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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贯娘子
作者：老草吃嫩牛
内容简介
 洪顺末，荒年大饥，米斗三千五，人相食，民反，无数英雄竟折腰永安元年，一群不及洗净泥巴的乡下老农挎着腰刀，领着婆娘，带着崽子踩朝靴成了新贵。 重返回来的七茜儿看着那臭头想，陈大胜，这次咱不恨你了，也不靠你，惦记你了！你一个人活去吧！ 侠肝义胆陈大胜的升官之路充满了传奇，这世上人称他为天下第一门将，他看城门，看皇子府大门，最后给万岁爷看皇宫大门。皇爷爱重他，说卧榻之侧只允大胜横刀立马，他是天下第一正直的老实人，世人皆羡慕，朝臣尽捻酸，可陈大胜一点儿都不欢喜，因他娘子说，家中排位，阿奶，儿子，娘子，老驴，黄狗，鸡崽子，鸭苗子，老院子，歪脖枣树就是看不到他这个。 强强 励志人生 一句话简介：娘子重归 新朝起势 立意：这是一段女子挣脱后宅 逐渐独立的奋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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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洪顺末，荒年大饥，米斗三千五，人相食，民反，无数英雄竟折腰……
末年，末日，末刻，庆丰府外大军围城两月，忽遇数十流星坠落，其一硕大的将固若金汤的庆丰府南门生砸出了一个大坑，城池刹那损毁，至五十里外燕都顿失屏障，一下子江山更替疆域合一，又史称永安元年。
同年，同日，同刻，庆丰府外城二十五里百泉山下瘟神庙外墙，七茜儿正一脑袋是血的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她饿的浑身打颤儿，惊的找不到魂魄，就只觉惶惶然，飘飘然，怅怅然……
才将大地颤抖将她送的老高，甩到了庙墙之上碰了一脑袋血。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跟嫡母家人一起躲在城外一处老院菜窖内发抖，后饿的实在熬不住，嫡母就叫大家抓阄儿，谁抓到谁出去找吃的。
一头血碰回来的七茜儿就是再傻，她此刻也明白了，这亦不过是嫡母的手段而已，不然为什么是五蓉，六宁还有她抽到了抓到了阄儿，她那会还不识字儿呢，谁知道上面写的是啥？人家只想她送死呢。
心里再怨恨，七茜儿也是一动都不动的团着，身边这瘟神庙内，有兵器碰撞，有呼呼喝喝的砍杀声传出来，最后还有半截手臂都从院子里血淋淋的飞到她面前。
七茜儿心肝一颤，翻身就想爬走，然而爬不得几步，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百泉山下的一溜儿大柳树。她耳朵一嗡，旧镜像便反复在脑内回转。
……大柳树下，肥壮“乳”熊般的小童正骑在一个瘦弱的孩童身上大笑，那孩童面目苍白，一脸冷汗的的趴伏在地缓慢前行，只要停顿下来，便被拿健壮小童拿着小鞭一顿好抽……
七茜儿要逃跑的身形如被钢锥扎在地上般的静止了，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怕！不逃……不怕，不逃！
她不逃。
就这样，她违背了本“性”，没有如上一世般听到动静，看到了断臂，就吓的连滚带爬，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就因恐惧饥饿晕了过去……那时候也是她命大，清醒过来便看到已然荒了的庄稼地里，一只田鼠连蹿带蹦的入了洞，就这样，她两只手十个指甲盖掀了七个，双手血淋淋的给她刨出一窝田鼠外加一点儿田鼠粮，那会子她也是傻，还小心翼翼的护着粮食回了地窖，她嫡母看她有功，还赏了她一只小田鼠充饥。
那会子，她竟感恩戴德，还给太太磕头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左右开弓的打了自己两巴掌。
从前她自出身便被关在后宅，无人教养，强活成人，没有任何人告诉她，人活在世，就是再苦也要有一二两骨头。
她没有骨头，软泥般的憋屈到死。
谁能想到还会回来呢？
七茜儿又喜又怒，又悲又恨，她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倒爬回才将那地，强迫自己坐下，身体想逃便举臂在胳膊上咬出血，一口不够，便是第二口，还吸了自己一口血。
那截血淋淋就在她眼前半尺的地方淌血，白森森的骨头，红艳艳的鲜肉就那么“露”着，就是腹内没什么东西她也无声无息的吐了。
惊惧难当，然！不能逃！
不知过了多久，庆丰城那边冒起青烟，随着院子里一声惨叫，周遭便彻底寂静下来。
片刻的功夫，一声尖细不像人声的话音儿响起：“都~赶紧着吧，这庆丰城都破了，可怜咱洪顺就剩下咱们这一点子忠骨，咱六爷儿就剩这么点儿家当，都利落的收拾了，该遮掩就遮掩，可~别“露”了马脚。”
庙内响起低哑的领命声，搬动声，忽又有人说到：“大总管~都点好了，就常二少了一截儿胳膊……”他话音未落，那尖细的便又骂了起来：“傻儿子，不在这院里就是飞到了院外了啊，赶紧找去！”
七茜儿松开紧咬的胳膊，她左右迅速看看，也不知道那里来的力气，先是用手臂扫了自己吐出来的酸水儿，接着身体一滚一挣，就顺着野草遮盖住的狗洞钻到了瘟神庙院里面儿。
深秋老庙，院内虽有动静，七茜儿的心却安静非常，她安静的趴着，爬着……她知道此刻她不一样了，必然是冲破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什么东西。
她从狗洞爬出，借着略高的秋草就着那边搬动尸体丢进枯井，桶桐油灌进枯井的声音儿就爬到了老槐树的腹内。
这庙她从前来过，以往被嫡母饿的心慌了，她就跟六宁儿爬出祠堂狗洞到这边偷供果儿吃。
这世上很少有人敢碰瘟神庙的东西，可人饿疯了，还哪管是哪路神仙，便是真的遇到菩萨，人饿极了，为了活着，她也不介意咬下一块肉来。
反正那老和尚说，菩萨修成之前也没少舍身，与其舍给旁个，不如舍给她。
老槐空心七茜儿是知道的，她跟六宁儿从前也往这里藏东西，也没人敢在瘟神庙里偷窃，在常人看来这世上最恶的庙便是瘟神了，只要远远的看到，那是要躲着走的。
院里依旧在忙“乱”，七茜儿就缩在树洞腹内就安静的看那边杀人，她牙齿打颤就咬胳膊，不敢看，就用剩下那手使劲撑着眼皮！
她看着院子里剩下的那几人将尸体丢进灌了桐油的枯井，她甚至还数了一下人数，地下躺着十二个，来回走动般尸的有三人，站在门洞边儿上的还有一人，如此，这院里活着的共是四人。
这些人穿着难民的衣裳，可是身体壮硕的却与她看到的一切人都不同。最起码火光黑烟下，他们的面堂是泛着油光黑亮着的。
等到院子里收拾干净了，血迹打扫完了，那站在门洞下面的尖细嗓又开口问：“啧~可怜的~都收拾干净了？”
那三人站成一排弓腰回话：“回大总管，都收拾干净了。”
两辈子阅历，七茜儿一下子就明白，这大总管定然是宫里出来的太监，上辈子她先住在泉前街，后来那臭头升官到了上京，这样儿的人才见的多了。
与她印象深刻的是，年轻的还好说，那混的不好的老太监，他们叉裆撇腿儿走路，人还没过来就能闻到“尿”“骚”味儿。
才想起臭头，一些老的记忆便来来去去的在脑袋里翻涌，七茜儿越想越恨自己，从前她恨臭头官小木讷，护不住妻儿，她恨臭头无视她给老陈家生儿育女有功却跟那边一条心。
可怨来恨去，老了老了她才清醒了……
到底是恨错了人了！
如今她是明白了，诅咒旁人之前，她才是那个该千刀万剐的无用东西！连自己的孩儿都护不住，她也不配称个娘！
心里正不甘愿间，七茜儿的眼睛里便看到出此一生最锋锐的力道，那力道甚至可以称之为漂亮~不！也不是漂亮，那是利索，像那臭头年轻力壮那会子挥刀斩猪头一般的俊利风景。
那大总管鬼魅般的笑了几声道：“好！好！都是咱家的好儿子，回头~都有赏，你们都是有功之臣，等回去……”他这话音未落，人忽就飞了起来。
七茜儿先是看他身形鬼魅一般飘出，接着双手一申，便掐住当前这两人的脖子，她脑袋都来不及思想，就听到两声清脆的嘎巴声，依旧不及思想，就见那老太监右手臂向后一轮一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的劲儿，反正就是右肩膀向后一走，就又是一声小嘎巴，如黑塔一般的汉子瞬间也被夹死了。
随着三声沉闷的坠地，七茜儿双眼睁的老大的盯着，她不敢相信，三条人命？这就死了？
爹生娘养，一把屎一把“尿”，摔破油皮都挖了娘的心肝的大活人，就死了？
就嘎巴一下就死了？
两辈子一懵懂“妇”人，贫穷过，挣扎过，气闷过，为难过，憋屈死过……邻居家丢一只鸡在街口叫骂，七茜儿都能垫着砖头儿，当成大事儿从头看到尾，事后还要最少议论俩月才算完。
如今，这是看着杀人了！
七茜儿心肝都颤悠，却不为畏惧，竟莫名心神向往。
她也想做点什么。
她就恍恍惚惚的觉着胸中有团烈火，就觉着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将面前这杀人的景象涂抹好不痛快。
她贪婪无比的看着，也想这样，想有这样如狼般的狠心，如鹰隼一般的刁横，如果可以，现下她想把这个杀千刀的世界都杀了……这样大家就都干净了。
她一动不动的就看着院儿里这大总管，提小鸡雏儿般的轻易就将那尸首丢进枯井，又从院外的马车上提进几桶新桐油尽数灌进枯井。
火把丢进去，不大的功夫，浓浓的黑烟与火气就弥漫了一院子。
火焰的热度很快从地下燎烤到了槐树根，又从根部攀爬到了树洞，可七茜儿就是一动不动的惩罚着自己，满脑袋都是汗珠，她也不动。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等到庆丰城那边烟气冲天，院子里黑烟也散去一些，七茜儿这才看清，那大总管就双手拢在袖子里呆呆的看着远处……
这老太监在哭呢！这么狠的人，他哭啥呢？七茜儿想不明白，却忽看到那老太监眼泪还没落到地上，就伸出手捂着心口，一口黑血从嘴巴里喷了出来……
大总管吐了许久，挣扎着又吃了几丸身上带来的“药”，完事儿之后他就躺在地上赫赫的笑了起来，还嘶吼道：“疼！疼！痛……痛快！！”
那声儿极不好听，就像她家老太太死的前一晚，夜猫子在她家房顶笑了一宿儿那音儿。
忒顺耳……
七茜儿无比贪婪羡慕的看着那老太监，心里想，若我是他就好了，这样的肆无忌惮，这样畅快的我行我素……看，他还不怕死，要死了都这般得意。
，老太监笑罢又忽大骂起来：“六爷~六爷！真是老奴的好六爷儿啊……好个仁义的六爷儿！好！好！好！真是心思缜密足智多谋的好六爷儿……报应啊！”
树洞内燥热，七茜儿满脑袋汗，她耳边听这老太监不停休的骂着，听来听去莫名她就想，这老公公也不是个会骂的，比起营子里那些婶子那就差的不是一亩两亩地的功夫。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监许是骂累了，他就爬了起来，一路就爬到瘟神庙内……
七茜儿见他爬走，鼓着的一口心气儿就落下，她软在树洞又累又饿的“迷”糊着了……到天蒙蒙亮的功夫，七茜儿就颤颤巍巍的从树洞里挣扎出来，不出来不成，她就觉着藏身这老树就要死了，树肉都烧着一般灼热起来。
待她爬出，鼻尖树汁味儿散去，她就闻到这院子里四处弥漫着的烤肉味儿，这一下肉香几乎把她熬死，待到烤肉味儿过去，院子里又弥漫起恶心人的焦臭，她扛不住了。
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勇气，反正人爬出树洞就晃晃悠悠的到了瘟神庙的大殿，她原本想着供桌上的供果还能吃，可人到了大殿内，看到的却是神像供桌正前，四四方方“露”着的若地狱闸口般的洞子。
人再往上看，瘟神老爷骑着的那猛兽脑袋，嘴巴却是掉了一个个儿，它嘴巴是朝天的。再左右打量，那大总管他就一动不动，双目圆睁的坐在兽头之下。
这是死了？嘿！吐了好几碗的血，想着也是不能活了。
肚里饿的疯了，七茜儿便不管不顾的爬到供桌上，抱过一碟已经干的起绿“毛”的供果啃了起来。
她一边啃一边想，多少年了，这庙里被老鼠啃过的供果儿还是那么香！
只可惜，就这一顿了，庆丰城破之后“乱”了足足小半月，开始官家还赈济了几日粥，随着难民越来越多，那时候别说绿“毛”的供果，就是树皮草根都被人啃干净了。
没命的嚼吧，七茜儿从感觉自己活过来到噎住，也不过半息功夫，她一口气上不来，举起拳头对着心口就是一顿捶打，却没什么效用。
这一噎，她便慢慢的翻起了白眼儿，从供桌上翻了下来。
挣扎间，一个皮壳铮亮的银嘴儿葫芦从兽头下面慢慢的滚了过来。
七茜儿侧脸一看，便拿起葫芦拔了塞子对着嘴巴就是一顿灌，便是这葫芦里是酒不是水，她也顾不得了。
好烈的酒，七茜儿几大口咕咚下肚，总算觉着自己又活了，心也燃烧了起来，跟吞了火油一般。
她咳嗽几声，这才抬头看向那老太监，那老太监嘴边的血已然干涸，可眼里却泛着笑意在打量她。
七茜儿看看手里的葫芦，又看看院子，她可是要活着的人，想到这里，她爬起扭身就跑，才一脚挎上门槛，就听到身后那老太监喊她呢：“妮子，妮子~你莫怕~回来！我要死了，你别怕……”
对呀，他都吐了那么多血了。
七茜儿住了身势，人却站在门槛那处一动不动。
她心跳的厉害，就觉着随便开口心就能从胸膛蹦出来，她看看老太监，又看看地下那个黑洞，两辈子了，人来人往，事来事去她也是有阅历的……
她这是看到不该看的了，可这老太监却真不想杀她。
七茜儿慢慢呼出一口气，缓慢着骑着门槛坐下，就着葫芦又喝了几口烈酒。
老太监也在打量这个奇怪的丫头，他什么阅历，却阅不出面前这女孩儿的来历，不是说她的打扮儿，而是她的眼神儿，真真是古怪至极。
他又咳了起来，咳了好大一会儿才捂着心口问：“妮子都看到了？”
七茜儿愣愣神，看着院子里倒“插”庙门儿便老实的点头，心中还想，你都吐了那么多血了，怎么还不死啊？
老太监眉“毛”一扬，忽就桀桀的又笑起来：“呵~天意！天意啊！天理昭昭，老天爷~谁也逃不过您老的法眼，哈哈~！”
七茜儿觉着他感激错了神仙，这地儿是人家瘟神老爷的地盘儿。
她看看瘟神老爷，又看看昏昏沉沉的苍天，这才扭头瞧着这老太监，也不提醒，就看着他笑，等他死。
她从未这样胆大过，但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她软烂了一辈子，今儿她是无论如何不能躲着了。
肚里有了东西，又进了几口老酒，七茜儿心口燃烧，醉意上头她就胆子越发大起来，也很多事儿她就想了起来。
庆丰城破之后，一些难民跑到瘟神庙，那些人本跟她一样想找点吃的，却在瘟神庙发现了一笔财宝……哄抢之下就死了很多人。
却原来是这样啊，想那位六爷算计死这老太监，可这老太监却绝了人家的复起路。
至于那家人是谁？她又不傻，不就是那家么，那个坑害了这万万黎民，使得饿殍满地被老天爷降下天罚的那家人。
真活该那家牲口败落。
思想间，七茜儿只觉脑袋越发厚重，她喝着老酒将身子向后靠了一下，那老太监尖细的声音又断断续续的在耳边响了起来：“妮儿，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么？”
更加晕乎的七茜儿抬脸看看这老太监，她是实诚人，就老老实实的说：“左不过是些金银珠宝。”说完一撇嘴儿还嘲笑这老太监到：“这些玩意儿，能买你活么？”
那老太监的脸上顿时僵住了。

第2章败城老庙，烤干的老树轰然……
败城老庙，烤干的老树轰然倒塌。
“毛”稀身枯的小丫崽子咳嗽了两声，她双腿滋润的架在老门槛上，身子靠在门框上，一边小口喝酒，一边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两辈子，风风雨雨多少见识，人遇到实在大事儿，身外物属实没啥用处，再多的钱儿也买不来她安儿的“性”命呢。
那老太监呆了很久很久，这才正经直眼的上下打量七茜儿，好半天儿，她才认真的问到：“妮儿，富可敌国不好么？”
七茜儿一撇嘴轻笑：“我一后宅“妇”人，可护不住这富可敌国。”
明明是个没生开的“毛”稀丫头，偏偏要自称后宅“妇”人。
这老太监心内觉着鬼怪，可偏遇“乱”世，又见天罚，如今又在庙里，这丫头奇异，老太监心里便给了七茜儿一些神“性”。
他认真思考后便小心的问：“却不知~妮儿？你想要什么？”
七茜儿半身如骑在马背，摇晃了一会儿后，她舍了葫芦举着一条有血的胳膊指着苍天道：“我啊~我就想胆大包天呢！”
多数人喝多了，也就是这个样儿了。
可惜了，此情此景，此地此人不同，醉鬼胡话，偏就合了这老太监的心境，只刹那的功夫，这老太监心里便稀罕起来。
说不出的那种稀罕，便是这丫头葛衣落魄，“毛”稀面黄他也稀罕。
他一辈子狠辣，尤其身残之后便对这人世有了说不出的怨恨，他总不服输，凭着野心一步一步走到了旧宫核心，可这些有用么？如今想来，亦不过是一辈子在欺负，欺压他招惹的起的那帮子人罢了。
几个时辰之前他还觉着，他虽身残，却比那卖国的，开城门的清白多了。他护着的是真龙天子，护的是血脉正统！
可是下场呢？便是这般下场了。
他就是个球“毛”啊~！
如今听到有人想反了天儿了，他当下竟觉着周身“毛”孔放开，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他又大声笑了起来。
七茜儿酒劲儿上头，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人在哪儿了，她张嘴就骂：“老东西！你可闭嘴吧！都要死了，就悄悄的死，你可甭笑了，忒难听！”
那老太监当下便不笑了，他咳嗽了几声，捂着心口坐又直了点子，他知她喝醉了，却不想放过她了，他见过天罚，到底畏惧了生死。
嘿！也是有缘分呢，想不到他这一辈子别的不说，对老李家也算是赤胆忠心，没想到却是这个下场。他本想打开地洞算是绝了那家人的退路，可谁能想到遇到了这么奇怪的一个小丫头。
想到这里，他便捂着心口轻喘着笑问：“想法倒是不错，反了天儿，咳咳~咱家也是愿意的，呵~咱家，咱家甚喜……”
七茜儿闻言一脸不屑，脑袋已经彻底“迷”糊，“迷”糊到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从哪门槛上下来，爬着过去，昂头在老太监面前上下打量，甚至她还伸手拍拍这老太监的惨白的脸儿道：“你~你甚喜有个屁用？”
都要死球了？
多少年没人敢拍打自己这张老脸了，
老太监越发的惊异，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硬生生挤出一堆笑肉，表情狰狞巴结的说：“也~没错儿，是~是没个屁用！”
“我就说啊！”
七茜儿随他一起笑，早就忘了面前这个是个心黑的，也忘了昨晚这院子里死了好些人，还都死在这干瘦老头子的手里。
她晃晃悠悠盘腿儿坐好，还挺好心的把酒葫芦递过去道：“来来来！想那么干啥，有吃啊~你就吃两口，想开点，喝两口好上路吧！你说你~血吐了一盆儿？你咋还不死呢？这酒不错，比巷子口老牛家的老酒劲儿大多了……老牛家那酒，啧~一斗四分水，还卖稀贵，一家子遭雷劈的玩意儿！”
说完也不等人家反应，她就灌了人家几口。
灌完看人家呛着了，还半扶着给人家拍拍背，一边拍还一边老气横秋的继续劝慰：“甭想那么多了~人总归都是个死，就眨眼的事儿，说不得你像我一样，一眨眼儿就回来了呢……”
大总管哭笑不得的接受着这人生难得的好，他知道面前这妮儿是喝醉说胡话呢，他都六十多了，还被个丫头喊老哥哥，这也真是……也罢了，罢了……他便送她一场造化，也好让人家胆大包天去啊！
想到这儿，他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儿放到七茜儿手里，笑眯眯的说：“妮儿，这个送与你吧！这是我早些年得的一份缘法~挺好的东西，咱家原想着拿着盖形迹，如今~你就拿着翻了天儿去吧！”
七茜儿接过布包解开，脑袋发蒙的看着里面的两卷书，这上面这本叫做《修合真经》，下面这本却叫做《月德三十六式》？
老太监看她来回不在意的翻动，就笑着央求：“妮儿求你个事儿呗？”
七茜儿住了手，纳闷的抬脸看他。
老太监求告：“一会儿~咱家去了，到~到下面指定过不好，若是，若是你念着我的好，就逢年过节给我烧上几张烧纸？可~成么？咱家姓廖，名儿就不提了，免得丢了祖宗的脸。”
七茜儿听完轻笑：“那有什么？不就几张烧纸，你这什么月德什么经文的我可不给你念，我也不识字儿啊！嗝~你给我看这个做什么？这月德这不是兔儿么？兔儿何时竟有了经了？这会子，这玩意儿不如俩粗面饼子嘞！”
回头吃饱了，她还要嫁人，还要生出她的安儿，看经书作甚？
老太监只当她醉大了，便更加讨好道：“妮儿，可不是经文啊，这可是好东西！你~你可别小看那兔儿，兔儿力薄，却有胆孤注搏鹰之力，再配上那修合吐纳之法，明儿你弄通顺了，便是折腾起来天上不去，咱家，也保你把一江净水搅合浑浊了……”
七茜儿若有所思，这才沾了吐沫，翻动起书本来。
可惜，只翻动一下，她便看到一堆儿没穿衣裳的和尚人儿，有站着的，盘着的，倒立的……
呸呸呸！真是缺了大德了。
想她七茜，虽然一生落魄，却也是个心正贤淑的好女子，这老太监莫不是疯了不成，他都要死了还坑害自己。
手上犹如触火炭一般，七茜儿顺手便将那书丢在地上，还蹦起来跺了几脚。
看七茜儿跺书，老太监赶忙趴着护住，一边护他还一边大喊到：“你这~你这妮儿想什么呢？这可是好东西啊！”
七茜儿闻言指着他骂：“好……好个屁啊，真是，真是~我都没眼看，什么玩意儿也来污我的眼！呸！还不如俩面饼子值钱，你这老货真不是好东西！都要死了你还坑我？”
老太监鸡同鸭讲，算是彻底无奈了。
好半天儿，他坐在哪儿有气无力的看着七茜儿蹦跶，一直蹦跶到她站不住了，又盘腿儿坐下，他这才无奈的说：“哎！
嘿~你啊~就能看到点儿吃喝，不就是吃喝么？外面~外面我那车上也有几百斤干粮也够你充饥了……”
七茜儿如今就认吃。
听到有吃的，她翻身就要往外爬，却不成想，脚踝被那老太监一把捞住。
她后腿儿蹬了几下没甩开，只能翻身看这该死的老头儿道：“你说你，你咋还不死呢？”
可怜大总管一生叱咤风云，如今却被这个“毛”稀的堵的心都要炸开了。
是了，就要死了，马上就要死了！
大总管又是一口血，也是无奈了，他几乎要哭着哀求到：“妮儿~除了粮，咱家还放了三百多两碎银，那钱儿干净，是咱家一丁点一丁点儿存下来的……你，你回头要是吃饱了，念我一点儿好~明儿~能帮我把这些银子舍了成么？随你送到哪个庙门，接济了什么样儿的可怜人家，都~都成的……也算是给我买一条顺畅的投胎路，成么？”
七茜儿心里不愿意，可也走不了，无奈，她只好盘膝又坐在这老太监面前道：“你这老官儿好不啰嗦，你还有啥要说的，就赶紧说了上路吧，我那啥，我还有事儿呢！”
说罢，她将沾了血的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
老太监松了一口气，他笑眯眯的搭着她的手臂道：“妮儿，受累把咱家扶到外面井边儿，成不成？”
“成！咋不成呢！”
如此，七茜儿就满脑装着“迷”糊的扶着这老太监，跌跌撞撞的向着外面就去了……
秋风吹过，两本破书在秋风里翻着落寞。针般的细雨刚停，七茜儿就头痛欲裂的从供桌下面滚了出来。
等到她人好不容易的清明了，她就看看手里的半张细面饼子打了个酒臭的嗝儿。
她这是送人去死了？还是那样儿的一个人？
她还下了地窖，翻了人家前朝的钱儿了？
还卷了人家好些元宝？
供桌下，几大袋干粮饼子，咸菜疙瘩肉干子，还有打成一小包没有扎严实的金元宝包袱随意的堆放着……
七茜儿呆坐了一会儿，那大段的记忆，甭管是前生的，还是这一世的就铺天盖地的翻转回来了。
惊异，惊恐，惊惧，只一下子，七茜儿脑子里搅和面糊涂，她就提泪横流的捂着脑袋开始吼叫起来。
一边叫，她还一边儿在地上打滚儿。
瘟神老爷骑着脑袋翻个儿的异兽，面无表情的看着……
她就那么滚着，一直滚的没意思了，又坐起来左右开弓打了自己一顿耳光子，就只恨自己胆大包天不惜命。
她总算想起来了，昨晚她扶着那老太监到外面，那老太监告诉她，那下头是李家六皇爷预备着以后要起兵的军饷，别的她都不要动，就第四箱没有印记的那些金银她能碰碰。
她还真碰了，下去就背了一大袋子上来。
老太监嘱咐她，这地洞口最好就“露”着，明儿谁发现这里，哄抢之下也不会“露”了她的行迹……
后来，那老太监就投了井，人家那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他为啥不想活了呢？
七茜儿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到井口边缘，却看到那井经历一夜焚烧，早就骨酥肉烂塌的不像样儿了。
再一看，那瘟神庙的院门大开着，出了院门，就看到一头暗青“色”的大驴子拉着的一辆青布棚车儿还老老实实的呆着。
是了，昨儿这里还有好大一支车队，她依着那老太监的吩咐解了缆绳，将那些车马全都放了。
现如今这一辆车儿，还是因拉着干粮才没有被她解开缆绳，那驴儿见到她便咴儿咴儿的叫唤起来。
七茜儿才想起，老太监跟她说的碎银子还没拿呢……
七茜儿愣怔在哪儿，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命数竟然转了这么大的一个弯儿。
她昨日到底做了什么样儿的事，怎就胆子大成那样儿，她是真不怕死~啊！
想到这里，七茜儿回手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打完了吧，她还有些得意了。
想着，谁能想到呢，上一世见到那血胳膊回身就逃的自己，这一世她没逃，竟有了这样的机遇……可这~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恩，必然是好的……好歹，她也有几百斤干粮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走到树前，解下驴车缆绳，牵着那驴儿就进了庙门儿……
进了庙门拴好驴，七茜儿又回到大殿，才一进去，她便一脚踩在那本修合经上。
七茜儿弯腰捡起书翻动两下，没眼看，又合起来两次……
如今她是识字儿的，就看到那书的第一页写到：
开气练膜为先，御气连“穴”为主，行气于子午，上合于肾，引入丹田，一念代万……
恩……字儿呢，如今倒是认识了，可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七茜儿实在看不懂，便只将那两本书随手塞入怀中，奔着那供桌下面的粮袋便去了。
这世上，一琢一磨皆有因果，可怜这两本曾在前朝搅动十方风雨，多少人争来争去的东西，如今竟落入后宅一“妇”人之手，更气人的是，在七茜儿看来，这两本玩意儿，属实不如两斤粗面饼子重要了……
庆丰围城半月，老天爷下了天罚，前夜天旋地转大地震动，将好好的庆丰城砸的到处都是深坑。
彼时，城外十五里霍家庄一处荒院的地窖内，霍老爷家剩下的老老少少十几口子人就强活着等着……
也都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等。
前儿晚上家里的太太将三个庶女都放了出去寻粮，一直到了这刻，那三个丫头竟一个都没有回来，其实大家伙心里明白，指定是不能回来了……这会子外面天不给路，地不给路，人早就没了活路了。
地窖内安静非常，没人哭也没人闹，就只有半疯的大少“奶”“奶”“露”着干瘪的两个“奶”袋子，怀里抱着已经死了三四天，已然发臭的孩儿，她时不时的她哼着歌儿嘱咐：“娘的儿啊，你吃啊，吃几口，长的壮壮的，明儿长大了好好跟你爹读书，咱考状元……”
前几日这家的掌家太太听到这样的疯言疯语，还有力气打上几巴掌，可是到了这一刻，腹内无食儿，她也早没了力气去发什么威风了。
她就觉着孙子死了，她也离死不远了。
王氏已经饿的半疯，心里不止一次的想，一会儿要不要爬起来掐死大儿媳“妇”，反正已经没了用处，不然……不然就吃了她吧。
可她没勇气，就在脑袋里不断的想着恶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边爬过一人在她耳边轻轻的唤了一声娘。王氏知道，这是自己的大儿子霍云章。
霍云章爬到自己母亲耳边，鼓足了胆量，这才低声道：“娘……端娘她……她疯了~！”
儿子这话刚说了头一点儿，母子便心意相通，王氏心内恶念得到了支持，她就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刚想说点什么，那格挡在地窖上面的破木板子便被人掀开了……
不明的天“色”泄在地窖内，将众人的面孔照的明明白白。
已经跑丢一天一夜的七丫头探着半个身子，一脸是泪的喊：“太太！太太！赶紧出来吧~庆庆~丰城破了，城外有人正在施粥呢。”

第3章永安元年的庆丰城外是一片……
永安元年的庆丰城外是一片破败。
硕大的一颗满是凹眼的巨石落在城南门上，将过去的城门砸的看不到影儿，就“露”个豁牙破碗般的坑儿，“露”着天老爷的威力。
凡见者，无有不惧，无有不拜的。
临时从城里城外找来的和尚道士，送邪祟的神婆神汉，算命的瞎子被新朝的官老爷强压了来，又各自摆开案台，按照自己的法子，正围着深坑念诵。
而剩下那三门，更是人“潮”涌动，人也不知道涌到哪儿去，又在那个门儿能寻到活路。
残存的城门上，血淋淋的一圈儿脑袋被挂着，血未干，第二圈脑袋又被提了来挂起。
被天罚的前朝官吏，便不必考虑什么仁心善念，而今只要见到，便是一刀咔嚓了事，再悬挂城门之上以祭苍天。
那城中被围了俩月的饥民涌出，城外周遭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藏身于暗处的饥民。
穿着破败布甲的老兵懒懒散散的巡着，遇到没规矩的，便举着人血人肉打磨银亮的枪尖一捅，俱都乖顺了。
因上天降罪，新皇敬顺天命登基为帝，为讨好上天，新皇慈悲便命人在庆丰城外三门铺开赈济，开棚施粥子。
这是有活路了，这出的进的便都向这儿挤吧过来，安安分分等一口照出人影的活命粮。
半葫芦瓢寡淡粥水就起绿“毛”儿的两个供果儿入腹，王氏身上总算是有了些力气，她僵硬麻木的开始打量四周，看着曾经热热闹闹，母慈子孝一大家子人口疯的疯，丢的丢，就剩这么一点儿了。
这要怎么办啊？悲从中来她难过的要死，却不敢耗费力气哭，明儿那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万念俱灰，就只能把自己全部舍给老天爷儿，随它了。
王氏靠着半截儿老树桩子，开始嘀嘀咕咕的骂自己当家的霍老爷，那个在围城之前带着爱妾幼子，带着霍家庄仅有的活命粮跑到城里的霍老爷他千刀万剐。
正骂的过瘾，王氏便看到她的长子一瘸一拐的端着半葫芦瓢清粥过来。
霍云章跪在母亲面前，一边递葫芦瓢一边满眼是泪的劝：“娘，您可别骂了，省省劲儿吧，爹又听不到。”
王氏低头喝了几口，恓惶的肚子总算稳妥。她有些不舍的让开葫芦瓢，将瓢儿推推对霍云章道：“儿啊，你也喝点。”
霍云章苦笑着推拒：“我喝过了娘，您再进点儿？”
王氏不想喝，便左右看看，一眼便看到坐在就近处浑身都是泥巴，鞋都跑飞一只的七丫头。
七茜儿感觉到有人看她，她便仰脸对嫡母傻笑，恩~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上辈子若不是太太，她也遇不到那臭头，更生不下她全天下最好的安儿……
如今又要麻烦太太了，没有她，自己是回不到老陈家的。
回不得老陈家，就见不到那个臭头，见不到臭头，就生不下他的好安儿。
她总不能寻上门随随便便的对人家说，啊~那啥啊，我是你家孙媳“妇”儿，以后还能给你家生个世上最好的孙儿？
虽然人家老陈家后来发家了，未必看的上她的安儿，可旁人不稀罕她却是稀罕的。
她这当娘的心肠前世断了四十多年，就没有一日不思念不断肠的，而今，总算是要大好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提起丢在树桩边儿上的破被，裹在身上憨笑起来。
她怨恨面前这“妇”人，却能忍得了，依旧憨笑着，用母狼护狼崽子的力气在地上使劲扒拉着腐土，憨笑着。
王氏瞥了一眼七茜儿，心里依旧嫌弃，看人家五蓉六宁，放出去就奔了生路再不回来了，也就这个丫头，怀里踹着几个破果子，自己不敢吃还傻兮兮奔家里来了。
也真是傻的没边儿了。
王氏得意于自己的手段，又开始觉着这世上就没有她掌控不了的东西了。
总而言之这“妇”人是绝不会想，那两个丢了的可怜丫头是奔了什么路的，她就认为自己是好心放了人家生路。
王氏嫌弃的收回眼对自己大儿子道：“儿啊，给~给你七妹喝吧，她~也算是有良心了，比你爹那个老东西强多了！”
霍云章闻言点头，脸上就带了一些软和的将葫芦瓢递给七茜儿。从前他对自己的庶出弟弟妹妹可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
七茜儿傻乎乎的接过葫芦瓢，心想着，这好歹比当初那只小田鼠强，她肚里不饿却只能低头强喝，一边喝，耳朵边还支着耳朵听着那母子的对话。
太太说：“也不知你二弟去城里找到没有，那老牲口~他，他死了才好呢。”
大少爷没吭气，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说：“娘~我爹，我爹他肯定没想到出不来，那不是大伯……大伯喊他么，爹，爹也，爹也不敢不去是吧？”说到这里，霍云章又压低声音说：“娘，千万别提大伯了，而今~都是新朝了。”
太太不骂了，最后只轻轻的哀叹了一声道：“谁也想不到的事儿啊，怎么就那么快呢？”
霍云章微微叹息的点点头。
谁也想不到啊，别人不知道，他家祖祖辈辈在皇庄上给皇家看护庄园，他们是见过上上之人威压的，也曾年年岁末，精心看护着庄子上的出息，小心翼翼的护着百十辆大车，往京门里的天下第一家送。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人家，那样的朝代，那样山呼海啸被恭顺几百年的江山，说没就没了？咋就不敢相信呢？
这是做梦呢吧？
秋风吹着，天光熬着熬着就熬倒了黑。
七茜儿围着破锦被眯眼想着心事，她想从前，想现在，又想着以后她到底要怎么过……
也不知道老天爷为啥把眼睛开在她这儿，许是？可怜她到老孤寡，无儿无女的可怜样儿？
她前辈子懦弱，打生出来记事起，就在庄子里帮衬做粗活，她随着后院的碎嘴婆娘纺线缝补，遇到农忙家里无人可用，还要跟着姐姐们劈柴烧水做男人活。
那时候她跟姐姐们就觉着，这世上最可怕的人就是太太。
太太让她们活，她们就能活，太太说打死她们，那就真的会打死她们。
她六岁就见过杀人了，虽然一直没敢睁眼睛看，可杀人的声音却是听到了的。
家里的小娘招惹了太太，太太就把庶出的都找到后院，对小娘亲生的四姐姐说，我今儿要打死她了，你恨不恨我啊？
四姐姐吓的摇头说不敢，可太太也不相信。她命人一棍一棍的敲死了小娘，翻身就把四姐关起来生饿死了。
七茜儿从前觉着，人世间最大的天就是太太，却并不会问人为什么可以这么坏？为什么可以那么恶？
太太是个手狠的，老爷睡小娘，只要生了子女，太太是一个不留，不是发卖就是想法子弄死，她们都长到十几岁了，听到一句太太找你呢！当下会被吓的“尿”裤子。
虽然她也是这家的女儿，可是过的日子有时候连奴仆家的孩子还不如，她连她爹霍老爷叫个啥都不清楚。
倒是家里的婆子提过，她家其实是有靠山的人家，家里大老爷是皇帝老爷家的什么录事的，所以她全家都是给皇帝老爷管皇庄子的。
七茜儿会防线织布，绣花编席，做衣纳鞋，劈柴烹饪……她打记事起就跟着庄户上的罪奴还有佃户一起做活，从未有一日休闲。
在那会子的她看来，活人就是这样儿吧，反正除了太太那一群，她们这样的人，就该是这么活着的，等到有一日干不动了，也就要死了。
也不知道怎么，七茜儿又想起那姓廖的老太监了，要是从前，像是霍老爷这样的人，他是眼角都不惜的撇一下的吧。
肯定是的，宫里的大总管呢，那样的人……
想着，想着，这夜就更深了，七茜儿耳朵边影影绰绰满是抽泣声，城门口的大坑边儿被清理出来，围了一圈儿兵士，有那不会念经被认出来的神婆子被提出来，又被一刀去了脑袋丢入深坑……
官老爷那边一片喝彩，和尚念经的声音就从南门传到东门。
后半夜……
拉着尸首的车儿碾的轱辘吱呀，吱呀的打耳边过……七茜儿就“迷”“迷”糊糊的围着破被半睡着，她想，我就等着，等到明儿太太卖了我，我就能找到那臭头了……
一直睡到耳朵边悉悉索索，断断续续的又响起说话声，还有努力压低的哭声？
她便又醒了，却也不想睁眼，就合着眼儿认真听，二少爷压抑着声哭低喊：“爹~爹跟大伯的脑袋就在城门，城门口挂着呢~娘啊！娘啊~赶紧跑吧……天塌了啊！”
哦，霍员外这是又死一次了。
太太没吭气，就一下一下用手捶着地面，也不知道她用什么东西塞了嘴巴，还发着当初被打死那小娘一般，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后来大少爷说：“娘……一会回家翻翻，该舍咱就舍了，咱跑吧……不然明儿那边想起来，咱是一个都不能活！娘啊~跑吧~命重要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就是这样发生的啊。
七茜儿算是全明白了。
她上辈子好歹也是六品官家的老太太，虽不得臭头喜欢，一辈子在泉前街老宅里熬着，可后来的她好歹是识了字儿有了见识的。
她明白了，现在家里的情况就是，前朝倒了，她家大伯算是最后一批跟着前朝抵抗的余孽。太太他们害怕受了牵连，就只能卖了他们这些庶出的跑了。
七茜儿心里讨了便宜般的高兴起来，那他们可真是白跑了。新朝建了之后虽“乱”过几年，朝廷上也追过余孽，可追来追去，也没听谁说追一家给皇帝老爷管皇庄子的庄头家的。
现在想，杀她大伯还有她爹霍老爷，其实就如那个神婆儿，那就是个顺手的事儿……
说来说起，就是该你倒霉了，你就倒霉了。
没地儿说理去，这会儿也没什么道理。
那头还在哭。
霍云章满面苦笑，看看左右没人注意，这才小声说：“娘，前儿晚上老天爷降罪，那边的……甭说爹，在城头抵抗的一个没跑。如今连六王爷脑袋也挂着呢……皇~那家都没躲过去，说是集体吊死了。没死的如今也叫斩草除了根呢，您赶快拿个主意吧！咱又算个啥？看看人家偭州的，大军到了一下刀枪没动，打开城门的高官厚禄继续享着，大伯又算个什么？人家连他长啥也都不知道，偏偏他自己犯傻不说，还要拉上老爷……”
甩耳光的声音闷响，七茜儿眼睛忽睁开，晶亮的看着天空的星辰，那六王爷~其实她也是知道的，大少爷不说还想不起来呢，那老太监就是六王爷的手下吧。
原来他也死了呢。
王氏呼完巴掌，就警惕的看看左右，接着低声骂道：“什么六王爷，谁家的六王爷！还六王爷？那是余孽！余孽，都是~该千刀万剐~的余孽！！”
王氏说这话的时候，嘴巴里咬牙切齿的。
七茜儿缓缓的合了眼，霍云章畏惧，也缩着脑袋四处看，见左右安静，便无奈的点头哽咽道：“娘说的对，都是！都是……千刀万剐的，的~余孽！”

第4章小雨过后，天气越发寒凉，……
小雨过后，天气越发寒凉，收拾停当的霍家人总算是上了路。
七茜儿随着霍家大小悄悄潜回霍家庄，便又被禁锢在了后院。这家总有不该让她知道的事情，她也不屑去打听，做不顾霍老爷藏在祠堂下面的那些破烂儿。
倒是头天她看着大少爷带着最小的奎哥出去。
奎哥不想去，哭的撕心裂肺的。
七茜儿跑过去，还给这孩子怀里塞了半个干果子，奎哥止了哭，哽咽着用“乳”牙啃那果儿。
这就是个好运气的小子，其实后来她是见过奎哥的，他被城里油坊的掌柜领着庙里进香，人被一路抱着，还白胖白胖的。
那掌柜给他在庙门口买了个炸糕，见奎哥没手接，就顺手把他手里的风车取了，“插”在后脖领里……
大少爷将奎哥换了半袋糙米回来，转日带着大“奶”“奶”出去，又红着眼睛带回来半袋牲口吃的豆饼，霍家不缺银钱细软，就是没有粮。
如今就是拿着银亮的元宝去城里都找不到卖粮的地儿。
永安元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安稳没几天儿，冬日两场大雪又死了不少从各地来奔活路的难民。
一场战“乱”农田无人耕耘，新帝便有盛世之志却也得慢慢的来。都道是天子脚下有活路，谁能知道几千里眼巴巴的黎民奔来了，却又被新入京的右路大军强横的驱赶了出去。
这两天七茜儿就老想着那笔庙里的外财，凭她一个弱女子，带着那些东西能去哪儿呢？
去哪儿她也护不住啊。
那会子得亏她住在老军营边上的泉后庄，那臭头大小是个武官儿，虽只能给她布衣粝食的日子，可好歹是能活人的。
从前日子好过了就开始记仇，现下回来看看这个阵势，若是没有老陈家的一碗米，她早死的灰儿都不剩了，还想那些家长里短的恩怨，可就没意思了。
丢丢减减两日后，老霍家总算是收拾停当，趁着难民还没有跑到这附近，便集体上了路。
离家了，一大家子除了七茜儿俱都哭的撕心裂肺。
眼睁睁几辈子积淀的家业带不走，王氏这个在庄子里叱咤风云的“妇”人，最后也就只能扮成难民，穿着有补丁的粗布大褂，头上裹着破帕子，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坐在大少爷拉的独轮车上哭哭啼啼的上路了。
这家里的少爷哪儿受过这个罪，一个拉一个推的这上了老官道没走多大功夫王氏就跌下来三次，二少爷的肩膀也磨的出了血。
这人长本事就得受跌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也好，二少爷也罢，还有家里剩下的这几个，这会子就是摔的膝盖血肉模糊，都爬起来一声不吭的继续走。
约走了半日，这独轮车好歹是稳当了。
大少爷就一边推车一边嘀咕：“娘，咱换那百十斤根本不够吃啊。”
王氏看看左右，心下只觉着一阵黯然，她当然知道不够吃，可家里现在遇着的是灭门的祸，她是一刻都不敢多呆的。
王氏无奈：“不够吃就饿着，撑着！熬着！等到了小南山再说吧，好歹~银钱不缺，我就不信了，十两一斗的豆饼都换不来？”
推车的二少爷在前面嘀咕：“十两？娘您想什么呢？二十两都没地儿买去！再说了，小南山离这儿才多远？我寻“摸”着，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心里绝望，他们也没了说话的劲头，倒是王氏左右看看，还远远的就瞥了一下七茜儿。
七茜儿就是个受罪身板，她吃饱了，力气比大少爷强多了，甭看她背着恁大的筐子，可这脚跟却是稳当的。
一边走，她还一边儿看笑话。看这往日欺负她们的“奶”“奶”少爷的狼狈样儿，这苦日子算是开始喽。
一个霍家庄，庄子里平常妄死多少可怜的庄户，多少无奈的可怜女子跪着进门，横着出去……这才哪儿到哪儿。
王氏缓缓呼出一口气，抓包裹的手绷的青筋暴起。
却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看到越来越多的难民奔着庆丰没命的冲，这家里带着的细软不少，怕事儿，他们就凭本地人熟门熟路的经验，车一拐就下了老官道，沿着百泉山的村路走。
直走到看不到庆丰城的老城墙了，王氏到底忍不住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她还一边骂，骂老天爷不长眼，骂那舍了全家的老东西……
七茜儿背着几乎跟她等身高的柳条筐，这筐子里塞着两床被褥外，还坐着二少爷家五岁的哥儿。
凄凄惨惨，栖栖遑遑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待穿过一处没人的庄子，才出了庄口，她便摔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哥儿大哭起来，七茜儿挣扎几下，到底没有爬起来，况且~她也不想爬起来了。
她总算是看到她要找的地方了。
眼前不远的地方，大片荒了的农田上有一圈新木栅栏围着的老军营儿，那军营外面“插”着的是她熟悉的谭字旗儿。
大少爷被迫停了车，看看身后爬不起来的庶妹，他心里有火，到底没忍住的就指着那头对王氏说到：“娘！这就是个累赘！”
王氏看看地下趴着的七茜儿，又看看左右，哎！这瘦小枯干的，昨儿带出去又被带回来，五斤豆饼都没人要的玩意儿……
她自车上蹦下，近前踢了七茜儿两脚，又一把抱起哥儿哄着四下看。
这一看，便看到百步处军营外的大柳树下，青石磨盘上正盘腿坐着一个拿着大烟袋子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不稀罕，稀罕的是她身边还围着四五只不胖不瘦的山羊，老太太不远处，还站着一个腰上垮了刀，缺半条胳膊着破布甲的卒兵。
王氏眼睛一亮，先看看那断胳膊的，又看看地下的七茜儿，她嘴角勾勾便道：“我的儿，你赶紧起来……你的老日子来了！”
让七茜儿卸了筐子，她拉着她就站在独轮车的后面，探手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件的没补丁的褂儿给七茜儿套上，看七茜儿头发“乱”七八糟的，她还吐了两口吐沫帮她抿了一下鬓角。
七茜儿就傻乎乎的受着前辈子一样的待遇，心跳的又急又疼。
王氏马马虎虎的帮七茜儿打理了一番，好不容易看出点人样儿了，她就拉着七茜儿往那大柳树下走，走没几步，便听到那卒兵一声大喝：“站住！”
王氏一哆嗦站就住了，她腿软，回身看看头都不敢抬的两个儿子，心里便骂了一声坏种儿。
已经到了这儿了，她便在脸上硬挤出几丝笑对那边喊到：“官爷，咱们不做什么！就跟您说点事儿。”
那卒兵认真打量他们，又看看老太太。
老太太这几日也是闲得慌，哪儿都不能去，便对他点点头想看这份热闹。
如此，那断胳膊卒兵才对王氏喊到：“过来吧！”
王氏脚下绵软，迈了半步便向下栽，七茜儿心里急，便伸手托住她喊了句：“太太您慢点儿。”
王氏心里当下迟疑，扭脸看满面关切的七茜儿，也不知道怎么，她就觉着心里酸，眼眶当下就红了。
七茜儿伸出手才顿觉不好，前世她傻乎乎的就被卖了，那会儿可没这动作。
只一瞬间，她那颗老人心紧的就像敲大鼓一样，只害怕太太后悔不卖她了。
她扶着王氏跌跌撞撞的走到这大柳树下，见了人，王氏就松开她，拍身上的浮灰，还很认真的对那老太太施礼道：“老太太，您老好啊。”
谁能想到，这对面老太太却是个不通人“性”的铁头，王氏问了好，人家却硬邦邦的冷哼到：“好个屁！”
这，这叫人怎么接？
七茜儿嘴巴勾了下低头，在她从前的心里，这老太太跟王氏那是一模一样的吓人。可如今打量吧，这，这也不过就是个干巴的老太，也没啥吓人的。
王氏这辈子也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她脸臊的羞红，忍着恶气还得谄媚笑着说：“您，您看您啊，咋不好呢？您这一看就是满面的福相儿，您子孙满堂可不是好啊，一看就好啊！”
一边巴结，王氏一边仔仔细细的称量这老太太。
这老太太头戴就要脱“色”的桃红抹额，抹额当间还硬缝了一块青不青白不白的寿纹玉佩，这配饰一看款儿，就是爷们家家挂腰的玩意儿，偏现在被这老太太封在了脑袋当间儿。
她宽额，淡眉，耷眼，大嘴，黄牙，面相刻薄她还戴了一副不一样的金耳圈子，一个有荷花坠儿，一个就是个单圈儿。
再往下仔细看，老太还穿着一身偏襟蝙蝠纹儿的缎面老爷们夹褂儿，缎子不爱磨，老太太惜料，就在褂子袖口，下摆，衣领都上了暗红“色”粗布补丁。
动作间还能看到她左右胳膊，各戴了三个大小不一份量忒粗的银镯子。
好家伙，这是恨不得家里有啥都扒拉到身上了。
王氏嘴巧会来事儿，她的恭维话倒是说到老太太心里去了，老太太如今就想子孙满堂呢。
听到好话，她那满是褶子的脸上倒也真“露”出几分笑来，还上下瞥着王氏问：“你到是个会说乖话的，打哪儿来的？”
王氏又拍打一下身上的灰，陪着笑脸说：“庆丰城那边来的。”
老太太又问：“去哪儿啊？”
王氏答：“回老太太话，城破了，家没了，这难民越来越多，怕出事儿，我们这是回老家去呢。”
老太太闻言，就扭头就看看那个断胳膊的。
断胳膊卒兵对她点点头。
老太太就叹息：“先人个腿儿的~也是！不走干啥？等饿死？走吧~越远越好，这地儿属实不安稳了。”
王氏闻言，心里得了确定般的忍泪说：“是是是，您老见多识广，咱就是这个意思，老家再辛苦，好歹能奔口吃不是，何况家里的亲戚都在，也能互相帮衬着些……”
话说到这里，便也没了话头，况且这老太太也不想搭理人了，她骄矜随意，“露”着叮当的银镯儿，胳膊伸老长的指着不远处庄子宗祠院儿道：“喏~那边有井。”
王氏闻言撑了笑，却对老太太摇摇头说：“老太太，我们不讨水喝。”
这老太太一听这话便警惕起来，她展了满面的刻薄说：“不喝水？你们是问路的？呦！我可不知道路，我~也是外地来的，到了没几天儿呢。”
王氏又施礼：“老太太~我们也不问路。”
老太太身体微微后仰，防备万分的瞪她：“那？那你想干啥！”
王氏苦笑，看看那断胳膊的，又看看她身边的七茜儿，咽了几口口水，她才试探一般的央求道：“那啥~老太，老“奶”“奶”，您家~您家可有没娶媳“妇”儿的小子不？我这丫头……您看我这丫头~给您家做媳“妇”儿成不成？就……换点吃的就成……”
王氏期期艾艾的说完就不吭气了。
坐在磨盘上的老太太闻言一愣，她上下打量王氏，又打量七茜儿。
王氏这段日子没有吃喝，饿的就如裁纸片儿般，加之最近几天劳累，看着倒也有了几分受苦人的意思。
老太太磕打了一下烟袋锅，往腰后一“插”就从磨盘上蹦下来，径直走到七茜儿面前，上下看牲口一般的开始打量人。
她心里没有买的意思，按照惯例却也要压低压低行情，嫌弃嫌弃，也好显得她见多识广。
转了好几圈儿，她就不屑的说：“就你家这丫头？骨瘦“毛”稀没有二两家雀的份量，还换吃的？先人腿儿~想啥美事呢？不要不要！赶紧走！”
王氏心里暗骂，却不得不陪着笑脸央告：“哎，哎……那确实是瘦了些，可老，老“奶”“奶”，您甭看我这丫头瘦小，甭~管是纺线织布上灶下田，家里家外是什么营生却也做得的。”
老太太看不上七茜儿，就只是摇头说不要快走。
王氏“逼”得没法，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她这眼泪珠子便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一边哭，还一边哽咽的对老太太央求：“老“奶”“奶”您行行好，不瞒您，如今新朝了，虽不该提从前，可我家里那也是好人家，我这丫头……”王氏一把扯过七茜儿，“摸”着她的手想夸个旁个好话来着，可惜七茜儿个不高，人没张开还“毛”稀面黄又有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她磕绊下，嘴里竟胡诌八扯起来：“老“奶”“奶”呦，我这丫头是受大苦了，可从前可都是好好的呢！我们也是当好姑娘教养长大的，我家老爷……我家老爷那，那会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他是，他是举人！哎~您知道举人吧？举人上一步那就是状元了……这孩子，我，我这丫头最是懂礼，跟她父亲也是学过几天的……”
王氏这一番话当下就把老太太定住了，老太太这一辈子也算是半风半浪，生平心里解不开最大一疙瘩就是识字儿这件事。
竟是个认字儿的丫头么？
可七茜儿听到王氏这番话，心却是寒凉的，如同数九寒天薄衣掉冰窟窿那般凉。

第5章七茜儿上辈子被太太骗着卖……
七茜儿上辈子被太太骗着卖给老太太时，她大字不识半个，偏太太说她识文识数。
甭说认字儿，她那会子几百个铜板堆着，要码成一百个一堆儿去数，等到存够十个堆儿，她才会找了绳儿串成一贯。
不止她这样，满庆丰城问去，识数的男子又能有几个？
甚至王氏这样当家太太，她都没读过几年书，就早些年跟着家里的账房学的打算盘，会念半纸信，有时候还得问旁人啥意思。
这个年月可不比以后盛世，认字儿的人都是稀罕物，何况是女子。
可怜七茜儿上辈子被人十贯钱加五十斤粮食买了，就因为她认字识数。
老太太就给的是识字的价格。
老太太那钱来的不易，粮食是从命里抠出来的，钱儿臭头他爹死了，上面赏的抚恤钱儿。
等回到屋发现上了当，老太太气的一场大病，她刻薄小气了一辈子，吃了这般大的亏，七茜儿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就是再勤快，再孝顺，那也是熬啊，熬啊，一直熬了十多年后到这老太太死了，她才觉着自己会喘气儿了，半夜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能睡了，七茜儿却不会睡觉了，心里不稳，她一个长夜要分八段去睡，到死都没有受过觉香的滋味儿。
想起从前七茜儿心里就难受，可为了她心念念连着心肝儿的的孩儿，她就愿意再来受这场罪。
当然，现在她倒是不怕了，她如今识字儿了识数了，甚至给她个算盘她能一天看十本帐。
在泉后街呆着的半辈儿，没人搭理她身份辈分也在那儿，养老的田亩那臭头也给她留了好些。
那会儿下等官员住不起燕京，家中老小就安置在新庆丰城里，待到泉后庄叫成泉后街，这左右邻里就成了低等官宦人家，她就从那时开始涨见识的。
后半辈子她出来交际，交往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太太“奶”“奶”。那会儿她倒是会做人了，也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了坐堂“奶”“奶”的阅历，到底心有不甘，她是认认真真的找了先生读了好些书，可是有用么？
长于时，长于时，长到什么都明白了，就合该去死了。
听到这丫头识字儿，老太太心思大动，她颠颠的走过来上下打量七茜儿，到底也有老见识，她就怎么看都不觉着七茜儿像是读书人家的孩子，这妮倒是像平常受苦人家的小妮，如此她就认真探问：“你说，这小妮儿识字儿？”
七茜儿低着头不吭气。
王氏一愣，心里颤悠面上没“露”的就点头肯定道：“可不是！虽然不多，可也是能读明白平常话本的，我说老太太……”她怕这老太太追根问底，就顺势拐了话头儿对老太太低声道：“不瞒您，您看这都折腾几年了，您老仔细想想，而今这么大还活着的丫头，您看看还有几个？”
王氏这么一说，老太太便猛想起身后庄子那一茬一茬，带着拖油瓶再嫁的娘们儿，二茬头凑合过的家户，却也是呢，有段时间没见到快成年的小丫头了。
天灾人祸到处都是饥荒饿殍，这一般的人家跑出来，先舍的指定就是丫头。
也不是说真就没有了，这么瘦的丫头也有，可识字识数的还真就没有。
老太太暗暗思量，这眼见平稳了，长成的丫头指定就贵重起来了。待明儿子子孙孙们回来，热炕头总得有个吧？可给谁好呢？这个妮子……恩，还是给臭头吧。
可怜她的臭头，他叔叔哥哥们好歹都一家都剩了俩个，都有个伴儿。
就这娃爹娘兄弟都死了，他一个人冷锅冷灶连个家都没有。
想到这儿，老太太便抬眼“露”出更大的挑剔，更不屑的对王氏嫌弃着说：“识字儿又如何？不能吃不能喝的。”
王氏什么人，半辈子跟庄户娘子庄头打交道的人，听老太太这样诋毁，她的心便安稳了。
她笑着对老太太说：“那~那您要这样说，便算了……哎！也是我老家太远，两三千里地儿，我怕这孩子路上熬不住……我也舍不得她呢。罢了，罢了！嫁的远了，从今往后她婆家有个事儿，我这娘家也不能照顾到了……”
她边说边拉着七茜儿往回走，七茜儿也任她拖。
两人走没有几步，便听到身后那老太太大声道：“哎！哎！且等等……你~你这丫头到底换多少啊？”
王氏住步回身，她伸出巴掌好不要脸的说：“老太太，我这丫头，要~要一百斤细粮，二十贯钱儿呢……咱，咱可是识字儿，会读书的丫头。”
伤兵营内，成先生正带着两个“药”童忙“乱”，他脚都恨不得替手的功夫，帐外就跑来少了胳膊的孟万全。
那孟万全小跑着进帐，眼睛兜了一圈儿便寻到成先生，人过来，也不管他是不是忙，这家伙拉他就走。
成先生有些厌烦，走几步就甩开他胳膊斥到：“你这混子，好好的不陪那老太太在外面放那几只羊祖宗，你回来拉我作甚？赶紧去，赶紧去！莫让旁人抢了那老太，回头看你怎么跟陈校尉交代。”
孟万全一张粗面笑的十分猥琐，他嘿嘿几声之后才对成先生道：“好叫先生知道，那老太太给大胜买了个媳“妇”儿，叫您出去给立个文书呢！”
成先生闻言当下眼神便不一样了，他大力甩脱孟万全呵斥到：“那老太太不懂事，你也是个糊涂的？昨儿上面就明令这段时日，凡举官吏暂且不得买卖人口，你这个当口做这样的事儿，这不是毁人家陈校尉前程么？”
孟万全闻言一噎，用单胳膊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道：“我的错，我的错！看我这张嘴，不是买人呢！我自是知道这段时日不得买人呢！成先生，是老太太给陈校尉聘“妇”呢，这请您出去啊，是做个见证写个婚书儿的。”
成先生将信将疑：“真？”
孟万全连连点头：“真！真！万不能骗您，那边都谈好价~哦！聘礼了，您就赶紧跟我去吧，烦您硬朗的麻纸墨盒子也拿着，一会子要用呢。”
成先生又被他拉着往外走，还边走边打听：“那老太太拿了多钱儿聘“妇”？”
孟万全答：“五十斤粗粮，十贯钱儿。”
成先生闻言大惊：“多少？！”
而今伤营病重的一日才多少份额，每人就几两粗粮熬命，五十斤粗粮？那是出去就能在庆丰城换五个利落的，样儿还不错的灶上娘子的价码。
那老太太出门从不落空，狗屎都要拾两坨回家入库，她竟舍得花这样的大价格？
“就是这个数儿！十贯钱儿！五十斤粗粮。”
“莫不是上当了吧？”
“没有！怎么会~那老太太精化的猴儿般，那小娘子吧~说是认字儿呢。”
成先生这下子便明白了，这就说的过去了。
整个伤兵营，上下小千人，加上随营家眷那四五百，识文断字的也就两三，还都是男人。
知道那小娘子是个识字儿的，成先生便莫名矜持起来，他边走边语气肯定的说：“若，若是识文断字，那老太太倒是讨了大便宜了。”
孟万全也觉着是这样，还羡慕到：“可不是！”
天灾人祸逢了“乱”世，人跟牲口没啥区别，有时牲口也不如。
买一头青牛还得牙人，牙行，衙门过三道手续呢，可如今买卖人口就是一手交钱一手给人了事儿。
哦，现下银子铜子儿都不灵光了，就看粮，谁手里有粮，那就是一等的家户，一等的本事人。
那老太太就是个有粮的。
这两人快步走到伤病营外大柳树下，现下，那边里外三层围着的是闻讯而来的家眷。
成先生是个急大夫，也没啥心眼儿，他人到了，王氏便将七茜儿的嫡兄霍云瑞喊过来与他叙话。
霍云瑞是正经考过童生，见过燕京世面的少爷，他从前哪里看得起成先生这样的人，虽大家称呼他为先生，可是军中管着伤号的医者，按照老规矩是匠，医匠便做下等人。
现在为了五十斤吃食，他又不得不陪着笑脸，软着脊梁与之攀谈。
成先生得到了想要的尊重，自是欣然应允，做了媒人，还写了一式两份的婚书，看着三方按了手印儿，这事儿就算是办完了。
那王氏是个机灵的，她又叫霍云瑞去独轮车那边又取了一方蜡纸封的上等墨条儿给成先生谢煤。
这下，成先生对这家人就越发有了好感，看着那“毛”稀的小丫头也顺眼了。
“毛”稀没事儿啊，跟着这老太太总是饿不到的，养几日就会有了人样儿了。
待事情妥当，他还挺好心的对陈家老太太陈吴氏说：“老太太，您这孙媳可是娶到家了。”
了了心里的一桩心愿，陈吴氏看着里外三层的家眷，表情那叫个骄矜，那叫个美，可嘴巴她也不落地，还挺嫌弃的说：“哎，这才多大点的丫头，一身肋巴没得二两肉剔，看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样儿！回头还得费些粮食养养，嗨~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今您出去问去成先生，也就是我心软不落忍。”
她指指七茜儿，又指指她娘家人说：“这老家有三千里呢，不买下来这妮，指定就饿死在半道儿了。”
她这话把个成先生听的是直撇嘴儿。
现下新贵人多若牛“毛”，为子孙计，也有的是那顶新官帽的，举着重金想娶一房识文断字大家门出来的女子，好支撑脸面。
甭说平安那时候找个这样的都不易，现如今什么行情，这老太太纯属讨了便宜卖乖儿。
成先生对霍家有好感，又看那瘦丫头落到这样的老太太手里，再捏捏手里的墨条儿，几百年传承瀚卿坊的东西，这玩意儿早年值得三十贯，他一个小“药”铺的坐堂大夫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东西压手，他也不能白拿人家不是，想到这儿成先生便“摸”“摸”门子胡道：“老人家，聘一好“妇”可旺三代，您想想，您家如今算是起势了，往后出去也是官身，这往常交际，家里家外若想体面就得有个识文断字儿的，您说是吧？”
陈吴氏可不就是这样想的，这几年，家里损了多少人口，偏升官的时候就吃大亏，一圈崽子吃的都是闷头亏，军令军命那是一概不懂，上峰的意思也是一概琢磨不清楚，真真是一窝猪圈套出来的猪崽子上人皮走世间，个个都傻的没边儿了。
这以后啊，家里就跟从前不一样了，好歹有个认字儿的了。老太太心里美，就再看七茜儿那小细眼小稀“毛”儿，也顺眼了百倍千倍。
她抿嘴乐颠儿的对成先生说：“借先生吉言，明儿我就整本黄历每天叫我这孙媳给我念念。”
说完这老太太还晃晃脖儿，美不滋儿的撇那边的家眷喊到：“明儿家里有事儿，就都来我家问黄历，啊！可甭跟我们客气！”
“妇”人们闻言便都说好，具又大笑起来。
王氏看儿子在那边扎粮袋儿，她心里有鬼，便看看左右又拉着七茜儿到了一边僻静地。
待到安全了，她就从袖子里取出一对儿银耳扣放在七茜儿手里，又将那婚书叠吧好也给了七茜儿。
七茜儿捏着婚书不动弹，王氏眼睛就又红了。她难得的“摸”着七茜儿的脑袋，声音柔软的说：“好丫头，记得你哥哥给你取的名儿不？”
七茜儿点点头，她上辈子也有这个待遇，嫡兄为了衬托出书香门第的样儿，给她在婚书上提了姓氏。
霍七茜。
“记住便好！”王氏抿嘴，心里总是不安稳，她拉住七茜儿的手嘱咐到：“七丫头，你有福分啊！比我有福气多了！你看这家人，看着就不一样，你看那老太太的穿戴，新贵啊！以后你只把她侍奉好了，就有你的好日子过，记住了没有？”
七茜儿依旧是木讷点头。
王氏抿嘴儿，还得陪着笑哄她，她指着那婚书到：“这个东西你可得收好，这可是正经八百的文书，明儿他们若是不要你，凭这个文书，你到哪儿都是有理的。”
可不就是这样，即便那个憨货都觉着无关紧要，可老太太就是要当奴婢打发了她，若不是庄先生出来威赫，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七茜儿反手就将婚书塞到了袖子里。
王氏看她这样做，便松了一口气笑说：“哎！这样就对了，这几日你就装装病，就说想我们呢，舍不得我们呢，机灵点儿~知道不？回头“露”了馅儿，我可饶不了你，知道不？”
胳膊上一阵刺痛，把个本想忍耐的七茜儿弄“毛”了，到了这会儿还诓她呢？
早就不耐烦受气的七茜儿胳膊一拐，顶着黄“毛”儿的脑袋便昂了起来，她眼神晶亮的盯着王氏说：“太太？到了这个时候，你这是还想诓骗谁呢？”
王氏一惊，当下就傻了。
七茜儿冷笑：“你也不看看那老太太是谁？这儿是哪儿？那边站着的可是提刀的老爷！他腰上那把刀可是吸过人~血呢！”

