明玉不敢看她，只胡乱点了点头，唐悦的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眼中已带了些凄凉的神色，过了一阵才道：“他们那样看着我，难道也是我多想？”
赫连明玉终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呆呆地站着。
唐悦顿了顿，像是等待着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有等到。她叹了口气道：“我该走了，小王爷，你——保重。”
赫连明玉听她这样说，忽然全身都颤抖起来，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唐悦摇摇头，再开口时口气已变得极淡，“小王爷，他们还在等你，进去吧。”
他们，指的当然是王府的侍从和护卫。赫连明玉还想追问，唐悦却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连明玉本以为自己会追上去，可直到唐悦的身影彻底在人群中消失，他的双腿还是如灌了铅一般提不起一丝力气来。他茫然地转头看了一眼客栈高高悬挂着的“客似云来”四个金字的牌匾，只觉得怅然若失，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赫连明玉浑浑噩噩地站了许久，直到外出寻找他的侍卫回来看到他站在这里，他们以为他魇着了，出声拼命叫着小王爷，他才突然大呼一声跳了起来，像是猛地从梦境中惊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的脑海中冒出来一个念头：刚才，她会不会……不像表面上那样若无其事？难道说他刚才的举动已伤害了她，令她伤心，甚至是难堪，否则她怎么会这样就离开？想到这一层，赫连明玉只觉得浑身血液冰凉，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无比后悔。他原本以为自己不是那种容易被美色所迷的男人，他原本以为自己对唐悦是真正的一见钟情，不只因为她容貌的美丽，更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气质。可为什么看到她的容貌毁了，他心里的感情就仿佛一下子被蒙蔽了，消失了。怎么会这样？他是真心喜爱着她的，为什么这样的爱慕却因为一道伤口就发生彻底的改变？
赫连明玉对自己的举动只觉得无比的厌恶，但一瞬间却又想起唐悦如今的面容。如果当初她不是那样的美丽，这样的伤口也就不会给他带来这样大的震撼，以至于他是如此的排斥，如此的嫌恶。
赫连明玉这样为自己解释着，却终究承受不住良心的责备，派出所有的人去寻找唐悦。然而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将这座城翻了个遍，也没有得到唐悦的任何消息。他甚至还派出人去已成为一片废墟的唐家堡，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样的结果，固然让赫连明玉觉得心里不安，却也令他觉得有些如释重负。因为当他平静下来，就会不由自主想到，如果真的找回了唐悦，他又能如何？难道还真的要娶她，与她共度余生？
赫连明玉的王妃可以是个平民女子，可以出身草莽，却怎么可以是一个被毁了容貌的丑陋女子？

第二十二章·重逢
唐悦一走进客栈的大门，商容立刻认出她来。即便她的面上覆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从唐悦跨进大门开始，就有很多男人注意到了她。毕竟在一个大风雪的夜里，有年轻女子会孤身一人走进一家全都是男人的客栈，这本就是一件引人侧目的事。
唐悦没有打伞，如云的发丝上落满了雪花，肩头也湿漉漉的一片。她并没有看向任何人，只从走进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刻意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向掌柜要了点冷饭，匆匆吃了便直接上了二楼的房间。
商容默默注视着唐悦的背影消失在狭小木梯的尽头，终究没有出声阻止。他不懂，唐悦为什么会在这样的雪夜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她的身边，为什么没有人陪伴？赫连明玉又去了哪里？
唐家堡一夕覆灭的消息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那个身份尊贵的小王爷，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知道，又是什么原因让他在此刻，竟然不在唐悦的身边？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被自己折断的竹筷戳得鲜血淋漓。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掌柜吩咐伙计燃起灯。然而不论是这略带寒意的灯，还是大堂里的柴火，都已渐渐无法让人们觉得温暖，甚至连热气腾腾的酒，到了胃里都是冰凉的。底楼的人越来越少了，客人大多边抱怨着这该死的鬼天气，边摇摇晃晃上楼去了。
商容向黑漆漆的楼道望了一眼，一时不知该去找她，还是一直坐在这里。他从听到那个消息以后的小半年来，一直都在找她。却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在这家小小的客栈见到了苦苦寻找的人。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窗棂被风吹得不断发出撞击声，听来却有几分像是有人在猛烈地拍门，在这样的夜里，这突兀的声音便显得有些可怕。
大堂里还有三个男人在喝酒，单从他们擦到锃亮的刀剑就可以让人轻易地判断出，他们不过是江湖中不入流的角色。真正的高手，是决不会这般高调地将武器放在这样明显的地方，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也不知是谁在含糊着低语：“真他娘的冷，今天晚上我该去翠芳楼的。”
“算了吧，你袋子里没几个铜板，路边的母狗也不肯跟你睡的。”先说话的那人啐了一口，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
另一个人调笑道：“老三，你去哪里，该不会真的去找母狗吧！”说完就开始放肆地大笑，旁边一个人冷眼瞧着，突然压低声音道：“也不是没法子，刚才进来的不就是个年轻的女人，瞧她那小腰长腿，你要是敢去，还怕晚上不销魂？”
最先站起来的老三瞪大了眼睛，像是突然醒悟了似的，抬头看着那道楼梯，脸色阴晴不定。
“怎么，不敢去？”
“那女人看起来就是个好货色，就怕你不敢去。”
商容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已受不了这三个人的污言秽语。只是他不能在这里伤人，至少不是现在。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那老三却真的摇摇晃晃向楼上去了。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竟也跟着站起来，尾随而去。
商容冷冷地瞧着，唐悦的武功对付这样的人绰绰有余，实在是不需要他动手。
如果他控制不住先动了手，反而会让唐悦在他面前逃得无影无踪。半年的苦苦追寻，他慢慢领悟到，唐悦是在躲避着所有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这些被她隐瞒的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尽管知道，商容还是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僵硬，他凝神听着楼上的动静，担心那些人会不会使出什么下三烂的手段。直到听到一声男人的惨呼，商容的心才松了口气。然而没等他真正放心，就看见那叫老三的男人跌跌爬爬从楼上滚下来，口中嚷着什么“女鬼”之类的胡言乱语。
不只是他，接连从楼道上直接摔下来的两个人也都面色惨白，从地上爬起来，连头也不回地就尾随着那人冲了出去。
黑暗中，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木楼梯上走下来，看起来是那样的萧瑟、孤单。
她的面容一直隐在黑暗里，始终看不清，然而等她慢慢走到光亮处，商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单衣，一头漆黑的长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垂落下来，衬得她的身形更单薄，皮肤更苍白。显然那几个人上楼去的时候，她已准备休息。但她的手上却紧紧握着红芒微闪的倾城，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啊！”失声叫出来的人是闻声出来查看的掌柜，他显然也瞧见了唐悦的容貌。
唐悦仿佛一下子受了惊，在突如其来的惊叫中不知所措般地站在原地。
商容看见她的模样，简直连呼吸都痛了起来。他的小悦，为什么她会受到这样的伤害，为什么此刻她会这样的害怕，难道这半年来她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莫非这就是她要蒙着面纱的原因……
若是在白日里看到唐悦的伤疤，可能还不会让人感到特别害怕，但在这样的深夜，对着一个毁了半张脸的女子，谁都会一时失态，掌柜的反应说不上多过分，但无疑已深深伤害了别人。
唐悦已冲进了风雪之中。商容想也不想就跟着追了出去，但是外面除了白茫茫一片的漫天大雪，早已找不到唐悦的身影。
商容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再次见到唐悦，她的脸竟会变成这个模样。他难以想象，那么自卑那么容易就会受到伤害的小悦，是如何面对别人异样的目光。他几乎可以想见她一个人躲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孤单地舔着伤口的样子，而他那时竟还以为她正享受着别的男人带来的怀抱和安慰。该死的他，自以为是的他……连他都给不了的幸福，难道别人就可以给她？如果不是他这样的愚蠢，如果他能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小悦是不是可以不用受到这样的伤害？
风大雪大，商容身上的厚披风早已丢在了客栈，此刻他的衣服根本无法挡住如同冰雹一般猛烈的雪花，雪花从他的额头落下，冰冷的风让他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呼唤的声音都已变得迟缓、嘶哑。
冰凉的雪花从他的领口灌进去，身体到处都是冰凉的，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被大雪封住了，但商容却始终不肯放弃希望，一次次地呼唤着那不知去了何方的女子的名字。当他终于在雪地里发现几乎被雪掩埋住、失去意识的唐悦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快吓得止住了……
唐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温暖的火堆边。她不敢置信地坐起来，不知什么人将她带到了这个避风的山洞之中，甚至还为她生起了火。唐悦的嘴唇冰冷到已微微显出紫色，她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刚刚扶住岩壁，就有人从洞外走了进来。唐悦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面容。这些日子以来，她从一开始的逃避，已慢慢试着接受别人或同情、或厌恶的目光，而且也开始学着如何避免这样的难堪。只要将这张脸藏起来，就不会再看到旁人异样的眼神，不用承受这种痛苦。
“小悦……”
唐悦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仿佛一下子坠入了深渊。谁都可以，千万不要是他……唐悦在心底大声地呐喊着，可眼前的男人，除了商容之外，又能是谁？
树枝在火堆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商容坐在火边，不时小心地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干燥树枝添进去。
唐悦远远地坐着，刻意将受伤的半边脸转过去，紧绷的唇角带着一丝防备和疏离。
商容的脸还是那般的俊朗，他的眼神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看着她的模样也没有什么不同，但唐悦还是敏感地觉得那眼中仿佛有着深深的怜悯。被谁看到都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唐悦，渐渐在这样的沉默中无法再待下去，她捂住了自己的脸。明明在赫连明玉的面前还可以无所谓的，为什么会这样在意商容的一个眼神？原来爱与不爱，始终是不一样的，唐悦想笑，却发觉自己笑不出来。
不由自主抬起头看着商容，却猝不及防地看见对方也同样投来的目光。唐悦惊觉自己丑陋的一面全部落在他的眼中，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商容却已将唯一的退路牢牢封死。
他慢慢地走过来，唐悦皱着眉，转过脸去不想与他对视。商容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一遍一遍地，像是抚摸着最珍爱的宝贝一般，轻轻触碰着她的额头、眼睛……在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那处几乎毁了她半张脸的伤疤的时候，唐悦倒吸了一口气。
“不要看……”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哽咽，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乖，没事的，没事的。”商容的眼神中充满爱怜，温柔地，像是在哄着一个娃娃一般，不停地柔声安慰着她。
怎么会没事？在她还有这张脸的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容貌对一个女子来说有多么的重要，但当她真正失去了，才觉得自己真的是连最后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了。难怪商容会离开她，到别人的身边去……
“不要碰我！”等她回过神来，第一个动作就是要推开他的怀抱。曾经那样渴望的拥抱和温柔，却直到今天才得到。在她自己最不堪的时候，几乎已经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
然而下一刻，轻柔的吻，却落在了那道丑陋的伤痕上。
唐悦完全呆住了，愣愣地任由商容抓住她的手，在那道别人连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伤痕上，落下一连串的亲吻。
不知何时，唐悦伏在商容的腿上，沉沉入睡。半年来四处流浪，便是再强健的身体，也承受不了如此的辛劳。
望着枕在他腿上的唐悦，商容心中充满怜惜。柔顺的黑发凌乱地散在她的额头上，眉尖却一直微微蹙着，泄露出一点点的无助与悲伤。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还在轻轻地颤动着。不知是因为跳跃的火光，还是因为刚才那个漫长的亲吻，她原本十分苍白的双颊竟也微微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商容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她柔软的面颊，慢慢地、轻轻地碰到她左颊的伤痕。怜惜、愤怒，一点点地在他心头汇聚，悄无声息地蔓延成难以名状的疼。
他曾经想要斩断这份情意，却在越来越远的距离中不由自主地越陷越深，难以自拔，终于还是不顾后果地追来。胸口仿佛有什么一触即发的东西，在涌动，在奔腾，带来一种宛若灼烧的痛楚。商容的头缓缓低下，唇贴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低喃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从见面开始就想要说的，可却无论如何不能轻易说出。只希望在今后的每个时辰，每一天，都能陪伴在你的身边，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像是突然做了一个温柔的梦，梦境中唐悦终于抓住了她一直想握紧的那只手，冰冷的心在这一瞬间得到温暖，她的嘴角竟微微浮现出一点点的笑容。然而，寒冷的风从洞外侵袭进来，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照得唐悦宁静的脸上光影明灭不定，嘴角那一点点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不见，仿佛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她原本抓住商容衣摆的手，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松开，在商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握成了拳。
商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唐悦的脸。她的神情很疲倦，精神却很好，看见他醒来，她笑了笑，竟如变戏法一般从旁边的火堆中取出一只烤得微焦的野兔腿递给商容。
商容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些惊奇，唐悦什么时候离开过山洞？是他太疲倦而没有察觉到，还是唐悦的武功精进已超过了他的想象……
唐悦见他的神情，只是道：“天气很冷，我找了很久，才抓到这只野兔。”
商容还想要问什么，但唐悦已将野兔肉递到了他的嘴边，所以他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唐悦接着问道：“商大哥，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山洞外的大雪已经停了，明亮的阳光透过洞口照进来，让人一时觉得有些晃眼。
商容没有开口，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地道：“这句话该是我来问你，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唐悦目光平静，淡淡地道：“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
商容注视着她的眼睛，一直到她忍不住将目光移开，他才道：“不，你不是。你在这里已逗留半年之久。”
商容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最终却停留在她腰间的倾城之上。唐悦始终沉默。商容没有再问下去，当唐悦不想说的时候，无论什么人都不能逼她开口。而他，也不愿意勉强她。
“商大哥，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我——”唐悦果然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只隐约这样说道。
商容笑了笑，忽然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好不好？”
唐悦道：“好，很好。”
商容明知道她过得不好，单就昨晚的遭遇，已让他对她如今的处境有了些微的了解。但他怎能揭穿她的谎言，这不过是她维护自尊的最后一种方式。然后她便走出山洞，在雪地里练功。商容斜倚在洞壁上，远远看着她。
当唐悦的手中握着倾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她的身上或许还有昔日那个沉默少女的影子，但她的每分每寸，都已染上了无与伦比的锋利。
她的眼中不再有白雪，不再有山峰，甚至不再有商容，似乎只剩下了倾城耀目的红芒。倾城缓缓在她手中握紧，刀尖的锐芒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森寒。雪光和刀光中的唐悦，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刀还未动，她身上的煞气和杀意却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商容皱起眉头，他已发觉唐悦的变化。从前她还难以完全驾驭住倾城，此刻这柄刀上的煞气却已与她融为一体，浑然天成。
一缕雪花从树枝上被风吹落，直袭唐悦的脸上。唐悦的眼神闪动，倾城刀在那一瞬间突然红光大耀，迅速地直劈而下。这一刀看来是极平淡，平淡到几乎与不通武功的莽夫手持的刀刃一般。但从她挥出的那一刀，商容分明已看出这其中的厉害之处。下一刻，原本在她身前三丈的松树已啪的一声，从中间被硬生生地劈开，根部却还紧紧相连。满树的雪花漫天飞舞，仿佛纷纷扬扬的大雪再次飘落。
商容凝神看向那道切口，突然明白唐悦为什么要选择这样长年冰天雪地的地方停留，只因她需要锻炼自己的意志，磨炼自己的武功。
那看似平凡的一刀，实在是不知道已练习了多少遍的结果。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唐悦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有深深的茧子，想必每一次的练习，那个部位都会受到撞击和摩擦，日子久了，便留下了厚厚的印记。
唐悦的表情没有半点欣喜，没有一丝满意，只有一些懊恼。她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但商容知道，能在一击之下将这棵大树劈成两半的高手，江湖中已不会超过十人。这样说来，唐悦几乎已可以算作江湖中一流的用刀高手。可她为什么仍是不满意？究竟要对自己怎样的严格，她才肯罢手？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神情肃然，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明明人还站在远处，商容却瞬间读懂了她的心思。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半晌才睁开，尽量使自己心绪平稳地道：“休息一下吧。”
唐悦摇摇头，“我不累。”
她真的不累么？商容不再坚持，明明看见她额头上已逸出了汗珠，声音中有一丝脱力，他却还是忍住了，一言不发地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唐悦不厌其烦地将同一个动作练习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已看不清眼前的事物，直到她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这简直不是一个女孩子该承受的苦，这简直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选择的生活。
但唐悦却忍受下来了，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有什么需要她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商容只能装作对她的拼命练习毫无所觉，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只是唐悦的脚却被冻伤得很厉害。刚开始只是有些充血，很快就整个肿了起来，但她却从不肯停止白天的练习，哪怕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她还是要一拐一拐地走出去，一次一次地执起倾城。
商容知道她的四肢都被冻得青紫，便只好一次一次到小镇上去买伤药。有时她白天受了风寒，夜里还会发高烧，他便毫无怨言地半夜里起身照顾她。
她要练习，他便陪着她练习，从未阻止过她，甚至不曾劝过她一句。只因他已懂得她这样做的理由，而他无权阻止，只能不惜一切地奉陪。
终于有一天，倾城已能连根劈断一整棵雪松。唐悦一个人怔怔站了很久，反应过来后，却是出奇的沉默。商容心中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表面却还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这一夜，他们靠在一起，说起很多事，大多时候都是商容在回忆，唐悦只是静静地听着，但彼此心底都感到很平静。直到一更时分，他们才各自躺下休息。
不知不觉之中，商容已在冰天雪地里陪伴了唐悦十五天。世家公子出身的商容，从未经历过这样简单平淡的生活。但他却觉得很习惯，仿佛他天生就该在这里，跟唐悦在一起，替她做饭、焐脚，跟她说话。即便每天晚上只能睡在干草堆上，他还是觉得很温暖，很舒服。那奇怪的病，在这个寒冷的地方，竟也一次都未曾发作过，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冻结了。
从前知道商容的人，决不会想到他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早在最初的几天，他就换下了身上白色的袍子，和山下樵夫买了些旧衣服和褥子，他的手原本应当用来弹琴作画，但如今不过是用来修补山洞口的布帘，去山间打水做饭。他的容貌看起来依旧像是个贵公子，但做粗活的动作却已越来越娴熟而顺手。偶尔看着唐悦，他甚至会觉得她已成了他的妻子。心底里，他隐隐期待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很早便起床，想要到镇子上添置些东西。走的时候，唐悦已不见，这本是常事，她经常会一个人躲起来练习。然而中午他回来的时候，山洞里却还是空无一人。商容笑了笑，她肯定又忘了吃饭的时间。在附近她通常练功的地方寻找了很久，却也没有找到唐悦。商容叹了口气，想她必然是不想被他打扰，才刻意躲了起来。
商容准备好了饭，甚至还备了些野味，在山洞里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她的归来。直到深夜，唐悦也毫无踪影。他只好一个人躺在微凉的草褥上入睡。天快亮的时候，他已知道，唐悦不可能再回来。
他爬起来，按照平日里惯常的习惯，等待，做饭，清扫，修补漏风的地方。从白天到晚上一直忙碌着，没有片刻的时间可以坐下来思考。等夜幕再次降临时，他几乎已疲惫得没有丝毫的力气可以用来想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不是刻意在自我折磨，只是觉得空虚，不知道除了唐悦以外，他还有什么人可以关怀，可以思念。
第三天的傍晚，他在草堆的底层找到一个用帕子包裹得很好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只已微微褪色的铃铛。寒风从外面吹进来，铃铛发出轻轻的响声，一瞬间就彻底击溃了商容的心。
唐悦早已决定要去拜月教，原因只有一个，为了唐漠。为了她的大哥。然而她并不知道拜月教在何处，只好让他们主动来找她。好在如今的拜月教并不难打听，他们在各个被占据的门派都有据点。有据点，便有头目。
在一个月中，唐悦已连续挑战了拜月教的十三位高手。他们中十一位是拜月教各堂堂下的使者，其中两位是拜月教霜月堂和乐月堂的堂主。这些人原本极狂妄，输得便也极难堪。唐悦的倾城只有一击，只一击而已，便已让对方溃不成军。
半年后再次出现在江湖的唐家堡大小姐唐悦，已成了一个十分可怕的对手。至今还没有人能接住她的一招。唐悦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她一直为这一天准备，甚至于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练习，她的手脚被冰雪冻得失去感觉也决不肯停止。这简直是一种可怕的自我折磨，谁若能忍受下来，谁便能取得难以想象的进步。
终于，拜月教再次找上了唐悦……
唐悦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忽然听见某种奇怪的声音，她抬起头，发现路的尽头处烟尘滚滚，有一队人马正走过来。车马所扬起的灰尘，随着寒冷的风吹向唐悦的面颊，带来一阵阵刺痛感，与此同时，领头的人已到了唐悦的面前。健壮的马长长地嘶鸣一声，前蹄猛地跃起，张狂地喷了个响鼻后才停下来。
唐悦仍是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马上的白衣骑士显然又惊又怒，一条鞭子毒蛇般地朝唐悦的脸上抽下来。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唐悦竟轻轻一反手，便抓住了他锋利的鞭梢。
他用力想要将马鞭抽回，无奈唐悦的手劲超乎他想象的大，胯下的马儿因反冲力而受惊后退，他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他武功不弱，在落地的片刻勉强站稳了身形，才不至于当众出丑。经此变化，白衣男子眼中的轻蔑之色已不见，只是一脸吃惊地看着唐悦。
但此刻她面上蒙着轻纱，别人又怎能瞧得见她的面目？
有风吹过，轻纱飞舞。面纱下唐悦的表情十分平静，她轻轻脱了手，那马鞭掉在地上，已碎成三截。唐悦越过他，向不远处的那顶轿子走去。
白衣男子立刻大声喊道：“你等等！”
唐悦连看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依旧笔直地向前走。
白衣男子继续大声问：“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唐悦仍旧没有理睬他。
白衣男子怒而拔剑，一举向唐悦的背后刺去。他出手又快又狠，显然是动了杀机。然而他手中的长剑还未触及唐悦的背心，她已回过身来。
倾城出鞘，红芒闪动间，白衣男子失声道：“你——是你！”
他突然想起了她是谁，几乎是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左肩的伤口有一阵刺痛感。他怎么可能忘记，半年前就是这把刀，这个女子，给了他重重的一击。当时那伤口再深半寸，他的左臂就会被砍断。但就算他能想起她是谁，也救不了自己的命了，那把可怕的倾城，将他第八根和第九根肋骨之间刺穿了，一瞬间男人的躯体只剩下冰凉彻骨的感觉。
半年前还只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女子，怎么会在短短的半年之中有这样的进步，他的剑甚至还未碰到她的身体，人就已经坠落在地。人倒下后，所有的人都静默了片刻，全场只剩下风声和人的呼吸声。
一个女子的语声自轿里传了出来，轻轻道：“外面的是唐姑娘么？”
听到这个声音，唐悦下意识地在轿子周围寻找着什么。大哥，并不在这里——一想到唐漠，唐悦的面上突然露出了一丝隐痛，好在她蒙着面纱，对方看不清她真实的情绪。
轿周围还有十多个侍从，皆屏息垂手，侍立在旁。
轿子边上原本跟着的一个绿衣少女，此时俯着身子轻轻掀开轿帘，又退到一边去了。
唐悦不动声色，冷冷地看着轿帘掀开后，轿子里露出的那张美若天仙的脸。
那轿中坐着的美貌女子，赫然便是拜月教教主的掌上明珠，轩辕迟迟。
轩辕迟迟眼波流转，声音娇柔地笑道：“唐姑娘，好久不见。”
唐悦道：“你本该想到我一定会回来。”
轩辕迟迟道：“依你的个性，又怎会不回来找我报仇。”
唐悦道：“那你当初还敢放我走？”
轩辕迟迟笑道：“这世上的女子，并不单你有自信。”
唐悦道：“我大哥呢？”
轩辕迟迟忍不住道：“你还认他是你大哥？”
唐悦冷道：“他永远是我大哥。”
轩辕迟迟打量着唐悦面上的轻纱道：“女子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便是容貌，难道你不在乎？”
唐悦沉得住气，不过道：“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大哥。”
轩辕迟迟道：“是……你大哥？”
唐悦道：“是。”
轩辕迟迟咯咯笑道：“你还真是宽宏大量。”
唐悦冷冷地看着她道：“他没有来？”
轩辕迟迟不由笑道：“怎么，你这次回来，只是想见他么？”
唐悦道：“是又如何？”
轩辕迟迟眼珠子在唐悦的面纱上转了转，道：“那你过来。”
唐悦冷冷道：“为什么我要过去？”
轩辕迟迟嫣然道：“我想看看你的脸。”
唐悦的目光越发冰寒，声音发紧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
轩辕迟迟温柔妩媚地笑了笑道：“看是一定要看的，你不过来，我便过去。”她说着，人已下了轿。寒风之中，有绿衣少女匆忙过来为她披上一件孔雀翎披风。她配上宽大厚实的披风，更显得身形窈窕，风姿绰约，对比唐悦那一身简陋至极的红色劲装，两人的身份已昭示出云泥之别。轩辕迟迟说是要走过来，但不过站在轿子前面看着唐悦，根本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
绿衣少女娇声斥道：“圣主要瞧那女人的样子，你们是聋了吗？”似乎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八个白衣人以同样整齐的动作、同样迅捷的速度冲向唐悦。
唐悦双眉紧锁，手中的倾城杀气猛涨，一股浓重的煞气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所有的人，令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紧张。
冷眼旁观的轩辕迟迟，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唐悦的每一个动作。在那八个人同时向她扑过去的时候，唐悦手中的倾城轻轻颤了颤，仿佛是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感到莫名的兴奋。
当为首的白衣人冲过去的时候，倾城已经斩下。那白衣人手中的长剑竟像是纸糊成的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在主人倒下之前就被倾城斩成两半。
轩辕迟迟皱起眉头，她博览群书，对各家武学秘辛了如指掌，但却从未见过这样凌厉却又简单得过分的刀法。这一招看来如此平凡，任何一个砍柴人都可以使出这样的刀法。但世上还没有人用这样的刀法就轻易打败了一个江湖上排名第三十九的高手。
石破天惊，风云变色的倾城一刀。
轩辕迟迟第一次看清的时候，尚且觉得不敢置信，但很快她就不得不信了，因为第二个白衣人同样是被这样的一刀战胜。
倾城炫目的红芒变得妖异至极，唐悦的面纱在凌厉的刀法之下已被风吹落，然而轩辕迟迟已无心关注她此刻的模样。因为唐悦眼中已万物皆无，她眼中只剩下可怕的杀气，极为灿烂，极为夺目，比倾城的锐芒更耀眼，比血花更凄艳。
唐悦那张被毁了一般的脸，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妖异而充满诱惑力。
剩下的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倾城的红芒从一个人的身体上划过，带起耀眼的血光，又接着势如破竹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留下不可消弭的痕迹。
那八个武林高手在唐悦的面前，仿佛已失去了往日的锋芒，变成了一根根毫无抵抗能力的枯木。八个人倒下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鲜血沾上了轩辕迟迟绣鞋上的明珠。
轩辕迟迟后退了半步，点头对唐悦道：“你竟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八个人的右手手筋都被挑断了，这不过意味着他们从此无法再习武，但他们却还活着。
轩辕迟迟感到吃惊的不是唐悦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可怕，而是她为什么要对这些人手下留情。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下去，明明可以将人劈成两段，为什么她没有这么做？
轩辕迟迟的神情中有些疑惑，脸上却因此露出一种楚楚之色，令人神为之夺。
唐悦不过冷冷道：“我今天不是来杀人的。”换句话说，她并不想大开杀戒。
轩辕迟迟笑道：“就算你不杀他们，没有用的人也活不了。”
一旁的绿衣女子此时便从袖口取出一管小巧的竹笛，放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瞬间那八个倒地呻吟的白衣人便如受了很大的刺激一般，在地上滚动起来，甚至发出剧烈的惨叫，惨叫过后便一个个七窍流血地断了气。
唐悦的脸色慢慢变了，轩辕迟迟柔柔地看了她一眼，但那目中分明流露出一种与她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残酷之色。
轩辕迟迟又坐回了轿中，她目光闪动，轻启贝齿道：“我总还是见到了你的样子。”但这样一来，她的身边除了抬轿的四个大汉，剩下不到十人，轩辕迟迟却仿佛一点也不为此担心似的，她的眼中充满了笑意，那八个人在她眼中简直就如八只蚂蚁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她看着唐悦，突然道，“唐姑娘，你想不想入拜月教？”
唐悦冷冷道：“我只想见我大哥。”
轩辕迟迟道：“一样的。你入拜月教，我自然会让你见到他。”
唐悦顿了顿，不免问道：“为什么要我入拜月教？”
轩辕迟迟道：“因为……你的刀法已远胜我教中任何一个刀者。”
唐悦道：“不，这不是理由。”
轩辕迟迟道：“那……就是因为我欣赏你的韧劲。”
唐悦冷笑，仿佛她所说的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轩辕迟迟苦恼地皱眉，更显得一张美丽的面孔充满了天真和纯洁，她只好老实道：“你很丑，很丑……”
唐悦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她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轩辕迟迟的唇角露出更温和的笑容道：“你站在我身边，我会比如今美上一百倍，一千倍。”
唐悦仿佛有一点明白了，又仿佛仍然是不明白。
绿衣的侍女掩嘴笑道：“真是个蠢女人，我们圣主的意思你是永远不会懂的。”
唐悦不言不语，远远地站着，冷冷地看着这对主仆。
轩辕迟迟立刻提醒她道：“你难道忘了你的大哥？”
唐悦道：“只要我肯跟你走，你便会让我见到他？”
唐悦的样子看起来仍旧是很年轻，那未受伤的半张脸也是很美，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使得她更加引人注目。轩辕迟迟却只看着她受伤了的那半边脸，眼睛里充满了兴味，笑道：“我从不会对别人食言。上次说让你见，你不就见到了？”
是，同时还让唐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倾城颤动了下，红芒变得微有异色，轿子周围的人立刻警惕地护在轩辕迟迟前面。
唐悦却忽然深吸了口气，收起了倾城，喃喃道：“好，我跟你走。”

第二十三章·拜月
一路上，轩辕迟迟对着轿外的唐悦如同朋友般亲切地说话。
她说道：“武林大派中，普陀、华山、天台、泰山、昆仑、莫干、灵台的掌教皆已弃剑投降，宝华、阳羡、马迹、雁荡四派也都归顺，少林、武当闭门不出，剩下一些武林世家也都在观望，拜月教一统江湖的日子已是指日可待。”
不论她说什么，唐悦都是无动于衷，毫不关心。
轩辕迟迟还是第一次受人如此冷待，却也不甚在意，又道：“他呢？”
这话并不是问唐悦的，因为绿衣女子已赶忙低声回道：“副教主已早几日先回教中处理些教务。”
轩辕迟迟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轿子走了很远，才停在江边。稍稍过了片刻，便有一艘巨大的船从远处慢慢驶近。等船靠岸之后，从船上放下足可容纳四五匹马同时并行的宽大踏板，那四个大汉便抬起轿子直接上了船。那些人丝毫不关心唐悦，她最后一个跟着上了船。
江上风大浪急，在船上站着却如履平地。轩辕迟迟到了甲板上，便自顾自地下厢房去休息了。唐悦环顾四周，不免暗暗吃惊，船上一个人也没有，那么操纵这艘船的人又在哪里？她从船上向下看，只看见船身上八只巨大的铁桨一齐翻飞，驭着整条船飞也似的向前行去。
江上茫茫一片，巨船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才再次靠岸。江涛拍打着岩石，卷起无数的水花，又顺着来路奔腾而去。唐悦跟在众人身后下了船，却觉得心中惊骇，这地方是一个小岛，岛上礁石环列，却只有这一个可以靠岸的渡口。
渡口只有一条通道，通道的两侧排列着神情迥异的石像。那抬着轿子的大汉和侍从们在短短的片刻，竟已从道口消失了。唐悦虽猜测到这里一定有什么古怪，却一时难以看透。
她凝神望着这些石像，只觉得他们除了大小与真人无异外，连神情都极逼真，有喜有怒有哀有乐，只是每尊石像上都刻有“禁”字，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唐悦一步踏出，却突然觉得脚下一空，顺势低头一看，不由得面色大变。脚下平坦的路不知何时竟成了万丈火海。她心念一转，身形立时跃起，脚尖本已成功落在一个石人的肩膀之上，却不知为什么那石人的肩膀突然向下一沉，便使得她整个人向下坠去。唐悦慌忙反身一转，拉住另一石人伸出的石手臂，却又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背心发凉，向下一看，却见到自己整个人腾空，身下是漫无边际的悬崖，唯一所凭借的不过是这只石手臂而已。
这种场面之下，便是唐悦再笨，也明白这些石人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阵法。就在此刻，她拉住的石头手臂突然动了动，唐悦抬头一看，那尊原本正哭丧着面孔做悲伤状的石像突然向她咧嘴一笑，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她便觉得自己被那只手臂一下子丢了开去，眼看就要坠入万丈深渊，她不由惊得全身血液倒流，心底冰凉。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手突然被一人拉住。唐悦心中一紧，蓦地看清了这人的容貌。银白的披风、浅紫的袍服，他穿上便有一种远胜于旁人的风流蕴藉，更衬得那双春水般的眼睛勾魂摄魄。
唐悦心中一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拉住她的男人，竟然是苏梦枕！
苏梦枕凝视着她的脸。
“是你！”唐悦突然醒悟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到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唐家堡一夕覆灭，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必然有某种联系。
这时他们已落回了地面。唐悦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等她发觉自己两脚踩在平坦地面上的时候，苏梦枕已放开了她的手。
苏梦枕以一种极奇怪的神情看着她。唐悦皱眉，他的表情很奇怪，既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怜悯，恰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梦枕道，“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
“什么事？”
“你最好尽快离开这里。”苏梦枕道，“你若不走，就必定会死在这座岛上。”
“我不走。”唐悦冷冷道，“除非带我大哥一起走。”
“那你好自为之。”苏梦枕说道。
说完这六个字，他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唐悦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话都没有说，眸光越来越冷。
唐悦正在想刚才石像的变故，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回身却见绿衣女子匆匆而至，满面怒容地道：“你为什么不跟上来？”
天色慢慢暗下来，却还隐约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色。一路穿过石人像，终于来到一座高大的府邸之前。