第6章王氏的心肝这段时日已然碎……
王氏的心肝这段时日已然碎的不能再碎。她生来精透，手段高杆，早年嫁到霍家之前，霍家就是个代代与皇室看庄子的庄头人家。
可自她嫁入，也不过十来年的功夫，凭的是权谋术智，迎女干卖好，如此，上下“舔”的溜圆，左右拍的滋润，皇家的东西便姓了霍，这就是后来霍家庄的由来。
霍老爷脑袋悬挂在城门上，她都没有这么怕过。
可现在……王氏死死的盯着七茜儿的脸，还有那双闪着寒光的眼。
这眼，她仿若是见过的，冬日冻死在草棚的佃户，被发配到庄子盐井做苦役做到死的囚犯，被发卖的小娘，被打死的仆奴……那些人临死之前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可那时候的王氏是不怕的，她最爱说，活人咱都不怕，还怕个死物？
那会子她有仪仗，现在，她什么都没了……
不屑的啧啧两声，七茜儿上下打量王氏一番后这才接着说：“好太太，您这是连蒙带骗的把我卖出去了，您就安心了？哎呦！也真是个不怕死的，就不怕我现下喊出去么？骗人家官老爷老娘不说，您怕是忘了？家里老爷的脑袋可是城门口挂着呢！他血都没流干净，你个余孽还上赶子到人家兵老爷家门口骗来了……胆儿大的你~！”
从前，七茜儿总在梦里想反复找王氏问问，你心呢？你也是做娘做祖母的人啊！你轻易就把旁人的孩子推进火坑，你明明就知道她肯定过不好，她这辈子就因为你一句话就倒霉到顶了，说不得命都被人害了！你就睡的着么？
可后来她老了，见识的东西多了，就明白了，人家睡得着的，人家什么都不怕，人家好吃好喝一辈子，说报应？谁又见过报应？
可后来，七茜儿她老了才悟出一个理儿，比起王氏的黑心狠辣，她的烂肉没骨头脾“性”才最是招人恨的。
如此她就再不恨王氏了，她也不恨霍老爷，不恨老太太，不恨臭头……甚至她都不恨乔氏，她只恨自己。
如今她就是说说，心里却是没有气的。
王氏吓的不轻，想到恶果就神“色”大变，怕的嘴巴都颤起来，一时间就只能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儿。
七茜儿脸上笑盈盈的，还伸出手装作不舍的样儿拿住她的胳膊。
推搡间，七茜儿便看到王氏胳膊上的那个白润润的羊脂玉镯儿了。
对了，对了，就是这个物件。
从前王氏处置人的时候，她最喜欢穿团花牡丹的貂边袄子，还喜欢坐在风雨不侵的高处喝参茶，摩挲丝帕子，最长的时候她就伸出自己的白腕子，一下一下的用手拨拉这个镯儿。
七茜儿从前总做噩梦，她梦里都不敢抬头看太太，看不到脸，却能看到白生生的腕子上的这个镯儿……
“呀！太太这个镯儿真好看啊！”
七茜儿笑了起来，去抚“摸”那个镯子。
白氏想缩回手，可是看到七茜儿那双眼，她又不敢了。
如此，七茜儿就一下子一下子的从她腕儿上生拨拉下这镯儿。
王氏少女套的这镯儿，如今虽人瘦，可骨骼生成。她不敢喊疼，就满目哀求，一头冷汗的哆嗦……
七茜儿废了点子力气，最后到底将那镯儿套在自己如柴伶仃的小胳膊上了。
边套她还边叹息：“哎！大半夜，到处都是吃人的畜生，您轻易就把我们撵出去了……一盘子供果儿我是一救了您全家“性”命，可您呢？好太太，您卖了我娘又卖她闺女？您就没想想，没了我报信去~您全家都要饿死了！老人常说，这人啊，得慈悲些，得有良心是吧！不然会有报应的，您说对么？”
王氏眼神恍惚的晃悠，就觉着自己在做梦，她想晕过去，可耳朵边这七茜儿的声音却清清脆脆的穿入耳朵，一个字儿都没漏掉。
“……从前那后院的婶子常劝我，说嫁了人就好，做那么多活儿是累，可太太也是为我们好，让学本事呢。她还说~太太您是慈悲心肠才没有饿死我，还养着我，叫我们感恩，嘿！我谢谢您嘞，您没有饿死我，我也救了你全家，咱们~这就两清了，你说成不成？”
七茜儿死死的盯着王氏看，王氏反应半晌才木讷的点点头道：“……成。”
七茜儿闻言高兴，拍她的胳膊亲昵的说：“成就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可不像您敢造孽！那，您家给我一把食儿，我救您全家，这就两情了，成不成？”
“成！”
“成就好！太太到底是个懂礼的，素日最是慈悲不过，那真是建庙烧香，见神像就磕头的良善人，既然您良善又知礼，咱就再算算您卖我这笔帐，好歹，十贯不多也是钱儿，五十斤粮~您全家可欠了我不是一条命是吧？”
人在屋檐下，王氏只能不甘愿的说：“……是，是吧……”
七茜儿表情喜滋滋的扒拉那玉镯儿：“啧！哎呦听听，您倒是什么都知道的，什么都清楚的~我就琢磨不明白了，后山那坟营子，您可一年从头到尾没少送人进去啊？真是个不怕报应的！太太您就不怕明儿死了入地狱，阎王老爷断案他烧了您焚了您剁了您绞了您~挫骨扬灰了您！”
王氏后连连退，七茜儿把着她的胳膊步步紧随，她双眼直勾勾的迫着她，在她耳边说到：“再~来世再判你入个畜生道，做那拱粪吃屎都起膘的，遇到个节气就一刀咔嚓了您的老母猪么？”
王氏神“色”灰青，使劲挣脱。
七茜儿却提着她，又从她袖子里揪出一个小布包，将里面的几枚戒指一个一个的套在自己干巴巴满是老茧的指头上。
“七~七茜儿！你敢？”王氏不想舍财。
七茜儿却笑如鬼魅般的看她说：“哎！我敢啊！太太您能拿我怎么着呢？哎哟，慢点了您，这地方地面硬朗，甭把您摔坏了，没心肝儿您吐出个大肠头来，我可不帮您收捡起来，怪~臭的！”
王氏一身的本事便又被吓到了尘土里。
“你，你就不怕死么！？”
总归，这就是个仗势欺人的。
七茜儿心里越发怨恨自己，她张合着戴了七八个戒指的手掌笑说：“我不怕啊！可您怕啊！哎~恁大个声儿呢？耳朵都要震聋了！太太您想死就死呗~就大声儿吆喝呗！可怜那边还有大少爷，二少爷，还有您那堆心肝肉的……
反正我这小娘养的贱骨头，死不死的有什么啊，不然您就试试？喊一喊？那里面的粗汉兵痞可不是跟您讲道理的，您招惹了人家的老太太，嘿！回头一刀一刀下去，这一家子的脑袋瓜子没准儿就跟滚秋瓜般的满地咕噜了，嘶~血都给你崩三尺！反正谁也逃不过，您看~不然咱就搭个伴儿？到了阎王老爷那边，我好歹还是个人证呢……”
王氏身体一软就往地上栽，七茜儿一把捞住她笑说：“您可甭装了，我这才拿了您多大点儿，那边车辕的劈柴堆儿里我可都看到了……当谁是个傻子不成……”
不等她说完，也不知道身上哪儿来的力气，王氏甩开七茜儿就踉踉跄跄的就往着车那边去了。
一边跌跌撞撞，王氏嘴巴里还喃喃的低喊：“鬼！恶鬼……鬼……！”
大少爷霍云瑞一脸蒙的被王氏破喉咙嘶喊回去，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便上车的上车，背筐的背筐……跑的飞快的。
从头至尾，那家人都不敢回头看七茜儿。
七茜儿就小声嘀咕：“你才是恶鬼呢。”
待那行人越走越远，七茜儿也不动弹，就原地望着……她心里清楚，此去便一生再无见面之日。
这一家温香软玉泡出来的娇猫儿，能不能走到老家不说，见过逃难拉细软的，就没见过拉着柴禾垛子逃难的。
这世上总有人觉着自己最明白不过，这盖了头~那地面上两道深车辕可什么都盖不住的。
就这吧，她不提醒，生死任由他们，全凭天意，也算是给她安儿积德了。
成先生惊异的看着他新交的霍弟，才将他们还说起早年间的几本好书，可这会子这人怎么就奔命般招呼都不打的就走了呢？
他本还想力劝霍弟与他一起入营，这如今新朝刚立，随便混混都是个出身啊。
哎！看错了~看错了！人家得了钱儿，跑的忒快，竟喊都喊不住。
一直看到那边路口那家人不见了，他这才回头看向里外三层“妇”人围着的那小娘子跟陈吴氏。
待他过去，便瞧见那小娘子正从地上捞起一个等身的大筐往背上背，动作间，就见这小娘子腕子上圈了个晃“荡”白，手掌上当啷着七八个亮闪闪。
成先生觉着刺眼，就鬼使神差的顺嘴秃噜说：“这，这是什么啊？”
七茜儿对成先生是有好印象的，那会儿老太太要卖了她，这位愚直的就梗着脖子教训老太太道，从未见过好人家卖家中正妻的，且他是媒人，婚书也是他写的，这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卖……后老太太又托人口信，那臭头也捎口信回来说，就如此吧……
七茜儿笑眯眯的回话：“回先生，这是嫁妆被儿呢，您甭看这被面儿粗糙了些，可里面却是两床十斤的脱籽儿好皮棉，都是新花呢。”
成先生自然不是问的这个，可现下神智已经清明，便只能讪笑着说好，一甩袖子人家转身走了。
那磨盘上的墨盒子都来不及拿。
凑巧的喜鹊儿落在庄前头祠堂外的槐枝上，七茜儿喜滋滋的看着。
惯熟了。
这是安儿他槐树爷。她安儿生来体弱，还是老太太说，认个树爷能庇佑孩儿。
后来认了，果然安儿就少咳嗽了。
从前遇到逢年过节，她就常带安儿来给他树爷爷上供。
“明儿我安儿还来，我就给您挂个大红，供个恁大的猪头来！”
发了个愿，七茜儿背着筐就随老太太陈吴氏往庄内走，这一路陈吴氏的眼睛都从她手上拔不下。
七茜儿抿嘴笑，还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巡查了一圈儿，到底挑了一个最差的银圈儿顺手给老太太往指头上一套说：“这个您就拿着随便玩儿吧。”
别的？你就别想了！
老太太眼珠子咕噜一转，她看看身后，扯着七茜儿紧走几步才小声说：“你这妮好不知事，如今兵荒马“乱”，咱那院子住的都不是一户人家，你这些东西，就暂且让我给您管着，明儿你与臭头好了，我再给你……”
跟这老太太互相折磨了十多年，谁还不知道谁是个啥脾“性”。
暂且？等着吧！
七茜儿笑眯眯的回：“瞧您说的，这点子玩意儿我还管不好？我又不是个傻子，我娘家给的嫁妆，我怎敢放不好？您安心，不劳烦您费心，一会回去，我找点针线缝个袋儿，我放心口挂着！命没了都丢不了！”
身边一阵哄笑，老太太心里生气却也只能忍了。
互相不“摸”脾气呢，谁知道谁是个啥样儿。
到底，添丁进口是好事儿，她也不能见面就一脚吧？
陈吴氏心里生气，就扭着老脸扯了个笑，还很厌烦的摆着手驱赶那圈人。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边又一阵哄笑，有那机灵的，就把老太太的五只羊牵了过来。
七茜儿多机灵，她蹦跶了一下稳了稳筐，笑眯眯的就过去牵羊道：“这是咱家的？”
老太太看看羊，又神“色”莫名的看着这“毛”稀的，什么咱家的？这妮咋不认生呢？这跟娘家生离死别的，她咋不哭呢？这不对啊！
陈吴氏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硬生生的点头说：“啊！我的羊！”
七茜儿笑的开朗，她左右手一把牵住羊缰绳道：“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帮您啊，我还能杀吃了你的？”
那羊没吃饱舍不得走，却被七茜儿猛的一拉，最壮实那只便咕咚一声儿跪倒在地。
七茜儿把绳儿在手腕那么一盘，特轻易就将那羊拽了起来，如此，一手两只，一手三只的她就没费多大劲儿的，就拖着那羊儿往庄子里走。
三岁开始就在霍家庄后院做杂活儿，十岁开始就当成丁的男人使，十五岁的七茜儿吃饱了，身上就有的是爷们的力气。
陈吴氏望着那雀跃的背影有些咂舌，想着，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弄到家了？
她还没想明白呢，身边便蹦跶来一“妇”人，鬼鬼祟祟的在她耳边道：“老太太，您看人的眼神，那是这个啊！”
这“妇”人高高翘起大拇指。
陈吴氏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
七茜儿心里高兴，一边走还一边四处看旧景，哎，这是王翰林家，哎？这房子从前竟是这个样儿么？嘿！这桑将军家的二房媳“妇”儿还欠我三十贯没还呢……
恍恍惚惚的，她越走越安静。
如此，七茜儿便停下脚，回头对陈吴氏喊了句：“您快点啊……咳，那啥，我不认识路呢！”
围观的“妇”人又是一阵大笑，可怜陈吴氏脑袋一阵痛，心里想“老陈家列祖列宗啊，这可不关我的事儿啊！莫不是你家坟顶子还在水里泡着，咱家这是来了个傻子不成？”

第7章深秋刚至，人才跑了没……
深秋刚至，人才跑了没几日的泉后庄遍地的野草，旧屋上横生的藤蔓将往昔的热闹与故国遮的严严实实。
大军围城之后，泉后庄原住着的人家早就都不知道躲到了哪儿了，概如霍家人般的奔命去了吧。
七茜儿也离开这地方并不久，就三四日的样子，如此，不用老太太带路她就熟门熟路的奔家去了。
一路上来，时光不同，看到的东西便不一样
又想想也妙，前几日自己还是这泉后街最厉害还无人敢招惹的老太太呢，一转身她竟然又活成了个小姑娘。
那时候，她没子女，没丈夫，没亲戚，没子侄，她无所求便无所畏惧，最后的时日她活的一点都不差，那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骂，招惹了她就去京里敲登闻鼓，毕竟，皇家欠她一个丈夫。
陈大胜苦守边关二十栽，外敌压境，他又领军死守左梁关三十二天，最后以身殉国，是写在史书上的忠勇之臣。
后来文人墨客提笔歌颂，也有那无聊的将她七茜儿写成一个罪人，嫌弃她连个后都没给臭头留下，倒是那臭头就是死还给她赚了一个诰命。
四房的乔氏都想把自己的孙子过继给臭头，七茜儿并不愿意，宗族里便百般难为，最后她吃的粥饭里都有了□□。
若说她不好招惹，也就是从那会子开始豁出去的吧。
她想，既不得活了，就去掀了天儿吧，她半夜出逃，雇了驴车直奔燕京敲了登闻鼓。
乔氏当年害死了她的安儿，他陈四牛还想把孙儿送到三房继承臭头的香火爵位？
就做梦去吧！
反正最后大家谁也没如意，臭头坟头无人烧纸，她霍七茜无人送终，乔氏吞金自尽一人揽下全家的罪过……，现在想来，便宜就都被他陈四牛沾了。
绕过宗祠，七茜儿看着现在的泉后庄就缓呼出一口，她想，这次的开头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世上活的好的“妇”人，要么有丈夫心疼，要么子女争气，前俩个她没想倚仗，却是个兜里有钱儿，家里有底子的了，那她害怕啥呢？啥也不怕了。
她怕是要成为这泉后街，第一难缠的小媳“妇”儿了。想到这里，七茜儿便周身舒爽，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干劲儿。
“这丫头，没头蝇子般的“乱”闯什么啊！”老太太陈吴氏紧赶慢赶的撵上七茜儿，看她往庄子右边的土路走，便又大声喊了句：“你这丫头！走错了！这边……哎呀！那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你去逮耗子去呢你？真是的……”
七茜儿住步，自己都笑了，她还是往老房儿走呢。
是了，是了，现下那儿还不是家呢。
不好意思的笑笑，七茜儿转身又牵着羊，拖拽着奔着老太太去了。
那羊儿不忿，便留下一串儿黑枣般的粑粑球儿。
看热闹的婶子们算是捡了大乐，觉着着实有趣儿，竟笑的头顶上的喜鹊都扑棱“乱”飞起来……
她们才不住后庄的老旧屋子呢，她们现在住的地方，都是庄子里最上等的官宅，那没有个好花园儿，她们都不稀的撬门去呢。
月半前，陈吴氏与随军的那群婆娘就占了这庄，她们人不多，就选那青砖有井的奢华院落搭伴住一起，往日做活闲磕，日子也算不得寂寞。
这泉后庄可比霍家庄夯实多了，霍家庄就是个给皇家看护农庄的家仆庄子，而住在泉后庄的人家却是不同的，它是由燕京后起官宦，二等勋贵人家，一户一户修别院方自形成的庄子。
往昔甭管哪年入冬，只要下雪就必有燕京的贵人牵狗纵马成群的来，人到就在庄里别院休整，转日又呼朋唤友的上山狩猎去。
也如此，这泉后庄便做两等人，一等是原本的庄户，他们住在庄子右边的平常房舍内，还有一等便是祠堂周遭，环境优雅的地段，那真是一栋一栋，一巷一巷的体面官宅。
这群“妇”人没有忌讳，自然是哪儿好住在哪儿，才不管是不是自己该住的地方呢。
四四方方的青砖路三车宽，二十几个“妇”人带着自己家的娃儿热闹的跟随。
老太太又撵了几次，她们依旧皮厚不走，便也罢了。
又走了一段，老太太总算与七茜儿走到一起，她领路，还颇有气势的指挥几段儿，许是想起自己那鼓鼓囊囊一大袋粮食添那叮叮当当十贯铜钱子儿去了，她就没依没靠的心空了。
按老太太的道理，这“毛”稀的小媳“妇”是她拿五十斤粮食，十贯钱儿换来的，小媳“妇”的东西就该着是她的，可看这妮的厉害劲儿，怕是个难弄的，她万一弄不过，以后在乔氏面前就更立不起来了。
咋办呢，老太太走一路，心里一直在翻着乡下老太太的小账，手段想了无数，可走着，走着~那前头远远就看到老四媳“妇”儿乔氏领着喜鹊儿，站在家门口正笑眯眯的等人呢。
呸！看到这糟心的就来气儿。
这就不是个好玩意儿，臭头他们托人捎回多少东西！到她手里就不见了！
不，不能要！这家里早就不分也分，各房个管个了，那臭头媳“妇”儿的东西就是人家的，她要是给保管了~明儿就说不得是谁的了。
她四儿仿爹，是个耳根子绵软，没见过女人的下作东西，更给自己的娘撑不起腰杆，与其想着四牛，还不如跟这妮从头就好，也好过她自己以后无人照应。
想到这儿，陈吴氏心里患得患失的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这干瘦的家雀儿能不能守住门户……
润软软的白玉镯子在小家雀的腕子上晃“荡”着，觉到陈吴氏打量自己，七茜儿便仰脸笑。
陈吴氏不与她惯熟，她却是熟的。
熟到老太太死了，身上的装裹老衣都是她换的。
远远的那乔氏笑着喊：“哎呦！来啦！来了！可算到了！娘！您赶紧带臭头媳“妇”儿过来，我这水都帮您烧好了！”
老太太与七茜儿一起住步，眼内具寒光一闪，都想，遭雷劈的缺德玩意儿，就卖个嘴儿！烧水作甚？蜕猪“毛”儿么？
来？来你“奶”“奶”个腿儿，她不这样喊还好说，她这样一喊，陈吴氏脚踝一拐带着七茜儿就进了边上的巷子。
看她脚下拐弯，七茜儿心内就欢喜起来。
从前也是有这一遭的，只那会子她年纪小不懂事，老太太让她自己住，她当时就吓哭了。
老太太没办法，这才带着她去了那边的三进大院儿里去。
一个大锅里搅勺儿就不算分家，四叔又是唯一的长辈，那臭头得了东西，便得算公中的，自那之后吃喝花用低人半头，臭头不在，她们母子皆靠施舍，看人眼“色”过活。
老太太那时候是嫌弃她不争气吧，偏自己对老太太畏如蛇蝎，就躲的远远的……
阿“奶”，也是为自己着想过的，七茜儿后来才明白这道理的。
老太太走了几步，见七茜儿没跟上就扭脸骂：“你是个傻子么？赶紧过来！你还指望那好人管你吃不成？也是，那头水都烧好了，就等着你这几根稀“毛”儿儿下锅呢，等她？卖了你，你都不知道！”
七茜儿闻言莞尔，便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哎！知道了~娘！”
周围“妇”人便又哄堂大笑起来。
老太太一肚子气，听七茜儿唤她娘，便啼笑皆非起来，她撇撇嘴儿，“摸”“摸”她桃花红的抹额，最后也笑了。
“叫错了！什么娘！你看我像你娘么？我都这么大的岁数了，还你娘？我是你“奶”！这没见识的小玩意儿，怎么瞎咧咧，还娘呢！七老八十了我还娘？娘你祖先个腿儿，孙子我都十来个了！”
边说，这老太太还用手拽拽自己的绸缎衣裳，还矜持的抿抿发髻上的银扁方儿。
竟？竟这么好哄？
七茜儿惊愕，继而又脆生生的喊：“哎！知道了，“奶”！”
这嘴儿甜的，到底不是乡下丫头，认字的就是不一样。
于是大家伙又笑，都夸老太太这孙媳聘对了，老太太也觉着这“毛”稀的瘦归瘦，却也有好处，恩~嘴巧是一桩儿，识字又是一桩儿。
这人年轻那会儿就觉着老实孩子招稀罕，可是年纪大了吧，就稀罕活泛点的孩子，也不是图他们多能干，就图个热闹呗。
哎，往后费点劲儿，她没有长辈关照教育，就慢慢调理吧，好庄稼都得精心打理不是。
她们祖孙走不几步，就看到一户颇体面的宅子，那宅子门前左右各有须弥座儿顶的四方箱五福门墩儿，那大门上方还排了齐齐整整四根门档，最体面的是，门前匾额还写了几个大字儿，五世耕读第，看提款人，竟是前朝老太师名讳。
好家伙，这屋子来历不凡，谁敢住？
光看这门匾便知来历，这户人家世代有人中举，又大多是外放的官吏，这才在庆丰城外置办庄子。
可惜了，从前体面的门儿如今紧锁，还上着封条，可院儿围墙却是半塌着的，想是这院儿早就被人洗劫过了。
老太太左右看看，就顺手从墙头起下一块砖，对着人家的门锁就开始捣，老太太力气大，只捣了七八下，那门栓便掉下半个。
就听得咣当一声，老太太活土匪般的用脚踹五世读书人家的大门，她还指着那里面雕琢精美的青砖影壁墙道：“臭头家的，以后这就是你屋了，进去吧！”
嘿，您这话可真大！
印着新衙门官印的封条儿可怜的耷拉着，老太太回头一再示意，七茜儿却站着不动弹。
她脑袋“乱”的很，想着该如何跟这老太太相处才是好。
这老太太是个全然豁出去的，她不要脸面，也不给旁人脸面。
自己呢？
自己也许也是个不要脸面的了，她从前就艳羡老太太的样儿，她谁也不怕，谁也不惧，谁也敢训斥……
可现在她要是进了这门儿，就是个大笑话。
这可是给她安儿找麻烦呢。
风打通堂，不开花的腊梅从墙内探出枝叶，七茜儿一时间就想的痴了。
老太太唤她：“咋还不进来？”
七茜儿就站在树下笑，她指着那巷尾巴处的青砖屋子说：““奶”，这屋我不要！咱去那边吧，那边屋好！”
周围立时又笑……
有多少日子没人敢逆反自己的意思了？陈吴氏愣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毛”稀的……她习惯的“摸”“摸”腰后的烟袋杆子，想着，不然就先敲一顿？
一顿不成，便两顿？三顿？就总有她服气的时候。
这两年，这老太太是越发不愿意跟人细细掰扯道理了。
打洪顺末年起，一场大洪涝毁了陈吴氏的老家。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几代祖宗给后代攒的那点儿家业是丁“毛”没剩。
无奈，陈吴氏她们全村剩下的人口便一起搭了伴儿往北边逃荒，却是越走越荒。
不到三月的功夫，陈吴氏在逃荒路上没了老头子，接着又一场匪“乱”，一个村子被冲成两股人各奔东西，家中四房媳“妇”儿带大点的孙女儿们俱都被人掳走……
而老陈家一家的男丁就没有一个扛事的，见人被抢了也就只会窝囊的哭。
那一夜陈吴氏都疯魔了，她就握着一把磕了牙的柴刀，对着家里的爷们儿嘶吼，反正不能活了就都一起死去！
没有人跟陈吴氏出死去，他们就抱腰锁脚的拦着她哀求。
从哪之后，陈吴氏的内心里是看不上天下爷们的，尤其是老霍家的爷们。
转日，那剩下的老老小小又栖栖遑遑的上路，走没二里地……就看到那老河道边儿上白花花的死一大片……那家里被掳走的亲人死不瞑目横躺着。
浑浑噩噩又走了几月功夫，这家人稀里糊涂的又被义军，哦~从前叫做叛军的卷裹走了。
其实~也不算是卷裹，算是被骗了。
骗他们的是当地的地主家，起先儿是说给男丁们找伐木的苦工，等到契约签好，全家老少爷们打了手印到了地方，才知道是顶了那地主家男丁们的名儿上战场了……
那年，陈吴氏最小的孙孙十二岁，头将过腰，瘦瘦小小跟他爹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
几年下来，陈吴氏先后没了三个儿子，五个孙儿，也自那之后老陈家上上下下便添了心魔，就觉着人就不能退，退一步死自己，退两步就死全家，老天爷是瞎儿聋子它什么都看不到！
除了不能退，还有一个心魔就是人得识字儿，只要饿不死，那就想法儿识字儿去！
如此，如今谁要是识字识数，到了陈家就是被供起来的待遇。
老陈家想的到美，两脚泥的乡下汉进了官身，他们再想卖一步，再向上就比登天还要难了。
用陈四牛的话来说，他脑袋掉八次的功勋，都顶不住跟上司一顿小酒，眉眉眼眼就对了路的花腔儿。
人家读书人算计他们，就跟耍猴儿一般，耍了他们都不知是咋回事儿，就憋屈死人了。
儿子常喝醉了唠叨，老太太就记在心里了。
如今这“毛”稀的登天梯子就梗着脖子，硬邦邦的看着自己，死丫头这是丁点儿都不知道怕啊！
老太太陈吴氏皱着眉眼，后手紧紧握着自己的眼袋锅子，这是打，还是不打呢？

第8章陈吴氏目露凶光的看着七茜……
陈吴氏目“露”凶光的看着七茜儿，七茜儿梗着脖子硬抗。
她倒是不怕挨揍，然当众挨了揍，却丢体面的事儿是大，她被人看不起无所谓，往后安儿如何处事？
明儿安儿出息了，人家不说他能够，提起就一脸不屑的说，哦，老陈家那个我知道，他娘买来的，见天给他“奶”锤。
咋办呢？跟这老太太打一架？
这俩人互相直勾勾的看着，谁也不“露”怯。
再没比七茜儿更清楚的了，这老太太的横可与平常街下的老“妇”不同。
人家可是在战场穿来游去，活生生捞出一份儿家业的蛮横老婆儿。
随着叛军地盘越打越大，作为曾经留下就是个死的叛军家眷，陈吴氏便被迫带着唯一剩下来的小孙女丁香跟大军后方走，她最起先在营子口做些缝补度日，后来家里娃儿死的多了，就有了尊重，大军开拔后方动弹的时候上官许她半个车屁股坐。
再后来，活着的男丁都慢慢熬出去了，也恢复了本名本姓，她就有了随队走的待遇，上头给她发粮吃，还给了她一辆驴儿车代步。
从逃荒起到现在整五年了，老陈家原本有的四十多口子，而今就剩下在军中挣扎的大房两孙儿，二房一个孙儿，三房一个孙儿还有她四儿子孙婿在军中效命。
那臭头就是三房的。
老太太忍耐着身上肉一块块割去之痛，没疯都是好的了。
忍着疯魔，好不容易把仅存的孙女丁香带大了，可去岁被陈吴氏又做主，将她许给了大房两个孙孙的上司。
老太太目不识丁，却能用最好的办法，给老陈家保护住最后的几缕血脉。
相依为命的丁香跟了大她十五岁的男人，她不疼么？
疼！
自打丁香嫁了，她就疼的时不时捶心口。
可丁香陪着她这孤老太太到处跑，难民堆儿里，伤病营里，大战场上徘徊那更不安全。
她就割肉般的把丁香舍了，也算是护住了三条命。
现如今，虽孙女婿家哪头打？长房两个孙孙在何处流血，老太太不知道，却是安心的，好歹那是俩小舅子，他姐夫再没良心也得管着自己人不是。
现下好了，改朝换代了。
她的儿孙们，也因一年一年提脑袋搏命的折腾，终于在杀场生了骨头，有了筋骨，攒了战功。
如此，她家就有一窝子芝麻校尉官身，足五个。
老太太硬朗，人家那是赶着驴车能随军几千里奔命的老太太，是敢上战场收拢尸首从死人身上拔刀卸甲，转手能卖到营子里换钱儿的老太太。
不止陈吴氏，随军的家眷有好几大团儿，陈吴氏她们属前锋军谭将军麾下家眷，属于没人管自然形成的一团儿的。
这没人管就得狂野，不止老太太狂，住在泉后庄的几十个“妇”人，只要活下来的，那就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们的丈夫都是低等兵士，比起有本事的体面太太，人家有仆从丫头有护卫军保着走。她们有啥，就只能自己赶车随队，自己提刀护身保命。
可想当日七茜儿嫁进来，跟这帮婶子打交道有多么艰难。
这帮婶子大娘进了泉后庄，携着盖不住的匪气，只要落脚看到没有人的空屋子，落了单的家畜，基本占住了就是她们的了。
活脱脱一群女土匪，而陈吴氏却又算作是女土匪头子。
动刀兵打仗呢，汉子前头就总能弄点意外财，几年下来从前靠着双脚跟大营走，如今这群婆娘到处捞，基本家家就有一辆驴车代步。
其中，陈吴氏又算作这里面的大户，她家两头骡子一头驴，来去还有三车家资。
能想到这群老婆娘看到这体面的泉后庄是什么景象，自然是哪儿好住在哪儿，见什么占什么。便是那好屋子被上了封条又如何？她们又不识字儿，谁知道是谁封存的？
老太太如今给七茜儿选的这个院子又算什么，那边老四媳“妇”带着喜鹊儿占的那院子才体面，人家那是三进的带小花园宅院，乔氏还睡了一张千工八步大床，她不是“奶”“奶”，也每天做着骄矜“奶”“奶”的梦儿。
可不是富贵人，到底就摆不出正款“奶”“奶”的谱儿，乔氏睡了几天大床就总觉着床后有鬼，没办法，她就招了几个惯熟的一处住着说闲话，用老太太的话来说，那院儿迎来送往跟母鸡儿窝一般，不下蛋，还成日的聚一起咯咯哒，咯咯哒的，就没一刻安生。
老太太虽与她们一处，却是自己每天交粮看着乔氏做，这乔氏小心思颇多，老太太吃了她几次暗亏，觉着不对就高低就不与她一起合账目了。
又因这个，头年嫁丁香的时候，乔氏挨了她男人一顿狠捶，脸上足有半个月不能见人。
老四当年续娶乔氏，打的名义就是想找个人侍奉老母亲，结果这人进了门，老实没几天儿就耍了心眼儿，把他老母亲挤兑出去了，这陈老四自然是不依的。
乡下汉子，跟婆娘相处不会柔情，只有肉拳。
乔氏挨了揍，胆子被吓破，现下面上对老太太百依百顺，就恨不得跪下侍奉。
可老太太是什么人，那是人间难得的铁犁头，她看准了的事儿一般也就不跑偏了，她跟本就不给乔氏好脸儿。
她心里十分爱喜鹊，都能克制住了，看都不看一眼，把陈老四不孝的名声都摆在明面上又如何。
老太太压根不懂这个，陈老四也不懂，待明日天下太平，那些酸书生就靠着礼孝立世，陈老四就蹲在芝麻校尉上，十多年没动弹。
这做母亲的断儿子前程，也是没谁
了。
七茜儿就不进这五世读书人的院子，怕老太太耍泼，便死也不退。
陈吴氏脸上挂不住，当下就沉了脸，想要教这“毛”稀的一个乖。
也是乔氏倒了霉，老太太才要动手，
就从台阶上瞥到巷子口，那乔氏正带着一群人婆娘正笑眯眯的看热闹。
老太太心里立马就不得劲了，她想，还是关起门来教训吧，这可正经八百新聘回来的孙媳“妇”，虽她年纪小且憨，总得慢慢拢这地才能顺流儿了，不然闹翻了，回头人家该说乔氏委屈她刁钻了。
如此，一片嬉笑声中陈吴氏就松开身后握着的烟杆儿，她还强扯出两分慈爱，上前两步顺手将七茜儿拉进院儿里，又使劲把院门一拍，对着外面便骂了起来：“笑！这不是你们把娃下在驴肚子下面跟我哭的时候了？老娘给你们收拾血泊子粑粑的时候你们到不笑，看什么看？都赶紧滚蛋吧！”
外面笑成一团儿，人到底是散开了。
陈吴氏年岁到了，这群人遇到个怀孕下崽儿的，且都有求她的时候呢。
等到外面人走远，陈吴氏就对着七茜儿瞪眼，还骂她：“要不是你四婶子是个遭雷劈的，我也不能放你出来住，你就是个憨！哪有我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咕七茜儿的脑门儿。
“你个小遭~你以后长点心知道不？这庄稼地里的粮食，要收到自家仓里才算做你的，那边屋有啥好？你就看那边是新盖的？我呸死你个没见识的！你有我知道？那边是个一进院儿，八九间破屋儿啥也没有，这边！这边我攀墙头进来过！这边可是红木大床，制的那叫个讲究，还有这堂屋，你年纪小经历少，往后只管听我的就得了……”
七茜儿闻言就左右看，她虽羡慕这院子里的假山腊梅，青竹藤蔓，可人住进来就是自己的了么？
呵~这老太太做梦呢吧！
想到这儿，七茜儿就躲开脑袋，笑眯眯的放下身后那筐儿，松松腰骨这才对陈吴氏说：““奶”~！这边再好也没用，那边才是咱该住的地儿！”
陈吴氏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她用手指点咕自己儿孙，他们就是吓破胆都不敢躲，陈老四哪次回来不吃她几巴掌，他也都不敢躲。
这丫头……这丫头她反了天了！
老太太大怒，就提高声音骂到：“嘿哟！我说你这小遭雷劈的，什么这儿好那儿歪的？你当你住进来，这就是你的了？你就是个憨儿~都是人家的！知道不？”
七茜儿不怕她，还眼神晶亮的看着老太太乐，心想，这就是个没多高的干巴老太太，其实我使点劲儿，说不得能把她举起来。
想到这里，七茜儿的表情便“露”出称量的意思上下开始打量老太太。
老太太身上莫名冷，就咽了一口吐沫，打了个寒颤。
想，这妮到生了一双好眼儿，透亮的跟地主家白蜡烧的芯儿一般烫神儿。
咋，她想翻了天不成？
老太太憋着气继续吓唬：“你还不知道咱是个什么人家吧？哼！咱是正经八百的将军门户，那是早晚要走的！这儿啊，你留不住！都是过路的浮财，你看看就得了，有好屋你享受享受，有好床你就美几日，你当还真是你的了？我就说么~还挑拣起来了？你到想的美！那空的院子多了！你还能都背身遍地走不成？”
七茜儿扭脸看腊梅。
真气人啊！
老太太想到自己的傍身钱儿，她惯熟的就抱怨起来：“哎~呦，真真是暑天嗮浅池子，两瓢儿水下去你这王八就“露”了真容，真真可惜了我的十贯钱儿，还有我五十斤上好的面儿，就换回这样一个玩意儿……好赖话都听不懂！哎呀~这老陈家是缺了什么大德，前面来个拐弯心，又来了你这个顶尖的粗蠢货，怪不得老陈家坟顶子都被水泡囊咕了……”
这老太太骂人自有她的套路，只要被她拿住一点儿理，她能滔滔不绝的数落你一辈子。
七茜儿心里却想，什么十贯钱啊！那钱是前朝的钱儿，也用不得几天指就废了，那破铜板子转了年就回炉再铸了。
好么，到这老太太嘴巴里，她十贯钱能唠叨出千两官银的声势。
七茜儿受过这老太太的数落，也挨过她的烟袋锅，她那会见过什么世面？忍耐惯了，也不敢哭，每次都傻乎乎的站着给老太太羞辱……竟是跑都不敢跑，躲都不敢躲的。
现下么，她就只看着有趣儿，直等老太太数落完歇气儿，七茜儿就故意做出困“惑”的样儿问：“啊？走？走哪儿去啊？”
她就是逗她呢，老太太竟是一挑唆就蹦跶的脾“性”。
听到七茜儿这样问，陈吴氏这才想起这妮连自己男人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哎呦，打嘴了，人家不知道要走呢。
她理亏讪讪，探脖子往破墙头瞄了一眼，见没人看到，这才稳了心，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得意处了，就取下后腰的烟袋锅子，给自己添了一锅烟丝儿。
还怪没来由的哼了一声。
七茜儿心里不怕，身体却往后躲了。
含着烟嘴儿舍不得点，老太太酝酿片刻才摆出架势，略有些得意的说：“我跟你说，你这样的傻子来我家~那，那可是祖宗积德了，老天爷看你顺眼了，哎？你别不信，这也就是我心好，不然你出去看看，像是你这样“毛”稀没肉的甭说十贯钱儿五十斤粮，五斤糠你都不值！你信不信？”
信！怎么不信。
找了个院里摆着的石头鼓凳，老太太就嘴巴里哼哼的坐下。
七茜儿机灵的上前搀扶，许是没受过这个待遇，陈吴氏还惊了下，接着便笑了。
她这辈子不爱人前“露”怯，就自己熬着，熬着，忽然来了个乖的，竟然心疼自己了。
从未享受过这待遇的陈吴氏不知道咋好，就伸手使劲拍了七茜儿手背一巴掌，硬邦邦的说到：“你到会耍乖！”
说完便更后悔了，人家是好心，打人家干啥啊。
为这，她便加倍的哼哼起来。
七茜儿看着老太太有些不安，就又是想笑又心酸了。
甭看孙儿一堆，最后还不是各窝顾各窝，谁管这老太太心里咋想的，又想要啥呢。
这是难受了啊，七茜儿特别懂，她年老之后也这个“毛”病，就不知道哪儿不舒坦，也没病，就是浑身不展挂，要哼哼出声来才发散舒服些。
这老太太往日不骂人，不数落人，不刻薄人的时候，嘴巴里就要不间断的哼哼。她也总说她身上不舒坦，后也喊过郎中，却瞧不出什么“毛”病，“药”倒是吃了不少。
乔氏说是装的，可老太太十几年勾着腰哼哼唧唧。要装的，那还真是有恒心了。
可怜她这个哼哼，就成了孩子们，孙媳“妇”儿们躲避她的信号。
最后，大家总算都成了老厌物喽。
老太太哼哼了一会儿才说：“你，你男人，就是我那孙儿，他大名儿唤做……”
七茜儿抬脸打岔：““奶”！这个我知道，他叫陈大胜！那婚书上写着呢。”
听这“毛”稀的这样说，老太太就乐。
这是不计较自己打她了？真是个乖的。
要不说识字儿好呢，识字儿了就啥也知道，啥也不怕了。
不像她们，出了门得紧跟着，稍微不注意被前面营子甩二十里地，连打听都不会打听，东南西北都不认识，就知道她们是谭将军的人。
那天下姓谭的多了去了，那前面几路大军，姓谭的分大小谭，大谭是老帅，小谭好几位呢，还分着将军跟少将军。
老太太喜怒都在面上，心里美吧，却仍然要压下行情，于是她撇嘴儿道：“什么陈大胜，他就叫臭头！陈臭头！他这名儿吧，那可是老谭将军给起的，老将军你知道不，那是管着百万人的大将军，他给我臭头起的名儿。”
老太太脖子晃悠的像皮影戏里的人儿，看上去倒有了几分老可爱的样儿。
七茜儿看的嘴角直抽。
且不说整个新朝都没有百万大军，就说那位了不得的老谭将军，那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年大军遭遇围堵，臭头跟他兄弟们立了战功，就做了人家谭家的亲军，好巧不巧，他们遇的那老谭将军就是个神人。
这神人遇事总要做些不正经的阵势，最爱给人起吉利名儿，也不管旁人的名儿是不是爹妈给的，就顺嘴儿给老陈家那群臭头，臭蛋儿，起了大捷，大旺，大顺，大胜，大义，大忠，大合这样的名儿。
他这个破“毛”病是被如今的皇爷，当年的大都督下过公文申斥，还挨了军棍的。
这老太太还拿这一桩事吓唬人呢。
成啊，只要我们好好相处，就给你吓唬呗，只要您别哼哼，就怎么都好说。你哼哼我就想起自己来了，我那会子还不如你呢，你哼哼给子女听，我有啥啊。
七茜儿捧场：“好名！人一合即大，从军长胜则大吉。”
哎呦~这话脆生，好听的不得了，就是听不懂。
老太太很吃这套，就放软了身段，多了半分的耐心哄着七茜儿说：“不是吓唬你，你男人在前面那是做将军的！他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你以后可得听话，知道不？”
七茜儿特捧场的惊讶。
“真的？”
“那可不是，你这妮，是掉进福窝你做官太太了！”
七茜儿扭脸看腊梅，树叶颇绿呢。
老太太看她畏惧扭脸，只觉着吓唬住了，就更加神采飞扬：“你呀，我跟你说，只要你听话！以后干的稀的总有你的，以后机灵点儿，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那个乔氏你甭搭理她，知道不？我总不会亏了你，明白么？”
老太太这是预备搞派别了？成，加入你了。
见七茜儿点头，老太太就用手抿抿烟锅上掺树叶的烟丝儿，学着她见过的那讲究老太太的样儿说到：“现下，你先打扫打扫住下，也住不得几日，明儿咱还得跟军营走呢，知道么？”
这老太太见过最体面的老太太，就是她们村老财家的老太太。
七茜儿适当惊讶，抬脸诧异：“啊？走啊？去燕京么？”
老太太你东一榔锤，西一棒子的你还是没解释清楚啊，就光吓唬我了。
我可去你“奶”“奶”个腿儿吧！不能忍了。
老太太那点耐心消耗光，那火又上来了，怎么就是个傻憨驴儿说不通呢？她拿着烟袋锅就举起来骂到：“燕京？你想的美！就你这样的还燕京？明儿大军开拔，老将军一声令下让你下河你都得蹦！让你上天你就得窜！
我怎么知道哪儿去？那是军令，军令你见过么？走不及就是个死~！等那官兵过来，知道你是叛军的家眷，那一刀下来，你就完蛋艹的了！还燕京，你还想去燕京，你咋不去宫里当娘娘去？”
七茜儿不接她的话，就迎着那烟袋锅去了，她将脑袋置放在烟袋锅下面，眼神贼亮的看着老太太说到：““奶”！您这话说的就没道理。”
老太太瞪她：“道理？什么道理？”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顺手指指庄子后面连绵不绝的大山道：“您说的那军令，说咱要走啥的，这个道理讲不通啊？”
老太太都跟着大军走了四年多了，这跟着走还有道理了？
“你说啥呢？什么道理？谁的道理？”
战争初停，国事方安，一群无人管的“妇”孺还想到处溜达呢，没门喽！就这了，自她们来了，错非男人飞黄腾达，这泉后庄就是大家的埋骨之地！
转明儿那些进不得燕京的二等太太贵人们也会熙熙攘攘来，到那刻，大家就个凭本事大鱼吃小鱼，虾米棍臭泥儿。
七茜儿心里有一笔发财账目，现下她就是圈套圈的也得把这老太太吓唬住，住到该住的地方去。
不就是道理么，来来来！我让您试试啥叫道理，啥叫真正的吓唬！

第9章陈吴氏从未见过如此能说的……
陈吴氏从未见过如此能说的小丫头，这乖这嘴儿里生八条百灵舌头，那是叭叭的道理吐出来，她多半都听不懂。
就看她指着身后那大山说：““奶”！咱身边这山呢，叫百泉山，百泉山分南北，当间到燕京自古就一条路，过庆丰城五十里入燕京东门。
那剩下的西南北门是那路大军咱不清楚，也跟咱无关系，只是当前儿，您说大军要听军令开拔？这就没道理了！”
老太太顺嘴反驳：“杂没道理呢？”
七茜儿黄“毛”脑袋一晃悠：“说不过去啊！都如今这时候了，前头都改朝换代了，您说要走，又~开的是哪路大军？要开到哪儿？要前面走，可就开到燕京门下去了。”
老太太冲七茜儿晃晃脖儿眨巴眼。
七茜儿也晃晃脖儿，眨巴下眼。
““奶”，我看前面的旌旗，是谭字儿，可前面破城却挂的是有飞虎纹儿的李字儿旗儿，若是这般，这谭字儿动弹，就是入庆丰城抢军功，这在军营里就算作大事儿，那到底咱家倒是中军，还是前锋营儿？”
这是男人话，老太太听不懂，便咳嗽一声没吭气。
七茜儿继续：“按照那史书上的规矩，改朝换代就是非常时期，如今入燕京的那该是新皇爷的亲军……新皇爷他老人家可是姓李的，咱家跟的可是姓谭的？要是这样，那就是不能动的，您明白么？这里面犯大忌讳！”
这话老太太更听不懂了，她整个精神都笼罩着可怕的几个大字，自古，史书，皇爷，亲军！对，还有改朝换代。
她失了主意就求教般的问：“那，那咱去哪儿啊？“七茜儿一摊手：“那我哪知道，要是说前朝还有残部吧，就得派兵围剿，若要行军围剿，那得行动迅速，就得骑马去了，那也不能带个伤病营儿，还有咱们这般的“妇”道人家去，对吧？”
老太太求证一般的问：“对，对吧？”
七茜儿点头：“对啊！不能动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真，真的？”
“恩！真！就该是这个道理的。”说到这儿七茜儿还怪了她一句：“您以后说话可得注意着点儿，以后不一样了，还叛军呢！咱不算做叛军了，如今新朝了，前朝那些都算作余孽，他们才是叛军呢！你可不敢出去瞎说，掉脑袋的事儿！”
呦，这又要掉脑袋了，老太太面孔一白，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不是说顺嘴了。”
她是讲浑理儿的，遇到这正理，就觉着先天理亏。
老太太没啥大见识，却有些小算计，她此时也估“摸”出来了，这老陈家祖宗八代高香，而今是真迎了个祖宗回来了，以后啊，她是拿不住这“毛”稀的了。
咋办呢？
供着！必须供着！
想到这儿，老太太就更加软和的求教：“那，那妮，乖妮儿，你可是咱家人，那往后咱家可咋弄啊？”
七茜儿满面无辜：“恩，我也不知道啊，按照书上写的吧，这凡举新朝刚立，一般皇爷得料料民……”
老太太好没被口水呛死，咳嗽几声她才问：“啥是料民啊？”
七茜儿与她解释：“就是估“摸”估“摸”，算计算计，自己家里有多少银子，多少土地呗。”
这个老太太就听懂了。
她得意的拍腿：“这个我知道！咱都督素来精穷的！”
七茜儿闻言噗就乐了。
“就是说啊，皇爷如今都精穷的，这大军开拔就是粮草银子，还带上咱们？那不可能！”
老太太捧臭脚一样的点头：“可不是，可不是！你家臭头都三月没捎东西回来了，说是那边饷银都开不出，前头啊，都靠着领军的诸位将军爷自己想法子，自己养着军呢！这话你可不敢说出去知道不？”
老太太却有军中的见识，话说的一点儿没错儿。
前朝要不是精穷的，也不会遇到天灾就“乱”了国，不“乱”国也轮不到精穷的新皇爷登基。
七茜儿点头：“谁也不认得，我跟谁说去？所以新皇爷要先料民，继而才是稳定内政，稳民心。
您是不知道呢，庆丰城那头被天老爷毁了，砸的都是坑坑洼洼的，还有那城里的井水动了脉络都干了，您年老有见识，那是不是人跟着水走？”
老太太点头：“那可不是，就是行军扎营也得跟水走不是，甭说人，牲口都得饮水。”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话。
七茜儿蹲下，“摸”着老太太的手亲昵的说到：“就是这理儿啊，“奶”，您想啊，怎么动弹，也不能把咱们往没水脉的地方送不是……如今就是您想走，那也是走不得了。”
老太太有些慌了，她左右看看，只是不相信自己就要在这个庄子扎根了？
她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踏实呢。
“真，真不走了？”
七茜儿点头：“若我想的没错，就不走了，我就是本乡本土的，我跟您说，庆丰城附近两条水脉，那边断了，剩下这条，就在咱这边呢……”
她话音未落，老太太呼啦就站了起来。她又蹦到墙头左右看了，看完才小跑着回来问七茜儿：“真的？”
七茜儿确定的点头：“真！”
那一刹，真是皇天开眼，陈吴氏信门顶子冒金光，就绝她家不发注大财，都不对不住她这戏年受的苦。
陈吴氏看着瘦巴巴的七茜儿，就爱啊，爱的不成了都，心想，这黄“毛”金灿灿的，咋就这么好看呢。
她身子有些抖，哼哼几声又扶着石头桌儿坐稳了这才想，都说我命硬克死了儿孙，什么啊，那全然是老陈家福气不够接这丫头的，就得送上几条命垫吧青云路。
若不是她，哼！这丫头也来不了。
瞧瞧，听听！这丫头说的是啥，这是男人话，大道理的男人话啊！
这样好的丫崽子，竟被她捡了个便宜，老陈家这是如何积德才娶了她，若不是她，能聘回这样的小乖？
想到这里，老太太取下腰上的火镰，对着火石点燃锅子笑眯眯的砸吧几下，这心啊她就开始盘算起来了。
那既然不动了，明儿这庄子她就得溜达溜达，盘算盘算了……
七茜儿不吭气，就安静的站着等。
她一直等到老太太翻起袄子，从最里层肚兜兜里翻出几块芋头干，好不亲昵的都给了她。
恩，这就对了。
陈吴氏满面鼓励，还生怕七茜儿不吃：“妮儿，饿了吧，你吃这个垫垫，晚上，晚上……还有好的，妮儿啊……你叫个啥名儿来着？”
七茜儿双手接过芋头干，道了谢这才回话道：““奶”，我家里行七，大名叫个霍七茜，您就喊我七茜儿。”
这老太太的每一口吃的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得承情诚心的吃。
如今粮食就是命。
老太太看她受了，心下舒坦，就更亲昵的拉着她絮叨说：“我说，茜儿啊……你怎么知道这些啊，就，就你才将说的什么皇爷啊，水脉啥的？难不成你爹，还真是那啥状元？”
说完，她又捞住七茜儿那如爪般，满是老茧的手反复打量：“也……也不像啊？”
七茜儿收回手，两手捧着芋头干儿咬吃，她是有些饿了，一边吃她一边不在意的揭穿王氏那哄人的假话道：“您听太太胡说八道，还我爹是个读书人，还举人状元！甭管哪朝哪代，状元都是有数目的，您明儿出去可不敢说这话，没得叫人笑话！我爹……嗨，我也没喊过他爹，他从前就是给人家前朝皇家管皇庄子的。”
“什么！”
老太太闻言一惊，吓得几乎要“尿”裤。
七茜儿自然知道她是害怕什么，就赶紧拉住她道：“您甭怕，没事儿！我爹都死了！他就是不死，从前也就是一个跑腿儿卖力气的，甭说皇爷如今刚登基顾不得这些小事儿，就是算账还能找到他头上？我那个爹，哦，就是霍老爷，他连个官儿都不是呢！”
这一惊一乍心里受不住，老太太手有些抖。
七茜儿加重语气与她解释：“您想想，要是您村上的地主老爷在城里犯了事儿，那县太爷只会命人捉拿地主家血亲，严重了卷一锅亲戚朋友去，也没得把佃户一起抓进去的道理，还不够浪费米粮的。”
这道理老太太是明白的，不过她依旧仔细琢磨了一下，细想想，恩，也是啊，那地主老爷若是犯事儿了，关佃户什么事儿呢。
七茜儿扭脸看她：“再说，我也不在他家族谱上的，且查不到我呢。那太太您是见过的，您看我哪儿像她家的闺女了，我娘啊……”七茜儿看自己这双手：“我娘啊，她早就被太太卖了，她又不愿意，一出庄子就投河死了。”
七茜儿说起河，老太太心里就一阵阵的抽疼，她想起老陈家的女人，还有白花花的横尸在老河道的边儿上的那些……
都不易啊，
抬手对着心口捶几下，老太太吸吸鼻子，也拿起芋头干咬了几口，一边使劲，她还恶狠狠的说：“那些都是恶人，恶人！”说她扭脸含着眼泪对七茜儿笑：“恶人是得了报应的！丫头，我以后对你好啊！往后咱娘俩以后谁也不理，就咱俩好，成不？”
她一下一下的拍七茜儿的手背，倒是把七茜儿心都怕打软了。
我从前为啥恨她啊，七茜儿想不明白，为啥恨她啊！她就想哭，到底是掉泪了。
耳边就听到老太太软和的唠叨：“我心疼你好不好啊？我也是一个人了，咱以后就好了啊，有“奶”一口的，一准儿少不得你的，你呀~你说你这苦丫头，就这般难，怎么还这么有本事呢？你看你多机灵啊，是跟谁学的呢？”
是啊，跟谁学的呢？跟一泡血泪，跟一生的不甘愿学的啊。
七茜儿抽回手“揉”“揉”眼睛：“这个~您知道那皇庄子上一般都用的是什么人么？”
老太太自然不知道。
“那皇庄子上啊……”七茜儿看着面前的影壁墙，盯着那八仙过海的砖雕说：“那过去，就总有在京里倒霉的勋贵人家……那主家倒运抄家流放了，家里年纪大的管事儿的，管账的卖不出去，就会打发到皇庄做苦力，我懂事儿起，就跟她们一起做杂活了，我哪点本事见识……也是跟他们学的。”
老太太细想了下，信了。
她点头赞叹：“到底是皇城附近的人儿，学的好，学得好啊！这人吧，就得多学点东西傍身，不说旁个，只就我家那个遭雷劈的，哦！才将你看到那个，那是你四叔后面……后面买来的。”
她举起四根手指。
七茜儿握着芋头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起，笑着轻轻说：“买来的啊？”
老太太确定的点头：“可不是！真买来的！她吧，她也是个倒霉的，生了一张好脸儿，偏找了个顶不起门户的。后来……遇到那强势的，就找了个由头关了她前窝的汉子。也是巧，老陈家祖上没积德，你那倒霉的四叔那年跟着人攻进府衙，就在大牢里见了那倒霉鬼。
那倒霉鬼想出去呢，就央告你四叔说，家里有个好看婆娘，只要你四叔救他出去，就把……哎！也是理亏，我就说，这人不能乘人之危呢，可不就是遭了报应，人家打头起跟咱不是一条心，说不得，这心里还要恨咱们呢。”
从前老太太可没有提过这个。
老太太撇着嘴：“哼，后来那汉子带着你四叔去了她家，你四叔一眼就相中了，又看她家家破人亡的，前窝三崽子已经饿死俩，你四叔吧，他见过啥世面呦，他也是个傻的，就给了人家二百斤粟米，还给人家修了屋子，这才把人带回来了，你说，这不是买的是啥？”
七茜儿拿起芋头，一气咬下一大块。
老太太继续：“她人是讨厌，心眼也多，可她那一手秀活……你是没见过，她绣个雀儿，“毛”都是活灵灵的。”老太太对七茜儿用手比个镜面圆：“就这么大，说是平安的时候卖到城里的绣房，一副能卖几百文呢！她手上裁剪也好，大褂不画线，就是眼力活儿，一天就得！
我那时候心里不满意，可又一想，凭着她的手艺，以后老四早晚还要有子女，那后面的娃儿学了，怎么得也在婆家歪活不了，有手艺没手艺那是两样的！你说对吧丫头？”
七茜儿点头。
老太太看她表情一般，就赶紧又加了一句：“你甭搭理她，她不能跟你比，那个……就是个外倒贼，她前窝的崽子就靠她从咱家捞拔活，且贴补那头呢！老四他们整点好玩意儿，她都悄悄给那头捎回去了，不然我不能那么气，哎！祖上没积德，你四叔算是完了。”
说完，老太太对着自己心口，又捶几下。
七茜儿不想说乔氏，她看乔氏多一眼心里都是恶心。
如今她倒是觉出老太太好了，虽这老陈家凡举有点好，那就是老陈家祖坟冒青烟请来了她，要是老陈家不好，那就是祖上不积德，塌了坟顶子来的报应……
无论如何，这老太太心正，比一般老太太看得远。
只可惜，他们这些儿孙竟没有一个能想着老太太的好。
她心里难过，就拐了话头儿问老太太：“这样啊，“奶”，却不知道，我那~我那夫君是做几品将军的？若是五品的，兴许咱还真能走到上京去呢。”
哎呀这个小妮，真是个不害臊的，还夫君，男人就男人呗。
老太太想笑又羞，低了头，好半天儿，半锅子烟丝儿吧嗒没了，她才豁出去的样儿抬头道：“嗨！我哪懂这个！那在军中行走，出了门，那外面的见了都要尊称一句将军将军的……是吧？”
七茜儿扯扯嘴角点头：“……是吧，“奶”？若不是将军，却不知道他的官身是什么？这总得有个名儿吧？”
老太太被那烟呛着了，咳嗽半天儿，嗓子底儿拽出一口浓痰，她狠叨叨的吐到地上颇有些无赖的说：“将军就将军，不是就不是，怎么？不是将军你还不愿意了？”
七茜儿脑袋飞快后仰躲飞沫：“您瞎想什么呢，婚书咱都有了，他就是个缺胳膊少腿儿的，我还敢不嫁了不成？我跟您也不往深了说，咱就浅了说，就说咱住这院儿……”
她站起来拉着老太太走出门，指着院门口的俩雕了蝙蝠的四方石墩儿，又指指大门口的四个门档说：“您知道这是什么么？”
陈吴氏满面不屑的撇嘴：“这不就是门墩么？俺们村儿里地主家也有这玩意儿，就没这个花哨就是了。”
七茜儿闻言倒也没嘲笑，她也是四十之后才开智的。
她就指着面前的台阶与老太太解释：““奶”，以后有些事儿您要记在心里，这甭管前朝新朝，甭管哪个皇爷坐，规矩朝政，律法军令代代都改，可惟一样东西，是甭管那位皇爷都不敢逾越的。”
老太太又听不懂了。
七茜儿知道她没听懂，却依旧耐着心与她解释：““奶”，这不能改的这样东西，叫做礼法，叫做天下官吏的体面，脸面儿！礼法是先圣定下的规矩，这规矩里写了，皇爷只能有一个大娘娘，一个太子，皇爷就不能娶俩娘娘，不能立俩太子，您知道了吧？”
老太太不知道！
还有些不服气的说：“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这跟这门墩有啥干系？”
七茜儿挑眉，指着面前的台阶说：“礼法规定了，凡举朝廷官吏所居府邸皆有制度规矩，凡正门有门楣的，就像这院儿，它两个方门墩儿，这就是文官老爷家宅子，您孙儿就是个将军，他也不能在家门口立这种门墩啊。”
看老太太左右看看，对着门墩就是一脚。