唐悦见那府门极为宽阔，气势非凡，与唐家堡当年的气派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由心中一痛，赶忙控制心神不让自己乱想下去。那绿衣女子一直在前面引路，此刻才迎上那大门，从腰间取出一块似金似铜的令牌，恰好与门上一处凹痕相符，大门立刻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唐悦跟着绿衣女子进入府门之中，所见之处无一人看守。走了大约一灶香的工夫，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极高大的石墙，石墙左右各通一条羊肠小道，却不知通往何处。绿衣女子用手指轻叩那石墙中心三下，过了片刻，只见那道石墙便从中间一分为二，露出一条宽敞的大道来。接下来他们又接连经过六道石墙，每道石墙都有不同的打开方式，即便唐悦有心记住，接连七道石墙却也令她目不暇接。只一件事让她觉得奇怪，既然石墙可以打开，又为什么每道石墙都只挡住中间一条道，而刻意留下左右两条羊肠小道呢？
那绿衣女子偶然回头观察唐悦神色，见她面上凝重，不由哧哧地笑：“你可是在好奇为何每道石门都要留下左右两条路？”唐悦并未搭腔，绿衣女子笑道，“你跟我们圣主一般年纪，见识却也相差太远了。这七道石墙妙处十足，外人来到我们这里，无法打开石墙，又难以分辨左右道路到底哪一条才是真的，便不得不兵分两路。七道石墙便有十四个分岔处，越往里走，人数越少，来人再多也不足为虑了。”
“若是集中力量走一条道，那又如何？”唐悦道。
绿衣女子嗤笑道：“可惜那十四条道，通的都是黄泉路。”
唐悦淡淡看着她，不再开口了。绿衣女子又看向她手中的倾城，撇嘴道：“名剑配侠士，香花配美人，刀也一样，你这样的容貌，也配用倾城刀吗？”
唐悦淡淡道：“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绿衣女子冷下脸道：“唐姑娘，你莫不是还以为自己在唐家堡吗？”
唐悦慢慢将手落在倾城上，锋利的倾城透过刀鞘传来阵阵寒意，她抬起头道：“这里是拜月教，还是唐家堡，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绿衣女子想起倾城的可怕，背上一凉，不由闭了嘴。
走了许久，才出了那条靠墙上火把照明的通道。前方豁然开朗，仿佛来到一个与外界一般热闹的城中。阳光满地，碧空如洗，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祥和、宁静。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正常，简直与街边的普通百姓无异。他们之中有劲装疾服、英气勃勃的少年，有环佩叮当、身材窈窕的少女，有神情潇洒、举止稳重的中年人，甚至连满头银丝、意态闲适的老者都有。他们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做的事情也都各不相同。
但唐悦分明看出，这些人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没有一个不是练家子。江湖中人并不少见，随便走在一个城中都能看到佩剑的江湖中人。但若是一个城中都是呢？若是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呢？这种感觉实在是诡异至极。他们对外来的唐悦似乎毫无兴趣，都在忙着自己手中的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可那种强烈的存在感，已让唐悦觉得如芒在背。
终于穿过那些人，绿衣女子领着唐悦来到一处最为华丽的府邸前才停下，指着大门道：“圣主吩咐过带你来这里。”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仿佛急于甩脱唐悦这个包袱。
进入那道大门，唐悦才觉得眼前骤然一变，仿佛从一个普通人的世界突然进入了另一个华美的天地中来了。进门之后先看见的是一个足以容纳四五百人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很多复杂的花纹，然而每根石柱顶端和末端都各镶嵌着一圈鹅卵石大小的夜明珠。
唐悦没有想到拜月教的所在竟然如此神秘又如此庞大，先是一座看似荒无人烟的小岛，接着是神秘的石像群，再来就是七道防御，还需通过一座武林高手遍布的城池，才能到达此处。然而唐悦此刻连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可见拜月教确有特别之处。
唐悦刚来片刻，就听见一阵奇怪的脚步声。接着便看见无数人从四面八方的小园或通道中走出来，他们彼此似乎十分熟稔，相互打着招呼，笑谈而入。与那些城中人一般，他们也都对唐悦视而不见。
唐悦并不知道，拜月教众人数庞大，也有不少性格古怪，从不与人交往的奇士，便是不认识也是常理，所以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于是唐悦便一直隐在人群之中，直到她看见了最前方站着的几个熟面孔。卯月堂堂主孟竹醉，文月堂堂主秦时雨，长月堂堂主柳三月，唐悦皱起眉头，不由自主后退了些。他们三人是认识唐悦的，但此刻他们与另一些人站在一起，并没有向这边望过来。
这时候最高处的台阶上才缓缓走来一个人，正是刚才消失的轩辕迟迟。此刻她已换了一身艳丽的衣裳，走到一张铺着柔软狐狸皮毛的椅子上端坐下来。她衣饰华贵，气度娴雅，当真是人间绝色，瑶池仙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唐悦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人潮如流水一般分开，露出中间一条道来。唐悦刚好站在道边，此刻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见到一个人施施然从门外走来。
这人一身银白的披风、浅紫的袍服，说不出的风流蕴藉，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扫过之处更是勾人魂魄。只是他走过唐悦身边时，却连眼皮也垂下，瞧也不瞧她一眼，仿佛并不相识一般。
唐悦心中狐疑越来越大，只见苏梦枕慢慢穿过众人，最后走上台阶，坐在轩辕迟迟身侧的位子上。众人竟都跪下行礼，一下子黑压压一片都矮了下去，只剩下唐悦一人突兀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既不可能向轩辕迟迟行礼，更不会向苏梦枕下跪。
然而很快她便听见众人口中喊道：“参见副教主，圣主安康。”一人喊或许听起来有些可笑，但几百人同时这样喊，唐悦只觉得背上发麻，手心冒汗。原先已听人叫轩辕迟迟圣主，那这副教主说的便是……
等人们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就听见秦时雨走上前去说道：“副教主和圣主这些年来一直为拜月教大业奔走，耽误了婚期。如今我教大业将成，教主命我等通知教众，前来参加二位的婚礼。”
轩辕迟迟微微一笑道：“诸位堂主事务繁忙，为迟迟个人私事而兴师动众，迟迟心中已是很过意不去。”
一旁孟竹醉笑道：“圣主言重，拜月教中已是许久不曾热闹过，借您大婚之喜，我们也可讨杯水酒，相聚一番，不失为两全其美的好事。”
轩辕迟迟笑着看向苏梦枕，然而他却始终默不作声，脸上并无特别喜悦之色，她的面色不免也沉了沉，突然道：“这次我从外面回来，还带来一位贵客……”
话说到这里，她又声音温柔地道：“唐姑娘，你跟这里的几位堂主可都是旧识，怎么不出来聚一聚？”
唐悦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了高高在上的轩辕迟迟。唐悦此刻并没有戴上面纱，一个人先发现了她，发出低声的惊呼，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的脸上。一时静默了片刻，几百号人鸦雀无声，然后便如炸了锅一般，人群中沸腾起来。
轩辕迟迟春笋般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挥，所有人便已安静下来。她轻笑道：“这位唐姑娘跟着我来拜月教，便是要加入我们。”
几个与唐悦熟悉的拜月教堂主此刻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仿佛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秦时雨阴冷地道：“可是我教有我教的规矩，外人想要入教，便要从外城起，一级级挑战进入内城，所需时间最短半年，最长十年，甚至有的人一辈子都进不到内城来。唐姑娘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么？”
半年？唐悦皱起眉头，她脸上的伤痕也因此显得格外清晰，让靠她近的人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轩辕迟迟吐气如兰道：“唐姑娘是为了见她的大哥，才来到我们拜月教。我们又怎能不通情理，依我看，不若——”她顿了顿，似有意无意看了苏梦枕一眼，才接着道，“过去也有堂主内眷可直接进入内城之先例，如果唐姑娘是我们这里哪位堂主的……便也可以作为特例，直接进入内城来。”
唐悦自心底深处都颤抖了起来，她突然明白轩辕迟迟想要让她进拜月教来的意图，这简直是在羞辱她，而且是大庭广众之下，将她整个人曝光在众人面前。
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圣主都说了什么，谁会娶这样一个可怕的丑女？谁会把这样的女人以内眷的身份带进内城来？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跟这样的女人有瓜葛？他们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也许真的很可笑，于是他们便大笑起来。
唐悦站在众人之中，面无表情，并没有露出一丝愤怒的表情。
这时却有人站出来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倒愿意带唐姑娘进入内城。”
这话一说出口，却连轩辕迟迟都吃了一惊。站在堂下的男子，正是向来最反感女人的孟竹醉。
唐悦心中冷笑，这些堂主之中，最恨自己和沈初空的，便是孟竹醉没错。他这样做，无非也是为了找到折磨她的机会。
轩辕迟迟静了静，不由笑道：“既然……”话刚说出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苏梦枕淡淡道：“孟堂主雅量，只是我观二位面相不合，恐非良配，还请柳堂主引唐姑娘入教为好。”柳三月？苏梦枕竟提议让从来不碰女人的柳三月将唐悦带回去？！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轩辕迟迟道：“只怕柳堂主无意……”
柳三月慢慢道：“好。”
这下不光孟竹醉，连轩辕迟迟的脸色都变得喜怒难辨起来。
唐悦冷笑，这些人好像从未问过她的意愿……
漫天夕阳，鲜艳夺目，映在唐悦苍白的面颊上，也无法替她增加丝毫的血色。
轩辕迟迟缓缓从座上站起来，她那纤弱却无比动人的身姿，使得台阶下的人看得目不转睛。她抬起一双羊脂白玉般的手，轻轻击了三下，台上阴影处竟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这个广场很大，光线充足，可他却一直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隐住了身形。直到轩辕迟迟召唤他的时候，他才肯出现在众人面前。
唐悦站得离他很远，但只要看到那个侧影，她便一眼认出，他是唐漠——唐家堡的少主人。
现在，他沉默地站在轩辕迟迟的背后，仿佛与她变成了同一阵线，缔结了永不背叛的约定，如同一尊守护神，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忠心耿耿地站在轩辕迟迟的身边保护她。
唐悦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商容，商容如果在这里，会作出怎样的选择……至少也能教会她到底该怎么办。
轩辕迟迟似已看透了她的心，悠然道：“唐公子是我们的大功臣，她的妹妹自然也是拜月教的朋友。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是要让她自己做决定的。”
她看着唐悦，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如三月春风般轻柔，令人不自觉地沉醉。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她是那般的体贴，那般的善解人意。她对待唐悦的态度，简直可以说太友善了，友善得仿佛他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朋友。
轩辕迟迟一向懂得，越是人多，越是公开的场合，越是要学会“拥抱”自己的敌人。
唐悦双拳慢慢地紧握，只觉自己的掌心像她的身体一般变得冰冷，但一双灿若星子的明眸，却有如不可摧毁的山峦一般坚定。她咬牙道：“好……我答应。”
轩辕迟迟突然地轻轻一笑，柔声说道：“唐姑娘，这样的事情毕竟关系到你的一生，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一时间所有人各式各样的目光都集中在唐悦身上，意味难辨。
唐悦终于忍不住，看了唐漠一眼。他并没有看向唐悦，他的眼中已没有这个曾朝夕相处的妹妹的身影。唐悦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她被娘关进柴房，又饿又冷地等了一天，终于有一个人冲进来救她。虽然他说的不过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一句，“跟我回家。”但那句话和那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却是越来越重，渐渐已与爹爹的身影重合。他是大哥，是她的家人。
回忆令唐悦冰冷的眼眸慢慢染上一层悲哀的色彩。但她的目光却变得更温柔，更坚定，她淡淡地道：“我说了，怎样都好。”
轩辕迟迟只瞧了她一眼，心情就不再那么愉快了。因为她已明白，唐悦虽然是个情感上很脆弱的女子，但性格却无比的坚强。
轩辕迟迟又笑了，笑得如同百花初放，但不过是她的眉毛在笑，嘴角在笑，酒窝在笑，她眼睛深处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她这么说道：“如此，那柳堂主可不要辜负佳人美意。”
下面有人率先大笑出声，人潮紧跟着也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中有着说不出的恶意，也有着说不出的嘲讽。
自始至终，唐漠连眉头都没有抬一下。他的目中平静无波，仿佛唐悦的决定与他毫无关系。若他还是当年的唐家堡少主，知道妹妹做出这样的牺牲，又会作何感想？
唐悦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她自己难道不知道么？柳三月性情古怪，残忍好杀，练的武功至刚至烈，又终身不得与女人亲近。唐悦变成了他的女人，会有怎样的将来？
这一切，唐悦并不在乎。
轩辕迟迟转身看着苏梦枕，他的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于是她便也笑不出了。
没有表情，岂非也是一种表情？至少在苏梦枕的脸上，绝不该出现这样的表情。
等人都走光了，唐悦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柳三月走到她的面前，他的神情说不上冷酷，只是一种淡淡的轻蔑与冷漠。那轻蔑，当然是对唐悦。那冷漠，也不过是因为他对一切都毫不关心。
他冷冷地道：“随我来。”
走出这座华宅，他领着她穿过人群，转过两条小巷，终于到达一座院子。这座院子很僻静，周围连一户住家都没有。唐悦没有感到丝毫的惊奇，谁也不会认为柳三月这样的人会住在一个热闹的地方。他看起来就是个离群索居的男人，尤其他还有着一双灰色的、冷酷的眼睛。
走进大门去，才发觉里面的一切看起来都十分的简陋，甚至带着丝丝的寒气。
这时天已经黑了，柳三月并没有问唐悦是否感到饥饿或者疲惫，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径直推开一个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唐悦站在门外，只希望柳三月干脆就这样继续当自己不存在才好。但那扇门还是再度被打开了，柳三月道：“进来。”
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是亮晶晶的，跟外面的简陋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汇聚了天底下最精致、最华丽的东西。正如外界传闻的那样，长月堂堂主柳三月有一个古怪的癖好，他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山里藏的，只要会发光，他都要想尽一切办法弄到手，放在屋子里日夜欣赏。
他所练的纯阳功至刚至正，终身不得亲近女色，所以他向来不正眼去瞧漂亮女人。但那天在试剑大会上，他虽始终坐在棚子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上的唐悦。
原因之一，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么不怕死的女人。
原因之二，是因为她有一双讨人喜欢的眼睛，亮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当时他就觉得手痒，想要亲自把那双眼睛挖出来，放在漂亮的瓶子里，摆在他的床头，想必是可以把玩许久都不会腻的美景。然而她竟从他的眼皮底下逃掉了，让他的愿望变成了泡影。再次见到她，他只觉得原本已冷却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起来。
柳三月走近唐悦，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很认真。他甚至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唐悦的脸。
唐悦皱眉避开，他却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更古怪地道：“好，很好。”
好什么？很好的又是什么？唐悦完全不能理解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漂亮的眼睛没跟脸一样毁了。”他慢慢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这件东西很漂亮，我要了一般。
唐悦没有说话，柳三月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嘲讽的神情来，道：“我是不会真的将你如何的，只要你一直住在这里，别的男人也无法碰你。”
唐悦道：“你是在帮助我？”
柳三月的声音里毫无感情，“我对帮人没有兴趣，更不会帮你。”他的手再次抚上唐悦的脸，唐悦虽顿了顿，却没有避开。他慢慢摩挲着，手指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滑过她的眼皮、睫毛。唐悦觉得很不舒服，偏头想要躲开那让人产生怪异感觉的手。
“不要动。”柳三月道，“如果你反抗，我会把你交出去。到时圣主对你恐怕会有更好的安排。”
他的眼神异常痴迷，仿佛真的只要她敢动一动就直接伸手将她的眼珠子挖出来一般。唐悦难以忍受他的抚摸，只觉得后背仿佛有一只冰冷的蜥蜴在缓缓爬过。柳三月却并不在意她厌恶的眼神，不过松开了她淡淡道：“你若是要留在这里，就得习惯我碰你。”
休息之前，柳三月端来的是一碗冷饭，唐悦并没有拒绝，便吃了下去。柳三月看着她将米饭一点点吃下去，终于露出点吃惊的模样。唐家堡的大小姐，他本以为会是个与轩辕迟迟一般身娇肉贵的女人，却没有想到连隔夜的冷饭都一声不吭地咽了下去。
晚上休息的时候，唐悦便睡在地板上。半夜的时候，她突然被一个人的重量压醒，便蓦地睁开眼睛道：“你说过不会碰我。”
柳三月冷笑道：“依你如今的容貌，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碰你。”他说着，却站起身子，重新回到床上，背过身去，径自睡了。
唐悦在心底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只是即便他的亲吻和抚摸只不断落在她的眼睛上，也会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癖好？柳三月没有说谎，他的确是很厌恶唐悦，但与此同时，他却爱上了她的那双眼睛。如果有机会可以将这双明亮的眼睛跟它丑陋的主人分离，他想必会十分乐意这样做。但在轩辕迟迟想留着唐悦的现在，他还不能。
日子平静地过了三天，唐悦没有问起过一句关于唐漠的事情，尽管她已将拜月教可以找的地方找了个遍，却丝毫得不到唐漠的消息。柳三月也从不约束她的行动。
第三天的晚上，柳三月回来的时候，面色极为难看，他竟反常地问唐悦道：“你不想见你大哥？”
唐悦抬起眼睛，道：“你们肯告诉我他究竟在哪里？”
“我当然不会这么做的。”柳三月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光芒，“除非你求我。”
他本该是个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男人，但唐悦恰好与一般的女人不太一样，以至于他竟奇怪地无法忍受有人比他更镇静，更平心静气。
唐悦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我怎么求你？”
柳三月不说话了，过了片刻才忽然问道：“女人有什么好？”
唐悦一怔，道：“我不知道。”
柳三月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他们说我是疯子，仅仅是因为我要练武，不肯碰女人的缘故。也许女人真的有什么不同之处。”
唐悦道：“我不懂，你想要说什么。”
柳三月抬起头，盯着她道：“可你总还是个女人。”
唐悦并不聪明，但这一瞬间却听懂了他的暗示。她的脸色越加苍白起来，在烛光之下甚至变得跟纸一样透明。
柳三月接着道：“我只是想看一看而已。”
唐悦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突然绷紧，它比她自己更先一步觉得难堪。她长久地沉默着，等柳三月终于觉得耐性全无地抬起头的时候，呼吸却全停了。
她还是站在他的面前，身上的衣服却已除去了，竟已完全是赤裸的。
温柔的烛光，恰好掩盖了她目中强烈的痛苦之色。
柳三月已完全地呆住，他收藏过那样多的珍宝，这一刻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出一样珍宝能赛过这个女子美妙的酮体。她光洁的皮肤在微微地闪着光芒，那肤色比她的脸更白皙，却也更健康。连她脸上的伤痕在摇曳的烛光下看来也变得有些妖异，竟不免令人心驰神摇。
倾城刀在散乱的衣物之中，隐隐发出幽幽的红光。
柳三月死灰般沉寂的眼睛里，忽然萌发了火一样的热情，他一字字地道：“过来。”
唐悦从胃里泛起一阵阵的恶心，不知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还是为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但听在她耳中，却仿佛催命的符咒一般。
柳三月目光迷惘，呼吸混乱，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甚至使得他慢慢伸出手，抚摸上那光滑如丝缎的皮肤。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慢慢变成一团灼热的火焰，令他的全身都似要燃烧起来。
看见唐悦厌恶似的闭上眼睛，柳三月心中的感觉竟变成一种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他突然一把将她搂过来，冰冷的嘴唇重重印在她的唇上。
情欲突如其来的时候，就像是神秘莫测的沼泽，只要一不小心，立刻就会被它吞没。尤其是长期过着禁欲生活的人，一旦冲破这道束缚，往往比常人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唐悦突然觉得痛恨，难以言喻的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某个难以挽回的决定。她已决心推开柳三月，但男人冰冷的手已抚上她温暖的大腿，用力地抓住了她……
他明明曾发誓决不会碰任何一个女人，但他却在抱着她，亲她的脸，抚摸她的身体。唐悦觉得异乎寻常的恶心，她一把推开柳三月，弯下腰真的难以忍耐地吐了出来。
柳三月伸出手拉住她光裸的手臂，惊讶道：“你……你为什么……”
他当然无法理解，当一个女孩子被一个厌恶的人碰触的时候，那种感觉比死更难受。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黑暗中忽然有寒光一闪，一道闪电般的光擦过他的手背，柳三月吃痛地放手，惊骇莫名。
一把雪亮的匕首深深插入了墙壁……
柳三月目光骤变，竟已凌空一个翻身，飞扑出窗外。
唐悦捡起地下散乱的衣服，匆忙之间还未披好，却已先将倾城握在手中。
不多时，柳三月转身跃回窗内，唐悦皱眉看他。
她那件宽大而简陋的鲜红衣裳松松地披在身上，秀发散落在肩头，却还隐约露出一双晶莹、修长的大腿来，微微发白的皮肤，在朦胧的烛光中，宛如冷玉，让人不由便忽略了她被毁的容貌……柳三月面上的神情极是奇特，也不知究竟是喜是怒地道：“人已经走了。”
静寂中，就连烛油从烛台滴落到桌几上的细微声响，似乎也变得十分清晰。
良久，唐悦才发觉自己握着刀柄的手掌已变得冰凉，她慢慢道：“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柳三月道：“身手太快——他深夜至此，为的是什么？难道你还想不出来？”
唐悦掩好身前裸露的肌肤，道：“我不知道。”
柳三月面色冷凝，阴沉沉地道：“他必然不会是来找我的，柳府三年都没有人敢来。”他的话其实没有说完，这三年中并非无人来此挑战，而是皆都有来无回。
唐悦淡淡道：“你在想刚才那个人是我大哥，若真是……只怕匕首割破的就会是你的喉咙。”
柳三月心头已自一震，不由自主地望向墙壁上的那把匕首，慢慢地，心中泛起了一阵寒意。
唐悦又道：“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与我总是无关的。这拜月教中，难道还会有我的朋友？”
柳三月目光一闪，不再言语。
唐悦笑了，重逢以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但那笑容看起来却是充满了讽刺。她道：“还是说，是你害怕了？”
柳三月的声音里全无感情，甚至带了些微的冷酷道：“我只是遗憾刚才若没有住手，你现在就只有痛哭流涕的份了。”
唐悦道：“不，我知道你最后总会放弃的。”她的眼中充满毫不遮掩的嘲讽，“因为你不会为了一时的欢愉，就毁了自己一身的武功。”
柳三月木立当地，只觉这笑容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心里，扎得他心底深处血流不止。他握紧双拳，暗暗忖道：“唐悦啊唐悦，看来我真是小看了你，原来你笃定我不敢跟女人亲近，否则一身修为便会毁于一旦。”想起唐悦刚才强忍厌恶顺从无比的模样，柳三月只觉得异常痛恨，他嘴角忽然露出一种恶毒而残酷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下去道：“我不能碰你，别人也不能。”
这一夜，唐悦都没能入睡，她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屋里无数的水晶瓶子。这些瓶中盛放着无数闪闪发亮的奇珍，一眼望去，便是夜里也五光十色，色彩缤纷，当真是美到了极致，然而这些光辉却照不到她的心里。她的心里，此刻只剩下悲哀、寂寞和寒冷。

第二十四章·情蛊
小怜手中捧着紫檀木匣子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苏梦枕坐在椅上自斟自饮，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公子？”
苏梦枕没有应声，小怜关上了门，把呼呼的风声一并关在门外，他打量了一眼苏梦枕随手丢在一边的紫貂斗篷，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今晚出去过？”
苏梦枕抬眼看了他一眼，小怜立刻噤声不语。苏梦枕低下头，轻轻地啜了一口酒，面色却有些阴沉。
小怜轻手轻脚地放下手中的紫檀木匣子，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却是一排细细长长的金针。他仔细地将金针在烛火上反复烘烤后，才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
苏梦枕伸出右手，小怜轻轻挽起他的袖子，用金针先针曲池，去针以后，他才道：“公子，三月前我们已用金针封住那情蛊，然后不断施以金针之法，今晚若是顺利，便可彻底痊愈。”
苏梦枕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彻底痊愈？”
小怜被他那奇怪的眼神一瞧，反而觉得心里发虚，原本有十成把握的事已变了味道，硬着头皮道：“是……是。”
苏梦枕不知为何冷笑连连，却也不再作声。
小怜壮着胆子施针数处。苏梦枕额上冷汗溢出，只觉腹中奇痛难忍，甚至可以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麻痹感正从指尖升起，他咬紧牙，一声不吭。
当金针走入中脘时，苏梦枕背已湿透，嘴唇甚至咬出血来，小怜一见大惊失色，忙想要拔出金针。苏梦枕以手止住，片刻后他开始大吐不止。小怜吓得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扎错了穴道。不过多时便见一条小小的物体从苏梦枕口中吐出，类似蛇形，长约半尺，在秽物中蠕蠕爬动着。
小怜的脸已因恐惧而变得发青，苏梦枕的呼吸却已慢慢恢复平稳。
“现在总该好了。”他静静地道，接过小怜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柳三月并没有食言，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唐悦一起出去。
唐悦终于见到了唐漠。虽然她早已知道唐漠现在已忘记了她，亲自确认的时候，却还是感到痛心。唐漠不再是当年英姿勃发的青年，他已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只要轩辕迟迟一个命令，他的剑便会毫不迟疑地削下敌人的脑袋。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关心关爱的妹妹唐悦，结果也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唐悦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并没有剑，而是正捧着碗在吃饭。唐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因那碗里盛的东西，绝非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吃的。那已发霉的饭和腐烂的菜叶传出的味道，让人简直要将昨天吃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吐出来。可是唐漠吃得很认真，唐悦以前见过他吃饭，那种矜持冷淡的模样与如今简直判若两人。更何况当年唐家堡是什么样的排场讲究，到了今天竟已天翻地覆。
唐漠坐在台阶上，正将一块腐烂的白菜叶吃下去。唐悦几步便走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断然道：“大哥！不要再吃了！”唐漠抬起头看向唐悦，那冷冷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天底下最痛恨的敌人。唐悦吃了一惊，原本拉住他手腕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很多年前，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但那不过是一条路边的野狗在嘴边的骨头被别人踢开的时候，露出的一种极度凶狠的神情。她永远也无法将高傲冷淡的唐漠，与丧家之犬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质问道：“难道拜月教已穷到只能供这样的东西给人吃？”
柳三月冷笑道：“拜月教给客人的美食当然不是如此，可惜你大哥不是客人，他不过是圣主身边的一条狗。”
看到唐悦眼里露出痛苦的神情，柳三月反而表现得很高兴，他慢慢道：“你现在知道你大哥在哪里，但即便你求他，他也不会跟你走的。”
唐悦冷冷地道：“你们简直不是人。”柳三月大笑道：“看看你大哥和我，谁更像是个人。”唐悦低声道：“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柳三月眼睛里露出了警戒怀疑的神色，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大哥身上的咒术，拜月教中有能耐解除的除了圣主外再没有旁人了。”
唐悦虽然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唐漠，但她的神情却已平静下来。
柳三月忽勾起了嘴角，道：“谁也想不到，当年名声赫赫的唐大公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唐悦不再言语，她慢慢蹲下了身子，坐在唐漠的身边。柳三月吃惊地看着她伸手帮唐漠理了理头发，道：“你现在也见到你大哥了，还要如何？”
唐悦道：“我只想……只想能每天过来看看他。”
唐漠低下头，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充耳不闻。
柳三月似乎没想到唐悦说出这样的话，这对倔强冷漠的唐悦来说，简直已算得上低声下气了。想起关于这对兄妹之间的传闻，他心中一动，口中却冷冷地道：“拜月教的废堂并不是你随便就能来的地方。”
拜月教废堂，住着的人都是心神受控的江湖人士，他们之中甚至有许多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然而这些原本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却已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此刻都无声地做着自己的事，神情呆板僵硬，甚至对外界的一切刺激毫无反应，除了那一双双还不时眨动着的眼睛之外，他们简直已跟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无异，唯一能让他们动容的，只剩下施咒者的命令。
唐悦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唐漠，对方却连头也没有抬起来过。她并未跟着柳三月回去，只因她心中的痛苦实在已无法压抑。她已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唐家堡一夕覆灭之时便已流干，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
冬日里的寒风将她一头的发丝吹得蓬乱，但她却毫不在意，只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她明知这拜月教中到处是陷阱，到处是眼线，却也不在乎，只因她实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她突然明白轩辕迟迟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并且折磨她。有什么比这样毫无办法地活着更能折磨一个人的好法子？
唐悦暗问自己：“我能怎么办？当我遇到痛苦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有大哥来帮助我，可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却只能束手无策，甚至不敢拼死一搏！我一直只为了自己伤心，所以就拼命地逃开唐家堡，但到头来甚至连大哥最需要我的时候，都不在他的身边。就算现在保住了大哥的性命，但他若是神志清醒，难道宁愿自己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么？我空有一身武功，却没有可以帮助他的智慧，这武功又有什么用？”唐悦反反复复地想着，直到头顶疼痛无比，甚至隐隐有麻痹之感。
突然就撞上了一个人。她正想避过，却被这个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她冷冷道：“苏梦枕，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苏梦枕沉声道：“你身上的伤，哪里来的？”
唐悦抽回手，用袖子将手臂上累累的伤痕遮好，才道：“与你无关。”
苏梦枕面色如常地道：“到底是谁？”
唐悦冷冷道：“副教主说哪里话，我变成如此模样，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苏梦枕竟微笑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缘故？”
唐悦道：“副教主贵人事忙，难道忘记唐家堡是如何消失的？。”
苏梦枕道：“你不必一口一个副教主，我实在不敢当。虽然我暂代教主职务，但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唐家堡便是真的要败落，也还轮不到我来下命令。”
唐悦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真正要唐家堡消失的，是拜月教主？”
苏梦枕道：“我劝你不要这样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唐堡主一世英雄，到老却看不太开，这世界不会对不识时务的人太客气的。”
唐悦道：“那我大哥呢，他总不会对贵教有这样大的威胁，值得你们将他变成废人？你来唐家堡，他是如何对待你，可你现在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苏梦枕道：“照你这样说，唐公子拿苏某当朋友看待，我应当受宠若惊，感激得痛哭流涕？”
唐悦咬牙道：“纵然你们说不上知心朋友，却也没有深仇大恨，为何要这样折磨他？”
苏梦枕笑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与令兄是朋友，朋友便有帮他分担痛苦的义务。与其让他深陷仇恨不能自拔，还不如让他像现在这样毫无感觉。”
唐悦道：“这么说让一个正常人变成行尸走肉，难道我们还要反过来感激你？”
苏梦枕却道：“那倒不一定，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别人感激。”
唐悦面上已覆上一层寒霜，道：“好！副教主果然够冷血。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苏梦枕道：“这……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唐悦道：“我最后悔的就是，早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刀杀了你。”
苏梦枕大笑道：“早知如此，苏某便卖你一些后悔药了。”
唐悦道：“可惜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我又技不如人，可是副教主不要忘了，总有一天，我会摘下你的脑袋。”
苏梦枕凝目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苏某并未觉得活着有多快活，你若是有这种本事，苏某的脑袋，随时欢迎你来取。”
唐悦冷笑，已抬步要走，将要与苏梦枕错身而过之时，苏梦枕却又道：“不过，唐悦，我倒是希望能够听一句真心的话，你是真的想过要杀我吗？”
唐悦止住身形，顿了一顿才道：“不，如果可能，我不想杀任何人。”
苏梦枕哦了一声道：“可倾城刀上已染了血。”
唐悦道：“副教主剑下的亡魂，敢说比倾城少？”
苏梦枕道：“我与你不同，根本不会在乎多死几个人的。”
唐悦漠然，终是不发一言。
苏梦枕却又回到原先的话题道：“你手臂上的伤口，真是柳堂主所为？”
唐悦道：“你看见了吗？”
苏梦枕道：“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柳堂主所为。”
唐悦道：“是又如何，看到他这样折磨我，你不是应该更称心如意？”
苏梦枕叹了口气，道：“我如今才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看你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就该感到高兴吗？”
唐悦道：“自然，副教主的欢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你看到的不过是我的手臂，我身上也还有许多，要看看么？”
唐悦冷笑着，竟真的褪下衣服，露出胸口的一些肌肤来。只见她露出来的地方，布满一道道青紫的伤痕。初看的时候简直令人不敢置信，那雪玉一般的肌肤，星星点点到处都是刻意留下的痕迹。有些像是尖利的牙齿咬的，有些又仿佛是尖锐的刀锋留下的，甚至还有烛台烙下的印记。这些伤口并不陈旧，一道道都殷红得令人感到触目惊心！这些或青或紫的伤口隐约顺着衣服延伸下去，可见苏梦枕瞧不见的地方，只怕更加严重。
唐悦冷冷道：“如今，副教主看清楚了吗？”
苏梦枕垂眸道：“我，我……”
唐悦虽然想装得满不在乎，但那痛苦的神情，却不由自主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她轻轻掩上胸前的衣服，又抬起手，拢了拢头发，微微笑道：“你还想看什么，或者我全部脱下来让你一次看个清楚？”
苏梦枕道：“你……你不要这样，我并不是想伤你。”
唐悦淡淡道：“是不是都不要紧，脸变成这个样子我都不在意，更何况是这些。”
苏梦枕叹了口气，道：“唐悦，我原本没有想到，柳堂主竟会这样折磨你。”
唐悦道：“这话恐怕也不是真话，把我许给柳堂主的人，不正是副教主么？更何况……”
苏梦枕道：“何况怎样？”
唐悦冷道：“何况他也并未真的将我如何。”
苏梦枕目中异彩流动，终于道：“他……真的没有碰你？”
唐悦缓缓道：“这与副教主无关。”
苏梦枕突然道：“他现在能忍住不碰你，但将来却未必真的能守住诺言。你的武功根本远胜于他，又何必受他掣肘。你本可以……”
唐悦皱起眉头，道：“我可以如何？”
苏梦枕慢慢道：“可以让他永远不能再挨你身子一下。”
唐悦道：“你让我杀了他？副教主，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已疯了，柳堂主是你拜月教的人，你竟然让我杀了他？”
苏梦枕道：“你的目的就是进入拜月教，如今你已进了内城，柳三月对你还有用吗？”
唐悦冷笑道：“我倒不知道，副教主是这样的为我着想。”
苏梦枕叹道：“你现在不杀他，总是要后悔的。”
唐悦瞧着手中的倾城，不禁叹道：“可惜我若能如副教主一般有远见，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苏梦枕知道她又在想当初该杀死自己的事情，却也并不如何生气，只是道：“你的容貌，我会帮你。”
唐悦道：“帮我？怎么帮我？”
苏梦枕道：“我……总可以帮你让那道伤疤看起来不那么……还有你身上……”
唐悦怔了怔，忍不住道：“纵使你让我的脸恢复如初，让我身上的伤痕不复存在，你能还给我一个正常的大哥，能把当初的唐家堡还给我么？”
苏梦枕道：“我从不知道，你对唐家堡也有这么深的感情。”
唐悦道：“很多东西，当它在的时候，都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等失去了以后才觉得可贵。”
苏梦枕想说什么，却又默然。
唐悦已走了出去，连头也不回。
苏梦枕望着她的背影正在出神，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娇俏的语声道：“副教主好大的雅兴，在这里陪美人谈心么？”语音刚落，一双白皙美丽的手便从背后伸出来，掩住了苏梦枕的眼睛。
苏梦枕不动声色地拉下那双手道：“圣主怎么会来到此处？”
轩辕迟迟绕到他面前，眼波温柔如水，脉脉地凝注在他身上。阳光映上她的脸，更显得温柔、美丽、纯真，但她的声音比她的人更妩媚，更柔情。她握住了他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抚着他的手背道：“你狠得下心不来瞧我，难道还不让我来瞧你吗？”