第10章老太太踢门墩，墩自巍然……
老太太踢门墩，墩自巍然不动。
七茜儿嘴角直抽：“您就是把这个门墩儿撇了，它还有门楣，你现下哪儿找人拆家换门去？您看这脚下三个台阶，门头四个门档，这在前朝就是四品老爷家的宅子，您那孙儿，您那大胜有四品么？”
自然是没有的。
老太太无奈的摇头，又气又恨的伸手使劲点了一下七茜儿道：“你这妮，怎么这样古怪？咋啥话都敢说？也是奇怪了，你咋不认生呢？”
认生？前辈子见天扯皮，一个炕沿上睡三年，您恭盆儿我都倒了无数次，跟你认生？可没那么多闲工夫，她得先下手把位置在这个家确定了。
七茜儿冲老太太翻翻眼皮儿：“您还气呢！您就没看到门口的封条儿？一般的宅子您占了就占了，好歹您那孙儿还是个官身，他有他的体面，明儿待我写个款挂门口，方方面面不过分人家也能给这个脸。
可您要越了礼法规矩，沾了不该的东西，那就是给儿女找麻烦了，没得您那大胜孙儿前面提刀卖命，您在后面抽桥板子不是？像是这种官宅，那先来贴封条的老爷怕是早就记录在案了，还能您来沾这样的便宜，您想啥美事儿呢？”
老太太略有不服的拍下门墩嘀咕：“你这妮说话忒难听，那活着不想点美事，还叫活……”
老太太这话才冒了半截子，就瞥到巷子口有个脑袋在鬼鬼祟祟的瞄瞧。
乔氏手里拿着个绣花的绷子，背着熟睡的喜鹊，正攀着墙头往巷子里看。
她心情不好了，真不好了，就觉着自己的好日子从此没了。
前面与她亲香的报信，说老太太花五十斤粮十贯钱整了小媳“妇”儿回来，还说是识字儿的，那就更完了。
老陈家稀罕啥，她是门清。
从前屋里就她跟那死老婆子，凭那死老婆子怀揣死藏，可她是个眼瞎的，就只认粮，京中老行的大漆盒子她都撇一边儿，更不用说字画细瓷这些了，就是粗浅的乡下见识，她糊弄她是一糊弄一个准儿。
老太太就是想挑错儿，她都不会挑。
老陈家一帮没见识，前面整点东西也不识货，就知道藏点表面首饰还有粮。
乔氏是谁？乔氏她爹从前是开针铺的，虽小门小户，她也是细米养大县城姑娘，后来又嫁了街里牙“药”店家的儿子，街头夫家，街尾娘家，乔氏一直是在蜜罐里泡大的。
一条商街，乔氏打小练出来的眼力，她不信任陈老四，就下死手捞拔东西，悄悄藏了找机会捎回老家去。她总觉着在老陈家脚下虚晃，自己是要走的，早晚要走，总是要走，就不捞白不捞。
可现在不行了，这败货进屋，怕是还要算后账了。
乔氏就趴在墙头，看着那老比带那小比在踢门墩？还说说笑笑的，她就想不明白了？
怎么没多大功夫就好成这样了？
乔氏心里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就想拿手里的针戳那俩猪狗一身的窟窿眼子。
暗暗恨着，冷不丁那边上来了三五个放羊回来的婶子，这随营跑的“妇”人都爱养几只羊儿，闲了找草窝随意防着，等到了没草吃，就冬日了，卖到营里能换不少军粮。
她们见乔氏鬼鬼祟祟的瞄瞧，就有个大嗓门婶子笑眯眯的悄悄过去，猛的在乔氏耳边扯嗓问：“哎！四牛家！你趴这儿干啥呢！”
这婶子喊完，也趴过来要看，她只瞥了一眼便被乔氏揪了回去，哀求着说到：“婶子可小点声，若被我们老太太听到，回头又要收拾我。”
这婶子几个才将溪口放羊，也不知道老太太聘了孙媳，闻言更加想看，便齐齐过去悄悄支脖儿看几眼，又一起好奇回头问乔氏。
“呦，那不是老“奶”“奶”？一起站门口的那是谁？没见过啊？莫不是老太太买了个伺候的？”
七茜儿个不高，顶头稀“毛”，挂了一件褂子，穿双破洞儿鞋子，“摸”样就说不上好。
乔氏嘴巴一瞥，便“露”出一丝委屈来说：“婶子们不知道呢，才将老太太小跑着回来，防贼一样锁了门，没的一会儿……人家背着那么一大袋子东西就出去了，这不，十贯钱儿五十斤粮食给我们老三家臭头买了个童养媳……”
“啊！这，这，瞎胡闹，这兵荒马“乱”什么时候，能有啥好，不知根知底的……那啥？多钱儿买的？！”
“十贯！！”
“呦~！那您家老“奶”“奶”兜里富裕。”
七茜儿自也看到了人，她面上不“露”声“色”的对老太太点点下巴，示意示意身后这房，又示意示意左右。
老太太心里有算计，就怕人知道这事儿整的她讨不上便宜呢，一看乔氏在那边拢人说嘴，她就火大不依了。
她就拉着七茜儿的手，小跑着过去，人没到便听到乔氏一贯的可怜装好人的语气在添瞎话儿。
“……哎，也是老四可怜，一堆儿侄儿要照顾不说，还要养着我们几个，他前面提脑袋办事儿，我这成日子提心吊胆，夜儿夜儿的翻身不得睡，家里好不容易存下几个，老太太也是老糊涂了……那可是十贯钱儿……”
乔氏满心的抱怨，却没看到那几个牵羊的婶子脚利索的向后移，还有那嗓门大的对着乔氏更是挤眉弄眼的。
乔氏什么脑子，她就觉着脑后颈一阵阴风，脚底一软她就讪笑两声提高嗓音道：“也是！臭头他们也不小了，我这也是担心，上回他四叔回来还说让我看个好的呢，这不没机会么，我就担心这事儿，想着稳当了就出去寻“摸”寻“摸”，嗨，还是姆们老太太机灵，我……我们家老太太那最是心疼儿女的，她啊，成天省吃俭用为了谁？为了儿女……啊”
烟袋敲脑壳的闷硬声，喜鹊儿受惊，就“迷”“迷”糊糊的大哭起来。
乔氏哎呀一声惊叫，脑袋硬疼她也不敢跑，就立刻捂着脑袋蹲下，“露”出背上的喜鹊哀求：“老太太，您轻点打，别打脑袋，我背上肉多，夜里还得起夜把喜鹊，还要喂羊，给您制饭烧水……”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次次没咋样呢，外人就觉着自己把她怎么了。
陈吴氏气的眼冒金星，憋屈的好不难过，她不会对付这拐弯话，还真就是上手打了。
“黑心肝儿的！叫你满嘴抹大粪！瞧你这肚子花花肠子，成天价算计，算计！你，你等着，明儿四牛回来我就撵了你……什么买的媳“妇”儿，还……还花你的钱儿？”
乔氏趴伏呜咽：“没，没有这样说……”
陈吴氏对她吐吐沫：“呸！你才是买来的倒家贼！你是我四牛从你男人手里买来的败家货，我给你脸不想说，你却诋毁到臭头媳“妇”身上了，臭头媳“妇”跟你有啥仇怨？她都不认得你！你这样诋毁她？她能跟你一样么？人家是清清白白好人家的黄花大闺女，是前面庄先生做大媒，有婚书，有嫁妆聘礼聘来的媳“妇”儿，你算什么东西？你给我们老陈家做什么了？”
老太太恨死乔氏了都。
乔氏本喊的惨，也不知道听到老太太那句不对了，她忽就不再吭气了，只默默的趴着挨揍。
嗓门大的那个婶子悄悄走到七茜儿边上拉拉她衣袖，示意她去拉拉架。
七茜儿跟乔氏两口子有血仇，她承老天爷恩典回来了，也不敢报仇失德，却不预备干涉这两人的事儿。
上辈子她们可没有这一出，乔氏说买的，老太太就默认了，谁让太太骗了人家呢。
哦，闹了半天儿，大家都是买来的啊。
七茜儿低头扯衣襟。
那边就有婶子过来低声对那嗓门大的说：“你扯她干啥，她才是个刚进门的，也真有意思。”
说完几个婶子上去，七手八脚的把老太太拉开。
老太太被人拉的气势磅礴，两条腿儿一个劲儿扑腾。
乔氏迅速往墙角躲避，老太太一脚就上了墙，哎呀一声捂着脚搓了起来。
一边搓，她对着乔氏继续骂：“长舌“妇”，这是现在失了规矩，没个宗老看着你！照从前你敢这样嚼舌根，祠堂里脸都给你打肿了，少调失教遭雷劈的玩意儿……”
这老太太做多少好事，都被这嘴得罪了，几个拉架的婶子嘴脸都是讪讪的。
也是，从前还好那会，村里媳“妇”儿也不是不能一起做活儿，人多了你说啥都成，庄稼地，家务活，新衣裳这些都可以，可规矩大的村子，嚼人舌根却万万不许。
犯口舌是七出里的规矩，也就是现在没人管的时候了。
七茜儿看老太太气的狠了，就过去蹲下，拍拍她前胸，又拉拉她衣袖，瞥了一下巷子尾巴那房儿。
老太太有心事儿，又心疼喜鹊，这才又呸一口，站起拉着七茜儿就走。
乔氏的眼泪哗啦啦的掉着，牙齿把嘴角都咬出血了。身边有人扶她，她就挣脱开人家捂脸跑了。
喜鹊哭的撕心裂肺的。
她跑了好远，这才有婶子轻笑了一声：“还以为是个乖的，原来是买来的。”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妇”人们嫁了，便以夫姓，在外，旁人就用夫姓加之本姓称之。
至于这“妇”人本来叫做什么，一般是不怎么与人知道，只家人亲厚人相互称谓。那嗓门大的夫家姓郭她本姓杨，庄里这群便叫她郭杨家的或杨氏。
她脾气天生不好，牵了羊就呸了一口道：“于万家你少胡说八道，咱这些凭哪个是原窝里的，谁家不是稀里糊涂的就和过，当初你是咋来的当我不知道呢？真老鸹笑猪黑，那老太太就不是个好东西，你没看到往日她怎么欺负人家兰香的？”
于万家有些小心眼儿，闻言便一松手拉起自己的羊就走，边走还边嘀咕：“大傻子！”
“你说谁呢？”
“说我自己呢！我是大傻儿！家里去了！”
“家去就家去，当谁没个屋子呢……我不跟你一个院儿了！”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当我多稀罕你。”
“呸！”
“喝，呸！”
嘿，也就是如今到处兵灾，这群“妇”人没得家业兼顾闲得慌了。
老太太并不知道有人为她家里的事儿闹翻，她被七茜儿搀扶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埋怨：“你咋不让我骂她了？”
七茜儿一脸您老可真笨的表情道：“您倒是骂痛快了，从此我跟四婶子算是有了疙瘩了。”
老太太无所谓的一摆手：“怕她？有我呢，你怕她作甚？”
七茜儿失笑：“对！我怕她作甚，我就是想啊……”她停下脚看老太太劝：“要是死耗子掉进自己家粥锅里，这饭您还吃不吃了？”
吃啊，为什么不吃？粮食可是随便浪费的！掉只耗子又咋了？兴许还添个肉菜呢。
老太太当然知道七茜儿说的不是这意思，她想不明白就纳闷的提醒：“妮儿啊，你说我能听懂的话成不？你别拐弯儿，我听不出真假。”
这话在老太太嘴里，属难得的软绵了。
这就好，这就好。
七茜儿轻笑：“成！听懂的，“奶”啊，往后咱自己屋子里的事儿，咱自己知道就成了，外人知道有啥好处？她们除了笑话你，还能给你做主不成？”
老太太不吭气了，走了好大一段儿路她才恍然大悟般说：“嘿！你说这话我娘当年也说过，我咋给忘记了呢？”
那谁知道。
恋恋不舍的过了那二进大宅，这祖孙就来到巷子尾，老太太照旧搬砖砸门用脚踹。
等进了院子这一抬眼，她们便看到一面雕琢精美的鹿鹤延年的青砖影壁墙。
这青砖影壁极考究，中间鹿鹤活灵活现，上方牡丹花芯雕了“礼仪仁智信孝”的字儿。
老太太左右看看，还跺跺脚下的青石铺垫的方砖道：“妮，还是你眼光好，甭说，这里面倒是实在，比那边不差什么，我，我上回来没看清楚，夜里就攀墙头进他们屋看了一下，嘿！来晚了，那是啥也没有了啊！”
许是认命了，也愿意相信七茜儿，这老太太就真把这家当成自己的屋子四处查看起来，一边看，她还一边夸赞。
可不是好么，从前安儿打这里路过的时候还跟她说过呢，娘，这家多好啊，咱家要这样就好了，他家有井，您担水都不用看四“奶”“奶”脸“色”了。
七茜儿眼眶一酸，恩，她又憋住了。
再不能哭，哭有什么用呢。
办正事吧，老太太她们现在都抢大宅院住，等到过段时日，第二批第三批……那些家眷被送过来，她们这样的人便被一层一层驱赶着，最后住到了庄子后面的土屋儿里。
人家那时候用的是什么理由，对！就是僭越，区区校官家眷也敢住四品上官大宅。后来人有了见识才知道，僭越这词儿多用于皇家，跟那些强盗却有什么关系？人家就是吓唬你，你还真的畏惧了。
老太太想找个识字儿的到底有道理。
她们一群没见识的“妇”人无人看护，连个家门都不会报，可不就是任由人欺负了。
老太太转完院子，又攀着院角的水井往里看。再丢快石头听到水声沉重，这才抬头笑着说：“水眼儿不小，够吃八辈子的了，妮，你眼光好，这院儿实惠。”
七茜儿也笑，推门进了这院子正堂，那头的那土屋子她算是不想回了。
巷尾这院儿是典型燕京式样，正房三间两边各三间儿，进门两扇墙儿，马马虎虎左右一边是柴禾垛子的地儿，一边是牲口棚子的地儿。
最招人稀罕的是，这院还有个三分地的后院儿，以后能种菜。
进了正堂七茜儿左右看，这就如老太太说的真真是啥也没有了，就有个夯实的石磨滚子横在东屋门口，也不知道想阻挡谁，到底谁也没有挡住，这东屋的大门都被人抱走了。
心里没多想，七茜儿就学着老太太的样，对那石磙子就是一脚，也没出啥力气，就看那滚子咕噜噜的就滚了出去，咕咚一声又上了东墙。
七茜儿吓的一哆嗦，都惊呆了。
老太太就在院里喊：“咋啦？”
七茜儿惊讶的看着自己的脚，觉着不对，属实不对了，出大事儿了啊！
这两天她在霍家庄就觉着自己身上不对，她之前年老，腰腿都酥疼，回来都吓傻了，就觉着年轻人合该这样火气，做啥都利落有力气，可是再有力气，当年的自己也踢不动这东西啊？
这大号的石磙子是健驴拉的。
听到脚步，七茜儿赶忙稳了稳神儿，对外喊：““奶”！没事儿。”
喊完，她脚下便凭着感觉又走到了那石磙子面前，上去又是一脚。
那石磙子忒轻，豆腐般的被她从东屋径直踢到了西屋，又对着西屋墙一声闷撞。
咕咚！！
“咋了！咋了！”
老太太颠颠的跑进来，看看七茜儿，七茜儿直愣愣的看着西屋墙头，她指指那边磕磕巴巴的说到：“那，那头，滚子从炕沿掉下来了，吓，吓我一跳！”
老太太过去瞧了一下，看到墙皮都碰下一块，好在这屋是糯米汁水弥缝儿的青砖瓦房，那墙上就有个白印子。
老太太就嘀咕道：“谁这么缺德？遭报应玩意儿，把个石磙子放炕上做啥……这有啥好怕的？你跟这呆着，我把你铺盖拿回来。”
老太太说完想出去，又想起她上回进来，石磙子在门口来着啊？这又是那个遭雷劈的来过了？
老太太说完出去了，就留下七茜儿站在当地，白着一张脸傻了半天儿，她想不明白，恩……就不想了。
到了这会子，她才收神四处打量，见这正堂空空一个大屋，左右两个没了铁锅的灶坑依着东西房的火墙。
这家人讲究，舍得用两个大灶。
那东西房麻纸糊的棚顶可怜巴巴的耷拉着。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还在屋子角添了两坨粑粑，看粑粑那样已经不新鲜了，就黑漆漆的在角落恶心人。
这人也缺德，糟蹋人家屋子不说，还在当地烧了一堆火灰，想是见没了东西，就把人搬不走的家具当劈柴烧了。
啧，真是啥也没有啊。
七茜儿搜罗了一圈儿，最后瞧到东屋炕上好歹给剩了一床桐油抹的竹炕席，她这才“露”了一点笑模样。
这炕席可是稀罕物，是讲究人家才有的席子。
从前往后，这种的想要一床少说得花上二三两的意思，要提前到城里找篾匠提前俩月定，待竹席做好了还要送到纸扇家，铺上几幅缝好的粗布粘好，再往粗布上反复上桐油，晾晒一夏才成一铺席子。
七茜儿走过去蹭了一下厚灰，又翻开席子见下面没有“毛”毡垫儿，便惦记起来。
想着往后孩儿在床上来回滚爬，这炕下生冷好歹她得整点上好的“毛”毡铺上……恩，必须顶顶好的，她有钱儿了。
等到巡查完大炕，她又捡起一块碎砖对着炕边一顿敲打，一直敲到边缘的地面位置发出不一样的空洞声，七茜儿脸上便彻底“露”了笑。
她们这边的传统，家里有点值钱的，就都藏在大炕附近。
七茜儿跟这边四处搜罗，老太太打院外拖着她的大筐子就进了屋，见她傻忙着，就笑兹兹的说：“妮这屋子，这地儿不错，明儿你也带我四处看看，看谁家还有讲究的床，咱就搬回来，你甭担心搬不动，我是那边营儿里孟万全他干“奶”，你臭头跟他摆过香案，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咱有的是人手！你就只管帮着“奶”把握把握，有你哥哥们能住的地儿，咱就多占几个院儿，以后也省的给他们盖了。”
多好啊，白给的屋子，这下子娶媳“妇”聘礼有了，祖业房有了，还能给丁香补一院儿嫁妆屋子。
七茜儿接了筐子颠颠，脸上表情便有些古怪。
老太太看她不对劲儿，就问：“咋？你不愿意？”
七茜儿扶她坐下道：“怎么会！却不知道哥哥们如今在哪儿任职，身上吃的是哪几品的米粮？我知道了才好帮他们选。”
老太太哪懂这个，她想了半天儿才不确定说：“好像是，是校尉的将军呗。”
怪心虚的。
七茜儿眨巴下眼：“校尉啊，校尉也是好几级呢，昭武？振武？宣节？仁勇？不知道是这几个字儿的那个？您仔细想想，还有，我……咱家那位是哪一等的校尉？”
这又是男人话，大大的男人话。
老太太眼睛透亮，稀罕的拉住七茜儿的手笑眯眯的说：“好孩子，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啊，这话说的我竟是一句没懂。”
七茜儿心肝都在抖动，不习惯的，她对老太太的巴结有些受不住。
老太太很光棍的摊手：“我哪知道那么多，只听他们说，是灶屋果子的，对，就是果子！去岁好像就是个果子了！我当初听了还纳闷呢，你说将军就将军呗，咋是个果子将军呢？果子这就不吉利了，那还不谁都能啃一口是吧？”
老太太边说边摩挲着七茜儿的手，受苦人拉着受苦人，她倒也没有觉着七茜儿手粗糙。
七茜儿没有享受过这个，便别扭的抽出手，抬头看窗户纸完整，她就攀爬过去，撑起窗户换气儿。
边换边问老太太：“照您说，那就是个果敢校尉，那也是从前的称呼，往后新朝也不知道叫不叫果敢了，恩~若是果敢，那，好歹七品了……可这七品吧，还真上不得京。”
老太太面“色”又惊又喜：“呦，果子是七品啊，就七品呢！”
“恩，七品，少说也得七品。”
“那还不大啊！”老太太夸张的摆开手：“你这丫头话大的没边儿，从前镇上的老爷才多大点儿，那威风的，出门就是小轿，那老爷脚底都白生生的不沾土腥气儿呢！我可知道，那就是个九品，戴恁高帽子，你爷回回见了都吓得……回回见了都给磕头！啧~老霍家男人就这个球样儿，没骨头的玩意儿，给旁人磕头还回来跟我显摆，啧……我都不惜的说他们。”
七茜儿没法接她这话，只好笑笑说：  “人九品也是入品了，拿官家的米粮，您可不敢小看了人家，人一月拿朝廷三贯五百钱儿，除这个一年人家还吃朝廷一百八十七升四斗粮呢。”
老太太闻言都疯了：“多少？！”
七茜儿只好又把那话说了遍。
老太太嘴唇抽了下，这才掰着指头算了起来：“这你爷说过，先祖那会子一头牛卖过三贯，那后来朝廷精穷了牛到贵了，从家里出来那会子卖到十五贯。
他八辈儿爷爷的！这镇上老爷祖上是和尚吧？念累世经文才给这代攒这么大的福分！一年朝廷就白给他三头大耕牛！？”
见七茜儿点头，她便更嫉妒起来，好不恼怒的说：“你家臭头从前去镇子就想吃个油糍，那一个才一枚大钱儿，他爹都舍不得给他买，好么！人镇上的老爷一月吃三千个，也不怕撑死他！怪不得这朝廷精穷了呢，活该他们败家！”
她说完眼珠子一转就越发好奇起来，跪着爬到七茜儿身边，将脸俯了好低的问：“那，丫头，你家臭头还有他哥哥叔叔都是果子了，咱七品拿多少啊？”
七茜儿停了收拾，坐起来回忆：“七品啊，我也是听他们一说过，从前不能与现在新朝比，不过我想着新皇爷登基，正是重用的时候，便只能给多了，上面不敢给少了啊。”
老太太拉她坐好，眼巴巴的让她赶紧说：“你就说从前寒酸的时候，咱不说现在富裕的时候。”
七茜儿坐下认真想了想道：“军中的七品拿的叫军俸，自古便没有人文官多。”
“这缺德的杀才，掉脑袋的没有扒拉字儿的多？那，你就说你那军的封儿……”
“恩，军俸这一般的有五等，咱就给他们都打个中等，果子校尉比军士那些大，咱~就最少算也该月入二十贯上下，粮三石至上，除这个若跟着的主将手头宽泛儿，还该有酱菜钱儿，春冬衣裳钱儿，置办甲胄钱儿，一年到头遇到寒食，冬至，端午这些节气还应有特支钱儿，七品中上等，也能拿个二三十贯特支，除这个，遇春还该给细绢，这个少说得有两匹，冬日还有柴薪，这个也能拿八贯左右……”
七茜儿坐在那边划拉账目，她越说，老太太面孔越白，等到后来老太太也不听了，就蹭蹭趴下炕，下了地套上鞋儿就往外冲。
七茜儿愕然，趴窗户上就问：““奶”，你哪儿去？”
老太太站在院儿里，气的浑身颤抖，她白着脸，嘴巴颤抖的说：“我，我去跟那个遭雷劈的拼命去！我不想活了！一天都不想多活了！！没法活了！我冤屈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手抖的指着远处说：“前头你家臭头的，他哥哥们的，还有四牛的说是都捎给她了，我，我就见点粮食还有几贯钱儿了，甭说酱菜绢儿了，我干柴都没多见一根呢……”

第11章七茜儿从炕上蹦下来……
七茜儿从炕上蹦下来，跑到门口把老太太强拉回屋。老太太挣脱不开，便甩着袖子气急败坏的喊：“你拉我干啥？你拉我干啥……”
七茜儿哭笑不得的问：“您去干嘛？”
老太太有些生气，瞪着她喊：“你说呢？我，我把咱家东西要回来啊……”
要不回来就不得活了。
到底是个乡下老太太，想起那些钱粮她就心肝脾肺碎一地的疼，真委屈哭了，她扯着袖子只抹眼泪，眼泪就是擦不干净。
老天爷，这几年她都不咋哭了。
七茜儿无奈，只好拦在门口打劝：““奶”，我要是您，我都不去问的，也从此不提这事，你啊，心里有数就成，现下把这事儿闹出去对谁也不好？”
“不是！”老太太指着门外想解释：“那遭雷劈的，她就不是咱家人啊！她她就是个外人，她跟你四叔连个婚书都没有啊……我的那些东西……”
“可我四叔得意她！那些也不是你的东西！”
老太太千言万语，一肚子人间道理刹那就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的脑袋瓜子想不到七茜儿为啥对她家的事情如此知根知底？
她立刻能想到的是，丁香出嫁她跟乔氏大闹一场，四牛打了乔氏一顿，可依旧没提把家里大小事情，交给她这个做母亲的管着。
四牛是管着粮草的果子校尉，前头孙孙们腿脚牵绊，想捎点什么还就得过他的手。
人家怎么说的，娘，您都这么大岁数了，乔氏那人也没啥坏心思，她就是跟你不习惯呢，往后多处处您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您老吃了那么些苦，也该享福了，往后您就该吃吃，该喝喝，我饿死都不能少了您的……
以上这是陈老四的原话，那之后他在前面接了大忠大义大胜捎回来的东西，便依旧拖人给乔氏。
至于他的老母亲，就是该吃吃，该喝喝的关系了。
那乔氏多得意啊，得了东西她转天就会找人多的时候，把粮袋跟钱交给她，外面人都说是她掌家，哼，到底是谁掌家，她跟乔氏心里都各自清楚。
不然她不能那么恨乔氏。
老太太掂袖儿抿抿眼泪，她站的没意思，便抬屁股半坐上炕，靠着墙倦着腿儿，双手拢在袖子里的想起心事儿来。，她生了八个崽子，除嫁出去没消息的那俩，剩下的姑娘们一个没保住，四个儿子就剩下这一个，孙儿们又隔着辈儿，都没成家。老太太并不想招惹唯一能依靠的儿子，可这个依靠她心情清楚是跟自己不一条心了，这可咋办呢？
万念俱灰，还不如死了干净啊。
耳朵边，小孙媳打劝的声音徐徐传来，听上去不惊不扰的没半分灶台气儿。
“……“奶”，您找她能说清楚事儿么？从前的，大抵我四叔都没数，这些年吃吃喝喝到处走动也是要用钱儿的，您说不清楚了，对吧？我跟您说的这些，可不知道家里会有这样的事儿，知道我就不提了！没错儿！那前朝是这样定的，可是现下也不是前朝了。”
老太太不服气的抬头：“不是了？不是了好歹也有一半吧？”她竖起小拇指颤抖：“这么点儿我都没见到。”
七茜儿摇头：“谁证明有这一半？人可是在外都说给你了是吧？”
老太太捶着心口点头。
“再说了，那军中上官克扣粮饷也从不少见，好，就当她悄悄藏了那些东西，可您现在去要，能要出来么？”
老太太不吭气，乔氏那人就是打死她，那也是丁“毛”不落地的人儿，那抠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她每天制饭就恨不得数米下锅了。
看老太太不吭气了，七茜儿也不落忍，便只能从大处打劝。
““奶”，这些您先给她攒着，以后全家都在了，您再当着全家提这事儿。那……四叔就是个长辈，他也是一个人不是，您说的，乔氏可不算咱家人对吧？”七茜儿挑眉笑：“您现下就是有冤屈，您也得找个老爷坐堂听分辨吧？可大老爷在哪儿？我又低了一辈儿，凭这庄子里的那些婶子？您这不是上杆子给人送下饭的菜碟儿么？还不够人家捡乐儿的！”
“那咋整？”
“咋整？就当没这回事儿！该吃吃，该喝喝，您可不敢“乱”知道么？如今新朝刚立，皇爷正好要分封功臣大赦天下呢！当紧的功夫儿，咱这边可都是军中家眷，若是“露”了什么不好听的名声，那不孝可是大罪，这传出去旁人笑话咱家不说，那万一阻了四叔前程，这~母子的情分算是彻底毁了。”
老太太无所谓的嘀咕：“毁了就毁了！”
七茜儿又挑眉：“这话说的，他就是再不好，那不还是您生您养的！您就盼他好些吧！这往后啊，咱就祝他加官进爵子孙满堂，咱啊，也不求他孝敬您帮衬我们，这人走出去，外人可是当咱一家人看的。您现在出去了，好么！吵开了，打翻了，不过了！嘿！回头人家还是一个被窝里捂着，放屁打牙人家是一家人，您说对吧？”
老太太不吭气了，好半天才斜眼瞥了她一眼说：“那，那不指望他，我还指望你孝敬我啊？我，我哪有这……福分啊！”
七茜儿从炕上蹦下，双手支着顶棚往上怼怼，看实在靠不上，这才松手回头，看着眼巴巴的老太太道：“您~甭指望我！我新来的肉都没得二两的家雀儿我能干啥？您说的，我是来您家躺福窝儿的，这您可不能瞎说，那不是骗人呢么？
您是谁？是有三果子孙儿的老太太，少谁还能少了您的？他们若敢这样，就让他们试试，吐沫星子都淹死他们。”
听她这样说，老太太脸上总算“露”出笑来。
便是笑，却也是强笑了。
老太太苦笑叹息：“哼，我也是没行好了，哎！从前那行乞的打咱门口过，我就舍不得给人添把吃喝，你看，就报应到这里了……”
老太太嘀嘀咕咕的嘴巴里要死要活，七茜儿拽过筐子把里面的铺盖拽出来，她忙自己的，并不接老太太这些没盐味儿的淡话。
“……你说妮儿，我咋就这么生气呢，她都吐到我脸上了，我还忍她？我还不如找根绳儿吊死在门前一了百了呢……”
七茜儿叠好铺盖翻翻白眼儿，语气里带着一丝狠叨叨的语调说：“成啊，您去就得了，我指定不拉着您！多好啊，您没了大家也就哭几声，说不得心里还乐呢！
个傻老太太恁想不开，省大家侍奉你给你养老了！
新朝了，一家官身果子，半口没咬你利落的给人家蹬腿儿挪窝儿了，真是命薄享不起福！嘿，到了那会儿该热闹了，我四叔媳“妇”“逼”死老娘大不孝，果子他是也做不得了，乔氏也不能留了，这下好了，鸡飞蛋打人家能依你才怪？明儿坟头都不惜的给你烧纸您信不？”
七茜儿对老太太瞪眼，就吓的老太太脖儿向后仰，这就是个不吃嘴上面上亏的，她嘴巴还不落地呢：“那就便宜了她？”
怎么可能，她霍七茜回来，谁都能好过，这乔氏她想都别想。
“便宜？您看看我。”七茜儿指指自己的脸：“我可是您大大大的十贯钱，五十斤粮食聘回来的识字识数的媳“妇”儿，明儿您借个笔墨，前前后后我给您写明白了，您就托人给前面您那孙孙，还有我家臭头带个信儿，一个子儿~都别往回捎！”
老太太战战兢兢的点头，磕磕巴巴的说：“好，好，就这？”
看老太太害怕，七茜儿莫名想笑，想不明白啊，这样的老太太，自己为什么以前那么怕她呢？
也不是那么可恶啊，还，怪可怜的。
七茜儿上下打量这没出息的老太太，她吸吸气：“对，就这啊！哎呀！您看着也是明白人，怎么就想不通呢？大的您靠不上了！那就给小的费费心，您多暖暖人家。瞧那好宅子您就给占着，四处多走走看那能收拢的家伙事，还有好家当您就给整回来置办着起来，反正如今都是无主的东西。
您都七老八十了，还做这么些事情，他们要是不念您的好，那也算不得人了，回头死了阎王老爷那边，他们都交代不过去吧？”
本来郁闷的老太太眼睛越来越亮，等到七茜儿说完，她就抚掌欢喜到：“对对！我就这么着，我从此就这么着！就让他们全家流浪去，一根“毛”我都不给他们占我，等着吧！”
老太太解气儿般的蹦下炕，走到门口却又加了一句：“那，那我走了啊？那，那七品的还真的进不了京啊？七品不小了啊？果子那也是两三个大光钱儿一斤呢……”
七茜儿都被气咳嗽，这小心眼儿的。
好，她就给她详细的絮叨絮叨，也省的她神神鬼鬼背后吃心。
“您安心，进不了！一准儿不成的。旁个我不清楚，可京里那些事儿我在家里也没少听。那前朝都是徐徐入的京，三年一次赶考慢慢来的，如今咱这是啥，那是呼啦一下子前朝没了，新朝的这些官员天南地北的又呼啦啦带家眷都过来了。
人家燕京的屋子不比庆丰遭了天谴，人那边还有大活人世世代代的住着呢，也不能撵着走不是，如今皇爷紧迫着就想要点民心，又何苦占人家祖宗传下来的家业？
您甭看这庄子是乡下，这儿挺好的，离着上京不远，快马也就俩时辰到，那从前京里有的是买不起房儿的京官儿，还有在外郡的官儿，人可都庆丰城里买宅子呢。
我们那边庄头家的婶子说，咱这边的庄子从前大多是前朝大老爷们家的赏封，那可是前朝开国第一批就封的，您想想？这地儿不好，也不能封给他们不是？那些前朝的，他们不怕掉脑袋就只管回来。”
老太太思想半天，就硬硬吃下这道理，还巴结般的点头说：“可不是！”
说完她抬眼看七茜儿，想着，真是万没想到，就想着完心愿，也是一时想行好来着，怎么就给家里找来这样大的一个祖宗。
祖宗便祖宗吧，好歹啥也知道，总比两眼瞎的强百倍，只可怜她的臭头了，真是“奶”“奶”对不住他，只说是这孩子孝顺又傻憨，她就偏疼着些个，谁能想到呢？
成群的乌鸦飞过金銮宝殿的上空，金甲银刀的将士骑着威风漂亮的马铠于兴和门前列队而过……
鼓乐旌旗招展，将几坨乌鸦粑粑“荡”在了重华门楼的一个角落。
吃了北方风沙的声音充满的困“惑”的请教。
“大哥……？”
“……，……，……恩……？”
“……你肩膀上有屎。”
“……，……，……你的……？”
“……乌鸦。”
陈大胜懒洋洋的抬头，打了个喷嚏，就看到了辉煌重华门琉璃瓦边缘立着的几只乌鸦。
他又低头，看着门下一堆堆走过去的威风人儿，再看看自己左右三只灰扑扑，傻乎乎的六个矮墩子，哦，蹲着看热闹，那就都是矮墩子。
包括他。
略微垫垫脚尖，陈大胜捡起已经瘪了半边的勇字盔头缓缓戴在了脑袋上。
他身边的矮墩子互相看看，俱都捡起自己的八瓣儿帽儿盔头戴上。
对呀，带上盔头，乌鸦就在帽儿上拉粑粑了。
大哥就是大哥，把头就是把头。
继续看热闹。
东面山上响起地动山摇的炮声，七个矮墩子略微蹲下，缓缓的捂住耳朵……
陈大胜又继续打喷嚏，他苦恼的蹭蹭鼻涕，想着，这是着凉了？不能吧？
顶“插”孔雀翎，着红，绿，蓝，黑彩甲，身背彩旗的兵士骑着一水的枣红大马炫耀飞街而过……
七个矮墩子眼睛整的溜圆的目送他们远去。
新来的管四儿眼皮都不待眨巴的问身边的长官：“哥，我娘说，皇爷住的房子，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娘娘在里面，皇爷每天都要换一个屋子，睡一个新一个娘娘。”
陈大胜闻言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脑海里立刻就出现皇爷一身金灿灿，肥胖胖的样儿。
他是见过皇爷的，不止一次。
在他的脑海里，皇爷虽然肥胖然而无所不能。但是就是再无所不能，可是每天晚上都被侍卫们抬着一间屋一间屋的换，那皇爷也太可怜了。
想到这里，陈大胜就很认真的扭头对新来的说：“……可怜啊。”
管四儿不知道大哥说的是啥意思，就扭脸去看身边的童金台。
童金台当然不知道自己最最崇拜的大哥在想什么，可是他也不能暴“露”，自己从未走过他大哥的内心，如此，他就面“露”不屑对管四儿翻了个白眼，不屑的一声冷哼。
管四儿深感惭愧，低头思考半天儿，才恍然大悟一般的道：“果然是大哥！”
陈大胜又打了个喷嚏。
这猛的听到自己被夸奖，他内心相当“迷”茫了，就眨巴眨巴眼睛，恩，有些冷，着凉了？
就把双手“插”到了袖子里。
剩下六个矮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都把手“插”进了袖子里。
新来的依旧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大哥，他跟着他冲进燕京，看着他舞着陌刀在前面收割人命，没人能挡得住大哥三招，就是骑再高的骏马，穿再厚的铠甲武士，他大哥长刀一过，什么都是两半儿……
与大前日不同，大哥如今是懒洋洋的，阳光普照他脸上，就跟庙里的老君爷一样不动声“色”的慈眉善目，瞧他长长的眼缝，他的鼻涕牛儿，咳，这个请忘记……大哥真是英俊无比啊，就连……睡不醒的样子，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鼓乐喧天，墙下那队伍是一列一列的过啊，提刀的，举枪的，骑着白马的，红马的，杂花儿马的，好多马啊，能种多少地啊……
“大哥？”
“……恩？”
“咱吧，为啥要蹲在这儿？”
“……省，粮，食。”
“大哥高见！”
余清官朝着下面的马队吐了一口吐沫，心里无比敬佩的想，真是没见识，大哥什么脑袋，这不动，果然就不饿了，真是省粮食啊。
一声来自肚皮的腹诽，马二姑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兄弟们，自打攻进燕京，他们就跟上官失了消息。
他们几个跟着大哥在皇宫里四下流窜，有人杀他们，他们也杀了不少人。
大哥是个聪明的，就带着他们找那没人去的地儿，着实捞拔了不少好物件，想到这里，马二姑从怀里取出一只镶嵌了米珠的绣鞋，他闻了闻想象了一下那个美丽的小娘们儿，如此，便更加饿了。
四年前，一起从新兵营训练出来，这一路跌跌撞撞的马二姑总算是悟出一个道理，跟着大哥不挨饿，还有活路。
瞧，现在他们还不用唱大戏的般下面受苦去。
就这样，马二姑闻够了那只香香的鞋儿，就把脑袋转向他的大哥陈大胜。
哎，真是拿你们没有办法。
陈大胜懒洋洋的站起来，从地面上抓起破布裹着的陌刀背上，如此，他便蹭着起伏的了望墙缓缓的，缓缓的凭着感觉找吃的去了……
他的兄弟信他，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也不替他担心。
很远很远的地方，高呼万岁的声音四下散开……山河起伏喝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大胜背着一个大包袱，依旧蹭着了望墙慢吞吞的回来，弟兄们乖觉，感觉他回来就一起找到了避风的角落蹲着。
闻到香味，马二姑便机灵认真的从怀窝取出油亮的一块四方粗布铺开，还爱怜的拂去油布上无有的灰尘。
陈大胜近前蹲下，从身后包袱里一碗一碗的往布面上放吃的。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皇宫那么大，有的地方到处人，有的地方残垣断壁耗子都养不活。
也没人知道，这一堆东西，他是怎么躲着人群，汤子儿都不待洒出的就连碗端回来的。
一碗油面饭，一碗猪肉饭，一碗汤团，一碗莲子饭，一碗桂圆饭，一碗鸡肉饭，一碗鱼肉饭，最后还有一只大猪头。
食物精致无比，上面还挂着红纸剪裁的漂亮字儿，可惜，蹲着的这七位没一个识字儿的。
小小的一声欢呼，他们互相看看，童金台抱起油面饭，崔二典抱起猪肉饭，马二姑抱起桂圆饭，胡有贵抱起莲子饭，管四儿抱起鱼肉饭，余清官抱起鸡肉饭。
众军士心怀崇敬，甜甜的汤团与猪头就奉献给大哥吃。
陈大胜抱起猪头，裂开嘴，一口大白牙就对着猪头脑门下了口，周围一声欢呼，大家就利落的开始端碗吃东西。
“大哥！真好吃！”
咀嚼，咀嚼，咀嚼。
管四儿到底是新来的，他一气儿吃到肚皮儿允许说话，这才崇敬的问陈大胜：“大哥，真好吃！你从哪儿整的这些个的？”
陈大胜不语，泛着油光的嘴唇与腮帮子无限涌动着。
怎么告诉他们自己去了哪儿呢？陈大胜一肚子话，可是偌大的猪头下去半个，他也没想出来该咋说。
他的魂魄就飞移在刚才的路径上，他下了城楼，沿着皇宫的碎石小路一路爬行，他爬过大殿顶，爬过小桥头，在大树上来回蹦跶，最后他就来到一个供满了神像的的屋子。
宫里的小宫女儿梳着油头，穿着美丽的彩衣结着队伍，她们端着各种吃喝往屋子里储藏，这么些呢，这么些呢……几大桌子呢……他不吃就坏了啊。
陈大胜觉着自己是有功之臣，吃一点没关系。他还磕了头，那些挂画上的神仙也没反对。
如此，他就选了不起眼的一个小桌，取了上面的七个碗，供在正中的猪头太香了，兄弟们攻打燕京出了牛力气，如此陈大胜就把猪头也拿来了。
管四儿天真的目光依旧看着大哥，陈大胜心疼他小，怜爱他傻，就放下猪头，擦擦嘴巴，喝了半碗汤圆，一把搂过管四儿来到城墙了望墙窝儿指着皇宫道：“从这下去……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恩！”
他确定自己是详细周密的说了很多话的，只有笨蛋才不清楚自己表述了什么，他竖起两根指头对着皇宫上下起伏，管四儿的脑袋就跟着他划出的弧线来回摆动。
陈大胜将路线告诉了管四儿，看他点头，就满意的拍拍他的肩膀夸奖他聪明，回去继续肯猪头。
余清官顺手从猪头上扯下一片耳朵，一边吃一边笑的小声对陈大胜说：“头儿，欺负小孩儿有意思么？”
到此刻，陈大胜木讷的脸上便挤出一丝丝谁也看不出来的笑，他瞥了余清官一眼，又看看远处山呼海啸的阵势说：“……跟你那会子似的，傻猪儿般……”
余清官轻笑着摇头，笑完他拍拍鼓囊的肚皮，靠着重华门的大柱子嘴巴里就哼哼起乡下的俚调儿，他哼哼着说：“我说头儿？明儿那边结束了，咱这些，你说会去哪儿呢？”

第12章往后不打仗了，会去哪儿……
往后不打仗了，会去哪儿呢？要做什么呢？
对，有关于人要做什么，去哪儿？这对陈大胜来说是根本不用过心的问题，他惯常等着，总有人会告诉他，指派他的。
很小的时候，陈大胜也对这个人世充满了好奇，他问过个儿顶天的爹，可他爹说你想那么多作甚？你就跟着你爷，你哥把家里的地维持好，等秋后打了粮，你爷有了钱儿，先给你堂哥哥们把家业拢起来，等哥哥们娶了媳“妇”，再给你娶媳“妇”，你媳“妇”儿给你生了儿，你死了就有人给你上供，你就有祭菜吃了……
祭菜多好啊，细面蒸的供果子，还有大肥鸡，干枣子随便吃还有酒喝。
他爹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死了儿孙给他供啥祭饭。
后来逃荒，那天晚上娘跟姐姐被掳走了，他想跟“奶”一起出去拼命，却被爹拉回来挨了一巴掌，他爹又说了，别出去！就躲着！你听话啊~听话就有活路哩……他听话，一直听啊听啊，就听到他们说爹死了，他不回来了。
那他听谁的去？
后来将军来了，将军说你们听话就有活路，就有高官厚禄，总之想啥有啥……
顺手“摸”了一下腰下扎的半个羊皮褡裢，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结束了啊。”
陈大胜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靠在柱子上，许觉着脚不舒服，他就挣脱旧靴“露”出一对黑黢黢的大脚板。
兄弟们立时熏的差点没晕厥过去，他们捂着鼻子躲开，又趴到了墙头看热闹。
如此，陈大胜便舒舒服服的看着天空说：“傻子……”
却不知。
此刻皇宫凤仪殿外，皇爷早年亡妻后续娶的曹氏，却把桌子都掀了。
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空旷平整的大殿外，静悄悄的跪了上百号的宫人。
“她们这是在诅咒我只生公主，还诅咒我的孩儿活不长呢！”
曹氏忍怒咬牙切齿的说。
一边的嬷嬷乖觉，从宫女手里接过茶盏双手奉上，又躬身退下。
她们这些旧宫人就是再懂事儿，再机灵，人家新来的主子也不能信任她们的。
曹氏自然不会与旧宫人交心，她就接了茶盏喝了几口后，这才来到大殿外，坐在殿外铺着团凤缎子的椅子上仔细琢磨这人的来意。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却只偷了她第一次主祭香案上七姑的供品。
这人到底是何来意？他这是要告诉大家，她没有能力掌控后宫么？至于这二么，七姑娘娘是天帝的女儿，是庇佑世上一切女孩儿智慧健康，灵秀通透之神。偷了七姑的供品，这就是冲着她的女儿们来的，这是诅咒啊！
何其恶毒，可这人是谁呢？
正愤怒间，下面的太监进来禀报，说是九思堂的孟鼎臣来了。曹氏闻言，便立刻收拢情绪，面无表情的看向远处宫门。
那一堆人衣摆微动，结成两列疾步而来，待到近前他们一起跪下，打头的这位着头戴六梁冠，着祭奠的青罗衣赤罗裳，他面目端庄正义，留些许长须，凤眼挺鼻姿容俊美，待跪的端正，他这才郑重叩头道：“臣有罪！臣失职！”
曹氏想把手里的茶盏丢出去，可教养阻碍，她就得忍住了，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笑笑道：“没多大事儿，这个时候也真是……劳师动众的不值当。”
“却是臣等过失，令娘娘受惊。娘娘且安心，臣等这就加派人手，排查疏漏，今日起再不会有此等事情……”
“不用了！”曹氏出言打断，声音没有起伏的又拒绝了一次道：“不用了！”
她的眼神与孟鼎臣交替，两边并无有一丝半点的尊重。
孟鼎臣心里鄙夷，安岳曹氏，无旨无诏擅入凤仪宫，她以为这是哪儿，那不成她站了这里，就是皇后了？
皇上如今刚祭天登基，对于后宫这些娘娘还没有个明白的说法。
虽曹氏是续娶的继妻，可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前面一日不下旨，她就是曹氏不是皇后。
曹氏并没有称呼孟鼎臣九思堂令主的职名，便二品又如何？出去打听一下，历朝历代春夏秋冬官职里，哪儿又来了个九思堂？
还九思堂总令主？
去翻翻礼书，看看历朝历代的律令……她哥哥总是说的没错的，文武不举野路子出身，这些人到底来路不正，陛下重用草莽到底违背圣人训，岂知明堂位方能各杨其职……老二召集来的这些江湖野人又懂得什么是能臣？又懂得什么治国之道？
可这些人偏就凭着与那小娘养的江湖浑关系进了机要的地方，真是弃万民前程于不顾，实在令人堪忧啊。
曹氏拍拍椅子把手，堆了一丝笑说：“何苦如此，什么都不利索的时候儿，就是几碗祭饭，难道？难道陛下知道了？”
没叫起，孟鼎臣只能跪着回话：“回娘娘，陛下震怒，就派臣等来彻查此事。”
话说到这里，曹氏脸上总算有了真正的笑意，她抿抿头发，看看跪在下面瑟瑟发抖的前朝宫人，心想，果然如今是不一样了，就怪不得大都督为了这一朝儿连老子都舍了。
这里真高啊，什么都能看清楚呢。
从前她在都督府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威风，那老太太在一天，她的日子就煎熬一天。
说起来这人倒也是能够，先是刺杀皇帝惊走老太后，到了现在又跑到自己这做手脚了，偏他形迹并不败“露”，这就令她心里惴惴，不知道该怎么好。
曹氏嘴巴略略歪斜，做出感恩的样儿道：“陛下总是这样儿，哎！我们娘母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他，陛下！这都多少日子没歇好了，如今前面刚稳妥，陛下诸事繁忙，这后宫的事儿……哀，我也是刚刚捡起来，过两日便好了。
你回去吧……陛下也离不得你，我已经打发人去找我大哥去了，明日还劳烦孟先生查验一下来人身份，这边的我一个都信不过，毕竟这都是前朝的……回头先生且安排一下，就都打发几贯安家钱儿让他们出去吧，莫要伤他们“性”命，若是又能够的，也留不到现在不是。”
那边跪着的宫人心里总算歇气儿了，听到曹氏这样说，便有人嚎啕出声叩谢她慈悲心肠。
孟鼎臣嘴角抽抽，趴伏在地道：“是！臣领命……”
陈大胜并不知道几碗饭能坏人前程，他们吃饱喝醉，看满意热闹，才在天灰蒙蒙就要落明的时刻，蹭着小道想离开皇宫。
只是这一次便不那么顺溜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七扭八拐躲了人，好不容易走到外围出口，他们便被一群着着崭新长身甲的佩刀侍卫拦住了。
随着数十把钢刀半出鞘，那边有人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管四儿他们刹那就齐齐整整的躲在了陈大胜的后面。
长刀营传统大带小，他们的进攻方式也是谁能够，谁便冲在前面……你死了就二一个上去继续死着。
陈大胜给问住了，谭二将军说，做了长刀营的人便不能把自己算做人了，从此他们便是谭家军的一口刀，一口刀送出去要靠着战功磨刃，磨好了你是利刃，磨不好豁了牙口送了命，便谁也别怨恨，大家一样，都是命该如此。
老天爷要收你，谁也拦不住！
话是这么说的呗，可陈大胜依旧想做人啊。
他纳闷的想，新朝了？我算什么呢？
要是有功之臣吧，上峰不能把他丢在皇宫里不搭理，瞧瞧旁人，人家战马都有一副上好的马铠……
等到那群人拔着刀团团的将他们围住了，带队的那门将过来与他相互打量。
陈大胜才颇不自信的试探说：“……好~人？”
算是好人吧，大都督都赢了呢，这是老天爷都承认了的事儿。
门将仔细打量这一队穿着半幅软甲的散兵，这几位衣着破烂，身上冒着盖不住的常年没洗澡的“骚”气儿，还有出汗流血的恶心臭气儿。
他被熏了个倒仰，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后才厌恶的说“什么人？”
不是告诉你了么？好人啊？我们是一起的啊？一起好人啊！
难道不对么？
陈大胜问询了一下自己的良心，他特别认真的告诉道：“回大人……好人！”
前朝在庆丰城都被天罚了。
这位大人被他都气笑了，还好人，这莫不是个傻子吧？他看看他们的衣着烂盔头，这种从前常见，最近倒是少见了。
这群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进来的，一帮子不入流的低等兵卒，也不知道在皇宫混了几天了。
想到这里，这位一伸右手对着陈大胜的琵琶骨便抓了过去。
陈大胜动作不经脑子，他就顺着这人的手势肩膀一缩一绕，便站到了这位大人的左手边。
这位门将的手里刹那抓空，人竟然愣了。
无它，吓的，惊的。
这位动作太过灵巧油滑，他就觉着不管出手多少次，反正是捞不住他的。
陈大胜动作不大，他连头都没有抬脚下就是微微侧步，可他身后的六人，就像一整只蜈蚣般，前面动作小后面逐渐大，不管最后那人怎么动，步伐如何加大，总之他们就像一整只蜈蚣般，粘合的根本分不开。
这场面着实吊诡。
身边钢刀彻底出鞘，声音接连响起，陈大胜赶忙从腰上的半个褡裢里掏出自己的身份牌子举起道：“真，真的是好人！”
杀了那么多人，他依旧想做个清白的好人。
守门将犹豫了一下，到底接过这牌子正反仔细打量。
这牌儿粗糙，正反薄铜片夹着块薄木心，那正面是个谭，反面是个姓氏陈，标注数字七，反面下首还有个铁烙兵营印记，竟是个十都没过的老卒中的老卒。
如此，这位门将就有了尊重，温声软语的问询起来：“咳，你，您说什么好人坏人呢？就问是属于那部分的人，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陈大胜纳闷，那不是牌上写着么，还问？莫不是这位跟自己一般是个不识字的？
他抱歉的抱拳回话：“回大人，我们是右路军谭昌德将军麾下长刀营的……”
“什，什么？”
这位门将惊呼出声，周遭一片议论。
从前只是听说，竟还能看到活的？
这是活着的长刀营啊。
那些兵士俱都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直把个管四儿他们看的越发不好意思了。
皇爷手下能人干将多若牛“毛”，可是牛“毛”当间也有特别长根儿的，像是陛下亲军里的豹子营，二殿下的铁甲营，谭家军里的长刀营。
比起前两个，长刀营的名气是早先就有的，那会儿还没有二殿下的铁甲军呢。
说是刚立军那会子，谭二将军从各散部亲选了两千青年精壮，后层层筛选留下五百兵卒，从陛下起兵那会长刀营就开始做对面骑兵的活儿了。
若说前朝，几百年来赫赫有名的就是黑骑尉，而长刀营就是用来专门对付黑骑尉的，他们的长刀专克那马上功夫的。
像是他们这样的年轻将士，这些年听过不少传说，像是那些大人物的这个锤子那杆木仓，万贯的骏马，移山的军师……可，太高的想不出何等威风，这底层军士们到底就喜欢长刀营的那些事儿，毕竟……这是普通小卒的传奇。
那还是去年的事儿，陛下封赏三军，长刀营一干老卒，就不分年龄大小，起手便是个果敢校尉，拿了军中一等饷银。
人家这是凭着本事上来的，这个旁人不好嫉妒。
他们还说，长刀营的陌刀比本来的陌刀还要长一巴掌，他们的刀术狠辣直接，兴一举刀只切出来，甭管人还是战马就得是两半儿，那活儿做的残忍又漂亮。
除这之外，长刀营的战损也是相当高的，最早的时说他们大多是被枪尖挑死的，后来就传说他们死绝了，尤其是最后这一年，长刀营几乎没什么战绩传出来了。
对！长刀！
这门将想起长刀，便探头借着刚燃的火把明亮，又去看这一排人的背后。
果然。
这些人粘成一排动作齐整，都一个挨一个的紧紧的贴着，还都低着头，偶尔他们也想瞧热闹，就微微抬一点头，看的极迅速，那是刷一下微抬，人不动，就眼珠儿“乱”转，咕噜噜迅速看一圈儿，咻~又低下头。
真真草坷垃里的机灵地鼠儿，动作快的不好捉住。
这下算是看清了，这些人俱都背着相当长的刀具。那刀具粗布包裹，尖头冲下，刀尖离地不过巴掌高，可背面的刀把却比人脑袋要长上一截儿。
看到这里，那门将便心中一阵颤栗，这么长的家伙事儿，这一刀下去……啧！
真叫个爽辣！
离近了又这味儿……门将捂着鼻子又躲开，心中的崇拜便被这味道冲去一半儿多，他轻咳了几声便问：“  不知，咳，前辈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太呛人了。
陈大胜认真想了下：“……大前日，受命南门攻入……就再没出去。”
周围抽出的钢刀缓缓回鞘，前朝与他们最后一战，残部死守皇宫外南门，那边据说战况惨烈，是谭二将军带着人靠着肉身杀进去的。
门将态度更加软和，上半身也勾了起来道：“那前辈……”
陈大胜看他比自己穿的威风，便认真解释：“不是前辈，小的叫陈大胜。”
这样好的长甲，是住在牛皮营帐里面的那些上官才有的待遇。
门将剧烈咳嗽，陈大胜相当好心的提示他：“那，那天儿……这几天可冷哈？”
“咳……恩！陈，陈前辈，那怎么不出去啊，燕京早就攻下了，咱们皇爷今儿都登基了……”
是么？是啊！他还看到了呢。
陈大胜看看灰扑扑的皇宫，灰扑扑的天这才慢吞吞的说到：“恩，是啊……未曾得到撤军令，我等便原地候消息来着。”
他说到这里，周围这些军士便齐齐“露”了哀容。哎！长刀营怕是再也等不到他们的将军了。
那头有军士难过，声音哽咽低哑着说：“几位前辈还不知道吧？谭二将军，他，他以身殉国了……”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看看身后，又看看这些难过的守门军士，他困“惑”于这些人的态度，为啥要难过呢？这年头，哪天不死几个？
再说了，他们又不是谭二将军的属下，再者，他们自己都跟谭二将军没啥交情。
那谭二见天送他们去死，他死了这是个好消息啊。
于是他豁达的说：“……人都要死呢，外面死这边死都是一样的。”
这是何种豪放的情怀。
盘问的守将身姿立马站立笔直道：“是！以身殉国此乃我等天命，我等各有司职总不敢怠慢，请教前辈为何如今又要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了，陈大胜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身后的兄弟说：“就饿……饿了啊！”
也不知道咋了，晚夕这会子到处都没有食儿的味了，犄角旮旯都是躲着哭的，这地方属实不吉利。
这样啊，这是饿了几天了啊！
众军士十分心疼，纷纷解下粮袋强赛给陈大胜他们。
白给我们？那就不客气了。
陈大胜带头，把那些干粮袋栓了一腰带。
勘验完他们的身份牌子，军士们也就很轻易的放行。等他们走了很远，才有属下悄悄问那带头的门将道：“我说头儿，他们背着大包……也不看一下？”
“这时候了，这里洗劫般的卷了八次不止，那都是老实人，你看看他们穿的，嗨！他们能找到点什么？好的也轮不到他们，再说了，是我去看？还是你去看？”
“……咳，属下什么都没看到。”
待那七个人灰扑扑的不见人影了，才有人轻叹了一句：“那是谭家的长刀营儿啊。”
陈大胜他们走了好远，转弯就开始撒丫子飞奔，等跑到安全的地方，他们才喘着气打开身上的干粮袋，看到里面全是细面饼子，上好的盐巴腌制的肉干儿，有过深刻饥饿记忆的众人这才充满感激的回头看向皇宫，他们一起心想。
“这皇宫里，真是好人多啊！”
吃着肉干的陈大胜并不知道他家就在近前，那是套有着精致影壁的大宅子，他也不知道他阿“奶”给他找了个媳“妇”儿了……那媳“妇”儿还挺厉害的。
这晚，七茜儿在安置利落的新屋子睡觉，老太太也抱着自己的铺盖来陪。
老太太就觉着，从此她也离不开这小妮了。
晚上屋里没灯，这祖孙俩就仰躺着说闲话。
老太太说：“妮儿，睡了么？”
“没，“奶”要起夜？”
七茜儿知道这老太太“尿”短又多。
“不起，就是想问问你。”
“问我？”
“哎，你家，就是你娘家那些事儿！你给我讲讲呗。”
七茜儿拉了一下被子，听着窗户外的蛐蛐声开始回忆。
“我家就那样，我也没见过我娘，就她们后来指着个坟堆儿跟我说，你知道么，那边埋着你娘呢！她们就想逗我哭，可我都没见过娘，就没哭，她们就背后说我是个黑心的。”
“嗨！后院婆娘的嘴巴，能有啥好话，东家西家的甩败人呢。”
“恩，我从三岁起就随着她们混在祠堂后面煮生丝了，我那会子干不动重活，就成天看锅，那时候小，老犯困，睡着就挨打……那些婶子们有时候也挺好，给我塞块饼子吃啥的，她们知道的挺多的，我还学了不少东西。”
“学东西好啊！”
“恩，挺好的。”
七茜儿说的这些可是真的，那老皇城附近的人，霍家又管着皇家的庄子，婶子们说的那话吧，便常是宫里这个娘娘，京里那位侯爷，谁家老太太做寿得了什么珊瑚，又谁家去京中护国寺为一支高香撒了五千两白银……
那会她也就是听听，想都不会想那珊瑚是啥样，那高香有多高？
“睡吧……”
老太太到底扛不住，她先打起了呼噜。
七茜儿拢着被子翻了个身，闻着属于家的安慰味道，也很快合上眼睛。
这么些天了，她也总算能睡个好觉了，年轻的身体入梦很快，“迷”“迷”糊糊的就入了魇境，七茜儿梦里就回到了瘟神庙……她在梦里看到却感受不到热火，冲天的火焰飞着，耳朵边那老太监又在说话了，他说了很多，有他小时候的，年轻时候的，后来他就说他有一口气？
要给自己？
不要！不要！
自己又不是没有气儿了，要人家气儿做什么？
七茜儿不要，却被那老太监拿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她就坐在地上觉着天灵盖子一阵阵的燥热，头都是蒙的，剧痛之下她就大喊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不要啊”