苏梦枕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的面容，他的眼睛停留在轩辕迟迟的脸上，但目光却显得茫然至极。他的心似已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轩辕迟迟是何等的角色，又怎会瞧不出他的心不在焉，但她竟似全不在意，笑容仍如鲜花般娇媚清新，她慢慢道：“今晚我要设宴，你来吧。”
苏梦枕道：“很抱歉，晚上我已有安排。”
纵使轩辕迟迟心思深沉，到底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又被捧得极高，此刻不由也变了容色，冷冷道：“你要去哪里？”
苏梦枕皱眉道：“圣主，这是苏某自己的事。”
轩辕迟迟笑容有些僵，道：“谁愿意管你的事？”但她转念一想，却又笑起来，轻轻一拉苏梦枕衣袖，道，“你既有事，不若改在明日！”
苏梦枕凝注自己的手，突然轻轻将手掌从她柔软的手中抽出道：“明日恐怕也不成。”
轩辕迟迟笑容一顿，一甩衣袖，轻叱道：“副教主好大的架子！”
这时恰好小怜步伐匆匆地赶过来，见到轩辕迟迟吓得面色一变，慌忙跪下行礼。
轩辕迟迟平日瞧也不瞧他，这时却问道：“副教主当真忙得很，你们难道不肯让他歇一歇，总是要拿些琐事来烦扰他？”
她面上虽仍带笑容，但心中却是恼怒至极，要知她一生高高在上，从未向任何人低声下气过，对待苏梦枕已是另眼相看，谁知他竟然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做派，连她的邀约也敢推三阻四，丝毫不放在眼中，刚才却还在这里与唐悦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怜惶恐地垂下头来，不禁在暗中长长叹息了一声，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介书童，又怎能左右公子的决定呢，只是这圣主实在不是好相与的女人，他又怎敢为自己辩驳一句？
苏梦枕低声道：“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轩辕迟迟面色一变，大声道：“你要去哪里？”
苏梦枕本已拉起小怜，此刻嘴角浮起一丝笑容，转过头来，道：“圣主想要知道？”
轩辕迟迟咬着嘴唇道：“我们两人往日在一起，多么快活，怎么你如今变得如此！”
苏梦枕轻轻一笑，道：“我对任何女子都是如此，圣主若是不喜欢，大可不必再来找我。”
轩辕迟迟变色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梦枕笑容满面道：“就是你听到的这个意思。”
轩辕迟迟呆了一呆，大声道：“你不许走……你竟敢走！”
苏梦枕面色一沉，道：“不知圣主还有什么示下？”他面上春风般的笑容一敛，平日那似笑非笑的温柔神色立刻变得有如严冬的霜雪般寒冷。
轩辕迟迟脸色也发了青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婚事，你，你……”她纵然心机深沉，却也不过是一个陷入热恋的少女。此刻遭受到冷遇，当然是受不住的。
苏梦枕冷冷道：“婚期是你自己公布的，难道我曾说过要娶你么？”
轩辕迟迟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冷静下来，她突然想到一个人，想到那个人苍白的容色，冷酷决绝的眼睛，耀眼炫目的姿态，她仿佛又听到那人冷淡的声音。
一想起了这个人，她就恨。因为她知道她纵然可以让拜月教每一个人都臣服于她，却也不敢对那个人说半个“不”字。因为她费尽心机也得不到那个人的一个笑脸。然而苏梦枕竟然也敢这样对待她！她咬着牙，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忍，拼了命也要忍下去，总有一天要让你为如今这般对待我，付出沉重的代价！”
如此一来，她收敛了面上的怒色，一张脸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她突然奔上去，抱住苏梦枕的手臂道：“你……你总该可怜我……这里没有一个人真的爱我……他们都怕我恨我，我从小便只有你一个……”
苏梦枕瞧她如此，不由得想起刚才唐悦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和表情，心下竟对这副梨花带雨的姿态生出些微的厌恶来，不由道：“圣主，我还有事，抱歉。”
轩辕迟迟万万料不到这样的示弱竟也被他一把推开。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梦枕和小怜已走得很远了。
走出很远后，小怜还频频回头张望，似乎看到轩辕迟迟独立风中，那神情竟隐约有几分失意。苏梦枕不发一言，小怜心中也有些心事，便都没有说话。
小怜忖道：“难怪人人说公子无情，他喜欢一个女子的时候，真是要将对方捧到天上去，但是……唉！他待那些已厌弃了的女子，真是说得上冷血得很。若是说他多情，那多情过后的抛弃却一次又一次验证了他的无情。但若要说他无情，他喜欢的时候却又是真心地喜欢、万般地宠爱，只是他的喜欢却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只要得到便会毫不留情地再次抛弃。”小怜忍不住问道：“公子，我瞧圣主的神情仿佛真的很伤心似的，你……”
苏梦枕冷冷道：“女人便是这种样子，多情得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该爱她爱得死心塌地，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小怜呆了一呆，喃喃道：“可是……可是……公子难道没有放在心上的人么？”
苏梦枕顿了顿，却没有言语。
唐悦一个人在内城走了许久，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湖泊边。原本还看到不少拜月教众，但此刻却都已不见，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湖上碧波荡漾，湖边树木青葱，天空纯净得仿佛一点杂质也没有，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美丽而充满生命力，唐悦心中叹息，谁会想到，这美丽的拜月教，竟时时刻刻跟死亡、阴谋、残忍联系在一起呢……美丽和丑恶，总是像一对孪生姐妹般，紧紧相拥，谁也别想将它们分开。
唐悦慢慢走着，只看见远处有一艘小船停泊在湖边，上面隐隐约约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不知道为什么，唐悦的眼光竟然不能从那人的背影上移开，心中还有一种特别奇怪的声音，在诱使她慢慢地走过去。等她已走得很近很近，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唐悦吓了一跳。她本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此刻却也做了打扰别人的事，心中不免忐忑。这人一双深沉的眼睛里，光芒流动，似乎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有些惊奇。
唐悦抱歉地道：“对不起，我是无意中闯入此地。”
听到这一句话，那双如海水般深沉的眼睛，此刻却似突然有些波动，这样的变化，竟使得那双冷漠的眼睛，有了些微的情感。唐悦心中奇怪，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拜月教众，又看不出他真实的年纪，也就不好称呼他。
拜月教中其实也有许多被掳来的名士，他们不肯归顺拜月教，又不是武林中人，即便用摄魂术控制起来也无济于事，所以干脆就软禁。也许他便是这样的人，唐悦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露出些微抱歉的笑容。
那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
唐悦看见他面前摆放着一个棋盘，然而船上却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执起黑子，落子后稍停片刻，跟着便下白子，这样黑白对弈，连下十余着才停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唐悦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人面前，她的脸竟然红了，低声道：“我叫唐悦。”
那人不再言语，低头继续下棋。唐悦远远望着那棋局，只觉得十分玄妙，比她以往所知不知深奥了多少。那人自己跟自己对弈，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将剩余的十余枚白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木盒，抬头却发现唐悦还站在原地，不由怔了怔。唐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了魔一般站在这里，此刻见那人瞧她，不由得心中一动，转身飞也似的走了，走出很远都不敢回头看。
苏梦枕穿过一片竹海，走进庭院深处。他看见轩辕朗日就盘膝坐在院子里，斑驳的竹影在他白色的宽袍上落下一阵阵阴影，仿佛有水波在他身上隐隐流动。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檀木桌子，一盘棋，两只木盒。
苏梦枕慢慢走过去，站在轩辕朗日对面，平稳地微笑道：“义父。”
轩辕朗日微微点头，苏梦枕便也学他在院中盘膝而坐，道：“义父想下棋，怎么不找我陪您？”
轩辕朗日只是落下手中的黑子，才缓缓抬起眼睛。苏梦枕被他这双眼睛瞧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轩辕朗日慢慢道：“你平素要掌管教中俗务，叫你做什么。”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种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另一种的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苏梦枕在心中掂了掂，微笑道：“若非义父的吩咐，梦枕又怎会插手这些事，您知道，美女醇酒才是我一贯的喜好。”
轩辕朗日眉目不动，面色平和地道：“你多想了。”
苏梦枕揣测人心的功夫固然已炉火纯青，但在轩辕朗日的面前，他却还是不敢太过显露，只微微笑道：“义父一个人下棋，可有什么缘故？”
轩辕朗日道：“找人对弈，谁都不敢赢我，还不如自娱自乐来得有意思。”
苏梦枕淡淡一笑道：“他们也是敬畏义父——”
轩辕朗日轻轻摇了摇手，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不会如此说了。”
苏梦枕立刻叹息道：“就算梦枕到了义父的年纪，恐怕也达不到义父如今的境界。”
轩辕朗日淡淡看了他一眼，苏梦枕四平八稳地微笑，眼中三分憧憬七分崇敬，拿捏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丝毫错处。
轩辕朗日手中放下一子，道：“何必如此自谦，以你现在的年纪，却达到如此成就，江湖中已不作第二人选了。”
苏梦枕道：“不敢。”他已瞧出轩辕朗日今日平常的语气中，似乎蕴藏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意味。但光凭对方的只言片语，他暂时还无法瞧出其中的究竟。
他轻轻舒了口气，道：“义父，梦枕今日实是向您来请罪。”
轩辕朗日微微皱眉道：“何罪之有？”
苏梦枕道：“梦枕昨日……拒绝了与圣主的婚事。”轩辕朗日哦了一声，却并未露出震惊或不悦的神色来，苏梦枕接着道，“圣主肯下嫁于我，本是梦枕天大的福气。只是，梦枕早已有心仪的女子，不得不辜负圣主的一番美意。”
轩辕朗日默然良久，方自长长叹息一声，道：“迟迟这个孩子，性子过于高傲了些，想必让你为难得很。只是……我倒还从未听你说起过有心仪的女子。”
苏梦枕目光平静，直视轩辕朗日道：“义父明察秋毫，梦枕也不敢隐瞒。此事关系重大，梦枕心仪之人，本是出身唐家堡之中。”
轩辕朗日心头一震，凝注了苏梦枕许久，目中隐有探寻之意，却只是道：“可是那位教中议论纷纭的唐姑娘？”
苏梦枕深知，轩辕朗日平日虽不轻易过问教务，实际上教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恐怕昨日他与唐悦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已传到对方耳中，不由回答道：“是。”
轩辕朗日道：“半年前，我教与唐家堡发生争斗，到如今唐家堡只剩下唐家少主和这位唐姑娘而已，她为了兄长找上拜月教，实属勇气可嘉，但看来却不太明智。”
苏梦枕俯首道：“义父，唐悦他……”
轩辕朗日淡淡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你不喜欢迟迟，谁也勉强不得。”
苏梦枕恭声道：“多谢义父成全。”
轩辕朗日却接着叹道：“你所说的那位唐姑娘，可是面上有一道伤疤，看来性子十分倔强的？”
苏梦枕眉心一皱，道：“义父已见过她？她是否冲撞了义父？”
轩辕朗日微笑道：“你不必介怀，我只远远瞧了她一眼罢了，并未说上什么话。你若真心喜欢，本来将她给你也无妨。”
苏梦枕为难道：“可圣主已将她许配给了柳堂主。”
轩辕朗日看了苏梦枕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很复杂，他道：“听迟迟说，这原是你的意思。”
苏梦枕面上一红，看来仿佛是个多情的公子，他微微赧颜道：“不过是为了柳堂主不近女色才……”
轩辕朗日哈哈一笑，展颜道：“我原以为你已长大成人，可放心将拜月教交给你，如今看来却还是个孩子。”苏梦枕的个性已比过去深沉冷静了许多，但如今看来，仿佛真的不过是个堕入情网的年轻男子罢了。轩辕朗日接着道，“可柳三月毕竟还是个男人。”
苏梦枕咬牙道：“是，所以梦枕请义父将唐姑娘她……”
轩辕朗日思忖片刻，摇头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既然你已在所有人面前将她送给了柳三月，又怎能在此时反口？更何况，你身居副教主之职，若被人议论说你夺人所爱，迫害下属，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苏梦枕怔愣片刻，才道：“是，义父教训得对，本是我思虑不够周到。可柳堂主对她并不好，而她也为了兄长百般隐忍，我实是难以忍受才会……”
院子里一时无人言语，静寂了片刻。
苏梦枕谨慎而缓慢地打量着轩辕朗日的神色，但对方的神情看来仍是那么的悠闲而潇洒，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的困扰。
轩辕朗日的袖子随意地拂过棋盘，淡淡笑道：“不说这些了，你来陪我对弈一局。”
苏梦枕看似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是。”
柳三月从暗室中走出来的时候，一时承受不住光线的刺激而用手挡住眼睛，等他放下手，才发现一个男子倚在对面树上，对着自己笑。阳光的温暖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但对方难测的笑容却让这份温暖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三月皱眉，暗室的位置极为隐蔽，他们聚会的时候又十分的小心，为什么外人会来到这里？纵然他不能相信，秦时雨还是倚在对面的树上，脸上带着笑，目光极冷。
看见了他，柳三月忍不住道：“是你！”
“你想不到？”秦时雨冷笑道，“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这间暗室真的能够瞒住所有人？”
“我没想过要隐瞒，只不过还不到时机。”柳三月的表情变得平静。
“不到时机？”秦时雨微笑道，“对于叛徒来说，时机永远不会来。”
柳三月道：“真正的叛徒到底是谁，你我心中都有数。”
秦时雨的表情很奇异，他慢慢道：“在拜月教这么多年，你竟说得出这样天真的话。胜者为王的道理，莫非你还不懂得？”
柳三月道：“我只知道，即便是个畜生，也该知道感恩，当年是谁将你我从乞儿堆里捞出来的，你忘了，我却还没有。”
秦时雨笑道：“我当然不像柳堂主的记性这么好，二三十年前的旧事居然也记在心里。”
柳三月冷哼一声，突然道：“但我现在已明白了。”
秦时雨道：“明白什么？”
柳三月缓缓道：“近一个月来，到暗室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很多人都无缘无故的不再来，或者干脆就失踪，我现在才明白，是你们下了毒手。”
秦时雨道：“那些人不过是些蝼蚁，便是消失了，谁也不会注意到他们。”
柳三月道：“但我不是。”他这样说着，嘴角的笑容其实很是自信，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因为他是十二堂主之一。拜月教中少了一百个教众并没什么，但莫名少了一位堂主，便绝对是可能惊动长老和教主的大事。
“可惜现在，你也跟他们一样。”秦时雨很快下了结论，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柳三月的面色微变，但他却还称得上镇定，只因他了解秦时雨的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若真是拼个你死我活，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他慢慢道：“你们不怕杀了我之后，引起教主的疑心？”
秦时雨笑道：“我既然敢来，便不会怕。”
柳三月冷冷道：“你确信一定可以杀了我？”
秦时雨道：“我本不想杀你，也没有理由杀你，是你自寻死路。”
柳三月道：“你真的要为了一时贪心而背叛拜月教？”
秦时雨微笑道：“谁告诉你背叛轩辕朗日就是背叛了拜月教？拜月教如今也该换个主人了……”
拜月教中的争斗由来已久，如今已有愈演愈烈之势。年轻一代中大多支持副教主苏梦枕，而守旧派多以教主轩辕朗日马首是瞻，两方暗潮涌动，却都没有放在明面上。原本占据绝对优势的教主拥护者，因为轩辕朗日对教务的疏忽已日渐离心，而明显倾向于轩辕朗日的长老们也开始保持观望的中立态度。奇怪的是，苏梦枕却也一直对支持他的人们不做任何表态，这让教中的局势慢慢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但如今秦时雨的出现，或许已表明，苏梦枕在对待权力之争的态度上，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秦时雨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巴。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整个山坡上一时都变得阴冷起来。他们都已拔出了剑，曾并肩战斗过的朋友，如今已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
突然，柳三月的长剑率先出击。他的长剑隐带雷霆霹雳之势，出招极为凶猛，即便是蓄势待发的秦时雨，竟也一时难以抵挡住如此刚猛的攻击。
秦时雨也已出剑，他的青锋剑相比柳三月的冷月剑，从招式上来说更加柔和，走的是轻快一路。虽然柳三月长剑来势汹汹，却也占不到他什么便宜，每一招都被秦时雨看似优柔的剑招给化解。
柳三月二十招出击，竟未能将秦时雨击倒，心中已略带焦急，一缕剑风，直袭秦时雨肋下三寸，秦时雨被剑风扫到，已被迫倒退了三步。秦时雨退开后，才发觉漫天剑雨纷飞，已将柳三月的身形遮住。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剑已不在手中，他慢慢握住正在流血的手腕，苦笑道；“柳堂主，看来这段日子你武艺大为精进。”
剑光一闪后，柳三月的冷月剑已回鞘，他冷冷道：“是你背后的那个人太小看我。”
秦时雨没有否认，他也不会否认，来这里杀柳三月，本就是奉了别人的命令。然而他刚要说话，面色却变了。
柳三月警醒地回头一看，面上露出微笑道：“你来了。”
他一笑，走来的人也对他笑道：“是，我来了。”
秦时雨目光冷肃地道：“原来暗室中的堂主，并不只柳三月一人。”
孟竹醉笑得很是愉快，“我跟柳兄本就是站在一条阵线。你总该记得，他在最重要的关头救了我。”他所说的，自然是在被沈初空袭击的时候，柳三月没有丢下他们逃走，而是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这在冷血的拜月教，本已是极难得。
纵然柳三月是个冷情冷心的人，此刻却也不免露出一丝微笑地道：“这一次，你背后的那人还是失算……”
他的“失算”两个字还未说完，剩下的话已卡在了喉咙里，永远也不能再顺利地吐出来。因为一柄寒光闪闪的剑已穿透了他胸腹之间的位置，毫无预兆地，柳三月甚至连反抗都没有，就已倒了下去。
孟竹醉微笑着道：“柳兄啊，你坏就坏在太自信，当初你救下的并不只我一人，为何如此笃定我会站在你这一边？”不错，当初被救下的，还有现在站在对立面的秦时雨。
秦时雨的面上却是万分的惊讶，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柳三月，道：“难道你也是——”
孟竹醉轻松地道：“若是没有内应，你们又是如何这么快得知暗室的所在？”
秦时雨不再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死不瞑目的柳三月，那目中似有几分惋惜。
孟竹醉冷笑道：“他让你来，便已想到你不中用。”
秦时雨不由语塞，终是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轩辕迟迟正在给她的红毛鹦鹉喂食。侍女绿腰过来将这个消息传达给她，她指尖的小勺子顿了顿，突然笑了开来。笑声渐渐不可自抑，这阵莫名的笑声让绿腰心中发毛，却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轩辕迟迟好心情地自语道：“我便知道这家伙没安什么好心思，他哪里是看上了唐悦啊……可笑昨日那出，差点将我骗过去了呢……”
绿腰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自家的主人，迟疑道：“圣主的意思是——”
“只可惜连唐悦自己恐怕都会以为苏梦枕是对她一片痴情。”轩辕迟迟拨弄了一下红毛鹦鹉的羽毛，笑道，“这一次柳三月死了，纵然别人怀疑到苏梦枕的身上，也不会认为是为了拜月教权力之争。”
绿腰懵懂地点头，道：“圣主英明。”
轩辕迟迟看了她一眼，掩住嘴角浅笑道：“这件事一定会变成一笔风流烂账。他当众人的面将唐悦许给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谁都以为他对唐悦有居心，也会知道他嫉妒每一个靠近唐悦的男人。这样一来，为了嫉妒而杀死自己的情敌，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大部分人不会联想到权力斗争上去。而那真正明白的少数，却都是很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厉害角色。然而，爹爹又怎么会是个糊涂人？”
绿腰道：“那教主会不会……”
轩辕迟迟笑道：“我也很好奇，爹爹这次会怎么做……”这是不是苏梦枕对轩辕朗日的一次试探，轩辕迟迟也说不清。但她却很明白地道，“他这么做，绝不仅仅是掩人耳目，也许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绿腰奇怪地道：“副教主还有什么目的？”
轩辕迟迟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若是都被我猜中，他便不是苏梦枕了……傻丫头……”
当午后的阳光再次照耀到庭院里的时候，苏梦枕已和轩辕朗日快下完一局棋。他的白棋本已夺走了半壁江山，却在最后一着的时候犹豫不决，白子悬空许久也未落下。
轩辕朗日笑着看他，也不出声催促。苏梦枕终于落下了一子，轩辕朗日轻轻地，也跟着落下一子。苏梦枕的面色微微变了，黑子只是一着，便已彻底封死了白子的出路。
他这一局，竟在最后关头，满盘皆输。

第二十五章·守情
柳三月的尸体，是苏梦枕和两位堂主亲自送回来的。当走在第二个的秦时雨进门时，唐悦听见他腰畔的佩剑，叮叮当当作响。一身锦衣华服的孟竹醉最后进来，皱眉瞧着唐悦，就好像瞧着一只癞蛤蟆似的，满脸厌恶地道：“她怎么还在这里？”这句话并不是对唐悦说的，他几乎连用一个“你”字都很不屑似的。
听了这样的话，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是要生气的，可唐悦并不在意，甚至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孟竹醉面上的神情变了，一双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变得阴鸷冷酷。
“柳堂主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外城郊河沟之中，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是何人所为。”秦时雨慢慢地道。
唐悦点点头，她瞧着柳三月惨白的面容，心中有一丝说不出的难受。一个出去的时候还能说话，还能微笑，甚至看起来强大得不可一世的人，回来的时候却已成了无法呼吸的尸体，这样巨大的落差会带给生者一种很难形容的悲哀感。
“我们已着人下去准备，明早便可将人好好安葬。”秦时雨将柳三月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长剑也放在他身边，面上的神情带着些微的悲悯。孟竹醉背过身去看着庭外一株枯萎的菊花，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梦枕神态平和，一直静静地看着唐悦，并未说一句话。
直到其他人都走了出去，苏梦枕却留了下来。
唐悦奇怪地看着他，苏梦枕慢慢道：“我陪你守夜。”
死者为大，生前的一切恩怨，唐悦都决定让它过去。她原先也是预备为柳三月守一个晚上的，可听见苏梦枕这么说，她还是感到意外。他们并未将人放在柳三月那间亮堂堂的卧房里，而是将人安排在很是简朴的前厅内。最令唐悦惊讶的，是苏梦枕并不是做给外人看，而是真的打算留下来守夜。
当苏梦枕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唐悦嘴里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已是复杂至极。柳三月其实并不做饭，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外面叫些吃的回来。唐悦也不会做饭，她吃什么都无所谓，所以根本不会浪费心思在这些事情上。
苏梦枕做的三四样菜，都是极寻常的，就算是任何一户普通人家的主妇都能够端上来的一般。但这菜却是高高在上的拜月教副教主做出来的，就已足够令人惊讶的了。更何况，苏梦枕这样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怎样也无法跟厨房联系起来。
唐悦垂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她想起了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苏梦枕心里这样猜测着，面上不动声色地道：“这里没什么食材，我们将就着用些饭吧。”
唐悦在想什么？她的神情越来越平静，眼神越来越柔和，她还能在想什么？还能在想谁？这世上除了心爱的情人，还有谁可以让一个女人露出这样温柔的眼神，她当然想的是商容。
她想起了那些在山里相处的日子，那些几乎被她忽略遗忘的日子。他也曾为了她卷起袖子，替她收拾碗筷，这本该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做的事，他做得其实并不熟练，饭菜做得也不美味，可却是用了心在做的，不惜一切地让她生活得更好些。可她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留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从端菜、添饭到摆桌子，苏梦枕都是亲自在做，当他替唐悦盛了一勺蛋汤的时候，唐悦却吓了一大跳，像是突然从回忆里惊醒似的，眼睛里隐约有泪光，面颊上却还带着晕红。
他们并不是朋友，甚至还可以说得上是敌人，可现在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本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了。可因为这样温馨的、令唐悦无比怀念的气氛，她竟没有出声拒绝，也没有再说一句刻薄冷酷的话。
但不论苏梦枕说什么，唐悦总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苏梦枕瞧了她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你在想什么？”
唐悦愣了愣，慢慢摇了摇头。
苏梦枕笑了，他道：“不论你想什么，先吃了饭再说吧。”
苏梦枕的饭菜做得很可口，这与他的身份地位完全不相匹配，但唐悦什么也没有问。她知道苏梦枕也许正等着她问，她就偏偏不会开口。她不会对他产生任何的好奇心，也就永远不会有感情。不论是喜欢还是厌恶，她都不愿意施与。如果不是为了唐漠，她甚至希望他们彼此不过是陌生人。
沉默着吃了饭，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大厅。廊下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灯笼，昏黄的烛光，照着白晃晃的庭院。远处的风声吹过树叶，庭院里不知藏在何处的黑猫被冻得尖叫一声，瞪大眼睛躲到那株枯菊之下。
苏梦枕坐在厅内的椅子上，看着唐悦苦笑道：“我原先没想到，柳堂主竟喜欢住在这样荒凉的地方。”
唐悦低着头，将一叠纸钱放进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舌贪婪地吞没，始终一言不发。
苏梦枕道：“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么？”离开了那餐桌，两人之间温馨的气氛便一下子消失了，短暂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
唐悦道：“你想要做的事情，现在不是达到目的了么？还需要我说些什么？”
苏梦枕怔住了，喃喃道：“你何苦待我如此冷淡，旁人都能瞧出我的心意，难道你还视若无睹么？”
唐悦道：“我不聪明，可我有眼睛，有耳朵，谁是虚情假意，谁是真心实意，我还不至于分辨不出。”
苏梦枕瞧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色，面上终于微笑了起来道：“唐悦，我很高兴你不是傻子。”
唐悦冷冷道：“只有你这样自作聪明的人，才会将天下人都看做傻子。”
苏梦枕笑道：“在拜月教中输的一方，永远没有发言权。唐悦，被我利用总好过死在轩辕迟迟的手上。”
唐悦道：“难道我还需要感激你？”
苏梦枕道：“我利用你，却也从轩辕迟迟手中救下了你，我们正是银货两讫，互不亏欠了。”
唐悦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涌上心头，她淡淡地道：“随你怎么说吧。”
苏梦枕微微皱眉道：“你不问我柳三月是怎么死的？”
唐悦看着火盆里渐渐微弱的火光，苦笑道：“我不想问，你也不必说，我对拜月教的事情并不关心。”
苏梦枕道：“那你关心什么？你难道看不到，拜月教中有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还是你只关心你那个毫无知觉的大哥，或是那个温柔多情的商大公子？”
唐悦的手微微一颤，苏梦枕瞧着她的神情，不知为何，心中当真有些不舒服起来。但他面上的微笑却更自然，语气更温和地道：“你消失的那段日子，你们可一直都在一起？”
唐悦目光中有某种明亮的光微微闪动，但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她道：“这与你无关。”
苏梦枕弯起唇角，春水般的眼神在烛光下异常温存，他右手搭在椅背上，食指曲起，无意识地敲了敲，才道：“若你的容貌未曾受损，你们倒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唐悦皱眉道：“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况且，他也不是在意外表的那种人……”
苏梦枕神色不变，微微笑道：“男人都是一个样子，表面上若无其事，心里能真的不在乎么？”
唐悦道：“苏公子以己度人，当然会这样认为。”
两人之间一时静了片刻。任何人与苏梦枕交谈，都无法狠心板起脸来说话，只因他的态度之温柔，风度之潇洒，无不令人如沐春风，不管是谁，得到他的一个笑容，都会觉得很舒适，很快活的。他的风姿优雅，微笑更是动人。然而唐悦，却只当他的风姿是装出来的，笑容是木头雕出来的，总是冷冰冰、硬邦邦地对待他。苏梦枕表现得越是温文尔雅，她的态度越是冷酷无情。她的心里，永远只有那个谦和善良、君子风度的商容，苏梦枕做得再好，对她来说也无不是惺惺作态，虚情假意。
苏梦枕终于喃喃道：“难怪江湖中人都说你跟你大哥一样冷酷，我这般好心待你，你却无动于衷，真可以说得上铁石心肠的女人。”
唐悦抬起头注视着他，忽然道：“我大哥虽然沉默寡言，心地却是极好的，如果你要议论他，请你现在就出去。”
苏梦枕叹道：“好……好，不谈你大哥，我们谈谈你那位高贵风雅的心上人，如何？”他面上似笑非笑，眼睛却深不见底。
唐悦不出声了，苏梦枕笑道：“那位商大公子，是江湖中风头正盛的世家公子，也是这几年来江湖中著名的美男子。你可是为了他那张脸而爱他？”
唐悦道：“若我爱的是容貌，现在我爱的人就该是副教主你，而不是商大哥。”
苏梦枕哦了一声，凝注着唐悦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他慢慢道：“你看我也会如旁人一样觉得是个美男子吗？可比得上你那位心上人？”
唐悦道：“在我心里，商大哥的笑容比什么样的东西都珍贵，多么英俊的男人都比不上他。”
商容、商容、商容吗，从最开始到如今，她的心里、眼里似乎都一次次重复着这个影子，片刻也不肯放下。苏梦枕大笑，他笑起来，那种无法形容的魅力简直让人不能抵御，偏偏唐悦此时已低下头去，连瞧都没有瞧一眼。
苏梦枕的笑声慢慢沉了下去，他缓缓道：“但愿你那位商公子有你说的那么好，但愿他对你也一如既往，永不变心。”不知为什么，他在说“永不变心”四个字的时候，仿佛带了些微的冷意和嘲讽，让唐悦心中有些异样。庭院外的猫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尖叫着蹿了出去，这阵响动令唐悦抬头看向庭外。
“明日柳堂主下葬后，正道便会派人前来和谈。我倒忘了，你那位心上人马上就要成亲了，没邀请你去观礼吗？不过无妨，你们很快便会见面了……”苏梦枕又笑了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苏梦枕离去后，唐悦便望着那烧纸钱的火盆，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
到了天亮时分，便有早已候好的人过来抬了棺材出去安葬，唐悦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直到苏梦枕拦着她，道：“你还没清醒过来吗？”
唐悦如遭雷击，似乎方才清醒一般，神情一片惨白。苏梦枕竟接着道：“醒了的话，跟我去瞧瞧吧。”
瞧瞧？瞧的是什么？唐悦身子又是一颤，道：“我哪里也不去。”
她竟感到说不出的害怕，是害怕看到商容身边已有了相依相偎的未婚妻，还是担心自己丑陋的面容暴露在对方眼中？奈何苏梦枕看似没有用力，手腕却仿佛铁钳一般，唐悦一时无法挣脱。苏梦枕瞧着她面上的神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在他看来，任何人，任何事物，只要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是可以牺牲的。尤其是女人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工具，放太多的感情简直就是毫无意义。这是他的做人方式，看似残忍，但他一直引以为耀。残忍，对苏梦枕来说，是一个褒义词。不管是残忍也好，违背道义也罢，最后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就是成功。做什么都好，牺牲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能达到目的。只相信自己的实力，依靠自己的野心和魄力，冷血无情地生存下去。
对于轩辕迟迟，苏梦枕在乎她的价值远胜于她本人引以为傲的美貌。想要让轩辕迟迟青眼以待，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太多太多，英俊少年、武林新秀早已不在她眼中。然而她都从不轻易表示，这证明她聪明，而且高傲。对于别人的追求，她总是羞涩妩媚地道：“我年纪还小，并不考虑这些……”
但实际上苏梦枕却知道，她一直在评估，评估追求者中谁才是能够与她匹配的人。苏梦枕善于对付女人，尤其是高傲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越是捧她，越是尊重她，她越是不肯将人放在眼中。相反，越是待她冷淡，越是不屑她，她越是心心念念不能忘怀。
他总是对她忽冷忽热，时而温柔体贴，时而冷淡疏离，就像是秋千一样，一下子将她捧上天，一下子却又突然放手，让她猛地从高空中坠落下来。苏梦枕的策略的确高于其他人，轩辕迟迟从小便对他格外的不同，甚至于，后来还想要嫁给他。
苏梦枕冷笑，这其中大略只有一些是因他的做法奏了效，大部分的原因，还在于轩辕父女二人失和。轩辕迟迟总是想要改革拜月教，甚至想要对老一辈的长老级人物进行肃清，提拔一些年轻听话的人担任要职。可轩辕教主却坚持不肯让四大长老的位置由年轻人担任，不论轩辕迟迟如何努力，那四个老家伙的位置还是不动如山。然而轩辕父女之间的分歧不仅限于此，他们永远也不会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苏梦枕甚至没有瞧过他们能够坐在一起安稳地吃完一顿饭。
苏梦枕在拜月教中的地位，吸引来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急于爬上他的床的女人。
他和轩辕迟迟之间，也远远不止于青梅竹马或者未婚情侣的关系，甚至于比那些都要稳妥得多。苏梦枕现在拒绝对方，不过是有了新的考虑，新的打算，对于他的目的来说更好的计划。
而唯一让他看不懂的女人，便是唐悦。按道理来说，她这样的女人应该是最好上手，最容易打动的。因为她单纯、忠诚，而且愚蠢。这样的女人如果对谁痴情，那便是一辈子不能更改的事。苏梦枕如若能得到她的心，便能将她牢牢操控在自己手中。然而，她的心却不属于他。
苏梦枕突然觉得自己小看了唐悦，一直以来都将她看得太简单，太透明。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伤心绝望的脸，苏梦枕心想：“她平日里待自己是何等的冷酷无情，想不到商容的一个婚讯便可以将她彻底击倒。这简直是太令人奇怪了，莫非这就是爱的力量？可以将一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变得如此脆弱？”他虽然最懂得利用感情，却从未尝试过被感情这样操纵，因此他可以说是天底下最无情的人，也是最不懂情之一字的人。
正在此时，突见北方一道蓝焰冲天而起。苏梦枕面色一肃道：“来了。”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只是却有一种莫名寒意，让人心底不由自主地心生恐惧。
会谈的地点距离拜月教所在不远，位于另一个小岛上的别庄，那里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所有正道来的客人，当然都是武林中极有名望的人。少林、武当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平素虽不与江湖中多作来往，但这一次却格外不同。若是没有他们，拜月教未必肯给面子停下攻城略地的步伐，与正派进行和谈，因此他们也是重要的主客，拜月教一早便已派人过去安顿。而其余能够在庄中歇息的人，是各大门派世家的掌门人或极具权威的重要人物，地位最低的也得是各门派中的直系弟子，至于排不上名号的人，只能伫立于庄外，因为他们远远达不到受到接待的资格。这些住进庄内的人在武林中可说得上是举足轻重的角色，他们的存在使得这场谈判更具有非同一般的意义。
苏梦枕是第一个来到大堂的，他来了以后，便走到主座坐下。
唐悦站在不远处，既不坐下也不走远，就这么静静看着。
正道中人到来的时候，苏梦枕正在喝茶，他轻轻晃了晃杯中青翠欲滴的茶叶，连眼皮也没有抬起来。正道中的人，唐悦只认识其中一个，那便是少林寺的九念大师。她垂下眸子，不肯与对方微带讶异的眼神对视。
偌大的大堂中，只苏梦枕在堂上坐着，一身红衣的唐悦看起来便格外醒目，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那些神情中有同情，有蔑视，甚至有些人将她当做正道中的叛徒来仇视。
这些目光，唐悦都视而不见。对她来说，什么也比不上接下来走进来的那个人重要。商容走进来的时候，唐悦恰好抬起头来，她的心里本以为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都不会当众失态，不会让别人瞧出她与商容之间的关系。
他们的关系？哪里还能有什么关系呢——只希望别人不要因为她身处拜月教便以为商容跟拜月教中人有什么勾结……
商容走过来，慢慢地停在九念大师的身边。唐悦一眼便已瞧见他，本来还以为自己的情绪已经稳定，即便见到他也不会轻易失控。但看见他熟悉的面容，她的心中顿时气血翻腾，几乎抑制不住，全身都在微微发颤。她只好低下头，不再看他一眼。
商容当然也在看着唐悦，从他走进来开始，他便默默看着她。他似乎早已预料到在这里会碰见她，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惊讶或者责怪的眼神。
正道中来此谈判的人中，欧阳啸天是第一个走出来的。自唐家堡覆灭后，欧阳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已青云直上，远非当日那个屈居大明湖畔的门派可比。他大步地来到苏梦枕面前，傲然地一拱手，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实际上他的神情、表现已代表他说了话，他是瞧不起苏梦枕的，甚至认为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根本不足以与他站在同等的地位。
苏梦枕神情平静地喝了一口茶，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他的这种漠视让欧阳啸天心中不是滋味极了。自从唐堡主死后，他一直以故友自居，号称要血洗拜月教为唐家堡无辜亡魂报仇，为此江湖中很多人尊敬他，崇拜他，将他看做讲义气、有魄力的大人物，可他如今在苏梦枕面前，竟一点也找不到受尊崇的感觉。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副教主苏梦枕？请你们轩辕教主出来说话。”
苏梦枕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众人只听见一声轻笑，他道：“我是苏梦枕，未知你是哪位？”
欧阳啸天面色一沉道：“鄙人欧阳山庄庄主——欧阳啸天。”
他本以为自己报出名号，对方便一定会变色，动容，起身，赔罪，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苏梦枕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淡淡地道：“原来是欧阳庄主，今次来的客人太多，实在是记不住，还请你见谅。”
欧阳啸天脸色变了，但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有人代他上来说话了。说话维护他的人当然是艳若桃李的欧阳明珠，她本不该出现的，可依照她得宠的程度，纵然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她出现她还是跟来了，她这样说道：“你太狂妄了，竟然敢这样跟我爹说话！”
她这句话说出来，连九念大师都在微微皱眉。拜月教本已处于上风，肯同意这次的谈判本就是难得的事情，为此少林、武当已做了十分的努力，听闻拜月教主神秘莫测，副教主又行为乖张，谁也不知道欧阳明珠这一句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一次欧阳山庄就不是谈判的助力而是大大的阻力了。