第13章“娘耶，我以后高低可不……
“娘耶，我以后高低可不跟你睡了，这一晚上的，高一声低一声的……你不要啥了？”
七茜儿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看左右，哦，这是，这是回来了……这是做恶梦了。
老太太卷好铺盖卷儿凑过来笑她：“你跟我说说呗，不要啥了？是不是有人给你金元宝了？你瞧你那声儿！你不要给我啊！”
呵，还金元宝？
想她霍七茜，活了一辈子虽日子不太好过，那也是清清白白过一辈子的老太太，谁能成想，老了，老了，被个干巴老太监欺负。
老王八蛋，自己是缺德了还是咋的？梦里都逃不过，好好的他一巴掌，一巴掌打自己天灵盖干啥？
还是在梦里。
七茜儿觉着脑袋顶又是一疼，伸手一抓便捞下一手稀“毛”。
刹那五雷轰顶。
老太太也看到了这手头发，瞧七茜儿大受打击的样儿便说：“没事，没事儿，吃不到东西，少了盐味儿身上没力气掉头发常事儿，回头，你这“毛”儿……”
她左右看着七茜儿的头发，到底是不满意的叹息：“恁稀呢？”
七茜儿无奈：“我这还是胎头。”
老太太大惊：“呦，就没人给你剃剃啊？”
七茜儿长出气：“谁管我啊！”
老太太点点头：“我就说么，没事儿，明儿我前头营子里给你找一把剃刀，都给你剃了，回头吃饱了，再给你寻些好黑豆，“奶”跟你说，几个月保你一脑袋墨汁儿……”
七茜儿闻言也是着实向往，她上辈子倒是真的顶着稀“毛”一辈子呢。
她爬起来，扯了一边的大褂套上，老太太也套上外袍嘀咕：“听你那声，是被谁抓住了？可是你家那个太太？”
七茜儿仰脸想了下，没法跟她说就糊弄她道：“也不止她，就庆丰城门口，那拉尸首的车子一晚上来回走……”
她说到这里，老太太便意外的得意起来，她挑起眉眼，边给自己简单的挽发髻边说：“你这小嘴儿叭叭的，我还当你有啥本事呢？嘿！不就是死人么？我见得多了，不止我！你前头跟这庄子里的婶子打听去，从前前头一休战，那声儿还没落地，咱们就冲进去了，那地方晚去一步都找不到好东西……嘿，看你吓的。”
老太太说到这里就不愿意说了。
祖孙俩都是那利落人，一起爬起来就开始收拾，老太太就不断提醒七茜儿，今儿要把找屋子办成当紧事儿。
看七茜儿应了，她这才欢欢喜喜的到乔氏那边，没多久便提着个水桶回来，亲自给七茜儿打了井水让她就着桶洗漱。
七茜儿承她的好意，嘴上就抹了蜂蜜般的道谢：“还是“奶”心疼我，啥也舍不得我做。”
老太太也爱听孙媳说话，就觉着这妮嗓子清秀，声儿润了油，张嘴都是香气儿。
她得意的晃脖儿说到：“那可不是，你去打听下，那边的进来多久了，我话都不惜的跟她多说一个字儿，妮儿啊……”
“恩？”
“你把昨儿那话再给“奶”说一次呗。”
七茜儿干抹了一把水珠看她：“啥话？”
老太太表情讪讪的，坐在院子里的石鼓上抽烟袋，她含着烟嘴不清楚的说：“唔……，就是你昨儿夸奖这庄子上的好话呗，我爱听这个，你再给我讲讲。”
七茜儿啼笑皆非，昨晚这老太太听了二遍了，她还听呢？
得了，只要她高兴就讲讲呗。
于是她说：“您甭看咱这地方在庆丰城外面……那京中的大户人家，那家底儿厚的才在城外置办庄园呢，燕京那周围都是皇家的，他们不敢占才来庆丰，那您说庆丰好不好？”
“好！咋不好呢，咱家从前镇上的有钱老爷家的屋，房檐都没有这边小土屋高。”
“可不是！天子脚下就这样！您多见就不怪了，就说咱这庄子，这边屋子又比庆丰城里可好多了。”
“真的？”
七茜儿无奈了，她拍拍额头笑着说：“真！庆丰城跟燕京一样儿是老城，人那边都是十几代人的祖业，挨挨挤挤的几代人一起，明儿您看去就知道了，寒酸的很，男男女女，子子孙孙一个院子里混着的，那边屋子谁家能有个阔绰花园子，那就是了不得的人家。这边多好，宽敞！花园子菜园子的家家都有，一会子咱就挑那不打眼，新盖的给哥哥们置办起来，好不好？”
“好！好好好！”
老太太直说好，好完念了一串儿长佛，许是觉着力量不够，又感谢了一堆道君。
谢完，她就看到七茜儿提着水桶进了西屋，上了西屋的炕，她还撩起外袍，直接从里面的袄子上撕下一大块，就着大炕就擦了起来。
哎呀！这就是个不会过的！咋能不爱惜衣裳呢，老太太本来想骂，可她不敢。
可是不敢说吧，她又过不去心里的疙瘩，好半天儿她才期期艾艾的说：“你，你咋撕衣裳呢？我那边有抹布啊，你这孩子也是个不会过的。”
真不识得夸奖！
七茜儿倒没反驳这话，她就撩着衣裳走过去，指着一片破衣角对老太太说：“您拽拽。”
老太太伸出手轻易一拽，那衣角就撕开了。
“呦，这都朽烂了。”
七茜儿撇嘴点头：“恩，烂了。”
说罢她还支起自己“露”脚盖的鞋儿笑，这鞋也烂了。
老太太心里心疼，想起王氏那张锱铢必较的脸，又气又憋屈的好半天儿，才说：“就不该给他们那么些！最好让他们饿死才好呢……只苦了你了啊。”
七茜儿浑不在意的道：“不苦，正好把前十几年把一辈子的苦尝完了，我觉着我以后就是甜了，不是这样我也来不了咱家不是？”
这招人疼的！
老太太使劲拍打了一下七茜儿，也不等她说什么，就大手一挥道：“可不是！不就是几件衣裳，有什么啊！我那家里还锁着两匹好缎子呢，细布也有，我给你裁一块儿大的去……”
嗨，也不等明儿了，老太太说完，翻身就出去了。
七茜儿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久久不语，她知道自己从此能过好了，只是没想到，这老太太竟能这般好。
没多久的功夫，老太太便鬼鬼祟祟，肚子鼓鼓囊囊的捧着一个粗瓷碗就进来了。
进了屋，就笑眯眯的对七茜儿说：“妮儿，赶紧来，咱家今早喝面汤，我把砂锅底儿给你捞来了，喏，稠哒哒的趁热喝。”
七茜儿接过碗，看着碎米里飘着几根杂合面的汤，这碗沉重，其中滋味难以表述。
老太太还表功呢：“你喝啊，我跟你说，我捧碗出来的时候，给她气那~样！我才不怕她呢，这是我儿拿命换的粮食，我想吃就吃！她能咋样！”
看着七茜儿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老太太这才笑眯眯的问：“香吧。”
哎，香呢，真香！多少天没吃热乎东西了。
“香!”
七茜儿点头，又把碗递回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就用指头在碗底碗边划拉一圈儿，又把指头放在嘴巴里裹了一下。
其实这就是她嘴巴里省出来的，乔氏一粒米都不会多放。
老太太撩起衣裳，取出芋头干嚼吧着抱怨道：“咱家就一个制饭的砂锅儿，明儿要是有口富裕的锅儿，我就跟你一堆吃，我把我口粮取来，也省的看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儿的。”
老太太这一提醒，七茜儿忙活的手便歇了，锅啊，有啊~好些呢。
看她这脑袋！真是锁眼都锈死了，不是老太太提醒，老些事儿她算是忘干净了。
老太太看她不动弹，便伸手拍了她一下，表功般说：“来，妮儿，“奶”给你看个好东西，你保准没见过。”
说完，她这才从怀窝里拽出两块窄面土染的家织布。
她把布面在炕席上铺开，爱惜的来回摩擦摩擦，抿抿边角后才道：“这“色”儿陈的给你做里面的袄儿，这块水葱“色”儿的，给你做夹袄，你看好不好啊？”
好啊，怎么不好呢。
这就给衣裳了？
两辈子自己管着自己，还是头回有人给衣裳。
七茜儿看看那布，吸吸鼻子道：“好啊，真好啊。”
老太太看她要哭，便赶忙哄着：“不哭啊，咱宽心，明儿就给我妮做新衣裳啊，妮儿，你说咱俩以前从没见过，你说咱娘们咋就这么投缘呢？”
她抬手“摸”七茜儿额头上的发帘子，也不知道咋的眼泪就出眶了：“别说……你还真像你姑，最像你小姑，这眉眼儿一样式的……人给点好就掉眼泪。”
如此，这一个真老太太，一个假小媳“妇”便抱头哭了一场。
等到哭完，七茜儿便拉着老太太的胳膊说：““奶”！咱有锅啊，好些锅呢。”
老太太没听明白，就啊了一声儿。
七茜儿笑眯眯的掰着指头说：“霍老爷家，那是给前面皇爷家看了几代庄子的人，太太他们逃难带不走的东西多了去了，您想啊，那么大的庄子，每年那么多的出息，光我知道说到，我们后院每天至少能出两匹布，霍老爷家的粮食可不白养人，我估“摸”着，这些东西一准儿藏起来了，这些他们指定带不走。”
老太太满面惊愕：“带不走啊？那，那便宜了谁啊？”
七茜儿撇嘴：“他们？谁也甭想讨了便宜去！那是能烂了朽了扔了！都舍不得给我们一寸穿，当我不知道呢，一准儿村口的坟茔子里呗，你说他们得多滑头。”
老太太吓一跳：“啥？坟，坟茔子？”
七茜儿点点头：“啊！就假坟！人家可机灵了，知道外面的规矩是，甭管哪朝哪代掘坟盗墓者就是个死，当我不知道呢，昨儿早起路过庄子边儿上，我看到新土堆的十多个坟包儿，还种了新树苗子，人还怕以后找不到呢……”
七茜儿忽里酸，她想起自己娘了。
说来她也是个没良心，早以前，有人给她指过地方，可是上辈儿等忙活完了想起来了，再回霍家庄，那边一片野草地，几年秋凉风，几场冬日雪，没人填土，可不是坟就找不到地方了。
自己就是个不孝的。
老太太看七茜儿又要哭，就有些慌“乱”。她扯起自己的缎子衣裳，也没多想就上去给七茜儿擦泪。
“咋又哭了？这是想起什么事儿了？你跟“奶”说，我最会给人宽心！”
七茜儿抿了眼泪，又哭又笑的说：“没有，不说这些了。”她站起来，看着窗户外的明亮道：““奶”，从今往后，咱们就在这边扎根了，咱就把这里置办的满满当当，要过的比谁都好！”
老太太爱这话，真是听得稳妥妥舒服，“毛”孔都发着不一帮的舒服劲儿。
她拍着炕沿点头：“好！扎根好！不是我打包票，旁的不说，我那边可还有一百多斤细粮呢。”
她对七茜儿眨巴下眼睛，比了四个手指：“她不知道，明儿咱俩悄悄吃，一点都不给她！”
噗！
“成，不给她！”
伤病营内，孟万全吃了早饭，没啥事儿的正靠着草垛子与人闲话，他说着说着，旁人便笑着提醒他，孟万全，你“奶”“奶”来了。
孟万全大怒骂道：“你“奶”“奶”！”
那人也不气，就指着门口笑到：“不骗你，真是你“奶”。”
孟万全坐起来这才看到，伤病营门口陈吴氏正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一见他目光往那边去，便高兴的摆手，还大喊：“万全子你出来！”
“哎呦，我的乖的，乖的亲祖宗“奶”“奶”来了，怎么这样早啊！”
孟万全与陈大胜是过命的八拜之交，他是正儿八经给老太太磕过头，认了干“奶”“奶”的。
他也是长刀营的大头儿出身，是被人豁了胳膊躺在地上，被陈大胜从死人堆里挖出来背出来的。
老太太喊他，他自是不敢怠慢，爬起来就冲着营子口小跑过去。
到了地方他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自己的小嫂子问：“阿“奶”，您这是？”
老太太一脸盖不住的喜“色”，拉住孟万全就说：“万全子，你给阿“奶”找些人，再套几个车，你小嫂子娘家有些带不走的粗苯东西想拉回来。”
说完老太太“舔”“舔”嘴唇，那阵挤眉弄眼，给这老太太擦个花朵，她就能跳个曲儿那般欢乐。、呦，这是好事儿啊，还有东西呢？
孟万全看看七茜儿，七茜儿就笑眯眯的与他福礼。
真是一点儿都不认生的丫头片儿。
多久没人与他行礼了，孟万全匆忙还礼，这才笑着问：“小，嫂子可安置好了？”
七茜儿笑说：“托叔叔福，都安置好了，我们老太太心疼我，还与了我两块布做新衣裳。”
呦，这大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孟万全悄悄老太太，老太太得意的晃晃脖子。
无奈的笑笑，孟万全便又问：“感情好，我们老“奶”“奶”最是会心疼人的，你可是掉福窝立了，从此可要好好过着！”
“那是自然，”
“嫂子可吃过了？”
“吃了，“奶”“奶”给送来的面汤儿。”
孟万全更惊讶了，就道：“那就好，那就好！这个，老“奶”“奶”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七茜儿便慎重点头道：“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就是从前家里的富余，他们回老家了，也搬不走，还不如我拿回来跟“奶”“奶”过日子呢，现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买个布头，那城里都找不到布庄子……”
她在这边碎碎，孟万全便越来越惊讶。
嘿！瞧不出，这丫头嘴巴恁能说呢，除了这，这怪有心眼，这一夜功夫，就把老太太降服了？
想到这里，孟万全就有些担心，可是不等他深想，南边就来了一队马车，孟万全看到人便赶紧舍了她们祖孙，对着营子里喊了一嗓子：“都赶紧起来！来人了！！”
只刹那的功夫，就从营子里跑出好些没手的，瞎了一只眼睛的，总之一水儿的能动弹的伤卒。
待那群人近了，孟万全才在头马上看到一位身材消瘦，容貌俊秀，着金甲背一杆铮亮的凤翅镏金镗的少将军。
这少将军他认识，见到便大喜，走过去单臂挽住对方的马缰绳道：“嘿，这不是我们的破城将军么！”
这少将军闻言便羞涩起来，单腿在马前利落的一绕，身法极飘逸漂亮的就蹦下了马。
立时，那身边应景响起一阵喝彩声。
少将军笑着抱拳道：“孟大哥说笑，什么破城将军，旁人这样说笑便罢了，怎么你也来笑我。”
孟万全也笑：“不是笑你，是真俊！这马好，什么时候得的？”
少将军年纪不到，便仰头说：“昨儿陛下赏的。”
孟万全并不嫉妒，早就想开了。
闻言他就应景的夸，只夸的这位少将军一劲儿笑。
这位少年将军全名叫常连芳，他从前与孟万全还有陈大胜都在谭家军呆过。
只他家靠山不一样，跟的是二皇子杨贞，两边便只相交半年，他便跟他爹走了。
说起现下的朝堂，不说文人，说起武将要分成三拨儿，其中第一拨儿是皇爷亲军，还有杨家早年的部曲。
这第二波么，就是这位少将军代表的那票儿人，南方江湖中来。
那时候大都督在邵商护国寺起兵，他手里没多少可用之人，也是巧了，他的二儿子杨贞却因自小体弱，三五岁便送到了南边护国寺抚养。
这护国寺也分南北，北边的护国寺算作皇庙，都说是天下第一寺院，而南边的护国寺，却是有着五百年江湖地位的武林泰斗。
恰逢了“乱”世，那南护国寺的主持和尚又见天下记纲档废民不聊生，便使了力气约了南边的一干江湖人士，助大都督征战天下。
而今九思堂的孟鼎臣，就是和尚还俗，辈分儿算作是李宗善师叔。
明面上遇明主为黎民才犯这杀戒，可既然分了南北，谁不愿意做这天下第一的大庙头。
天下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江湖很大，号子亮堂人物多若牛“毛”，有根有底，有字号有传承的老宗门儿，却是有数的几个，不提北边的那些随着前朝的，南边这些年可没少跟北边有磕绊，若不是朝廷起了新衙门九思堂，有可能便又是一场南北大分争。
南边那时候有个走江湖的花口，辛爪常镗飞星猴……这辛爪是南边九宫山出了名的老宗门，他家练的自是手上的鹰爪功夫，至于这常镗么，就说的是常连芳他家，到他这一代常镗据说已经传了十七代。
常连芳他爹讲，前朝的前朝就有常镗，那时候他们先祖是做马上骑兵出身的，后来也是因为权利纷争，看不惯什么什么的，就回到了乡下，做了个自由的江湖人士。
嗨！也就是一说，自捡着好听的张扬。
老十八般兵器，镗是长兵之威，又与□□，月牙铲属适合马上的兵器。
南方义士助大都督起势造反，而真正用作战场，适合群杀的，便是锤，镗，枪，戟这几门长兵，如此常连芳他家便得到了重用，算作是发家了。
人家如今九思堂都不靠，算作新贵武勋，常连芳他爹封了伯爷。
看着旧人一飞冲天，孟万全却不“露”声“色”，只招呼人帮忙，上去抬的抬，抱的抱，架的架将那送来的几十位伤兵挪到营儿里去。
待那些人进了营儿，孟万全这才拉住常连芳问：“前面这都几天没响动了，怎么呼啦啦又来了这么些？”
常连芳闻言便面“露”古怪，左右看看这才拉着孟万全到了一边僻静处道：“不瞒孟大哥，前儿皇爷遇刺了，这都是昨儿夜里被连累的兄弟……”
他还没有说完，孟万全便大惊失“色”道：“什么？皇爷可安！”
“安，皇爷得上天庇佑，自然毫发不伤。”
“那这些如何就送到我们谭字营儿里来了？”
常连芳就知道他会这样，闻言便苦笑着指着北边说：“哎，也是被连累的，他们就是一般的兵卒，那来的可是南边的那些！这护卫不力，老太后都惊着了，非说不在燕京呆着了，人前儿气的就非要回邵商不可。咱皇爷震怒，又招了鼎臣先生入宫……说是要起东狱，建九思堂呢……”
孟万全听了开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就是常连芳想说，此刻他也不想听了，如此他便摆手打断道：“哎！好兄弟，什么这个汤，那个面饼的，你可甭跟我说了，听不懂！知道么？这是你们南北江湖之争，我们这些曾从前受前朝指派的日子也不好过，咱啊，就闲杂小虾扫扫尾，吃吃屁，闻闻味儿就罢了。”
爹不亲娘不爱的就是孟万全与李大胜他们跟的谭帅。
谭帅跟皇爷都曾是前朝同殿，早先起兵的时候，他们还私下有过争端，只可惜老谭家能人不少，古怪人也颇多，就拖了后腿儿。
如此，他们虽是有功之臣，却谁都知道，他们排在皇爷心里垫底儿的地方，以后也未必能得到重用了。
再有，常连芳说的这位鼎臣先生，他身后代表的就是南派江湖，这些年他们打压的就是为前朝出力的北边江湖……
这都不打仗了，还奔着那砍砍杀杀的事儿去，这不是傻么？
看常连芳面“色”难过，孟万全便拉住他的手臂道：“你看你，大火烧在半山，您又是哪家顶门的梁头？来吧兄弟，看看这是谁啊”
他说完，拉着常连芳就来至陈吴氏面前，一边走一边还喊了起来：“老“奶”“奶”哎，您瞧瞧这是谁啊？”
陈吴氏正在瞧热闹呢，就听到孟万全招呼她，等到那两人近前她仔细端量，也笑了，道：“呦，哎呀！妈耶！嗨~这不是花儿么？这不是花儿么？你咋来了？”

第14章泉后庄宗祠庙门口，乔氏……
泉后庄宗祠庙门口，乔氏拿着一团儿“乱”棉线找头儿，一堆没事儿做的“妇”人纷纷聚拢在她身边帮忙。
这乔氏今儿穿着一件元“色”窄袖里衣，外套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竹青夹棉袄子，她是个利落人，天生漂亮可人是一桩儿，那家里家外一把抓的伶俐劲儿，也是谁都能看到的。
人家什么时候出门见人，那身上都是边是边儿，角儿是角儿，一头青丝都要抿的立立正正，半根儿杂发都不会翘起的讲究人。
这女人出来进去，从来都笑语嫣然，对人客气，有进有退有礼有节，就总能衬的陈吴氏尖酸刻薄。
昨晚老太太自顾自的走了，乔氏这心就开始不安，她本就是个想得多的，就直觉那小媳“妇”不是个东西，虽她都没跟自己多说过半句话，可是老太太便轻易被她收拢走了？
老太太什么样儿，还有人能比她清楚？
好日子从此就没了？那她的全节儿该咋办，还有家里的老娘跟哥哥，这个月也不知道咋煎熬呢。
辗转反复，乔氏就起了个大早，从家找出从前收起来的一些“乱”棉线，又拢了一堆儿碎嘴子，在祠堂门口做起活来。
那些“妇”人本就闲的起绿“毛”儿，一招呼便都齐齐的来了。
郭杨氏嘴巴里嚼着盐豆子，一边找线头问乔氏：“兰香，你从哪儿倒腾到的这好东西？还？真给我们啊？”
打乔氏跟老四开始过，她就没有这样大方过。
乔氏笑的贤淑，她先晃晃背囊里熟睡的喜鹊，回过头却一副拿你没办的样子说：“给你了，给你了！好叫嫂子们知道，这个我是被骗了的，这不是昨儿我在路口看那难民可怜，你们是没看到呢，那些小娃儿，哎！都是做娘的，谁能落忍？
她做出不忍的表情叹息：“哎！满满一碗豆儿我从他们手里换了半车棉线儿，好么！回来就上面几束是好的，这下面都搅合成啥样儿了！我一个人指定收拾不过来，可这丢了糟蹋东西啊……不提了！嫂子们就做做好事儿，谁缠的团儿，谁拿回去，就当帮衬我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能讨便宜，还能找到打发时间的营生，这几位算是受了乔氏好处，言语之间便奉承起她来。
她们在这边忙活，那伤病营那门口的热闹自瞒不过。
看到了，便有那常不讨人欢喜高婆子说：“咦？原来是这样儿的线啊？我当是什么呢！你们不知道！从前我们府城官衙定季节收，上好的棉儿一两一百二十文儿，像是这种棉线儿，那都是十五文一两的下等棉儿纺织的，你可真舍得，一碗豆儿就换了个这？”
府城，你们不知道，这是高氏惯常说的不中听话，人家白给的还要挑拣，忒没意思的一个人。
从前乔氏根本不搭理高氏，可今儿她招呼她了。高氏从前就羡慕乔氏这一帮人，来去随队人家那是互相帮衬，落脚之后，人家又爱在一个地方呆着做伴儿。
可惜，她越是抖自己的本事，就越发的没人搭理她。
没人搭理高氏这一套，高氏便心里别扭起来，嘴上就更不中听了，她点点下巴对乔氏说：“那是你家老太太吧？”
乔氏停了手笑着看看那边，没事儿人一样包容的答：“可不是我们家老太太！大清早人家就裹着几块布出去了，说是给臭头媳“妇”儿置办新衣裳呢，小孩儿一样！从前都是我端吃端喝的，现在看到小的，她就给人家端吃端喝，还不许我说呢！呵~你们说，我们老太太可像不像那家里的老小孩儿？”
一群“妇”人面目抽搐的笑了起来，都想着，乔氏怎得这般憨傻？那老太太也太欺负老实人了。
高氏眨巴下眼睛，伸臂就拢了一大团儿棉线到怀窝里，一边划拉她还一边见识多广的说：“不是我说你，你就是个憨儿！你有我知道？人家那边攀附上富贵人了，我要是你，我就过去，那老太太还能撵我不成？”
乔氏依旧笑着做活：“过去做什么，家里一堆事儿，我还想给老太太做套冬衣，这不是理线儿呢么。”
嗓门大的郭杨氏实在看不惯，便气哼哼的说：“说的没错，这里里外外，老太太你伺候的，娃你拉吧着，家里家外不歇手，端吃端喝还不够么？人家才来一天儿，你瞧瞧！那老婆子就是欺负你老实！我都给你气死了，还给她置办冬衣，换我球“毛”都没的一根儿，还冬衣！”
乔氏不计较的摇头笑：“我们老太太不容易，这五年，你说我们家都折了几个了？现在就剩下个老太太，她都快七十多了，还不得好好侍奉着，一点不好，明儿老四回来又得打我了……”
“哼，你家那个不提也罢，不是我说，那就是个命硬的！”
老太太并不知道自己又被乔氏说嘴了，她就喊着花儿，激动的手脚都颤抖了。
常连芳“露”着大白牙对着老太太笑，老太太快步过去，本想亲昵点子，可是又看到常连芳这一身精致的铠甲，还有这赫赫扬扬的阵势，她便气弱起来。
倒行一步，老太太笑的尴尬，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就两只巴掌在身前撵鸡崽子般的来回唿扇。
人到还是那个在她怀窝啼哭的孩子，可是这般高高在上的，她可做点啥好？万一这孩子不认她这老太太了呢？
倒是常连芳这人有良心，他看到老太太也激动，还顺手把身后板着的几十斤的金镗取下，往营盘栅栏上那么一靠。
那金镗好重，没放稳当溜着边儿就往下滑。常连芳只记得激动，也没注意这些。
七茜儿背对祠堂，恰巧儿距离这金镗不远，她见金镗倒了，也没多寻思一伸手便去扶，结果东西就像二三斤老萝卜入手心般的微微压了一下手，那金镗扶就被把握住了。
她又觉着不对，又立马松了，将手往身后一背。
就只听只听咣当一声，那金镗沉重落地，当下把地面都砸出一个小坑。
大家闻声都往这边看，见七茜儿单手背后呆呆的，老太太便急问：“妮儿？咋的了？没吓到吧？”
恩，吓到了！七茜儿脸白的看看老太太摇头。
老太太揪心巴巴的跟常连芳解释：“她小妮没见过啥世面，不是故意碰的，你可别怪罪。”
常连芳笑着摇头：“怪我，怪我！没放稳当，吓到妹子了。”
他这样说，老太太心头就一轻，哈哈笑的忘记畏惧，上去就给这小子一巴掌道：“什么妹子！这是你臭头哥家的嫂子，你这小花儿还是没头没脑的样儿，真真就记吃了吧？还喜欢嚎么？”
有人生来就不会与人交际，即便她没有什么坏心，只是想显示亲近，然而说出来的这些话，就让人分外别扭，人家是想听啥，偏偏她就往反了说。
好在常连芳大度，也知道这老太太一贯的脾“性”，他想惊讶的看看七茜儿，又翻身一撩战袍下摆，对着老太太就扑通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响头，还对老太太道：““奶”！我给您磕头了，我是个没良心的，走了这都四年多……硬是一次没回来看过您，您别怪我！”
老太太闻言眼泪哗啦就掉出来了，她赶忙上前扶起常连芳，很是嗔怪的还打他两巴掌说：“说啥呢！说啥呢！不怪！不怪！你这孩子说这些多余的，如今能活着就是漫天菩萨保佑，我看你不缺胳膊不少腿儿，欢喜都来不及呢……”
她又开始哭了，她家可没了八口子大活人，哪怕就是缺胳膊短腿儿也给她多回来几个啊，她现在还能动弹，哪怕就是端吃端喝头供地的伺候着，她都愿意啊。
常连芳见老太太伤心，便忙站起来劝慰。
那边亲亲密密的认亲，孟万全就笑眯眯的过去捡这金镗，可他单手放下捞，一把两抓，这金镗出乎意料的沉。
待他废了一些功夫扶起这金镗，便回头夸奖：“好家伙，到底是咱破城将军，你这家伙可不轻啊。”
常连芳到底年轻，闻言就笑着说：“头年打密阳，我嫌弃兵器不趁手，这还是皇爷特地安排军器监给我打造的，这镗七十九斤四两三钱，乃是上好镔铁所制。”
凡举是个男人便对这刀枪棍棒天生的喜爱，何况孟万全也是前面下来的，见到这好兵器，他就自然就爱惜起来。
倒是一边的七茜儿，她听到这份量，就把身后的手拿捏了一下，那一下子重重落到手里，感觉也没有七十斤啊？
就像不远处丢接了个不大的老萝卜般的咋也没咋的？
想起昨夜那个噩梦，她便仔细回忆起那天在瘟神庙的桩桩件件，只可恨她喝的大醉，竟什么都想不起了。
老太太不知道七茜儿心里不舒服，她是稀罕的来回“摸”常连芳的红缨金甲，啧，这金灿灿的怕不是金子打造的吧，这小花儿真是发了市了。
心里想，她便说了：“我说小花儿，你这盔莫不是金子做的？”
常连芳闻言便笑起来：““奶”！什么金子啊，铜片儿！金子可比这重多了，您甭看我力气大，这甲若是金子，我还真领不起来，许蹦都蹦不起来呢！您不知道，我们营儿里有个叫关乙木的攻城力士，他走的横练硬气功夫，那小子一顿吃十五个半斤的大蒸饼，他都不敢着金甲。我这副才几十斤的意思，着实不算什么。”
老太太没有见过金子，自然不知道金子是咋回事。她闻言也就点点头，又“摸”着常连芳的胳膊叹息起来：“这看就是好米好面好油水堆的，也高了，也壮了，结结实实，瞧着就~就挺好，真挺好！”
老太太就强笑替人家高兴，她是真羡慕啊。
弄得常连芳到不好意思起来。
他进军营是十三岁，那时候年纪小，个子矮墩还胆虚，头回上战场就吓的哇哇嚎，裤子都“尿”了。
这娃儿不是没有手上功夫，老常家十几代的传承，他爹五岁就开始带着他练功，若是在家平常对弈，十三岁的常连芳能在小马驹上跟他爹假“摸”假样十多个来回不带落下风。
可上战场跟家里对打那是有区别的，
加上常连芳有个“毛”病，就是嚎，响彻云霄，不掉半滴眼泪的干嚎。
这就丢祖宗的脸了。
常连芳这个干嚎的“毛”病是打哪来的呢？这要从他老家开始说，常连芳他家里是绵州文王山人氏，他爹常免申是当地有名的闲暇散人一个。
江湖上惯戏称的闲暇散人，便是那种平时没什么事儿，什么事儿都能撘挂上的大闲人。
人家既不是匪，也不是官更与江湖无关，可乡里乡亲若遇到山上匪盗绑了人，他便能找到路子两边说合，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若是遇到有人犯了官非，人家闲暇散人也有路子给弄出来。总而言之常免申算是个响当当有门右路，到处都是朋友兄弟的义薄云天人物。
可是像是这样的人物，家里便常有奇奇怪怪的人来投靠，路过文王山的江湖客只要到他家门上，就都能有个屋檐热乎饭吃。
常免申家打肿脸充胖子的一年四季支大锅开饭这倒也没什么，只可怜就可怜在常连芳这样的孩儿们身上，他家中排行最小，哥哥们打小练出来的抢饭功夫他还没有，加之个子小，腿儿短蹦跶不起来，他饿啊！
到不了锅边他抢不到饭吃啊。
没办法，小小的常连芳就练就一身响彻云天的干嚎功夫。
那时候只要开饭他就干嚎，他声音大，一来能召唤到最疼爱他的“奶”“奶”给他做主，二来么，旁人看主家小孩子哭了，便不好意思抢，就让他先到锅边吃饭。
常连芳就这样嚎到十三岁，习惯使然，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就是改不了。说来也可怜，小树苗子命不好，还没等着抽枝呢，他就跟他哥他老爹一起出来奔前程了。
他功夫不错，就是姿态难看，一边打仗还得一边嚎，捎带还隔三差五的“尿”“尿”裤子。
老常家十几代，就没有一个这样的。
这一次不成二次不成，回回哇哇的嚎回来也忒丢祖宗的脸了。常连芳他爹也是个狠的，一咬牙人就把他隐姓埋名踢到了新兵营一起受训。
反正就那样，常连芳跟陈大胜还有孟万全就分到了一个帐子。孟万全老大，陈大胜行二，常连芳最小。
这几个小家伙当年都是十几岁，都是嘴边绒“毛”还泛鹅黄的时候，却没练得几天本事便送到前面去了。
新兵营第一次上杀场，常连芳依旧是嚎，可这次没人救他了，他被人一刀在肩膀上划拉了一个长豁子，血流了半盆差点命都没了。
那后面不鸣金收兵，这群半成丁就得在前面抗着，那退后一步，不等回身跑，自己人先弄死你。
想活？简单了，硬着头皮上呗。
常连芳哇哇哭的冲上去，没跑多远又遇到一个哇哇哭的，除了嚎，这位一边哭还一边流鼻涕，吃鼻涕。
此人不是别个，正是陈大胜，哦！那时候他叫陈臭头。
反正这两人一起哇哇，又不知道在啥时候随着一场一场拼杀下来，这哇哇嚎的“毛”病就好了。
当然，那是后话。
只说那次常连芳从战场上下来，也不知道他爹怎么折腾的，他就被直接送到了伤病营，他那点伤在之前的孟万全看，自己呆着总能好，还混到伤病营那是没出息。
可没出息就没出息呗，十三岁的常连芳到了伤病营总算能喘口气了，却也是满肚子委屈，他就不想来，他“奶”“奶”要知道也绝不许。
他爹半夜把他偷出来的。
那天他刚被安排好，就赶上老太太来营里揽收缝补衣裳的活计，许是失血过多，常连芳就看错了人，晕晕乎乎的抱着老太太不撒手，还喊“奶”“奶”救我。
老太太这心啊，当下都疼碎了。
当年她也未必是心疼常连芳，只是那会他俩谁也愿意把对方当成亲人互相依赖着。
如此常连芳在伤病营俩月，老太太那抠搜劲儿的，这五年来也就常连芳从她手里整出过羊“奶”喝。
反正伤好了，旁人都是面黄肌瘦，就这小子白胖着出去了。
他上有父母，没法给自己爹认个干娘，他也不敢。可心里他是把老太太当成“奶”“奶”的。
至于小花儿这个名字，那是老太太当年听差了。人家都喊他连芳连芳，那花儿才芬芳呢，老太太便顺嘴秃噜了这个名字。
说来也有意思，这名儿其实是叫响了的，那外面人看他生的白皙俊俏，便喊他花将军，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姓花呢…
老太太跟常连芳亲昵完，看他体面又讲究，如今又是将军了，这老太太便“露”了一惯的小心眼儿。
她先是瞄瞄常连芳那车队，翻身又把呆愣着的七茜儿拉过来道：“小花，这是你臭头家嫂子。”
家教使然，常连芳不好意思直视七茜儿，便微微错开余地，郑重其事，举手齐胸行了同辈的时揖礼。
“给嫂子见礼。”
七茜儿见他如此，便也挺直脊背，右手平置于左手之上，双手拇指相扣，上身前曲还礼道：“叔叔有礼。”
他们双方行云流水，姿态着实漂亮，只把那边“妇”人还有孟万全那么看的目瞪口呆。
这两位一个是打小被教育，后来混的地儿跟的人不一样，而七茜儿就纯属习惯使然。
等他们见完礼，老太太反应半天儿，才满面骄傲的对常连芳试探说：“这俩孩子，恁多礼！小花，你，你现在了不得了，都是将军了？”
常连芳自然是点头，怪不好意思的道：“昨儿受封的散阶，得了个游骑将军。”
老太太听他这样说，便立刻去看七茜儿。
七茜儿想了下便对老太太伸出五根手指，表示五品。
竟然是五品啊。
老太太心里发闷，又嫉妒起来了，她看着常连芳叹息：“啧~咿！小花儿你了不得了，那么多粮食，你也吃得了啊？”
七茜儿噗哧笑出了声。
倒是常连芳被老太太说的莫名其妙的。
七茜儿看他们纳闷便解释道：“姆们老太太昨儿才知道，九品的文官一年一百八十七升四斗粮，您这个可是从五品呢。”
老太太看来，常连芳就是住在粮仓里的米耗子，他可以翻着跟斗吃粮。
竟是这样，孟万全与常连山想想便一起笑了起来。
常连山谦虚道：“您可不敢多想，没那么好！那就是个官面文章，前朝后面就没有给朝臣发放全俸禄的时候，甭说九品，我们入京里之后问前面的旧臣方知，这两年国库都空了，打仗打的国家啥也没有不说，那国库也就剩点烂布头儿，还不如“奶”“奶”您的压箱底儿丰富呢。”
七茜儿莫名就想起瘟神庙下的那堆东西，她暗自嘀咕，哪儿空了？那是你们去的晚了。
孟万全凑热闹说：““奶”，他这个算啥？小花儿他爹可封了开国伯呢，人家如今算作小伯爷，家里是拿的实在食邑，那可是七百户呢。”
老太太哪里能听懂这个，闻言便又去看七茜儿。
七茜儿便对老太太说：“食邑是皇爷给有功之臣的奖赏，就是说叔叔家从此世世代代都能享受七百户人家给他家白干活的好处，除这，皇爷还不纳他家粮。”
哦，这下老太太听明白了，哎，一人一命，七百户？七十户她都嫉妒不起人家。
这小娘子倒是见识非同一般，孟万全与常连山自是相当惊讶，他们相互看看，孟万全便笑着与常连山解释：“你小嫂子可是书香门第出身，是正经八百读过书的。”
竟是这样，常连山自知道老陈家的心病，他闻言也替老太太高兴，更替自己那哥哥高兴，如此便拱手贺喜道：“您老大喜，如今有了小嫂子，“奶”“奶”也是得偿所愿了。”
老太太谦虚的抿嘴乐，又伸着巴掌打人家：“什么啊！不是书香门第！听差了！花儿，你嫂子家就是个给前朝种地的佃户！嘿！这拐弯拐到哪儿去了？咱说正事儿！花儿，你受个累，给“奶”“奶”跑个腿可方便？老婆子我不敢支应你，就是求告你帮个忙儿，你看你孟大哥这里要啥啥没有的，你臭头哥他们也不在身边儿……”
孟万全闻言那叫个委屈，成天陀螺般的给老太太支应着，这叫要啥啥没有？
倒是常连芳，他如今是从五品的实在官职，给老太太跑个腿儿这又有什么。
如此待孟万全那边安排好了。七茜儿便上了常连芳的后面的马车。

第15章七茜儿盘腿坐在大板车的……
七茜儿盘腿坐在大板车的杂草上，老太太来回看她，心里只是不放心。
待常连芳与孟万全交接完手续，临走了，她又颠颠从肚兜里掏出十几块芋头干包在一个粗布手帕里，递给七茜儿。
这老太太的肚兜宛若神仙袋子，里面的芋头干儿无穷无尽的。
等到七茜儿把芋头干揣怀里了，老太太又从夹袄袖子里取出一串儿手撕纸钱对她说：“咱家也不存这些纸张，这还是你公公没了从前剩下的，咱屋里也不趁剪刀，“奶”就给随便撕了一串儿，一会子你去了那边，好歹寻到你娘坟头就烧化烧化，好叫她放心，也能让她买件冬衣御寒知道没？”
七茜儿那心啊，被老太太拧巴的直打麻花儿。
她就吸着鼻子，掉着眼泪一个劲儿的点头。
看马车行走，老太太还紧撵着几步嘱咐：“妮儿，你就去看看，若找不到你娘家那些……咱也不气啊，你好好的早些回来，咱家里啥也有，也不缺啥呢。”
这是担心自己找不到东西交代不了呢。
七茜儿含泪摆手说：“知道了！您安心吧“奶”，您就在这里等我，也没多远，阳儿模糊那会我就回来了。”
“哎，我等你，我哪儿都不去！”
等到他们走远了，老太太这才腻腻歪歪的回头跟孟万全道：“你说这妮，我跟她才一宿，就像认识了两辈子，这么点儿功夫我咋就想她了呢？”
孟万全闻言大牙差点没给酸出去。
这叫什么事儿，这老太太心是歪的，人家乔氏段屎倒“尿”，日日侍奉着还挨着揍，这老太太从不说人家半句好话。
也不知道这小媳“妇”儿给老太太灌了何种“迷”魂汤，这一宿功夫就把老太太给“迷”的牵肠挂肚的。
孟万全不想接这话，就指着不远处已经站起来瞧热闹的一群“妇”人说：“老“奶”“奶”，你那边瞧，您亲媳“妇”在那头呢！”
老太太冲那边瞥了一眼，顿时一脸不屑的说：“什么亲媳“妇”，你可不要“乱”说，你四叔跟她可是连婚书都没有呢。”
孟万全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看老太太的表情便有些不好。
那乔氏在外面看来，那还真是丁点“毛”病没有，谁不夸奖人家温婉贤惠，孝顺知礼。
“我说，“奶”啊？您这话说的就有些伤人了……”
孟万全心思正义，想替乔氏打劝几句好的。
可是如今老太太被人点醒了，她再也不会说从前那种，像是乔氏是搅家精，倒家贼这样的淡话，那是啥作用都没有，她得学着妮儿那样的话，才有份量呢。
她就对孟万全笑笑说：“大全儿你是不是觉着“奶”偏心眼儿了？”
孟万全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老太太面上那股子刻薄劲儿便又“露”了出来，嘿，她学会说话这些“毛”病也改不了。
““奶”不瞒着你，乔氏进来三年了，咱劲儿就不说她不好，人是半道来的。就说你四叔，我家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是怪他没立起杆儿来的。
你知道他是押粮道的，臭头他们三每次存点底儿，那都是让他们四叔捎回来的。你四叔从前的话，说我年纪大了，脑袋温吞不如乔氏机敏，这话我认！咱也不识个数啊，那会子咱也想跟人家好好处着，那她想揽着家里的账目，穷家破落户那她就管着。你算算，是不是从前那是三四月叫你四叔带一次饷银粮食？”
孟万全点头，这个没错，每次陈四叔回来都说是给老太太带饷银粮食的。
老太太拍拍巴掌，“露”了个空手心给他看：“我眼瞎，知道不？你“奶”“奶”我不识数，也不知道他们拿几个卖命钱儿，昨晚也是跟臭头媳“妇”儿闲说事儿，她说的是旁个人家的闲篇，我就走心盘算了一下，不对啊？全子，从前“奶”“奶”从不问你一月拿几个，就觉着怎么着都成，活着就好，其它身外物！
可现在想想，咋就恁憋气呢？我自己兜里有几个我不清楚么？我就是想花钱儿，全儿你告诉我，去哪儿败活去？
没地儿啊！咱砍头去尾算她乔氏管了三年账目，都是说是给了我老太太了。家丑不可外扬，全儿你不是外人我告诉你，“奶”今儿也求你一件事……”
孟万全赶忙点头：““奶”您说！”
“我下面的话，你可不敢外传，成不成？”
见孟万全又应了，老太太才一脸苦笑着说：“我自己到处积攒，给人缝补换洗这有五年了，这些年我存了二十贯，还有那几只牲口一些零七八碎的玩意儿，我心里有数，是我的，是他们给的我分开放的。
天地良心，晴天大白日我不敢说瞎话，我从乔氏手里一共接了十五贯加六百个大钱，粮食一月三十斤，多一两我老婆子都没有捞着，你信么？啊？”
孟万全闻言当下他就惊了。
一条管道，难民宛若江水奔海，无穷无尽扶老携幼的奔着庆丰城一口赈济粥就去了。
七茜儿与常连芳带着一队官兵从官道上穿“插”而过，她没有指着霍家庄的方向，倒是指了泉前山的山脚，绕了远路走。
就在那山脚一个不起眼的角旮旯地儿，前朝的那些意外财倒是次要的，七茜儿惦记那驴儿四天了。
离开的时候，草料她是放够了的，门也是倒“插”好的。
她就想着，那万一那些难民都围着城外的赈济锅子，就没“乱”跑，说不得她驴车还能保住呢。
如今有了常连山的陪伴，她就想过去撞撞运气。
看七茜儿直勾勾的看着那些难民，常连山以为小嫂子害怕，就笑着劝慰：“小嫂子莫担心，皇爷已经下旨令明圣等地，着他们迅速筹集粮草也好赈济灾民，那救济粮几日就到，如今庆丰北仓还能支应几天儿，绝不会“乱”的。”
七茜儿闻言点点头，一个字儿也不多说。
倒不是说新皇爷不好，他到也想救，他没想到的是，入冬之后没几日，叶片大的雪落了八日，那人死的就不计其数了。
甭说新皇爷，就是大罗神仙下凡，那也未必能救的了这么些嘴。
老话，江山安稳钱才是钱儿，江山不稳，百姓流离失所，钱就是想花出去，那也要有花的地方啊。
这都打了多少年了，去岁庆丰城附近的农庄便没有应季下种，今年就不用说秋收了。
这人都跑光了，甭说粮食，去庆丰城看看，从前热闹的那些“药”局金铺布庄，便是买卖调味儿的酱菜郎，也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天下的人都觉着天子脚下有活路，可问题是，前朝的天子这不是才死几天么。
天子都不得活，何况这些人？
两辈子了，早麻木了。
见来了官兵，难民们便面上惶惶然的分开两半，神“色”古怪的打量着七茜儿他们离去。
七茜儿怪尴尬的。
这么一群军士，偏偏头一辆大车上坐着个“毛”稀的小媳“妇”……一下子想到“毛”稀，七茜儿伸手就在脑袋顶上一下子。
好么，又是一把头发。
下了官道，没了难民的拥挤，这山村小路倒也算得顺畅。常连山是个君子，就只在前面引路，除了方才的劝慰，并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儿跟七茜儿说。
倒是七茜儿看着他的背影，脑袋里就想的多了。
常连芳这样的人，落草落的是三春嫩草，凭的是父辈聪明前面拽着，他骨肉兄弟能拉能推行光明正道。
人家做事一刀一枪不取巧，偏他上面有人，做好事就是功绩，有人知道提拔他，这才有了从今往后的二品上将军常连芳。
人家的家门后来是攀不上的，也不是常连山没良心，是老陈家自惭形秽不敢去人家门上讨厌去。甚至家里的都不好意思在外面说，您知道上将军么？他是我家“奶”“奶”的干孙儿……
这话不能说！也不能提了！就是想走个平常亲戚，你手里空空的都不好意思上人家门。
可是提着东西吧，你就倾家“荡”产，人家未必能看到眼里。那后宅不是男人做主的，老太太凭着老脸去了，人家媳“妇”长辈咋看？
如此老太太念叨到死，也没人上门去常家告诉一声说老太太没了。
谁家的老太太？人家的老太太精米细面不知道活的多好呢。
到是老太太没了之后周年祭的时候，那时候升到三品的常连山，就到坟前化了纸张，他离开，从此陈常两家便是末路。
而住在泉后街的那些人又是什么人，满身烂账说不清前程的前朝旧臣，燕京进不去的谭家军泥巴腿儿，目不识丁的军中粗汉扎堆，最后还有一群眼里只有门前三寸的搅家娘们儿。
她不给自己遮羞，她也不算的什么好鸟儿……正想着心事儿，前面几百步便能隐约看到那山脚枯树堆儿里的瘟神庙。
“常兄弟。”
七茜儿对前面常连山喊了一声。
常连山拉了马缰折返回来问：“小嫂子有事儿？”
七茜儿对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指着那边林子的地方，面上有些羞的低头说：“劳烦叔叔稍等，我去……有些事儿。”
常连芳闻言一愣，刹那那张花儿脸便上了大红。
他慌“乱”的点点头道：“那嫂子去吧，我们这边等你。”
七茜儿匆忙下车，低着头便冲那边去了。
她这一路还想着，一会子我牵着那驴车儿出来该怎么说？
“叔叔？你看我捡头驴？后面还拖个车……？”
想着想着七茜儿到了瘟神庙门前，她推推门，“插”着！
嘿！她驴车有了。
七茜儿大喜的从庙门口石像下面寻了一个竹片儿出来，这是早就预备好的。
对着门缝儿，她就捏着竹片对开始挑里面那木闩子，三下五下只听的一声咔哒，那门开了。
待七茜儿迈步进庙，还没看她那驴儿呢，就觉着面前信门子一凉，两道寒光夹着血气奔着她的面门就来了……
七茜儿这辈子与从前不同，她力气大，五感也灵敏，就感觉危险之后，好巧不巧，她脚下站着的这个地方，却是那廖太监杀人的地方。
那夜她在树洞，旁的没看到，就看到那廖太监鬼魅的身影，以及一招半式干干脆脆的三条人命就没了。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七茜儿身形凭着感觉迎着那寒光就去了，她眼神也好，在空中便观到那两道寒光是两把小刀子。
她没啥见识，更不懂江湖。
其实这不是小刀子，就是两把常见的飞镖子。
看到暗器，七茜儿心便有些慌“乱”，却也收不住身势，就那么狼狈的一抓一趴，她就捏着两支飞镖，在面前的土地上来了个五体投地……地上扬起一片飞灰。
庙内众人便是也是：“……！！”
不知道该说啥好，只这两柄飞镖出去，这庙里的人便没了力气再丢点什么出去了。
七茜儿前胸被摔的硬疼，还啃了一嘴的泥巴。
她爬了半天才喘上气儿来，又一屁股坐起，对着地面就是一顿呸呸，这地下死过人染过血，真是恶心坏她了。
等她呸呸完站起来，又看到院子里那塌了了老井，于是又一阵恶心，扶着墙就开始干呕。
丢飞镖这位心里，滋味真是不好形容，想他谷红蕴这半辈子刀口“舔”血行侠仗义，青鸾剑下多少该死的亡魂！
可这次为了师门承诺，为保忠良后代仅有的两条血脉，缺德他也就缺这么一次，好么，头回偷袭人，丢飞镖硬生生把一个小丫头“射”吐了？
这事儿说出去，有人信？
七茜儿翻肠倒肚吐了一会儿，等到没得吐了，她这才扭脸打量院子里。
恩，这院儿可真热闹。
她那驴儿被拴在庙廊柱子上，驴嘴被麻绳捆的死死的，正瞪着驴眼看她委屈。
一位胸前扎了透血布条的中年人，正捂着心口，靠在她心心念的棚车轮子上。
棚车门帘儿掀着，一个三十几岁满面惊慌，面貌娟秀的“妇”人正惶恐的瞅着她，而这“妇”人怀里却用一床精致的锦缎被儿，包裹着一对儿四五岁的小童。
这两小童一看就是大半夜睡的正酣，又被人匆忙抱起逃跑，竟是鞋儿都不及穿上，就四只小脚丫黑乎乎的“露”在锦被下面耷拉着。
这一对儿，一小童背对着，一小童满面灰，就瞪着一双黑白分明，魂魄都失了半条的惊眼儿，直勾勾的盯着七茜儿瞧。
车上三人都在发抖，与七茜儿对视半天之后，那“妇”人嘴唇抽搐便想哭。
可她这眼泪刚掉下来，那背对的小童就是一声嚎，也不知道七茜儿咋想的，鬼使神差，她便对那院子里的人说：“可别上孩子哭啊！外面~我说外面不到两百步，我那叔叔，皇爷新封的攻城将军~可带人等着我呢。”
那“妇”人闻言吓得立刻止泪，伸手就去捂啼哭的那孩儿的嘴巴。
恩，看着架势，稳是前朝的了。
七茜儿看着瞪着眼睛这小孩儿，心内就是一酸，她也没多想，就反手关了瘟神庙的门，将远远的那队人马隔离开来。
她是不懂得世上到底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可她心里也有一条谁也不能跨过的道理，那就是，这娃儿才来人世几天？啥好吃的没吃上，多少好东西没感受过，他们就不该死，这个年龄也没有罪过，大人们的事儿，凭啥拉着孩子们受死？
看七茜儿并无恶意，那车轮边上靠着的中年人，才满面羞臊，艰难的双手抱拳道：“得罪姑娘了，咳……”
他这一开口，就喷出一口黑血。
七茜儿对着天空翻翻白眼，心想，瘟神老爷在上，您老看着我这命苦人长大，我跟这些人可是不同，您罚这些遭雷劈的吐血，可别罚我的头上。
转明儿我帮您把脚下那些粪土处理干净了，我发愿，一准儿给您重塑金身，修个大庙……
这庙多邪气啊，进来的必定吐血，一口一口还都是黑的。
谷红蕴吐了几口胸中淤血，这才打量七茜儿。
他的眼光跟常连山他们自然不同。
常连山他家练的是专为朝廷所用的征战功夫。
谷红蕴却是北派功家十二门，千初阁奔逸剑的首徒，他七岁就开始练内家功夫。
内家看内家，只一眼他就看出这古怪丫头一身先天元气没头脑的“乱”撞，周身经脉竟像是被人强行拓宽般，那本该靠年龄勤奋，一层一层迈过的经脉障碍，已然悉数被人打开。
从前他倒是听师傅说过，有那爱惜子女的长辈，耗费一身的功力给子女强行开筋通脉，而这种以元气通脉的行径大多是舍了命才能做到的。
要知道那气儿送出去，是回不来的。
人生来只有一口元气，这口气儿没了人也就该咽气了。
以气通气这样的事儿，本身就存在危险，并非你想做便能做的。
除要几十年医道润养，识得人身十二经脉，十二经别，十二经筋，十二皮部，而只经脉一路，又分了手三，足三各分阴阳，其中复杂难以用语言表述。
像是他七岁打底养气，如今方贯通手部阴阳三经。
可面前这古怪丫头，浑身经脉全开不说，看她方才架势却是全凭着气感直觉行动，真真是鲁莽无比。
也真是……太可惜了。
若是从前，师门看到这样的材料，便是想着法子，几千里不眠不休的狂奔，也要将这样的好梁材哄到门里，好好爱护悉心教导，待几十年过去，便定是顶门立户的掌阁之才。

第16章七茜儿被谷红蕴看的……
七茜儿被谷红蕴看的着实别扭，便瞪了他一眼。
谷红蕴心里有鬼，便讪讪的低下头，只支着耳朵警惕。
七茜儿的脚是绕着他走的，在她简单的心思里，这世上人亦不过分成两种，对她好的便是好人，对她不好的，如这男子，他拿刀子飞自己那就是坏人没跑。
她缓步走到棚车面前打量，接着心里针扎般疼痛，这世上最造孽，其实不是家门出孽子，那爹娘总能生上四五个，撞运气一般，哪怕有个不孝顺，好歹捞鱼般也能捞个好的。
再看看这个。
深秋天凉，两个小家伙嫩脚上满是血痕，脏脏的小脚丫几层黑泥儿糊着，这当娘的不走心，就知道拿床被捂中间儿，这女人是傻的不成？
这病从脚起，寒从足心入，就后腚不怕冻，她倒给俩孩子裹的严严实实。
你就说，你是能给人家好吃好喝，还是好玩好乐，好好的孩儿生在你家生来低人三分不说，还得给人当马骑……
呃……怎么又想起这难过事儿了，七茜儿对着自己脸就掐了一把，直把对面的人吓了一跳。
看他们畏惧，七茜儿便努力撑起一些笑，尽力了去温柔些说：“莫怕莫怕，你，你那孩儿的脚，你好歹给裹点布条儿啊？”
她实在看不惯这样照顾孩子的。
那“妇”人看看七茜儿，又看看小孩儿们的脚，许是畏惧，她立刻就点头，一伸手就把棚车的棉布内衬扯了，卖力的给小孩儿们裹了起来。
心碎了啊……可惜了自己这辆车儿了啊。
贫寒人家的管家“妇”人总是惜物，这好好的一辆棚车里面被翻腾的“乱”七八糟，就连遮盖窗子的棉布帘子都被外面这个坏人扯了用来绑胸前的伤口了。
那底下铺的上等羊羔皮褥子，也被这坏人铺在地下垫了，那上面还染的血呼啦啦的，高低不能要了啊……
七茜儿原本心里还盘算着，这车家里怎么的也得用上十几年呢，现在好了，天注定了，不是自己的就不是自己的。
甭看七茜儿见过那神像下的粪土，那时候她一来是醉着，这二来么，想象不出那些东西换来的日子到底能有何等富贵，她上辈子混的是三等官宦圈子，还是后宅圈子，那手里就是有钱捂着，也没买过大物件。
她花的最大的钱，就是买了一房家下，还有一辆外加出行的驴车儿。
简而言之没见过大钱，没啥概念。
这小夫人不熟稔的忙活，这下七茜儿便看到她袖口的料子了，咦~那是上等宫造妆花金锦鸡云绢儿。
恩……好像是，永安二十七年，对面泉前街家娶了吏部主事家嫡出的老姑娘，那嫁妆头几台里有宫里赐给的体面，可那两匹却是沉香妆的缎子，看手艺倒是与这个味儿差不多的，只~这种东西是买不到的，它是内造。
这“妇”人竟拿来做里衣？
七茜儿回头便去看那井，却被小童低声抽泣的声音吸引的又看回去，这时她方看清楚，背对趴伏的这个，竟是个梳着双啾啾的小女孩儿，这秀眉大眼儿的，还挺好看。
裹好脚，锦被内的小男孩儿与七茜儿对视，许是小孩儿心思灵透，发觉没有恶意，他便开口对七茜儿说：“姑姑我饿。”
这就是好人家，那样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这样的孩子身侧从未有陌生人出现，出生养在内宅深处，他们不懂得认生的。
姑姑？我可不是姑姑，他唤的姑姑是谁？也不知道是骨肉里的姑姑，还是家下的贴身伺候姑姑？
七茜儿轻轻笑笑，伸手从怀里取出老太太给她包的芋头干递给小童。
那小童甚为懂事，打开见是吃的，便开口道谢，两只小手还抱在一起对七茜儿拱了一下，见七茜儿对他温和，他这才取了一块回手先给小妞妞，小妞妞接了，他又给那“妇”人一块道：“姑姑吃。”
果然是这样的姑姑。
那“妇”人看看七茜儿，又向后缩着摇摇头道：“少爷用吧，奴婢还~不饿。”
如此这小童才用“乳”牙润着干瘪的芋头干啃了起来。
七茜儿看着一直笑。
安儿没掉牙那会也这样，一块炉边烤的硬馍给他能啃半上午。
倒是小童被盯的不好意思，便又举起芋头干递到七茜儿嘴巴边上，很是巴结的说：“姑姑？你吃？”
七茜儿摇头，伸出手刮了一下这孩子的鼻头道：“乖肉你吃吧，姑不饿。”
靠在车轮边上的谷红蕴听七茜儿这般行事，心里便彻底下了防备，接着就羞愧起来。
等到七茜儿回头看他，他便半靠在车上双手抱拳道：“才将某行事鲁莽，在这给姑娘赔罪了。”
七茜儿闻言却冷笑几声，指着他说：“你可不是行事鲁莽！你就是坏！才将你本就有伤人之心!”说完上下仔细打量谷红蕴讥讽到：“几尺高的汉子却行事龌龊！下流子！。”
谷红蕴捂着心口急喘几下。
那车里的“妇”人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谷红蕴，又看看七茜儿，嘴巴喃喃的想说点啥，到底是没敢。
谷红蕴想，到底是，没错的，自己才将做事便是这般龌龊不堪！他羞愧，却也不准备解释，也无从解释，他是的的确确偷袭了人，人家却光明磊落的没有加害他们，反倒怜悯幼子出手相帮。
眼睛微微闭合，谷红蕴睁眼再次抱拳：“姑娘说的没错，是某卑鄙无耻，行事龌龊，今日种种皆是某错，若某有运他日脱险，定然找个时间回来跪地与姑娘赔罪，到那时是生是死……”
七茜儿最不爱听这后边的话，以后什么，往后什么，从此什么，皆是放屁！
她打断到：“你快闭嘴吧！我这双眼没看到的我是一概不信，还有，你也不必回来赔罪，反正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必问我是谁！
你啊！更不必说这些没眼儿的废话，你是生是死那是你的事情，现下是，你就是想死你也等两年，你看看车上……”她指指车上的两个小童，眼眶便微微泛红到：“好歹把他们抓大了，等他们能自己找食儿吃了，可以自己管自己了，你们再死也不迟！”
七茜儿犯了老太太的数落“毛”病，抓到别人的短处就更不会放过，总要叨叨个过瘾的。
谷红蕴暗道冤枉，可怜他都这把年纪了，竟然给个丫头片子指着鼻子数落成这样儿，偏偏他有短处，就不敢反驳。其实这车上是前朝忠良之后，他是实实在在来救人“性”命的。
“就说说你们这些人，成日子为了那些无干的玩意儿，就打打杀杀！你们想死，只管死你们的好了，大江大河岸边儿，你们挥刀举木仓随你们互砍，赢的跳井输的跳河！你们想怎么折腾谁管你们！
只这些孩儿~他们落地才几日，又懂什么？偏上辈子没积德投了你们家这样的胎盘从此落草受罪，如今就连命都保不稳当了……”
再也忍不得了，那棚车里的“妇”人小心翼翼的探头解释：“姑娘，我们~我们不是这孩儿的父母……”
七茜儿闻言更生气，扭脸便骂到：“那样更气人！你闭嘴吧！这样的……这样的更气人，都不能陪着孩儿长大，都不能看护着他们……生人家干嘛？啊”
这“妇”人闻言脸上立时苍白，又抹起了眼泪哭到：“奴怎知？奴怎知？好好的家里睡着，起来就……就……就到这儿了。”
七茜儿低头看谷红蕴，谷红蕴没法解释，只能低头不吭气。
七茜儿脚步后挪：“你~是歹人？”
谷红蕴赶紧抬头解释：“非也！某受上将军委托，为司马家保一条根脉。”
七茜儿又去看那“妇”人，“妇”人点头如捣蒜，捣蒜完了她又抽泣起来。
见这“妇”人啼哭，那妞妞便又要嚎，无奈这“妇”人只好又去堵嘴谷红蕴见场面实在“乱”，解释起来实在是时长，如此便不得不出言打岔道：“姑娘，那啥~恩~咳！护国撑天柱，南北堂门三柱香，长衫短裳圆脖子，不知姑娘着那件衣，又烧的是第几柱？又是谁家案头的香？”
七茜儿闻言脖子便僵直的咔咔作响，这是说啥呢？她往下瞄瞧，心想，刚才说的太过分了？这汉子看着也不是个心眼小的？自己竟然把他“逼”疯了？
谷红蕴看七茜儿眼神不对，以为她没听明白就又说了一次，最后道：“却不知道姑娘，您家堂门对哪儿？烧何种香，转明日某安排妥当了，定然……”
七茜儿似懂非懂赶紧摆手：“不定然，不定然！我说大兄弟？你疯了，你说啥呢？我咋听不懂？什么堂门烧香？这是瘟神老爷的道场，你可不敢瞎说！都吐血了，还胡说八道呢？你站在老爷的院子，咋说这没四没六的话呢？快闭嘴吧。”
听七茜儿这样说，谷红蕴便蒙了，寻思小半天他才道：“姑娘~竟不是江湖人士？”
江湖？七茜儿傻子的样儿道：“你说的什么东西？浆糊？你看我哪像裱匠？”
谷红蕴心累，感觉自己与这姑娘竟隔了天河那么阔绰的距离，他想了半天才喃喃道：“姑娘的长辈？竟没有跟姑娘说过么？”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说什么？我家长辈死绝了。”
竟是这样啊，怪不得这丫头啥也不知道。
谷红蕴上下打量七茜儿，就见她骨骼扎实（后宅做活做的），筋膜百脉贯通宽敞，便有些艳羡的道：“竟然是这样啊，竟然是什么都来不及说啊，那……姑娘有没有觉着，最近身上略有些不妥当？”
七茜儿微楞，一伸手又从脑袋顶抓下一把来给他看，嗳，真是也撑不住几把抓了。
她说：“力气有些不得劲儿，常常掉发算不算不妥？”
谷红蕴看了一下，便笑着点点头：“自然是算的，竟是这样，竟是从头顶开始的，姑娘的长辈也真是爱护你呢。”
他家长辈说，若是用此方式开脉，头顶是最险的，最安全的做法是灌用兵刃的那一半儿。
七茜儿自不懂他说什么，可是她也不想没头发，如此便一屁股坐在他面前道：“你这话我听不懂，我家长辈也死完了，不过，你这坏人好像是知道的，你给我详说，详说。”
谷红蕴闻言苦笑：“姑娘，某不是坏人。”
“你拿刀撇我了。”
“真不是坏人！”
“你撇我了！！”
谷红蕴无奈的心想，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古怪丫头啊？怎么说不清道理呢？
不过能确定的是，这姑娘的长辈定然是前朝北派气宗的功家，他大概看到如今南北对立江湖纷争，便心存了死志，想以身殉国，偏他又爱惜后辈，便以气灌顶……恩，也许这中间还有惊险，他才未及安排后事，想到这里，谷红蕴心里便又起了贪念，他看着七茜儿道：“姑娘，你家长辈以气强开你的经脉，如今你周身元气被强行贯通，虽百脉顺畅，运行却不得其法，若姑娘不嫌弃相信某，待明日回到家，某一定禀明长辈，到时候……”
“我不愿意！！”七茜儿出言打断：“你想甚美事儿呢？你这老贼看我的时候眼珠子“乱”转，才将又对我丢刀子，你就是个坏的！我怎能信你！再者，你说的这个江湖，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就问你，我身上这是咋了？”
谷红蕴到底不甘心，他看看身后的棚车道：“姑娘可知这两个孩子是何人之后？他们可全是忠良……”
“打住吧你！”七茜儿又打岔，还满面不屑道：“前面的南稻四石入京算税折人家栗二石，百姓户调地税劳役一个没跑，谁敢少交了？钱粮少拿了？国还不是败了！这样的朝廷养的废物还敢充忠良？我说的是你们这帮人，你可别说这样的笑话了，还忠良？我是看孩子的面儿才帮你们，你当我看你们？那么大俩刀子撇我！！”
刀子这事儿算是没完了。
谷红蕴还要罗嗦，七茜儿却不想忍了，她猛的站起来，忽就伸手抓住谷红蕴的肩膀，拖着他直接便来到了瘟神庙的院墙边上。
可怜谷红蕴，赫赫有名的江湖大侠，南派功家宗师，竟然被一个小丫头抓鸡崽子般的拖拽着，到了墙边又被单臂高举过墙。
谷红蕴双目紧闭，羞愤欲死，却听这丫头在下面说：“你！睁开眼。”
谷红蕴缓缓睁开眼，一眼便看到二百步外，一队新朝军士正住马等待着。
“看到了？”
谷红蕴无奈的点头，半额冷汗。
七茜儿这才放下他，看他靠着院墙又缓缓滑坐下。
她指指外面，又指指自己的鼻子：“你以为我吓唬你？外面那个是皇爷新封的五品游骑将军！他唤我嫂嫂，你当我是谁？你跟我斗心眼子？”
到了后院我弄死你，你还得给我上高香你信么！
谷红蕴万念俱灰苦笑道：“原来姑娘竟是新朝的人？”
七茜儿算被这傻子气死了，她双手抓起他衣襟道：“瞧你人“摸”人样，怎听不懂人话？我告诉你了！我管你们什么忠良后良，前朝新朝！前朝铸城，城高五丈下阔二丈五尺，上阔一丈二尺五寸，少半寸砍的都是苦力巴！役夫的脑袋！
难不成前朝没有不征夫，没有年年害死人？还是新朝能以后能放过那个？他们不征夫了？还是不祸害谁了？我看谁都一样，你们这种人天生就是坏的！跟你说，你甭跟我转肠子，谁都不是圣人！就问你！我怎么了？！你好好说，不然丢你出去你信么？啊！”
谷红蕴这次老实了，他利利索索的回答：“姑娘被家里长辈强行开脉却没有传给你运气的法门姑娘身上气息“乱”走才会出现这些情况，”
七茜儿指指自己的脑袋：“这个就是因为没有法门？”
谷红蕴痛快的点头。
七茜儿撇嘴，伸手拍拍谷红蕴的脸颊：“乖！早这么就得了，瞧你腻歪的！”
她总算想到了那两本书，还有那个梦……原来不是梦啊。
她回头看看那塌了的老井，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霍七茜两辈子都没有大志向，就是想守着孩儿看着他长大，看他出息，看他成家立业，谁知道一个不跑，就整出这么多罗嗦，如今竟然头发都保不得了，自己的日子都没柳顺，现在好了，还跑出一个叫江湖的东西？
我可去你们的吧！！
墙外远远的传来一阵马嘶，七茜儿吸吸鼻子翻身来到棚车前，她在车夫坐着的地儿找到一个格子板儿揭开，这下面的，便是那廖太监说的碎银子。
那廖太监还说，妮儿，咱家还放了三百多两碎银，那钱儿干净，是咱家一丁点一丁点儿存下来的……你，你回头要是吃饱了，念我一点儿好~明儿~能帮我把这些银子舍了成么？
随你送到哪个庙门，接济了什么样儿的可怜人，都~都成的……也算是给我买一条顺畅的投胎路……
接济了这几个人也算是接济吧？这不管肯定跑不出庆丰城范围，反正那粮食还有书她都丢到这神像下面了，这驴车……算了吧，看在孩子的面上，舍他们了。
真真财去人安乐，七茜儿伸手将银包甩到谷红蕴身上。
谷红蕴接过自然就能掂出这是何物，想到这车这驴也原是人家的，他便一世英名不复归，从此没脸见人了。
真是鬼催的想法，怎么就一直想把人家的孩子拐带回阁里去呢？他不配啊！
亏这姑娘大度，不计前嫌，比起人家，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
七茜儿看那枯井心想：“老头儿，看到没，咱是有信用的人，虽你这老东西对不住我，看咱不计较，也拿你的银子救人了！两个无罪孩童呢……愿你来世托生富贵人家，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再做个人吧。”
心里叨咕完，七茜儿便对谷红蕴道：“这车也归你了，你们拿了银子赶紧走吧，趁着庆丰城门口还有口吃的，你这驴儿还能扎扎人堆儿赶个路！待转日前面粮断了，天冷了，下雪了，怕是要入人间地狱了……”
她说完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她想起一事就扭头问了句：“那个什么法门，恩~什么经脉筋膜啥“穴”位的，你知道么？”
谷红蕴痛快的回答：“这个简单，明日姑娘只管找到医馆，再弄上一尊针灸先生练针的铜人，您家里是有传承的，若没有传承也不打紧，平常镖局使得几两银子，一二般法门也有的是，至于那法门好坏，想是是姑娘不在意的。”
这次七茜儿倒是点了头道：“恩，不在意。”
不掉头发就成。
谷红蕴扶着墙站起，双手挣扎抱拳道：“跟着铜人照着法子找对地方练就可以了，姑娘如今与从前不同，任何法子到您手里都是轻易的事情，大成之期只日可见，姑娘心地善良又得上天庇佑，明日定然……”
他很想罗嗦下，然而七茜儿已经离开了院子，到了院门口的时候，他才听到她说：“今日之后，只当我们从未见过。”
谷红蕴呆愣许久，待仔细又听，那边马队的声音已然远去了。
这两大人都没注意到，那坐在篷车上的小童，他双手握着芋头干，眼睛一直跟着七茜儿转悠，一直等到七茜儿关门离去，他才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食物，许久缓缓喊了一句：“姑姑……”
七茜儿坐在马车上羞愧难当，她去了最少半个时辰，又是以那样的理由去的，细想想，死了算了吧！
现在双手空空的回来，便又证明……啊，可不得活了，没脸见人了！
骑马在前面开路的常连芳面上如常微笑，心里却想，我这嫂嫂什么~也还好，头发少点吧，恩，谁还没一个短处？只~恩~就是吧~这屎“尿”屁路也忒长久了……
半个时辰呢！
可怜常连芳处处把别人往好处着想，
却被七茜儿“乱”指点着，七扭八拐的带到了一处庄子外坟场里。
原本这庄子挨庆丰城近，又到处是灾民混呆着，却不想来了一堆官兵，他们便纷纷爬起远远的躲了站在高处闲看。
七茜儿下车，满面喜“色”的对着目标就去了，魂都有些飘飞的常连芳跟着她四处不解的看着。
这是坟场吧？不是说回家拉嫁妆么？他寒“毛”都竖起的看看七茜儿脚跟，恩，有影子啊？
又想嚎了这可咋整？
七茜儿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就径直走到地方，指着几个新坟颇为兴奋的说：“就这儿了，挖吧！”
常连芳面目扭曲，张嘴冒凉气，都给气笑了：“嫂，嫂嫂？你可知道掘坟盗墓历朝历代均乃大罪！”
七茜儿却满面不在乎的说：“没事儿，都~我家的坟！你挖吧！！”