苏梦枕笑了，他笑起来简直是好看极了，仿佛他根本不是魔教高高在上的副教主，而只是一个仪表高雅、风度翩翩的多情公子，他对欧阳明珠露出这样的笑容来，简直要让人误会他对她有意思一般。
欧阳明珠当然是个骄傲的女人，但她只要是女人便无法抗拒这样的笑容，于是她脸红了甚至眼睛都有些发直，讷讷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梦枕的声音像是在跟情人说话一样温柔，他道：“滚到一边去。”他说完了这句话便再也不说了，连看也不看欧阳明珠一眼，仿佛连看一眼都觉得肮脏似的。
欧阳明珠的脸色那一刻实在是精彩极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近来她已经成了江湖中排名第二的美人，当然不会有人用这种轻蔑的口气对她说话，别人讨好奉承她都还来不及。
可苏梦枕却用这样温柔的、可爱的表情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来，欧阳明珠忍无可忍，她几乎马上便要冲上去，但她的胳膊被她母亲拉住了，李虹轻轻使了个眼色，便使得欧阳明珠注意到其他人的脸色。
那些刚才还对她百般抬举奉承的世兄，此刻都已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他们显然也意识到这种场合的重要，以及欧阳明珠的行为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不管苏梦枕如何轻慢，既然连武林泰斗都能够忍受，她为什么忍不得？
欧阳明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感到后悔了，但她后悔的不是得罪苏梦枕，不是为了将来可能引起谈判告吹的后果，而是她觉得自己损坏了在众人面前的美好形象，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她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九念大师开口道：“副教主，我们此行的目的，相信贵教已经知晓了。”
苏梦枕站起身，向九念大师微微施礼道：“大师，各位一路赶来风尘仆仆，教主命我接待诸位先住下，关于谈判，可以延后进行。”他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对九念却是极为恭敬，甚至连唐悦都看得出来，九念大师在这些人中必然地位超群，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商容，对方也正向她这里看过来。唐悦偏过头去，当做没有看见，心里却在阵阵地抽痛。
正在与九念大师谈话的苏梦枕不知为何也回过头来，瞧见这一幕，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慢慢隐去不见……
唐悦恨自己为什么一步都迈不动，她忽然觉得身体无形中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制着。虽然苏梦枕没有拴着她，没有绑着她，但她却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之中。这种感觉很可怕。
苏梦枕的确在招待客人，他一眼也没有向这边看过。但唐悦却隐约觉得，他的注意力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离开过自己。于是，她竭力控制着自己，不与商容的眼神对视。
商容却直接走了过来，笔直地，毫不掩饰。唐悦知道现在无论是谁都不该与她说话，更何况是出身世家的商容，他可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与她说话会有什么后果。做了这样愚蠢的事，商家以后还要怎么在武林中立足？难道他不记得，她在众人眼中，已是个背弃唐家堡、认贼为友、忘恩负义的妖女。
然而不论她怎样想，商容还是向她的方向走过来。唐悦深吸了一口气，伪装好自己，努力想要摆出一副毫无瓜葛的模样。旁边，却突然已有人大踏步走到了她的身边，抢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记住，你现在的立场。”
唐悦心中一惊，望进了一双春水般的眸子里。苏梦枕！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神奇魔力，他的笑容还是那样的亲切，温和的声音如乐曲般深沉，但那双眼睛里却翻滚着多少莫测的城府，隐藏着多少的令人心惊的波诡云谲。
大厅里所有人一时都静了下来，他们的脸上十分平静，但眉眼之间那些或尴尬、或诧异、或惊讶、或鄙视的情绪，都微妙地流淌了出来。
商容上前一步道：“小悦——”
唐悦忍不住望向他，如预料般地看见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小悦？”苏梦枕冷笑道，“商公子怎么会与我教中人这样熟稔？怕是认错人了吧。”
商容审视着眼前风度翩翩的拜月副教主，见他面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却是牢牢握住唐悦的一只手，丝毫也不肯放松。
已恢复一副娇媚表情的欧阳明珠悄悄伏在母亲的肩头，像是窃窃私语，声音却恰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听得清楚，她道：“就是啊，这位虽然看起来有几分像唐姑娘，但唐姑娘的脸上哪里来这样可怕的伤口。再说，唐家堡与拜月教有血海深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怕是商公子真的认错人了吧。”
这段话看似天真，实则绵里藏针，用心险恶，若是唐悦承认自己的身份，无疑是当众承认了她背弃唐家堡，与拜月教有勾结。若是不承认，便会错过与商容相认的机会。
苏梦枕微笑着对唐悦道：“你自己告诉商公子，告诉他你不过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侍女，叫他千万不要再误会，以为你是唐家堡的大小姐。”
人群中有人贴着另外一个人的耳朵说：“人家是拜月教副教主的侍女，跟唐家堡又有什么关系了。”
商容的面色转为苍白，连心口都在微微发颤。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唐悦，表情渐渐变得隐忍。
唐悦挣脱苏梦枕的手，走出来，站在人群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表情十分平静，即便将那道伤疤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现在她会怎么做呢？苏梦枕眯起眼睛，嘴角迷人的微笑扩大了些。
“我不是唐悦，也不认识你，商公子。”唐悦的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决，坚决地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个后悔的机会。她只希望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商容，不要在这里，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她的身份。
商容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再开口，但眼中淡淡的疼惜之意却让苏梦枕微微皱了皱眉。苏梦枕上前一步，将手放在唐悦的肩膀上，恰好是一种胜利者的占有姿态，他的面上笑容灿烂了些，眸子里充满了兴味，口中道：“来人，安排各位去用饭。九念大师，您的斋饭我们已单独备好，恕我少陪。”
九念点点头，念了一声佛号，才道：“感谢拜月教盛情，只是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并不为吃饭休息，而是为了江湖能够重复宁静——”
苏梦枕淡淡笑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大师先用饭再说吧。”他年纪轻轻，说话却已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霸气，丝毫不给九念回绝的机会。九念大师长叹了口气，只得带着众人随着侍从离去。
商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梦枕道：“怎么，商公子还有话要说？”
商容只觉得嘴巴里又苦又涩，喉结上下地动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口气，说话的声音竟有些嘶哑干涩，却已是压抑到了极点，“我有话，要与这位姑娘借一步说，请副教主行个方便。”
苏梦枕感觉手下纤细的肩膀微微颤了颤，即便看不见唐悦的表情，却也知道自从那人进来以后他们的眼神就是如何的痴缠。将心中的不悦不露痕迹地掩饰起来，苏梦枕嘴角的微笑依旧，他道：“我也该去前厅陪陪客人们，既然商公子要叙旧，我又有什么不允的道理？”
他低声在唐悦耳边道：“过一会儿我就回来。”
轻轻吐出的微热气息让唐悦背后起了一层战栗感，她不敢思考苏梦枕此刻放他们单独相处的用心为何，但她实在没有办法抗拒这样的诱惑，明知道商容很快就要成亲，就要属于别人，她内心深处贪婪地想要再多看他一眼，哪怕多说一句话，对她今后注定贫瘠的人生而言，也是一种慰藉。
苏梦枕不但离开，还带走了大厅里所有的侍从，所以真的只剩下唐悦和商容二人独处。
商容看着唐悦的面容，突然叹息了一声。
唐悦避开他注视的目光，道：“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与我说话。”
商容一时没有察觉出她不愿连累他的心意，其实若以他素日的聪颖，怎会猜测不出。但今日他竟也变得“笨”了，连这种谁都会想到的缘由都想不起，他道：“你留下我一个人，亦是生不如死。如果要死，死在这里，反倒少了许多折磨。”
唐悦缓缓摇了摇头，脱口道：“你早已有了要迎娶的新娘子，又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商容的眼睛突然一亮，道：“你知道这件事？”
唐悦哪里经得起这样刺心的痛苦，她变色道：“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商容答道：“是，一切都是真的，我要成亲，要迎娶我爱的女子。”
唐悦听在耳里，更是心乱如麻，不能自拔，颤声道：“那……那你更应该陪在她的身边，又为什么要来这里？”
商容黯然叹道：“我怎会来这里？……唉，我又何曾想来这里。”凝目望去，只见唐悦全身不住颤抖，刻意避开他的眼中也是泪光盈盈。
唐悦道：“我……我该走了。”她背过身去，连看也不让商容看一眼。但晶莹的泪珠，已再也忍不住，流过她的面颊，流进了嘴角，只是她的心里比那泪水更苦更涩。
商容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出神，半晌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我的新娘子什么样？”
唐悦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勉强道：“想必是温柔可爱的女孩子，足以与商大哥你般配，我……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商容慢慢从后面走近她，轻声道：“你方才说，她必然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我现在告诉你，她一点也不温柔，更加不可爱，甚至粗鲁得很，可恶得很，你信不信？”
唐悦一句话也不想听，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心中的痛苦，所以她察觉到商容走近，只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回过头去。
商容道：“她心肠那么冷，那么狠，冷到对我弃之不顾，狠到连看也不肯看我一眼。这世上有太多比她可爱，比她温柔的女子，可我偏偏只对她念念不忘，你说我可笑不可笑，可怜不可怜？”
唐悦一言不发，她甚至已没有足够的理智，可以耐心地倾听对方话中的真意。
商容落寞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越发温柔，道：“可是她丢下我一个人，我却痛苦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管别人怎么看她，甚至于她自己都不爱自己，我还是爱着她。只因我知道，她是这世上最倔强、最痴情、最最笨的女孩子，为了要救她大哥，为了保护她的亲人，不惜自毁声名，不惜忍受侮辱，承受苦难。纵然她狠心离开了我，我还是要来找她，找到她……带她回家。”
商容的目中一片深情，唐悦的身子震了震，却没有回过头来。
“来这里之前，我已回禀过祖母，此生非她不娶。这种话本不必说，我在江湖中散播婚讯，便是想要逼她现身，可惜我等了这么久，她却还是在犯傻，以为我要跟别人成亲，甚至躲着不敢见我，见了面也不肯认我。她表面上很坚强，其实是个很怕孤单的女孩子，我不想让她独自一个人忍受痛苦，所以才会来这里。这些话实在让人头疼，但我还是想说，小悦，你听清楚，这一生我只说这一次。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容貌毁了也好，一辈子被人骂是妖女也好，我都要你。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永远都是我商容的妻子，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永远都是！”唐悦心中反反复复，只在咀嚼着这短短四个字里那厚重的情意，她回过身来，连手都在颤抖，却不敢抬头看商容的表情。
“你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活着，却没有开心过一天。求求你，为你自己活一天好不好，什么也不想，跟我走，跟我离开这里。”
唐悦满面泪痕，却无法开口答应他。因为唐漠，因为大哥还在这里，而且毫无知觉，被人操纵着利用着，甚至连她也不认。拒绝还未说出口，温热的嘴唇这回主动凑上来，不由分说就堵住她的声音。与她那次主动的吻截然不同，她那时候完全不懂如何亲吻，只是借着酒意这样撞上去，反复地摩挲。而这一次，却是真的唇舌纠缠。感觉……从未有过的奇怪，有一种连呼吸都已混乱的错觉。嘴唇温暖湿润地碰触，唐悦糊里糊涂地被亲了，却只能发出隐约而含糊的呻吟。商容的亲吻显得与他温文的外表截然不同，仿佛想要将压抑了许久的热情传达给她一般，那样的甜蜜炙热，不容抗拒。
唐悦在这样的亲密接触下，连腿都在微微发抖，再也无法维持一个冷淡的表情，只能面色发红地张开嘴巴，呼吸困难，毫无招架之力。等她想起来要推开对方，商容却紧紧抱住了她的身子，不肯让她有离开的机会。这样看来，唐悦并不激烈的拒绝，在旁人看来便有些欲拒还迎的味道。
在唐悦几乎以为自己被亲吻到再也无法呼吸的时候，商容松开了她，低头露出有些忧伤的笑容，垂着长睫毛的样子配上落寞的表情，竟然令唐悦的心脏猛跳了两下，他低声道：“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用这样的法子让你答应。”
什么也不管，为自己活下去？这个提议是如此的诱人。
跟商容在一起，做他的妻子……老天会原谅如此自私的她吗……
唐悦叹了口气，总算没有真的开口拒绝。

第二十六章·慕容
小怜推开房门，吓了一跳，一个女子面泛春潮地站在门口，似乎也是想要推门出去的样子。见他吃惊，她略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鬓间的碎发，稍稍整了整裙子，才施施然从他身边走了出去。小怜仔细向房里一瞧，苏梦枕果然在桌边坐着。
小怜认识刚才那个女子，她是近两年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副教主的女教众之一，而且是容貌最出色，性情也最冷傲的一个。奈何苏梦枕一向最不喜欢这种个性冷傲的女人，对不合口味的女人更是连瞧也不会瞧一下，这次不知怎的……
苏梦枕的衣衫十分散乱，衣服上七颗纽扣，只慵懒地扣着三颗，其余的都敞开着，长长的指尖把玩着一只翡翠酒盏，表情似笑非笑。
小怜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他觉得公子这段日子变了，以前他的脸上成天挂着笑，虽说他心里也清楚，公子并不能算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但最近却连面上的笑都渐渐少了，越发的暴躁和冷漠起来。
“公子，那些人被晾着两天了，情绪很是不稳，是不是……请公子出去见一见他们。”
苏梦枕眼帘慵懒地垂着，很是漫不经心，他慢慢地道：“他们不是等得不耐烦，是害怕这两天中会有越来越多的门派毁在拜月手中。”
“可是……”小怜有些忧虑地道，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窗纸沙沙响了两下，从窗外飞进来一只通体碧绿的小鸟。它咕咕两声，扇动着翅膀停在了苏梦枕的肩膀上。
苏梦枕瞧了它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商家那场婚礼，就要开始了吧。”
小怜心中一顿，轻声道：“便是今天。”
两天前，商容已带着唐悦，悄悄离开了那座小岛。正道中人竟也无一阻止，想来九念大师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苏梦枕轻柔地抚摸着鸟儿光滑的羽毛，喃喃道：“飞出去又如何，还不是要乖乖回来，真是傻子。”他的手掌轻轻一拍，那小鸟又飞了出去，不久又乖乖落回他身前的桌面上，垂头丧气的样子，再没有飞起来的意思。
小怜还在疑惑这句话，苏梦枕却已霍然站起，身形翩然，从他身边掠过。
“到了该见见他们的时候了，但愿不要让我失望。”
商家既不像唐家堡那样壮阔雄伟，也不像静安王府那样富丽堂皇，与拜月教的神秘莫测更是截然不同。然而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明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恰到好处，丝毫不失百年世家的风范。
这里的一切，对唐悦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未来到过这里，熟悉则是因为她觉得商容这样的人，理所应当在这里长大。来迎接他们的是许久不见的商六，他一早便守候在城门口，看见商容带着唐悦一起回来，他似是高兴极了，偷偷背过身去抹眼泪。
商容替她解下了披风，伏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紧张。”
他竟已瞧出她在紧张，事实上自从进城开始，她便紧张得不得了，连心跳都加快许多。从他告诉她“祖母想要见你”开始——
一路上商容已经为唐悦介绍了商家的这位老夫人。身世不明的江湖女子，十七岁在江湖中遇到商家公子商重情，一见倾心，嫁入商家。从此后完全放弃了饮刀舐血、漂泊无依的江湖生涯，变成商家温柔美丽的女主人。后来的日子里，她偶尔也会提着佩剑跑到江湖上做两天逍遥女侠，但在两位小公子相继出生后便再也没有踏出过府门。直到商重情二十八岁去世——这对令人艳羡的夫妻，相守了不过短短的八年。八年以后，是漫长的四十年。在这场婚姻中，这个女子先后经历丧夫、丧子的悲伤，独自看护幼小的孙子长大成人，并且一直坚守着商家的门庭。
她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响，一度以强硬的作风和手段出名。很多想要欺负商家人丁单薄，妄图侵占产业的人都在她身上吃了大苦头而不敢造次。随着商容渐渐长大，她便也隐在了幕后，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有人说她是为了第二个儿子商行舟的失踪而黯然神伤，有人说是为了让权给自己的孙子，可事实如何，只有本人知道。
商容在提起这位祖母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特别崇敬且温柔的表情，那些关于她的故事，也让唐悦觉得不可思议。担心在长辈面失礼，更害怕自己不为对方所喜爱，唐悦紧张得连脸色都变了。
商容微笑着亲了亲她的鬓角，道：“不必紧张，祖母会喜欢你的。”
会喜欢么？唐悦苦笑，这世上讨厌自己的人已太多了，她对自己早就失去了信心。
商容安抚着说：“你放心，祖母很好说话的，只不过……”他停了停，笑容中有一些的悲伤，“只不过她近来身体已不太好了。”见到商家老夫人的第一眼，唐悦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笑容。
温雅如脸上的笑容，总是冷冰冰的；唐堡主虽然和气，但他的笑容因长年严肃的表情而显得有些疏离；至于唐漠，更是很少对她笑。
见到商老夫人的笑容，使得唐悦第一次有主动亲近别人的愿望。
商老夫人的耳朵虽已有点聋，眼睛已有些混沌，却总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微笑着，沉静而温和。然而还未等唐悦与老夫人说上一两句话，便有人回报说有客到访。却原来是商大公子带着未婚妻回来的消息传开来以后，城中与商家有些往来的名门便心急火燎地提着礼物登门拜访。拜访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为了看看这位商家公子一直在等着娶进门的新娘子到底是怎样一副天仙模样。尤其是那些曾经求婚被拒的人家，更铆足了劲儿要上门看一看。
这些人都是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商家也素有往来，不能冷冰冰地拒之门外，商容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低声对唐悦道：“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理就是了，一切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护短的意味极浓，唐悦的脸红了，只因她觉得大家都已听见了，有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侍女还偷偷掩着嘴巴笑开来，连商老夫人都笑眯眯地朝他们看过来。
好在老人家耳朵不好使，应该……没听清吧，唐悦心想。
等那些客人一个接一个的上门后，唐悦就没有这样的心情了。以往在唐家堡，她便不习惯人多的场合，遇到有事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可在商家的大厅里，所有人都是冲着她来的，根本无法躲开。况且，也不礼貌……
察觉到对面坐的夫人小姐们不太友善的打量目光，唐悦只好别开脸，视而不见。然而这样一来，她面上那可怕的伤疤，便看得格外清楚，引起对面一阵阵吸气声。
商容站起来，挡在唐悦身前道：“小悦远道而来，一路上很累了，我带她先去休息吧，还请各位见谅。”
夏家商号的大夫人当即笑道：“商公子也太小气了，我们难得登门，便是为了瞧瞧这新娘子，她好好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糖捏出来的，让我们一看就化了？”
其他的夫人们大多附和起来，一时之间大厅之中女人议论声音一片，商容神情平和道：“小悦嫁给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和大家见面，现在还请各位放行吧。”
这天底下，最难对付的就是女人，尤其是一群女人，任你武功高强，智计超群，身价豪富，也拿这些没有半分道理可讲的女人无可奈何。不论商容如何说，对方就是不肯罢休，甚至还有一个小媳妇站起来提了凳子坐在门槛上，大有决不放人之意。偏偏这些人，还都不是江湖中人，既不能碰，又不能骂，商容本不是没有对付他们的法子，只是当着祖母和众人的面，他不想让别人对唐悦留下不识大体的印象。
商老夫人看似已经糊涂，但她的心却始终很明亮，很敏锐，早已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笑道：“小容，让小悦留下吧，我们家马上要准备婚礼了，到时候少不得请各位夫人小姐来捧场。”她在提到唐悦的时候，没有叫她唐姑娘，也没有叫她唐悦，而是与商容一般无二的称呼，这样的亲近已足够让唐悦这种丝毫亲情温暖也未尝过的人动容。
所以，事情便这样定下了。
宁家的年轻媳妇一身上好的绯色锦缎，粉颈上围着条雪白的狐裘，衬得那一张瓜子脸更加小巧精致，她瞧着唐悦的脸，道：“看模样生得真是好，可姑娘家的怎么受了这样的伤，作孽哟！”她的口音软软的糯糯的，十分婉转，说话的语气仿佛是惋惜，却又带点说不出的味道。
商容面色一变，悄悄握住了唐悦的手。唐悦低下头没有说话。旁人的眼神仿佛在说，这样丑怪的女人，怎么能与商公子相匹配。
突然，老夫人道：“说得是啊，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在江湖上跑，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疤怎么也脱不掉，等小悦嫁到我们家，再不能让她吃我以前的那些苦了。”
宁家媳妇的脸悄悄红了，垂下了眼睛，偏开半边身子，不敢看向商老夫人投过来的和善无比的视线。
与宁家媳妇向来交好的张家夫人放下手中的香茗，用绣着半枝海棠的帕子掩了掩嘴，轻声细语道：“不知唐姑娘府上哪里，高堂可还健在？”
唐悦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她低声回答道：“我……爹娘已不在了。”
“那家里还有其他人么？”
唐悦想起了唐漠，心中又是一痛，涩声道：“没有了。”商容的手一直在给她传递着温暖，但当别人问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却还是浑身一颤，差点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的原因，是她在意，很在意自己不是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子。
这一句话出来，满屋子的人都在向她行注目礼，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眼光一下子变得轻视起来。原本大家以为她虽没有出众的相貌，想必是有个雄厚的家族背景，否则又怎么会被素来眼界极高的商大公子看中做媳妇，这下得知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众人面上的神情一下子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为了一个无貌无势的女子，不惜拒绝满天下的好姑娘，这在他们心中是一件打破头也难以理解的事。
商老夫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道：“跟我一样是个少人疼的孩子啊。不过不要紧，小悦啊，你可要记住我老人家的一句话。”她顿了顿，环视众人一圈，最后看进唐悦清澈的眼睛，深深道，“女人啊，容貌家世啊什么的，都不要紧，最要紧的是要有遇到一个好男人的运气。一旦遇上了，不管什么事情，都要抓紧了别放手。”
唐悦愣了愣，心中复杂难言，面上的神色，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喜悦，半晌之后才缓缓道：“您的话，我记住了。”
她们的话说得众人丝毫摸不着头脑，一时便也接不上话。老太太眉眼温和地缓缓道：“我们家小容，是个好孩子，你啊，也是个好孩子啊，现在看到你们，就像看到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怜我夫君死得早，丢下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抚养两个孩子……”她说着，竟真的擦拭起眼泪来，刚才还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当真滚下几颗泪珠，商容微微笑着，并没有上前安抚的意思。唐悦想要站起来，却被商容硬生生拉得坐了下去。她不解地看向他，他微微摇了摇头。
接着大家便开始安慰商老夫人，再也没人有多余的心力来关照唐悦了。连原本坐在门口凳子上的那位年轻媳妇，都跑到老夫人身边去递帕子。
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商老夫人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满是皱纹的手，悄悄向门外指了指。商容的眼睛眨了眨，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拉着唐悦跑了出来。
躲开纷扰的大厅，商容终于有机会温柔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小悦，对不起，以后这样的场合，你都可以不理。”
唐悦有点闷闷地，半晌才道：“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天生不善言辞，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商容很难应对。她甚至恨自己为何如此蠢笨，不能像其他女子一般对这种场面应对自如。
商容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摸她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许久，还是冰凉的，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当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想，你要不这么乖就好了，至少伤心的时候，当着我的面哭出来。”
唐悦感受到那手心的温度，心里觉得温暖，甚至连眼眶都觉得热热的，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只好笑起来。
商容的手指抚到她的伤口，却突然道：“跟我来。”
没等唐悦反应过来，他已拉着她出了门。
“要去哪里？”
“去找我师弟，他一定有法子。”商容这样说道。
两人一路出了商府，便向西行去。大多时候都是商容在为唐悦介绍沿途风物，唐悦不过听着，微微点头。走出一条街去，商容已瞧出唐悦心不在焉。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只略略一想，便已明白她是被刚才那些人的问题干扰了心神，又或许是想起了被困于拜月的大哥，才会闷闷不乐。他拉住唐悦的手，将袖中一直藏着的一样物件取出来，送到她的手心。
唐悦一怔，看清了手心中之物是一条链子，上面还挂着一只金铃铛，式样很是精巧，正是当初商容赠予她，她一直珍藏着，直到在山中离开之时才狠心抛弃的铃铛。
“我每次瞧见这铃铛，便会想起你。”商容微微地笑，眼眸深处藏着些许悲伤，却还是亲手替她挂在胸前。“这样……便不会丢了吧……”
唐悦低头瞧着，眼睛微微湿润了。
商容笑着抓了她的手，掌心贴在一起，十指相扣的瞬间，唐悦抬起头看着对方，不知为何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羞涩得厉害。
街上的行人，悄悄放慢了脚步，看着路边的这一对，男的俊俏无匹，女的容貌半毁，可这两人之间亲密无间，气氛说不出的和谐。
“要做我的新娘子，却一直还想东想西，你说我是不是该反省一下，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商容翘起嘴角，温柔中带着些微的懊恼。
唐悦吓了一跳，她印象中商大哥并不是这样的男人，他总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待人虽温柔，却从不会越过男女之间的界限，更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拉着女孩子的手不放，视众人目光为无物。
“你……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唐悦看了一眼那边正伸长脖子望着这里的一个青衣妇人，压低声音道。
商容毫不在意，俯下了身子，几乎要靠到唐悦的面颊，低声地：“嗯，你在意别人说什么？”
“是。”唐悦又看了一眼周围，面色慢慢涨红。
“真的那么在意？”
“嗯……”
刚说完，唐悦突然失声叫了起来，她整个人被商容腾空抱起，几乎面贴面靠在他的身上。
“你是我要迎娶的新娘子，全城人都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商容面上的那种笑容让唐悦心慌，她反抗一句，商容就向前走一步，越说他越不肯放下，简直视所有礼教为无物，让刚才还在一边窥视的众人大为震惊。他在唐悦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才道：“如果你答应我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就放下你。”
唐悦原本苍白的脸色已变得像朵喝醉了的海棠，连连点头道：“我……我什么都答应，放我下来。”
商容便不再为难她，笑着放了她下来，却还不忘威胁道：“下次不许说什么怕被人看的话，再说我就当众亲你。”
唐悦默默维持脸发烧的状态很久，以至于没有感觉到身边的商容一直瞧着她的表情，此刻见她眉头不再紧皱着，才放下心来。
他不同于往日的出格举动，全然都是为了让她开心，至少也要让她暂且抛开一切痛苦。
“商大哥，你说的师弟在哪里？”唐悦问道。
商容道：“我们还在路上，我便已着人通知他来参加婚礼，现在应该到了。”
“那，我们是要去迎他么？”
“他在城西有座别院，每次来都先在那边落脚，我们现在便是去那里找他。”
唐悦点点头，她对商容所说的恢复容貌一事其实没有信心，一张面皮，毁了也便毁了，又怎么可能恢复如初，不过是他说来安慰她的话罢了。
穿过最繁华的街道后，他们沿着穿城而过的一条河流慢慢向前走，周围的行人渐渐变得少了起来。远处一叶渔舟在夹岸的歌声中悠悠行进，近处是零星几个妇人挽起袖子在水边浣衣。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和平、恬静，唐悦看得有些出神，心中升起了些许对往后生活的向往。
“你在想什么？”商容停住了脚步，问道。
唐悦的脸倏地又变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商容似是猜到她在想些什么，却没有半点笑话她的意思，道：“我们已经到了。”
唐悦这时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一所院落面前。
只见竹篱半敞，满园梅花怒放，却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居，唐悦远远看来竟不觉有些惊奇，道：“商大哥，你师弟住在这里？”
商容刚要答话，突然面色一变，压低声音急道：“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走开！”
唐悦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商容身形骤起，已向不远处的密林掠去！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异状？唐悦刚想要追上去，想起商容的叮嘱，硬生生止住了步子。她应该信任他的。唐悦向丛丛梅林望去，心中有些犹豫不定。
一路上，商容已向她介绍过这位师弟——慕容小雨。在试剑大会上，她也曾经从慕容梅见口中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但在商容的叙述中，慕容小雨除了性情孤傲一些，并没有如慕容梅见所说那般卑劣。
据说他在十五岁以前一直流落在外，四处颠沛流离，处境十分可怜，直到被九念大师收留，他才有了立身之处。半年后方才被慕容不凡寻到，带回慕容家认祖归宗。他回了慕容家之后，待九念大师仍是十分尊崇，与商容也很是亲厚。
她还在犹豫是否应该上前去敲门，就发现那道门已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公子，看上去比商容的年纪还要小些。
那人的面容有着慕容世家良好的遗传，唐悦所见过的人之中，以苏梦枕的相貌最为出色，而以商容的仪容最为潇洒，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却半点也不逊于他们，甚至比他们还要多出一种逸然出尘的气质。由此看来，崛起江湖、少年成名的慕容小雨，并不是什么三头六臂、头上生角的人物，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然而奇怪的，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任何一样单看都并不出众，但合在一起看过去，就是比常人要出众百倍。古来俊朗男子，不是英俊硬朗，便是风流潇洒，这位慕容公子却是十分英俊之中，更带着三分潇洒，三分出尘，同时风华之至，令人暗生惭愧之心，不敢逼视。
延续的时间在这一刻如同被某种神奇的力量静止了，两人之间有刹那的宁静。一瞬间，唐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奇怪地盯着那公子看，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她。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特，他自然是惊奇的，困惑的，有些不知所以，这本该是任何人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家门前都会有的反应。奇怪的是，他的目光看来竟似有些悲伤。
唐悦一时有些说不出的窘迫，甚至有一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莫名，只因她现在已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这让她有一种不好的联想，那些已经遥远的，慢慢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的记忆，那些关于温雅如以及她小时候的，很不好的场景慢慢浮现。
慕容小雨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唐悦。好多年前，他以为他们会成为朋友，可惜没有。再后来，他以为她至少可以认出他，如同他第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她来一般，然而还是没有。
他的心中虽然已暗潮汹涌，但却显然在尽量控制着自己，在此地，在这里，见到唐悦！他不得不克制自己。因为他在很多年前，就已学会如何将痛苦、悲伤、愤恨……所有激动的情绪全都隐藏在心里，决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更不会让任何人瞧出他真正的心意。
所以他慢慢地走过去，直到距离唐悦不到五步的距离，他才停下，缓缓道：“姑娘是？”
“她是我的未婚妻。”在唐悦开口之前，商容已微笑着现身，他大踏步走过来，伸出手拉住唐悦，将她轻轻推着上前，道，“她叫唐悦。”
唐悦！她是他的未婚妻。商家大公子商容的……她的容貌已毁了一半，明亮的眼睛和羞涩得些微笨拙的神情，却几乎没有变化。这双眼睛，这样的笑容，他曾经见过。很多很多年前，他就已经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四处流浪的孤儿，仅仅因为在瘟疫村生活过就要被人活生生埋掉。
慕容小雨，本该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死去，“唐悦，是你从死亡的边缘将我拉了回来。唐悦，拯救我的人是你，可背弃我的，也还是你。就算是那样也好，我从未忘记过你。为了再次重逢，我一直在努力，在忍受。再次见面，我以为你至少会道歉，可是你已经彻底将那个少年忘记了。现在你正带着羞涩的笑容，准备做师兄的……新娘。”
慕容小雨的心微微犯疼，仿佛有一根看不见、解不开的枷锁在绞动着、抽动着，可是他笑了。
“恭喜。”
“商大哥，刚才是什么人？”跟在慕容小雨身后，唐悦悄悄问道。
商容垂下头，道：“没事，也许是我眼花了。”
商容的武功要胜过唐悦，他决计不会眼花，但唐悦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商容又道：“有我在，你只要安心等着做新娘子便好。”
再坚强独立的女人，心里总是渴望有一个人能好好保护她，爱惜她，替她遮风挡雨。唐悦心里的温暖一点点蔓延，心底对商容的爱意，仿佛没有止境，无法遮掩。
慕容小雨道：“二位请进。”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唐悦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直到坐下来，仔细打量，唐悦才明白究竟是何处不对。慕容小雨的居所太简单，丝毫不像是个名门公子会停留之所。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简朴，每一样东西都有存在的意义，茶杯是为了饮茶，座椅是为了待客，床铺是为了休息，厨房是为了做饭。看起来很寻常，再寻常不过。可是一切仅仅是为了存在的目的而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这里不过是一间客栈，而不是一个家，只有身处其中才能感受到两者之间的不同。你会为了自己家中的花瓶添上一束鲜花，但决不会有心情为匆匆停留的客栈厢房这样做。这里有居住所需的桌椅和零星的摆设，但这间屋子却是特别的冷清——让唐悦不由自主联想到唐漠的住处，那个地方也是空阔广大，非常寒冷，没有人气。住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寂寞。寂寞到家在他们眼中已不是家，因为没有家人。如果说唐漠如此不过是因他天性冷淡，而慕容小雨又为了什么？他年纪轻轻，已是声名显赫的慕容家族这一代声望最高的人，又有了一批追随者，可说得上武林中少有的青年才俊。唐悦觉得奇怪，慕容小雨为什么不选择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客栈，又为什么不去商家留宿，而要孤身一人暂居此处？
慕容小雨为他们送上两杯香茗，微笑道：“前些日子经过少林，想去拜访师父，却不想他老人家不在。”
商容笑道：“他代表少林，参加与拜月的和谈，师弟不知道这件事么？”
慕容小雨道：“这件事慕容家当然也知道，却没有派人前往，只是没想到师父竟也牵涉其中。”
商容道：“师父以天下苍生为念，拜月教四处屠杀正道人士，佛门中人当然不能再袖手旁观。”
慕容小雨叹了一口气，道：“那师兄为何也不去？”
商容微微笑道：“我本就是去接小悦，回禀师父后，我们便先行回来了。”
慕容小雨听完，不自觉看着唐悦，看到她苍白的美丽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阵红晕。
他唇角笑容极淡，道：“二位现在登门，想来应当意不在茶。”
商容道：“师弟慧眼，我们只好开门见山，慕容家是医学世家，师弟可知有何灵药，能够……”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唐悦，便不再说下去，但慕容小雨已明白一切。
慕容小雨略一沉吟，道：“师兄应当知道，医病的灵药千百种，却无一种可以医命。”换言之，医药可以治病，但不可挽回老天的旨意。
商容眼底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道：“那也无妨，小悦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不要紧。”
慕容小雨看着那两人的手悄悄握紧了，垂眼道：“慕容家的医术固然不能登峰造极，但尚有挽救之法，不知唐姑娘可愿一试？”
商容喜道：“大恩不言谢。”
慕容小雨淡淡道：“不必谢，人生的因缘际会，很难说，我受师兄相托，要替唐姑娘医治，也是我们之间有缘，只不过……”
商容道：“我知道师弟是性情中人，若有何为难之处，商容决不敢勉强。”
慕容小雨道：“凡事只有愿还是不愿，哪有什么为难不为难呢，不过唐姑娘是师兄的未婚妻，若要亲手替她医治，慕容必然会有冒犯之处，师兄如觉不妥，便也只好作罢。”
商容不由得笑了起来，转过头去，秀长清澈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唐悦，唐悦看着他，摇摇头。慕容小雨的心中微微一顿，以为她是在拒绝。
商容却道：“小悦说，她不在意这些。”
慕容小雨看着这心意相通的两人，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多余的错觉，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愿勉力一试。”