第17章历朝历代，总……
历朝历代，总有几条律法世代不改。
就是皇帝想惩罚惩罚哪个，想挫骨扬灰了谁，他都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给人把罪过铺排好，方敢掘坟盗鞭尸的。
常连芳听过史书，听过奇闻，然，找人掘自己家坟的，简直闻所未闻。
七茜儿看他为难，就宽慰他说：“真没事，你挖吧，这是我家坟。”
小将军常连芳闻言就有些气急败坏：“便是嫂子家自己的坟！也没得我们去挖！嫂子想挖自己挖！！”
七茜儿被他顶的一愣，又看看前后左右皆是人，便明白了。
嗨！真真是被屎“尿”屁那件事糊住脑袋了，是个清醒的也不能来跟自己挖坟啊！
甭管是谁家坟儿，是个坟儿就不能挖。
那县太爷想做青天，给谁伸个冤，他还得选个黄道吉日，请阴阳摆个法阵祭祭天老爷才敢挖坟开馆勘验呢。
再看常连芳那张小白脸上“露”着垮山的迹象，七茜儿便摆手笑着巴结道：“叔叔莫急～莫急，实实在在这是我家坟地，只是这几个新坟头里埋的，的的确确不是人！”
不是人？
常连芳脸上总算返了红，却依旧疑“惑”的看七茜儿问：“不是？”
七茜儿点头：“真不是！这里是我家霍老爷……嗨！就是这地方的庄头，霍家庄的霍员外，他从前跟家里的人藏的一些家私就在这下面呢，那种人聪明的很，把东西埋了做成坟茔专门骗你们这样的君子呢，你当他们是啥好人？”
“你家？霍老爷？”
“哦，叔叔别误会，我不是家仆出身，不瞒你，那霍老爷是我亲爹，他走了背运……恩，那不是破城之前被他家亲戚连累哄的入了城，正巧庆丰城天罚，他就被人稀里糊涂的砍了脑袋，现在还挂在城头呢！”
可怜常连芳被打击的魂魄都飘飞了。
七茜儿还在那边自顾自的唠叨：“你别觉着他是余孽，霍老爷他吧～其实他啥也不是，就是个傻乎乎的庄头儿！不瞒叔叔，虽他是从前皇庄管苦奴重犯的庄头，可这不能~算余孽吧？”
常连芳不由自主点头，跟自己交战的前朝旧将多了。皇爷遇到那愿意招降，还不是弄回来爱若珍宝，好言好语，好吃好喝的哄着。要是这种算得上余孽，新皇的天下就甭治理了，旧臣都要用多少呢，何况一个庄头。
可常连芳困“惑”的却是，小嫂子说她亲爹脑袋挂在城门顶，怎么看着脸上还有些欢悦呢。
他疑“惑”道：“嫂子~这是在孝期吧？”
七茜儿点点头：“什么孝期啊，孝期之前我还有个杀母之仇呢，您说我可得随着那边儿？这事儿你就甭深问了，问的多了脑袋瓜儿崩疼……霍老爷死了是不到七日，咱就说守孝，礼法上我这算是热孝出门子已经是老霍家人了，何况～我还是我那嫡母做的主，太太拿我换了十贯钱五十斤粮，我这才有了跟你哥哥有了婚书的～。”
竟是这样啊。
可是这也是说不通啊，你只说了你怎么到了陈家的，可你没说这底下的东西是你的啊？
再者，万一挖错了名声出去了，他自己无关紧要，上面的阿爹阿兄要恨死他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如今万不敢有一丝一豪的纰漏。
常连芳细想下，便小心问询道：“可嫂嫂，若明日你那嫡兄回来？”
瞧这人这股子烦人的腻歪劲儿，今儿也是倒霉，竟遇到这一种人！呸！还是男人呢！
七茜儿眼珠儿一转：“叔叔不知，我家霍老爷带着全部口粮，抢了太太的细软入了庆丰城，嫡母他们怕被连累，就带着全家回老家去了。
我老家离这边三千多里呢，这没有粮食支撑，他们回不去的！
这不，幸亏遇到阿“奶”，老太太最是慈悲，她心地良善就出面接济，如此就成就了我与你哥哥的缘分，这不是我家太太也被老太太感动的不成，临走就非要告诉我这件事，说地下的东西，便悉数做我的嫁妆，一来算作给我撑腰，二来也是感谢老太太救我霍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你骗谁？还几十口“性”命？还你家太太感谢老太太？就阿“奶”那个抠搜劲儿，她还最是慈悲？
常连芳眼睛眨巴着，寻思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就乐了，他看着这小嫂嫂要笑不笑的说：“竟是这样！”
七茜儿理直气壮：“啊，就是这样！对！也就是这样了，还能如何呢，叔叔说是吧？！”她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叔叔不知道，我出生没几天，我娘就被卖了，我娘不愿意就投了河，我三岁就给霍老爷家看蒸茧子的笼屉，四岁就抱着比我高的柴禾看丝锅，而今霍老爷死了，太太又拿我换了粮，我不挖点什么，我这下半辈子心中一口郁气，能憋死我，你信么？明白么？”
明白是明白，什么都无干系的，只要这地下是东西不是人，常连芳跟谁都有话说。
可万一是尸骨呢？
如此他也压低声音实话实说道：“嫂子，既不是人，是东西，这第一个坟头儿，我们不能挖……还～只能您挖！”
七茜儿满面委屈：“叔叔不能宽容些？”
常连芳笑着摇头道：“不能！我自己没关系，可今儿来的这些兄弟还没落了实封，我回家有地儿管饭，他们回去却要养家糊口，我说这些你懂么？”
七茜儿瞥了他一眼忽轻笑出声，接着咬牙道：“明白，明白！不就是我自己挖么，叔叔这小心眼的劲儿啊，一步迈出您三探头儿的！就您这份温吞，到了前面也吃的是剩饭的！嘿！我看啊～您这辈子至多就是个上将军的意思了，我原本还以为您能得个冠军侯呢……”
七茜儿说完，对着自己的左右手心便是两口吐沫，吐完她便找了边上的一根硬木树杈子，上去就一脚踹断！
常连芳眉角蹦跳，十分同情自己傻哥哥，那可是大碗口粗的硬木杈子啊。
就看这小女子，轻易左右一掰，就收拾出一个尖头的棍儿，也不管干净埋汰，人家便跪在地上开始一顿倒扒拉，整的身上全是灰。
她在这里忙活的欢快，却没看到常连芳表情已然是呆了。
无它，这话他爹说过。
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不是他爹么？这……这个丫头，她……她非常人也。她说的这是啥啊，都是爹话啊！
也是，一二般的小娘子也做不出挖自己家坟的事情来。
常连芳反复腹诽，心里来回揣测的当口，那边七茜儿没挖得几下，便惊喜的抬头说：“挖到了！”
常连芳吓一跳，走过去问：“这么快？挖到了？挖到什么了？”
七茜儿趴下，用袖子扒拉开浮土，指着里面的东西道：“能有啥，反正不是人！这是我家太太放在正房的的红木顶柜儿，这上面是天官图的纹路我都看了十来年了，你看看这是不是老寿星……没骗你！。”
常连芳闻言想过去，却一脚迈出又收回去了，他对那边看热闹的下属歪歪嘴道：“都去看看是不是家具，这万一是棺椁，就让她原样给埋了！”
他这话一出，听的七茜儿直歪嘴儿。
那几位得令，便一起过去探看，只一看便笑着抬头道：“将军，就是家具，小嫂子说的没错儿。”
如此，常连芳这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对着那边下属无奈的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哎……”
也是倒霉了，遇到这样一桩事儿。
这群人就这样呼啦一拥而上，用木木仓挑，用月牙铲铲着，没多大功夫，一尊红木天官顶柜便轻易的“露”出来。
常连芳背着手慢慢走到七茜儿身边，也没看她，就保持距离，双眼前面瞧着道：“你家人挺有意思的，埋东西就是挖个浅坑，随便盖点土？”
七茜儿也不看他，就讥讽着笑说：“那有什么，这面前这三堆儿，一看就是我那嫡兄两个做的事儿，他们哪里做过这个！人家啊，是读书人儿！哼～能埋进去就不错了，哎哎哎～叫他们小心些！这柜儿可是描金的，别把我那金粉磕了，哎！哎哎！慢点儿……这应该是一对儿，这下面应该还有一对成套的三屉桌儿，也是描金的，别给我磕了～还有一对气死猫柜，恩，炕柜也应该有……我说你这家伙，啧！你这破要饭铲子往哪杵？”
常连芳听的嘴巴直抽抽，正腻歪间，这一只好大的红木大柜子便被人挖了出来。
那边远远看热闹的难民呼啦一下就都站了起来。
“将军！这柜好重，咱们几个都抬不起来。”
那边军士喊了一句，常连芳便走过去低头看看。
这军士对他嘀咕：“将军，这里面有东西，还是挺沉的东西呢。”
如此，他们便一起看向七茜儿，人家的东西，人家说不开柜他们就得受难为，谁让他们答应了呢？
这军士嘀嘀咕咕的跟常连芳小声说：“这里面别是埋的金子吧？”
七茜儿从边上飘过来，闻言便笑了：“金子？想的美！开柜吧，我想，我知道是啥，老霍家八辈祖宗的，这～就是……一些盐包儿。”
盐？！
挖东西的手都停了下来，众人一起看向七茜儿。
那金子出门打仗未必用的着，可是这盐巴，是他们现在最稀缺的东西呢。谁上杀场不抛费力气，少用一分的劲儿命都没了。
现在盐巴在军营可是好东西，那是比上等战马还稀缺的玩意儿了。
一直端着的常连芳闻言便有些失态，他疾步走过去，一伸手便打开柜往里一看。
好家伙！里面可不是一包包的用油纸扎的纸包儿。
他伸手撕开一包，那里面黄白的盐粒子便“露”了出来，他捏了一点放在舌头上，心里便立刻评估出这是最好的井盐了。
虽然海盐从来比井盐好吃，可是如今哪儿去找海盐去？又谁能有这么多盐巴？
看着柜子里整整齐齐包着的纸包儿，这随便一包也在五斤上下，面前这一柜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呢。
常连芳站起来，回头往七茜儿那边看，此时，他的嘴巴就难免就上了一点儿蜂蜜，他知道自己要对不住这小嫂子了，这么多盐，别说他吞不下，他爹也吞不下！
他语气发软的唤七茜儿：“嫂子……”
七茜儿面无表情的摆手：“我知道你问什么，是！我家霍老爷是庄头，可庄头跟庄头不一样，这庄子里有些劳役却是从前的重犯，这些人送来就没预备让他们活着出去，就因这井盐。”说到这里，她指指不远处的山峦道：“这百泉山它有九十九眼甜水，也不知道咋了，偏有一地方打出来的却是苦涩的卤水……霍老爷家几代人一直就守着这盐井呢。”
常连芳闻言嘴唇就抽动起来，肩膀也有些抖。
七茜儿心里算不得高兴，只是暗骂王氏，又恨自己到底见识不到，修炼不够。
她说：“我没想到太太会藏这个，人家那惯常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我也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且让人挖吧，待东西归拢了，我再与你详谈。”
七茜儿说完，便站到一边儿不吭气了。
她想，王氏好大胆子，那山上下来的盐包儿自来有数，从来都是点好了夜都不过便被拉走，谁能知道太太竟然藏了这么些，她是怎么动的手脚，瞒着霍老爷藏下这么些的呢？
这可是盐啊……她还以为太太藏的是后面织坊里的好料子呢。
常连芳看看左右，他拉住一人，又晃晃下巴，那人点头上马，调转马头便往那庆丰城那边去了。
七茜儿只当没看到。
又没过多久的功夫，那边便呼呼啦啦就来了好些官兵，一起将远处难民全部驱赶离去。
这一次来的人倒是带足了工具，也不管是谁家的祖坟了，这小百人便围着这一圈儿新坟头卖力的挖掘起来。
那边上还有十来个卷着成堆的席子，在边上围着……两个时辰之后，七茜儿跟常连芳一人坐了一个炕柜，开始一起发愁。
他们面前，各种材质的柜子放了十七八个，那柜子里面全部都是五斤的盐包，目力估算这边能有小万斤的井盐。
这是太太后来带的人埋的，才两天功夫啊，那母子三人到底迸发了什么样子的劲儿，这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吧？
除了太太埋的这些，霍老爷这些东西，倒也能够理解了，人家藏的东西是为子孙复兴，也不算太过被忌讳，庄头儿便是庄头儿，他就藏了大量的铁犁头，铁锄头，铁耙子……还有镰刀，菜刀，柴刀，七八抬的铡草刀，除了这些铁道具，霍老爷还埋了二十多个熬卤水的大铁锅，还有庄子上日常用的大小不一的各种铁锅，锅铲……总而言之，人家埋的全部都是铁料。
常连芳深深叹息，慢吞吞的说到：“小嫂子，您家是这个！”
他竖了一下大拇指。
七茜儿无奈的点头：“可不是，我家太太就整了万斤的盐巴，我家霍老爷就藏了几千的铁器……呵，真真新朝新气象……”
她说着，说着忽然就乐了：“也对啊，今儿黄道吉日，带着叔叔来也是这个意思，其实～就想请您做个中人，这些，我就献了吧！”
常连芳眼睛一亮，立刻又竖起大拇指来，凭着这份割舍机敏，小嫂子这气魄就是男人都不能比的。
他客气道：“哎～也不能白拿嫂子的东西……”
七茜儿不等他说完便道：“就知道叔叔心疼你哥哥！也是，你哥哥再笨，那也是提着脑袋给咱皇爷卖命的，咱们是一家人对吧？”
常连芳一口顺气儿顿时憋住，耳边就听到那七茜儿道：“明儿叔叔家里来，我再把那盐井的位置画给你，你放心，除了你，我可谁都不认！明日叔叔出去怎么顺溜这事儿，那也随便你，我只当不知道这事儿。”
常连芳闻言便站起来稳稳鞠躬：“给嫂子赔礼，到底是我没本事……这东西我也护不住。”
七茜儿端坐不动，受了这礼轻笑：“知道！其实这是好事儿，今晚叔叔回去就与亲家伯伯商议一下，亲家伯伯见识多广，他做事总要比你稳当。”
“正是这样想的，嫂子一会便能见到我父亲了……”
七茜儿闻言捂嘴就笑着打岔：“说什么呢，我男人不在家……亲家伯伯什么人，我什么牌面上的人！我可不敢见亲家伯伯，我啊～就是回庄子拉了一些从前的杂物回去，别的我可没见到，明儿出去我也不认这事儿！”
这样是最好了。
常连芳慢慢呼气缓缓道：“嫂子可有要求？但讲无妨！”
七茜儿毫不客气：“有！”
“嫂子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倾尽全力。”
“我信叔叔，叔叔什么人？那是响当当的破城将军，我这点事儿在您这里不算个事儿。”七茜儿看看左右，挪过去一步低声道：“我知道叔叔一定心里过意不去，可我家小门小户日子也艰难是吧？”
有要求就好，常连芳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他道：“嫂子安心，我父亲那边，还有兄长那边……反正到了后面，几千两的意思我总能……”
他这话没说完，七茜儿便打岔了：“这么多银子，我可不敢拿！”
常连芳困“惑”：“那～嫂子要甚？”
要什么？七茜儿看着天上的云儿想了半天才说：“碎银子给上个二百两便妥，盐巴好歹给我剩个一百斤，那院子里制饭的灶具我要两套，铡刀菜刀这些你也得给我预备齐了，还有大号的盐卤锅子我要一口，这些家具自然也是我的……恩，老太太如今也不想走了，转明日庆丰城那边要是修城，若有临街的敞亮带后院的好铺面，叔叔要是心疼老太太，就给找上几处……三五套就成……”
常连芳呆呆的听着，好半天没吱声，看他这样，七茜儿就有些着急，又提高声音道：“哎～我说叔叔，你想什么呢？这可是小万斤的数目的盐巴，虽从前官面上一等盐才五十五文，可谁按照官面的价格去买到过？后来“乱”起来，你去打听下，一斤上好的一等盐卖上个几百文是轻易的事儿，现在你去城里一两银一斤你去找找一等盐？你想啥美事儿呢？
咱不提这盐巴，就说我家这些铁料，好时候那会也得二十五文一斤，然则这东西只官卖交易，还是有钱你也买不到！
您现在问问哪家铁矿开了给你家好大脸，赊你家几千斤的铁料，还是你家管的军器监有几千斤给你们预备着？这两样东西，你们走行伍的打仗要卖力气，手里还得有好利器，而今什么时候，人人都要战功，我送你个青云路要你几间铺面我是便宜……”
七茜儿这张嘴巴啊，说的人家常连芳满头冷汗，开始是尴尬的，到了后面就是吓的，他也觉着这女子好可怕，满嘴都是他爹的话。
听不得了，他赶紧双手举着告烧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嫂嫂误会我了，我才将还在心里想呢，好歹也给嫂子整上个几百亩上田……”
这话又被利落的打断了，七茜儿一摆手：“我就要铺面，不要田亩。”
常连芳“迷”“惑”，他们这段时间可都是在计算谁家最后能弄多少封邑，多少上等田亩才不枉拼杀一场，这小嫂子为何不要？
“为何？”
七茜儿翻翻白眼儿指指自己道：“叔叔可真高看我。”
“我实实在在不敢小看嫂子。”
“我谢谢您了，给我几百亩上田？家里就我跟老太太俩人～好耶～这下烧了高香了！别的我不懂，这庄户上的事情，你还真没我知道。
你好心好意几百亩丢过来了，家里可是一个男人都没有，谁给我们支撑门户，谁隔三差五去看地里的情况？谁给我们管着护佃户是不是认真耕种，旺年倒也好说，可遇到个天灾什么的，就凭我跟你阿“奶”？我们能想什么办法把庄子稳住了？”
常连芳眨巴下眼睛就笑：“嫂子不是惯能够的么？”
七茜儿眉“毛”一扬：“对呀，我能够啊！我能够就不要你这几百亩香地儿！我就要几间好铺面，从此以后，凭它什么天灾，我也能跟着老太太在后院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也消耗不完月月几十贯的意思，这便知足了，你想想！你不亏的！”

第18章常连芳坐在那边暗自寻思……
常连芳坐在那边暗自寻思，我亏不亏的我不知道，我被你今儿吓的几死你信么？
这两人心里正交锋呢，那边远远的就来了好一队人马，且不说那队人的数目，就只看这队前面的各“色”旗儿，来人就不是一二般人。
除缺一王帅牙旗之外，人家这头青赤红白黑“色”络旗，令旗，阵旗，虎豹旗，常字大旗，那真是迎风招展威风一片，，把七茜儿看的直啧啧，这可比谭家军那伤病营外招展的那个破旗儿体面多了。
哎，真正手握权柄的人如何威风，是她都无法想象的，瞧这一腿儿迈出千条腿儿跟着扑腾的这阵势，如此，这怕就是常连芳那个开国伯爹，常免申到了。
说起这个，这刻七茜儿倒瞧着常连芳顺眼了些，人家可是从这样门第出来的，自己后来更是人上人，可到最后，他还记得在老太太坟前叩头烧祭，这份心胸修养就值得赞颂了。
如此，七茜儿便站起来对常连芳道：“叔叔，你把才将跟我们的那些儿人，还有那些车唤来跟我走吧。”
常连芳呆愣愣的问：“去哪儿？”  那头我爹都来了，你跑什么？
七茜儿道：“去霍老爷家祠堂呗！你不知道，我觉着我家太太肯定把好东西放那边了……”
她这么说，常连芳脚下便绵软一踉跄，这是刚掘了祖坟又去推祠堂了？这是什么女子！祖宗都不预备放过啊！
苍天啊！您老开开眼吧！他都不想活了，一惊一惊不断惊，喝她祖宗的着实吓人。
七茜儿见他不动弹，就催促：“走啊。”
走？走哪儿去啊？常连芳手指颤抖的指着地上的各“色”坟坑道：“都这了，你还挖？再挖我可不成了，嫂嫂您行行好，您就放过我，今儿这样的阵势，我可不能再经历一场了。”
七茜儿看这傻孩子被“逼”成这样，便高兴的拍了他一下说：“想什么呢！不能是这样的，我原以为这地下是我家太太藏的那些东西呢，现下那些东西不在这边，指定就在祠堂……”
常连芳口气颇恨的说：“我，我今儿也算是涨了见识，你们家分明就是一家活土匪……你们家……真……”他指指地下又指指燕京的位置气恼。
七茜儿耍赖：“都到这儿了，也挖了，您还气什么呢？说什么呢！这些可不是我家的，都是你家的！那边是哪儿啊？我家可攀不到那地儿！”
常连芳更无奈：“好好好！我家，我家也吞不下！求小嫂子你发发菩提心，给小弟半条活路喘喘气，这样再来一次，明儿我爹都保不住您，信么？”
七茜儿撇嘴：“信！怎么不信，可叔叔你想的倒美，还经历一次？可没有了！您当财神爷喝“迷”瞪了？祠堂那边，可能就是一些庄头子监工穿的烂布头旧布衣裳，破棉袄烂裙儿，还有冬日里庄上发下的老羊皮袄子，像是监工们使的旧铺盖那样的……我从前跟后院几个婶子帮着入过库，也过了眼，这些东西霍老爷不要，太太也带不走……”
七茜儿越说越不对劲儿，她就看到常连芳的眼睛逐渐发亮，于是她试探着问：“难不成~您家老伯爷这个也要？”
常连芳点头如捣蒜，半分没考虑：“要啊，他要我也要，你有多少要多少！”
他自己指挥的兵马都在两千余，他爹的更不用说，大冬日听手下脚趾头冻烂掉这样的事儿，他可不想再遇到了。
破羊皮的袄子怎么了，旧布衣裳怎么了，改改都是能救命的东西，还是好东西。
七茜儿却大惊：“你爹咋啥都缺？”
常连芳无奈：“何止我爹，皇爷的亲军也下面也少这些精细东西，从前到处打仗工坊皆毁，而今也没人做这些，那将士们的靴儿都朽烂的不成体统了，我们可不敢挑拣。”
七茜儿却有些埋怨：“可我不想给了。”
常连芳无奈央告到：“别呀嫂子，不成那就卖给我，您说要田亩就田亩，您说要铺面也随您……”
卖？反正也用不完，那倒也可以的。
七茜儿今“性”子果断，想明白了便点点头道：“那成，可，我总要挑好的拿走，我家里的日子总得先过起来呢。”
常连芳闻言大喜：“成，嫂子只管先挑。”
都互相算是撕破假面，七茜儿语气便松缓起来笑说：“哎呦，我可告诉你，好东西不少呢！霍老爷家好歹都有二百多年的积淀，那打水的辘轳井绳您爹要么？还有各“色”陶制的虎子，簸箩水缸砂锅儿，您家伯爷肯定喜欢……”
常连山气恼：“我爹不喜欢！你，你~当我爹是什么啊？”
“伯爷啊！那是尊贵人~啥都要那种尊贵人~！”
七茜儿话酸，常连芳却再也不想见这个人了，他摆手赶，又让人赶车跟着，请这个碍眼的赶紧走着吧，再跟她说几句，忽上忽下的她嘴上不吃亏，话酸牙尖的他寿数都不长久了……
等七茜儿远去了，常连芳才疾步到了那头，先是拜见他的父亲常免申，接着父子俩又一起看了盐巴跟铁料，最后他们找到坟场边上一处僻静地方，常连芳便把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的跟他爹说了。
开国伯常免申背着手，听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听完他看看远处的霍家庄，又看看有盐井的百泉山，最后老伯爷就咳嗽几声，清清喉咙，竟一脸艳羡的对常连芳说：“你说~这个女子？那家老太太真就给了十贯钱加五十斤粮就换走了？”
常连芳没听出别的意思，闻言便点点头道：“对呀，不是跟您说过么，老太太那人她最在意读书识字的……”
常伯爷冷冷瞥自家儿子：“你家有老太太。”
常连芳微楞，便低下头讷讷的道：“是~那家的老太太，心里就得意认字儿的，他家事情我跟您说过的，陈大胜还救过我呢，老太太对我也有恩呢。”
“恩！如此啊……”常伯爷点点头，又看远处好半天，到了最后他心里有了想头，就对常连芳试探到：“若是，按照你说的，那小娘子虽有婚书，是不是还没有见过你那义兄……”
别说五十斤粮，两千斤都可以啊，打并打并，弄个好儿媳“妇”回来，那也是家里的造化。
常连芳开始没听懂，仔细寻思便大惊失“色”，几乎是嚎了出来大声道：“爹！你想什么呢！爹？”
常伯爷满面不屑，就恨铁不成钢骂了起来：“你知道个屁！老子生一堆，就你个孽障不省心，除了嚎嚎嚎，你知道什么？母年一百岁常忧八十儿，你不长脑子我总得给你忧一个脑袋瓜儿回来，你也不看看现下什么时候？
都燕京里去了，你回家看看你“奶”，你娘在做什么？咱家也是一群大老粗，你“奶”还有你娘哪个出去能人前交际？她们不胡说八道我都阿弥陀佛了！
人家老太太忧心的事情难不成我就没有？你看你的娘，不拿擀面杖她就拿锅铲，她说话不用嘴，成天靠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她，她她有意思么？她就不能用脑子想事儿，我跟从前一样么？她就不能用嘴巴讲道理？”
可怜常伯爷一肚子苦经，外人不敢说，只能念给儿子。
可惜他儿子不是个聪慧的，闻言却也委屈：“我娘也没少打我，您说这个做什么？”
常伯爷彻底无奈，他伸手取下腰后的马鞭，抽了一下身边的树干恨声说：“哎~人的运，天注定！合该人家好运道啊，你甭听外面胡说，什么“妇”人该当贤淑娴静，我呸！你可知寻这样一个有见识的贤“妇”，可保你这房三代青云……”
常连芳都快吓“尿”裤了：“爹！你想让我死么？那，那是什么人？那就是跟你一般的人，没了那身女皮她就是我二一个爹！我疯了我娶个爹回来……”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一脚飞了出去，亏他挨习惯了，躲的身姿也是着实漂亮。
常伯爷手指颤抖的指着他：“你，你就是个傻子！”
常连芳在自己爹面前，这会子也不端着，他就蹲在地上有些负气的嘀咕：“我愿意！”
常伯爷无奈摇头，心里真是羡慕的不得了，好女子他见得多了，这“妇”人长在后院，便是识字其实见识也有限。
可现下遇的又是什么女子，人家受过大罪吃过大苦，一二般“妇”人心里有了疙瘩她们能背一辈子。
可这位，有了新活路她能立时断舍把面前的日子“操”持起来，她识文断字，审时度势还恩怨分明，最最可怕的是，这还是个能舍财的……这么好的人，怎么落到那样的人家了？
看儿子要死要活的怂蛋样儿，常伯爷不由仰天长叹：“这家人到底是受了什么神灵庇护，竟来了一个这样的……儿啊！你真不想？其实吧，忍忍怎么着都是日子，儿我跟你说，我还真有点想头了，你看你娘吧……”
常连芳看着他爹，用看傻憨儿那种表情“插”言说：“爹！我娘好着呢，从前家里“乱”七八糟来的那些人，连吃带拿的我娘说过半句不是没有？您想什么啊！那是我义兄的媳“妇”儿，爹，只当我求求您，您能不能别胡思“乱”想，就说这井……”
常伯爷立时打断：“这井是二爷的。”
常连芳冷笑：“我就知道……”
七茜儿可不知道那对父子的纷争，差点成了开国伯府的小媳“妇”儿这件事，她就是知道也不可能答应。
不是对那臭头有多爱重，上辈子几十年，她先看破的就是情情爱爱，她目光短浅，心魔生半世，就觉着没孩子就没了巴望，什么情爱什么想头那都是假的。
如今她就满意的看着那群军士一抬一抬的从祠堂下面往上递东西，对么，这才是她要的么。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这里不可能有，人家霍老爷还有王氏也不是个傻的。
可霍家二百多年的庄头子积累，却也不是假的。
像是这下面抬上来的，平常人家用的成木桶装灯油，杂木制小炕桌板凳儿，竹子镂的家用器具，抖粮食的木头耙子，装粮食的各“色”簸箩，盛放杂物的大小篮子，铺大炕，嗮粮食的旧竹席最多，都能有上百领，挡风的好羊“毛”毡子有个七八卷儿，还都是新的……
这是过日子的东西。
七茜儿喜滋滋的看着，一边看一边骂自己，上辈子她略微动动脑子，日子就不能过成那样憋屈，可是她就连动太太一根针的胆子都没有。
瞧瞧这些吧，前头祸“乱”开始，太太就立刻着人把几十床旧铺盖都收回来了，霍家自己就有织纺，有自己的针线房，还有大片的棉田，如此便是旧的铺盖，这里面的东西却相当实在，一床大褥得有十五斤。
看着这群军士就一捆一捆的扎着往上抬，七茜儿脑袋里满是自己孩儿在棉花堆儿里打滚儿的样子。
何况，那新的也有呢，有七八套的意思，还有几十斤白棉，这个有大用处，以后安儿进学，上那最好的书院，自己就用上好的棉花给他做缎面儿被褥，也省的旁人小看他。
那放粮食一人高的大水缸有十几口，这个放到西屋，各“色”厨下用的小水缸也有几十个，这个就给那遭雷劈老常家一多半，砧板倒是成套的，圆的方的有七八个，几十人上百人吃饭用的巨大砧板倒是不多，就俩。
够了，够了，可够使唤了。
还有这织坊用的防线车儿，成套的织机件儿，崩线的络车，搅茧子的搅车儿，蒸茧子的蒸笼，缝袜子的木撑子，针头线脑小剪子小锥子满满一小木箱，修牲口脚的剃刀子也扒拉出一把，弹棉花的牛筋弓子，放羊的鞭子铜铃铛也有一堆……
一边清点，这会子七茜儿到真的佩服起太太来了，可真真是一等一的金耙子，人可真会成，真会搂。
太太可是个仔细人，她藏东西的时候，家里庄仆娘子的杂木箱子她都整回来了，有新有旧的硬木梳子篦子有几十把，那些箱子打开头油都是半瓶半瓶的，人太太半点不嫌弃，依旧好好的藏起来了。
这逢年过节赏给下面的各“色”粗布，细布制的新成衣新鞋袜，夹袄夹裤羊皮拼的的旧袍子就没了数了，一装就是四五车。
细布倒是少，有二十几匹的样子，青“色”也有驼“色”也有，粗布到多有五十多匹，可惜是全是窄面布，说不得还有自己织机梭的。
抬着抬着七茜儿便听到下面有人欢呼，一堆军士就欢欢喜喜的抬着二十几筐粗瓷大碗，还有七八瓮的厨下用黄酒就上来了。
有个还指着下面跟七茜儿颇为兴奋的说：“小娘子，那下面还有黑酱呢，那么大的七八缸子。”
七茜儿拍拍脑门，这有什么啊，老霍家管着皇家庄子，自己的庄子，这庄子人全了能有上千人，这些人见天要吃饭的，几大缸黑酱算什么？
围城全家躲难那会，要不是走得急，害怕的不敢出去，凭这黑酱也能多熬几日，不用死那么些人了。
还有，这群人有多久没用饭碗吃饭了，几筐破碗瞧他们高兴的。
七茜儿都没眼看，寻思这帮不识货的，这里最好的东西都没认出来，她嫡兄考科举的几箱经史子集，还有家里账房用的几十刀的一般的麻纸，宣纸，平常用没押号的墨条儿，各样儿笔都成堆，成箱成捆的被随意丢弃在地。
这群老兵来回走，还要踩上几脚，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哎呀，欢喜啊，这些都是自己的了。
七茜儿浑身轻松，喜悦无限，头“毛”要没了的幽怨也一扫而去。她现在特别想见太太，想看她扒拉了三十多年的玩意儿被自己一锅端的表情。
这群军士人高马大，来来去去也花了一个时辰就把下面的东西，整整堆了十几个马车。
七茜儿没地方坐，便只能跟着车儿走，约走到坟场附近，七茜儿便住步想起一件事。
她娘的坟，她还没祭拜呢。
看看左右，她一眼就看准了地方，从前有个婶子跟她一起出去，就指着这边的棵香樟树说，你知道么，你娘就在那树根下……
七茜儿慢慢走过去，来至这颗香樟树前，却看到树根下却一左一右各有一处坟茔。
那坟茔没人管，土包都浅浅的，如今霍家也没了看坟人，待明年春雨一动，春夏过去怕就浇的看不到了。
七茜儿找不到娘，只好回身与军士要了铲子，把两处坟茔都加高，如此才有后人活着，会有人祭奠的样儿。
待做好，七茜儿便双膝跪地，跪在香樟树前面，她不知道是该给左面的坟头磕，还是右边的这个，于是双手合了十虔诚的对那中间的香樟树道：“娘！对不住啊，我也不确定您在哪？不过，在这儿的总是那霍老爷造的冤孽，便不管您边上是哪位小娘，我便一起祭祀了吧，也正巧，你们一起用了我的供奉，下面也好搭伴解个寂寞。
娘啊~记得我么？我是您的那个冤孽，如没有我，太太也不会害了您……可没办法啊，都没商议，您看我就来了，然后连累了您，后还把您忘了~娘啊，您就是恨，我也没有办法，您看我从前憨憨傻傻，也没人教没人管，也不知道拜祭拜祭您，我不孝，那从前得的种种，想是您气我了，罚我了，娘我错了，记住了！您莫怪啊~娘，从此以后不会了，您知道了吧，我有人家了……”
七茜儿献宝一般从袖口拉出那串阿“奶”给的纸钱，这钱儿取出，却没有火种，她正想着，边上就有人默默递过一套火镰。
七茜儿微楞，抬头却是常连芳。她感激的笑笑，低头磕着火，烧着这纸钱到：“娘！来！拿您的钱儿，您花着，不用省！明年还有呢！”
说完她就站起来，朗声对着左右空旷便喊了起来：“那南来北往的，您们可听真了！！我这钱捎给的是霍门小娇的，你们可不敢抢！小娇有后！名唤七茜！她婆家姓陈，男人叫个陈大胜！是个官身！七品的！是天上的将神下凡！你们可不敢抢了他丈母娘！！那南来北往的君子啊！您们有神有灵，看到霍门小娇便帮儿看护，莫让野鬼夺我衣！莫让凶鬼抢我钱！待明日子到了，我还来烧祭，顶顶厚厚的重金我酬谢您！！”
她喊完，又端端正正的对着四面各磕三个响头。
庆丰城外，霍家庄，黄土掩的两处新土包前，常连芳听的眼泪汪汪，待七茜儿回头，他却发现这女人真是狠，她怎么不哭啊？
这么想，他便问了：“嫂嫂如何不哭？”
他都难过死了。
七茜儿闻言就笑着看他说：“你可真笨，这是我娘，我若哭了，定是过的不好，做娘的都心疼孩子，她好惦记我……”

第19章那小娘子站在不远处念诵……
那小娘子站在不远处念诵，声音不悲不喜，虽平平无仄，偏清清楚楚，脆脆生生的将看热闹的军士们都给念哭了。
那边个个抹泪，周遭一片哀容。
开国伯常免申也在远处看，可表情却慢慢古怪起来，他想着，八辈祖宗，那小畜生怎么藏不住话，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人家了？我就是随便说说，现下好了，丢脸丢到家了，那小娘子在这上千军士面前一喊，好么，我是强抢民女的混战老儿么？不能提那事儿了。
谁想提来？就是父子闲说的！这小畜生却当了真，可气自己这辈子做人做事从来坦“荡”，今日却落到这般尴尬的境地……
他又羞又气，却看到自己家小畜生带着那小娘子慢慢的过来了。
他是见还是不见呢？
七茜儿被常连芳带着往伯爷那边走，路上她便问常连芳：“请问叔叔，亲家伯伯可有字？”
常连芳好奇：“嫂嫂问这作甚？”
七茜儿道：“伯伯而今是贵人了，我这过去是跪还是不跪？”
常连芳轻笑：“不是外人！我爹不在意这个，嫂子怎么都好。”
七茜儿却说：“你怎么都好，我却不行。，你虽跟我家臭头有些交情，可前面长辈未必支持，如今臭头虽七品官身，可我偏偏还与他少了二礼算不得家眷，一会见了长辈轻重不得，两头尴尬，我与你惯熟敢说亲家伯伯，若过去这么说，便闹笑话了，不尊重。”
这样啊。
常连芳住步想了下点头道：“我爹字皆成。”
七茜儿听这字便立刻笑了，点头道：“伯伯当初可是生在申时，后发觉虽申却束，延之又犯官非，万物虽成却败，便做免申只求平安，偏伯伯个“性”好动使得家中长辈头疼，如此后来长大就只能皆成了。”
常连芳住步看着七茜儿，面上已是全然佩服，他笑到：“嫂嫂果然不只看了一本书，就是这样的，十二地支第九位，我爹生在申时，我爷爷当初也知道申时略缺，生时便高却逐渐衰败，便做免申弃高就只求安顺，后我爹……恩，我不能说了，就是这个意思的！为补我爹这字，我爷爷可是请了高人，花了五百个大钱，五斤羊肉呢。”
如此这两人一起便笑了起来，走到常伯爷面前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
常伯爷心里尴尬，便让人把自己的座椅拿出来，肃穆端坐在上面。
自打做了伯爷，他唯一多了的体面就是走哪都抬个罗圈椅，把自己当初打死的这只老虎皮，铺在椅子上四处带着。
七茜儿来至面前，离十步之距便住，先拍拍身上的浮灰，整理一下衣裳，收拾“乱”发，待收拾好这才正身肃立，右手压左手平举在身前，向前三步举高齐额，附身深躬，此乃见长辈的天揖之礼。
旁的一般庶民见到开国伯这样的人，该当跪礼，七茜儿现在却不愿跪，随便是谁。
“晚辈拜见皆成公。”
这起初是个男用之礼，不过礼书也未写女不可用，便有门第高读过大书的女子先用，后便流传开来，成了庄重时刻男女皆用之礼。
一二般地方见不到。
七茜儿行礼的姿态端庄大方，姿态流畅好看，又雅正肃然，态度尊重恭敬，直把个端坐的常伯爷搞的背部逐渐挺直，最后咳嗽几声，心里到底是不去想那起子尴尬的事情了。
常连芳笑着介绍：“爹！这就是我那义兄陈大胜的娘子霍氏。”
常伯爷挺高兴的，心有好感就哈哈大笑着伸手虚扶道：“免礼免礼免礼，不是外人，做这虚的作甚，赶紧起来，赶紧！小娘子多礼，可惜你家婶娘不在，着实是不方便，转日你到家里玩，如今就当是家中长辈见面，要更随意些，随意些……”
他心想，实在吃不消这套，我也自在些。
七茜儿收礼，退后一步又附身半福，微微低头道：“该当的。”
说完，这才端端正正，大大方方的抬头对开国伯微笑。
开国伯对外是个粗人，平常交往行事惯直来直去，他在皇爷面前素“露”粗，见了都是热泪盈眶扑通跪下，咣咣咣三个响头，不管在什么场合均是如此。
连他现在封了爵，成了高等的朝臣也一概如此，几天不见皇爷就想的慌，下了朝柺个弯也要去后面拜见拜见，家里“乱”七八糟的事他就爱跟皇爷唠叨，请皇爷给他拿个主意。
皇爷叫他约束妻子，他就认真回去约束，两口子打架打的都飞上房顶，踩烂了半街青瓦，第二天鼻青脸肿上朝，被御使告状，还一脸欣喜的跟皇爷汇报，那败家娘们果然听话多了……
他在外骁勇善战，功劳本能封个侯爵，可侯爵二十五谁也不想让，那皇爷的继妻曹氏因其长兄闹的厉害，他便让出侯爵位退了伯位。
皇爷内疚，便给他家两个长子封了子爵，如此，常家现在是四根大梁，一个开国伯，两个开国子，还有一个常连芳，人家是实实在在的五品将军，皇爷还走哪都喜欢带着，当做自家子侄，又鼓励常连芳与皇子交际玩耍，并不忌惮。
常家好处得了，可弊端也有，因他粗鄙，在外面便得不到正式的尊重，出来进去差不离的对他从不端正，那些晚辈也自然有样学样。
常伯爷心里滋润，虽看面前这小娘子粗衣布裙，头黄“毛”稀，眼圆眉粗，鼻子不高但也不塌，嘴巴不樱桃比大嘴少圈半，皮肤蜡黄，一身的排骨迎风倒的身姿却也没关系，这就是是个懂事的！！顺眼了仔细看着倒也清秀可怜起来。
看七茜儿对自己微笑，常伯爷就指着自己儿子道：“这小畜生没少给你加添麻烦吧？我也本想着安稳了，就请你家老太太家里来转转，认认亲戚！可谁能想到如今却遇了这样的事情，无法啊，只能先来了。你们这些孩子啊，也不知道轻重，真是莽莽撞撞随心“乱”来？你们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得亏是自家人，我得了消息便这样到了，现下虽失了礼数，好在不是外人，见见却也没关系的。”
七茜儿点头：“是，家里长辈也是常常唠叨您，说起您总是满嘴夸赞，早就想上门见见，可偏偏战“乱”居无定所便不得见，现下好了，见了伯伯果然便是阿“奶”的说的那样呢！”
开国伯闻言更是惊喜，他直，便忽然“露”出奇怪的笑“逼”问：“哦？你家长辈总是夸我？”
七茜儿面上微囧，却赶紧收住表情真诚道：“是这样。”
可恨的，却依旧不放过的说：“既你家阿“奶”常说，也……咳咳~不是外人，你给我讲讲她都怎么说的啊？”
常连芳羞愧死了，只能大声道：“爹啊！”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心想这是哪儿出来的老不要脸，还当着人要夸奖，恩，不就是夸奖么？她会呢。
她便很认真的说：“恩，好话多了去了，啰嗦的具体我也忘了些，就阿“奶”说的那些，恩，说您一贯友爱至孝，尤其慷慨好施与，扶弱济贫，不已缓急稍退阻，里党赞颂皆称您为善人呢。”
自己在民间，竟然有了这样的好名声了么？常伯爷好滋润啊，就像三伏天喝冰水，爽的脚底往天灵盖冒气泡泡，这就是个不要脸的，他拍着椅子扶手说：“哎呀！哎呀！就连你们那边都知道了啊！对对对！他们是这样说我的，嘿，我都不让他们提了，谁知道竟被你们知道了，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常连芳在一边想死，倒是七茜儿神情肃穆，还很认真的责怪起来了：“您可不能这样说~，不瞒亲家伯伯，从古到今好名声多了去了，可是那都是那些酸人写的，背后还不知道多少龌龊呢！他们可跟您不一样，你这个可是乡里赞颂，口口相传的名声，我们算得什么排面上的，都是后宅女子也没什么见识，可偏偏这事情就传到我们耳朵了，可见您的名声流传有多广……”
哎呀，哎呀呀！舒服啊！快乐啊！滋润啊！美妙啊！
常伯爷被夸的都有些羞涩了，他两只手在身上“摸”了一圈本来想赏点什么东西，偏偏他婆娘下手快，已先“摸”了三遍，最后他“摸”到袖子里的一把匕首，想不合适，便不好意思的说：“那……妞妞儿，今儿匆忙，没啥给你的，你别怪罪，明儿我回去让你伯娘给你打套金首饰，转明日你成礼给你壮壮腰。”
这个实惠，给我就要。
七茜儿立刻行礼：“感情好，那我就贪了长辈的好东西了，谢谢亲家伯伯。”
常伯爷高兴，就站起来扶了一下道：“嗨~呀！那有什么，该当的该当的！这样，今儿匆忙，我最恨那些虚的，也就不跟你说那么多了，妞妞你的事情本伯爷知道了，且先回去，回头我一准儿让你弟弟给你办的妥妥当当，必不让你吃亏。”
说完看看天“色”，又亲近的道：“那，你还有什么跟伯伯说的么？你安心，我虽一般，只要不过分的你且尽管说来。”
七茜儿听他这样说，还真认真的想了一下道：“那，还真有一事呢。”
这对父子都静默一瞬，倒是常伯爷见多识广，依旧笑道：“哦？你说说？”
七茜儿福礼道：“我虽入霍家门，可因从前世道“乱”，前面又战事吃紧，夫妻就总不能见，我那夫君甚至不知已经有了我这人。而今请伯伯行个方便，能不能给我一套纸笔，我想给我家夫君带个信？”
竟只是这事，常伯爷又真心喜欢起来了，他喊人拿来笔墨，顺口就对亲儿子道：“你过来，趴下！让你嫂子写信，这儿也没个桌儿不方便。”
可怜破城五品玉面小将军常连芳，他两边都怕，现下神智不稳，闻言他还真的过来了，也没趴下，就背对着七茜儿蹲下了。
常伯爷就是一说，他怎么可能让儿子趴下，可是儿子蹲下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顿时，他又尴尬了，左右看看，他胡闹惯了，下属便齐齐的抬头望天，今儿天气分外好，伯爷发了一注财，他们添了一件衣……
七茜儿可不管他们父子那出戏，她就拿起笔墨，微微思考，迅速的在常连芳背上画了一张盐井的草图递给常伯爷。
常伯爷并不看，就甩甩纸随意搁在椅子上干干墨迹。
等他回头，便看到七茜儿已经写好第二张又双手捧着给常伯爷看说：“劳烦亲家伯伯了，我们实在是见不到他。”
这么快？
常伯爷接过宣纸，低头一看，却见那纸上就清清秀秀的写了俩名字，上面是陈大胜，下面是霍七茜。
他有些疑“惑”道：“就这？这却是何意？”
七茜儿笑着与他解释：“他也不识得字儿，写多了他好混“乱”，我就是想告诉他，陈大胜如今有妻了，叫霍七茜，我在家里等着呢，他要保准身体，要完完整整的回来……”
这样啊，听的人栖栖遑遑的，常伯爷感情丰富还吸吸鼻子点点头道：“也是，也是，好，这样好！这样好，妞妞你莫担心，旁人我不知，谭家军么……”
他这话没有说完，便不说了，其实他很想告诉七茜儿，偏偏涉及方方面面，阴阴私私，鬼鬼怪怪，魑魅魍魉……这孩子“性”情干净，说了倒是玷污了她的耳朵。
现天下大多安稳，皇爷就是再用人，谭二没了之后，怕也不会用谭家军了，如此，那陈大胜只要活着没有缺胳膊断腿，从此便安稳了。
只可惜现下敏感，陛下又与谭家多有纠葛，心里有疙瘩他就不能随意把手伸进谭家军要人。
且等等吧，明日转战回来把人悄悄要出来还是可以的，只是要等时机，那在谭家军混到七品校尉可不是一二般人，就怕那边宁愿害了都不给。
要知道，谭家上层经烂的不像话了，那叫做陈大胜的就是个苦孩子出身，若不是有巨大的功劳，不赏说不过去，凭那家吝啬鬼，哼！
七茜儿闻言点头：“知道了，不敢耽误您功夫，这就告辞了，家里老太太还惦记呢。”
常伯爷点头：“去吧去吧，不能让老人家着急。”
他说完又嘱咐常连芳：“我那后面带了今天的粮草，你去要几百斤好些的给你嫂子带上，现下就缺一口吃，可不敢饿到老太太，都是自己家人，少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长辈的嘴儿，去吧，把你嫂子好好的送回去，再给老太太带个好……转明日……咱回来再让两家人见见，也让你那义兄给老太太还有你娘磕个头。”
常连芳这次总算真欢喜起来，他开开心心的应到：“哎！知道了爹！我们这就走了。”
常伯爷用指头点他笑，到底是小儿子，又是最“操”心的儿子，他与这小家伙说话便多了几分疼爱。
“你小子就是个没出息，要是你哥哥们，我早就踹死他们了，哎呀，真是要如了你的意思，你才跟你爹笑笑，哎呀，赶紧滚蛋吧！去吧~去了见了长辈就赶紧回来，现下有当紧的事情，我也不放心旁人。”
这就给了几百斤粮吃了？
七茜儿闻言愣怔，这次行礼便真心诚意，认了这亲家伯伯了。
粮食能换命，几百斤粮食能换好些霍七茜，她感恩。
目送那两个晚辈带着先选好的三辆大车走了，常伯爷并不去问带走什么东西，如今就是一车粮食，他也觉着没什么，反正没便宜外人。
看了好久，他才收回目光叹息到：“哎，算了，干儿子媳“妇”也是媳“妇”儿！这丫崽子，机灵儿。”他嘿嘿乐的走向圈儿椅，拿起那张地图看了一眼，又收到袖子口袋有些骄矜的说道：“怪招爱的……”
七茜儿与常连芳回去，这次常连芳是知道她绕路，便有些好奇的问:“嫂嫂为何不走大路？”
七茜儿想了下：“大路上有难民。”
这是不忍睹么？到底是小女子心肠软。
算了，不想看便不看吧，他们依旧原路折反，又回到那瘟神庙附近，七茜儿依旧叫住了车。
常连芳带马回来，表情着实古怪。
七茜儿便又羞又气的道：“叔叔别“乱”想，那边是个瘟神老爷庙，我从前饿狠了就常常吃那边的供果子救命,因此每次见到就要进去打扫打扫。”
是这样啊，那既然有真神，常连芳便说：“那我跟嫂子进去一起拜祭一下？”
七茜儿闻言便嗔怪起来：“真真早离娘怀的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叔叔常动刀枪庙门可不敢“乱”进，我现下有吃的了，就过去还瘟神老爷供品去，你暂且等等，我去去就来……这次快。”
她说完下车，从常连芳新给的几袋粮食里，挑了行军的干饼揣了一包过去。
她远远的便看到那庙门大开，再进去看，那几人果然就不见了，自然她那驴车儿也没了。
认认真真的给瘟神老爷上了供，七茜儿驱机关下了暗室，这一次，倒是记的拿那廖太监给的两本书了……
泉前庄伤病营外，老太太跟孟万全坐在磨盘上一直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乔氏端着一碗热面条汤过来。
她将面碗放下，笑嘻嘻的对孟万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让老太太吃点热的，这个茜儿也是不懂事的……不是我说呢，老太太您可真放心，那可是一帮子光棍军汉，咱家孩子可是还没成礼……”
她这话还没说，便觉面门一热，那端来的一碗面条汤，老太太是彻彻底底都泼在了她的面门之上

第20章营内牲口脖下的马铃……
营内牲口脖下的马铃儿清脆作响，从早上，到晌午，到傍晚天，晴蓝渐染灰青。
几个“妇”人从溪边归来，怀里抱着清洗过衣裳的木盆，一手牵着自己的财产，声音温柔的如唤亲儿般说那羊。
“儿你不敢“乱”跑，小心被那营儿里的人捉了你，今晚叫你变个羊羹，嘻嘻！”
她们一起笑了起来，慢慢远去……
营里的炊烟升腾着，大锅菜里的盐味慢慢送出，引了一片吞咽之身。
开饭了，孟万全跑回营打了自己那份给老太太亲端出去，他自己没的吃，就这个碗一口，那个碗一口，混得一圈已然是半饱。
成先生心疼这傻子，就把自己那份细粮的蒸饼给了他，孟万全舍不得吃出去就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揣进怀里等七茜儿回来吃……
看老太太魂不守舍，孟万全总是心疼了一天，愧疚了一天，便又回营这个一捏那个烟袋里一捏的给老太太混了半袋烟丝，回来给老太太点了个满锅劝慰她说：“您要乏了，就回吧，我等着呢。”
老太太看看他，便将问了足几十遍的问题，又提了一次：“万全子，你说，他们食时走的现在啥时候了？”
孟万全没有丝毫不耐烦道：“脯时。”
老太太砸吧了一口，喷出一口烟笑笑：“这个时辰了啊，就要回来了。也没啥事儿，就等着吧。那孩子与你不熟，要是回来了，路口有个巴望的惯熟人都没有，该恓惶了……”
孟万全点点头，就与她一起看向远处，慢吞吞的问：“真就那么好？”
“好！”老太太确定的点头：“她~说给我养老。”
老太太的语气充满了从此确定的安逸，她只说出来，虚空的云都染了“色”。
孟万全也高兴，就笑着说：“那好啊，是个孝顺的。”
“恩，好啊……”
老太太眉目都是舒展的，她知道，也确定，自己从此等的人，她必然回来，不缺胳膊不少腿儿的完完整整的会回来。
几匹快马从远处来，马上的人驱着鞭，呼啸着入了营盘，大地都在震动，就在此时，从庄子里远远的就来了乔氏。
乔氏走到祠堂门口，展示一番热汤面，又把背上的喜鹊交付一“妇”人托管，这才慢慢摇曳着温和的步伐走向大柳树。
等走到近前了，她也不与老太太先说话，就轻笑着对孟万全说：“万全子也在啊。”
她总是对男人有确定的，尤其常年不见女人，脑袋弦子总紧绷的这帮糙汉，他们最不经温柔，仿若只要见了温柔，就能引来这硬汉子的百般怜悯，百依百顺。
那四牛便是如此，扑到她身上便融化，他将自己的身体紧拧在她的骨头里肉里，就连睡觉他也要在自己胸前“摸”索，如儿子夜里失惊，哇的一声哭泣，又一伸手“摸”到了母亲那般，他才能有一夜好眠。
那男人夜里常抽泣，她便像哄孩子一般，把他抱在胸前一下一下的安抚说，四郎，四郎，四郎莫怕……四郎，娘在呢……
那男人会轻轻抽泣着唤娘，再入深眠。
有时候乔氏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四牛的娘就在隔壁，他却总是在自己的身上找娘？
后来有天她听到老太太一句闲语便刹那明白了。
那天老太太跟旁人说，从前我在家里，也是一等一的柔和人，你回头问问四牛，他跟他哥哥们淘气的时候，我可舍得打他们一巴掌。
是了，是了，四牛的记忆里的娘，是那个在乡间安稳度日的陈吴氏，而不是现在这个经历了战“乱”，凶神恶煞般的陈吴氏。
从那以后，乔氏便多了心眼，学老太太做饭的滋味，学老太太做家务的姿态……现在，陈四牛离不开她了。
今日，她依旧温柔慈爱的呼唤孟万全……没有兵营里的汉子能抵挡住这个。
……
到有几只蟋蟀在远处的草丛里唱的着实欢悦。
孟万全从前见乔氏倒也真羞涩，却也尊重，更因老太太的“虐待”多次暗暗贴补。
可今日不同以往，乔氏温柔出来，孟万全却如被苍天大地禁了声般的头都没有回，就那般把乔氏晾了起来。
乔氏站的尴尬，心里的盘算也“乱”了步伐，站片刻，她就无奈的又笑了起来，对老太太道：“这是怎么了啊？老太太，您快来看，我给你做了细面条汤呢，您看这里，家里剩下的那点子香油，我可都给您点上了，您尝尝？尝尝有没有滋味儿。”
老太太闻言，这才扭脸看她一眼，没说话，可面汤却接过去放置在一边了……
这粮食本就有她的，她凭啥不吃。
乔氏看看那碗面汤，再看看孟万全，又想想身后那些远望的“妇”人，心里暗恨，她便取了衣襟下洗的发白手帕，先是擦擦没有的汗，依旧笑的轻快。
笑了几声没人应，她便说：“哎呀，都这时候了，万全子都吃了吧？要是没吃我那份还没动呢，火上煨着，要不？我给你端过来？”
孟万全不吭气，也不敢吭气。
乔氏又给自己找台阶，便看着远处说：“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让老太太吃点热的，老太太不吃，你这干孙儿也不劝着……这茜儿也是不懂事的……不是我说呢，老太太您可真放心，她可见过什么世面，小小年纪懵懵懂懂的，一不小心被人骗了就不好说了，那可是一帮子光棍军汉，咱可是还没成礼……”
老太太从前每天跟乔氏都要争斗，她骂她打她，可是暗地吃的是阴亏，她个直来直去的老婆子弄不过县里商家的姑娘，每次都是有苦难言，就越发想了办法刻薄，只要人多乔氏敢装，她就趁着人多打她。
老太太有件事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乔氏也打她，下死手拧，总趁着没人的时候拧她腋下肉，□□大腿边的肉，她这么大岁数了，也不能出去脱了衣裳裤子给人看。
这世道就是这么怪，没人“性”，没规矩，神不看鬼不粘，长辈不是长辈，人也不是个人。
老太太知道自己，她就是虚张声势，勉强能护住自己的东西，可她老了啊，每天早上一身疼爬不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就会扑通栽倒，从此落到乔氏的手里。
如此老太太心里就一直有个想法，若有那么一天她倒了，她就想法子结果自己，一天罪半日耻她都不受。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打昨日茜儿那孩子来了，她知道自己有人管了，便不再预备跟乔氏争斗，她现在跟乔氏多说一个字她都觉着恶心。
她再不愿看到那张水灵灵的菩萨面假象，看她薄唇吐着信子，一日一日将自己吞噬了。
如今安全了，老太太才认真的想从前不敢触及的那件事，她其实竟是怕她的吧……是怕的。
可再怕，如今也不能让她往茜儿身上泼粪啊。没有多想，老太太一碗热面汤对着乔氏那张脸就去了。
乔氏一声惊叫，她可算了如了意，老太太又当着人打她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老太太会败了她最爱惜的粮食来毁她。
双目模糊，脸上热辣，乔氏哭的前所未有的丑陋，心情更是前所未有的暴躁。
今天夜里，无论如何她也要出了这口气。
那边祠堂门口的喜鹊与乔氏粘心连肉，远远的她就听到母亲在哭，闻声便立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郭杨氏，于万氏，高氏等听到便一起小跑过来。
到近前，她们先看看老太太再看看无比凄惨的乔氏，忍无可忍郭杨氏便对老太太指责起来：“老太太！您也这么大岁数了，兰香哪儿做的不好，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她第二天还不是抹了眼泪照样给你端吃端喝，桨洗缝补，您这次~就过分了！这滚热的东西你，你怎么能往脸上泼？”
桨洗缝补？
老太太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大清早出门，一盆添了土渣的衣裳堵在门口绊她满面花的时候，她说出去这世上竟没有一个人信！
没人信，咋办呢？对！对！现在与从前不一样了。
老太太没有给自己辩解，她就环视一圈，总算把一圈“妇”人都看的熄了声，她这才对孟万全说：“万全子。”
孟万全应声赶紧过去。
老太太捂捂心口强笑着对他说：“你那弟妹，才将将十五，她人小没经历什么事儿，我，阿“奶”今儿不求你说别的，就求你给个公道，你给么？”
乔氏哭声忽停一下，猛的嚎啕着就要往村里跑，老太太对她的手段太熟，先一步就拦住她，抓着她的胳膊道：“你别跑！今儿我跟满天神灵指咒，你敢跑，我立时碰死在这！！”
孟万全惊吓道：“阿“奶”您说什么？”
老太太看他笑：“我说真话，她敢跑就是“逼”我死，她不想我活着我就如了她的意。”
多大年纪的人了，说这样决烈的话，这群人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边上有那“妇”人便赶紧过来劝和：“老太太可不敢这样说，你这样乔氏便没了活路了。”
老太太瞥了一眼，见是于万氏，便笑了：“没事儿，今儿她跑了，我死她也活不成，路不路的反正都绝了。我就让万全子说句公道，怎么就不成？非要放她跑了“逼”我上绝路不成？”
“听！听！怎么敢不听……”她们纷纷说到。
孟万全看看乔氏，今天老太太告状成功，他思来想去，联系才将乔氏的话便更彻底把人看清了。
可他到底是个诚恳君子，又涉及着七茜儿的名声，便不复述只对这群婶子们道：“乔氏的的确确说话恶毒，坏人名声，她该受罚，老太太泼她，已经是轻的了。”
那是“逼”人上绝路的话呢。
孟万全因着老太太的面子，加之自己也有善心，他对跟随的这些家眷一直是竭尽全力照顾，现下他说乔氏错了，大家便信。
郭杨氏扶着乔氏的手缓缓松开，她看着孟万全说：“竟是这样！这又是从何说起，怎得就恶毒起来了？”
乔氏孤单柔弱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她要说坏人名声的话？恶毒？乔氏可受不起这样的评价。
乔氏闻言更是要晕过去。
老太太冷笑：“人家说，我那孙媳不该跟着一群粗汉出去，这话说的，你们都跟多少年了？依着她的道理，这连我都该算在内，大家伙怕是早就不贞洁了，行呗！既然都不贞洁了，一会子回去齐齐拿了绳子吊死就算了……”
可不是，别说七茜儿，这些年战“乱”奔波，从前没有车马的时候，半夜被前面甩脱，有些爷们好心返回十几里寻了人，背着回来的就有好几个。
那要按照早先的规矩，有一个算一个大家可都别活了。
乔氏慌张，放下已经不烫的脸扑通就给老太太跪下磕头道：“老太太，是我年轻不经事，我也是急，这都一天了，说话就没过脑……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您，您饶了我吧！我真不是有心的……”
乔氏认罪从来彻底，头磕的呯呯响。
是啊是呀，乔氏自己也跟了三年多了，她要是走心不是把自己都说进去了。
一起共患难的“妇”人们难免都有家人情分儿在，大家七嘴八舌正劝，却听到远处有人在喊着什么。
天模糊的时候，七茜儿回到泉前庄，入庄子路离的好远，她就站在骡车上，对庄子喊：““奶”！！我回来了！！”
常连芳被她吓了一跳，接着便笑了：“嫂嫂真有意思，这会子正是吃饭的功夫，老太太早回了。”
七茜儿又喊了两声，才得意的坐下对他道：“你不懂，老太太指定等我呢。”
果然，她坐下没有片刻，就有人在庄子口喊：“前面是我常兄弟不是！”
常连芳笑了起来，也在马上喊：“是！我们回来了！！”
“知道了！老太太让我跟你们说，慢点着，天要黑了！小心看路！！”
“知道了！看着~呢！！”
说着说着一个转弯，七茜儿便看到好些人在柳树大磨盘那边往这看。
这阵仗厉害了！
待到他们过去，老太太眼里却并无这满满三车东西，倒是如获珍宝的跑到七茜儿面前说：“你，你~你回来了啊。”
说完她便哭了起来，哭的颇委屈样。
七茜儿心安，过去搂住她便安慰：“哎呦哎呦，我都没在外过夜，您看您，就这么想我了？”说完她捧着老太太干巴巴的老脸左右端详了一下又笑：“真想我了？”
老太太竟娇羞了，呸了一口伸手就打了她几下：“没脸没皮的胡说八道什么？”打完又献宝一样从怀里取出那蒸饼对她说：“赶紧吃！饿了吧？阿“奶”给你捂的温乎乎的……”
她们在这爱来爱去，那群“妇”人多眼尖，便呼啦一下围着那马车就去了。
那头一车是半车书卷，还有半车人高的各“色”布新铺盖，那第二车是家里的辘轳拐子还有若干铁家伙与黑酱缸子，到了第三车，这就是半新不旧的“乱”七八糟，像是羊皮袄子，杂木的炕桌板凳，总之看不真有多少东西，却是……这老陈家可是发了，发了啊！
这种嫁妆闻所未闻，还是头回见。
她们做饭，大家一起用砂锅子，看看人家，光是铁锅从大到小六个，人家有两套。
这可是铁器啊。
“妇”人们嫉妒的眼眶通红，倒是七茜儿拖着老太太来到第一车，抓住一副新铺盖对老太太就说：““奶”，您瞧这是什么？”
老太太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可她嘴巴里却认不出，只欢喜的说：“这，这是什么啊？”
“新里新花新细布，里外三新的好铺盖呗，您只管选了，咱娘俩今晚都盖新的！”说完还在老太太耳边说：“还有新衣裳给你穿。”
老太太都喜哭了，绝对没想到的事情啊，怎么这么多啊？怎么这么多啊！天啊，老天爷是不是明天就让自己去死了？
她磕磕巴巴的说：“我不要！不要！我有，有！我的好着呢……这么好的东西，还是我出嫁那会，我娘给我陪嫁过一套新的，那套可没这个厚实……等我带到你爷爷家，他家穷耗子满地“乱”窜，还舍不得给我盖，锁起来了他，说以后娶媳“妇”用，你说那老东西坏不坏，我……我这辈子~还有命盖新东西？”
说到这里她想起什么，便爱惜的“摸”“摸”那铺盖，“摸”完认真的侧头对七茜儿说：“茜儿啊，“奶”求你个事儿呗。”
七茜儿看她高兴，自己也挺高兴：
“您说呗。”
“那，那你要给我~我，我就先放你那儿存着！就这套新的，这颜“色”我也爱，那，那明儿我要是没了，你能给我用这套，做我的装裹好不好啊？”
七茜儿一听脸上就怒了，她有钱！有钱人儿！
有金子！大大的金子都成堆……她都不敢碰，吓的要死。
她一边咬着蒸饼，一手搂着老太太，皇爷指点江山一般豪爽的说：“您想什么呢！就这？棉布做的铺盖给您装裹？您这不是打我的脸么？”
老太太委屈死了，扭脸看她：“不，不行啊？”
“不行！您可别惦记这点破烂物了！我可不给你！您就受受委屈暂且盖着用吧！  你看这有多少？留着给耗子打窝呢？看您这活蹦“乱”跳的还有几十年好活的样儿！你想这干嘛？甭说棉布的，您好歹也是一群果子老爷家的老封君，您要是信我~这事儿就交与我……”
老太太感动，看着她真诚的说：“我信你啊！”
七茜儿咀嚼着蒸饼，依旧搂着老太太一辆一辆巡车：“待转日！春暖花开！夏山如碧！丹阳迎秋！瑞雪丰年！咱这世上安安宁宁了，到那时我出钱！花上等的雪花白银，让人上山给您寻那百年好木头，那没有三抱两抱粗的板材咱都不稀罕要！”
老太太吓的不轻，想都不敢想，只颤抖：“薄，薄，薄薄棺！不冷就成！”
“那不能，双层呢！您是果子老封君，可用双层。如此咱就头层雕花青石做外棺，您说冷不冷？甭说耗子，狼来了都咬不动！
您听我说，我把那木头给您请回来，还要请一等一燕京的好师傅来制，寿材面儿给您上大漆金粉，给您画五彩的鸾凤牡丹……那是后话，现在不提了。”
“哎……我可说么，做啥美梦呢，后话啊？”
“后话！也是真话！您安心，有朝一日您真没了，老衣从头到脚我也包了，给您制上十三层，层层我给您上绫罗绸缎，最外面那层我给您预备那燕京流行的大红妆花金织的仙鹤云锦，您脖子下面我给您还上个大大的玉瓷枕头，您那脑袋左右两边，左边我就给您放五十两的银元宝，右边我给您放五十两的金元宝……”
一个不够就放俩，反正她有钱儿，哎！就是有钱！
那都是没见过富贵乡的“妇”人，有的人从前连县城都没出去过，这些“妇”人哪里有七茜儿的见识，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俱都收了声音，都安安静静的跟在七茜儿与老太太身后，听大戏般听着。
七茜儿从前无儿无女，那时候只能自己给自己预备死后的棺椁陪葬，她没有就总是想，在脑子里把自己死后的东西假想了无数次，还不断的给自己往棺材里添自己没有的好物件。
在外面听到谁家谁家老太太棺木里有什么了，她就给自己添一件，逗自己玩。
现在总算有个老太太与她一起玩耍了，她就上了瘾头的开始说自己的梦想。
“……您头上！我给您带足金的头面，那发边儿左右簪子，我给您上拇指大珍珠镶嵌，对！还有的脸上，脸上！我就，就给您上最好的玉料，找好工匠给您打最好的款式，您没了之后身上十三层，嘴里含玉蝉，眼睛嘴巴鼻子耳朵我全给您照顾到了，还有您那手也不能闲着……”
“手都不给我闲着啊？”
“啊，闲着干嘛？”
老太太看着自己满是皴裂，皱皱巴巴的手说：“那都蹬腿儿了，还不给闲着啊？”
七茜儿咽下最后一口蒸饼确定的点头：“不给！必须拿点东西，就给您握个金如意吧，上面有各“色”宝石那种……”
孟万全跟一边听的面目抽搐，这小媳“妇”牛皮吹的闻所未闻，这是埋皇爷呢，还是葬娘娘呢？
就你家老太太？还穿十三层？这不浪费东西么！
没人相信七茜儿，老太太也绝不相信这话，可就爱听，人老了，还有啥指望，就指望一套体面的棺材随葬。
她都喜哭了，哪怕就是做梦，这也是个前所未有的好梦啊！她小声嘤嘤着：“这么好？这么好！还给我元宝？这么好……我还穿十三层……”
“最少十三层！”
“热啊！”
“……你都没了。”
“哦，忘了，啊哈哈哈哈！”
七茜儿大言不惭，老太太忍无可忍，抱住她的脑袋，从此不嫌弃她“毛”稀的就对着她脑门亲了一口。
亲完她愣了，七茜儿当下便惊了，看着失态的老太太，两人都慌张害羞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这样高兴呢？”
她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没人相信的。
老太太笑：“你这么大方，我还不高兴？”
两辈子没被人如此亲昵的对待，还是亲一口这样的，七茜儿心里别扭，手脚慌张的就用手抠着铁锅说：“那，那你，您看~您喜欢什么，车上的您尽挑去。”
老太太闻言噗哧一声乐了，接着拍手跺脚笑的那么高兴的，如熬过一切苦难，她死去的儿孙都回来那般欢喜。
“你说！你是啥变的？你咋来我家了？我家没种梧桐啊~你，你怎么就飞来了呢？啊？”
老太太喜悦哭了，身边一片哄笑，真是人人欣喜，就觉着这小媳“妇”招人稀罕，言行举止欢快至极。
人家祖孙玩的高高兴兴，身边偏就有那死苍蝇嗡嗡，这乔氏不爱听便来捣“乱”。
她也是强人，这会子见了东西那真是抓心挠肝的她就疯了，她的眼睛不够看了，就“露”着前所未有的渴望，眼巴巴的巡查巡视着，一直到七茜儿说让老太太随便挑？
这不可能！她便是今儿一头碰死，也不能把她的东西便宜了老太太。

第21章乐呵呵的众人听到了一种……
乐呵呵的众人听到了一种怪异的笑,  自那边就走来了乔氏。
乔氏看不到自己是什么样儿，心里依旧觉着自己柔美还温婉。其实，她脸上的面汤结了薄皮，皱皱巴巴还发着亮，像个八十岁满脸褶子的老太太般,  她顶着一头黏糊糊,  这人心里还美,  就迈着莲步走到七茜儿与老太太面前，生挤进她们中间了。
她也不看老太太,  就眼睛先往后瞄再眨巴一下，意思那边有外人,  接着就想握七茜儿的手……七茜儿毫不客气的甩开，她大度不在意道：“七茜儿啊,  咱老太太多大岁数了，她年老糊涂你也跟着胡闹？”
她对着七茜儿,  开始猛眨巴眼睛笑说道：“我的儿,  我的亲人大宝贝儿！亏你孝顺，这一会子就许出一套金山去了？你可笑死我了！可别说,  到底是那不一样家门来的，你看你能说会道会哄人儿，瞧吧大家乐的！以后啊,  就这么！就这么最好！人人都稀罕你，信我，你日子错不了的！婶子给你打包票~她们啊~都爱死你了。”
周氏她们闻言就笑,  一起说，就是就是，很是喜欢呢。
七茜儿不说话，就看她演。
乔氏瞧七茜儿不笑，眼睛一转又一眨巴道：“咱们啊，平日也是无事，闲了咱们这帮子人常一起做活计打发时间，我们啊，人笨口拙不如你会说，如此，你就看在我们算作你长辈儿的份儿上，以后好歹也孝敬孝敬我们？好不好啊？
跟你说，到时候可不敢嫌弃我们！你尽管来！也什么都不必做，有我呢！你就来耍，就过来说说笑话让我们也开心开心好不好啊？”
她这一番唱念做打，把个孟万全整的蒙了，他就想，这“妇”人恢复的好快，才将挨了打，怎么就活蹦“乱”跳的出来说笑了。
他扭头疑“惑”的去看常连芳，常连芳却躲在不远处的车辕后面一动不动，就当自己不存在。他一堂堂男子，听“妇”人说笑不好，可是这边比他家还热闹啊，他得多听听，回去叙述给阿“奶”还有娘亲，也让她们乐乐。
乔氏还在那边说呢：“……你看看这小娘子亲的，我家臭头真有福气，这办事儿说话的劲儿，这一二般人可比不了。我嘴孬我就不成，你不知道，才将我才把老太太招惹生气了，可一眨眼~瞧瞧！还是你能够，把咱们老太太哄的~多高兴啊！七茜儿啊，这再高兴呢~今儿天也晚了，有什么乐子，咱以后时候长呢！你说对吧？听婶子一句，现在咱赶紧回吧！呐？时候也不早了，我在家里给你早做好了面汤，就在火上煨着……”
孟万全都惊了，面汤，不是给我吃的么？怎么又许了一回？
乔氏看这丫崽子不接话，就急了，就更亲切更亲昵，更慈爱的道：“孩子，你今儿受累！咱家记你一个大功劳，待明日你叔叔回来你看我怎么夸奖你！今儿啊，你就什么都不用管，只吃你的，我一准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来来来，万全子你受累，给我找点人手，帮我们把这些搬到~老太太屋里去！再耽误就晚上了，黑灯瞎火啥也看不到，这丢一件都不成的……这可是我们家的东西呢！！”
她说到最后，语气渐高，斜眼看着那群东“摸”西“摸”的“妇”人……又把脑袋扭过来对七茜儿笑的大度又慈和。
然而这种慈和没有端多久，她便不笑了。她都这样了，对面这丫崽子她看自己怎么不是好脸呢？
乔氏与七茜儿对视，目光相碰火花立现。
这……这好像不对啊！
周遭渐渐安静，听热闹的常连芳就缓缓站起一看，心道，恩~不好了，这熟悉的味儿啊！
他必须走了，自小他在家中学了一个乖，阿“奶”跟他妈上房没啥，下来吵架必然要找个评判，这个评判乃天下第一恶差，谁碰都会化为飞灰，捡都捡不起来。
总之跑就对了！他匆忙过去与老太太行礼，安排好了人，逃也似的上马他就飞奔了。
那些赶车押车的军士得了小将军的吩咐，也纷纷都放下手里的事情，一起小跑着进了那边伤病营回避。
如此这马车边上便剩下了两堆人。
倒霉走不了的孟万全，七茜儿与老太太算作一堆，对面便全是与乔氏交好的婶子们。
七茜儿就与乔氏互相看，一直看到有人不识时务的冒了一句：“咋，这是咋了？才将还~好好的啊？”
“嘘……”
乔氏就觉着这丫头怕是看出自己的意思了，那又如何呢，今儿这主她是作定了。
这两人上辈子相互争斗了不下三十年，一直到最后七茜儿死了，乔氏也死了，就算作谁也没赢。
这辈子七茜儿回来，便打定主意，你不招惹我便罢了，招惹了我，咱就掀了锅，捣烂你家砂锅底儿，你吃屁吧！
昨儿她还想呢，两辈子再纠缠到那些针头线脑后宅口角，她就算白来这一遭了！
读了那么多的书，那经史子集历代添补，多少代圣人先贤讲的道理绝对跟后宅无关，她以后争，争的家声门风，争的是孩子以后出门的体面，争的是人心深处的尊重，人活一张脸，钱财不过是换取脸面的工具。
而在争出来之前，她得立个谁也不能招惹的牌坊，她不介意今儿拿乔氏祭旗，反正乔氏是自己冲上来的。
圣人道，妙在恰到好处，乔氏憋不住蹦跶的太高，这就更妙哉了。
现在的乔氏可不是那个见了富贵就立刻修炼，逐渐滴水不漏的乔氏。
她还是一个单纯靠着人“性”，人心，人理去控制周遭的乔氏，也罢了，你有理我有礼，既你这么早蹦出来，我就一并解决了你。不把你一次按死，我怕你记吃不记打。
乔氏死死盯着七茜儿，她用她的理对付这十五岁的小丫头太轻易了，她是长辈，天生上层，收拾她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个也是傻，有财还敢“露”，她竟不知这里面有多可怕么？如一村来一美丽女子，这女子是不是贞洁无关紧要，只要她比旁人显“露”，不等男人收拾，女人都要先干掉你。
何况老太太年纪大了，陈四牛才是当家人，这巧嘴八哥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依赖起这老婆子来了？
你巴结她有用么？死老婆子都要咽气儿了。
乔氏心里想的颇多。
七茜儿却不等她了。
如此，众人就听到那小娘子先开口唤了一声：“乔氏！才将你话很多啊！”
乔氏闻言刹那心喜，却面“露”忍耐，语气压抑着怒质问：“臭头家的！虽你刚来，几句话把老太太哄的找不到北，昨夜竟不回了，这却也没什么，我没你能说会道，牛皮吹的跟真的一样，你晚辈不懂道理，我们做长辈的便慢慢教着。
可你喊我什么？好！好！真是好家教！我本想着你初来乍到，我让着你暖着你，你总会知道我这个人……大伙儿都听听她喊我什么吧？乔氏岂是你叫的！”
七茜儿刚要开口，就感觉老太太又要蹦，便一把拉住老太太，声音不悲不喜，不怒不忿的说：“乔氏，我有婚书你没有，所以你是我家的贱妾，我不喊你乔氏？那我喊你什么？”
乔氏当下气急，大声道：“你说什么？！”
“我有父母之命，你没有，乔氏你是正妻茶都不配喝的贱婢！”
这，这不对啊？不是她想的套路啊？她怎么说的话跟这庄子里的“妇”人不一样呢？
乔氏早就做好准备，要是她找老太太闹她该如何。要是她死活不允，她该如何。要是她跟孟万全他们要支撑，她该如何，她要死要活，那又如何！
不是应该跟自己声嘶力竭的掰扯么？这丫崽子~这贱婢在说什么歪歪理？她好端端的跟陈四牛过日子，怎么就是妾了？
乔氏大怒，憋不住般的尖声喊了起来：“你，你你这没家教的胡说八道什么啊！”
七茜儿轻笑：“我有家教，只是不对你。我要尊重，也是尊重我四叔正儿八经凭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宗祠有谱，衙门有录娶进来的正妻！你有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这个时候的乔氏能懂什么，她连衙门口往哪开都不知道，从前她头婚那会儿有家里父母“操”办……可现在听到七茜儿这样一说，很多久远的，她头婚的那些东西便一桩一件的浮现出来了。
是啊，自己跟陈四牛，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可这不是闹腾的到处动刀兵么？
她慌了，便对七茜儿大声说：“我跟你说不清，转明日你四叔回来，我定告诉他教训你，老陈家决不能娶进你这样的搅家精……”
七茜儿冷笑：“我是不是搅家精，头疼的是陈臭头，跟你个隔房叔叔家有什么关系？都分家了你管的宽！”
乔氏冷笑：“谁说分家了？”
老太太早就想说话，闻言她就冒出头道：“老头子死那晚就分家了，你去问四牛，就是老头没说，我现在告诉你，分了！我说的！分了！！”
她必须跟孙媳过日子，不然就碰死。
七茜儿立刻歪脸对老太太甜笑，老太太也回以蜜糖笑。
两人笑完七茜儿对乔氏继续追杀：“我有父母之命，你没有！”
乔氏大怒：“我有！”
“瞎说，阿“奶”说她不愿意！你回的是娘家，若是你身份立得住，你的子女回去，你父母家叫做外家，外人家……何为外人，按律令，诛连之罪只从婆家算，你娘家都不与你共苦，父母之命他们排在我阿“奶”之后！”
说到这里，七茜儿扭头对老太太说：“阿“奶”我告诉你，按礼法，你的儿媳若不孝顺，我不是说乔氏，乔氏不是咱家人，我也不知道她算什么，反正若你儿媳你不满意，七出之内允许，你能替子休妻！”
老太太一下子打开了世界之门，她惊喜的问：“真的？”
乔氏声嘶力竭：“她胡说八道！”
七茜儿对老太太使劲点下脑袋，回头就对乔氏甩刀子：“乔氏你声音大也没用处，我有媒妁之言，你~没有！”
“你放屁！！你放屁你！你出去打听，谁不知道我是陈四牛的媳“妇”。”
“你那个没用，我有婚书，你也没有。”
乔氏气的发抖，便再也不能忍，她蹦了起来怒吼：“不就是个婚书！四牛回来写给你就是！”
七茜儿才不怒，就平平淡淡炸了一个天雷出去：“不要写给我，我要你的婚书作甚？可我四叔也不能给你写。”
乔氏胸口气的剧烈翻涌，气哼哼的说：“你，你想的美，他凭什么不给我写，我女儿都给他生了，他老娘我侍奉了三年！三年！”
七茜儿翻翻白眼儿：“我想的美不美我不告诉你，我就教你个乖，看喜鹊的份儿上也算是救救你，很不必感恩了！”
乔氏已又慌又惊的说不出话了，她上堵下堵浑身抽搐着强吐出一个字：“呸~！”
就要晕过去了。
七茜儿呲牙，啧啧一声后才说：“你咋不知道好歹呢？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你好你还不领情，也罢了，看在喜鹊的面儿上我告诉你，历朝历代的律法，就从没有一个女子在没有拿到前面夫家的休书敢再嫁的。你这算什么？口口声声说是我四婶子，皇爷的公主都不敢一女享二夫，你到狂野！”
周围刹那就炸了，嗡嗡一片议论声，然后众人发现，这庄子里的家眷里边虽二茬婚多，可像是乔氏这样的情况，前窝男人还活着的这是唯一的一个。
对啊，你算作和离那就拿着和离书再嫁，你要是被休弃你也好歹拿个休书再嫁啊？
那乔氏从来都说，她前窝卑鄙无耻，为了“性”命就把她献给那陈四牛换了“性”命了。她自然是不愿意，可是那男人跪地哀求，她没办法，就只能救他跟了四牛了。
往日她说起这段事，大家都是同情的还一起安慰她，甚至……众人是心疼又艳羡的。
这些“妇”人懂什么，至多就知道，那戏文里，只有绝世佳人才配敬献给君王。
乔氏讲这个故事就是这个意思，她出身好，贤淑良善，还是个美人。
乔氏颤抖着指周围说：“你出去打听打听，就这庄子上的，有一个算一个，她们哪个走完了你说的那些东西……啊？！”
七茜儿对这些“妇”人太了解了，闻言就笑了：“人死一了百了，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呢！”
有人提高嗓门，像是证明自己一般的说：“是啊！我男人早就饿死了，孩子也没了，人死帐清，没那些东西，我们回头补去，可乔氏不一样啊，她还真连个妾也不算了。”
轰隆隆闷雷击打乔氏的天灵盖，这是没活路了？这不对啊，这不是自己安排好的路数啊？
乔氏心里后悔的不成了，她真是万想不到，自己竟然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
她向来得意的，也看不起陈家这些泥巴腿子，满家窝囊废，她也没出几下子招数，陈家上下几个校尉，弄的那点财产还都不是在她手里了。
现在，她要怎么做呢，她就站在那边搜肠刮肚的想办法，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化成了灰，对面这人何其恶毒，她是“逼”自己去死么？
她哭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哭了，乔氏喊到：“不就是那些东西么，我不相信四牛就任我被你欺负，你给我等着。”
七茜儿满面遗憾：“不用等，你这辈子别想。”
七茜儿说完，乔氏忽然又有了些力气，是了，是了，三书六礼她是没有，可她有陈四牛啊，只要她要，陈四牛什么都愿意给的。
七茜儿看到乔氏又稳了，就随即扎刀说：“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乔氏瞥她：“你是披着人皮的鬼么，还知道我怎么想的？”
七茜儿点点头：“你那些想头没用，我跟你说，你就是走了一切你要的礼数，老太太是婆母，她不愿意！你就名不正言不顺！你上不得族谱！宗族不会认你，我这个隔房侄儿媳“妇”还真不用给你脸。”
老太太在一边灿烂的不成了，她解气般的狠狠对乔氏吐吐沫，笑的十分狰狞说：“呸！我就是死了，我不愿意！”
完了，彻底完了。
乔氏知道自己跟老太太这辈子不能和好，那要是这样，那既然要死，就拖她一起死吧。
乔氏尖叫一声，上手就对七茜儿脸挠了过来。
七茜儿能被她挠到？她一伸手就抓住了乔氏，还是把她两只手拧在一起抓的，她什么手劲，乔氏娇柔一下子就疼哭了，喊着：“你放手，你打人，你怎么敢，我可是你的长辈！！”
七茜儿也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半响才说：“原来~你不过~就这样啊！”
“救命，欺负人了，你放开我~我是陈四牛的妻，救命，救命，欺负人了……”
乔氏可怜巴巴的哀求，看上去可怜极了。
要是按照以往，那边的“妇”人们早就冲过来了，可今天这场面太吓人，趋吉避凶，这一群都颤颤巍巍若淋了雨的鸡雏般挤在一起取暖。
上去作死么？那是什么，那是雷神老爷的女儿下凡，这是霹雳娘娘来了，实在招惹不起啊。
七茜儿看着哭泣的乔氏，心里几层疙瘩都去了，她撇嘴松开道：“呵~还充长辈呢？你个旁人家的妻，还来我家作威作福？在我家别说妾，你连个外室都不能算，你还嫌我喊你乔氏？那我喊你什么？婶子？你做梦吧！
我家臭头再不好，他也是七品，我是官宦家的正堂娘子！你个商户女出身的连个庶民都不算，你跟我充什么牌面！
我那四叔再不好，他也是七品果敢校尉，你不过就是我四叔随便拿钱儿换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罢了！”
乔氏扑通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对，就像你当初说我是个十贯钱买来的玩意儿，当初你对我做的种种，我今日都一并还了你，我们也算两清了。
太毒了，这话太恶毒了，一边听的众人都吓傻了。
面前这丫头决不能招惹，高低以后见了要躲着走的，这那里是家里的口角，她这一出手简直是推人上绝路啊。
乔氏这辈子算是毁了。
周围鸦雀无声，天“色”越来越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忽那伤病营的口子亮起了两个火把。
“那头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热闹？”
一声温柔似水的声音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营儿外面来了一辆朴素的马车，也不知道它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大的功夫了。
赶车的老车夫放下一个踩凳，车帘被一个十一二岁着水葱“色”布衣的小丫头撩开。
她蹦下来，对车帘内伸手道：“太太。”
如此车帘一掀，一位三十刚出头，肌肤白皙，细眉细眼望之可亲，梳松鬓偏髻，“插”点翠海棠花素簪，着团花围肩，穿品蓝“色”竖领一“色”领窄袖袄子，下身是青“色”淡花折裙的“妇”人，便款款的就着那小丫头的手下得车来了。
一切人都看呆了。
这“妇”人下得车，便四处看看，她没看显眼的七茜儿，倒是径直走到哭不动的喜鹊儿面前，想抱这小丫头。
抱着喜鹊的周氏都看傻了。
这“妇”人要抱，周氏还说：“她邋遢，别污了您的衣裳。”
“妇”人喜悦的笑了：“没事儿，小孩儿都不脏。”
说完，她接过喜鹊哄着来到七茜儿面前。
七茜儿又与这位对视，半天之后，按照年纪，这两人一起以一种玄妙的节奏，互相开始行平辈的福礼。
“初次见，姐姐安。”
“初次见，妹妹安。”
甚至她们声音声线，节奏都是一模一样的。甭看那“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儿，节奏那是分毫不“乱”。
周围人都看傻了，自这一刻，她们忽然发现，有的人跟自己其实是不一样的，这种不一样不在于吃喝穿戴，却在~魂魄血脉里。
那“妇”人笑着问七茜儿：“不知道妹妹是哪家的。”
七茜儿轻笑：“不是什么好门楣，一般的耕读人家，庆丰城外十五里霍家庄，三百年前开始给前朝看庄子的，姐姐呢？”
这位也轻笑起来：“差不离，前朝倒霉蛋儿，世代御医局搓“药”丸子的，不过……家夫姓成，在这营儿里办差，他也是个搓“药”丸子的~呵~。”
那边棚车内传出一声脆响，这“妇”人笑的更加喜悦，眼珠子都看不到了，眉“毛”眼缝两条月牙线。
七茜儿闻言微惊，这伤营明年散了，她就没见过这位。
如此她退后三步，再次郑重施礼：“恕罪，竟是成师娘到了。”
喜鹊又哭了起来，成师娘抱着她拍了几下，又笑着对七茜儿说：“多大仇怨，乡下“妇”人躲避战“乱”，活下来不易，她只贪你一些钱财，这孩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何苦坏她前程。”
七茜儿不解释，又施礼到：“今儿天“色”已晚，这就先告辞了。”
“妇”人愣了一下，又点点头道：“好！”
说完，她就让开道，看着这小娘子招呼人，喊了赶马车的，扶着她家老太太带着她的东西走了。
看热闹的“妇”人们不好意思，也尴尬起来，无声无息的各自离去。
乔氏看着这“妇”人，她一肚子冤屈本想找个依赖倾诉，可惜，这“妇”人像是很嫌弃她的样子，竟先把喜鹊递给她的丫环，那丫环才把孩儿抱过来还她。
乔氏接过孩子，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便随着七茜儿喊了一句：“成，成师娘……”
她声音里含着泪，然而那“妇”人头都没有回，就把乔氏留在那边黑影里。
那小孩儿一直哭，哭声越来越远，那“妇”人回到车内，成先生竟也坐在车里，还十分的无奈的看着这“妇”人道：“我何时与你成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他嘴上说着不知道，可脸上却是笑的。
成师娘闻言就轻笑起来：“哎呦，师弟啊，我娘家完了，我那夫家也不要我了，你就痛快点，说吧，留不留人？”
成先生无奈，瞪了她一眼道：“一会全子回来我让他给你安排宅院，你暂且住下。”
成师娘就笑了起来，坐在他身边低声说：“我有休书。”
成先生噗哧就乐了：“你呀，以后少管那帮“妇”人的事情。”
成师娘颇得意的扬扬下巴道：“我就是厌烦小孩儿哭，再说~后宅事，这也杀的太狠了。”
成先生无奈的叹息，捂着脑门说：“你啊，自小就不长脑子，那边的乔氏……”他声音顿了一下低声说：“她活该如此！老太太常悄悄跟我要去淤血的“药”……以后，这样的人你见了看都不要看。”
“妇”人刹那就呆了，很显然，乔氏这种低等市井学来的阴私手段，她是不敢想象的。
她眯着的眼睛忽然睁的溜圆，看着成先生道：“你是说？”
成先生无奈的点头，脸上遮盖不住的愤怒道：“是，她私下里殴打老太太，还打的是不能见人的地方。”
只一次刹那，那“妇”人脸便狰狞起来，回身就往外走，成先生大急叫她道：“师姐！！”

第22章见自己师姐一脸愤怒，回……
见自己师姐一脸愤怒,  回身就要往外走，成先生赶紧拉住她的袖子，低声喊到：“师姐！苏白鲤！你去哪儿？”
苏白鲤扭过头，眼里全是火的说：“程挽柠你管我？我去找那坏种子，再喂她一瓶愿来散,  让她下半辈子,  快活如神仙！岂不美哉？”
成先生很是苦恼,  拉不住苏白鲤的袖子，但,  这些年他在军营也不是白过的，如此他就豁出去的一把抱住了苏白鲤的腰。
他就是一个可怜巴巴,  被白石山嫌弃麻烦，因长相拖累被逐出师门的小小坐堂大夫,  他可比不得这白石山下来专克自己的女煞星，一句话不对她便要出去喂人愿来散。
那愿来散何等歹毒,  它不若旁的毒是以死伤为目的,  它就是为折磨人而被苏白鲤琢磨出来的。
那凡中者，周身仿若坠入无边云彩,  没支没撑，只能瘫在床上眩晕不止。中了一两天还好说，长期躺在床上,  每天不要命的眩，身体一直有下坠感却总是落不到实处，会是怎样的难受就可想而知了。
一肚子气的苏白鲤被成先生抱住,  整个人就僵直成了一条人棍儿。
成先生看她不动，这才手脚忙“乱”的把她按到座位上耐心劝说到：“师姐，这不是养着关外名马的六骏马场，也不是从前你随意闯祸，别人畏惧你师门威势不敢言语的时候了，别忘了，咱们白石山没了啊！”
成先生一直以为，自己早晚能回师门呢，谁能想师门竟然说散就散了啊。
好难过，他就哭了。
苏白鲤呆愣愣的扭头，看自己的师弟哭了，便伸出手抹他的眼泪，抹着，抹着，她就把成先生的假门字胡摘下，藏在了袖子里。
又小心翼翼给自己手上图了一层“药”，借着擦眼泪的功夫，苏白鲤便越来越满意，随着“药”物抹去遮盖，江湖上早就失去踪迹的夺魄郎中程挽柠那张美脸便“露”了出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张美脸啊，眉是这般秀，眼是这般明，鼻是这般挺，唇是这般艳，低头闻闻，师弟说话好像都有香气……也是，师弟是走香“药”这一道的，他怎么可能不香。
成先生依旧不知，还在表演。
“师姐，我求你，能跟我好好过日子么？你能答应我不出去“乱”下“药”么？”
苏白鲤流着口水，点头如捣蒜的说：“答应答应，师弟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你说摘星星咱就去摘星星，你说上树师姐就给你粘猴“毛”，你说住猪圈，师姐每天给你烧热乎乎的猪食儿……
成先生信她才怪，却不得不吸取教训，再不敢像少年时硬杠着来，这次他预备用哀兵的计策打动她，就这样，迂腐威严的成先生心里拿定主意，就一头扎进苏白鲤的怀里哭唧唧的说：“师姐，六骏马场你回不去了，我没本事，就是个小郎中，我给不了你好日子，还不能让你像之前那般肆意的活着……”
苏白鲤被美“色”所“迷”，心疼的都要碎了：“不是不是！师弟~别哭，我不在意的，真不在意，不就是好日子，你给不了我……我可以给你啊！”
“师姐，呜……我是男人啊，我也是有俸禄养家的……”
苏白鲤何曾见过师弟“露”过这样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儿，那一刹真是灵魂都炸，她满脑袋就剩下一个声音，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她师弟卷着一张白羊皮，就在她魂魄的草地里滚来滚去……
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成先生吸吸鼻子抬头道：“师姐，那不过就是个黑了心肠的后宅“妇”人，她是坏！可她的女儿才两岁，没了那“妇”人，你觉着今儿那老太太还有那小媳“妇”会照顾她？还是会帮她照顾孩子？稚子无辜，以后这样的事情多了，你想想，你跟我就要住在这庄子里了，那鸡零狗碎的你管的过来么？”
管她们去死！统统去死！！如果不死，就全部“药”死！！
苏白鲤乖巧的摇头，成先生满意的点头道：“你也看出来了吧，那个丫头……”
苏白鲤点点头，百脉全通又如何，世上奇人多了去了，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就想~恩，放羊！拿着小鞭子放羊，然后……咩咩咩咩咩……多好啊。
从前高不可攀的师弟竟然跟自己有了在一起过日子的打算，苏白鲤喜的都要晕过去了……
就这样，她脸上的表情逐渐，逐渐便“露”了迹象，又缓缓的缓缓的把可怜的成先生“逼”迫到了车棚角落里……
成先生此刻才发现不对，他推开苏白鲤，有些气恼的低声吼到：“苏白鲤！！”
“师弟不气哦，师姐给你粘猴“毛”……”
“……苏苏……苏白……咿……”
跟孟万全往老太太家送柴禾的一群老兵卒，抬着一缸黑酱回营，到了营儿口他们就看到成先生家的车夫，还有一个小丫头正可怜巴巴的蹲在营子口看向远处。
孟万全困“惑”，就问那丫头道：“你家主人呢？”
小丫头无奈的扭脸看看远处……而远处一辆青骡车跑的都要飞起，孟万全就瞧见个模模糊糊的车腚。
想了一瞬，孟万全便笑了，他单只手“摸”着后脑勺叹息到：“嘿！这猴急！老夫老妻，啧！娘~舅~耶~真真羡慕啊！”
老卒们立刻意会，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小院泛黄的枯藤下，蛐蛐在戏着曲儿……东侧房旧坑的老灶上，又架起铁锅，七茜儿蹲在灶下，两手掰柴在烧着锅，而曾经被用来熬煮盐卤水的大铁锅里，正炖着一个老太太。
燕京周遭几百里，民间有些风俗有趣至极。
譬如那家底厚的人家，都有个支大锅的灶房。
这种灶房一年到头，除春耕秋收过新年农忙的时候，会用里面的大铁锅做十口甚至几十口子人吃的大锅饭，那不忙的时候，大家就在这房里烧大锅沐浴。
这就不错了，皇城根儿的讲究，体面人就是不用香也不能有体味儿，头发还不能油腻。
而陈吴氏这样的庶民，她打生下来，还没洗过澡呢，等到水温差不离，能下锅的时候，老太太起先还羞涩，死活不想进去，七茜儿劝了好几句，最后急了才说，那里外三层新的衣裳，还有新铺盖，您就这样随意受用了？
对于穷苦人来说，穿新衣是个极要的事情，想想孙媳给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一大堆新衣裳，老太太一咬牙，按照孙媳的要求到底下了锅。
那一刹，做人便全无遗憾了。
当老身板被全部接纳进舒服的热水，陈吴氏顿觉自己上了天，她有些晕乎，哼哼了几声，又及时收住，一下子老脸就涨红涨红的。
听到身后孙媳轻笑，她便“摸”着身下专门为沐浴垫身的凹形木板子，自我调侃到：“臭丫头你看着点火候，别把我煮熟了。”
七茜儿探手试下水温，附身又从灶坑里拽出两根干柴丢到边上的小灶下面烧小锅水。
她也笑着玩笑道：“那正好，有肉吃了。”
寸长寸长的泥团脱离开老太太的皮囊，老太太那颗老心，就从羞愧尴尬走到了死皮赖脸。
算啦，有好日子就过吧，挑剔啥呢？她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日子，就是明儿死了也满足了啊。
感受着背部的肌肤被干布一层层的照顾到，老太太就笑着哭了。
她看着面前的墙壁，一处凹进的地方，干涸许久的灯台被灌满了灯油，明亮的火就跳跃着，红彤彤的的，亮闪闪的，可真好看啊。
孙媳在身后说：““奶”~你躺下，我给您洗个头，再上点头油给您篦下发，没那邋遢东西咬您，以后就睡的稳了。
老太太语气坚强：“你不折腾，我从来睡得好！”
也不知道怎么了，七茜儿就在老太太身后笑了起来，她想起从前，这老太太对自己最大的报复，就是半夜起来让她倒便盆。
为了折磨她，老太太硬是要在睡前喝半壶水。
从前她从不想她的好，可现在想，就分外有意思了，那半壶水进肚大概也不好受吧……
“你笑什么？”
“没……仰身，对，躺在这个木头上，对……”
“不许笑啊！憋气！”
“憋气那不憋死了！”
“你是精怪，憋不死你！”
“恩，还真许是。”
“我就说么……精怪！”
闻着喷香的头油味儿，陈吴氏觉着自己处处妥帖，身上就没有不被照顾到地方，她仰头躺的百无聊赖，就忽想起自己那孙儿来了。
“七茜儿啊。”
“恩？”
“你咋从不问你男人是啥样呢？你……你就不怕，是个孟万全那样的？”
“……不怕。”
“假话！”
“恩~假话，可我都来了，“奶”你舍得放我走啊？”
“那可不成！他们走你都不能走！你答应给我养老了，茜儿啊，“奶”跟你说，我活下来这三个孙孙，要说脑子好，臭头指定末尾，你要说好看，他人样还算可以，他不是那种能给你富贵日子的人……但是吧，那孩子他稳当又忠厚……”
老太太不知道想起什么事儿，静默片刻，她忽然想坐起来。
七茜儿就按住她道：“您别“乱”动啊。”
老太太心里，孙媳现在排在所有人之上，于是她就想啊，要是七茜儿明儿对臭头不满意，前面还有臭瓜跟臭蛋呢。
算了，不说了，明儿见了人，看对不对路吧，反正，要是不对路，那也没啥，就臭瓜臭蛋一起站好，随她的茜儿挑拣……
篦子在老太太的头皮游走，老太太心里痒痒，就挣扎几下羞臊的问：“……多么？”
七茜儿把篦下来的那些虱子虮子丢进火堂，抬起头笑着说：“不多，您是干净人儿。”
“那是！我最爱干净了……”
火堂传出密集的噼啪声，老太太的话音就转了个弯儿。
“也不，也不老少的，嗨！成年的奔波，谁能少得了这个！别笑我，你也有！”
“恩，有，不少呢。”
“那你今晚盖旧铺盖，回头我也给你篦篦。”
“好。”
这一夜，老太太被七茜儿从头到脚照顾了两遍，等到她骨肉酥松飘在云上被七茜儿送回东屋，她早就“迷”糊的找不到北了。
等到她头发好不容易敖干，再穿上一套新的里衣进了新铺盖，她都没舍得爱惜几下，就迅速睡着了。
等到老太太睡着，七茜儿这才出去，收拾干净了大锅，又给自己添了十担水，新熬了一锅洗澡水。
好在，这种沐浴的灶房下面有口渗井，倒水是极其方便的。
老太太并不知道孙媳忙活到什么时辰，她是睡的香喷的，舒舒服服，她第二日自然睁眼的时候，她都不想起来，就躺在被窝里，觉着自己是个高贵的娘娘。
老太太“摸”“摸”自己顺畅的老头“毛”，又“摸”“摸”新里衣，再“摸”“摸”新铺盖，再一闻，她还香喷喷的……哎呀，这日子美啊。
她美滋滋的看着炕那头的七茜儿想，这丫头甭说臭头了，就凭着她这一手搓泥儿的本事，她敢打包票，这世上便没有男人能抵抗的了。
想到这里，老太太卷了一下被头，闻闻新棉花的味儿想，可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的臭头，要是她臭头知道自己给他找了这般好的媳“妇”儿，还不知道欢喜成什么样子呢……
永安元年十月二十九，武帝杨藻即位，改元，大赦天下，分封诸臣……永安元年十一月十四，猴日充虎，黄道司命，贵正东，喜正南，福东北，宜：定盟，安葬，入殓，移柩……
这日天不亮，停灵多日的上将军潭士泽终于等来了他的谥号，武肃。
有了谥号，便可做牌位，潭士泽的葬礼总算可以“操”办起来。只是这早就做好的牌位么，却无论如何都摆不出来了。
谭家想要个武忠，也一直自觉潭士泽怎么说都是武忠。
可他们等啊，盼啊，全军上下等了这么多时日，却等来个武肃，实在无法，“操”办丧事的主事人只得命人赶紧去后面重新制来，到底漆水未干的摆上了。
待灵位摆好，谭士元带着自家子弟一起拜灵，他起身之后，就开始头晕目眩身体打晃，站在他一边的长子，少将军谭唯同赶忙上前将他扶住，喊了一声爹，接着潸然泪下。
停灵大帐瞬起一片哀声。
谭士元甩开儿子的手，死死盯着面前的牌位，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喃喃自语道：“邵商起兵，你二叔违背祖命率部响应，一路战役万千攻城无数，我谭家上下为他杨藻又死了多少战将，多少部曲？可~到了最后，你二叔又得到什么？他身首异处，连个全尸都没有！！却为何是肃！！为何？不是忠？啊？！”
他撕心裂肺的吼着，却没人敢说话……跪着的谭家诸子弟却难免心怀不忿，悲痛不已。
谭唯同拍打自己父亲的前胸后背，又寻了机会对跪在地下的二弟三弟，打了个眼“色”。
片刻，灵帐外响起几声闷哼，不久，一队军士悄然过来补位，站立帐前，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开国侯谭士元，官拜兵部左侍郎，正二品，因新朝开国爵众多，便顺封地，也称其为宜阳侯，谭侯。
谭士元想给弟弟要个忠，且停灵这段时日，他四处活动，一直就为了这个字，忠。
一切人都知道，若谭家得一个忠字庇护，从前种种便可一概抹去，自此君臣相和便是皆大欢喜。
可显然有人是不愿意的……忠武是战将的最高荣誉，谭家想要武帝杨藻首先就不愿意。
轰隆隆脑袋“乱”作一团，没有了骁勇善战的二弟支撑，谭士元的心从未这样孤凉过，以后，他该怎么办呢？
天下已定，大势已去，他要怎么做，才能带着谭氏三房，族人千二度过这以后的日子？
正惆怅，远远的便听得一声长报声：
“报……！”
报信这位，是谭唯同老婆乌氏的弟弟乌秀，这小子没什么大出息，就跟着姐夫在军中四处蹭功，惯会钻营。
满头汗滴的乌秀冲进灵帐，扑通跪下对谭士元道：“亲家大老爷大喜！！”
都是什么时候了，这都是什么人？
谭士元大怒，一伸手打了自己儿子一耳光，回身就把乌秀踹了个满地滚。
乌秀吓死了，爬起来匍匐在地上声音颤抖着说：“侯侯爷饶命，饶命！”
谭士元对他怒吼：“滚！”
捂着半张脸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好的谭唯同也斥骂到：“还~还不快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乌秀不敢抬头，就哭着说：“实在是，实在是听他们说，明日卯时初刻，皇爷会携诸皇子还有朝中众臣出城亲来拜祭二老爷，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人便被谭士元单手揪了起来，紧迫的问：“你说什么？“乌秀吓死了，他鼻涕眼泪长流的说到：“是，是，是适才京中我那，我那朋友处得的消息，说是皇爷明儿早上要带皇子跟大臣们来拜二老爷呢……”
“消息~可真？”
“真，真！真的，我那兄~朋友他爹在礼部，说是现下已经着人拟旨了，怕是一会传旨的就到了……”
谭士元将这无赖子甩到一边，又在营帐四处转悠，皇帝要来这个消息，对谭家来说，就若枯木逢春，一切都有春发的迹象了……
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谭士元终于住步对下面吩咐到：“传令下去，着各部清扫营帐清洗战马……”吩咐到这里，他扭脸对自己的长子道：“去，让长刀营的将士给我收拾的威风凛凛，把新甲发下去，明日你就是死！也要把我谭家军长刀营烈武奋杨，长刀天下，纵横沙场的气势拿出来，知道了没有？”
吩咐完，谭士元脖颈青筋暴“露”的对外嘶吼着……
“谭二死了！可他的长刀营还在呢！”

第23章十五日这天早上，天还不……
十五日这天早上,  天还不亮的时候，就有乌鸦盘踞在谭二灵帐的附近，它们总是能闻到腐尸的味道，而躺在棺材里的谭二将军，尸首却只有身躯没有脑袋。
驻扎在燕京南门二十里处的谭家军营马场内,  战马被人悉数带出,  马蹄子踩的大地颤抖,  如此，睡在马场草料垛子里的几个倒霉蛋,  就一起推开马草，纷纷钻出一个脑袋往外看。
马二姑看着马场外正在套新甲胄的军士满面羡慕,  他顶着枯草，左右看看,  没看到大哥就回身四下“摸”索，最后,  终于在草垛中间“摸”到一个人,  他用手一拽，陈大胜就仰面被拉出草垛,  睁眼便看到了太阳老爷。
刹那，两行热泪冲出一坨眼屎，陈大胜伸出胳膊遮挡眼睛,  翻了个身。
接着又闭眼想睡，只是想起那个长梦，却又……恩,  还是再睡一会吧。
他又闭起眼睛，脑袋里却泛起昨晚的那个长梦，那个让他从此便睡安稳的梦。
……火光冲天的皇宫，杀声四起，血肉横飞，上百战骑横在最后的帝国门前，这是一群有死志战士。
他带着弟兄们跟在谭二将军的身后往里走，比起那些装备齐全的骑士，长刀营就只有半片布甲，还“裸”着后背，各自握着自己的长刀……
着黑甲面目狰狞的将军为了躲避对面黑骑，便一把抓起身边的小卒挡在了自己面前。
陈大胜在梦里大吼着：“羊蛋儿！！”
羊蛋被黑枪串着甩出了好远，一看就不得活了。
那天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许想起了很多事吧。
想起老家，想起娘，还有姐姐，想起阿“奶”，还有掉下于江的爹。
他想起在新兵营，跟万全子结拜，跟小花儿一起在战场嚎……后来他被谭二从新兵营选入长刀营，从人就变成了鬼。
两千青壮身无寸缕，就手握着一个涂了白灰的木棍，而他们对面却是装备齐全的齐齐一排战马，战马着重铠，骑士穿重甲，他们催马踏入人肉堆，孟万全拉着自己四处躲避……
长刀营没有练不好被撵出去的兵卒，只有被马踩死的，被那些骑士用秃头枪尖戳死的，不到三月，青壮两千剩了五百，他们就自然形成了一个个锐阵，成了长刀营，成了谭家的刀。
谭二说过，你们不必恨我，也不必效忠与我，对本将军来说你们就是个物件，本将军也是物件，物件要有物件的自觉，想吃饱想活命，就去战场上挣去……
他们去了，没有铠甲只有“露”着的皮肉骨，他们背负长刀，麻木的接受着一模一样的死亡，那人一波一波的去，最后就剩下了他们八个人，羊蛋还不是长刀营的人。
曾经有一度，陈大胜是羡慕孟万全的，他是个意外，是谭二都控制不了的意外。
也因为他，陈大胜才知道谭二是可以反抗的，他并不能掌控所有的物件。
万全子一刀砍了自己的胳膊，躺在了别人家的战点，又被对方带走救治，几个月之后他回到谭家军，谭二无法，便只能给了他个位置打发他离开。
他就这样跳脱死亡，走时笑的那叫个畅快。
那之后，压抑在陈大胜的心里的鬼便冒出来了，他也想畅快一次。
万全子说，他不想给老谭家多付出一日，因为他们是恶鬼。
最后那恶鬼就把羊蛋儿举起来，为他挡枪。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一刀劈了那黑甲，又反手一刀削了谭二脑袋。
那头颅在空中打旋，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自己上前一步，便把他踩在了脚下……畅快！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也就这么做了。
兄弟们为了遮掩这事，拼了老命的收拾战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长刀斩的切口是认不错的，为了遮掩刀口，余清官还找了对方的腰刀把谭二的脖子又切了次，许是为了安慰他，剩下的六个兄弟就一人上去补了一刀，把谭二的身上斩的那叫个七零八落。
据说谭家人收尸的时候，还带了裁缝。
至于那只不好处理的头，他们就丢进了皇宫的荷花池里。因为丢的太远，他们就在皇宫“迷”了路。
最近不打仗了，陈大胜就总是想起羊蛋，那孩子可机灵了，他管自己这几个一身罪孽的都叫做爹。
羊蛋没有姓，是他在上次战场边上捡来的，那孩子说了，你给我一口吃，你就是我祖宗……陈大胜说，我给你吃，不做你祖宗，你喊我爹我给你馍吃。
后来羊蛋就喊了爹，自己就把他带到了长刀营，成了个没有军饷，没有号牌的小卒子。
长刀营排阵就是个尖角锐，他是枪尖羊蛋是尾巴。他们都不愿意羊蛋染血，羊蛋就一直没有染血，孩子被保护的很好，每天都在笑。
却不知道那晚那孩子跑到前面做什么？现在想起来，是军粮供给不足，孩子怕是饿，就去扒拉粮袋子了。
他心疼自己的爹们，每次上了战场，他们在前面杀，羊蛋就在后面抄家，他瘦小的身躯总能背回很多东西，从里到外，就连他身上穿的袜子，都是羊蛋给他收拾来的。
陈大胜从前总想，他们这样的鬼，其实早就是死了的，即便他们还在喘气，可人轻飘的却从无重量。
像他的爹，他的伯伯哥哥们，人到这世上村子都出不去，死的也无声无息，除了自家人，谁知道你是哪儿的，家门往那边开，家里门口有没有一颗大槐树。
小时候阿“奶”跟他说过，春日里莫要掏鸟蛋，人家一年就下一窝，你也莫要撒“尿”去冲那蚂蚁窝，造孽的那一泡“尿”下去几千条命没了，你可下辈子怎么好？
其实不必等下辈子遭报应，这辈子他已经受了。
那时候娘总是埋怨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其实现在想想，还是在老家的时候最快活。
他三房家里最小，哥哥们也与他最亲，他就敢折腾，遇到事情就大哭，喊阿“奶”，喊阿爷，喊阿娘，喊阿爹，喊哥哥，喊姐姐……
家里总是有人的，只要他大哭便招一群人来哄，最后再挨上他爹几脚，握着“奶”“奶”给煮的热鸡蛋，跑到外面继续看蚂蚁……
“老大，那不是咱的旗么？”
长刀营的旌旗飘扬，战将着重甲徐徐离开营盘。
陈大胜仔细看了半天儿摇摇头，却没说话，那旗怎么可能是长刀营的，那么干净，那么鲜艳。
管四儿说：“大哥，你说他们去哪儿？”
陈大胜看着远处，他不知道。
从皇宫好不容易“摸”回来，他们几个就被丢到马场没人管了。甚至没有人问他们，谭二是怎么死的。
得亏马场的兄弟每天吃饭记得喊他们，要不然，他们都不知道去哪儿填肚子了。
这几天，陈大胜老想美梦，他想着现在他们没用处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就像老兵卒说的那般，解甲归田。
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陈大胜趴在草垛里继续美梦，反正今天是没得吃了，那便别动弹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身着长甲留络腮胡的军士，被马场老卒带着来到这草垛面前。
这军士相当惊讶的看着老卒问：“这里？”
老卒好奇怪的看着他：“对，陈校尉就在这里。”
说完他转身走开，就留下这络腮胡愁眉苦脸的看着草垛，好半天他才语气颤抖着问：“请问……陈校尉可在，可在，可在？帐中？”
这位话音刚落，便从草垛里钻出五六个脑袋，看到这位络腮胡，便有个脑袋笑嘻嘻的问：“在，在呢！”
他说完，就一脚把一个人踢了出来。
陈大胜跌落在地，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还伸出手挠挠脑袋，看看这位军士，有些困“惑”的问：“那边的？”
这军士面目抽搐，好半天才找到魂儿般的说：“陈校尉好，小的是常伯爷麾下亲军，今日陪我家伯爷一起来拜祭谭二将军的。”
这个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陈大胜依旧纳闷的看着这军士。
这军士看陈大胜不吭气，便赶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大胜道：“前些日子，我家小将军去看贵，贵府老太太，也是巧了，贵府老太太给陈校尉刚娶了个媳“妇”儿……”
这军士还没说完，那草垛轰然倒塌，马二姑他们纷纷爬起，一起窜到这军士面前七嘴八舌的问：“你说啥？你说啥？我大哥有媳“妇”了？啥样的？哪儿的？眼睛大不大，后丘圆不圆？能生儿子不？”
胡有贵扭过脸对陈大胜说：“大哥，你有了儿子，叫羊蛋好不好？那样我就又是爹了！”
好巧不巧的，这军士跟着常连芳见过七茜儿，也知道一些事，他便站在哪儿简单的说了一次。
大概的意思，就是家里老太太给他孙子娶了媳“妇”儿了，是个知书达理的贤“妇”，老太太也不知道陈大胜在哪儿，赶巧常连芳又去了伤病营，这新媳“妇”儿便托小将军给陈大胜带个信。
这军士递过信，陈大胜便一脸慌张的伸出手，又缩回手，在很脏的布甲上使劲蹭了几下，接过信后他抖出信纸，又不好意思的对这军士说：“兄弟，劳烦！我不识字。”
这军士闻言就笑：“知道，您家夫人也是这么说。”
他说完将手指放在陈大胜打开的信纸上点着说：“夫人说，她叫霍七茜，您看这里，这是霍，是夫人的姓氏，她是燕京本地人，家里是读书人家，这是七，就是数字的七，这是茜，一种红“色”的茜草。”
陈大胜眼睛慢慢溢满了笑意，红“色”的草啊，红的啊……他眼前出现了巨大的山坡，跟老家的山坡一样山坡，那坡上便生满了红“色”的草。
这军士又指着陈大胜的名字道：“这里，这是大人的名字，陈，大，胜！大人的名字很好听，吉利的很。”
自己的名字是这样写么？陈大胜一次便记住了。
那军士笑着对陈大胜说：“您家“妇”人还说，知道您不识字，便就写个名字，好教您知道，陈大胜有媳“妇”了，她的名字叫霍七茜，以后旁人问起，您也好答。
今日原本我家少将军也想来见校尉，可出来的时候皇爷却点了他伴驾，如今他正在前面忙，也不得过来，让小的跟校尉说，家中一切都好，新“妇”贤淑，把老太太也照顾的很好，让您只管看好自己，以后若有粮食饷银，便别让陈四叔带回去了，反正带回去，阿“奶”也用不到……”
这军士说完，就笑着看前面已经笑傻了的陈校尉。
陈大胜看他不说话了，便急切的问：“没有了？”
没了啊？
这军士摇摇头，看陈大胜垮了脸，便不忍的添了一句：“小的见过尊夫人，是个仁义孝顺，极利落的小娘子，还有……恩，您家夫人家底挺厚，最近还发了一注财，养个老太太是没问题的……”
那军士说完离开，就留下傻乎乎的陈大胜，呆呆的站在原地立的跟杆子一样，他脸上的笑容都是凝滞的。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捧着字，一直看，一直看，心里一直一直默念着两个名字，甚至他脑袋里还出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看不清样子的女子，她对自己不断的说：“陈大胜有媳“妇”了，她的名字叫霍七茜。”
这页纸滚烫滚烫的燎烧着陈大胜的心，一直烧到这马场又来了一个人。
乌秀穿着一身崭新铮亮的血“色”皮甲，身后还背着长刀，他得意洋洋的来到陈大胜近前，大家同为校尉，他却不下马，并且直呼其名道：“陈大胜！”
陈大胜赶忙把家书郑重入怀，这才抬头道：“乌校尉。”
乌秀看看他寒酸邋遢样子便不屑的轻哼，哼完从怀里取出一封，朱漆军印封口的信丢了下去。
陈大胜接过信看了一眼道：“可是帅帐军令？”
乌秀扬扬下巴：“正是。”
陈大胜心里猛的一揪，却不带出来的问：“我不识字。”
乌秀看不起的瞥了他一眼道：“大将军知道，这不派我来了，让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后日率你部军士跟着粮队，去往金州左梁关找当地守备谭英报到，他自会安排你的去处……”
说到这里，乌秀附身看看这几个倒霉鬼，再也憋不住，他就狂笑起来：“哈哈哈哈……那么就此告别，祝愿陈校尉前程无限，后日我就不送了，告辞！哈哈哈哈哈……”
他扬起马鞭，一路飞灰的去了。
不让自己解甲归田了？不让自己回家了？
陈大胜满脑袋都是这两句话。
金州他去过，距燕京六千里……
有人在陈大胜的耳边唠叨：“这混蛋，大哥才有媳“妇”儿，这人还没有见到呢……”
远处忽传来一声长啸。
……威武……威武！威武！威武！
那是将士集结的嘶吼。
陈大胜往远处看了看，又从怀里取出家书抚“摸”了一会，最后他到底撕开信封，抖出那张军令，不认字，也就是扫一眼，可是扫来扫去，他没看到陈大胜三个字。
一刹，就像屁股地下有一把尖刀冒出，陈大胜蹦了起来，他举着那封军令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把所有的字都悉数数了一次，这里没有陈，没有大，也没有胜……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一把从腰间拽下半个羊皮褡裢，倒着一抖，便掉出两个羊皮包。
打开其中一包，却是陈大胜自升为校尉，帅帐给他发的每一封军令。
那是厚厚的，足有上百份的军令。
“摆开！摆开！”
陈大胜对他的兄弟们吩咐。
崔二典以为大哥疯了，就喃喃的说：“大哥，你没事吧，别怕，今晚，不然今晚咱逃吧！”
陈大胜对他一声怒吼：“打开！让你们把这些军令打开！”
就这样，马场的边缘，崔二典他们一张张铺开那些军令，又用石头压好……
陈大胜就趴在地上，拿着他妻给他写的家书，在那些军令上找陈大胜三个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一封军令上有陈大胜……