慕容家三大绝学之一，是易容术，天下第一的易容术。对于慕容小雨而言，替唐悦遮掩面上的伤口，本是轻而易举。
可是这时，商容竟握了握唐悦的手，放开来道：“师弟院子里的梅花种得极好，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唐悦突然有些紧张，拉住了他的手，怎样都不肯放开。
商容低声在她耳边轻道：“小悦，我在外边等着你。”
手还是放开了，商容走了出去，唐悦心底的紧张反而消散了些，对慕容小雨道：“慕容公子，麻烦您了。”
眼看十分，话讲三分，慕容小雨很明白，商容避开只因他是个体贴知礼的人，他深知若是自己在场，慕容便会顾忌与唐悦的男女大防，无法全力施为，他道：“我不是为了你，不必谢我。”
唐悦心里一动，觉得商容一离开，这间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冷了许多，甚至连慕容小雨的语气，都带着点古怪的疏离。唐悦情不自禁，微微叹了口气，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能否不要让商大哥再这么担心自己。
慕容小雨瞧着她的神色，忽然道：“你是不是后悔，后悔不该让师兄离开？”
唐悦道：“为什么要后悔，你是商大哥信任的人，便也是我的朋友。”
慕容小雨深深道：“缘分有深有浅，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样的缘分？”
唐悦不知该如何回答，慕容小雨自嘲地一笑，站起身来。
他取来了一只匣子，匣子上雕满了深深的花纹。他将匣子放在桌上，小心地取出一柄薄如纸片的小刀，七八根大小不一的精巧的针，三四只大些的瓷瓶，还有十来个贴着不同颜色纸条的更小些的瓶子。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疤痕，如今那里看来已没有初时的狰狞，但还是凹凸不平，像一条扭曲的毛毛虫。
那些在他手中摆弄着的东西，真的能帮她遮盖住这可怕的伤疤吗？
可能是留意到她注视的眼光，慕容小雨也朝她这边看，而后他顿了顿，才慢慢走过来，在离她一步的地方站住。
唐悦需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他的目光对视，这让她有些微的不自在。
慕容小雨终于开口了，“唐姑娘，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
这样近看，他的眼睛细细长长，瞳仁却大而黑，非常漂亮且有味道。皮肤又格外白皙光滑，下巴略尖，怎么看都比在外风餐露宿的唐悦更美貌。
唐悦看着那双又黑又深的漂亮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她便是在江湖中流浪了很久，也从未与这样的人有过交集，只好茫然地摇了摇头。
慕容小雨很认真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如今丑陋的脸看出一朵花来。
唐悦觉得心里那阵古古怪怪的感觉又浮了出来，她道：“如果慕容公子为难，唐悦这就告辞了。”
她刚想起身，慕容小雨打断了她的动作，道：“开始吧。”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冷淡，道：“闭上眼睛。”
慕容小雨在唐悦的脸上抹了一层奇怪的液体，湿湿润润，却味道刺鼻，唐悦微侧过脸，却觉得头脑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去握住倾城，慕容小雨冰凉的指尖在她脸上的伤处画着圈，声音仿佛就在她的头顶上，“忍一忍。”
这声音令她有些微的放松，一直因紧张而僵直的肩膀也松了许多，只是脸上传来些微的痛感，却不那么分明，唐悦隐约觉得是因为先前涂过的一层液体起了作用。但她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了，不知为何竟真的睡了过去……
整整过了一个时辰，她才清醒过来。
慕容小雨瞧着她的脸，面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微笑，他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好了。”
一直在门外等候着的商容也推门进来，唐悦抬起头来，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商容手中原本折好的梅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跟我出来！”商容的声音有一种隐隐的克制。
唐悦看着慕容小雨跟着商容走出去，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脸上的伤处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四处寻找可以照出面容的铜镜。可慕容小雨身为男子，他的居所，又怎会有女子闺房才有的东西。
匆忙站起之际，她的手臂划过一边的茶杯。茶杯里的水一下子全部翻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光滑的一摊水迹，水滴顺着桌边沿不间断地向下流着。
唐悦突然看清了自己的脸——她啊地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面容，颓然倒坐在椅上。难以置信，怎么会如此……明明说是简单的易容术，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听到惊叫声，商容和慕容小雨冲进屋来。
“不要怕，小悦，不要紧的，什么都不要紧的，让我看清楚好不好？”商容慢慢走过去，安抚地环住她的肩膀。
终于，唐悦放开了自己的手，抬起头来。
那划过眼下、凹凹凸凸的疤痕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突然出现的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的红蝶。蝶翅翩跹飞舞，蝶身无比精致，仿佛眼角垂下的一颗红泪，光彩熠熠，十分妖娆。蝴蝶忠于感情，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疤痕太过严重，易容术无法治本。况且……”慕容小雨淡淡道，“蝴蝶也是我对二位婚姻的祝福，愿你们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不是这样的，他在心底道，面上的笑容却显得真挚温存。也许，他想要在她的身上，留下一辈子再也抹不去的印记，不能被随便遗忘的回忆。

第二十七章·变故
花园的花，还没有开放。
商老夫人叫人把一株梅花移到这里。她闻着梅花的芬芳，仿佛终于找到了些希望，笑了起来。她丈夫死了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一切希望都没有了的。可是有人对她说，她还有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就是她将来的希望。
大儿子死的时候，她的脸上很镇定，可她的心却在绞痛，但是她不能叫别人看出一点一滴来。她的第二个儿子，现在就被关在那个铁门里，上了厚重的锁，每天的一日三餐只能由家中的哑仆送去。她不得不如此，因为他已经疯了，为了一个女人。
商老夫人满是皱纹的手在梅枝上抚摸着，叹息着。她不愿任何人来打扰这个孩子，现在他发病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也许很快就会死去。她丈夫死的时候，她还可以撑得住，但在大儿子的灵堂上，她已需要别人搀扶着去祭拜。她的这副躯壳，已越来越衰老了，很快也要追随他们而去。她已经决定，在她断气之前，要将行舟也一起带走，因为她实在不能放心，将这个疯疯癫癫的孩子留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
以前，她还一直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因为她还有个小孙子。如今这个小小的男孩，商家唯一的希望，也要成亲生子了，还带回了一个与她出身一般孤苦的年轻女孩子。其实她一直希望，商家的血脉就这样断绝了的，因为实在不忍心再看到有女子重蹈她的、长媳的后尘。终究，还是舍不得留下商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那该多么寂寞啊，商老夫人遥遥望着夕阳落下去的地方，浑浊的眼睛里淌下了泪水。只要他的身边有他心爱的人陪伴着，她也能放心地走了吧。
二月初七，宜嫁娶。
商家大厅早已张灯结彩，花团锦簇，只待着新郎新娘拜天地。
商容一身新郎官的吉服，他惯常穿白衣，今日一身正红，更显得身形颀长，面目俊朗，看得一众来观礼的女宾目不转睛。然而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新郎官，一向微笑示人的商家公子，今日虽还是笑得很客气，眼眸深处却藏着一种无法描述的悲伤。任何人都以为一切正常，只有商家祖母瞧见了自己孙子的神情。只是连这位睿智的老夫人，也猜不出商容的心事。
内堂。
唐悦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喜娘对唐悦并不熟悉，只知道这位商家的媳妇出身江湖，连穿吉服都还不忘将倾城佩在内服，是以多少有些敬畏她。梳妆打扮之时，也不敢与她多说话，唐悦若是口渴了，她也不敢拘束着她说不让饮水。
唐悦心中过意不去，却因为天生笨拙，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在盖盖头之前，喜娘端详了她一番，道：“姑娘真是仙子一般的人物，我服侍的新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来没见过您这样俊的相貌，商公子真是好福气。”
唐悦听她说得诚挚，脸上也不由得红了红，自从容貌有损，世上再无别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不免有些感动道：“多谢您为我操持。”
喜娘瞧着她面上泛起红晕，只觉得那只红蝶栩栩如生，美丽异常，摇头道：“人说众生平等，要我说佛祖太不公平，哪里有姑娘家面上红印偏偏生得一只蝴蝶模样，反为姑娘添了几分风采……”
唐悦愣了愣，转而看向镜中的自己，左眼之下，一只红蝶振翅欲飞，娇艳欲滴。这只红蝶，使得唐悦一张清丽的面孔多了几分艳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只蝴蝶，不知想起了什么，堪堪落下泪来。
喜娘大叫：“哎哟姑娘，可不能哭了，大喜的日子，花了脸可怎么好！”她手忙脚乱地到处找帕子替唐悦擦拭。
她正擦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赶紧摸自己身上，好半天摸出来一张字条，递给唐悦道：“瞧，我真是忙糊涂了，商公子说这张字条要给新娘子先看看，我说他真是急性子，有什么情话要说也可以等到洞房花烛夜嘛！”
喜娘还在说，唐悦已打开了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
喜娘并不识字，她只见到唐悦在读了那张字条后整个人都呆了一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消失了。
她仿佛经历了什么打击一般，连脸上的胭脂都不能掩饰苍白，一双明亮的眼睛笼上了一层浓浓的忧郁，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捏着字条的指尖隐隐发白，喜娘有些吓坏了，不知道那字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能够让原本还高兴着的新娘子变成这副模样。
外面的丝竹声已响起，喜娘顾不得猜测那信上内容，只好将珠冠替新娘子戴上，道：“吉时已到，天大的事都以后再说。”
她正劝着，有一个侍女在外面唤她出去做些准备。她连声应着，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仍然坐在梳妆镜前一动不动的唐悦，还是走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了唐悦和一个刚才给喜娘打下手的小侍女。
唐悦心中如掀起翻天巨浪，她万没有想到，商大哥居然会告诉她这些事情。
原来那日他追出去，实是那人特意被发现并引他追上，还留下了一个口讯。
一条不知是何人带来的口讯。二月初八午时，正道与拜月教将再次设场比试。
第一个为拜月出战的人，是唐漠。
商容得到这条消息以后，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她，唐悦心中大略是可以猜到缘由。只是，商容终究是商容，永远不会变成以自己利益为重的苏梦枕，他赶在婚礼之前告诉她，就是为了要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去，还是不去，都由她。
丝竹声已经响起，纸片轻飘飘地从她膝头掉落，唐悦的目光追逐着那张纸片，心中突然有一种期待，她竟希望自己从未得知过这个消息。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一身鲜红的喜服，美丽的胭脂，却无法遮掩此刻她苍白的脸色。漆黑的发丝被绾起，左眼下的红蝶栩栩如生。
只是，镜面为什么会朦胧？还是她流泪了……
如果可以不顾一切，该有多好。唐悦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她甚至还没有做就已经知道，但她想到了在很多年前有一个人站在明亮的地方对她道：“跟我回家。”
跟我回家，大哥，我也想带你回家。
他是她的兄长，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这种深厚的感情永远没有任何事能代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头上的珠冠，将珠冠捧在手心里，一滴泪水落下，滴在了洁白圆润的珍珠上。泪水慢慢顺着珍珠留下来，悲伤弥漫在唐悦的心头。
喜娘刚要推门，却不防门霍地打开。一身吉服的唐悦站在面前，面容平静，脸上却泪痕未干。
“你……”
她一把扯下腰间喜结，递到喜娘手中，“替我对他说，等我！”
喜娘还未来得及说话，眼前一花，那个窈窕的红影已去得远了……
这时里面的小侍女才追出来，手中还捧着精致的珠冠，正与还愣在原地的喜娘撞在一起，手中的珠冠顿时摔了，孤零零地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珠链竟摔断了，珍珠滚了一地。覆水难收。
唐悦未曾想到，居然有人在商家大门外等着她。
她看见轩辕迟迟的时候，她正坐在轿子里，微笑着看她。
轩辕迟迟很快看清了唐悦的容貌，似乎吃了一惊，面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妒还是怨，慢慢道：“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
“当然，为了你大哥，你一定会来。”
“字条是你送的？”
“字条？”轩辕迟迟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道，“看来有人和我一般想念你呢！”
唐悦道：“你们为何要让我大哥去比试？”
轩辕迟迟娇笑道：“他既在拜月教中，你何苦还当他是正道人士，出战有何不对……”
在苍白的薄雾中，唐悦的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她慢慢地冷笑，“难道拜月教中已无人可与正道高手一战？”
轩辕迟迟面上虽笑得很开心，但从看见唐悦如今的样貌开始，她的笑容就不那么畅快了，她道：“唐姑娘，你难道没有想过，可能是有人故意在令你生气，以便在暗中破坏这婚事……”
唐悦没有说话，但她眼中有一种无声的、压抑的愤怒，却比吐出任何一个句子都要令人心惊。她面上的红蝶，仿佛感染了她眼中的怒火，越发艳丽，美丽得撼人心魄。
被这目光瞧着的轩辕迟迟也不免垂下头来，道：“唐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唐悦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又为什么要缠着我？”
轩辕迟迟抬起头来，吐气如兰，“这你就不要问了，我自然有我的道理。”
唐悦微闭上眼，她已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这些人不是不讲道理，他们的权势就是道理，这道理岂不是天底下最蛮横的，也是最有用的。
苏梦枕早已料到唐悦会来，只是没想到她会跟着轩辕迟迟一起来。这位娇滴滴的拜月圣主，到底在耍什么心机，为何一而再地引唐悦出来。待看清那张已焕发生机的面孔，苏梦枕心念一动，终究只是对着唐悦从从容容地一笑。但凡成大事者，第一要诀便是忍。不论是对自己，对敌人，都一样残忍。
轩辕迟迟不动声色地在他和唐悦身上打了个转，暗地里有些佩服苏梦枕。这个男人，她向来只以为他不过心机深沉了些，如今看来倒真是小瞧了他。以他的才智武功和对权力的欲望，居然低眉顺眼给拜月教主当了二十年的孝子，而丝毫不露出半点野心，真可谓是个厉害的狠角色。要权？如今你已一人之下，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要教主之位？不，有名不如有实，大权在握何必在乎什么虚名。
轩辕迟迟面上柔情似水，心中却暗暗叹息道：“苏梦枕啊苏梦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不论他想要干什么，唐悦都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轩辕迟迟这样相信。因为苏梦枕决不会对任何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女人多看一眼。所以唐悦一定有用，只是轩辕迟迟还不知道，唐悦对苏梦枕到底有什么作用。
另一方面，轩辕迟迟现在也需要唐悦，帮助她来确认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思及此，轩辕迟迟的目光落在了台下面无表情，腰杆笔挺的唐漠身上。他并未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一眼都没有。
别人在看，也在议论。谁都想不到，这位容貌尽毁的唐姑娘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妖冶的大美人，还出现在拜月教的人之中，纵然那张脸孔还是冷冰冰的毫无表情，但左看右看，都比她容貌未毁前还要艳上十分。
那一只振翅欲飞的红蝶，与她一身还来不及褪下的吉服，在人群中造成巨大的轰动，她宽大的袍袖在风中飒飒作响，整个人像是一枝马上就要被狂风带走的海棠。
在众人注目礼之下的唐悦，却毫不在意，一双明亮的目光，只牢牢盯着台阶下的唐漠。他为何还不醒来？为何还要为了拜月教拼命？难道一个人的意志竟丝毫也抵御不了那可怕的控制？
“唐姑娘，公子请你过去那边。”唐悦一惊，侍从小怜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悄声道。
唐悦顿了顿，还是朝苏梦枕走了过去。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像是那种白璧无瑕的好男人，姿容出众，长得俊俏，衣着潇洒，样子又漂亮又高贵。谁会想到他是这种人，心黑手狠脸皮厚，占全了。
唐悦勉强站过来，不过想问他一句：“你们究竟想利用我大哥到什么地步？”
苏梦枕连眼皮都未抬，道：“到他死。”
唐悦心里一痛，道：“该死的是你。”
苏梦枕启唇一笑，道：“苏某这一生，身上的血债无法说尽，脚下的冤魂难以数清，若有因果报应，我早就罪该万死了，可惜老天不是你。”
唐悦的目光追随着场上的唐漠，他已打败了第一个对手，司马山庄少庄主司马无声。司马无声双臂齐齐被斩断，唐悦闭上了眼睛。以前大哥出手，尚且有所余地，这一次，他是真的半点情面未留。这位司马少庄主，还曾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现在却成了一堆倒下的血肉，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苏梦枕轻轻鼓掌，道：“唐兄的剑术大有精进，妙极。”
唐悦第一次感到后悔，她不该来这里，为了来这里，她放弃了大好的姻缘，丢下商大哥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宾客，以商家的名誉地位，他还能再原谅她，接纳她吗？
苏梦枕这时候却抬起眼瞧了瞧她，想起了那正一身吉服，等着新娘子的新郎官，他无声地笑了。
不知为何，苏梦枕对商容，总是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心态。对方越是高贵大度，越是善良正直，他就越是看不起，越是厌恶万分。而另一个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时时在折磨着他。
看着唐悦那一身耀眼夺目的嫁衣，苏梦枕带着认真而温柔的微笑，道：“耽误了你的婚礼，真是抱歉呢。”
婚礼上新娘子消失了，商公子会是个什么反应呢？呆若木鸡？痛不欲生？商容是个谦谦君子，他总是以深情隐忍的姿态站在唐悦身后，默默关心她爱护她。这一点苏梦枕决计做不到，他不会为了任何一个女人这样忍耐。他付出的爱，足以把对方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唐漠此时已打伤了第二个对手，欧阳山庄庄主的关门弟子林梓然。林梓然的右臂鲜血淋漓，他捂着手臂，面色惨然。
就在此时，唐悦看见欧阳啸天从看台上站了起来。然后欧阳明珠的面色变了，因为她也看见，她的父亲要动手了。
“世侄，我万万想不到，你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欧阳啸天慢慢步下场，一把扶住自己的弟子，让人将他带下场去休息，神情痛心疾首地道。
唐漠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他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般看着对面的欧阳啸天，毫无反应。
“你爹泉下有知，还不知会如何伤心！我今日就要代你爹，教训你这个逆子！”说话的这一刹那，欧阳啸天已经出手！他出手如风，身法如电！十分内力，一掌击在唐漠胸膛上！
只是欧阳啸天还未来得及得意，已挨了一剑。
他只觉伤口发麻，怒叱道：“你竟敢——”欧阳啸天自诩武林前辈，以教训为名出手，万万想不到唐漠居然真的敢对他出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看到唐漠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他气得血气上冲，大吼一声：“畜生！”这一声，宛若炸雷，整个人已如猛龙一般扑将过去，他的剑法、轻功、内功、阅历，远在唐漠之上。
唐悦紧张地向前走了一步，苏梦枕笑得很温柔，“你若是想要你大哥立刻死在对方手上，就下去试试看。”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与轩辕迟迟轻轻碰了一碰，轩辕迟迟先收回了眼神，苏梦枕的嘴角弯了上去。
唐悦脸色透白，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唐漠与欧阳啸天的争斗。她希望是梦，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怕的噩梦！等她醒过来，唐漠还是那个有血肉，有人性的大哥，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杀人机器。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仿佛要克制内心那头猛虎突然跑出来。
倾城，在跃跃欲试，仿佛闻见了血腥味。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手拉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硬生生地掰开。她怨恨地看着这个人，对方却不愠不火，不紧不慢地笑道：“你若伤了手，我会心疼的。”他的话语中仿佛还带着些真心，但却以一副成竹在胸，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出来。
唐漠已受了伤。依照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现在伤在欧阳啸天手下，也是在所难免。欧阳啸天的长剑逼近，唐漠以己之剑架住，无论对方来势如何凶猛，他自岿然不动。只是唐漠身上似乎受了颇重的伤，以致他下一步用力隔开对方的长剑之时，伤口不住迸裂，涌出了大量的血，染红了他的前襟。
唐悦的眼圈顿时红了，冷声道：“我终于知道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苏梦枕好奇道：“哦，为了什么？”
“为了折磨我们，为了折磨我们每一个人，你是个恶魔，恶魔！”唐悦的牙齿咯咯作响，身体都在发抖，
欧阳啸天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以致手筋突出，太阳穴也突突地跳动着，他本以为，打败唐漠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子很容易，他对自己也一向很有信心，却没有想到僵持许久，他自己反而日益处于下风。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个冷冰冰的小子，武功竟已到了这等境界！他先前那一掌，和后来的一剑，唐漠竟凭内力硬扛，欧阳啸天自己反被震得血气翻腾，怎能令他不愤怒！若是他这样的武林前辈，今天真的输给这样的年轻小子，他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中立足。
突然间，本在场下休息的林梓然突然大叫：“师父，他的剑上有……”
众人顺着他的惊叫看去，发现他面色苍白，身子也不住颤抖，正在包扎的左臂，不断向外渗出黑色的污血，身旁伫立着的欧阳明珠也是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
欧阳啸天看着自己手面上被划破的那道伤处正慢慢发黑，面色也立刻惨变，厉声道：“唐漠，我想为唐兄留下一条根苗，才对你手下留情，你……竟使得这种下作手段……”
所有人都怔住了。但众人立刻便又恍然，明白是唐漠在长剑上下了毒。而唐漠本人，却无动于衷，神情冷然。
正说着，欧阳啸天已支持不住一般，以剑撑地，立刻便有李虹过来要将他扶下去。欧阳啸天接连摆手，示意不要。
唐悦皱眉看着，只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苏梦枕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带着慵懒微笑。
“欧阳世伯，您中了毒，还是先下去休息吧。”这时本在场外观看的长汀派穆不平突然自怀中拔出一柄宝剑，怒骂道，“唐漠，欧阳庄主待你如子如侄，不想你竟为了拜月教的荣华富贵而置杀父之仇于不顾，要置他于死地，你……你这种不忠不义之人，若是容你活下去，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你手里，我今天要替天行道！”
自他之后，年轻一代的侠士们纷纷出剑，将唐漠围拢了起来。
“我大哥既是代表拜月出战，你就听凭局势这样发展？”唐悦冷冷道。
苏梦枕淡淡道：“犯了众怒的人，理所当然会被牺牲掉。”
唐悦咬紧了下唇，不再言语，一双眼中光亮明暗不定，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以致那只红蝶的翅膀，竟微微发颤，美丽异常。
隔开十丈远，唐悦清晰地听见骨碎的声音，接着是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被击中的那个男子还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已倒下去了。原本那些人不过是将唐漠围起来，或许是想稍显风度，采取一对一的方式，轮番上阵将唐漠打倒，但当他们的同伴接连倒下去两个的时候，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他们开始不那么自信骄傲，认为仅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打倒眼前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鲜血喷了唐漠一身，他仍旧面无表情，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知道你大哥最后会变成什么吗？”苏梦枕笑，“还记不记得，拜月岛上那些可爱的石人。很多年前，那些都是闯入拜月教的正道人士。”
唐悦呆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梦枕，对方温柔地笑笑，“最后他的关节会一点一滴石化，变得不能走路不能说话，心跳呼吸都会停止，拜月教千古传下来的咒术果然是独一无二呢。”
石心咒，唐悦以为《离恨经》中关于这一段的记载不过是荒诞的传言，这世上怎么会有从人变成石像的诅咒，这怎么可能？
苏梦枕道：“拜月的起源在西方苗疆，那里的咒术岂是中原可以想象，我劝你还是放开了吧，回去乖乖做个新娘子，嗯？”
他这样说着，却不动声色等待着唐悦的反应。
果然听得她道：“我永远不会丢下大哥不管的。”
苏梦枕勾起了嘴角，“随意。”
每一位教主在上任之时，都会经过血誓，只有他的血才会被拜月尊者认可。
石心咒，唯一解除之法，便是杀了当任拜月教主，以血祭坛。
苏梦枕为什么要将这些告诉唐悦呢，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他这是在鼓动她与拜月教主为敌，唐悦冷笑，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依照自己的武功修为，对付苏梦枕尚且不可能，若是真的去杀轩辕朗日，无异于以卵击石，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才会干的事，可是如果她不去，那么大哥他……
唐悦咬牙，一时有些茫然。没有什么可以被时间一次次惩罚，只有有情的人。
如果唐悦可以跟她的母亲温雅如一样无情，她便可以转身就走，连头也不回，只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她重视亲情，以前是对温雅如，现在是对唐漠。维系这种感情的，曾经是血缘，现在是对方过去的付出。这本质上没有任何不同，这种可怕的执著，此刻唐悦还没有意识到。苏梦枕却已早一步明白了这一点，并合理地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唐悦又听到场中一人的惨叫。
唐悦凝神一看，只见恶斗中又加了数人，唐漠这时显得有些仓促，又已中了一剑。有人不顾一切，疯了一般提剑向唐漠冲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倾城已经出鞘。唐悦不想伤害任何人，除非是逼不得已。
刀光一闪，还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手，那把从背后攻击唐漠的长剑，便已飞了出去。
刀尖垂落着，唐悦冷冷地站在场中，她的表情已不再那样平静，就在这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变了。刀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倾城，在它藏在刀鞘中时，显得普通而黯淡。但当它被拔出的那一瞬间，红芒耀眼，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生命。主人的生命，被灌注到这把倾城之上，它靠吸食人血而兴奋、狂乱。
唐悦刚才的一刀，看起来平凡到了不会让人看上眼的地步，但她施展得非常自然。自然到如流水一般。仿佛这一刀已练习了千百万遍，仿佛倾城一直蛰伏，就是在等待着这样的一击。倾城在她手中，像是书生手中的笔，任意挥毫，行云流水，有了生命，有了灵气。这一刀本是任何刀谱上都没有记载的，因为它太平凡，太简单，谁都不会将它放在心上。然而人们忘记了，越是简单，越是平凡，如能熟练运用，发挥的威力也一定很惊人。
第一批人涌上来，倾城的刀光一闪。
三个人倒了下去，形成掎角之势的阵法被破了。
第二批倒下去六个人，众人开始被倾城的威力吓破了胆。他们开始害怕了，有一种无意中踩入猎人陷阱的错觉。战斗，或者逃跑。在场的青年才俊，逃跑的有十二个人，留下的仅有一个。那个人不是留下来战斗的，当倾城的红芒拂过他的颈项之前，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身上散发出一种难闻的异味。
这就是江湖少侠，武林正道？
唐悦冷冷地看着，环视四周，谁也不知道她的掌心在微微发潮，谁也不知道她的手臂在隐隐发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与下一批人作斗争。
九念大师此刻正坐在棚内，专心地为欧阳庄主疗伤，唐悦突然出现，他的眉头仅微微皱了皱，最终还是低下头，集中全部的精神为欧阳啸天逼出身体内的毒素。
欧阳啸天面色慢慢由黑转白，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大师你……”
九念大师额头的汗一粒粒、一颗颗地冒了上来，他面色发青，声音却是那么平和，“阿弥陀佛，欧阳庄主已无大碍——”
一边的李虹和欧阳明珠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欧阳明珠啊了一声，移开目光去关注场上。
欧阳啸天的气色还未恢复，说话也有气无力，“多谢大师。”
九念双掌合十，低头道：“不必言谢，请欧阳庄主多多休息。”
欧阳啸天勉强笑道：“劳烦大师疗伤，想必耗费了您不少真力，我心中过意不去，来日必定报答。”
九念道：“这本是理所当然，老衲看着侠义之士受难，怎能袖手旁观。”
欧阳啸天叹了一口气，把手背上的伤口举起来，凝神细看，慢慢说：“我实在想不到，一道小小的伤口，差点要了我的命。”
九念面色沉痛，摇头道：“这是拜月教的剧毒孔雀胆，见血封喉，欧阳庄主已是功力深厚，才能抵挡一时，但令徒却……”
似是想起来不及救治已在痛苦挣扎中死去的林梓然，欧阳啸天也心痛不已，一阵猛烈地咳嗽，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九念大师心肠慈悲，此刻上前一步扶住他，想要温言安慰，却听欧阳啸天喃喃道：“大师，果然是慈悲为怀……”
突然，欧阳啸天袖中飞箭射出，电光石火之间，九念只觉心口一凉，短箭穿心而过！九念大师缓缓低头，才看见自己的心口破了一个洞，正在不断地流血。
他微微闭上眼睛，神情悲伤。
背叛。欧阳山庄的欧阳啸天，竟一早就策划了这场骗局。
猛地睁眼，九念大师击出一掌。欧阳啸天并未料到这次万无一失的偷袭后，九念竟还有余力向他进攻。他当即回击一掌，九念大师勉力支撑，两人双掌相触。
九念整个人倒飞出去，砰的一声，硬生生撞断了一根木头的柱子，他整个人也被卡在柱中，不能再动一动。
欧阳啸天并未讨到多大便宜，他也被打得吐出一口污血，一时说不出话来。
九念左手捂住心口，神情惨淡。
“师父，师父——”那边的少林弟子皆大为震惊，向这边跑过来。但还没等他们靠近，已被人团团围住。三十五名佛家弟子，竟被海砂派和巨鲸帮的人包围起来。
九念脸色很难看，声音虚弱已极，“你这次早有准备？”
欧阳啸天喘出一口气道：“你现在才知道，太晚了！”
这时一个纤细的红影快速穿越人墙，身形如飞，很快已至棚前。
李虹长剑出鞘，挡在前面。倾城刀光闪耀，挡路者死。
欧阳明珠上前协助母亲，然而两人不过在倾城面前接了三招，便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唐悦击飞了欧阳明珠的长剑，已闯进棚中，及时扶住了九念，“大师！”
欧阳啸天还没能够站起来，却深深地冷笑道：“唐家的人都是傻子，哼，唐悯那对父子就是，这个贱种也一样！”
九念对他道：“你如今已成为武林中人人敬仰的英雄，为何要这么糊涂，背叛大家的信任？”
“武林英雄算什么？可以吃还是可以穿？”欧阳啸天嘿嘿冷笑了两声，道，“是你们逼我的，若是由我来做武林盟主，我又何须如此！”
九念的手冰冷刺骨，唐悦可以感觉得到，大师身上的真气在逐渐地散去，连声音也已慢慢力不从心，她恨不得立刻替大师杀了欧阳啸天，但她知道此刻一松手，九念大师就会彻底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她代九念问道：“你背叛了正道，拜月教会给你什么？”
欧阳啸天纵然无法左右整个正道武林，但凭借他如今的声望和地位，难道情愿去做拜月教的附庸，甚至背上叛徒的恶名？
“千两黄金和北方霸主的地位。”一人施施然步入棚中，面上带着笑，语声却有一种坚决和冷酷。他走到欧阳啸天身边站定，温言道，“欧阳庄主，你应该多谢九念大师，他毕竟还是救了你。”
欧阳啸天冷笑道：“所以我才能借机杀了他。”
“不，在你要杀他之后，大师还是手下留情，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得道高僧。”
唐悦看着九念大师，心中难受一阵阵涌上来。九念在最初察觉受袭的刹那，如能打出那一掌，欧阳啸天根本无法避开。可惜九念毕竟是位出家人，他在那一瞬间，微微犹豫了一下，才耽误了反击对方的最佳时间。心怀仁慈的人在受到袭击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攻击，而是要给对方一个辩驳解释的机会。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短暂的间隙，就给了欧阳啸天一线生机。近在咫尺的欧阳啸天没有看出来，隔开很远的苏梦枕却全看在眼中。
只听他悠悠道：“为了一个利字，便是一手抚养长大的爱徒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一个多管闲事的‘救命恩人’。”
唐悦这时方才明白，刚才那一场并不全然是做戏，真的有人为此被牺牲掉，而且这个人，还是欧阳啸天自己的徒弟。
九念大师默然一叹，道：“我佛慈悲。”
唐悦看见，九念大师的神情，那么慈祥，那么平和，却没有丝毫的后悔之意。
只是九念看了她一眼，语气却很平静，道：“傻孩子，只有你……不该来啊。”
他的叹气消失在喉咙间，头慢慢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唐悦的眼眶慢慢湿润了，她深深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不顾一切去帮助别人，即便这个人并不值得帮助也决不后悔。
大战即将开始，九念大师本可以不伸出援手而留着全部的精力对付拜月教，但他没有袖手旁观，救回来的不过是一只豺狼。这样的一个人，他们竟也忍心伤害？
“为了千两黄金和北方霸主的地位，”唐悦冷冷地道，“你们可以什么都出卖。”
苏梦枕淡淡道：“一个是‘名’，一个是‘利’，世上有谁会舍得拒绝么？武林英雄固然也不错，但那种东西不能享受，挂在门上又有什么用？况且——”他看了一眼元气大伤的欧阳啸天，道，“况且，欧阳庄主虽一贯在江湖中颇有名声，但在旁人眼中，欧阳山庄不过是唐家堡的附庸，欧阳啸天不过是唐悯身边摇尾乞怜的一条狗。”
欧阳啸天的脸青青白白，似乎想要反驳，还未来得及开口，苏梦枕又道：“唐悦，你其实也不该怪他，欧阳庄主毕竟是个有野心、有魄力的人，没有人情愿一辈子做别人的附属品。只要有唐悯在一天，欧阳啸天这个名字就永远出不了头。”
这些话，暗中透露出的玄机让唐悦一时惊呆了。
她的嘴唇颤抖着，联想到了这些话中的真意，“你是说——是欧阳啸天……”

第二十八章·雪恨
她的眼睛变得冷厉起来，被这种目光注视着的欧阳啸天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寒噤，道：“苏教主，你——”
唐悦道：“欧阳啸天，唐堡主一直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看待，他对你甚至比亲兄弟更看重……”
唐悦这句话没有说错，唐悯对待亲兄弟尚且严苛，对欧阳啸天却很大方友善。
欧阳啸天道：“他……他对我自然不错，但难保有一天他就会将一切给我欧阳山庄的东西收回，到了那一天，没有唐家堡的照拂，欧阳山庄什么都不是！只要有这样的念头，我的心里就很不舒服，永远不会舒服！”
唐悦道：“你……就为了这样的理由！”
欧阳啸天道：“我不过是为拜月教提供了唐家堡的地图和防守所在，你真的要怪，只能怪你唐家堡技不如人！”
难怪，难怪……唐家堡居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一片废墟，所有的防御的地点，都已在对方的眼中无所遁形，欧阳山庄竟然是跟拜月教勾结在一起，将唐家堡所有的人都出卖了！
唐悦的眼中隐隐透出痛苦之色，一字字道：“唐家堡上下三百四十七人，一夜之间全部失去了性命，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苏梦枕笑道：“你不必这样看着我，唐堡主的馈赠填得饱他的肚子，却填不满人心贪念，是这位欧阳庄主主动求上拜月教。他要唐悯的命，要独霸北方的权势，还有千两黄金。而我们，不过是想顺便拔除一颗眼中钉而已。”
唐悦对欧阳啸天道：“你如今背叛了正道中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欧阳啸天冷笑，“今日这岛上不过三四百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已归顺了拜月教，其他人根本就不能活着走出去。今天的事，我自然不会让江湖中人知道。很快，九念大师不幸死在叛徒唐漠手上和我力战拜月教的消息便会在武林中传开。到时候那些傻子忙于报仇雪恨，谁会知道是我所为？”
唐悦道：“不错，你想得的确很好，可你能活着走出去吗？”她的倾城还沾着血，一点一滴地顺着刀尖垂落下来。
欧阳啸天冷笑道：“有苏教主在这里，难道我还怕你一个没用的丫头？”
苏梦枕轻轻退后一步，与他保持距离，咳嗽一声道：“你错了，欧阳庄主，我们找你合作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以前我们帮你，是因为我们是盟友。而现在吗——”
欧阳啸天面色大变，他简直不敢置信苏梦枕都说了些什么，他喃喃道：“苏教主，我们不是还在合作吗……”
苏梦枕笑了，带了点温柔，道：“合作是建立在你利用我们，我们也能利用你的基础之上，你现在想一想，自己对拜月教而言，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欧阳啸天面容已因恐惧而扭曲，道：“可我……我还可以为你们去得到他们的信任，可以骗更多的人来……还可以帮你们早一点得到天下啊……”
苏梦枕垂下眼睛，姿态优雅地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慢慢道：“能替我们做这种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欧阳啸天怒道：“你们太不守承诺！”
苏梦枕悠闲地道：“信任别人，就等于把生命交给别人。换了是你，会不会遵守承诺？”
欧阳啸天的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敢！”苏梦枕轻抿着薄嘴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却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看着唐悦道，“唐悦，倾城看起来锋利，却不能发挥它十分之一的威力，你可知是什么缘故？”
唐悦静静地看着苏梦枕，乌黑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冷漠。苏梦枕被那种目光看着，有一种名为恼怒的东西悄悄出现，在血液里来回滚动。这种来自弱者的憎恨和反抗，他不在乎。他这么强大，这么胸有成竹，他根本不必在意一只慢慢踏上陷阱的猎物在想些什么，不必管她是伤心是愤怒还是绝望挣扎，他不需要看见，更不会难受……但那冷漠憎恶的眼神在平静至极的对峙中，分外清晰，让他的火气慢慢上来了。
“倾城是用人血来祭刀，你对它实在是太吝啬了。”他微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被他恶意的计划慢慢地伤害，已经站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却还不自知。一点一点地累积起来的愤怒和绝望，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把这个看似坚强的女人摧毁。
唐悦一动不动，她不是不想杀欧阳啸天，只是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苏梦枕在诱使她杀人，杀很多人。
她心神恍惚，那边的李虹却已刷地拔出峨眉刺，纤细的指尖轻轻一转，尖端立刻弹出一支尺来长的银针，直刺唐悦的背心！
唐悦还在犹豫，以致竟丝毫未曾察觉。那本该刺入她背心的利器，却不知为何叮的一声转变了方向，一下子钉入了欧阳啸天的肩头！他号叫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肩头，脸色煞白。
唐悦惊醒，反手一刀，李虹倒退了一步，身形一闪，再次与唐悦对阵起来，但她却忘了如今面对的已不是昔日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弱小孩子，不过多久，李虹就变得十分吃力。
唐悦不欲伤人，是以攻击的地方并不致命。突然，一直藏身一侧的欧阳明珠出其不意地放出银针，唐悦皱眉，身形倏忽后退。
李虹大惊失色，以为唐悦要掉转方向攻击欧阳啸天。她立刻如附骨之蛆，嗖地又贴身跟了上去，一针就往唐悦心口刺去！
唐悦转身险险避开，刚及落地，就见那尾端还泛着银光的银针完全没入了棚内一根坚硬的梁木里。李虹忙奔上前去扶住丈夫，关心地查看对方的伤势。
唐悦看着这对夫妻，冷冷地道：“二位可以一起来。”
这对夫妻使的都是剑，这几十年来他们的剑已有了十足的默契。如果他们双剑合璧，那么唐悦本来有十分赢的把握，现在也只剩下了五分。
苏梦枕看着这个愚蠢至极的傻瓜，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地膨胀。她的命确实不值钱，但也还没有便宜到可以任由她自己做决定的地步。
他淡淡地道：“欧阳庄主，你们夫妻，今日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去。”
他说的话，别人根本没听明白，只有欧阳啸天听懂了。双剑合璧，配合之默契，几乎可以说是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他们并不能算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但多少顶尖人物便是死在他们手下。这一点，李虹很有信心。唐悦纵然有倾城，纵然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她怎样也无法躲开他们二人合力的进攻。因为他们早已明白各自武功的弱点在什么地方，而这一式珠联璧合，他们足足练了十五年。他们确实从未失手过，唐悦当然也不可能是这个例外。
他们的剑光发亮，倾城的红芒也变得更加耀目，仿佛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击。唐悦没有手下留情，她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孩子软软的声音，他叫她姐姐。但她却从未帮他做过什么，为了娘而嫉恨他，讨厌他，甚至一度希望他就这样死去。可等他真的死了，唐悦又觉得悔恨。悔恨自己，应该对他更好一些，哪怕那一天，抱抱他，亲亲他，如果她知道，最后那个孩子的结局是这样的话。
唐悦的倾城，毫无悬念地斩了下来，纵然在白昼里，刀光也亮如流星。在这样可怕的刀光中，欧阳夫妻手中的剑竟忽然失了颜色。尽管如此，苏梦枕还是知道，欧阳夫妻的双剑，十分默契，绝对没有一点破绽。也就是说，倾城再锋利，也只能劈向其中一个人而已。如果刀光砍向一个人，那么另一个人的剑就会展开攻击，迫使她改变方向、彻底放弃原先的攻击计划。这样的剑法，便是需要夫妻同心，同仇敌忾。若是其中一方自私自保，不顾被袭击一方的死活，那这个剑阵就会被破坏。
唐悦的倾城，突然从剑光中劈了过去，势不可当地斩下。她选择的方向，当然是欧阳啸天。李虹的剑光也已经同一时间向她进攻，然而——她的瞳孔突然紧缩，唐悦竟丝毫没有退后的打算！李虹的剑已近在咫尺，唐悦的刀却还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向欧阳啸天斩了下去。很显然，唐悦是要硬生生承受李虹这一剑！
欧阳啸天的脸，在耀眼的红芒中泛出一片青白。谁也看不出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见轻轻的一声钝响，是锐器插入人体的声音。
是谁？是唐悦杀了欧阳啸天，还是近在咫尺的李虹先一步将唐悦杀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直到欧阳明珠尖叫了一声。
在紧要的关头，欧阳啸天竟然一把拉过在右前方替他抵挡倾城的李虹。于是，那把锋利无匹的倾城，深深刺入了李虹的胸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欧阳明珠面色惨白，她一时无法接受，一向爱怜妻子的父亲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太可怕了……
一滴血，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顺着倾城慢慢流下来。
唐悦动也不动站在那里，她的手里还牢牢握着倾城。唐悦的肩头有一条伤口，不太深，或者，只是剑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砍得更深入些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的丈夫出卖了。唐悦闭上了眼睛，她觉得寒冷，这样的人心，这样的夫妻，多么可怕。
欧阳啸天当然更害怕，因为他都不相信到底自己做了什么，睁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地看着眼前妻子的尸体，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苏梦枕轻笑，“欧阳庄主，现在你可以走了。”
欧阳啸天看着他，突然神情狰狞地怒吼，“恶魔，你是恶魔……都是你，是你！”
唐悦转过目光，看着苏梦枕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不光令人憎恶，更加令人害怕。苏梦枕浅浅地、温柔地笑，他很喜欢唐悦脸上这种迷惘的表情，就好像她遇到了某件无法理解的事情，而向他寻求帮助一样，很可爱。
苏梦枕望着唐悦的侧脸，心中复杂难言。她已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向下走，越走越深，他马上就要成功了。“唐悦，唐悦，你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你不知道我想方设法逼你回来就是为了利用你伤害你么？难道为了你那个大哥，你心甘情愿地放弃婚约？”
欧阳明珠扑过去，抱着自己娘亲的尸体哭得声嘶力竭，欧阳啸天神情木然，呆呆地跪坐在地上。
唐悦看了那对父女一眼，便已低下了头，怔怔地望着倾城上不断滴落的血，神情中竟仿佛有一丝不知所措。
苏梦枕一步步走过去，手慢慢落在唐悦的肩膀上。手下的身体颤动了下，苏梦枕看到唐悦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饶是他毫不愧疚，被这样的眼神盯着，他还是觉得有些微的不安。
“你满意了吗？”唐悦道。
苏梦枕顿了一顿，才带了点微笑似的，道：“我从未逼迫过任何人，他们全都是自愿的。”
自愿的？自愿背叛情同兄弟的手足，自愿用最心爱的女人来当替死鬼，自愿……什么都是自愿的。唐悦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眼神慵懒，面目英俊的男人，总是用这样一副“条件都在那里，请你随意”的神情，受不了威胁的是别人，受不了金钱权势诱惑的也是别人，跟他全然都没有关系。别人死得凄凄惨惨，他的手却还是干净的，一点血腥味都没有沾上。
唐悦的神情和往日并没有不同，依旧是冷淡的疏离。只是此刻竟显得神情恍惚，眼神中似乎还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惊恐，苏梦枕突然觉得有些异样，他抓过她的手腕，捏紧。
“你怕我？”苏梦枕就这么笑着站在她面前，身材修长挺拔，整个人有种浑然天成的优雅，笑容又纯洁得像是个少年，任何人都会很容易原谅他犯下的错误，但唐悦却觉得心底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一点点泛上来。
是的，恐惧。即便她面对再可怕的敌人，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大不了一死而已。但不幸被苏梦枕盯上的人，才是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我请你，放过我吧，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但这一切……真的太可怕了……”唐悦喃喃道。
苏梦枕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道：“你想要结束这一切之前，总该知道一些事情，这对谁都好。”
在这一场骚动结束后，场上的局势迅速被拜月教控制起来。唐悦知道，经此一役，拜月教已控制了正道武林的半壁江山。他们的手上捏着不少门派的重要人物，离全胜实在也是不远了。到了现在，她还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回来。
唐悦对岛上那神秘的地方还是记忆犹新，是以当苏梦枕轻车熟路地带着她来到那片竹林的时候，她的心中不免升起了疑惑，还有一些难以克制的不安感。难道曾经见过的船上那个下棋的男人，跟苏梦枕有什么关联？否则，他现在为何要带她来这里？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他们才穿过竹林，唐悦见到前面出现的院落，一眼望去，隐隐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门口的竹篱上已挂起了一盏灯笼，院子里空无一人。
唐悦心中的那种紧张感，怎样都挥之不去，她的手不自觉地落在了倾城的刀柄上，苏梦枕正巧侧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像是能瞬间将她看穿，令她隐匿的心情无所遁形，“你不必那么戒备，只是带你来见个人而已。”
他走过去，看看那盏灯笼，略略一想，才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回头轻声道：“进来吧。”
唐悦缓缓地走了进去，院子里静寂一片，没有半点声音，寒冷的天气里，唐悦的手心却隐隐有些湿漉漉的。
突然，整个院子里一下子亮了起来，门打开了。这里的天色暗沉得特别快，唐悦刚刚习惯黑暗，这时乍一见到光亮，不由得微微吃惊，后退了半步才停住，她听见走出来的那个人道：“你带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个人看不出来年纪，却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几乎让唐悦第一眼就认出来他便是上次见到的那个自己与自己对弈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人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想要亲近，却又有一种很深的距离感。这样矛盾的心情，还是第一次经历。
苏梦枕慢慢走近，站在院落中央，道：“唐悦，这位便是轩辕教主。”
唐悦面色一变，看着轩辕朗日的神情立刻变得不一样了，轩辕朗日很快便察觉出其中细微的差别，他微微皱眉道：“谁允许你带外人来这里的？”
苏梦枕却似乎并不畏惧，只轻轻笑了笑。唐悦看到他站得笔直，却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当然看不清，因为苏梦枕避开了她的眼神，正看着轩辕朗日。
死一般的静寂。
苏梦枕第一次对轩辕朗日的话仿佛听不见似的，好像他一贯习惯领命的耳朵已经聋了，他毫无要回答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轩辕朗日皱眉，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他一说出口便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分明也察觉到了苏梦枕异常的态度和空气中流动着的那种紧张的气氛，他冷笑道，“看来你终于忍不住了。”他慢慢说着，并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表情，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苏梦枕会有所行动似的，唯一惊讶的，只不过是苏梦枕选择的时机而已。
苏梦枕笑了，他在轩辕朗日面前一向很听话，听话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但他现在准备反戈一击了，而且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因为他手中掌握了一样很重要的秘密和一个很重要的人。
苏梦枕道：“义父，我一直很仰慕你。”
轩辕朗日冷道：“仰慕到恨不得我立刻断气的地步吗？”
苏梦枕叹了口气，道：“是，我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希望你早些断气，可这么多年了，你却还是活着，每次一想到你还好好活着，我就痛苦得要命。”
轩辕朗日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狼崽子养大了，也不会变成忠心耿耿的狗，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苏梦枕嗤笑，“是，如果我是一只狗，早被你驯服了，我直到如今还活生生站在这里，已证明了我不是一只任人宰杀的狗。”
唐悦听得疑惑了，她并不能完全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却知道那必然不会是愉快的事情，否则他们的表情也不会这样凝重这样冷漠。
苏梦枕叫轩辕朗日“义父”，可他的一举一动却没有半分敬重之意，处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敌意。
苏梦枕接着道：“你知道我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他这句话并不是对轩辕朗日说的，他是对着唐悦。
“我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每次醒过来都会觉得自己活在地狱里，然后还要戴着一张面具去面对别人。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苏梦枕慢慢地道，唐悦没有说话，她知道苏梦枕会说下去的，因为他显然已压抑了许久，连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都已经被逐渐地打破。“你手中的倾城，属于拜月教的前一任教主苏玉楼，这一点，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人都知道，但谁都不敢提，甚至连说出他的名字都不敢，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他们害怕提了他的名字就会惹来祸患，又或者是害怕被恶鬼缠身，因为苏玉楼已经死了，死得很惨。”苏梦枕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指向轩辕朗日，“那个苏玉楼，是我的亲生父亲，杀死他的，就是这位拜月教高高在上的现任教主。”
唐悦看着倾城，心中的情绪更加复杂，她从不知道这段过往，更不知道苏梦枕和轩辕朗日之间还有这样的仇怨，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留在拜月教？他在这里这么久，难道是为了向轩辕朗日报仇，可他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动手？
轩辕朗日一直沉默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唐悦道：“那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
苏梦枕道：“是啊，我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在仇人身边的滋味确实不好受，简直比我看见自己的亲生父亲被人活剐的滋味还要难受得多。”他又笑了笑，道，“忍耐的滋味也很痛苦。”
唐悦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苏梦枕转过头去，目光凝注着轩辕朗日，一字一字道：“我在找这世上最痛苦的死法，找他身上最大的弱点，我找了十几年，一直找一直等，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等不到这种机会了，但总算老天对我不薄。”
他眼中隐忍的恨意令人触目惊心，唐悦道：“你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苏梦枕却没有看唐悦，而是看着轩辕朗日，笑了，“当然是为了让你来做个见证，这世上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他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是，轩辕朗日下了诛灭唐家堡的命令，杀死了温雅如，杀死了唐悯，甚至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肯放过，这样的魔头，唐悦怎么可能不恨他呢？
轩辕朗日的笑容很平静，道：“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很可惜，你没有机会。”
他的右手食指与拇指相扣，轻轻向外一弹，从唐悦的角度，可以看见苏梦枕似乎动了动袖子，空气中听见一声轻响，两股劲风在空中相撞，很快消失。苏梦枕微微一笑道：“义父未曾打声招呼就贸然出手，只怕是有失身份吧。”
苏梦枕轻轻松松就化解了轩辕朗日的指风，轩辕朗日却也并不吃惊，他一言不发，双手齐出，与苏梦枕对了一掌后又是一招先发制人，攻势凌厉。苏梦枕仿佛早有准备，冷哼一声，身子斜斜飞出，直逼轩辕朗日胸口大穴，两人对了数掌，却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唐悦觉得奇怪，按照道理来说，轩辕朗日的武功应该比苏梦枕高出很多，可是今天看来，却也没有占到上风。苏梦枕长剑出鞘，唐悦凝眉，又是那把看起来普通至极的剑。
他的长剑就势而出，削向轩辕朗日的手腕，对方不闪不避，指上用力，已将他的长剑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同时身子微微一旋，长剑扭转方向直接袭上苏梦枕的背心。苏梦枕直觉背心一凉，危急之中抛弃长剑，直接从剑柄取出一把短剑，反手刺向轩辕朗日腰间，轩辕朗日轻轻一转，苏梦枕的短剑扑空，苏梦枕迫不得已急跃而出，避开那柄长剑。
轩辕朗日冷冷地将苏梦枕的长剑丢在脚下，慢慢道：“你以为我练功元气大伤，你的机会就到了，你把我也看得太低了。”
苏梦枕大笑道：“你我都未尽全力，尚不知鹿死谁手，义父纵然元气大伤，也还是不可一世的拜月教主，这一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你今天，总不会只带了她一个人来吧。”轩辕朗日道。
苏梦枕当然不会只带着唐悦来，他一共带了八个人，这八个人直到轩辕朗日发话，才从黑暗的竹林中出现。这八个人当然是苏梦枕的心腹，而且都是十二堂中其中八堂的堂主，唐悦认出其中的两个，一个是秦时雨，一个是孟竹醉。
“你们都是来杀我的。”轩辕朗日环视了四周，冷冷地笑。
他那双洞悉世情的双目，已看穿一切，那八个人中至少有一半的人都低下头去，不敢抬头看他。瞧见这一幕，苏梦枕那双春水般的眼睛此刻如锋利的剑芒般冷酷无情，“在我父亲死后，我一个人到处流浪，在被你带回来以前，我过多了被人殴打、被人嘲笑的日子，那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不要手下留情，要做就做人人惧怕的恶人，要做事便要做大事。”
“看来你是谋划了很久，这么多年都留在我身边，让你很辛苦吧。”轩辕朗日叹息着，对苏梦枕这样说道。
苏梦枕坦然道：“是，我经常在想，你为什么要收留我还将我养大，难道就是等着我来杀你么？后来我慢慢发现，你是活得太无聊了，你身边没有心爱的女人，你的属下都害怕你，恐惧你，远离你，你连下棋都是自己跟自己对弈，在这个世上除了拜月教一无所有，你收留我不过是给自己培养个敌人，让自己行尸走肉的日子多一点乐趣。”
轩辕朗日道：“原来你这么多年，一直都这样恨我。”
苏梦枕的脸上有一种冷漠、倨傲甚至不可一世的神态，他道：“不，我不只恨你，我还很敬佩你。”
轩辕朗日道：“你敬佩我，所以就要杀我？”
苏梦枕道：“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那时候你要杀我父亲，他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甚至要将教主之位让给你，但你始终心狠手辣，半步也不肯退让，甚至将他活剐而死。当日你如何对他，今日我便会千倍百倍还给你，至于我欠你的养育之恩，等你死了之后我会立刻迎娶你的女儿，好好地待她，就算是报答你这十多年来的栽培。”
他这样说着，却看了唐悦一眼，他们的话题与她似乎没有关系，但不知为何，唐悦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恐惧感。
轩辕朗日道：“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苏梦枕道：“因为我一直想知道，你要杀我父亲的真正原因。”
轩辕朗日道：“一个人只要有野心，就不会永远甘心做别人的追随者，而那个被追随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也必然会被除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苏梦枕冷冷地笑了，他不是在嘲笑别人，而是在嘲笑轩辕朗日，真正的对敌，根本不需要多说一句话，更不需要问什么愚蠢的问题，他之所以要这样拖延时间，不过是在等。
但他又在等什么呢？

第二十九章·眞相
轩辕朗日忽然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很复杂，终于慢慢道：“看来你在等什么人。”
苏梦枕微微一笑，道：“你很了解我，我的确是在等人，等很重要的人。”
轩辕朗日道：“我不但知道你在等谁，还知道他们不会来了。”
苏梦枕顿了顿，苦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我近日就会动手，所以早已想方设法让他们来不了了。”
轩辕朗日悠悠道：“以我与这几个人的交情，他们本来就不会支持你，况且你表现得太急功近利，他们年纪都大了，未必每个人都愿意相信你这样年轻的小狼崽子，因为你随时会反咬他们一口的。”
他说的，当然是本已向苏梦枕示好的四位拜月教长老。
苏梦枕长叹道：“不错，直到现在你还教会了我这些东西，我真的应当感激你。”
轩辕朗日道：“你现在不妨告诉我，你手中还有什么棋吗？”
苏梦枕缓缓道；“我的手中吗……我手中自然是有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轩辕朗日微笑道：“可是你现在不肯落子，待会儿我未必会再给你机会。”
苏梦枕冷冷地道：“我们可以试试看。”
那八位堂主此刻已靠近了轩辕朗日，孟竹醉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成王败寇而已。”一旦背叛，他们已没有退路，只有杀了轩辕朗日，才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他们的长剑一齐向轩辕朗日攻去，苏梦枕退到了唐悦所站的一侧，静静地观看着这场决斗。
唐悦只觉得眼前一片剑影，触目惊心，却不知在那剑阵之中的轩辕朗日到底如何应对。轩辕朗日面色不变，陡然之间双掌虚空，迅疾无比地向外推出。
唐悦却见与轩辕朗日近在咫尺的孟竹醉毫无异状，心中疑惑，难道他这一掌不过是吓唬人而已？这时在孟竹醉身后一人却突然莫名向后飞出，撞在了不远处的院栏上，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他的颈骨碎了——所有人的面色在这一刻都变了。
唐悦本不欲插手拜月教中的事，此刻见这种情况，也不由得心中惊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阴毒的掌力！难怪苏梦枕这么多年来都对他这样忌惮，一直都不敢下手。
轩辕朗日微笑道：“诸位一起上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这时苏梦枕轻笑道：“林长老说过，义父年轻的时候与人对战，越是到了危险的时候，越是镇定，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众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孟竹醉道：“看来轩辕教主风采不改当年。既然他已经开口，我们还是一起上吧。”
轩辕朗日冷哼一声，十指如钩，分袭向眼前两人。孟竹醉身子轻轻一转，避开了这一招。另一人却没有那么幸运，惨叫一声，肩胛骨已碎。孟竹醉扑上来，右掌袭上轩辕朗日手肘，轩辕朗日不避不让，在对方手指触及自己手臂的一瞬，陡然左掌自对方掌下迅疾穿出，抓住孟竹醉右臂肘关节处，同时右掌拍出，击打他的肩头。
唐悦看来，知道是分筋错骨手中最常见的招式，她曾在《离恨经》中见过，却不知为何今日瞧见竟觉得无比的精妙，这一招式在轩辕朗日用来，威力十分之大。孟竹醉正在对战之中，没想到那一只袭上他肩头的手，力道十分可惧，心中一紧，当下放开对方右臂，想要向后退出，轩辕朗日哪容对方逃命，已如影随形跟了上去。
另外两人趁此间隙从背后攻上来，轩辕朗日冷冷一笑，双掌自胁下向后穿出，手指轻轻夹住剑尖，向前一带，身子已经借力向高空跃起，衣袖翻飞，整个人像是一只风筝，等到他落地的时候，唐悦只听到几声大响，却见那两柄攻击上去的长剑全部被震得碎成一堆破铜烂铁。
唐悦不由看得入神，苏梦枕笑道：“看来义父的伤比我想象中要严重得多，我很多年前见他使过这一招，只是那时候攻击他的人连心脉都被震碎了。”
这八个人的武功都非泛泛之辈，唐悦自忖若是自己在他们联手攻击之下，可能也要凶多吉少，只是轩辕朗日明明身上就有内伤，却能借力打力，将这些人的进攻化解于无形，他们自己反而损兵折将，他若是没有受伤，武功真不知是高到了什么地步。
苏梦枕的话音还未落，那边已有两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飞出，原本攻击轩辕朗日的剑尖也因此转向，在空中撞在一起后竟然向苏梦枕的身上飞过来。
苏梦枕猝不及防，虽然已迅速避开，但脸上被那剑风扫得火辣辣一片，就听见砰砰两声，那两人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能爬起来。短短的半个时辰，八个人除了秦时雨还有一口气在，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唐悦向那些人看去，赫然看见孟竹醉双眼大睁，脸上有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人却已断气了。而那个还活着的秦时雨，也不过只剩下一口气而已，勉强靠坐在院栏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梦枕笑了，“义父果然神威不减当年。”
轩辕朗日瞧他左脸上隐隐有一道血丝，明明应当是十分的狼狈，却还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也不免暗暗点头，他刚才便是故意要给他一点教训，对方却还是能笑得出来，当真是狠时能狠，忍时能忍。
唐悦看着苏梦枕，他的面上在笑，但是唐悦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脸上，长年戴着这样一种名叫笑容的面具，而已让她分不清什么才是真实的。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苏梦枕的目光向她看过来，唐悦觉得心里一窒，避开了对方的眼神。但她仍然觉得，那眼神如一根细密无形的线，紧紧束缚着她的心口，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令人恐惧。
唐悦退后一步，轩辕朗日的目光却在她和苏梦枕身上游移不定，突然飞身而起，双掌平平推出。
唐悦刚刚拔出倾城，奈何轩辕朗日的速度又岂是她可以抵挡，一直袖手旁观的苏梦枕却在这一刻及时出现在她身前，双掌齐出。四掌相触的瞬间，轩辕朗日面色一变，只觉得自己的内力源源不绝从自己的身上流失，接着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无力感蔓延全身，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轩辕朗日心下一沉，便在这时候，一种汹涌可怕的内力排山倒海而来。他只觉得气血翻腾，紧接着便仿佛被人在胸口重击，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闷哼一声，背心撞在房子的木柱之上，衣衫霎时被血染得一片通红。
唐悦惊得目瞪口呆，她一时难以相信苏梦枕的武功竟然已强到了这个地步，另外也想不到他居然会在紧要关头救自己一命。
这时突然听见有人轻轻拍掌，他们都看过去，黑暗中有一个丽人姗姗走来。
“这里这么热闹，怎么不叫上我？”轩辕迟迟微笑着，慢慢走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唐漠，唐悦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们。
轩辕迟迟轻轻瞧了那些人一眼，道：“副教主果然狠心，让他们来试探我爹到底有没有受伤，唉，可怜这些人对你一片忠心。”
苏梦枕轻咳一声，他与轩辕朗日对敌之时，显然也受了伤，一双春水般的眸子冷如寒冰，他道：“可惜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罢了。”
轩辕朗日在他们说话之时，一直在暗中凝聚内力，却不知为何体内竟然空空荡荡，全身的经脉仿佛着了火一般灼烫。
苏梦枕瞧着，慢慢道：“义父，你不用浪费时间。我已凝聚全身的内力，这一招当年是我爹毕生绝学，可惜他并没有练到第八境便已被你杀了，而我现在已至第十境，若是你的内力再弱一些，本是会心脉全碎的，如今不过是你全身经脉被震断罢了，这样的结果，已是大幸了。”
轩辕朗日大笑一声，却道：“我真是不曾想到，当年那个孩子居然有打倒我的这一天。但你不要忘了，我的武功至阴至寒，你的体内已有寒冷内息，便是你武功胜过你父亲，等阴寒上体，你也必须运功与寒毒相抗，分不了心来杀我。到时候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以轻易杀死你。”
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轩辕迟迟一眼，果然见对方双眼一亮，笑颜立刻明媚了两分。
苏梦枕知道对方说得没有错，因为他已感觉到双腿犹如站在冰冷彻骨的雪地一般，稍稍想要动一动，便如千百根针在扎着，连说话都要提起一口气来，如果再不运气抵抗寒毒，只怕再过片刻就会全身血液凝固，死得极为痛苦。
他没有再犹豫，立刻盘腿坐下运功抵御满身的冰寒之气。唐悦瞧着他连睫毛上都似覆上了一层寒霜，也可以猜到刚才的情景是凶险异常。
苏梦枕坐在地上，已想到轩辕朗日刚才那话的用意是教唆轩辕迟迟来杀了自己，心中思量着，口中却道：“义父，你刚才若是杀了眼前这位唐姑娘，只怕是要终身后悔的，你仔细瞧一瞧，她到底是谁？”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唐悦。
轩辕朗日冷冷一笑，道：“到了现在，你还要玩什么花样……”话到一半，蓦地觉得唐悦的面容熟悉到令自己觉得可怕，他面色大变，道，“你……到底是谁！！”
轩辕朗日仔细地看着唐悦的样貌，突然之间觉得一阵目眩，只觉得眼前这个红衣女子眼角眉梢之间无一不熟悉……
苏梦枕悠然一笑道：“义父，你是不是觉得她容貌十分的眼熟？你可知道她是谁吗？”
轩辕迟迟反而是第一个镇定下来，冷冷道：“她是谁？她当然是唐家堡的大小姐，温雅如的女儿。这等天下皆知的事情，还有何好说的。”
苏梦枕点点头道：“好，这些不提，那你们可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轩辕朗日拧起眉头，轩辕迟迟却面色一沉，道：“一个身份低贱的马夫而已。”
苏梦枕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猛地咳嗽了几声，接着大声道：“义父，唐悦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真的认不出吗？”
轩辕朗日的脸色沉沉的，眼神复杂，未发一言。
轩辕迟迟面色大变，似乎已气极，怒喝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
唐悦冷冷地看着，并不相信苏梦枕所说的一切。
轩辕朗日目光中露出一种审视，他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苏梦枕笑道：“我调查过，这些年来你的身边并没有女人，但十几年前你的身边曾经有过，还是一个在武林中很美貌的女人。但你不能让她见光，也不能给她任何的名分，最重要的是，你为了达到无心无情的境界，将这个女人抛弃了，不是吗？”
轩辕朗日在笑，但他的眼睛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他道：“不错，你说得没有错，我是将她抛弃了，这个女人就是唐悦的母亲温雅如，可这并不意味着唐悦是我的女儿，因为我的女儿从出生那天开始就被我带在了身边，就是迟迟。”
苏梦枕冷笑一声，看着唐悦，轻声道：“你是五月初六寅时出生，对不对？”
唐悦迟疑着，终究还是点点头。
苏梦枕大声道：“那义父请你告诉我，你跟温雅如是何时彻底了断的？依照温雅如的性情，她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就被男人抛弃？”
轩辕朗日的神情变了，变得很可怕。他注视着轩辕迟迟，那目光是那么陌生，那么冷漠，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天天在身边发生，你却从来不曾留意过，但有时候别人一句提醒，却像是炸雷一样，让人醍醐灌顶。
以温雅如那样外柔内刚的性情，怎么会不哭不闹就这么微笑着轻易离开，甚至不曾哀求过一句，没说过一句狠话，甘之如饴地接受了他的抛弃？除非……
“除非她已为她自己报了仇。”苏梦枕淡淡道，眼中出现一种恶意的情绪，他道，“因为她已经找到了一种绝妙的方法，她知道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一定会回来要回自己的孩子，所以一早做好了准备，她这样的性格，怎么会让那父女二人共享天伦，她肯定会千方百计让那个男人后悔一生，痛苦一生，这最好的方法，就是——”
“住口！你住口！”轩辕迟迟怒道，眼中已经升起了浓浓的恐惧，她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本来她听苏梦枕所言，脑海中还一片迷茫，但这时候她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为什么爹爹与自己的容貌并不相似，为什么她付出那样的努力，对方却始终对她那么冷淡，原来……竟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血缘亲情……不，这不可能，如果她不是轩辕朗日的亲生女儿，她为什么会在他的身边长大？她的亲生父母又是什么人？就在她身形一动的瞬间，蓦地一条银剑从身后而至，落在了她的颈项之间，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让他说下去。”
一时之间，静寂异常。唐悦怔怔地看着那个男人，心中有无数个念头翻来覆去。最后剩下的，只是可笑。夜晚的寒风，就仿佛对方手中的剑锋般冰寒，又仿佛是唐悦此刻变得冰冷的心。她缓缓地低下了头，是因为太过寒冷？抑或是难以压抑住心中的痛苦和悲伤……
从刚开始第一眼看见她到现在，唐漠的脸上始终都没有表情，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然而现在，他的长剑，正架在轩辕迟迟纤细高傲的脖颈上。这个时常令她午夜梦回时感到愧疚和悲伤的兄长，如今已变回了原先的模样，高傲，冷酷，却是一个有感情的、活生生的人。但是她，并没有那种他终于不再受人控制的喜悦，也没有因为他突然的举动而感到激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因为，她现在，终于明白了。
苏梦枕笑，“唐兄，你再不出手，我还以为你真的要任由轩辕迟迟杀了我。”
唐漠看着唐悦，眼眸中终于第一次有了波动和感情，但他的话却是对苏梦枕说的，他说道：“继续说下去。”
苏梦枕微笑，他知道这些话、这些秘密对唐悦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但他还是要说下去，只因他知道这些事情可以同样打击到轩辕朗日，甚至更深刻地将他彻底摧毁。所以，他必须，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从第一次见到唐悦开始，苏梦枕就在等着这一天，给予轩辕朗日致命一击的一天。
他道：“温雅如欺骗了你，欺骗了天下所有的人，她让你的亲生女儿变成卑贱的马夫之女，又背负私生女的恶名，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还将你当成一只可笑的猴子戏耍，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婴送给了你，说是你的女儿。可笑义父你一世英名，却根本没想到要问一句唐悦到底是何时出生的，她到底是温雅如和马夫私奔之后的女儿，还是你的亲生女儿。”
苏梦枕顿了顿，却不敢瞧一眼唐悦此刻的表情，低声道：“依温雅如的美貌，她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根本不必嫁给一个马夫，她这样的作为，就是为了羞辱你，折磨唐悦，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的亲生女儿在最可怕、最卑微的环境中成长，等你有一日知道自己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欺骗了十多年，肯定会难以忍受，这些所为，不过是为了报复你的抛弃罢了。”
轩辕朗日还没有说话，他的面色已跟纸一样苍白，他的眼神在轩辕迟迟和唐悦之间游移不定，最终落在唐悦的身上，一动不动。
唐悦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冷得连血液仿佛都冻结起来。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与苏梦枕相对，她道：“你说的故事真的很好，可你没有想过，他既然能抛弃我娘，又为什么想要我这个女儿？”
回答她的人不是惊愕地看着她的苏梦枕，而是——
“人种不可失。”轩辕朗日这样说道。
唐漠突然道：“无情的拜月教主竟然还念着亲情，真是天下奇闻。”
这时候，轩辕迟迟的脊背挺直了，她淡漠美丽的眼珠子注视着眼前的唐漠，冷冷道：“你果然什么都是装出来的。”
唐漠冷冷地看着她，毫不动容。
她的眼神在场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唐悦的身上，刚才疯狂的神情却已不复出现，因为她毕竟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冷酷的女人。
轩辕迟迟的嘴角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她道：“唐悦，这世上如果说无父无母的我可怜，那你就要比我可怜一百倍，一千倍。”
“因为你的亲娘作践你，让你从小在最卑贱的环境下长大，唯一心疼你的哥哥为了做戏不惜毁了你的容貌来欺骗我……你真是可怜……可怜得很哪……”
唐漠的剑划破了她细腻光滑的皮肤，轩辕迟迟住了口，却神色轻蔑。
死一般的寂静中，众人突然听见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苏梦枕诧异地看着唐悦。
唐悦突然笑出声来，她看着场上的这些男人，只觉得他们异常可笑。
慢慢地，她停下来，看着苏梦枕，“所以，按照你所说，我的亲生父亲，是这位拜月教主，我的娘亲，也是为了报复他，才嫁给了一个马夫？”她重复着，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苏梦枕点点头，他看出唐悦的表情不太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容貌仍然是那么美丽，那么冷静，但奇怪的是，她微笑着，眼中却有泪水不断地流淌下来。她的心神似乎已经恍惚，眼神也开始涣散，好像下一刻就要失声痛哭。她的一切，仿佛都被轩辕迟迟那几句轻飘飘的话摧毁了。平生遭遇的一切，她都可以默默忍下，只因为她以为自己还有希望。以前她的希望是温雅如，后来她的希望是商容。但为了唐漠这个大哥，她抛弃了最心爱的人，来到这里，最终证明……她只是一个笑话，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而已……是她太愚蠢，将自己看得太重要，实际上谁也不需要她，真正需要她的人，却被她弃之不顾。对，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他一定不会不要她，不会不理她，不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离开她的！唐悦的眼中，突然升起最后的一点希望。
“你想要去找谁？商大公子吗，你可知在你抛弃他以后，商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就在这时候，苏梦枕似乎瞧出了她的心思，慢慢地道。
“商家一族有一种古怪的病，男人很少能活过三十，你走以后，商家便大办丧事，这一点，你肯定不知道吧。”
唐悦愣住了，眼神中最后的一点光彩，随之熄灭。
苏梦枕说出这句话，便后悔了，他从未这样后悔过，他不知道心中的酸涩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唐悦刚才就要离开了，毫不犹豫地抛弃这里的一切，投入别人的怀抱。他不是不知道将这件事情说出来，对于唐悦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打击，但他还是说出了口，这样隐秘可怕的心思，却在看到唐悦现在神情的那一刻也立刻消散，被漫无边际的后悔所掩盖。
唐悦的神情变得茫然，她逐一看过眼前这些人，仿佛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他们。
唐漠再也顾不得轩辕迟迟，点了她的穴道让她无法动弹，接着便走向唐悦，“你在干什么？”
唐悦没有马上动作，只是看着他。
唐漠被这种眼神看得心中升起了一种彻骨的寒冷，他咬着牙，突然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清醒一些！”
唐悦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有好长时间，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世界仿佛一下子都黑了下来，没有任何的颜色。
唐漠给她的这一个耳光，将她仅有的一点可以消化这消息的时间都给打没了，被迫地，毫无办法地接受了这样的消息。
商大哥死了……他竟然死了……唐悦的心中还是一片迷雾，混沌之间只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个毁灭性的消息。