第24章这天天不亮，武帝杨藻便……
这天天不亮,  武帝杨藻便率众臣离开燕京亲至谭家军营拜祭。
潭士泽年纪不大，今年方三十七岁，却至今未娶无儿无女。
礼部在选定谥号的时候，也是认真考察了他的战功还有德行才呈送的。
从前战“乱”，需要严谨的地方做的都粗糙,  但是现在新朝崛起,  一切书面上的东西,  将会成为今后历代朝廷办事的依据，作为永安元年的第一个谥号,  礼部没有任何私心，皆是秉公办理。
潭士泽此人实力非凡,  作战勇猛，还百战百胜,  然，他也个“性”急躁鲁莽,  还天“性”残暴行为偏执,  所过之处也做下了一些有违仁道的事情，故此礼部自“貌恭心敬”中取了肃。
这还是看在皇爷的份上,  也是暗自夸奖潭士泽对君上一人的忠，及他二人曾有的朋友之谊，非谭家要的那个对后来君王也有用的忠。
皇爷对这个字是喜欢的,  偏谭家却在一天上了三份折子，要燕京附近的冥地，要整军的军资,  要谭家军有功将士的赏封。
谭家难道在老家没有冥地么？还是欺负潭士泽死在外面，不让他归乡了？老谭家要凭着一具尸体占一块土地么？
君王总是想得多的一类人。
几份折子非谭士元一人所上，谭家自邵商起兵，已经把触角伸延到了朝廷各各阶层，许他们都觉着，值潭士泽丧期，皇爷对谭家也应多加抚恤才是。
可是他们都想错了，皇爷从不在意这个，那只是大臣们的一厢情愿罢了。他是开国之君，那些人又是第一代辅臣，一不小心流芳千古的功绩啊，谁能抵抗的了呢。
这一天天的，在他耳边叨叨个没完没了。他甚至想哈哈大笑的告诉这帮子蠢货，他不是凭这些没用仁义做的皇帝，他就是抢过来的，谁不知道啊？他家也曾世受皇恩，可从造反那一刻起，他的名声就烂透了。
看看这朝中上蹿下跳的人，这就坐不住了？虽历朝历代的帝王，都要面对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君君臣臣相互依赖，难道他也要这样么？
他又没受过一天的帝王教育，也不懂什么是帝王心术。
还有那个谭士元，哼！谭士元！一个曾经想跟自己争天下的蠢货。
也不知道他家祖宗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前面有个看不清楚的谭士元，后面就有个补锅底儿的潭士泽。
如那天罚，一切都如冥冥注定一般……
皇爷便彻底不愉快了。
他穷。
就连谭家故意把灵堂设在军营，他也坦然的带群臣来了。
反正，那些余孽说他，不过就说他出身低，下等世家出身，行事没有规矩，小气吝啬，言行粗鄙等等之类……粗鄙就粗鄙吧，以后不粗就是，可是鄙还是能做到坦“荡”的鄙的。
如今日。
新帝就坦坦“荡”“荡”的到了军营，亲自焚香祭拜，还烧了自己亲写的祭文后，他终于决定了，与其憋死自己，他还是找点旁人的不是舒畅些。
他就是嫌弃才将进入军营，那长刀营呼喝的声音太大，甲胄行进动作碰撞的声音令他不悦，他觉着这是花着自己的银子，对自己示威呢。
生他的老娘如今在城外的山上，一顿饭才四个菜，他们凭什么？
如此杨藻就犯了刚得的帝王病，他小心眼了，便举目四顾一圈，皇爷决定给谭家一些教训。
谭家在皇爷心中地位并不高，从前没少干拖后腿的事情，然，不高也没有到跟他折腾了这些年，他登基就把谭家干掉的地步，功劳就是功劳，潭士泽随他一路征战，有些东西不能抹，便更加恩吧。
看看这这满帐子隔绝不住的哀声，一会就晕倒好几个，好像是伤心过度般的悲痛欲绝，可仔细端详这灵堂，却是满目的三等大功，四等的小功，五等的锶麻……你谭士元曾孙都有了，维持谭家体面的潭士泽葬礼上，却连个服斩衰都没有……这就是欺负人，还是看不起自己？
武帝杨藻出身不高，跟潭士泽的出身有着相当相似，最后也是凭着这个，他们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杨藻当年许诺了潭士泽一些东西，才将潭士泽彻底招揽到手里的。
武帝是嫡母不会生，实在没办法，才在她三十多岁的时候，从赶到乡下的妾氏江氏身边抱走了他，万幸他家就他一个男丁，连个姐妹都没有。
除七岁开始的母子离别之苦，武帝杨藻家的东西打小就都在他手里，与之相处的也是隔房的堂兄弟姐妹。
而潭士泽不一样，婢生子，与嫡兄岁数相差了整整二十多岁，谭二在本家地位并不高，从小被苛责，又在年少时因家里实在呆不下，才被家里送到四明禅院学习禅道。
按照潭士泽亲生父亲的想法，他是期盼自己的小儿子可以成为一代名僧的，毕竟南北两大护国寺，对历代朝廷一直影响深远。
然而潭士泽在禅院呆了不到两个月，他就翻墙跑到了隔壁的南派功家秦舍处学艺……
也许，从送到四明禅院开始，潭二的内心深处便开始有了强大的野心，他不想做和尚，行事便与慈悲仁义处处逆反着，可以说毫无仁心颇为残暴了。
可那又如何呢，他也曾是自己的朋友啊。
武帝焚了祭文，接过边上太监首领张民望捧来布巾擦手，边擦他边往第一排的谭家子脸上打量。
他好像记的谁提过一嘴来着，谭家第三代，要看他家的三子。
谭士元亲自过来接皇爷用完的布巾，皇爷就指指那边问：“那个是谁？我好像见过。”
他指着一个十三四岁，面若温玉，五官秀美并着大功的少年问到。
谭士元抬脸一看，先是楞，继而嘴角微微勾起道：“回陛下，正是我那顽劣的三子唯心。”
皇爷点点头，便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如此，外面礼部主领祭祀的官员便与朝臣无法进来共同祭祀了。
常连芳送诸位皇子到一边的营帐歇息，他心里惦记这义兄的事情，便找了由头往灵帐前面去寻他爹。
好不容易在一群黑漆漆的朝服里翻出自己的爹，常连芳便蹭过去低声问：“爹啊！”
常伯爷正低头想事情，听到儿子说话，他便把他拉到一边问：“你怎么来了？少爷们呢？”
虽现在那些都是少君了，可是多少年来的“毛”病，他也喊习惯了。
常连芳闻言翻翻白眼，“露”出一些恶心道：“您不知道，现在哪里容的我在前面，冯家的，刘家的，岳家的，从前打仗就不见他们。”
常伯爷闻言便笑道：“好事儿，今儿我看前面不对，你也别过去了，才将你才哥跟我说，你那义兄在马场呢，去寻他吧……”
常连芳不等自己父亲说完，便小声欢呼~小跑着走了。
看到儿子跑远，常伯爷才无奈的摇摇头，慢慢回到朝臣队伍，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之后，他便轻轻叹息一声对自己身边的同僚说：“哎！什么福气都没享到，这就没了！可惜啊！”
那位应景，也是沉痛的点头道：“哎！可怜……说是老娘还在那边呢，活的挺不如意的。”
“没办法……就这一个出息儿子，以后算是没依靠了。”
灵帐内……
皇爷指着谭唯心道：“把那孩子叫过来我看看。”
谭士元闻言一愣又喜，赶紧把小儿子招手唤来与皇爷行礼。
谭唯心“迷”“迷”糊的站起来，先是被人去了身上的孝衣，这才被人引到皇爷面前磕头。
皇爷见到他倒也是温声软语，先是夸了芝兰玉树，又问了在哪里读书，有没有学谭家的祖传《治兵论》，等问完，他便笑着说：“好，不错！落落大方，机敏灵秀，是个上材，以后要好好琢磨，不可懈怠。”
谭士元大喜拜谢，却不想，皇爷又让他把其余两子也喊来。
待谭唯同兄弟二人换了丧服跪在皇爷面前，皇爷也不知道怎么了，今日待谭家子竟又罗嗦又亲切起来。
正问话间，一阵秋风卷着细雨便来了。
又是此刻，距灵帐不远的马场，一滴秋雨落在泛黄的军令上，陈大胜赶紧让自己的弟兄们把那些军令收起来。
他这人，往日话就很少，脾气更是没有，有时候十天半月未必能听到他对外人发个声说一个字。
可今儿是怎么了呢？如何就发这么大的脾气了呢？
余清官看兄弟们畏惧，便接过那叠东西递到陈大胜面前道：“头儿？怎么了？”
陈大胜面无表情的接过这叠军令，又相当慎重的将之放进羊皮褡裢里。
怎么了？他该怎么告诉兄弟们，从洪顺二十六年起，长刀营的人命就是给人垫脚的。
“头儿，你说话啊，不管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咱们兄弟好商议啊。”
马二姑“性”子急，便一连串的问了出来。
陈大胜心内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他交代不了了，他身上还背着十几条队头的发束，按照长刀营的传统，这些队头都是为身后的兄弟死的，是为这个新朝死的。
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这些官老爷，这些贵人到底把他们当做什么？猪崽子都比他们值钱……
长刀营的人死了从不收尸，就身后补上来的队头带走一束头发。
而现在陈大胜的褡裢里，一共有发十三束。
真的就白死了么？陈大胜就就傻呆呆的看着这细雨天，心里想，怎么我难受就下雨了？莫不是老天爷看我们可怜，也肯给我们掉几滴眼泪了……
他正看着，一股草地风从不远处飘来，未及多想这七人已经反手握刀，迅速将草垛归位，俱都钻了进去。
就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事情，隐藏在草垛里的陈大胜几人，便看到一个头戴生布盖头，身着大袖孝衫，脚踏麻鞋，身背琴囊的女子正足尖借力，帐顶越飞，如一只灰“色”的燕儿般的滑进了营盘。
多少年了，这几个还是第一次见到会飞的女人？还飞的那么高。
一时间都看傻了。
“神，神仙！大哥，女神仙！”
陈大胜掐了童金台一把道：“不是，她是……我们在琼州见过的那种人。”
听他这样说，童金台便想起来是谁了，于是他的表情从震惊到鄙夷：“哼，花~架子啊。”
陈大胜歪头看看他，忽也笑了：“恩，花架子。”
女人是不得进入兵营的，老太太与孟万全那么熟，跟了伤病营好几年，可她有事都是营子门口说。
想当年常连芳受伤，那时兵营是占据了一处村落歇息，并未“插”旗算不得营。
圣驾在此，这女人简直胆大包天。
管四儿问：“大哥……那，那咱管么？”
陈大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才道：“不！”
他不愿意管了。
等到那女人跳的远了，这几人才滚出草地，向远处看去。
“大哥，那边好像是谭二的灵堂。”
陈大胜目光凝滞观察，片刻后忽道：“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走！”
“走？！”管四儿闻言大喜，扭脸问陈大胜：“大哥我们要逃了么？”
逃？逃哪儿去啊，这孩子竟说傻话。
当初老家水淹了，全村人不是也想逃么，长刀营初选那些战马冲过来，他们不是也在逃么，在无数城墙下，战场上总有人想逃，可是他们都死了。
像是他们这样的，老天爷从不给第二个选择，往前！不生即死！
这几人行李本就不多，战场上皇宫里打扫来的东西，他们也早就寻了渠道换成了银子藏了起来。如此也没多大功夫，他们便一人背着一个小包袱，默默的跟着陈大胜往那灵帐处去了。
都没问他们的头儿为什么往那边去，反正就是头往哪儿走，他们就跟着。
头要是死了，余清官上。
灵帐内，皇爷还在问话。
灵帐外，文武两班大臣就安静的呆着，武帝自登基脾气一向不错，也不知道今天是如何了，把大家一直提的仁君两个字都忘记了么？
倒是没有多久，一小太监举了一把油伞出来，遮在了太师李章的头上。
约一炷香的功夫，皇爷总算在谭家诸人及满朝文武的困“惑”下，问完了谭士元嫡出三子的情况。
等他问完，他便对身后笑说：“谭家后继有人，谭卿有福了。”
谭士元闻言，忐忑的内心方缓缓放松下来，然而那心还未落地，便听到皇爷又是一声道：“好！赏！赏两位长公子斗牛阔玉腰带各一条。”
腰带这东西是极有说头的，可是谭士元却不知道该是高兴呢，还是需要谢罪。
他最爱的三字唯心也不知道怎么了，皇爷并未说赏。
身边有太监很快端来两个木盘，盘里果然放了两条极考究的上品阔玉腰带。
谭唯同他们跪接之后，皇爷便笑着对满面惶惶的谭唯心道：“朕今日送你一个字吧，隆礼。”
谭唯心一张小脸越发“迷”茫，只是皇爷赏了东西，他到底要谢恩的，如此他便趴下磕头谢赏。
待他谢恩完毕，便又听到皇爷问他：“你可知隆礼是何意？”
这个读过书的便都知道。
谭唯心答：“回陛下，这是圣人在礼注释里说过的话，乃是尊敬遵从礼法之意……”
这孩子话音还未落，站在一边的谭士元已经扑通跪倒。
谭唯心看到父亲跪倒，已经是吓傻了，他不敢说话，就呆呆的看着皇爷。
皇爷笑着点头，还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道：“好孩子，果然是灵透聪慧，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盼，以后把你祖母照顾好……”说到这里，他扭脸吩咐张民望道：“带他下去，给他换斩衰过来……”
看着亲生儿子被仓皇带走，谭士元到底不掩悲声喊了一声：“陛下！”
对，这是陛下了，再不是他们从前骨子里就看不起的破屋顶杨藻了。
武帝杨藻慢慢的走到潭士泽的灵位前盯了好半天才说：“昨日内大臣呈上了三份折子，你们家人又跟朕要冥地，又跟朕要军资，还要赏功，都知道，现在朕就是个穷光蛋，可是就是把朕的老底儿掀了，这些也都给你们，谁让朕的前锋大将军没了呢……”
他回过头看着谭士元道：“朕不想有日见到朕的武肃公，他问我，即当初可把腹背交托，怎舍得我光身上路，死无全尸不说，连个摔盆的都没有？即得了人家的便宜，谭卿，你就舍个儿子出来……”
武帝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阵丝弦声，有个女子在灵帐顶端说到：“算你有良心!也不不枉他跟你一场。”
“什么人！！”
“护驾！”
一刹那，周遭“乱”了起来，有亲卫抽刀正要上前护卫，却听到武帝一声训斥道：“莫慌！是故人！！”
如此，大家便逐渐逐渐安静下来，俱都紧张的看着帐顶。
那女子又道：“他可曾说过我？”
武帝嘴唇抽动，总算是按捺住情绪说：“他说，若有一日我登基赏功，就请我给他封个侯爵，再给他个有桂花树的院子，这样他就敢跟你爹提婚事了。”
那女人轻笑了一声，帐顶徐徐传来一阵琴声，琴声破雨，不悲不怨，如送友人远行，殷殷切切……
待那琴声奏完，武帝抬头问帐顶那人道：“秦姑娘？”
那女子笑道：“三十多岁的老姑婆了，还姑娘呢，改名儿了啊。”
武帝挑挑眉“毛”，到底叹息一声道：“你二人从来都是一样的执拗，算了，却不知道秦姑娘如今~唤做何名了？”
“情不移，七情六欲的情，矢志不移。”
“你，怎么不下来拜拜他？”
“他不让我进军营。”
“不是进来了么，既然来了，朕恕你无罪，好歹让他见见你。”
“不入帐便不算的，我从前也偷偷这样，今日，也……不见了吧，劳您大驾，帮我把这个烧祭了吧。”
那帐顶缓缓送下一页纸，武帝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还没看完，便听到刚跑来护驾的孟鼎臣道：“陛下，她走了。”
武帝点头，转身走到那烧盆前，伸将纸在蜡烛上点燃，一刹，诸人便见那纸上这样写着。
“墓有重开之日，人无再少之颜，花有复绽之期，情无再见那年。”
（这诗来历，请看读者有话要说）
那女子又如燕儿一般的在兵营帐顶走了……
而此刻，常连芳正被人捂着嘴拽到一处旮旯不能动，他惊慌极了，却看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站在不远处的帐顶停下，又看向灵帐的方向……
一阵秋风袭来，她头顶的麻布盖头被风吹去，一颗锃亮的光头便“露”在雨中。
耳边有人低低道：“三弟别出声，是我！”

第25章常连芳手里拿着一叠……
常连芳手里拿着一叠军令,  一脸复杂的看着对面蹲着的七个矮墩。
这些年，只与全子哥匆忙见了几次，每次都是亲亲热热并没有说陈大胜这般艰难，用全子哥的话讲，都好着呢,  甭记挂,  谁死谁生看老天,  都是杀场上挣命谁也帮不了谁。
他是常年跟着皇爷的，可谭家的战线在右路。一晃四年,  他是五品的少将军，可是自己的义兄……就成了这个样子。
常连芳的脑袋里就想起孟万全的那只空袖管,  还有一直笑眯眯的样子。
到底，回不到从前了。
对面一尺的地方,  常年不沐浴，体味加了血腥气,  还有马料马粪伴着臊□□的臭气波波往他鼻里冲。
他想干哕却忍住了,  他不能对这样的人“露”出丝毫的恶心，那不尊重,  可是这味儿着实呛鼻子，还是辣呛辣呛的刺激的眼睛都流泪。
他手下，他爹手下,  皇爷手下，再狼狈的兵，都没有这样的。
头几年最受不了就是冬日行军,  有部下被冻伤了脚趾头，说是生掰掉了，他就心疼的要死，那都是他在校场，一天一天陪着熬着亲手练出来的兵。
看到嫂子那边有旧棉花铺盖，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可以改多少棉鞋？自己的属下今冬少挨多少冻。
父子因为那点旧袄子旧铺盖差点就没打起来。
从前自己的兵卒总是满面崇拜的看着自己，他也得意于这样的崇拜敬重，现在想来，那些兵卒是知道别人是怎么活的，他们拥戴自己，不是凭着自己的那把破镗，是自己善待他们把他们当人看。
心里沉重，手上发黄发黑又脏的各种军令被常连芳来回翻动，军令？
军中交战大部分凭的是机密的虎符，还有各种隐藏的印信，真正写在纸张上的东西并不具备保密“性”，如义兄说的那几张，夜间伏击的军令？如何会以这样的方式出令，为防止泄“露”军情，用纸张传递消息是最笨且并不提倡的法子，他们掌军的大将何敢用这样的东西，拿将士“性”命玩笑？
这，这里面就没有一张算是军令的东西……半张都没有。
倒是有一些人粮马料账房抄废的单子，有不知道哪儿捡来字迹极差的幼童抄圣人训，还有道士做驱祟的符裱，更过分的是，还有手抄的那种，家里长辈从不让他看的那种下流书中的某章节……
想有人想诓骗这些可怜人替他们卖命，正巧在看杂书，就随便抽了一页，拿笔描画个红“色”的印信，应付的给出去便可以了，反正这样的人也不识字，更不知道真正的军令是什么模样。
尤其是长刀营，这个谭二手下的刀锋，他们过的一般很闭塞隐秘，更不会让他们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可这种应付后面，又有多少人命添在里面呢？
怪不得他爹从不喜欢谭二，有时候说他的名字像玷污了嘴巴，他自己想找义兄他爹都不许，肯定是怕自己看到一些东西失望吧。
皇爷那样人的兵卒里，竟然有这样的，都在提着脑袋给皇爷征战天下……何故就这般不同。
常连芳抬着脑袋看着旮旯顶上并不敞亮的天空叨咕：“皇爷……”
也就是一刹那，如上神般的皇爷在他心中形象都崩塌了。也不是不敬重，就是，换了一个更加清醒的角度，看到了一个新皇爷。
陈大胜看义弟表情越来越难看，便小心翼翼的打听：“如何？”
常连芳张嘴想说话，一股子辣鼻子的味道又冲了过来，他憋着气，实在忍不得了，便说：“哥……你们多久没换袄裤了？”
说完他也傻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说出这样的话。
陈大胜表情古怪，看看义弟，再闻闻自己：“你说什么呢？袄裤？袄裤还要换？！我这是新的！还是去年羊蛋给我找来的，厚实着呢，你这小爷好挑拣，我都以为你改了！”
常连芳憋着呼吸向后躲避。
陈大胜并不理解人为什么有两条袄裤，就是从前好那会，他家里也没有替换的习惯，一身就是一身，实在烂了才考虑做新的。
他娘，她“奶”，他姐一年到头织布，可是织出布匹是要交税的，他打来这个人世上，就记的他爹也是一条袄裤，青“色”的上面满是补丁。
他爹穿着那条裤子种田，出门，给哥哥们娶媳“妇”儿，只那时娘会时不时的给清洗……洗的烂了，就再上个补丁？
他爹袄裤一时干不了，就会裹个破铺盖依旧在院里旋着干活。
自己这裤子可没有补丁呢，义弟？这是嫌弃自己臭呢？
陈大胜想明白了大怒，伸手拍了常连芳的脑袋气道：“说什么呢，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在家做少爷，有两条袄裤给你换！”
常连芳不敢说话了，何止两条袄裤，他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候，也就是在新兵营那会，吃不饱每天惦记一口吃，以至于他忘记味道这回事了，久闻鲍肆而不闻其臭，那会他也不知道自己臭不臭，也就是呆了几个月后来受伤就走了，他爹也是吓的够呛。
待他伤愈回去，有一个多月他爹都不敢看他的脸，来年见到阿娘阿“奶”，他气的不成告了状，她“奶”拿着拐杖打的他爹上了房，她“奶”对他爹吼，你怎么不去，你怎么不去？你活该去死你就死！我可不心疼你，乖孙那么小，他运道不好投了你家的胎，你还不好好待人家？你把他送到那要命的地方，他是灶坑里耙来的么……你这是想要我死呢！！
爹一声都没吭，就蹲在房顶被他娘掐……阿“奶”从来没说过那种重话，现在想想，年岁到了有经历了，阿“奶”也是知道新兵营是啥地方的，更知道他出去会遇到什么。
两条袄裤？他何止有两条袄裤，自打家里搬进燕京，他每次回去都会发现自己会多了很多衣裳，不是一两件，是一堆堆，一年四季，见什么客要换什么衣裳，在什么亭子吃饭都要换应景的衣裳。
什么样子的玉佩要搭什么腰带，什么样子的鞋要配什么袍子，就这样，他们这群外来的新贵，在人家老贵面前，依旧是土，穿不出他们的漂亮，总就自卑自己好像缺些什么。
他受了气就跟萧娘娘嘀咕，娘娘心疼就赏了宫里给六皇子新做的几件时兴袍子，他穿起来在皇爷面前转圈，皇爷也是笑眯眯的，还让人给他拿了新的络子配衣裳。
他生的好看，家里的长辈，宫里的长辈都爱打扮他，就连皇爷都是亲手给他画了甲胄款式，让军器监拿上好的材料给他做。
从前跟在皇爷身边的那群少年军士，都是皇爷看着长大的，他们本以为什么都是最好的，可那会皇爷还笑他们，你们这帮小可怜又见过什么好日子。
然后大人们就齐齐心疼起来。
南征北战，他们跟着颠簸也许在父母眼里，就是受罪了。
想必皇爷是见过好日子的吧，像燕京这些老贵这样活着，穿二两不到的里衣睡觉，六个大丫头一夜不眠驱赶蚊蝇，后来日子不好了，皇爷才反的……
对，老谭家就是老贵，跟燕京那群看田舍郎般看他们的老贵，他们是一种人。
多日来缠绕在自己心里的疙瘩彻底解开了，那些隐约的嫉妒，隐约的自卑，统统就化为了鄙夷。
呵~不过如此。
常连芳面“色”郑重的指着这些纸道：“二哥，这些不是~军令。”
陈大胜似乎是已经想到这个结果了，就点点头道：“不是~对，不是。”
常连芳揭开这个结果，内心愧疚无比，他不是对陈大胜愧疚，是对自己的爹愧疚，这几年，他好像对自己的爹不太好，就只跟着皇爷转悠，害的他爹总是满面幽怨的盯着他们看。
他一直不愿意回想他爹把他送到新兵营那件事。
直至现在他才明白他爹说那话的意思，他爹说，你这臭小子在富窝里呢，甭以为你在新兵营一趟这世上的东西你就见全乎了，你哪里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腌臜事儿，见天吃饱了撑的跟老子拿大……
每次他被点将，从战场上得意洋洋的回来，跑到皇爷面前交令的时候，皇爷哪次不笑眯眯的说：“呦，我们的小将军长大了，这次没有嚎吧？做得好！有赏！”
那时候的皇爷可不比现在这样，战场里的外财来的容易，也赏的容易，他也这样，觉得没什么了不得的。
如此，皇爷身上有啥好物件，他看到了，就缠磨着要点自己的将，赢了回来就赖皮着要，他爹没看到便罢，看到了就要追着他打，所有人看到都笑嘻嘻的，他们笑嘻嘻的……
自己怎么那么丑陋呢……常连芳忽然想哭，也就哭了，他抬起手抹下自己的眼泪，对陈大胜说：“二哥，他们就糊弄你们呢。”
陈大胜愣了一下，以为常连芳替自己难过，便安慰他说：“你别这样，其实，其实我们几个也有想过的，真的，想过的。”
常连芳尴尬又窘，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的脑子里就反复就出现从前，跟皇爷东西没要到还挨一顿揍，就跺着脚对自己爹叹气道：“爹啊！要不，我就给大都督做儿子吧，做您儿子太难了！”
他气的掀起帘子出帐，身后哄堂大笑，他爹在背后喊：“早就不想要你了！当谁稀罕？快走，快走！！”
皇爷也笑：“成，老子不嫌弃儿子多，说定了，给我了，你不兴后悔！！”
“臣~倒是不后悔……那，那老太太，老太太不一定愿意，末将，末将还有事儿……”
然后，一群叔叔伯伯就在那儿笑。
现在想起来，他们哪次得的军令，不是长辈们反复衡量，必稳会赢，才舍得让他们出去磨刀见血。
就这么护着，连皇子带他们三十多个，依旧有人吓的离开，说是去读书了，如今皇爷身边，除了皇子，也就两三个从前的长成了。
那些离开的，皇爷也没怪罪，毕竟他争天下，没得把旁人的骨肉拿去抛灰，不愿意就不愿意吧。
可是意外死去的，皇爷每次到了祭日，都要换了素衣，亲自祭祀，静坐许久。
他们留下的这几个，皇爷真是当亲儿子的。
而在那群少年将军里，常连芳也敢自信的说，他是唯一在新兵营见过一口真血的，也凭着这一口真血，他的功劳没一桩是假的，皇爷只要敢用他，他就能让皇爷满意……可是现在，那些功劳都烟消云散了。
抬手用衣袖擦去眼泪，常连芳就觉着脑袋无比清明，他也从未这般冷静过。
他得帮义兄把眼前这事儿，以他的经验掰扯掰扯，不然这亏得直接气的到棺材里都不闭眼的。
他举着“军令”问：“二哥！你要去皇爷面前告御状吗？”
陈大胜一愣，继而站起来，离开遮雨的旮旯地儿，到外面淋着雨水蹲下，他双臂抱着脑袋蹲，如那没有母鸟护着，“露”在雨水里鸟雏儿般的无依无靠。
他的几个兄弟看到也要跟，却被常连芳拉住了。
“别去，让他好好想。”
余清官看看那叠军令，喉咙上下打结，好像一颗小核桃堵在他的嗓子眼，半天他才吐出俩个字：“啊~好。”
说完拉着几个兄弟去了更加阴暗的地方，蹲下，齐齐一动不动的看着陈大胜。
他们都知道了，却不怎么为自己难过，只为头儿难受……自己怎么就这么没本事！害的什么都能，什么都会的头儿一筹莫展的那么闷着。
雨水越来越大，灵棚那边忽响起了昂长的牛角号子，清朗有力的诵读祭文声从那边徐徐传来：“嗟呼……举国悲怆兮哀哉！故大将军武肃公，不终年而身殉……人心骇震，亿万之人悲声动地，言及先公泣下沾襟……闻将军之德，褒死难之士，养死事之孤，亲推轜车厚死以慰生……（注）”
陈大胜于雨中缓慢站起，安静的听着祭文，他听不懂，却要认真的记忆下每一个字。
直至那边念完，他才慢慢走到旮旯里，重新蹲在常连芳面前问到：“告不赢吧？”
常连芳点点头：“赢不了，陛下手中三路大军，谭家十六万，以后我爹说会分成五路，他家最少还得站一路。”
陈大胜点点头：“你说的，我不懂！进长刀营两千，就活了我们七个，冤死……”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黑暗中又送过来斑驳的六双手，加一起一百个手指头都没有。
常连芳面目肃然：“一千九百九十三。”
陈大胜点点头：“一千九百九十三添一个羊蛋。”
常连芳不知道羊蛋是谁，但是被陈大胜额外提及，就很重要。
他说：“谭家军自邵商正式起兵，助皇爷征战天下，前日报备到兵部的损失，将折八百余，兵损十一万余，他家为新朝是倾家“荡”产，这事不假。”
陈大胜点头：“赢不了，我这个校尉许账册子上面都没有花名儿。”
常连芳点头：“自古兵营吃空饷，抢属下功，常事儿！人人都这样，只他家吃相难看。”
陈大胜瞪着他：“不是吃相的错，是人人都错，这事不对，老天也不许？”
常连芳气笑了：“老天爷？”
陈大胜认真点头：“在庆丰城外，我看到了。”
常连芳抿抿嘴：“可……老天爷，也没砸死老谭家，皇爷也不会看老谭家倒霉。”
陈大胜看着天空问：“凭什么？”
常连芳：“不凭什么，他比你贵，比你能，比你人多，比你权大，比你……什么都比你强，姓谭的这次折损两百多，这事皇爷不敢不认！老天爷那边，他凭着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案台上供奉的牺牲都比你多……”
陈大胜忍耐：“前面的也没少给。”
常连芳：“老天爷不瞎，这世上不能有两个皇爷，我皇爷比前面的强！”
陈大胜认真辩驳：“那是你说的。”
常连芳忍耐着劝他：“死的人多了，现在不打仗了，最起码老谭家没那么多事儿了，你想想，家里老太太给你找……哥，你都活下来了，多难你都活下来了，你何苦？”
陈大胜声音抬高：“活不了！我背后跟着一千九百九百九十三条冤魂，还得添个羊蛋。”
常连芳：“可谭二死了。”
陈大胜愣了一下，接着眼睛飘向一边瞅了一眼说：“这堆东西不止他给的。”
常连芳看看手里的厚厚一叠：“你都记的？”
陈大胜点头：“记的，谭士元，谭唯同，谭维征，谭士坤……乌秀。”
他记“性”好极了，说书般的背了百十个名字，半本的谭家族谱。
常连芳早就知道陈大胜有个好记“性”，他也背过世家谱系，闻言便叹息到：“守士维兴，修成兆正，中间有这几个字儿的，他家上下八代人没跑，谭家是恒台州传承五百年多年的世家。”
陈大胜认真的看着常连芳说：“我还得记下这些字儿怎么写，你回头帮我写下来！教我认识认识。”
常连芳都气笑了：“你认识了能怎么着？每天写一遍他们的名儿，学着判官老爷勾魂儿么？”
陈大胜极认真的告诉常连芳：“从桐岩山到五城亭，琢宁关，华阳城，南中四郡，两江岸边三十九城，两千娘生爹养，血是红的，肉是疼的，一刀子出去砍的是都是……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不疼，谁不怕！五百出去，就剩……”他太阳“穴”拧着青筋忍耐着说：“我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知道！我只认一千九百九十三！再添个羊蛋！将军大人~小人有冤！！”
余清官的声音从边上慢慢传来：“说好的，契纸子手印按了，卖给他们家给钱粮买命，死了还抚恤五十斤粮，钱粮没给~死了没管，冤枉！”
陈大胜看看他们，又对常连芳点头道：“对。”
常连芳睁大眼睛看着陈大胜：“就为这？”
陈大胜认真点头：“一口粮一条命，五十斤活一家老小，没这口吃~就白死了。”
寂静……
好久好久~常连芳才悠悠的说：“潭士泽死了，可他爹谭守义下月初到，皇爷依旧给了侯爵，如今他家一门双侯，谭守义官至少师，年禄两千石，这还不算食邑不算禄银，那个人~我爹都怕。”
陈大胜脸上到没有常连芳的艰难，他就很直白的请教：“能杀么？”
常连芳翻翻白眼：“能啊！可他后面还有谭士元，年俸一千五百石，官拜兵部左侍郎，正二品！”
“能杀么？”
“能，可他后面还有谭唯同，正四品忠武将军，年禄三百石，正在活动兵部实职，估计落到身上的差事比我都强，管你这样校尉最少八十，让他们生便生，让他们死便死，折腾人都不配让人家挑一下眉，就拐弯的圈套一句话的事儿！可你连个校尉还未必真是呢。”
“能杀么？”
“杀的完么，你当孟鼎臣的九思堂是假的么？那后面还有谭唯征，谭唯心，谭家七房，活着的六世同堂，盘根错节到皇爷都不会轻易碰，甭说你现在没证据，便是真冤又如何？他们……我们这样的，身上有罪，可赎，可减，可免罪……”
常连芳话音未落，陈大胜已经站立起来，又回到了雨中仰天淋着……
灵棚那边，悲哀的牛角在军营四处响起，要钉棺了吧。
半响……那个男人缓缓的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来到旮旯前面问常连芳：“如果，我是个真校尉，一年拿几石？”
“果敢？”
“恩！”
“九十石，七十贯，你问这个作甚，他家怎么可能给你这么多。”
“我要到前面，见你的皇爷，我们这样的~人，要么继续卖命，要么死！谭家不许我们离开，能拉我们的只有皇爷，我有刀！这世上能站黑骑的最后七把长刀，我是刀尖！
卖给皇爷！我替他卖命，从九十石开始……我拿到一百石，我就弄死他家一百石的，我拿三百石，就弄死他家三百石的！总有一日我拿两千石，到时候，我再跟他们一个一个的说道理！！”
一刹那，常连芳被面前汹涌的站意冲击的差点没坐在地上。
这东西叫杀气，他说自己有，他爹说没有。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他没有。
他张张嘴，好半天才缓过气来问：“那，那你要是路上死了呢？”
这次陈大胜没有说话，倒是余清官慢悠悠的说了：“还有我，我死了，还有他们。”
对呀，这就是一个人。
这一次，换常连芳跑出去了，他蹲在了雨水里也是一动不动。
他想的很多，他家就是个落魄的士人出身，好不容易靠着他老子会盘算，提着脑袋父子四人带着亲戚卖命，好不容易如今成了新贵，好日子没过几天呢，这事他没法掺和，也不敢送全家去死。
他就是跟陈大胜八拜之交又如何？
他不能托着一家大小跟着陈大胜去报仇去……家里人也不可能同意。
可是不帮着陈大胜，他读的书，看过的仁义，学的道德，统统白学了么？
沉闷的三军炮响，起棺了……
常连芳慢慢站起，他走到陈大胜面前说：“我家上下八十多口，不能陪着我胡闹。”
陈大胜理解的点头：“那不能，不用你，只求你一次，我要见皇爷。”
常连芳盯着他的眼睛问：“哥！不悔？”
没有犹豫：“不！”
“那，那就走吧……”
常连芳返身就走，陈大胜在身后问：“去哪？”
去哪啊？
这一次常连芳倒是笑了，他捏捏鼻子，回头对陈大胜说：“要见皇爷，我得带你们去见六胖子，咱要给人演一出戏，六胖子~啊，是个小神仙呢！！”

第26章武帝杨藻率众臣送谭士泽……
武帝杨藻率众臣送谭士泽棺椁三百六十步后,  皇爷带领诸皇子先返谭家军营。
谭士泽的灵柩要送到燕京北十里的一处叫三家沟的地方，谭家求的冥地就在此处，并预备在这地方，为谭士泽起一座武肃公祠，以便后人拜祭。
进了谭家预备好的休息营帐,  皇爷才从里到外脱个干净,  着人将祭祀那套衣服拿去焚烧,  又光站着让四个执炉太监，举着香薰炉子在他身边熏了一会子,  才换了蓝缂丝三“色”青白金膁龙袍。
再亲切的关系，也架不住谭士泽停放了那多天,  那腐肉的味儿就是用成把的熏香也遮不住，难为皇爷从头到尾不“露”声“色”。
“摸”着新衣裳,  皇爷就有些不高兴，他捏着袖子不满道：“怎么又是新的？”
张民望闻言便满眼心疼道：“哎呦！圣上爷,  您这才哪到哪？跟那前面的比,  您这又算什么？您想想，自打您登基,  大朝那套都穿多久了，这身什么手工，这……还是从前那边库里的旧料子,  您现在可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皇爷拍拍脑门，奚落般的自我嘲笑道：“从古至今，现下还不敢提文治武功,  只说做皇帝，哼！做皇帝啊！享福排不上朕，这穷酸朕倒是可以挣个头名了，说出去谁人信？”
张民望不敢接这话，他也知道，今天看到谭家军从上到家，一眼过去万人，都置换了崭新的甲胄，这都是钱，皇爷是真的不高兴了。
四处筹措，几十万两的意思撒出去，就是这个响动？
听说庆丰城那边赈济的锅子，甭说什么筷子“插”进去不倒，稀的都能照出人影了。
别人也做皇帝，皇爷也做皇帝，登基以来整日子就是钱，钱钱钱，这日子哪儿有从前快活。
等到收拾停当，有人端过茶水，皇爷看比自己使的好，瓷器华美的刺人眼睛，他就不愿意用，张民望便笑嘻嘻的又奉上一套说：“圣上，这是咱自己带来的，不是外面的。”
这样皇爷才瞥他一眼，接了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后才问：“什么时辰了？”
张民望道：“回圣上，才午时初刻，离钦天监看的起驾时辰还有段时间呢，不然您就在他们家随便用点？”
皇爷不喜欢谭士元这个人，就不想吃他家的东西，倒是自己捡了宫里带来的点心配茶吃了两块。
正吃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少年的尖叫，声音惊惧，不似好声，接着一阵吵杂声传来。
停战没几日，皇爷是龙袍穿了，老“毛”病依旧没改，那外面传来的声音他分外熟悉，是他家老太太最最在意的六儿，这孩子虽然平时神神叨叨的，可是这样喊叫却极少见，“奶”嗓子都喊劈了。
在屋子里迅速转了一圈，皇爷没找到武器，便空手冲了出去，伸手拔了帐外侍卫的腰刀提着就往外跑。
一小太监捧着双蓝“色”缂丝祥云金绣游龙边皂靴紧跟其后，边走边喊：“鞋鞋，皇爷，鞋……”
他还没出帐子就被张民望一脚踢倒。
伸手抱起靴子张民望骂道：“丢人败兴的东西，喊什么喊！滚一边去！！”
大惊小怪丢脸到外人脸前了。
等到张民望怀抱着靴子，顺着营内焦急的人流跑到地方，那边地上已经躺了一地。
才将叫的不是好声的六皇子如今正一脸兴奋的靠在皇爷怀里，皇爷一手持刀，一手捏着他的胖脸来回看，看到儿子无事，皇爷才安了心道：“你不在营帐好好呆着，怎么“乱”跑？！”
皇爷这人，说话行事向来憋得住脾气，对自己这几个儿子的时候，他倒真有民间父亲样儿，慈爱也慈爱，常开玩笑，可生气了那也是该骂骂，该踹踹，该发脾气发脾气。
然而，有一人他是从来不打不骂，还很宠溺，百般迁就的。
就是这个六皇子杨谦。
早年皇爷正妻去世之后，他嫡母给的，亲娘送的，下面人献的女子并不少，有十好几位，而这些女人这些年，给皇爷也生了有二十多个孩子。
只可惜战“乱”颠簸，夭折的也不少，现下他活着的儿子就五个，二皇子杨贞，五皇子杨英，六皇子杨谦，七皇子杨度，还有个九皇子尚在襁褓，不敢起名，只起了个玄鹤的“乳”名喊着，求长寿康健之意。
杨谦生母姓窦，是皇爷当年准备起兵前，为维系各方面力量，接受当地一小世族献来的美人，旁人管这位叫窦夫人。
窦氏娇媚，善解人意，颇得当时的大都督欢喜，只可惜她时运不好，生了李谦之后就死了。
同年，皇爷生母江氏重病，为孝道，皇爷就把不满周岁的杨谦送到了生母身边抚养，简而言之就是给老太太解闷的。
凡举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孩子，通常都有几个特点，一个是胖，第二个，他的脑袋瓜子里，想法跟老人家总有相似的地方。
江氏挂念儿子不得见，便把整个的人生，全部寄托在烧香磕头上。老太太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是哪路神仙能保佑自己的儿子平安顺意，于是她就全面出击，是个神仙就诚心祭拜，虔诚供奉，建庙塑金身不在话下。
如此，在皇爷老家，老太太就给皇爷求出神仙一条街来，什么菩萨庙，真人庙，龙王庙，皇帝庙，文庙，娘娘庙，土地庙，甚至祝融庙都有，除了这世上已经知道的神仙，那边还有各式各样的瑞兽庙……
老太太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就带着宝贝孙，一庙一庙的去走动，上个香啊，施个米啊，跟庙祝，庙主，神婆，和尚，道士聊个天解解闷啊……
六皇子杨谦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与神仙作伴，快乐自在并健康的长到九岁的。
几个月前，老太太看六孙子都这么大了，皇爷还不紧不慢的，她就急了。
如此休书一封，她就连人带信的把大胖孙含泪送到皇爷身边。
大胖儿子回到父亲身边，亲昵自是不提，在当晚家宴，皇爷看他天真，就当着全家的面问六皇子，我儿未来可有想做的事情？你想好了告诉我，为父也好早作打算。
言下之意自然是，你就是封了王，有了封地，就你这样也管不好，何况我现在还不是皇帝呢，你难道不趁机求求我，给你捞点功绩，以后也为你封王积淀一些资本，再给你找个土地肥沃的好去处？
他家的孩子自小都有眼“色”，只一听就明白他们父亲什么意思了。
周围刹那鸦雀无声，便听那小胖子极愉快的说：“父亲！儿早晚回归天庭做我的神仙去，儿在天上颇多故交好友，多年未见，儿臣也是常常挂念。父亲只是管地面的事情，人仙也，儿臣求的您也帮不上啊”
这理直气壮的嫌弃劲儿。
满桌子人惊掉一地下巴，众人知道了，这小胖子已然老太太教坏了……皇爷自是哭笑不得，自己造的孽，宠着吧。
他只得笑道：“好好好，我儿想做神仙就神仙吧，为父的安危就全凭你的神仙关系了。”
小胖子自是拍着胸口保证，只管交给他。
然，这事情过了没几天，大军开拔，走了两天无水之地，好不容易看到一口老井，还未等有人上去打水，六皇子便飞奔过去，扒着井沿就往下跳。
周围人都吓疯了，一群人上去抱的抱，拉的拉，哄的哄，好不容易把人弄下来了，皇爷也到了，就气急败坏的问儿子要做啥。
这小胖子却一本正经的跟皇爷说：“父亲不知，儿子现在就去这井下找井龙王去，这井龙王与东海龙王乃是表兄弟，他家必有捷径通往东海，待一会我去攀攀交情，定让那东海龙王亲来与我父行云布雨，好解这燃眉之急……”
皇爷听完，真是哭笑不得，周遭人憋笑憋的肺都要炸了。
总而言之，这是个坚定认为自己是神仙的皇子。没人敢笑话他，就只能一起喜欢着，假装他是个真神。
这样的一个神仙皇子，才将被陈大胜等人忽冒出来，拉住他问事情，人从小环境祥和安稳，哪里见过陈大胜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阵势……忽然就蹦出来了，忽然就拉住自己问自己人不认识字儿？
六皇子吓的大叫，等众大内高手冲出来，这位皇子恢复了神智，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大喊：“你们几个不可随意杀生见血！坏吾的道行根基，吾跟你们这等凡夫没完……”
众高手施展不得，不到几个回合，便被余清官一人用刀柄磕打的滚在了地上。
陈大胜的刀轻易不敢出。
此刻皇爷人已经到了当地，便被众侍卫围拢过来护住，他捏着六皇子的胖脸左右看，还问：“你不在营里呆着？怎么“乱”跑……”
张民望也跑了过来，跪在地上给皇爷穿鞋，可他耳边却听到六皇子兴奋的说：“父皇！儿臣才将恍惚听到谁说有一神仙着羽衣戴高帽飘来，定然是那中山卫书卿，想当年卫书卿拜的也是武帝……”
不等他说完，皇爷就好不苦恼的将刀递给侍卫道：“那是个女子！”
六皇子一愣，接着更加兴奋：“啊！竟是个女仙？难不成是见彭祖的那位朵女到了，哎呀，哎呀！这可是太失礼了，我早就想见见这位女仙了，想当年朵女遇彭祖求教上补仙官之路……”
忍无可忍了，武帝暗自运气，夹起自己的大胖儿子丢给侍卫便说：“赶紧带你家神仙用膳去！”
那小胖子走了好远还在嘶吼：“父皇，不要啊！儿臣好不容易得遇真仙，竟是错过了么！难不成父皇竟舍不得儿臣，竟要坏吾机缘……父皇与我血脉相连，何致如此，何致如此啊！儿臣虽可亲可爱，然父皇该舍还是得舍，哎呀，父皇你舍不得你早说啊，不瞒父皇！吾在天上有一辆鸾车可日行万里，想见我就……咻……”
众人就再也听不到他说什么了，想是远了……
有人铺好地毯，摆上案几，皇爷坐在高处，他端起茶水定神，一口下去，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便一口茶水扭脸喷出，半捂着脸，肩膀耸动不止。
此刻周遭方不停响起嗤嗤声，就是有再大的怒气，如此也消散了。
好一会，皇爷半张着嘴巴，抹着眼角的泪滴，指着对面跪着的一堆趴着的矮堆儿道：“说，说说吧，怎么回事？吓的朕的六儿好没飞升上去……”
说完又是一顿闷笑。
那边上的侍卫上来请罪，只说才将六皇子正在小睡，这谭家军营也是没规矩，闲杂人等四处“乱”走，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被六爷听差，以为神仙来了，带了他们便出去四处寻仙人。
这几个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就忽然冒出来，一把抓住六爷问，小官人你识字儿么，小官人你认字吗？
六爷吓了一跳便叫了起来，他们本想上去拿下，交手的时候六爷又喊不许见血，不许坏他道行，如此便这样了……
侍卫说罢，就让人呈上几把破布包裹着的长刀。
几把长刀被丢在地上，发出碰撞的闷响，皇爷低头一见，眉便轻微的耸动下，眼睛还向那几人凝视了一会儿。
这几把刀的样式他见过，怎么可能没见过，才将还有好几百，着黑甲立在马上，花着自己的钱，还对着自己捶胸喊威武呢，只是那些背着的刀，该是后来的长刀了……
这几把是最早的长刀款，后谭士泽也献过几次改动图纸，新刀选了更好的料器，在重量上更是逐步减了三斤四两，却做不长了，只能刀成七尺长。
而老长刀，该是面前这种，刀长七尺半，重二十二斤，刃三尺半，柄长四尺，他熟！更是亲手“摸”过无数次，只是他“摸”过的与这些是有距离的。
这几把的刀刃，比老刀刃的宽度，要狭窄半寸，这绝非匠人所制，硬是人身骨肉皮慢慢削出来的。
皇爷忽开口对那侍卫道：“拔刀。”
那侍卫一愣，沿着武帝目光看去，又赶紧蹲下，一一将长刀拔出，摆成一排。
老刀无声的并躺着，除刃是一线银白，别的地方竟是沉黑，老刀没有皮鞘，却被奇怪的黑布鞘裹着，“露”着一股子被主人不在意的慢待与寒酸。
周围那些侍卫看了，就奇怪想，这世上竟还有布做的刀鞘，然而头脑灵敏的想到深处，心皆是一肃，表情便渐渐凝重起来。
那从前该是用巴掌宽的布条缠裹刃，只血见的多了，布拉不开，便用人血粘了一个鞘。
那拔刀侍卫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无知无觉的竟从第一把开始，便使单手拔刀，另一只手竟握着自己腰下刀柄不离，他表面故作镇静，可心里竟有一阵阵说不出的心悸。
侍卫头领本想训斥，却被皇爷瞪了一眼。
再看那老刀，谁都知刀乃凶器，一般开刃之后，便会取艳红的布条裹刀柄辟邪防汗，可这几把的柄却黑的发亮，已看不出红布的质地，竟皆如黑玉被把玩了几百年，已经出了统一的皮壳般的黑亮着。
侍卫好不容易摆好刀，松了一口气的站了起来，却听到皇爷说错了？
他抬头看去，就见皇爷指着那些刀说：“这是第一把，那个第二，那个第三……”
待刀摆好，皇爷才看看那远处几人，脸上竟也“露”出温和的笑容说：“你们几个，都抬起头朕看看。”
陈大胜几人一直五体投地的趴着，他们心中早有准备，待听到上面皇爷喊他们抬头，就假装听不懂的一动不动。
一直到有人踢他们屁股，这才一一抬起头，都是一脸呆滞“迷”茫的看着皇爷。
皇爷看到有人动粗，立时便不喜了，他瞪着那抖机灵的骂到：“你！滚下去，你当他们是谁，你也敢踢他们……”
然而皇爷这话说了半句，便吓了一跳，无它，这几个人形象太败坏了。
怪不得自己的六儿吓一跳。
这都是什么打扮啊？就见这几位脑袋从发髻到脖子，都缠着看不清颜“色”的头巾，身上的衣裳更是布带飘飞，掣襟“露”肘般的狼狈，要使劲分辨方能看出，是很久很久之前，上面统一派发的卒甲，说是甲，其实算作是厚布袄子，可这种袄子不是冬日配发么？
再看这几张脸，更是没眼看，跟洗了一次澡，从此走一次三年长镖的老镖师活脱脱一般无二，个个脸上都看不清长相，都是一副土制的皮壳套在脸上般，灰厚板着脸肉，显的呆板又木讷。
奇怪的是，其中有一个的脸格外显眼，他的脸上灰壳是一条一条的痕迹，就像雨水浇灌的土坡儿凹凸面儿。
这是陈大胜，他才将淋了雨，可见，这几人的脸有多么肮脏。
就两个眼睛还有神采，黑是黑，白是白，张开嘴也是红白分明的牙肉床配大白牙，对，下颚还有用刀强切的狼狈胡茬。
那镖师走镖，为了抵挡风霜防止皴裂，便走一年镖一年不洗脸，走三年镖也是三年不洗脸。
镖师如此，常年行军的老卒何尝不是如此。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这样的老卒，皇爷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是隔得这般老远，那遮不住的臭气已然是阵阵袭来，他都没介意。
这都有多久没闻到这味儿了，很久之前，最艰难那会，他的老卒也有过这个时日。
这味儿还在，可他的老卒已经很少很少了。
凭这气味，皇爷便能在心里明白这些肯定不是刺客也不是外面来的。
这就是随他打江山，一城一城过来的老卒，不，要比老卒还有经历，这是谭二手里的老刀啊。
这几个到底缓缓抬起头看清楚上面的贵人了，其中有一人看到上面的皇爷，仿佛是认识般便小声惊叫到：“大，大都督……”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后面猛的一锤骂道：“傻子！是皇帝老爷！多日前就是皇帝老爷……”
话没说完，这个也挨了捶，又一起
猛的五体投地，头磕的真诚震动，地面都微颤了一下。
皇爷憋不住的抽动嘴角道：“免礼，免礼，起来吧，起来吧！”
可这几位显然是畏惧的，他们缓缓抬起头，便有带头道：“我等……标下，下？拜见？大，皇帝老爷？”
几个可怜的没见过这阵仗就仓皇的左右看着求援。
张民望笑着出来帮衬道：“要称圣上，你等……”
他看看皇爷，皇爷点头，很认真的想了下说：“称臣。”
他认。
张民望咽下吐沫道：“你们就，称臣。”
一圈侍卫惊讶的看着那几个老卒。
这几个就互相看看，依旧是“迷”“迷”茫茫，倒是带头的那个又一个头磕下去道：“圣……圣上，称臣，祝……”
“呔！胡说八道什么，你们是臣，你们要说臣等，就是你等……”
皇爷无奈的摆摆手对张民望道：“你闭嘴，“乱”教，以后慢慢教~别吓到他们！”
说完，他便笑着对陈大胜几个说：“别怕，你们随意叫，以后再让他们慢慢教你们。”
陈大胜木讷的点点头，很认真的又带着兄弟们磕头后，他这才恭敬的抱拳说：“右路军，长刀营陈大胜！”
“余清官！”
“童金台！”
“马二姑！”
“胡有贵！”
“崔二典！”
“管四儿！”
又是实在的一拜，陈大胜直起上身，语气诚恳的继续道：“恭祝皇帝，皇帝老爷圣上……”可怜他也不认识几个字儿，肚子里没有草，后面那几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总得开个头吧，如此他就使了牛力气喊了一句：“恭祝您~老爷……早生贵子！”
余清官愁的不成了，他赶紧小声喊：“老大，圣上有一群儿子了！”
陈大胜好不慌张的说：“啊~有了？哦哦，那您金榜高……”也不对啊，“逼”急了他眼睛一闭大声说：“您老，发大财！！”
余清官今年三十六，有经验就得意的接：“财源广进！”
恩，后面的也是使了牛力气说好话，可怜的，这一路就这样下来了。
“开~开门见喜事！”
“身体好！”
“好？可好了！！”
“每天吃好的喝好的……！”
胡说八道到崔二典，他就美死了，可算轮到他“露”脸了，从前要饭，地主老爷家添丁，他跟着师傅去唱莲花落，好话多了去了，就这样，他抱着拳头就开始唱了？
一群侍卫加皇爷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满脑袋都是：“他唱了？他竟然唱了……唱了……”
“哎哎哎，福字儿添了来喜冲冲，福源善庆降瑞平……”
余清官气的不行，回身越过人对他就是个狠巴掌：“你闭嘴吧。”
崔二典被巴掌呼倒，就“露”出可怜巴巴的管四儿，孩子也急，就头一歪，大眼珠一翻“露”着真挚，开大嘴“露”红肉白牙抱拳喊到：“您老，大，大喜啊”