很久之后，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抬起头，喃喃地道：“商大哥，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我本该发现你身体不好，却还要这样伤害你，为了这些人，为了这些人……这些可怕的人，伤了你……”说到此处，唐悦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兄长，父亲……哈哈哈哈……”
这些人，多么的可怕，这世界，多么的寒冷……寒冷到已经快让她窒息……
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她……
唐漠不再理她，提着剑缓缓地向轩辕朗日走去。
轩辕朗日心下一沉，道：“你想杀我？”
唐漠道：“为了杀你，我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妹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自尊和人生，而现在就是杀你的唯一机会。”
轩辕迟迟见状大急，叫道：“不许你杀他！”唐漠怎么敢？！那人是她的爹爹，她费尽心思想要获得那人的宠爱，就算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又如何，她从没想过亲眼看着别人杀了他！她只是想要在他面前揭穿苏梦枕，在他生死攸关的时候救他一命以换取他更多的关注而已！但她被点了穴道，只能咬紧牙关，用尽一切力气想要冲破穴道。
唐悦却突然挡在唐漠的面前，她慢慢地道：“大哥，杀了我吧。”
唐漠的额头青筋毕露，他冷笑道：“你为了这个从未谋面的父亲，要与我为敌？”
唐悦轻轻地摇头，神色绝望，她道：“我已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你杀了我吧。”
自始至终，她没有想要救轩辕朗日的意思，她只是想死而已。她明明已经将倾城拔了出来，却连握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求你，就当是我求你好不好，大哥，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好痛苦……好难受……”唐悦这样说道。
苏梦枕大声地道：“唐漠，你妹妹疯了，让她闪开！”
唐漠大怒，正要推开她，不料便在此时，一股大力从背后疾撞过来。唐漠没有想到竟有这样一种劲风，毫无准备之下身子向前一倾，手中长剑竟真的从唐悦的身体刺过……
轩辕迟迟竟已撞破了穴道，甚至借由唐漠的剑，要杀了唐悦！
苏梦枕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失声叫道：“唐悦！”
他猛地站了起来，这时才发现身体里的寒毒还未驱散完全，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他飞奔过去，及时抱住唐悦软下去的身体！
背后的轩辕迟迟悠然笑道：“唐公子，你做了什么，你看清了么？”
唐漠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倒下去的唐悦。他做了什么，他竟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他不顾一切地潜进拜月教，甚至不惜跟诡计多端的苏梦枕合作，便是为了要杀掉轩辕朗日，可是他现在做了什么？
“你看清楚，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妹妹，你的长剑上，沾染的不是仇人鲜血，而是她的！”
唐漠抱住头，只觉得头痛欲裂，那可怕的女声一直在他脑海中挥散不去，“是你杀了你的妹妹，最喜爱的妹妹……她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可你却杀了她……”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人。
轩辕迟迟趁此机会跑到轩辕朗日身边，欣喜地道：“爹爹，你没事吧？”
没料想，轩辕朗日却一把推开她的搀扶，冷冷道：“滚！”
轩辕迟迟愣愣的，丝毫不明自己做错了什么。轩辕朗日自己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闭目道：“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轩辕迟迟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看向苏梦枕怀中的唐悦，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你们都是为了她，为了她啊，她有什么好，我又有什么地方不如她？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血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逼问着，泪流满面。
轩辕朗日看着状若疯狂的她，又看看那里的唐悦，一时竟也没有任何动作。
苏梦枕环视了周围一眼，突然间觉得这一场戏该散场了。轩辕朗日没有死，但他以后会比死更难过。
轩辕迟迟离疯狂也不远了，等唐漠清醒过来，必然不会放过她。而唐悦，并没有死，他们都不知道，只有近在咫尺的苏梦枕，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呼吸。
苏梦枕将唐悦抱起来，低声道：“都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第三十章·失去
商容已经死了。唐悦因为这一句话，而彻底地呆住了。死了？她还想要回到对方身边，等着他微笑着说：“不要紧，我原谅你。”可是苏梦枕却那样轻松地告诉她，商容已经死了。
死了是什么意思？爹爹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唐悦曾经问过温雅如这个问题，当时温雅如没有回答她，只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傻子，不值得她浪费口舌。是了，她是个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死了就是不会说，不会动，不会再对她微笑，也不能再爱她的意思呢？
死了，那个人去了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他温柔的微笑，听不到他的声音。商容，在她最悲伤的时候，抱着她，对她说，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要她，娶她，一辈子照顾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唐漠的剑尖锐地刺穿了她的身体，却远远比不上大脑里那个意识更让人发疯、狂乱……他怎么会死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挽回……疼痛已经让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不远处轩辕迟迟美丽的面容，变得扭曲而可怕。唐悦好像只是向后倒了下去，耳朵被人蒙住，所有的意识都随着缓缓后退的场景而消失……
商大哥，她真的很努力了，一直在努力，可惜别人不在乎。
忽然她听到有人大声地吼着什么，她其实什么也听不见，但是模糊中好像看见一个人跑过来。接着感觉空虚的身体，好像被他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的感受很不舒服，但唐悦以为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至少她这样可笑的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她已经努力过了，只是结果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被剑穿透的地方好像破了个血窟窿，疼得要命，她想哭，却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卷走了所有的意识，然后听见一个人说、“不许你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不让……唐悦想笑，老天从来不曾顺从过谁的心意。怎么办，她好像快哭了，真的能够听到心脏碎裂的声音，当她得知那人也离开的一瞬间……
接下来的很多天，唐悦都一直沉浸在回忆当中。有时候会看见自己小的时候，她总是躲在角落里哭。然后是混乱的一幕幕场景，大多数时候是唐漠手把手在教导她武艺。然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最痛苦，也是唯一的、最珍贵的记忆，全都记不起来了，心里空荡荡一片，想要说话，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后来的记忆越来越少，渐渐地，连温雅如的片段都不再出现，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慢慢将所有的记忆都吞噬掉。
不论黎明前天有多么黑，总是会天亮的。
唐悦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了。整个人仿佛从噩梦中惊醒，放松不过只有片刻，然后就是恍惚。唐悦动了动手指，全身冰凉，身体很沉很沉，像是躺在棉花堆上，丝毫提不起力气。
有一个少年趴在她的床边，睡得很沉。唐悦躺在那里，没有动弹的欲望。她侧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这个场景好像曾经有过，但她心底却没有丝毫的轻松，这里，如果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该有多好……有一个温和的、一直默默照顾着她的男人在身边……想到这些奇怪的念头，唐悦只觉得胸口的部位，很疼很疼，但这疼已经凝结了一般，并不致命。
“你终于醒了。”少年突然从梦中惊醒，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雀跃。
“现在公子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年轻的面容上，是纯然的喜悦，黑色的眼睛里有阳光的温暖。
有一个男人这时候走了进来，看见她醒了，似乎怔怔看了半天，才大踏步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少年高兴地站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们。
唐悦皱眉，她不喜欢这个男人的碰触。下意识地，她想抽回手，对方却抓得更紧，仿佛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放开。
“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告诉我。”男人的语气很轻柔，仿佛是怕吓坏了她似的。
唐悦觉得奇怪，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戴着一张假面具，让人看不清楚他真实的表情。但，他长得真是俊啊，唐悦心想，那笑容简直是明媚得过了分。
唐悦忽然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苏梦枕微笑道：“你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记得了？”
唐悦道：“未婚妻？”
苏梦枕的目光眷恋地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道：“因为，你的爹爹，他将你嫁给了我……我已答应了他，要一辈子好好地照顾你。”
唐悦安静地点了点头，“那我爹在什么地方？”
苏梦枕静静道：“他已经去世了。”
唐悦疑惑地看着那少年，对方连忙点头，拼命地点头，生怕她不信似的。
唐悦接着道：“那你还要娶我？”
苏梦枕笑道：“我喜欢的是你，你爹在不在，结果都是一样的。”
唐悦觉得头痛欲裂，她的手刚碰到头部，苏梦枕就拉住她的手腕，“你的身体还没好，休息一下吧。”
唐悦道：“可是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苏梦枕微笑道：“现在我将一切都告诉了你，怎么，你不信？”
唐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轻轻地看了一眼那少年，少年像是受了惊一般跳起来，“我先出去了，公子！”他说着，便飞一般跑了出去。
苏梦枕摸摸唐悦的头，有点可怜地说：“你没有钱，没有身份，浑身上下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比你有钱，比你有地位，欺骗你对我来说什么好处也没有。”
唐悦愣住，用力地咬住嘴唇，似乎这些话让她十分地苦恼。
苏梦枕很爱她这表情一般，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脸，叹了口气道：“总算比你以前那面无表情的模样要惹人喜欢得多了。”
唐悦还是躲开了他的碰触，没缘由地，心里有一种陡然升起的抵触情绪。不喜欢，不喜欢这个人，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但是，他说的没有错。她现在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连睡的这张床都是对方的，毫无值得对方图谋的地方。
最后一个问题。唐悦抚着胸口，凝视着他道：“那我为什么会受伤？”
苏梦枕目光中带着几分爱怜，他没有避开这明亮的眼睛，即便这双眼睛能照耀出他内心的丑陋和冷酷，他还是直视着她，温柔地道：“因为有人嫉妒我们在一起，你又傻乎乎地不知道躲避，才挨了一剑。”
唐悦的表情渐渐从疑惑转成了些许小心翼翼。
他伸手，帮她把一缕掉在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但还是有几缕不听话，又掉了下来，苏梦枕笑了，伸手还要去拨，唐悦躲开了。苏梦枕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嘴角，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那样平淡地笑着。他一向很有耐心，不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心爱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唐悦垂下头，用力地咬嘴唇。她觉得很不舒服，不仅仅因为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眼前这个人所说的一切。她慢慢地道：“可我总觉得有个很重要的东西，好像想不起来。”
苏梦枕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他决不会那样愚蠢告诉她真相。那是傻瓜才会做的事，苏梦枕显然不是。过了半晌，他缓缓道：“你说的，也许是你的倾城刀。”
唐悦目中突然亮起一道光彩，她急切道：“我的……我的刀吗？”
苏梦枕点头道：“你现在的状况不能握刀，所以我将那把刀收了起来。你要是想看，也要等你的身体好起来再说。”
好像是的，是应该有一把刀，唐悦这样想。可是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
再仔细想下去，只有头痛欲裂的感觉，心底深处那个不见底的黑洞仿佛释放出无尽悲伤的情绪，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痛苦地流出了眼泪。
苏梦枕轻轻问道：“告诉我，你为了什么哭？”
唐悦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苏梦枕道：“不知道？”
唐悦觉得那种头痛的感觉越来越剧烈，忽然掩面痛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要再问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苏梦枕瞧着她，皱了眉，握紧双拳，很快又松开，道：“好，我不问。只是我要告诉你，既然那是令你痛苦的事情，又何必去想起来。记不得一切，就会快乐得多。”
唐悦抬起头，泪水含在眼中，她喃喃地道：“可那也许是珍贵的……珍贵的回忆。”
苏梦枕挨着她在她身边坐下，慢慢道：“珍贵的回忆，快乐的回忆，我都可以给你，把那些忘了吧。”
唐悦看着他春水般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一种诱惑，让人不由自主跟着沉溺进去。她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了一双温暖的眼睛，秀长清澈，充满爱意。她捂住头，道：“让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苏梦枕默默地看着她，起身离开。
唐悦的病情仿佛越来越重，因为她拼了命想要把那些丢掉的东西想起来，可越是挣扎就越是无济于事。她开始害怕，害怕一切的声音，甚至不想推开窗子去呼吸外面的空气。最害怕的，是每隔一个时辰，苏梦枕就会来看望她。她简直要被这个男人逼疯了，他那么不动声色，可他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能让人有一种可怕的压迫感。她从刚开始的不喜欢，到现在，简直有些害怕他了。她不懂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这个人，甚至是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性命。唐悦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一遍遍地回想，可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都没有。
最难熬的是夜晚，因为那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那个梦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因为很熟悉，熟悉到令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得厉害。
她坐在高高的树上，看着远处高大的房屋、穿戴华丽的客人和漂亮的马车，心里很沮丧，很难过。一辆辆马车驶过去，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后来，终于有一个人发现了她，那人拥有让她心动的面容，理所当然地对着她微笑。
他仰着头看她，温柔的阳光给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明媚的色彩，他清澈的眼睛里有阳光在熠熠生辉。他招招手，似乎对她说了什么。但唐悦再如何努力去听，也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任何声音都听不到。她心里一急，大声地追问。但那人却落寞地笑了笑，仿佛不再想看到她似的，转身走了。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拼命地喊着那个人，却突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无尽的深渊，唐悦从梦中惊醒，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她看着自己手掌心晶莹的眼泪，心中疑惑，为什么竟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掉眼泪？然后是难以言喻的心痛，这种心痛让人感觉心脏都快要裂开，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很快，她就开始浑身发烫，一阵热一阵冷，不只是心脏的部位，疼痛扩展到了全身。喉咙很渴，慢慢开始有灼烧的感觉。唐悦张大嘴，疼得想要呼救，却不知为什么，现在并不想看到任何人的脸。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手用力捂住曾经受过剑伤的地方，困难地呼吸。原本以为寂静的黑夜很难熬，现在才发现这种不能抵挡、没有来由的痛苦才让人更加绝望。唐悦很难受，难受到恨不得自己不要再醒过来，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地将枕头弄得湿漉漉的，她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苏梦枕发现她的时候，她全身滚烫，在发着高烧，却还是压抑着不肯叫任何人来帮忙。光从她煞白的脸色就可以看出来，她一定疼得要命。什么都变了，只有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对他的厌恶从来不曾变化过。这么想着，苏梦枕便觉得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酸涩感觉涌上来。他自嘲地笑笑，认命一般抱起她，叫着她的名字，但唐悦似乎已没了意识，完全不懂得回应。
他轻轻将她抬起来，她却猛地痉挛了一下，趴在床边吐了，但是半天吐不出东西。苏梦枕突然就觉得心疼，看她这样，仿佛看到许多年前的自己，在街边没人管没人理的模样。他还是将她抱回来，这时候唐悦竟然异常的乖巧，柔顺地任由他抱着，依偎在他的身边，仿佛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
他还没欣慰多久，这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就突然喃喃叫起了别人的名字。苏梦枕的心一沉，万没想到即便是消除了她的记忆，她却还是对那个人记忆得如此深刻。那名字刻在她的心底，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突兀地在她口中出现了。
苏梦枕叫小怜进来，吩咐他去烧了些热水，煮了一点粥，稍稍冷却后苏梦枕一口一口喂唐悦吃下去，然后才让她喝下用文火炖了一个时辰的药。
唐悦喝了半碗，剩下的全都吐了，弄得苏梦枕的衣服上都是秽渍。
小怜看得面色发白，实在是担心得要命，生怕这位生性爱洁的公子当场震怒。
可是没有，公子平静地换了外衣，让他清理了地上的秽物，就挥手让他退下去了。公子竟然还要留下来继续照顾那个女人……小怜觉得不可思议，可他没有将这种惊讶放在脸上，带着怪异的表情退了出去。
苏梦枕和衣躺在唐悦的身边，却没有闭眼，一直瞧着她的痛苦慢慢平息下去。
不过是伤口发炎造成的高烧，竟然都能让她想起那个男人的名字，看来真是半点都不能放松。苏梦枕想着，决定将药的剂量加重。
苏梦枕说不清自己对唐悦的感情，只是单纯的想要让她变成自己的，然后永远和别人一刀两断。他是个想什么就要做到的人，永远可以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手段。
天快亮的时候，唐悦不知怎么又闹腾起来，额头上冷汗滚滚。
苏梦枕一夜未眠，半倚在她身旁，这时便将自己这边的被子也替她裹上，小心地把她抱过来。
小怜推门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他家公子和衣抱着唐悦。他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略想一想，还是捧着药准备退出去。
“药放下。”却突然听到有人轻声道。苏梦枕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这样说道。
小怜眨眨眼睛，问道：“公子要起来梳洗吗？”
苏梦枕看了一眼唐悦，她还紧紧闭着眼睛，他点点头。他下床的时候，唐悦突然似乎惊醒了，挣扎着拉住他的袖子，“不要走……”
小怜惊异地盯着唐悦，才发现她昏昏沉沉的，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拉着什么人，只径自喃喃道：“不要走……”之类的话。
苏梦枕的表情变得柔和，他竟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去，道：“我不走。”
唐悦在苏梦枕的怀里，许是高烧未退的缘故，低声地抽泣着。苏梦枕紧紧抱住她，神情是很少见的温和。他的手轻轻指了指，原本目瞪口呆的小怜赶忙将药盅端过去。
苏梦枕道：“乖，吃了药就会好了。”
小怜看着苏梦枕脸上少见的表情，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一只鸡蛋。他突然对这个女孩子起了一点同情心，公子这个人付出多少，就要有多少回报。依照他现在的表现，将来唐悦若是不能给他同等的回报，那将来还不被生吞活剥了……他联想到那画面，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而现在，唐悦显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一个生病的人大多时候就像是个孩子，她这样依恋着苏梦枕，很委屈地被他抱着。苏梦枕成功地将药给她喂了下去，还伸出手替她检查了下伤口。他摸摸她嫣红的脸颊，将自己的脸贴近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下后皱起眉头。他还是起身，重新换了一服药方吩咐小怜去抓药。自己简单梳洗一下后就又回到唐悦身旁喂她喝些稀粥。
唐悦自己迷迷糊糊被人抱起来，感觉有一个温热的东西贴上她的嘴唇。什么香气顺着口齿流散开来，一直穿过喉咙到了冰冷的胃，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一开始不过是轻轻地碰触，慢慢连舌尖都已探进去。唐悦却没发现自己被别人吻了。苏梦枕笑笑，乘人之危虽然恶劣，但很有甜头。
唐悦的烧第二天下午就退了，等她醒过来，小怜迫不及待将自己看到的情形告诉她。唐悦惊讶之余，有一点点感动。她知道要一个大男人来照顾人是多么为难的事情，况且还是苏梦枕这样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的手只适合拿扇子，拿画笔，她简直不能相信对方会亲自替她喂药。
她惊讶的表情有一点点触怒了小怜，他挑起眉头道：“你不信？”
唐悦摇头道：“不，我……只是不太敢相信。”
苏梦枕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他笑着道：“为什么不信，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又怎能让别人接触到你的身体？”
唐悦皱眉，明显抵触他用这种亲密的语气对她说话。一旦恢复神志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对苏梦枕露出任何引人遐思的表情。
苏梦枕道：“我虽然不喜欢你现在对我这样冷淡，但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想起来我们曾经有多相爱。”
小怜咋舌，为他家公子说谎毫不脸红的强大能力折服。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苏梦枕俊美的脸上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使得另外两人看得目不转睛。
三月的春天，阳光细软，风和日丽。湖心碧波荡漾，湖边一行行的垂柳。不时有黄莺翠鸟辗转啼鸣，为这样明媚的好天气带来更多的欢快气氛。一个紫衣男子倚在树下，手中的长笛横在唇边，轻轻吹奏出动听的曲子。不少路过的少女，都偷偷瞧着他，望着他，盼望他能够抬头看自己一眼。然而他似乎只专注于自己的吹奏。直到有一个红衣女子远远走过来，他突然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
阳光灿烂如金，却仿佛所有的光彩都投影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的眼中光彩耀目，看着红衣女子露出一个微笑，便突然有人重重磕到了柳树上，引起了一阵讪笑。
唐悦原本总是苍白的脸色已显出了一些红晕，她的身体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已比从前好了许多。她心里真的很感激苏梦枕，因为若没有这个男人，她绝不可能活下来。苏梦枕的身份来历她都不清楚，但对方对她，却一如既往的好。即便她心中对他没有爱意，却也明白若是对方提出要成亲，她一定不会拒绝。她一无所有，没有可以报答他的东西了。这虽然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可她每每这样劝说自己的时候，心口那种隐隐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她走到苏梦枕身边，看着他道：“小怜说你让我到这里来。”
苏梦枕望着她，眼神柔和，“是请你来，愿意与否都看你自己。”
唐悦尽量让自己的微笑不那么僵硬，她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不会拒绝的。”
苏梦枕垂眸，不再看她，道：“你是为了报恩？”
唐悦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不论我是为了什么，你不像是会看重原因的人。”
苏梦枕抬起头，笑容如旧，“当然，我看重的是结果。”
唐悦避开他的眼神去看那流动的碧波，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茫然，她咬着嘴唇不想将这话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但还是得说，非说不可，“这些日子以来，因为你的照顾，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生活得也好，所以你有任何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苏梦枕道：“你觉得我会让你答应什么？”
唐悦犹豫了片刻，道：“我以为……或许你会——”
苏梦枕的声音有些冷冷的，“你以为我会要求你嫁给我。”
唐悦不说话了，但这样的答案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小怜一直在明示暗示，要求她懂得知恩图报，不要忘记公子是如何对待她的。
苏梦枕的眼神也冷下去，道：“我自认为不是什么君子，但决不要你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牺牲的想法嫁给我。你要嫁给我，这固然让我很高兴。但如果是用这样委屈的表情和语气来说，那还是免了，因为这无疑是看低了我。”
唐悦吓了一跳，并没打算触怒他的，他待她一向很有耐心，从不曾发过怒，但他对别人的那些手段，唐悦其实见了不少，不由得有些胆寒。她这样自以为是的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也许小怜以为他想娶她，实际上他并没有这种打算。
心里便突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想法，她道：“谢谢你。”
苏梦枕道：“你不必谢，我会等到你心甘情愿为止。什么时候你心里爱我到离开我不能活下去的地步，我才能娶你。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唐悦手心发颤，没有说话。
苏梦枕对待女人的手段何止千百种，以退为进的法子，唐悦这样毫无经历的女人自然是不会懂得，她还真的以为对方是体贴的男人，真心为自己着想才会拒绝。却不知道自己傻傻地掉进了猎人的陷阱，对方不过是在饱食美餐之前先养肥猎物而已。
苏梦枕问道：“你莫非一直在怕我？”
唐悦心中一跳，口中道：“我怎么会……怎么会怕你。这段日子以来，多亏了你的照顾。我一直生活得很快活。”
苏梦枕凝神道：“哦，你说的是实话？”
唐悦道：“当然是实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却不敢瞧对方那双仿佛穿透人心的眼睛。
苏梦枕道：“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是做什么的？”
唐悦道：“你当然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我又何必问呢。”
苏梦枕淡笑道：“难道你竟丝毫不关心自己未婚夫的来路？”
“未婚夫”三个字让唐悦皱了皱眉头，但终究没有反驳。
苏梦枕接着道：“我是商人，你没看出来么？”
唐悦笑了笑，道：“原来苏公子是经商的，你若不说，我真的猜不到。”
苏梦枕面上神情自若，身姿潇洒，两人一路行过，惹得路上不少行人纷纷回过头来瞧他们。他心里想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在经商，卖出买进，有钱的用钱，有权的用权，无钱无权只好依靠头脑。江湖中最大的买卖就是利益之争。本质上来说，他的确是个生意人没错。
唐悦哪里想得到自己身边这个年轻男子就是拜月大权在握的苏教主呢？
他们一路沿着湖边漫步，唐悦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苏梦枕瞧着，问道：“你怎么了？”
唐悦的笑容有些勉强，“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苏梦枕突然愣住了，他看着唐悦，脸上神色虽然平静却显得有些奇怪，“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唐悦低下头，道：“我总觉得……好多场景很熟悉，但真的去想，却还是记不起来。”
苏梦枕不说话了，脸色有些沉沉的。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无论怎样加大药量，她心里的那些记忆，那个人的影子，还是抹不掉。因为她毕竟从未爱上过自己，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的。苏梦枕手中的笛子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他付出的一切从来都会得到回报，不是吗？
他微笑着，笑得那样亲切，“也许你在梦中来过，这里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
唐悦问道：“你会不会怪我，是我不好，一直在想从前的那些事情。”
苏梦枕顿了顿，道：“我不怪你，这世上毕竟谁都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但如果你肯给我机会，我们能创造出更好的记忆。”
唐悦没有说话，却不自觉地抚摸了下自己脸上的蝴蝶印记。
苏梦枕道：“我知道，你始终不肯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唐悦的眼神有些凄然，她慢慢地道：“苏公子，我一直不敢问你，你真的是我的未婚夫吗？”
苏梦枕叹了口气，突然凑过来，亲了她的嘴唇。呼吸相闻的瞬间，苏梦枕低声道：“我是真心喜欢你。”
唐悦的心怦怦直跳，再也压抑不住心底那种厌恶感，扭开脸去，“不要碰我！”
她的声音压抑而激动，决非少女含羞带怯的拒绝，是真正的厌恶。
苏梦枕顿时停了动作，低头看她的脸。
唐悦身体一瞬间僵直了，觉得对方那目光有一种让人不能动弹的力量，这世上大概还从未有女人拒绝过他。
他抿着嘴巴不说话，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受到打击的委屈，唐悦居然觉得于心不忍，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起……我……”话还没有说话，苏梦枕已经转身走了。
唐悦知道这一次将对方的心给伤透了，因为他完全不答理她了。虽然那苏梦枕一向看起来是文弱贵公子的样子，但唐悦知道他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物。这时候方才想到，外面的皮再厚实的人，也挡不住心里受伤。她觉得自己伤害了对方，一时间所有对苏梦枕的厌恶和恐惧感竟然都变成了愧疚感。对方待她温柔，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却不能知恩图报，甚至连一个亲吻都要刻意避开，实在是太对不起苏梦枕。
但是苏梦枕生气的时候跟旁人都不一样，既不红脸，也不骂人，甚至连重话也不说，就那么冷冷淡淡的，不愠不火的，即便是唐悦想要道歉都无从开口。他永远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模样，唐悦对着他，就这样连想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小怜看到他们之间的情形，便大概猜到了几分，原本笑呵呵的小脸也垮了下来，对唐悦的那种热情和照顾便一下子没有了，甚至说话的时候还有些恶行恶相的，仿佛唐悦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在苏宅里唯一可以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了，唐悦沉默了好几天，最后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决定离开。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家，但说要收拾，其实什么都是苏梦枕的，她真的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却想需不需要告别。
这一日，小怜监督着唐悦喝完药，连话也不肯与她多说一句就离开了。唐悦目送着他走出门去，低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她也出了门，走到苏梦枕的房间门口，却不知自己要不要推门进去。廊下已燃起了灯笼，但唐悦的心情却越发的沉重，她的手抬起来，僵持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门内的苏梦枕早已瞧见了映在窗格上的影子，柔和的烛光，洒在那片黑影之上。他的目光望着那片黑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唐悦推门进来，他还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唐悦略显苍白的面容，在温柔的烛光中，美好如玉。
屋中一片静寂，良久之后，苏梦枕叹了口气，道：“你要去哪里？”
唐悦道：“你知道我要走？”
苏梦枕轻声笑了笑道：“你总是在怀疑我，不放心我，走也是早晚的事。”
唐悦道：“不，我只不过是想找回自己的过去。”
苏梦枕淡然一笑，道：“这只是你离开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不过是因为你担心我是个恶人，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欺骗你。”
唐悦目光一闪，却还是默默无言。
苏梦枕悠然道：“在你心中，人或许是有好坏的。然而若说这武林，不过是少数人在主宰罢了。如果一百个人将你看成英雄，你便是英雄了；若一百个人将你看做恶人，那你无论做什么都是恶人。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呢？唐悦，你真的能分清吗？”
唐悦看着他的神情，有一瞬间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是透明的，毫无遮挡。她道：“我总是感激你的，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毕竟救了我的命。”
苏梦枕轻笑一声，春水般的眼睛波光荡漾，道：“唐悦，你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你若将我看做好人，为何迟迟不肯对我说实话，从不愿意将心事告诉我？”
唐悦垂下眼眸，道：“我很想对你说，但很多话……我——”
苏梦枕叹了口气道：“我了解，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名字，或者，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但你一直觉得那个人不是我。”
唐悦的泪水已经流下，她流着泪道：“对不起，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会时常在我的梦中出现，虽然我只不过看见一点点轮廓，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绝不会是你。”
苏梦枕握紧双拳，忍不住道：“你离开，其实是为了去找那么一个莫须有的人是不是？仅仅为了梦中那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影子，就不顾一切要离开这里？”
唐悦道：“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那个人？”
苏梦枕没有回答，冰雪般的眼神，正瞬也不瞬地凝注着她。
唐悦流着眼泪道：“不，你错了，我只是想要找到自己的过去，我总是在想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除了一个名字之外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梦中的那个人和我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对不起……我一天不知道，就一天不能平静下来。”她说着，脸上的蝴蝶印记已有些颤动，使得她美丽的面庞更添了几分动人。
从前的唐悦，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示弱的表情，更加不会在苏梦枕的面前哭。
苏梦枕看着她，心底那最冷酷、最坚硬的地方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情，他低声道：“若是我不让你走呢？”
沉默了许久后，唐悦擦干了泪水，看着苏梦枕道：“对不起，我一定要走。”
她这样说着，眉梢眼角又出现曾经的冷漠和坚毅，苏梦枕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她的情感已被冻结起来，她又恢复到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了。
他目中的怜悯慢慢变成隐忍的怒气，但他的微笑还是那么动人，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道：“你真的要走，我是有很多的方法可以留下你。比如割断你的脚筋，让你一辈子都不能行动；封住你的嘴巴，让你永远不敢再说一句离开我的话；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控制你的药，让你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他看着唐悦脸色慢慢变了，慢慢道，“我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我不屑勉强来的女人。”
唐悦咬住嘴唇，吐出一口气来，似乎终于放下心了，道：“谢谢你，不为难我。”
唐悦走出来的时候，还带走了倾城。苏梦枕似乎早就知道她要离开，已将倾城替她准备好了。她丝毫没有留恋地走了出去，庭院的青砖在月光的投影下，留下一点点的黑色阴影。苏梦枕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也不曾开口说一句挽留的话。
一阵风吹过来，桌上的蜡烛熄灭了。苏梦枕静静地坐在桌边看着唐悦的身影越走越远，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第三十一章·情归
唐悦终于出了苏府，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找梦中的那个人，只是一直向南走。
她走一段便停下来做短工挣一点盘缠，然后接着上路。路途虽然艰辛，但她却觉得越来越有力气，武功竟也慢慢恢复了不少，路上偶尔遇到一些觊觎的宵小很容易便打发了。
光靠两条腿，走走停停大概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到了南边的一个小镇子上。
但走了不多久，她就发现似乎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便装作没有察觉，脚下加快了步伐。
在转过一个拐角之时，她猛地回头，将倾城架在来人的脖颈之上，“什么人！”
然而那人却并未如她想象一般立刻反击，竟尖叫一声跌倒在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唐悦怔住，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老年人正吓得浑身发抖，她顿了顿，收起倾城，从腰间取出最后的五个铜板，全都塞给了他。
老人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卑微的神情一下子产生了变化……
唐悦继续向下一个镇子走去，她竭力不去想过去自己是什么人，更不敢想象自己与梦中那个男子的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人生会变成怎么样，但直觉告诉她必须离苏梦枕越远越好。不管苏梦枕怎样温柔体贴，面对他的时候，唐悦都会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感。在她来说，宁愿选择居无定所的生活，也不要跟苏梦枕这样变幻莫测的男人在一起，更何况是嫁给他这样深沉的男人。
她身上的钱都用光了，不好在镇子的客栈留宿，便只能找人打听了一下附近有没有荒废的地方可以住一个晚上，终于在西城郊一处荒无人烟的所在找到一间荒废许久的破庙。
那座破庙地处偏僻，香火并不很盛，自从这一任庙祝死了之后，那里便很少有人再去了。唐悦走进去，发现庙内真的满是尘土，神像残破，连横梁上也是结满了蛛网，她并不在意，简单收拾了一番准备将就一个晚上。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年轻女子的呼救声。唐悦一愣，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着呼救传来的方向奔了出去。茂盛的树林中一片漆黑，不时有树枝划过脸颊、手背、脖颈等裸露在外的肌肤，很是疼痛。但唐悦寻遍了这座林子，也没有发现一个少女的踪影。她心中泛起了一种奇异的预感，似乎有人是故意在引她前来。
她预备退出去，却在这个时候，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窈窕的身影被捆绑在树上，她心里一个激灵，向那道人影的方向走过去。突然一只夜袅疾掠而过，唐悦的脚下还未站稳，自己所处之处的大地突然整个向下陷落。唐悦吃了一惊，手掌掠过最近处的一根树枝，借力而起。却在这时听见突的一声，掌下的树枝似乎被人用外力折断，唐悦暗提一口气，身躯直跃而上。
然而正在此时，数根银针从一个方向袭上她身前大穴，唐悦大吃一惊，改变原先的方向，想要重新找到一个可以落足之处。可对方明显不想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接连射出数道银针，唐悦没有防备，肩头吃了一针。
便在她狼狈躲避的时刻，又从四面八方射出无数石块，精准地重重打在她的膝盖、肩肘、背部，唐悦踉跄一步从树上摔落下来。她本已避开原来那个松软的地面，却没想到这一个落脚之地还是已经设置好的陷阱。
毫无防备地，她整个人笔直地掉下去，这陷阱极深极险，危急时刻，她的倾城牢牢嵌入陷阱的一壁。借着月光向下望去，她能看见那陷阱深处似乎泛着无数的银光，赫然是成片的钢针。
如果刚才就这样掉下去，肯定会被钢针扎透。唐悦向上望去，不知什么人竟然花这样的工夫来杀死她……
突然头顶上传来一阵女子的轻笑，在这片静寂中特别可怖。
“唐悦，真想不到你会跟你爹死得一模一样。”
唐悦心头一震，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这句话一说出口，她的心底有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痛之感。如果她还有丝毫的记忆，便应当听出这个女子的声音，她十分的耳熟。
“明珠，你做得很好。”那女子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魁梧男子的身影在她身旁出现。
唐悦的手臂渐渐脱力，她集中心神，屏住气息。
那男子突然冷笑一声，道：“但是明珠，难道你看不出她还没有死么，如果她真的跌下去，早该有惨叫发出，可你是否听到她发出一声呼叫？”
站在这片陷阱之上的，正是欧阳啸天父女二人。
欧阳明珠轻呼一声，提起灯笼向下一照，才道：“哼，原来你真的还没死，真是命大！可惜你也坚持不了多久，我就等着看你跌下去肠穿肚烂！”
她的笑声中既有得意，又充满着怨气！唐悦不明白自己到底何处得罪了这样一对父女，只是一声不吭，握牢了倾城刀。
“想不到在这么偏僻的小镇子上还能遇到你，也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居然在镇子里没能认出我，这陷阱本是猎户用来捕捉野兽的陷阱，我们改造一番后竟然连你这样的武林高手都能抓住，可见老天爷真的是要让我报这杀妻之仇！”欧阳啸天冷笑。
唐悦手心里冷汗涔涔，手臂上的力气也在渐渐消失，身体变得越来越沉，她知道那钻入右肩的银针上一定有麻醉的药物，自己至多不过再坚持小半个时辰而已。此时听这人如此说，她突然想起在镇子里遇到的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她当时哪里想到这个乞丐竟然是一流的武林高手，甚至在遇到她的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要杀死她，甚至还打造了一个天衣无缝的机关，唐悦苦笑，这就是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欧阳啸天只认为唐悦是因为他的伪装而找不到他，怎么会知道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还在为自己的乔装而洋洋得意。
月光下，欧阳明珠面容憔悴，衣衫破旧，长期的风餐露宿、四处躲藏让她早已不复当初那个明艳动人的美人。如今即便别人看到她，也不会想到眼前的小乞丐婆子就是当年欧阳山庄那个赫赫有名的大小姐。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前，却碰到一片虚空，欧阳明珠心中一顿，一股难以形容的怒气暗中升起。她那串颗颗璀璨的珍珠，已经为了要生活而被父亲强行变卖了，如今不知正挂在哪个庸俗女人的脖子上。她脸上娇嫩的肌肤、圆润的双颊，已因为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而变得十分瘦削，为了躲避其他门派的追捕，她甚至连洗澡都不敢，别人隔很远都能闻到她身上恶臭的味道，没有任何人将爱慕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从前被那些高贵优雅的贵公子趋之若鹜的美人，如今已变成连市井之徒都不会看上一眼的脏女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唐悦，她不但杀死了自己的母亲，还害自己变得什么都不是。原来，岛上的比试之后，苏梦枕虽然依约放了欧阳啸天父女，却不知为何江湖上仍有消息流传出来，说他们杀死了九念大师，害得正道在拜月教面前一败涂地，所以武林中各路人马都在或明或暗地追杀他们。
有家不能归，有钱不敢去取，刚开始倒还好，他们白天躲躲藏藏，晚上出来抢些东西，也不至于太惨，但后来追踪越来越严密，他们大的城镇不敢去，只好躲在小地方，除了些许食物什么也不敢偷，就怕引来追捕。沦落到现在的分上，都怪唐悦！
她阴冷地道：“爹，我今天要亲眼见到这个女人死，报我娘的血仇！”
欧阳啸天却突然道：“唐悦，明珠的话你都听到了，如今你要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吩咐，否则我会等你精疲力竭，亲眼看着你像野兽一样肠穿肚烂。”
“你说什么！”欧阳明珠尖厉地道，“你疯了啊，爹，她是害死娘的人，你还要放过她？我不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答应！”然而，她的声音突地停顿，被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打断。
唐悦听到这一记耳光声，并没有觉得放松，而是心头阵阵发冷，相比之下，她更害怕那个中年男人，只觉得对方的心思比那一心置她于死地的年轻女子更加险恶。
欧阳明珠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爹，看到男人扭曲黑瘦的面孔，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被她叫做爹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长期的奔波躲藏，如丧家之犬的男人，已不再是那个疼爱她的父亲，他现在变得跟那些粗俗的人没什么两样，总是出言骂她，甚至喝醉了还会动手打入。自从娘死了以后，欧阳啸天就不再是她那个值得尊敬的父亲了！
欧阳明珠的眼中，泛出惊骇的神情，欧阳啸天心头一颤，压低声音道：“你这个蠢丫头，苏梦枕这么护着她，知道她落在我们手里，肯定会来救她，到时候你还怕我们要不回属于我们的东西！难道你想东躲西藏一辈子？”
欧阳明珠的脸上放出异彩，整个人一下子跳了起来，顾不得暗中发疼的脸颊，惊喜道：“爹，你是说——”
欧阳啸天冷笑道：“就算再不济，我们取到倾城刀再杀了她也不迟！”
欧阳明珠闻言，愣了愣，仔细想了一番，最后还是道：“可我们花了这么大力气，浪费了好多时间，好不容易抓着这个贱人，难道就这样白白放过她？”
欧阳啸天面色阴沉可怖，道：“谁说要放过她，我们不过是用她做饵罢了。等想要的东西到了手，你想抽筋扒皮都可以。”
月光中，唐悦看到一条绳索垂落下来，正好在她身边。
“不想立刻就死的话，将这绳子系在腰上。”欧阳啸天粗声粗气地道。
唐悦一怔，一时竟然有些犹豫。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再过片刻她就要掉下去，到时候神仙也难救活。但如果她抓住这条绳子，落在那对父女手上，只怕也是生死不能。
只听那欧阳明珠冷冷道：“唐悦，你害怕了吗？”
唐悦凝神向洞口的方向望去，只能依稀看到一个女子的脸部轮廓，唯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让人心生恐惧。唐悦心念一动，用另一只手伸过去将那绳子拉过来，想尽办法才勉强在腰上扣成死结。
拉她上去的过程中，有三五次唐悦都撞在岩石上，明显是上面人故意想让她吃苦头，但唐悦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刚落到地面上，一只手就伸过来点了唐悦的穴道。
欧阳明珠笑道：“山水有相逢，老天爷到底是有眼睛的。唐悦！你肯定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我们吧。”
唐悦身体的力气已彻底虚脱了，况且那银针有麻痹的作用，她连半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就算他们不点她的穴道，她也没有办法制伏眼前这两个人。她只是略带茫然地看着对方，完全不知道究竟他们对她有什么样的仇恨。
欧阳明珠的声音中不知有多少的怨毒和愤恨，若是没有欧阳啸天的阻拦，她恨不得立刻就将唐悦在此地千刀万剐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然而当她看到唐悦茫然的眼神，心中大为疑惑，不免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唐悦道：“我不认识你们。”
欧阳父女面面相觑，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戏耍他们。欧阳明珠一脚踢在唐悦的腰间，冷酷道：“你在跟我们玩花样，我就把先划花你的脸！”
唐悦平静道：“若我真的是认识你们的，早该在见到你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怎么还会中你们的圈套？”
这一点欧阳啸天原本也是有些疑惑，现在听唐悦此言不免大惊。
“你再耍花样！”欧阳明珠怒不可遏，抬起手掌，便向唐悦的头上一掌拍下去。
突被欧阳啸天一只手在半空拦下，“爹！”欧阳明珠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倒不像是在撒谎。”欧阳啸天冷冷道，“况且她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什么都不要紧，关键的是她就是唐悦。”
唐悦道：“你们想要用我来引苏梦枕，可惜他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欧阳啸天道：“那是你低估了苏梦枕对你的重视。打从你进了镇子开始，他后脚就到了，难道你还不知道吗？可惜他被我故意想法引开了，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轻易落在我们手上。”
原来那天唐悦离开苏府三天后，苏梦枕就快马出了门去追她。她孤身一人，靠两条腿走路又怎么可能快过骏马，只是苏梦枕追上她以后也不着急，就慢慢在后面跟着，唐悦竟然也没有察觉。
他们不再言语，取下她身上的倾城刀，将唐悦整个人提起来。欧阳啸天冷笑，用力拉动绳子，唐悦整个人便悬空挂了起来。她垂眼一瞧，却看到脚下不到一丈处便是那黑幽幽的陷阱洞口。
唐悦失声道：“你们到底想要如何？”她心底委实是不愿意见到苏梦枕，更是不愿意再亏欠对方什么人情。
欧阳啸天大笑道：“待会儿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唐悦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欧阳明珠已冲上来甩了她一记耳光，怒道：“你这个贱人，害得我们这么惨，居然还敢问我们是什么人？老天让你落在我们手中，你放心好了，等得到我们想要的，我就送你上西天！”她的声音如今已变得粗哑难听，过了片刻，她又笑道，“不，我不会立刻杀了你，我会日夜折磨你，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你有这种能耐吗？”突地，一道声音凭空出现。
唐悦的脸色变了，心跳似已突然停止，甚至连血管里的鲜血都已停止流动。她想起这个声音了。苏梦枕！这是苏梦枕的声音！
在他们面前出现的年轻人，容貌极出色，一双春水般的眼睛波光流转，然而神情却淡得很，看见唐悦被他们捉住还受了伤，他却还能耐心地靠在树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欧阳啸天厉声道：“苏梦枕，你来了！”
苏梦枕道：“两位刚才还说要找的人，现在就在你们面前，何必如此惊讶。”
欧阳父女交换了个眼色，欧阳明珠扶剑的右手，已经死死握住剑柄。
欧阳啸天咬牙道：“好，很好。”就在这时，突然听见空中两声异响。两根银针，自欧阳明珠一直攥着的左袖口飞了出去，笔直地向苏梦枕咽喉而去。
苏梦枕微微一笑，不过是一挥手，那两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便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微微一笑，道：“欧阳姑娘如此厚爱，苏某担当不起，还是还了你吧。”当他说到“还是”两个字，手中银针已飞了回去。欧阳明珠还要来挡，欧阳啸天却已看出她根本无力阻挡，抢先一步挡在她的身前，只听见叮的一声，银针被欧阳啸天手中的长剑隔开，飞向他处。只是在这一瞬间，欧阳啸天的身形也向后退了一步。
欧阳父女对看一眼，同时举起了手中长剑。自从李虹死了之后，欧阳明珠便替代了母亲在剑阵中的位置。两道剑光在黑暗中雪光耀眼，欧阳啸天手中长剑笔直滑向苏梦枕的胸膛，而欧阳明珠的剑集中在对方的下盘。
苏梦枕笑道：“二位同仇敌忾，果然是父女情深。”他说完这句话，欧阳啸天的剑已劈入了背后的树上。可惜苏梦枕已安稳地避开并且将欧阳明珠的攻势全数化解。
欧阳啸天眉心皱起，再次腾身一跃，剑光如一条游龙，欧阳明珠见状，也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闪电般袭向苏梦枕的所在。苏梦枕微微笑着，身子却突然向后倾斜，竟徒手夹住了二人的剑尖。只听哗啦啦一阵锐响，两把长剑齐声而断，欧阳明珠惊魂未定，竟弃剑而逃。欧阳啸天大吼一声，挥起断剑扑向苏梦枕。苏梦枕身上并未有丝毫损伤，欧阳啸天自己却眼睛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的凶狠。
苏梦枕虽并不吃亏，但到底被一个武林高手死死纠缠，无法分心去救唐悦。便听得有人大声道：“苏梦枕，你还要动手，当真不怕我杀了她吗？”
他闻言，一掌击退欧阳啸天，回身望去，果见欧阳明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正停在束着唐悦的那根绳索之上。
苏梦枕似笑非笑地道：“欧阳姑娘，这是何意？”
欧阳啸天头发蓬乱，此刻抓住机会退回欧阳明珠身旁，大声喘着气，待心神稳定后，他才道：“好女儿，那位苏教主只要敢动一动，你手里的匕首也不妨抖一抖，让他知道我们手中还握着一个美人儿的性命才好。”
欧阳明珠道：“苏教主，我们本不欲与拜月教为敌，只是……”她顿了顿，脸上染上一层寒霜，接道，“我们失去的委实太多了些，不得不讨回来。”
苏梦枕道：“哦，二位失去的，又和我有何关系呢？”
知道凭借自己二人尚无法将苏梦枕制伏，冷静下来的欧阳啸天道：“苏教主，我们父女今日所为全是被逼无奈，为了我们以后的生活，也不得不向你下手。只是凭我们自己的力量，还不具备跟你讨价还价的能力。”
苏梦枕笑道：“欧阳庄主还真是坦白。”
欧阳啸天道：“但到了今日，却有天赐的良机让我们利用。”他看了唐悦一眼道，“苏教主，这位唐姑娘生得如此美丽，又是你苏教主的红颜知己，今天她如果有什么万一，苏教主心疼不心疼？”
苏梦枕故意笑道：“唐悦跟我无亲无故，又不是我的女人，哪里谈得上红颜知己。欧阳庄主真是说笑了。”
欧阳啸天道：“那你便当我说的是笑话好了。”他冷冷一笑，夺过欧阳明珠手中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斩下。那绳索立时断了，唐悦整个人笔直地向着漆黑的洞口落下。欧阳啸天一步赶上去，又拉住了那已断的绳索，唐悦虽没有坠入陷阱，身体却还是重重撞在树干上，她闷哼一声，却咬牙不语。
苏梦枕有些怔忪，欧阳啸天却大笑道：“我是不是说笑话，苏教主看明白了吗？方才如果我没有伸手拉住这根绳子，唐姑娘这么摔下去，不粉身碎骨也要被钢针刺成野猪，到时候苏教主后悔可也是来不及了。”
苏梦枕淡淡扬眉道：“原来这是威胁我……”
欧阳啸天面色阴沉，狞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了，你如果不想她死，就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苏梦枕道：“说说看。”
欧阳啸天冷冷道：“你听着，第一，我要你立刻放消息出去，杀死九念的是唐漠，不是我。”
苏梦枕道：“这个消息，你自己来放不是更快？”却见欧阳啸天面色铁青，苏梦枕叹道，“唉，我倒忘了欧阳庄主现在在江湖上是条丧家犬，你的话又有谁会相信，谁肯白白为你跑腿。”
欧阳啸天的面色青青白白一阵，终于忍住，道：“第二件事，我要你立刻将欧阳山庄还给我。”
苏梦枕弯起唇角，道：“好！”
欧阳啸天的神色放松了些，接着道：“第三件事，我要你永远不为今天的事情向我报复。”
苏梦枕点头道：“我答应，现在你可放人了么？”
欧阳明珠面色一变，抢先道：“不行，你将这三件事情做完，我们才会考虑放了她。”她这样说着，眼中却闪烁着阴毒狡诈的光芒，她根本不想放了唐悦，甚至打算苏梦枕一走就立刻杀了她。
苏梦枕眯起眼睛，瞧了这父女一眼，道：“这么说，要等我完成你们的要求，才肯将她还给我么？”
欧阳啸天点头，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唐悦衣衫凌乱，面颊已被打得青肿，嘴角还有血丝，显然欧阳父女恨她入骨，若是真的将她留在这里，只怕他们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她就已经被折磨死了。苏梦枕远远望着她，心中一阵闷痛。
唐悦抬起头，终于看了苏梦枕一眼。那眼中已包含了太多的含义，说不清道不明，但苏梦枕却觉得那仿佛是一种暗示，希望他走开，永远不要再回来。她并不希望他按照他们说的做，更不希望欠他的人情。苏梦枕读懂了这个含义，并为此而心生怨恨。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法进入她的内心。那个人明明都已经死了，她的记忆也早已消失，却还是不能将苏梦枕这个名字刻入她的心底。
他缓缓闭上双目，心里喊着：“唐悦，唐悦……总有一天，我会成功的，而且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欧阳啸天却已等得不耐烦了，他急道：“你还不快去做！”
苏梦枕猛地睁开眼睛，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淡淡的杀气。
欧阳啸天的手握在绳子上，脸色却已变了，迎面只见一片剑光。是剑，苏梦枕的剑，那柄看起来决不出众的剑。
欧阳啸天急忙闪避，剑光紧随而至。他躲过一道剑光，却又见千万道剑光，铺天盖地而来。
欧阳明珠尖叫一声，滚到一边。欧阳啸天手中还握着唐悦的性命，这时候不敢放开也不能放开，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护身符，若是唐悦真的死了，苏梦枕便会更无顾忌，到时候……只是这样一来，捉襟见肘的人反而成了欧阳啸天。苏梦枕便是瞧准了他舍不得放弃唐悦这道护身符，才会毫无预兆地抓住这个瞬间向他出手。
然而机会只有一瞬，苏梦枕本可以在这个片刻夺过主动权，但不知为何，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竟没有能从欧阳啸天手中抢过那根绳索。
一道银光，哧的一声，划破苏梦枕的衣襟，险险击中了他，放暗器的自然是欧阳明珠。
欧阳啸天早已清醒过来，大吼一声，猛地松了绳子。
唐悦的身体仍然是麻痹的，毫无反抗的余地，只能任由自己下落，却在突然之间有人拉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这个人是苏梦枕。
唐悦看着他，突然睁大了眼睛，惊呼道：“不要——”
在这个瞬间，欧阳明珠所有的银针都发了出去，一共十六根。而同一时间，欧阳啸天的匕首也袭上苏梦枕的背部。只要他松手，便可以很轻易地避开那暗器。
只要他松手，决不会受一丝一毫的损伤。只是那样一来，唐悦就要当场殒命。
苏梦枕没有动，在最后的时间他所做的，就是用力将唐悦整个人抱了起来，搂在自己的怀中。他终于将她抱在怀里，而且没有丝毫的隔阂，苏梦枕一直冰凉的心里，竟然有一种淡淡的温柔感觉。他知道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但未曾想到也有真心想要护着别人的一天。
他低头，唤了一声：“唐悦……”这一说话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
唐悦不敢置信地抱住他的身体，有八根银针，刺入他的背上，四根在他的脊梁，还有四根在他的左腿。那柄匕首，已深深扎入他的背心，几乎是从背后穿透。
“公子！”林间，突然听见有个少年的大喊。
接下来，是拜月教的人赶到，欧阳啸天和欧阳明珠都被带了下去。
唐悦满身的鲜血，只觉得惊恐充满了自己的心间，如果……如果苏梦枕死了……那么她……才是那个害死他的人。这样的念头，实在是太可怕。
目睹一切的小怜心有余悸，道：“唐姑娘，你可有打算未来的事情，公子清醒的日子眼看也快了，到时候你可想好怎么回答他。”
唐悦道：“随缘吧，这三个月，我已经想了许多许多，却没有答案。”
小怜道：“听说唐公子亲自来看望你，你却不肯见他，这是怎样一回事？”
唐悦道：“我虽然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可苏梦枕说得对，那些过去的便过去吧。即使是故人，若无必要，不见最好。”
小怜道：“这……但是唐公子是你的大哥，他如今一个人重新支撑起唐家堡，你真的不想回去帮助他吗？”
唐悦道：“你家公子这么问，还是你自己想问？”
小怜：“没……我家公子还昏迷着，是我自己想问。”
唐悦道：“那位唐公子……你说他是我大哥，可我心底不知为何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而且，如今我与你们在一起，我不想为唐家带来什么麻烦。”
小怜道：“唐姑娘你真是太多虑了，我只知道人啊，要行得正坐得端，管他什么流言飞语，有一句话叫做，清者自清。”
唐悦笑了笑，笑容中有些许说不清的落寞。
小怜眼珠子一转，道：“不见也好，以后你只要想着我家公子就好了，其实啊，上次你离开后，公子一直偷偷在保护你。他这么爱你，你应该好好珍惜才对啊。”
唐悦垂眸，刻意不去看小怜的眼睛，“我……我很感激他。”
小怜道：“感激有什么用，你要回报啊。”
唐悦道：“你家公子也说过，感情这种事，不能强求。”
小怜呸了一声，撇嘴道：“什么不能强求，公子若是不强求，还去追你回来做什么。他放你走可不是就此放过你，依照公子的性子，是非逼得你自愿回头不可的。”他顿了顿，又道，“我又没叫你现在点头，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家公子的。”
唐悦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梦里见到欧阳啸天狰狞的脸，苏梦枕鲜血淋漓倒下去的情景，现在醒来，大脑却还是有些懵懵的。有一个人伸过手来，抚摸了下她的额头。
唐悦定定地看着他，道：“不好意思，把你也吵醒了。”
那人笑了笑，低声说道：“你又做噩梦了……当初，真是我做错了。”
唐悦很明白他这句话，因为他已说了不止一遍，她想说话，嘴唇动了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梦枕见她不做声，慢慢道：“当初我不该让你走的。”
唐悦又看了一眼眼前的人，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情，不对，这双眼睛不该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应该是带着笑容，却冰冷得让人连心脏都冻结起来，可是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唐悦发呆，苏梦枕轻轻握住她的手，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唐悦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开口了。
他俯下身，在唐悦冰凉的面颊上亲了亲，声音更温柔，又道：“睡吧。”
她脸色苍白，轻轻闭上了眼睛，苏梦枕一直等她的呼吸平稳，才重新在她身边躺好，侧着脸看她。她经常会在梦里莫名地哭泣，醒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他们已做了五年的夫妻。但很多东西，她并没有真的忘记，也许正在她的脑海里作祟的，还是过去的那些记忆。
苏梦枕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窗外的明亮的月光。忽然，竟觉得有些伤心。
第一次看到唐悦的时候，她只是个瘦弱的小姑娘。而他那时候叱咤风云，不可一世，从来不曾将她当做平等的人来看待。充其量，只是一只对着他故意装作很凶恶的小猫而已。却没有想到，慢慢地，这个面色苍白、眼神明亮的小姑娘竟成为他心里最难拔除的一根刺，时间越长，越是锥心。
武林中高手的对决，拼的不是武功，而是心智。欧阳啸天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本可以在第一时间救下唐悦，却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现在看来，这种方法虽然好，却给唐悦带来了难以消除的后患。每当她从噩梦中惊醒，苏梦枕便觉得后悔。他原本没有想到，让她看到自己重伤的模样，竟也会吓成这样。其实，在那场对决中，他陷入险地，被欧阳父女重伤，全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只是希望唐悦感激他。他想她放弃无谓的流浪，留在他的身边。但他不愿意开口挽留，不愿意做卑躬屈膝的恳求。苏梦枕不是这样的男人，但这一切抵不过想让她变成属于自己的那种急切的心愿。虽然做好了不惜一切的准备，但那时候受的伤却是真的。他只觉得自己受再重的伤，都不能死，因为他要活着，活下来，得到唐悦，照顾唐悦。可是，唐悦如今已经嫁给了他，已经彻底成为他的，但他心中，还是时时不安，刻刻难宁。
她虽然留在了他的怀里，可想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商容。
也许她嘴里不说，心里是想着商容。
唐悦真的从来没喜欢过苏梦枕这个人吗？她真的只是为了感恩才留在自己的身边？从未动过一丝一毫的真情么？
苏梦枕想到这些就心痛。
这五年来，他为了她已经不常在江湖中走动，只因为她以前受伤过多，身子不好，需要住在温暖的地方。他到处为她寻找调理身体的良方，陪伴在她的身边，委实没有太多的心思放在拜月教中。
天天跟她守在一起，他明知她的心里可能有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苏梦枕不是委曲求全的男人，但他都忍了下来。爱与不爱，他本以为就是得到与得不到的区别。却从未想到得到了之后，贪心地想要更多。
苏梦枕觉得怨恨，世上既然已经有了他陪伴在唐悦的身边，为什么还要多一个商容的存在。纵然那个人已经死了，那又如何。唐悦可能不知道，商容的祖母曾千方百计为治商家的怪病找来的稀有灵芝，也是被苏梦枕设计毁掉的。
苏梦枕看不起商容，对这个善良温情的男人，苏梦枕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屑。但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人，却不屈不挠地跟苏梦枕斗了一辈子，直到如今。他的手轻轻放在唐悦的胸前，想着这里是不是也有一个商容的存在。他可以杀死现实里的情敌，她心里的那个该怎么办？
唐悦现在虽然记不起，但以后呢，谁能保证她永远记不起？她心里的商容，苏梦枕无能为力，除非连她本人一起给毁了。这一点，苏梦枕做不到。苏梦枕的感情没有人能阻挡，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想要的女人。但如果真的输了，他不是输给了商容，而是输给了唐悦。
“该起床了。”唐悦被人温柔地在耳边这样催促着，她睁开眼睛，只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头顶传来了男人的笑声，手被松开了。刚刚一直觉得微热，想要被放开的手，一旦真的被人放开，唐悦却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寂寞。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背后突然少了一层温暖，便觉得有些不习惯。苏梦枕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药草的香味，已经过了五年，唐悦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味道，并且感到依恋。
小怜有一件事说得没有错，嫁给苏梦枕，并不是一件如想象中那样难以忍受的事。心境仿佛与那时候不同了，这样想着，唐悦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她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怎……怎么了……”
“我有事要带他出去，大概傍晚就回来。想吃什么就吩咐小怜，不许乱跑。”
“好……”唐悦小声地道，察觉到男人低下头想亲吻她的脖颈，脸就慢慢红了。
苏梦枕出去了，唐悦松了一口气。五年的耳鬓厮磨，那种恐惧感已经没有了，却有一种奇怪的羞涩和紧张，始终消磨不去。
小怜很兴奋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唐悦笑着看他。不管多久，他总还是一副少年的模样，开心，冲劲十足，对一切充满了兴味。唐悦一直微笑着，以一种观察孩子的有趣表情看着小怜，直到他突然悄无声息地倒下去，唐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从窗前站了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抚在腰间的倾城之上，却只摸到一片虚空。
从那一次之后，像是怕她再次消失不见似的，苏梦枕连倾城也不让她碰触了。
唐悦皱眉，看着眼前的年轻僧人慢慢走过来。那僧人有着绝佳的相貌，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任何一样单看都并不出众，但合在一起看过去，就是比常人要出众百倍。一瞬间，唐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奇怪地盯着那僧人的相貌，只觉得头脑中的思绪开始纷乱。
“我已找了你五年。”那僧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完成什么使命似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苏梦枕实在将你藏得太严密，我几乎以为找不到你了。”
唐悦惊讶地看着这个人，有些迷惑，心道这人难道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为什么找了五年都不肯放弃。经历过欧阳父女的事情，她对自己的过去蒙上了一层阴影，也不再总想着要找回来了。也许那些过去的，就是不该想起来的。
“你找我？”唐悦这样道，乌黑的眼睛流露出一种紧张。
“是，找你。”那年轻的僧人笑了笑，“想不到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快要嫁给我的师兄，可现在你却成了苏梦枕的妻子。”
慕容小雨待了半个时辰，便起身走了。
唐悦一个人，在窗前坐到天黑。屋子里却没有燃灯，唐悦一动不动坐着，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原本以为心脏疼得都要撕裂，却没有想到疼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唐悦呆呆看着花园里的景色，只觉得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拜月教高高在上的拜月教主，为她不惜性命舍身相救的情人，平日里温柔缠绵的丈夫，五年多来形影不离，还有不可计数的缠绵……到头来，他竟然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疯子。
疯子，这个男人真的是个疯子……而这五年来，她生活得平稳幸福，甚至在一天天爱上苏梦枕。自己以前爱过的那个人，却孤单冰冷地死去了。她曾经那么那么爱着那个人，却死去了，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不知情的时候。
那个慕容小雨讲述的故事，初听之下，自己还懵懵懂懂，如坠云雾之中。可慢慢地，那些记忆，都一点一滴回到了自己的脑海里。还有那张温柔俊朗的脸，回想起来，锥心刺骨。唐悦只觉喉中一甜，竟是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滚落下来，像是再也无法停止。
推门进去的时候，唐悦的手还在颤抖。里面住着的这个人，已经上了年纪，却看起来还是很年轻，那一双眼睛更是让人觉得心动神摇，难以逼视。
唐悦记得清清楚楚，第一次无意中闯进来，这人惊疑复杂的表情。还是苏梦枕将她带出去的，但是那一次，他却难得地生了气。从此之后，她便没有再来过这间最偏僻的屋子，但她却知道了，这里住着一个很奇怪的男人，武功尽失，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废人。他看起来不像是苏梦枕的父亲，也不像是他的朋友，那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却从来也没有露过面？
以前唐悦会觉得奇怪，但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在慕容小雨将真相告知她之后。这里住的人，是轩辕朗日，是唐悦的亲生父亲。
唐悦看着他，两人默默地对视，轩辕朗日慢慢地说道：“苏夫人，你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唐悦心中一跳，眼睛里却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轩辕朗日叹了口气，说道：“苏夫人，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去，他若是知道你来过这里，一定不会高兴的。”
唐悦默然摇头，道：“我只是来看自己的父亲。”
轩辕朗日听了这话，神情大变，气息不稳，过了半天，才说道：“你还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唐悦苦笑，面上已是一片凄然，“我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已经知道了。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杀你？”
轩辕朗日说道：“因为你。”
唐悦摇头说道：“苏梦枕要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轩辕朗日没想到她如此的平静，道：“他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但有一件事倒是没有骗我的。他说过，会娶我的女儿，好好照顾她，来报答我养大他的恩情。原来我以为是讽刺，却没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你了。”
唐悦忽然想起了去世很久的商容，心下一阵绞痛，勉强笑道：“可是他的爱，却害死了很多人。若可以选择，我情愿什么都不要。”
轩辕朗日想了想，终于道：“当初我抛弃了你娘，也害得你吃了很多苦头，你有没有恨过我？”
唐悦静了静，道：“我知道你是我爹之后，确实是恨过你。但现在，我已经不怪你了。”
轩辕朗日听她这样说，纵然平日里心肠如何冷酷，眼睛却也禁不住一热，只是他是个何等的人物，怎么会将内心的情绪表露出来。
“今天我来找你，是想求你帮我。”唐悦慢慢地道，像是终于做好了决定。
轩辕朗日略一犹豫，道：“如今我的武功已经废了，还被软禁在这里。但若你想要杀了苏梦枕，我还是有办法的。”
唐悦看着轩辕朗日的眼睛，说道：“杀了他？”
“唐悦，你是个痴心的孩子。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苏梦枕，一生一世你喜欢的人也只有一个。”轩辕朗日笑了笑，颇有些落寞，“这一点，你跟我的薄情，跟你娘的狠心，都不同。”
唐悦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同。”
轩辕朗日一愣，突然有些语塞。半晌终于道：“因为你爱的人，终究是商容，在你的心里，从未背弃过他。”
唐悦听他说“商容”，浑身一震，只觉得心中气血翻腾，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轩辕朗日方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下目光一黯，不再言语。
“我来求你……是想要让你帮我，忘记今天我听到的一切，关于过去的一切。”唐悦一个字一个字地，却已经将嘴唇咬出了鲜血。
轩辕朗日怔怔地看着她，过了一阵，低声说道：“我突然不明白你了。”
唐悦惨笑，道：“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了什么，这五年……这五年……我——”
轩辕朗日温言道：“苏梦枕心机深沉，他若是想要做成一件事，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都会等到。”他接着道，“我只是不理解，你要忘记这一切，难道你还要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唐悦眼眶一热，泪水再次落下，滚到了唇边，与唇上的鲜血混在一起，她竟然也不去擦拭，只慢慢地道：“是，请你帮我，就算是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
轩辕朗日还在犹豫，他并不理解唐悦这样做的用意。正在这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娘，娘，小朗回来了……”那小孩子呼唤着，仿佛还奔跑着到处寻找娘。
唐悦突然站起来，将门紧紧扣了起来，脸上的神情几乎已经像是要崩溃，咬牙道：“求你帮我。”
轩辕朗日想笑，却笑不出来，一张脸上的表情几乎已经僵硬，他道：“你们……竟然已有了一个孩子——想必你很爱这个孩子。”他叹了口气，仿佛终于明白过来。
唐悦苦笑，“不，知道真相以后，我好恨他，也恨我自己，更恨不得这个孩子从未出生过。我现在不能见他，决不能——”
轩辕朗日凝注着她，吐出一口气，道：“你怕你自己会忍不住杀了这个孩子——”
唐悦一惊，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打击，她已经被这一切逼入绝境，“不，我不会，我不会的！”
轩辕朗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突然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竟然连站着都很费力气，道：“你是怕重蹈你娘的覆辙。”
多么荒谬的决定。如果让别人来选择，只有两种选择，杀了苏梦枕，或者远走天涯。但唐悦不能，因为她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朗儿。如果她选择保留现在的记忆，那么这个孩子与她，会变成怎样的关系。或者她会变成另一个温雅如，而那个孩子……会不会……
轩辕朗日慢慢地道：“我终于明白你跟我们不同的地方在哪里，你根本不像是我的女儿，你的心肠，太软了。”
唐悦的面色惨白，仿佛就要倒下去一般，但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他不能变成世上另一个我，我——”
她爱商容，永远不会改变。有的人只要爱上一个人，便是一生一世。但她必须放弃这种感情，为了她的儿子不会重蹈覆辙。他的笑容是那么天真，依恋她的感情也都是真的，如果还记住一切，那永远都无法面对他。她突然明白，温雅如不是不想爱她，而是永远无法爱她。
就像现在一样，当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她不想，不想苏朗变成另外一个唐悦。那些悲伤和痛苦，她不能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再次品尝到。但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恨。所以，只有封存自己的记忆，只能这样……
这是她的选择，轩辕朗日决心为自己的女儿，做第一件事，也许是最后一件。
让她的愿望可以实现，忘记一切，与苏梦枕继续相爱下去。
苏朗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找到自己的娘，那时他已经哭花了一张小脸，窝在角落里抱着腿抽泣个不停。
唐悦蹲下身子，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怎么了？”
苏朗哇的一声，扑进了她的怀里。月色已经笼罩了大地，四岁的小孩子窝在唐悦的怀里，抽泣着，小声地抱怨。
“你爹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爹去给娘买药，说……晚半个时辰回家。”苏朗乌黑的眼睛，还泛着泪花，声音还有些哽咽。
他们的身后，轩辕朗日还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唐悦抱着苏朗离去。他突然能够理解唐悦的抉择了，在这个时候，看到唐悦那样温柔地抱着那个孩子。他知道唐悦总有一天会爱上苏梦枕的，但他并不感到悲伤和愤怒，因为这是唐悦自己的选择。
月色温柔，轩辕朗日觉得一阵疲惫，他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