第27章一帮老实人，尽了自己最……
一帮老实人,  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说了心里最好的话。
皇爷不但不怪罪，听了还挺高兴的，就觉着这些话怪顺耳，又真诚,  比那些每天叨叨咕咕,  这个不许那个不对的大臣们可亲多了。
亲归亲,  这却也太逗乐了，这是笑还是不笑呢？
人谭家今儿出殡,  现在主家做主的也不在，背人大笑过分失礼,  就忍了吧。
于是，连皇爷在内,  周遭人都是憋着长出气，一口一口好不容易把那些笑咽回去,  皇爷也是一脑门汗的对陈大胜说：“哎,  发财好，大喜也好！这话不错,  朕喜欢……你，你们过来，依着刀顺序站好。”
陈大胜他们几个这才互相看看,  爬起来一起站在自己刀面前。
皇爷对站在头刀位置的陈大胜道：“原来，你就是刀头啊？”
陈大胜点点头，想说点什么,  却只是张张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他不会对应这样的话。
这就是个老实孩子，皇爷耐“性”又好了些的继续问：“多大了？”
“二……”陈大胜是真的忘记自己多大了，想了半天才约莫着说：“十九还是二十？回您话，小的爹从前也在营儿里，那时候有人提醒，后来小的爹在打南中四郡的时候没了，就没人告诉小的该多大了，小的生活紧，成天忙“乱”，也就记不得了。”
住在这大营里，成日子除了杀人，哪儿也出不去，什么也不知道，就成天浑浑噩噩想一件事，明儿我出去了，我得想法子活着回来。
南中四郡啊！一句南中四郡倒是勾起皇爷不少心事儿，他仰着脑袋也想起宁中郡那场大战，要不是谭士林……太上皇也早就没了。
可太上皇受一场颠簸惊吓，心神受损，现在也是常犯糊涂，令他着实忧心。
谭士泽，谭士林……还有提不起来的谭士元，谭家有时候还真让他左右为难。
皇爷回过神，又耐着心的挨个问了多大了，问完他就笑着对陈大胜说：“有意思，你到不算个大的，却做了他们刀头，他们平时可服你？”
管四儿最小，也不懂得什么规矩就脱口道：“服，服！头就是头，头的头没了他就是头，不服也得服！”
一串头儿下去，把皇爷搞的差点又笑出声来。
无法，皇爷只能端起茶水遮掩一下，又问陈大胜：“按照你这个岁数倒也是难得了，记不记得，你前面没了几个刀尖啊？”
陈大胜想想，便从腰上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包儿，他蹲在地上打开，将发束取出来摆好道：“回您话，十三个。”
十三束黑漆漆的头发用红布系着，陈大胜身上又脏又臭，可这头发却是收拾的干干净净，顺顺溜溜。
皇爷低头看看，半天才说：“明儿，朕就让他们安排一块冥地，再着人给他们打一副好棺材，好好把他们安葬了吧。”
陈大胜闻言眼前就一亮，他心里想着，就冲皇爷这份良心，他可以把命交给他了。
他跪在地上沉默的磕了三个头。
皇爷不知道这三个头代表什么，他以为是陈大胜替死去的刀尖们谢恩，心里便有些愧的说：“你，咳，也别担心他们的香火，朕，给安排在大庙那边，着那些僧人好好祭祀就是。”
这一下，余清官他们也跪下虔诚谢恩，甚至心内还有些羡慕了。
活人多受罪啊，成了鬼，有大和尚伺候吃香火，这多享福啊。
站在一边的张民望就有些无奈的咳嗽了一声，皇爷岂是能随便看这样的东西的，多不吉利啊，冲撞了可怎么好啊！
一会子还得让皇爷换套衣裳，见了白事儿，还得打发人召钦天监的来看看时辰，不然宫里的也冲撞了。
听到张民望在身后安排，皇爷便撇撇嘴，从前在前面哪天不见白事儿，偏偏现在穷讲究。
不过他倒也没有阻止，人家又没做错。
营子那边陆续响起马蹄声，皇爷知道这是送灵的人陆续回来了。
如此，他便奇怪道：“你们？今天怎么不到前面去送送你们二将军？”
好歹也是老刀了。
陈大胜闻言就一愣，抬起头语气就有些低落的说：“想去的，可是……没人告诉，没人告诉小的怎么去……就没去。”
皇爷眼神微暗，看看这几个的打扮，他便又想起入营的阵势来了。
“哦？没人告诉？那些长刀营的，说起来他们还算晚辈，怎么就敢如此怠慢你们？”
军营里的老卒，甭管有无官身，在任何人面前，那也是有几份体面的。这样的刀队，不说全部，就说这个小刀头，是该建营就在的老卒的。
陈大胜的语气倒也没有难过，只是很平常的说：“那些，那些不是我们长刀营的，他们是大将军的长刀营……”
皇爷闻言眼神就一变，声调提高了打断问：“你说什么？！”
陈大胜吓一跳，他看看皇爷，有些不明就里的张张嘴，迟疑了一下解释说：“不，不怪人家不喊我们，他们是大，大老爷，哦，大将军的长刀营，不是二将军的长刀营，不喊我们也应当，没，没骗您。”
皇爷大怒，伸手抓起桌面的茶盏就举起来，呼了一口气，他又缓缓的又将那茶盏放下了。
周围气氛刹那压抑起来。
陈大胜有些紧张，便赶忙跪下道：“小的，小的，说错了什么？”
余清官他们看头儿跪了，也一个个跪了下去。
皇爷压抑住脾气，强扯出个笑道：“你们起来，跟你们没关系。”
这样，陈大胜他们才敢站起来，却手脚慌的也都不知道该往那边放，也不敢说话了。
皇爷却又“逼”问他：“莫怕，就是有事儿也怪不到你们头上，朕只问，你们二将军的长刀营现在还有多少人？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陈大胜他们互相看看，最后他才一脸您竟然不知道样子答话道：“您，您不知道么？”
皇爷摇头，肃然说：“朕！不知道！”
他每月都会接到兵部转来的单子，不提谭士元，谭士泽手下直接管理有精兵一万两千，人日支米两升，月支六斗，一军日耗二百五十石，年耗约九万石。
其中，长刀营满员五百，精锐配备，一人日支出牛羊肉二斤，白米五合二升，馒头十二个，盐三人一合，酱料一人半合，十五人一队配有专门的伙夫……
然后他的银钱就养出这样的老卒？给个盆，出去他们就能要饭，对！人家还会唱莲花落呢。
陈大胜身体晃悠了一下，他盯着皇爷看了半天才道：“您不知道？您是皇上啊！”
余清官知道他心神纷“乱”，就赶紧扶住对皇爷哀求：“我们，我们头实在是难过，您，您能让，让小的替我们头说么？”
皇爷微叹苦笑：“是啊，朕是皇上啊，你说吧。”
“回您话，二将军的长刀营，早就没几个人了，如今就我们七个了！最后那些人~都交待在庆丰城了。”
皇爷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们：“你是说，就你们七个？长刀营？”
余清官点点头：“回您话，是这样，就我们七个，原本还有个残队，围城那会，跟那边的主将交手过几次，人家那边剩的都是精锐，听说那还是前面的二皇子带着亲自应战的。
都，也都也是急了，谁输谁没命！人家要殉国呢！那，那咱们也殉呗，反正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可谁能想，两军交战的能那么卑鄙，那边就扬了毒粉，又刮了大风，咱，咱这边就倒了，倒了一大片……丁三~丁三让他们就都没回来……二将军的亲卫军，也折了一大片去……”
余清官也说不下去了……眼泪冲出眼眶子，浇出两道泥沟子。
从邵商一起出来的，一起苦来的，到了最后被毒死了？
皇爷点点头，也是很难过愤怒的说：“这事朕知道，他们用了白石山的人。”说完猛一拍桌面：“白石山！朕诛他们九族！！”
马二姑就赶紧接话道：“我，我说，我说，后来，还是大~皇爷您下的令说，只围不攻，后来的事儿您就知道了，老天爷觉着他们下作，就怒了，庆丰城塌了，我们又跟着二将军连夜进了燕京接应您，那晚说是大将军会增援，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东面西面都开始攻了，那炮都响了，也不能退了！
实在没办法，二将军就带着剩下的亲军营，还有我们一起进去了，人太多了……我们一路进去，谁也不认识，皇宫那边南门最险，都杀红眼了，可到了后来，人又不见了……满地的尸首，也没人告诉该怎么办，我们也不知道二将军也没了，今儿，对了！今儿今儿！”
马二姑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拽拽陈大胜：“头儿，您赶紧把那张军令给皇上老爷看看，皇上老爷识字儿，他能告诉我们去哪儿。”
他说完笑着对皇爷道：“不是故意冲撞您家六少爷，是前面给二将军送灵，咱们觉着吧，打多少年前起，咱们就跟着二将军了，嫌弃咱们寒酸，那不让抬灵，好歹也让咱跟几步呗？
可老不来人，那边都预备起来上甲上铠出去了，咱几个还在马场呆着，等啊等啊，却是那边乌校尉来了说，帅帐给了军令了，让咱们后儿跟粮队去边关呢，我们头儿那会子正难受呢，就没仔细听着，也不知道该去哪儿随队去，等想起来问，乌校尉都前面去了……哎，头儿！头儿？”
马二姑用胳膊肘碰碰陈大胜。
陈大胜定定神，这才从怀里取出那封军令，双手捧了递到上前的张民望手里。
等到皇爷接过去，再把这军令一看，便倒吸一口冷气。
这东西他熟，月月见，天天看，人粮马料抄废的单子。
这就是军令？
皇爷都气笑了，也不知道该笑谁，他抖抖单子问陈大胜：“这是你的军令？”
陈大胜有些慌张，就问：“不是么？难不成放错了？”
他的手又伸进怀里，没一会掏出一堆纸张，更慌张的铺到地上，来回看了一圈不认识，就抬头哀求的看向张民望：“这，这位大人，劳烦您帮看看是那张？小的，小的不识字儿……”
张民望感动刚才的故事，眼圈都是红的，闻言一叠声的点头说：“哎，哎，这就来，来给您看啊，别慌别慌。”
他小步跑过来，一张一张捡起这东西，捡到最后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砸，到了最后他双目模糊的捧着这堆东西，就走到皇爷面前说：“什么军令啊！皇爷，您看看，欺负人呢这不是……”
然而，这状还没告完，就听那边有人来报说，谭唯同回来求见。
皇爷当没听到，只一张一张翻着军令，翻到最后问陈大胜：“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军，军令啊？”
皇爷手抖：“你看到的军令就是这个？”
陈大胜看皇爷发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就一伸手“摸”着自己的褡裢包说：“难道又错了？没放这边啊。”
他伸手取出一个羊皮包儿，倒出更多的军令，来回翻翻后确定的点头：“没错，这些都是老军令，不是新的，不在您那边么？”
皇爷吸了一口凉气，恨恨的指指那羊皮包。
张民望颠颠过去，把包也给没收了捧给了皇爷。
那边又有人来报，说是谭唯同求见……
皇爷却翻那些旧军令，翻着，翻着他反到不怒了，只是看着面前的陈大胜等人，心又酸又软。
看那老实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皇爷便在心里拿了主意，反正你们老谭家不要，这就是自己的了。
到底是做皇帝的，他稳了一下神，指着那些军令说：“这些~你都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陈大胜点点头，指着边上的那张道：“忘不了！小的记“性”好，都记的呢，那张红字儿的，是小的第一次接的令，上桑植道，当时斩了个银甲红樱子的马将，二将军高兴，赏了肉吃还给了小的们一人二百钱。”
皇爷跟周围的佩刀侍从眉角抽搐，最初起兵，为了鼓励军心，军中记功法相当残忍，按照斩首数目大将身份记功。
银甲的骑士一首，该赐爵一级。
陈大胜想起很多美好的记忆，他羞涩的说：“那时候我还有头呢，这是我们头的军令，就这一张了，那后面的都是我，哦，小的的，您手里那个圈圈多的军令，五城亭的，二将军那会不在，是大少爷替帅帐给的军令，命小的带队阻截，斩了当时的一个叫商君的，还有他的骑队马将八十，五城亭打下来，当时计数，我们这一队斩首一千二，大少爷高兴，回头赏了我们两只羊随便吃！还一人给了五百钱！”
没法听了，商君是你斩的？你知道商君是谁么？那是前朝五城亭守城大将，商保之的二儿子，人家是个四品的中郎将，何况那后面还有八十黑骑呢，脑袋一千二……
这么大的功，皇爷当然记得，是记到谭士元跟谭唯同身上了，现在这小刀头却说是他们做的？
陈大胜还要说，却不想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道：“你住口！！”
众人抬头，却是那披麻戴孝的谭唯同带着一群同辈人一脸激愤的冲了进来。
皇爷没招，就敢强行进来，这胆子是有多大？
可是，这是谭家军营。
皇爷随手将那堆东西丢给张民望，便笑了。
谭唯同带着一帮子同辈兄弟进来，扑通就给皇爷跪下了。
他父亲现在在墓地那边，事儿太多已经来不及去请示了。无奈，他只能跑到这边，便是皇爷罚也得申辩申辩了。
他磕了几个头道：“臣有罪，臣冲撞圣驾罪该万死，可是臣在边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还望陛下开恩，容臣辩解几句！”
也是，要听听人家怎么说的。
皇爷态度很亲和的点点头道：“谭小将军莫要激动，你慢慢说，朕听着呢。”
谭唯同直起上身，稳稳心神，便伸出手怒指着陈大胜几个道：“陛下不知，这几个就是无赖兵痞，他们说的没错儿，早年他们的确进过长刀营，却因阵前怯战，我二叔就把他们打发到马场了。
陛下若不信，便现在着人召马场那边的营头还有军士来问，问问他们是不是住在马场，吃在马场？
臣实不敢欺君！已经让人取从前，还有现在的长刀营将士册子去了。到时，还请陛下亲自验看到底有无这几人。
这几个平日在军营里仗着资历，实在没少欺负弱小，也就是凭着我二叔心肠软，看在从前起兵就一直跟着的情面上，就没多计较。
原臣家也想着，反正也少不得他们一口饭吃，到时候打发了就是，谭家世代养兵治军，什么人没见过，万不敢想，这几个！！这几个……”
谭唯同瞪着陈大胜厉声骂到：“说！你们到底受了何人指使！来诬陷我家满门忠烈？你们就不怕回头大将军回来，将你们千刀万剐么！！”
说完，他又对着皇爷又一个头磕下去道：“陛下，他，这是不知道在哪儿受了挑唆，欺负我二叔死了，死人不能说话坏我家名声呢！还望陛下明察，还我谭家几代人的清白，陛下，我二叔才刚抬出去啊”
谭唯同说完大哭起来，周围谭家子弟皆是哀嚎一片。
陈大胜几个一言不发的站着，俱都眼神平静，身形都不动一下。
甚至陈大胜还想呢，若是，若是他们都是一样的，今日便统统别活了，弄死几个算几个吧……他回头去看皇爷，皇爷却冲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谭唯同哭的痛心疾首，一口一个二叔你在天之灵看看吧……
皇爷就一言不发的听着，一直到有人抬了半箱名册上来请他验看，皇爷便笑了。
他对谭唯同说：“朕不看这个，成天见！朕是看的够够的了！朕，说你这孩子？哭什么？你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朕还不知道你这么爱哭呢？查什么？连年征战，陈年往事，闲工夫多了去弄清楚这些事儿，不就是他们不是长刀营的么？不是就不是吧！”
皇爷说完，便对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的孟鼎臣道：“五郎。”
孟鼎臣过来道：“臣在。”
皇爷笑着吩咐他：“去把谭小将军那匹战马牵过来。”
下面嚎哭的声音立刻停止，这群人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什么，俱都去看谭唯同，谭唯同也不知道胡思“乱”想到什么，就吓的嘴唇发白，看看皇上，又去看陈大胜他们，他甚至求救般的看了一圈人，然而，这边只有陛下跟强冲进来的他们……
陛下这是要干什么？是要自己跟这几个怪物交战么？
正胡思“乱”想着，那孟鼎臣便牵着谭唯同的战马过来了。
谭唯同这匹马来历不凡，是下面六骏马场今年送上来的一等战马，它名字叫赤焰龙，说是有卢血并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待那赤焰龙被牵了过来，众人看清，就暗自喝了一声彩，这马一看就是一等一的好战马，凭的姿态就是漂亮，周身朱红没有一根杂“毛”不说，马身仗长，体型更是优美，浑身肌肉匀称，傲然一路被牵来，步步踏实，蹄子迈动弹“性”有力。
甚至见惯了好马的皇爷见了，都眼里划过可惜，对谭唯同赞一句：“好马！”
谭唯同嘴唇依旧是哆嗦，就听到皇爷对那几个无赖子道：“今日不让你们杀人，杀马你们可会？”
陈大胜看看那马道：“这么好的牲口，杀了可惜。”
皇爷却笑着说：“没事儿，谭家不缺这一二畜生，朕就问你，敢不敢杀？”
陈大胜点头：“小事。”
如此，不管愿意不愿意，这一群人便一起来到谭家军军营入口，耀武的那处空地。
谭唯同心里畏惧，依旧强撑着对皇爷道：“陛下，老兵杀个马，不是简单的事情？”
可皇爷却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着说：“恩，简单？你怕是没见过你二叔的长刀营怎么杀马的吧。”
栅栏外，陈大胜等人慢慢解开头巾，裹在脸上，最后只余二目，他们身上更是脱的只留了一块脏兮兮的兜裆布。
张民望哆哆嗦嗦的道：“这，这成何体统？”
皇爷却笑说：“如何不成体统，他们裹头防血呛，多少衣裳也不够抛费，索“性”从第一日起，就没有上甲护身的习惯。”
张民望话多，就好奇的问：“皇爷，老奴看着这几个身上倒是扎实？如何才几条伤？您看孟大人他们那一身伤……”
皇爷眼神平静的道：“长刀营出去，不生就死，要疤瘌做什么？”说罢他看着周围谭家子弟道：“一会子，就都睁大眼睛，给朕好好看！都记住了！记住什么是长刀营！什么是谭家的长刀营！你们给朕闭上眼睛试试！！朕千刀万剐了你们！！”
一副破破烂烂的布甲被陈大胜他们从包袱里取出，草草的围在腰间。
这块玩意儿，从前也是能盖个半身的，可惜如今就剩下半块了。
管四儿不屑的看看远处那马道：“头儿，大哥，就让咱们杀个这？你一人去呗？”
陈大胜晃动一下脖子，声音平淡的说：“换东家了，今儿手里的活计都给我做的漂亮点子，让咱新东家张张脸面。”
“哦！”
就这样，他们光着脚，“露”着一身战场上得来的青铜肉，绷着半生的愤气，慢慢的，缓缓的走到场子中间，排成一排，个个单手背后握刀，陈大胜盯着那马，后面这几人却是一人一个角度看着身后左右。
孟鼎臣看那边准备好了，就对皇爷点点头。
皇爷打了个手势，就见那孟鼎臣忽然从腰下取出一把雪亮的长刀，对着那马屁股就是一下狠的劈了过去，就听到，噗……的一声，那马血飞溅，长嘶一声便前蹄站起，疯了一般，如团红黑的怒云，奔着那七人便席卷而去……
周围有人惊叫，还未等众人反应，那马已经奔到了陈大胜他们面前，见有阻碍，便双腿腾空，对着这排人就踏了过去。
只一刹，一眨，一瞬！
众人的耳朵便先是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吆喝：“呼！！”
这种吆喝没有愤怒，没有不平，只若两江险滩上的纤夫，他们弓腰趴背在山崖峭壁拉着比自己重百倍千倍的航船向前行进，从没有一股子力量是过大的，也没有一股子力量是过小的，但是他们步步有力，没有一下错漏。
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众人耳朵就齐齐听到一声不急不缓，如利剪过单幅粗布，哧……的一下轻微响动，就从耳朵眼里脆过去了。
眼睛里，那马双踢凌空，那刀头身体一滑，已经来至马下，那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后已来至身前，成双手持刀状。
就见他身体微蹲，刷的一下抖动，一刀破空白光闪过，那马就在众人眼里，瞬间腰断，裂开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变十六块……
匹马分裂于空，被利落齐整的肢解，待到马肉落地，轻轻缓冲，众人才听到耳边嗤嗤的冒血声，竟还有那马低低的轻喘下，接着寂静无声……
那几位老刀没有看那些碎块，却缓缓收刀，送出憋住的一口气，慢慢低沉的喝了一声：“哈……！”
像大清早，从家里出门，对着寒冬的天气，呼出的一口被窝浊气般的莫名精神。
强大的杀气从场子上空划过，有人扑通坐到在地，还有“尿”“骚”气缓缓升腾起来。
武帝杨藻看着那些老刀，心里也是激“荡”不已，不管看多少次他都激“荡”不已，就觉得说不出的美，说不出的爽利，这个场景够他醉酒二斤，再击整场战鼓的。
他一把揪起已然呆滞的谭唯同，把他带到自己身前道：“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朕说了，不追究了，让他擦干净老腚，学不得你叔叔，也好歹有点人样子！他笨，他傻，就去问问你爷爷怎么叫做用人之道！再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二叔的长刀营！你不要，现在是朕的了。”
成片的喝彩声犹如春雷炸起。
场子里，管四儿呼出浊气，悄悄问自己老大：“哥！哥？咱东家满意么？”
陈大胜眼睛含着笑意嗯了一声。
然后管四儿就背好他的刀，弯腰抱起一块马肋条肉，隔着好远对皇爷喊：“皇，皇帝老爷！这块马肉能赏了小的么！！”
这个点了，他饿啊！

第28章晚霞夕照，河流山丘薄金……
晚霞夕照,  河流山丘薄金素裹，山林渐静，啼鸟逐幽，古道净土细薄，烟尘扬扬,  行人规避,  一路顺畅,  那武帝杨藻卷了老刀，便一路疾行至燕京城边,  方停了御驾车马。
倒不是礼部那群破官儿神叨，又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时辰不到不许进城的混账话。
而是自小怀有大志,  暗自筹谋，邵商起兵,  一路征战，登基为帝,  继而琐事缠身,  直至今日葬了谭士泽，武帝杨藻回归,  看到远山晚霞，他的心便突然就清明轻松起来了。
就像放下什么东西般，从此区分了过去与现下。
是啊,  一起征战的谭士泽死了，从此便是新的征程。
从前便是从前了，往后便看他如何驾着这辆叫做大梁的马车,  驶向何处了。
永安是改元之号，属武帝本人的年代符号，以后再有皇帝，便是一帝一元。
而梁这个国家名号，却是从武帝先祖世代居住的都梁州而来的，自此这天下便是梁朝天下了。
皇爷下了车，慢慢来到古道边缘的古河流边，他看河水清澈，周遭风景优美，便着人铺矮塌，架三面隔帐，要在这里看晚霞吃晚膳。
皇爷吃的也简单，只随便用了一些后，他便看看左右问张民望：“平时那几个上蹿下跳的，今日怎么看不到人了？”
皇爷说的这几个，就是皇爷身边长大，跟皇子一般教养的那三个孩崽子，开国伯常免申的幼子常连芳，太师李章的孙子李敬圭，郑太后的侄孙郑阿蛮。
早年一起送来的孩子不少，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走了不少，打仗就避免不了死亡，现在就这么三个了。
虽外面把皇家的事情说的各种玄乎，其实皇爷跟自己嫡母郑太后的关系，一直就很好，这种很好来自老杨家赤地千里一根苗，不好也得好。
郑氏亲自教养抚育皇帝，那也是个强人，皇帝起兵之后她背后的娘家更是鼎力支持，皇帝感恩就把郑太后的几个侄孙也接到身边。
郑太后名分在那里，又有抚养恩德，加之礼法她就是皇帝的母亲，如此才有了宫内一闹，皇帝生身母亲江氏借机出城，住在了燕京城外山上那件事。
那位老人家不想亲生儿子作难。
皇帝帮着亲近人教养孩子历来都有，阴暗里便是攻守同盟的人质之意，可杨藻这人没那么阴暗，孩子是那些近臣主动送来的，他也就顺水推船了。
是真当成亲儿子养的。
等到各家慢慢弄明白他的脾气人品，人家自然就接回去了。
家家情况不一，最后外戚家就剩下个阿蛮，是个漂亮的跟小姑娘一般的孩子，他最爱背后出阴招，出鬼主意，皇爷却看他好玩的很。
还有个李敬圭，出身大儒世家，却最爱跟皇子们打架，早先不知道轻重也没少见血，跟皇子一起，一个个嚎着在皇爷面前轮流告状，要他给公道。
至于常连芳，这就是个极端的好战分子，什么战场他都想上去走几镗，整日提着脑袋到皇爷面前献首卖乖。
总归自己养的，怎么看都有意思。这不，几个孩子一天没见，皇爷就想了。
现在不同以往，他是不能如着从前一般，随意把某个亲儿子叫到身边亲昵了。
没办法，只能玩别人家的崽子逗乐。
找人呢，这就是心情好。
张民望笑笑，走过来小声说：“早溜了，跟几个小千岁置气呢，今儿就都没过来。”
皇爷听到便失笑说：“小孩儿！胡闹呢，好了坏了的！不是以前被困你背我，我背你，半夜睡山上互相抱着臭脚取暖那会，哥哥弟弟叫的甜的时候了，甭搭理他们，都叫进来，我给他们看看老刀，让几个小兔崽子开开眼。”
几个孩子背后好了坏了，香了臭了的事儿皇爷是一清二楚。
那从前走的冯家，刘家，岳家的孩子都陆续回来了，几个小家伙觉着跟着皇子一起长大，就应该更亲厚。
可是现在天下初定，外戚的赏赐也下去了，名分也定了，那生了三个公主的继后曹氏，还有九皇子玄鹤生母敬嫔曹氏的娘家人。五皇子的母妃刘氏，七皇子母妃冯氏的娘家人，自然还要凭着旧关系，跟自己的表哥或表弟混在一起重新亲香起来。
几个小家伙这是心里吃味呢，今儿早上一起出去，他们看皇子身边热闹，想是生闷气，转身就跟父兄一起三家勾去了。
那旁人得了旨意伴驾，还不知道多高兴，多惶恐，多敬畏，生怕一丝不周到招惹皇爷不高兴，或闹出什么笑话来。
这几个硬气，说走就走了。
皇爷知道他们犯浑也绝不生气，就赶紧打发人喊去，如平常老父得了好吃的，给孩子们分享一般。
没多久，这隔帐内便慢吞吞进来三个着常服，并一脸不高兴的少爷们。
打头的这个，头戴金冠，穿大红飞鱼妆花袍，腰围飞鱼白玉阔腰带，脚穿五彩靴，腰下挂了个银鱼袋，还挂有几个零碎儿，像是配了珊瑚的精巧火镰，用来切肉的嵌碧玺牛皮小刀具……艳红绚烂一身打扮，遮不住杨柳扶风腰身，细眉细眼，眉目清秀至极，就像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般，这是在家里被一群女人千娇百宠的郑阿蛮，也是郑太后的心肝肉。
紧跟着这位，身姿挺拔，浓眉大眼，头戴小金冠，身着大袖蓝底花牡丹袍，围金腰带，腰下也挂着银鱼儿跟一个小攒花小牛皮扁包儿，这位站定就笑，“露”着一口整整齐齐的大白牙，尤其顶门的俩颗格外大，眼睛神不好使，会把这位认成人形兔妖。
最后这个自然是常连芳了，他今儿也穿的好看，葬礼回来换的见驾衣裳，也不那么严谨，如见家里的长辈般穿了窄袖青织绣麒麟的武士袍，头戴小玉冠，厚白底武士靴，腰下也配银鱼，倒是他的手里今儿抱了个物件，一个装五斤的银嘴耀州葫芦。
甭看这几个一副少爷样，其实个个身上都挂着实在的官衔，还任着军中实职，人家可不是靠着祖荫，论起资历个个都算做老资历，要不是年纪，还有父兄长辈官位卡着，他们比谁都升的快。
私下里都有朝臣议论，这几位只要不卷裹到往后的那些麻烦事儿里，稳了的三朝元老苗子。
几个小子认真施礼，起身之后皇爷就对常连芳道：“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常连芳一笑，立刻窜到皇爷身边，打开葫芦塞子，用巴掌扇扇味儿道：“您闻闻，您闻闻！”
皇爷一闻便笑了：“臭小子！哪儿来的好酒？这得有二十多年了，你小子今儿不是去送葬了？这是扒拉谁家的酒窖去了？”
常连芳嘿嘿一乐，并不把酒葫芦给皇爷，却给了张民望。
现下可不比以前，他们弄点好吃的给皇爷，皇爷敢拿起来就吃。
如今皇爷有试毒的太监了，再者，皇爷吃什么，用什么，那也要每天御医们诊了脉才好安排。
他们不好随便献了。
张民望接过酒葫芦就夸奖：“恩，就知道咱们小三爷是个孝顺的，晓得咱们皇爷好这口。”
常连芳闻言就笑：“那是！”
说完他趴在皇爷的矮几上邀功：“皇爷您不知道，儿今儿去了，那前面安排的法事凭的罗嗦，谭大人听个道士的安排，一个会让我们左面站着，一会又说方位不对。
儿原也佩服二将军的为人，就想过去好好拜拜，哼！再尊重的心也被那家磨没了，后又一想，儿今儿可是伴驾的……又没规定儿得陪着大臣们去送葬！儿就跑了。”
那年桐岩山东林渡口，后有追兵，前无渡船，那时皇爷受伤，又与亲军失去联络，身边就十几个娃娃兵。
谁能想到，就是这群十几岁的孩子，背着抬着，一路被追杀死了几个，渡河的时候又用自己的肩膀扛着皇爷渡江，半路又被激流冲走几个，最后就剩了三。
回来之后，大都督就让人正式摆了香案，认了所有孩子做儿子，不管是死了活都是他的子。
现在这些孩子的遗骨，他都预备在新的皇家陵寝之地，为他们留一块地方。
如此，常连芳他们三，在皇爷面前自称儿，那些皇子反倒是自称儿臣。
这几个小家伙很聪慧，在外面当着人从来称臣或末将，但是等到只有他们几个了，他们就是一口一个儿，却不称父，依旧唤皇爷。
这个尺度双方都很满意，那些皇子们也满意。
听到常连芳说秃噜了嘴，皇爷就点点他脑门。
常连芳笑：“嗨！我的心可比他家人诚，前两天我还给谭将军跪了一个时辰的经呢……”他手往身后随意指指：“他俩一起跪的，就在护国寺那边，还烧了亲手写的佛经给大将军超度呢。”
皇爷笑笑，欣慰的点头：“该当如此，你们心诚，谭二将军在天有灵定然也高兴，他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哎，当初的人也没几个了……安无他们几个要在，还不知道多热闹，多高兴呢。”
看皇爷又难过，郑阿蛮就踢了常连芳一脚，常连芳拍拍脑门，就赶紧指着那个没有被抱走，依旧被张民望笑眯眯的捧在手里的酒葫芦道：“您说巧不巧！闲着也是闲着，儿就带人四处看。嘿！不问不知道，那三家勾从前周围全是老酒坊，两三百年的老字号好几家呢，您好这口，儿就带着人四处去寻，合该您有口福，那边有个老字号家姓戴，也是刚回乡，我就让人敲门去了，问有没有好酒，喏，就一点子缸底儿酒头子，我都给您弄来了。”
皇爷一听便高兴了，问：“这么说，已经有民返乡了？”
郑阿蛮过来坐在皇爷腿边点头：“有了，燕京街上的老坊市也有好几家开档了，儿还进去看了下，啥也没有啊！就是个光杆掌柜，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皇爷拍拍腿，吸吸气欣慰道：“有就好！有一户就有第二户……”
见他又要说朝上的事情，李敬圭就赶紧道：“皇爷，儿听说您今儿把谭家的老刀夺了？”
站在一边的张民望听了就噗哧笑。
皇爷指指他们，哼了一声：“臭小子，我说来的这般利落，才将都在哪儿蹲着呢？”
常连芳眨巴下眼睛：“嘿嘿，六神仙那边听故事呢，说是错过了朵女，正在捶胸顿足呢，再说！儿没意旨儿也不敢随便过来啊！皇爷，老刀都是啥样子的？”
听他这样问，皇爷就想了一下陈大胜他们几个的样儿，他本想说是可怜人，然而这样到底亵渎，心内认真思索了一下，他倒是慎重的介绍到：“是刀的样子，你们几个向来无法无天的，以后见到，虽他们职位比你们低，也跟你们来往的人不同，可你们也得尊敬几分……他们到底是真正有功之臣，只可惜，谭家自古便是这样治军，有时候，朕就是知道，也不好过分干预……那是受了大苦的刚毅之人啊，他们身上的好处多了，以后你们慢慢看，也要学过来……”
说到这里，皇爷忽笑了起来，这种笑容包含了许多意思，说老鼠偷油有些不尊重，可是就是这种笑。
毕竟，长刀营是谭家的魂，有长刀的谭家军才是完整的谭家军。
现在他拐着人跑了，这魂就是他的了。
比起重用老刀让他们冲锋上阵，皇爷心里更愿意把这几个人摆在明处，更要妥妥当当的照顾好，这对三军归心，是能起到无上妙用。
想想那几个人的邋遢样子，皇爷又罗里吧嗦的嘱咐了一番，不要不尊重了，不要嫌弃臭之类的。
一直到郑阿蛮犯了小“性”子嘀咕：“皇爷！儿也是战场上回来的！”
恩，也就他能这样自在的发脾气了。
皇爷笑着摇头吩咐：“这破“性”子！去把曾安榜叫来，还有那几把刀，看看他们吃的如何了，要是吃饱了就喊来，要是没吃饱，就~也喊来，莫要一下子撑坏了。”
张民望笑笑便去了，没多久，兵部左侍郎曾安榜便先到了。
左侍郎曾安榜如今兼管着亲军卫所。
所谓亲军卫所，就是由皇帝亲自管理，兵部协管，不在五路大军之内，只负责皇帝，皇宫保卫，巡查，仪仗等职能的军队。
简称，皇帝老子袖子里的兵，也是历朝历代皇帝最信任的一支军队。
像是从前历史上皇帝身边的御林军，金吾卫等等之类，皆是出自亲军。
同时，武勋人家的子弟长大，最先安排熬资历最好的地方，也是亲军卫所。
兵部右侍郎曾安榜拜见皇爷之后，便笑眯眯的爬起来，搓着手说：“陛下，这是，这是给咱们卫所了？”
皇帝见他高兴，已经知道下面抢成什么样子了，就笑着逗他：“不想要啊，那我给……”
曾安榜赶忙摆手作揖：“不是，不是！陛下，臣喜欢死了，那是谭二的刀啊，谁不爱啊！臣都爱死了，臣跟您保证，您只管把他们放臣手里，不出三年，不~两年！臣一定给您打造出第二支长刀营！”
这些人果然是这样想的。
皇爷笑了，一抬手接过张民望给自己递过来的银酒壶，亲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之后，吧嗒下嘴儿，他先是冲常连芳点点头，眨眨眼。
看小孩儿可高兴了，他也高兴。
又自在的喝了两杯之后，皇爷才叹息道：“你到想的美！只可惜，再不会有老刀了！”
曾安榜面“色”困“惑”，拱手正要问，却听到皇爷悠悠的说：“除非有第二个人反了朕，除非还有一支前朝的铁骑给你磨刀，啧……老刀可以轻易得的，都不知道那谭守义怎么养的儿子，一个这样，一个那样，好的好死了，烂的……不提了。”
算了，皇爷也不想说了。
曾安榜只是愣了一刹就明白了，明白了心内也是一片肃然，很是沉重的点点头道：“是啊，再也没有老刀了。”
他拱手请示：“却不知道陛下想让微臣如何安排他们，微臣愚钝，恐随意安排恐误了陛下的大事。”
皇爷听他这样说，便笑：“恩，当日他们从南门跟着他们二将军杀进去的，就~让他们在南门执更吧。”
“是！”
“关于……职位，朕一会安排，至于他们么，要待他们与平常亲卫有所区分。”
“臣愚钝，却不知如何区分？”
皇爷站起来在地下转了几圈，最后拿定主意坐在矮塌上吩咐：“他们七个就按照五品亲卫的份例加倍供给，你亲卫所也有院子，挑一处好的让他们住在一起，且不可分开了……”
“是！”
“也不必过分特殊，就是，莫要委屈了他们，提点下头多多尊重，不要怠慢，务必要让他们吃最好的，用最好的，平日上值也不必累着，就大朝排个班随便站站就是。”
曾安榜这就困“惑”了，这是训练亲卫呢，还是养爷呢？
他抬脸拱手道：“这？合适么？”
皇爷无奈的笑笑：“哦，让你摆弄去？安排他们佩刀的活计？四处巡逻去？曾安榜！你个死脑筋！你想，谭二是怎么练兵的？那都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刀？
他们脑袋比你还一根筋，也不识得字儿，更不懂变通！明儿随便有个风吹草动，朕的朝上有几个……咳，死谏那几个，哎~懂了吧！那些大臣有几个暴脾气的，也没少折腾，还，还有都察院那几个！到时候，人还没蹦跶起来呢，不等朕反应，那边出刀了，到那时，嘿嘿！你就预备着每日朝上给他们收尸吧！！”
还不是全尸，最少十六块。
曾安榜这下不美了，还仔细想了下，脸上竟越来越白，然后就小心翼翼的哀求道：“陛下，那要是这样，臣，臣可不敢接，不若，让他们城外兵营去？自在又自由。”
皇爷气的冒了粗口：“曾安榜！死脑子！那是谭家的老刀，自然是要带回来，好好上油，好好护刃！你就给朕把他们照顾好了，还要收拾的利利索索的摆在朕的大南门！
就摆门口知不知道？那是灭了洪顺八千铁骑的刀！他们七个可抵万军！放在南门是给天下看！给那些有着不轨之心的人看！给那些余孽看！朕的宫门，是天下最硬的宫门！我看他们谁敢来试刀！”
皇爷说这话的时候，胸膛剧烈起伏，说完，又得意了，于是又喝一杯。
曾安榜彻底老实了，他点点头再次跪下道：“陛下息怒，臣知道了。”
皇爷点点头：“恩，知道了就好，你就做，恩……他们血鞘外面的温柔鞘吧！”
这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啊，曾安榜都苦恼死了。
正苦恼着，外面有人来报说陈大胜他们到了。
皇爷一听，就立刻满面笑着连声道：“好好好，叫进来，叫进来。”
没多久一股臭气提前进来，陈大胜他们依旧是那副傻样儿。
没办法，小工程收拾不出这几个人，再说了，人家也饿了啊。
皇爷是个好东家，人家先实在的管了饭。
陈大胜他们是扶着肚子进来的，才将那灶下给他们上了一大盆羊肉，半盆的米饭，还有各“色”面点随便他们吃。
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奢侈，就一脑袋扎进去吃到现在。
这几个进屋就虔诚跪拜东家。
东家真是好人啊，太好了啊！
等到他们抬起头，就听到管四儿打了个饱嗝。
这孩子没有打过饱嗝，打完就捂着嘴惊讶的扭脸看他老大。他老大也没吃饱过，又哪里知道饱嗝是什么东西。
皇爷看他们这幅样子，心里就又得意又满意的笑着问：“陈大胜！你们吃饱了……”
皇爷话音未落，身边就有人惊呼起来：“陈大胜？”
常连芳那小表情就跟真的一般，他喊了一嗓子，立刻走过去隔着陈大胜那张肮脏的脸左右端详，最后声音颤抖的就问：“你是？臭头哥？”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掐着自己的大腿，憋着各种情绪看着常连芳喃喃的说：“小，小花儿？弟弟？”
郑阿蛮坐在矮塌上就打滚笑，因为小花儿这个称呼，常连芳跟人打了无数架。
所有人都以为，常连芳会立刻大怒，甚至皇爷都猛的站了起来，生怕常连芳挥拳，那边出刀……
结果，人家常连芳还哭起来了：“臭头哥！呜呜，二哥哥！是你呀！！”
陈臭头点头：“啊，是我呀！”
他不太会演戏，声音平板僵直，只有常连芳卖力演。
“可是，你不是，不是……孟大哥说你一切都好么？你如何成了这个样子？你，你，你你竟然是长刀营的？我，我爹骗我，从前我让他打听，他说你一切都好，就没说你，你怎么进了长刀营了啊？
前几天我还见到了阿“奶”，哦，对对，臭头哥，嫂子托我阿爹给你带的信你可收到，你可知道阿“奶”给你娶了媳“妇”儿了……”
常连芳很是激动的撇清自己家在此次老刀事件当中的清白，然而皇爷却在上面打断到：“花，花儿！你这孩子，你们认识？”
常连芳没有来得及计较这个称呼，却满脸是泪的扭过来，很是激动的指着陈大胜道：“皇爷，您还记得当初臣给你说的那个新兵营的那事儿么？”
他说完，一拽衣裳“露”出一个疤，指着那处道：“臣跟您说，那时候，还有一个跟臣一样哭着上战场的，就是这个臭头，哦，大胜哥，那时候他还叫臭头呢。要不是大胜哥那时舍命相救，拽着臣扭头就跑，也就没有臣了。”
郑阿蛮不笑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起，微窘着问：“就是他啊，他救了你？我们都忘了，对不住啊，你咋不早说呢，早知道……”
早知道，早知道也没用。谭二的刀，谁也拿不走，那时候的皇爷都不成。
常连芳点头：“啊，救了我呢，那会子都小，我俩哭的眼泪鼻涕的，一边嚎一边跑，我那会一直流血，吓的脚都软了，要不是后来全子哥过来背我，我俩就死在那儿了。”
这里没人说话了，脑袋里都是这样的想法。瞧瞧！同年的，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就成了杀人的刀。
他们眼睛里莫名就看到一副场景，很多年前，两个瘦弱的少年，手拉手哭着逃离战场的样儿。
可现在，一个活的如此精彩，而另外一个就成了忘记自己还是个人的刀具。
（好了，我改了！）

第29章有关于陈大胜与常连芳的……
有关于陈大胜与常连芳的事情,  皇爷跟熟悉常连芳的人听说了无数次。
只那时常连芳一口一个臭头哥，原来这就是臭头啊。
说起陈大胜这个名字，皇爷便想起一事来，就笑着问陈大胜：“你这名，朕听的怪耳熟,  你早先可在谭士林老将军手下呆过？”
陈大胜一听便呆了,  这么小的事情皇爷也知道么？他好半天才点点头,  有些困“惑”的问：“是，小的是在谭老将军手下呆过月半,  皇爷竟连这个也知道么？”
他说完，除了他们七个,  周围的人便都一起笑了起来。
那谭士林论其辈分是谭士元的叔叔，是谭守义的庶弟,  要说治军打仗的本事，他在谭家算作中等。可此人做人倒是比一般谭家人强的,  也没那么大的架子,  对任何人都有着相当的随和，整天笑眯眯还大大咧咧的。
然,  此人还有个怪癖却是人尽皆知，当做笑话看的，就是战事紧张的时便找人做法。他身边常有和尚道士,  做法摆阵只是第一步，完了还要给周围见到的人起吉利名字，战前一般就是大胜大勇之类,  若打赢便做再胜再勇，若输了便做要胜要勇。
只要在他身边呆过的人都会有这个待遇，后来还是御使告了状说父母给的名字怎可随意改之，老将军因这还挨过板子申斥。
那之后，他依旧起名，却不强迫别人必须叫了，旁人听完也就是这一仗叫做这名，回头也就忘记了。
皇爷“摸”着下巴的胡子有些得意的说：“那个老家伙！这“毛”病怎么说都不改，倒是你，怎么不叫从前的名字了？你看，你一改名，我们小花儿都找不到他臭头哥了。”
周围一阵哄堂大笑，陈大胜却是一愣，喃喃的说：“小的，小的爹说总比臭头好听，就叫这吧……”
又是一阵哄笑，笑完，常连芳才稳住情绪走到皇爷身边又坐下，却是满面的丧气没有掩饰的呆滞了。
这一整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看到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黑暗，一会装成路过的，蹲帐篷外去挑唆皇子，又要快马赶上送灵的队伍，要在所有人面前晃上一圈让人看看脸，又要带着亲兵四处找酒制造不在场证据……李敬圭用脚踢他，他又用力踢回去，也不想理人，就傻坐着神游。
郑阿蛮对李敬圭撇嘴，两人一起坐到了一边也不搭理他了。
下面的小动作没瞒过皇爷的眼睛，皇爷倒是理解这小家伙的心思，便微微欠身，用大巴掌盖在他脑袋上说：“汝父心思，朕知，你今年也大了，说不得一两年便也做父亲，到那时，我们的心你便清楚了。”
老伯爷希望儿子在敞亮的地方，生成一颗笔直向上栋梁之材，他不必看到什么黑暗，也不必与灰“色”的东西去做舍命抗争，他不必去学习什么人间的拐弯道理，才明白向上之路崎岖，他只要踏踏实实，去做一个真诚坦“荡”君子就可以了。
毕竟，这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幺子啊。
常连芳静默许久，低头思考半天，才点点头，又回头去看郑阿蛮他们，曾作为人质的幼子  ，他们心里都有个疙瘩。
这疙瘩捆着他们的心，勒的他们五脏从未间断过流脓流血，还要面上假作不在意，人前骄矜，嬉笑怒骂不屑一顾，但是在这一刻，再看看前面的陈大胜等人，他们是心有所悟的。
皇爷见他们通透，便欣慰的点点头，还得意的撇了一眼曾安榜。
曾安榜就是再愚钝，也是会拍马屁的，如此便赶紧拱手道：“父母之心，皆比子苦，子伤父痛，不显于皮，却痛彻心扉，回头定然夜夜难寐，辗转榻间，陛下圣明！常伯爷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这位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易了，毕竟曾将军人家是耍金瓜大锤的。
陈大胜他们跪在地上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听不懂没啥，就觉着有意思。这群官老爷真可怜，都不说人话哩。
正寻思身边这个大胡子在卖啥书袋子呢，却听到上面的皇爷道：“如此，便这样吧，陈大胜你等……”
然皇爷话音未落，常连芳却蹦了起来，先是告了失礼之罪，接着没头没脑跑出去，没得片刻又从外面拉扯着一人狂奔进来。
进来这人穿着今日官员送葬的圆领文官素服，嘴边的菜汤子也没有抹干净。
他进来先是看了一圈人，施礼，接着咻的一下就躲到了陛下视线看不到的地方，还特别利落的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书袋子，又取出纸笔，翻开一页就支起耳朵手做抄录态，安静的倾听起来。
史官，专门记录国家大事，编纂国家历史，记录帝王言行，国家大政的官员，属官僚集团里最奇妙的一类人。
常连芳走到张民望与好友身边，面“露”得意仰头看天，张民望默默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咱皇爷封赏老卒呢，这样的好事，合该留存史档，该千秋万代称颂。
陛下看到干儿子拉进一个史官进来，他便笑了，他是不习惯用这种人的，整一个田耗子，每日游魂般的飘在他身边，就差放个屁也要写进史书了。
如此……恩，便要想下新的说辞了，毕竟给后代子孙学习的东西，这措辞也要讲究，语气也要雄壮，还要有帝王的博大胸怀……
半天后，皇爷清理了一下嗓子，便喊了陈大胜他们的名字。
“陈大胜，余清官，童金台，马二姑，胡有贵，崔二典，管四儿，你等上前听封……”
这几个哪里知道什么是听封，就傻乎乎的去看常连芳，这是自己人。
常连芳机灵，赶紧跑过去跪下，一伸手按住陈大胜的脑袋，就往地下一碰道：“臣等在！”
到底是做皇帝的，皇爷说起这几人，就连他们出刀的顺序都没有数错。
看面前的老刀都跪下了，陛下才点点头，表情很严肃的说到：“从前，他们喊朕反贼，说朕世代皆食君禄，世受皇恩，实乃忘恩负义第一贼也，可是朕为何要反了呢？
自前朝立国，便大肆封赏，从一公一侯起至他灭国亡族，泱泱大国！亿万黎民！竟要供养十数万的勋贵国戚，只一卫阳太守就能食邑万户，区区庶妃父兄随意就敢封食四县。
尔等想想，四县百姓既要供养太守，又要供养宫妃亲眷，再加赋！税！役！层层盘剥，可还可有活路？！”
众人慢慢跪下齐呼我主圣明，聆听圣训。
倒是皇爷对训不训的不在意，他甚至“露”出一些放“荡”不羁的表情道：“民不得活，自然便反，那时何止朕一个？反贼多了去了，只朕运气好罢了……”
张民望轻声咳嗽，皇爷倒是不在意的摆手笑道：“朕说的是事实，又何须遮掩？也遮掩不了，便如此吧。”
他说完，看着陈大胜几个道：“尔等老卒，自朕起兵，便鞍前马后血浸战袍，没得朕登基了，却闹出从前使得将军登霄阁，归乡老卒独一人，遍身褴褛裹残身的笑话，如此，便封你们做朕的城门侯吧……”
周遭人倒吸一口冷气，如今朝上才几个侯，陛下不是刚批判了前朝胡“乱”赏封的罪过么？
却听到陛下继续道：“尔等切莫多想，这个城门侯只是个称谓罢了，是朕对老卒的尊重，尔等自此也要对这样的老卒尊重呵护，方是我大梁之仁道也！”
曾安榜听得热血上涌，谁手下没有忘不掉的老卒，如此他便使劲磕头，流着泪道：“我主正心已立纪纲，心怀仁道恤万万苍生，如此才得苍天相助得降天罚，助我明主登基……”
陈大胜目瞪口呆的看着身边的大胡子，心说，好厉害，读过书的人好厉害……
他是听不懂，但是座上的东家，他笑的多甜啊，要是自己也会这个就好了，学了这个，以后就有二百石，三百石……直至两千石，到了那时他就不用跪着求人给个说法了。
等到曾安榜痛哭流涕的叙述完，陛下才“摸”“摸”胡须道：“曾卿言辞夸大了……”
曾安榜磕头道：“臣句句出自肺腑……”
此人叨“逼”上瘾，皇爷却不愿意跟他对戏了，便咳嗽一声看陈大胜等人道：“十数年征战，尔等老卒昨日功绩已不可考，今虽封尔等虚侯以示尊重，毕竟对尔生活无助，如此，朕！便赐尔等从此可食一鼎！”
陈大胜他们傻愣愣的，并不知发生什么，却架不住身边有个常连芳，他一激动便按住陈大胜的脑袋又往地上砸，还喊：“快！谢主隆恩！！”
“……隆恩！”
这个就听懂了，陈大胜他们赶紧磕头谢恩，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得到了什么。
其实，就是从卑微老卒，鄙薄庶民从此迈入贵族初级阶级。
礼记上书，天子可食九鼎八簋余下贵族以此类推，到最低等的贵族，便是一鼎一簋。
陈大胜等人从前虽有个果敢校尉，那却是个虚职散阶，虽有年俸却早不知落到谁的手里，他们实在的职位其实就是普通的军士，然，便是实职的鄙薄军饷都也落不全。
谭家做此事在上位者眼里，其实就是刻薄吃相难看，却人人不觉着是大罪，从前历朝历代权贵皆是如此，他们养的部曲是奴隶，他们临时从封地招揽来的士兵是租种他们土地的佃户，就是陈大胜这等被骗进来的也是如此。
你证明不了你是骗来的，谭家手里有契约，你就是我家的奴隶，你身上的任何功绩自然也是我的。
武帝也有他的小心眼，他想的是当初的律令跟赏功令。
陈大胜所述，他们早就有战绩，那么第一次就可抵奴隶的身份，从此就是自由民，是他杨藻的人了。
更何况他当初赏过一批散阶，那是三军犒赏人尽皆知。这个谭家自不敢昧下，那既然是承认了他们的散阶，年俸呢，饷银呢？他们一次没少要啊。
皇爷是真金白银给了钱儿的。
穷酸总是愤世嫉俗。
他们家那群牲口，还有一个私造军令，假传军令的罪名。
只可惜这罪难追，皆因谭家军说是归圣上管辖，却是谭家私军出身，现在若去追，又牵扯甚广，根本无法一一核实，只能从此慢慢消减逐步溶解了。
闹腾起来，众臣人心惶惶，实不值当。
没得为了几把老刀，去追一个满门支援他造反的功臣之家。总而言之，糊涂账！就这么着吧。
归根结底，他的报复却是为了谭士泽的死！谭家满门合起来在他心中的份量皆不能与谭士泽一人相抵。
那么，欺辱谭士泽的刀，就是欺辱他，打了他的脸。
武帝这样封赏已经是相当的仁德了，既买名了，皇爷便更进了一步道：“朕呢，是个精穷的，也不敢如前面的，张嘴就敢“乱”给，朕倒想给，可惜是要啥啥没有，国家正在复苏，以后再慢慢来吧。
前几日倒是礼部拟送的散阶我看了一眼，你们身上的果敢校尉，也是最后一批，怕是从此就是个没实惠的虚衔了，那朕的老刀，自然要跟着新的走，如此，陈大胜！朕便封你一个实在的亲卫所指挥使六品经历，其余六人便做七品指挥使都事。”
“呯！”
陈大胜的脑袋又被常连芳按倒在地，他有点晕。
倒是曾□□表情有些奇怪的道：“启奏陛下，亲卫二十七所各职已然满编，这，这让微臣如何安排？”
皇爷无所谓的挑挑眉到：“那就增加一个御前长刀卫所，二十八所听着也好听，正是个双数。从你那边给他们拨一个院子，要离南门近些，最好有个小校场给他们活动，莫要把朕的刀钝了牙口！恩，你回去叫小山来见朕，这几个人就给他照顾了。”
曾安榜连忙称是。
听听，皇爷说照顾非管，这词让曾安榜再三斟酌，看着面前这几个脏兮兮，臭烘烘的他竟无限艳羡起来。
这是啥，盛宠啊，他们争来争去，还不是争的这个么，只可惜他脖颈细，老刀却是做不得，心内也是着实佩服的。
这个叫小山的，其实大名叫做郭谦，字小山，他是亲卫所的都指挥佥事，只比曾安榜低一级，在亲卫所内部的权限却比曾安榜大，只他如今不在，未曾伴驾才喊了曾安榜来。
就这，皇爷依旧没赏完，他看几个老实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噗哧就笑了，继续说到：“如此，除了你们职位上的安排，朕再让人于燕京附近，给你们你们每人选上一百亩永业田吧。”
前面的听不懂，这个这几人是听懂了，皇帝老爷东家给田地了！！
他们从前见天的听谁谁说，以后得了功勋，朝廷给赏田，没想到是真的啊。
只听得呯呯几声，实实在在的这几个傻小子给皇爷谢恩了，把地都磕出坑来了。
皇爷都给逗笑了，坐在角落的史官也在低头微笑。
如此，皇爷便拍拍自己的大腿，颇有对牛弹琴之感，只能无奈笑着摇头道：“我就说么，哎，也是朕没说的不合适，该先说给田这事儿的！呵呵，那既然你们认实惠，朕就给你们实惠，这给了封赏你们听不懂，那接下来，朕给的这个三军独一份的奉料，哦！奉料便做奉养有功老卒的实在支出。
你等有功于国，自今日起自然由国来奉养，然，大梁刚立，国库无钱，今日起，这笔支出便由朕来供给……”
这个国家要穷到什么地步，让皇帝私人掏钱。
围观众人赶忙跪下请罪，然而皇爷却摆摆手道：“你们不必说那些啰嗦的，朕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自是要告诉天下人，凡举与国有功的人，无论是勋贵，朝臣，庶民，还有这些老卒，哪怕就是再紧，朕也认这些帐的。”
这便是皇爷要千金买骨了，他们如何再敢阻止，亦不过是七个老卒，每人一年二三百两的事情。
只是这二三百两，对于陈大胜他们却是震撼非常的。
就听皇爷在上面说道：“你们活一日，朕便养你们一日，若是朕没有你们命长，那就由朕的子孙养……”
曾安榜一头汗的听着，心里只道，谭家算是损失大了，就这一出，以后他们家便军心全失，再不敢轻易做这盘剥之事。一个领兵的将领失了军心，结果可想而知，陛下此次所图甚大啊。
皇爷还在上面洒金呢：“从此以后，每年，每人拨奉料，银五十两，此笔款项用作给你们雇佣杂役一干事务花费。年供给，绢绸各两匹，粗布十匹，细棉布五匹，棉二十斤，鞋，月供两双，四季衣裳一季两身，月支给猪肉三十斤，鸡鸭各三只，日供粳米三升，白面一斤，豆腐一斤，菜三斤，黄蜡两支，碳夏十斤，冬四十斤……”
陈大胜他们的表情越来越飞扬，眼神都是亮闪闪的，这，这是皇帝老爷以后养我们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熟悉内宫的张民望却听的心都在抽抽。
他想，皇爷您给的这是啥啊，您这是给的低等宫妃的年月份例啊，怪不得背的如此顺溜呢。
常连芳看着自己干哥哥心里只是高兴，却不知道，他哥哥陈大胜如今的称呼已然变成这样了。
陈，城门侯（虚勋），御前长刀卫（单位），六品指挥使经历（实职），吃俩铜锅子（一鼎一簋），低等武勋贵，皇爷小妾（奉料），大胜大人。
说了一大堆，其实皇爷真的没给啥过分的，皆是虚名，可一场经历好不容易活下来，陈大胜他们好歹也有个虚名了。
人活一世，还不就是个脸面么。
自这一日起，好歹是个人了啊。
永安元年十一月二十五，黄道玉堂，诸事大吉。
这几天天气渐冷，七茜儿便从家里取了五斤黑酱，十斤盐托了全子哥，请那营盘里的兵卒若清闲了，就去附近山上给家里预备过冬的干柴来。
她是知道今年是个灾年，炭不敢想，可是干柴却是能弄到的，只她也没想到，就那么点东西，伤营的厨下直接派了四个杂役，竟给自己打了整整十日干柴，那家里东侧屋子，整整堆了两房。
这几日已冷了，七茜儿早起熄了院外的灶房，移了正堂暖起东屋的灶火。
这火一烧起来，东屋新炕就是热乎乎的，老太太也不爱出去了。
祖孙俩如今也是穿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家常衣裳，虽这些衣裳是那霍家庄从前管事娘子的穿戴，可那又有什么，老太太就觉着这是贵人太太的衣裳，她也是个贵人了，从前她们村子那财主老娘都没有这样里外三层新。
她还香喷喷的用头油，每五日茜儿就给她来一次滋润的搓洗，她脖子都跟脸一个“色”了。
这日子过的，就是明儿死了她都愿意了，只外面那群混战娘们嫉妒她，哼！酸的很呢！
那日她只穿戴一套出去，从此乔氏说什么，她都有话说了。见天说给我做新衣裳，新衣裳，三年了我没穿过她一针半线。
我孙媳进屋不到三天，装裹衣裳都给我置办好了，谁孝顺用眼一看就知，如此，乔氏也出不了门了，老太太专门找她呆的圈子扎堆，也不打她，就坐在那炫耀。
那有人照顾的老太太，跟没人照顾的老太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七茜儿自己照顾自己，照顾家也习惯了，老太太那手活计她实在看不上，真真是粗针大线，扫个炕她都不看炕角的，就中间划拉一圈儿，做完她还得返工。
实在没办法，每天一大早，七茜儿就烤两个老太太能咬得动的饽饽，她有的是咸盐，再填一把咸香的豆子给老太太放袋袋里，牵着老太太的手把老太太送到郭杨氏那边吹牛去。
如今这个世道，七茜儿她们活的这个圈子，一个老太太里外穿三层没有一个补丁，她就是最牛的人。
如此，老太太最初每天得意洋洋出去，咸盐豆子都不舍得给人家分一粒，就让别人干听她吹牛。
按照一贯的规矩，老太太过去，会先坐下，恩，如今已经是不能随意就坐了，新衣裳呢。
要七茜儿给她放个拼布的小垫子才肯坐下，坐好之后，待七茜儿走了，她便撩起衣裳，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给人家看，看她的细布里衣，看她的夹袄，看她雪白的袜袜，看她的细布马面裙裙……太招人恨了。
看完衣裳，老太太嘴巴也不闲着，我孙媳给了一对红木炕柜，我孙媳给了我一个硬木衣柜，我孙媳给的我这个戒指美不美？
太招人恨了，如此每次等七茜儿一走，婶子们便各自寻了机会一哄而散。
没多久，老太太便委委屈屈的回来坐在炕上不吭气，“逼”问的紧了就抬起头嘟囔：“遭雷劈的不跟我玩，谁稀罕！”
七茜儿跟她不客气，每次都要训：“每次给你带了吃的，是做啥的？你不能先给人家吃点再吹啊！”
她这样一说，老太太更恨了：“凭啥，以前她们都不给我！”
好吧，没人跟你玩，就在家里呆着吧，要么跟孟全子放羊去。
然后老太太又跟孟全子吹牛，跟那些老兵吹牛，后来人家也不爱搭理她了。
就像今儿，咳，老太太被迫在家蹲着，死活也是不出去了，她躲羞呢。
这人嫌狗憎的劲儿。
今儿老太太头发也是抿的利利索索，带着七茜儿刚给她做的小如意花样的抹额，上身穿着对襟青“色”袄子，下身是青“色”袄裙，外面套了驼“色”嵌绿边的比甲，镯子也不带那么些了，就选了一个戴，茜儿说六天轮换一次，天天新花样这才贵气。
就是这个话。
倒是七茜儿，她现在每天头上顶着一个全罩的黑“色”副巾，旁人问起，七茜儿便说，是家里父亲刚丧，虽热孝出门，也要带一段素“色”头巾尽孝。
什么啊，老太太门清，那是她一头“毛”稀的胎头被她剃的干干净净，现在就像个小尼姑似的，屁嘞尽孝。
老太太不敢招惹掌权的，也就只敢嘟囔。
已经住下十多日，粮不愁，衣不缺，身不冷，加之前几日有人又送来七茜儿那些所谓陪嫁的红木大家具，还要“乱”七八糟老伯爷使人添的生活家用，老太太喜的头晕目眩，就每天唠叨一声，我明天就去死了。
七茜儿哪里舍得她去死，就每天打扮她高兴。
这些年，老太太整了一头骡子两头驴，外加三车破烂，那也是大户人家的老太太了。
破烂么，就是老太太路上捡的，死了的士兵身上扒拉的，进了没人的村子扫“荡”的。
穷人家的老太太，就是看到一片纸她都会捡起来。
如此，七茜儿便与她坐在炕上收拾，那些太脏的东西就拿到大锅那边先煮一次，再清洗一次，晾干了，该缝补缝补，实在烂的不像样子，就用剪子把好地方裁剪下来拼布做成门帘子，椅垫子，补丁块子。
甚至剩下来的破烂布条，那也不能丢，编布辫子，布绳子，缠牲口笼头，裹辘轳把子……这两人都是啥也不扔的那“性”子，就暖和和的坐在炕上，手脚不停做活。
七茜儿一边做一边嘟囔老太太。
““奶”！那块红的是配门帘儿的，您别往屁垫上缝！哎呦你给我放下！放下！！”
老太太不服：“我的东西，我爱往那就往哪！！”
没错，她的！
七茜儿生气：“那我炕柜还我……”
老太太一撇嘴，一堆红布块丢还七茜儿，正想叨咕呢，却听到外面有人急促敲门。
孟全子就在外面大喊：““奶”！赶紧出来，咱臭头大喜了！您大喜了，臭头媳“妇”大喜了！大喜了！宫里来人了！”

第30章深秋的冷风灌脖子，佘自……
深秋的冷风灌脖子,  佘自秀从车上下来就打个寒颤，白皙的脸上就有些发青。
看着宫里来的太监面“色”不好，孟全子也不敢像刚才般高兴的“乱”喊了，他就声微微颤抖着，拍着木门继续招呼：““奶”~！！快点啊……”
没多久,  那院子里传来一声清清楚楚,  清清脆脆的小娘子声音道：“烦请稍等！家中没有男子,  未曾提前得知消息，因此蓬头垢面不成体统,  要收拾一下方可见贵客，烦请贵人稍等,  马上就好。”
孟万全闻言表情便更加紧张，他扭脸去看佘自秀,  倒是佘自秀没在意的摆手道：“莫要催，那里面小娘子说的是正理。”
这可是接圣旨,  的确不能蓬头垢面。
如此,  那宫里来的一行人便站在了这个朴实朴素的小院子外面，安静的等待起来。
等待的功夫,  那庄子里的婆娘又陆续而来，一拥而上，只这次不能在门边就近看了,  这宫里来的太监还带了二十多个，头戴八瓣盔，穿紫“色”火漆丁甲,  挎着腰刀骑着马的侍卫，她们人一来，就被人家挡在二十步开外了。
片刻，那院子里的门终于开了，打头先出来一个老太太。
佘自秀抬头看去，便见出来的这位老太太，她挽着简单的发髻，青布包头，着深青“色”圆领对襟长袍，袍里是交领夹袄，最难得是，她交领尖处，竟衬了白生生的领衬。
这出得宫，一路都是灰呛呛的颜“色”，光这雪白的领衬就能给这些来人一致的好印象了。
老太太五官并不好看，宽额，淡眉，耷了眼，还大嘴，可难得的是，这老太太从内到外的“露”着通身的干净利索劲儿，虽她眼神里“露”着满目茫然，还上下左右，小心翼翼的打量他们，小孩儿一般，就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老太太依旧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知道孙媳给她从头到脚又扒拉了一次，把她的镯子，银扁方都摘了，从前私藏预备装裹的好衣裳也揪了出来，给她套上了。
最后，脑袋顶还给上了个布帕子，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出来了。
老太太好不容易打量完，回头就将面前打头的这位脸嫩娃子打量个彻底。
这位皮儿忒嫩，白的就像剥了皮的煮鸡子儿，小嫩面儿是那种风一吹就能破了的那种嫩皮儿。
也看不出他的年纪，也像十几岁的，眼神也像二十多的。眉目清秀的通身气派不说，还头戴黑帽儿，身着绿生生的衣裳，身前还有官老爷才有的五彩方形图样儿。
这位小少爷，官老爷？手里还托着一对锦缎小轴子，也不知道是啥？看皮是花花绿绿的那种老值钱儿的缎子面？
来干啥的？
老太太就怕胸口有这方框框的人，那上面的鸟啊，兽啊的，凶恶的很，吃人呢!
茜儿还小，她顶不起门户，心里怕还得有勇气，老太太就一咬牙，就凑上去小心翼翼的问：“娃娃？少爷？大老爷？您，您？这是来我家有事儿啊？”
问完才想起福礼，老太太就草草的一蹲一福，姿态僵硬又勉强。
可怜四品掌印太监佘自秀冻了半天，好不容易等来个老太太，人家上来就喊了他一句娃娃。
他没憋住，噗哧一声就笑了。他一笑，周围的小太监，还有侍卫就吓一跳。
这位从来不笑，脸一年四季的雷雨前兆，阴沉沉，寒凉凉。
佘太监心中顿生好感，就觉着这老太太天真又可亲，质朴又纯真，自己都三十多了，她喊自己什么？娃娃？有那么小么？
老太太见这位笑了，心里就稳了，不怕了。跟她笑了，那就是没事儿了？
她刚想进一步打听，却听到那边传来几声呵斥，还有“妇”人尖叫。
又一抬头就看到高氏她们被跨刀的挡在外面了，扭头再看，孟万全又对她面目扭曲，也不知道想干啥？
她心便又慌，回头去找七茜儿，却见七茜儿双手捧着个铺了缎子的炕几，正小心翼翼的往外走，一边走，她一边问：“劳烦几位伴伴，您看我们是在外面呢，还是在院里接旨？”
佘自秀闻言一挑眉，心道，这位，果然与众不同，看样子，知道接旨的规矩。
这位也是个奇人，凭六个字就把谭家搅的上下不得安宁，还给他男人争了一个远大前程，最难得是那份盛宠，如今谁不羡慕。
这么想着，他便暗暗观察起这小娘子来了。
这娘子身材消瘦，玲玲珑珑个不高，肩膀不宽，模样不美，尚算得清秀而已，虽打扮的也是干净利落，可这模样在他看习惯了后宫温软娇花的眼里，八品模样都排不上。
可虽先天不足，这小娘子也有与旁个女人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她有一份自在，这种没有畏惧看什么都坦“荡”的自在，胸有成竹稳当有序的老练样子，是相当难得的。
是什么环境？才能养出这样“性”情的小娘子？
那陈大胜他们在燕京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皇爷没事儿了就要过问几句，几个老刀安排的如何了？住在什么地方？可还自在？不要拘束了他们！吃了什么？吃了多少……
甚至，还抽出时间见了三次，每次都是问问过去的旧事，回忆一下谭二，偶尔也问一下旁的事情，像是家里有几人，如今都在哪儿之类。
家常一聊，就说到陈大胜的老“奶”“奶”给他娶媳“妇”了，这才引出谭家营儿那件事的源头。
常伯爷一脸蒙被叫进宫，问来问去，竟然问出一个大功德，你说传奇不传奇？
正是陈大胜的新“妇”给他写了一封信，他才知道了自己的名，才发觉那军令不对的……如此，才有了陈大胜满营子找人问军令那趟子事儿……
哎，传奇本子说书的都想不出的奇异故事啊。
佘太监笑道：“霍娘子莫慌，今时不同以往，也是诸事草率，更不必讲究，也不是讲究的时候，老太太年纪大了，就院子里吧，外面风大。”
知道自己姓什么？
七茜儿心情就微妙了。
她因在门缝看到了太监，又看到了熟悉的，抚“摸”了千遍万遍的敕令轴子，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是苍青黄赤黑的缎面，她领过敕命，做过诰命“妇”人。
可，怎么想都不对啊，怎么现在家里就有敕命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下子事情全部跑偏，这太监还知道她姓什么？
脑袋里“乱”糟糟的，可是还得依老经验，面上努力不动声“色”的对付，走一步，说一步吧。
七茜儿回手将炕几捧给孟万全，也是慌了，就忘记这位就一根儿胳膊。
好在孟万全一根胳膊啥也能做，他就单手往几子下一托举，这香案便稳当当的被他托住了。
七茜儿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身拉住慌“乱”的老太太，温和的拍拍她手背，又一伸手抚抚她胸前后背，哄三岁小孩般的说她道：“不怕！不怕！是好事，“奶”！好事！”
老太太闻言，就长出一口气：“啊，好事儿？”
“对对！好事儿，您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事儿！咱进院子说，啊！”
如此，老太太才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回身就自己往院子里走。这就是个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老太太，根本不懂得让人，那边圣旨还没进去呢。
七茜儿无奈，上前一步拉住她，扭脸回身对那佘太监道：“伴伴莫怪，我家老太太年岁大了，都要七十了。”
佘太监笑着道：“无碍，年过七十百无禁忌，随老人家。”接着却说：“小娘子倒是见识多广。”
七茜儿看了他一眼道：“从前娘家，往上十代的祖宗，都是给皇家看庄子的，知道点规矩，些许听来的经验，让您见笑，若是失礼还望多多担待。”
“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怎么会，庶出，爹不认识，嫡母不管，生出来丢在后院，死就死，活就活，凭老天爷随意安排！在那些倒霉的，判了苦刑的犯“妇”手里长大，那些婶子良善，也不嫌弃，就教了活人活命的经验，听来听去长了心，摔疼了几次，就记住了，熬到现在。”
七茜儿一点都不怕太监，不管外面怎么评价，太监也是人。
她见过廖太监人生最落寞的样子，最绝望的样子，后又得了太监的好处，对这些人还真说不上讨厌，隐约还有些同情。
佘太监竟听愣了，站在那里凝神好一会才抬头对七茜儿道：“也是苦尽甘来。”
七茜儿就笑：“恩，每天睁眼都要确定一回，生怕从蜜里掉出去回到从前。”
佘太监也笑：“不会了！绝不会了！”
对这小娘子，印象便也好了。
他家也是前朝高门，后犯了事儿，却没有小娘子说的犯“妇”那般幸运，只做苦刑，总有熬出去的时候。
他家却是不到腰的女儿送进娼门，不到腰的男娃都被阉割做了太监，余下满门尽数抄斩。
心里有恨，他就做了这次大梁军入燕京的内应，你灭我全家，我毁你一国，大家也算两清。
说着话，这一群人进了院子，等到七茜儿那脚迈进院门，就听到远远的乔氏在那身后边喊：“娘！老太太！七茜儿，是我，是我啊……老太太，让我过去啊，是我啊，四牛媳“妇”儿啊！老太太，想想您四牛！还，还有喜鹊，您最喜欢她，我是您媳“妇”儿啊，老太太……”
乔氏很急切，一边跳着脚，一边跟兵老爷急急解释，她也是这家的啊！这可是接旨呢，这老太太怎得这般不知道轻重，那边没成礼的小丫头都能接旨，凭什么她顶门的媳“妇”不许进去。
二十步远，乔氏声音那般大，老太太怎么可能听不到，然而她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了，她就亲自上前，看着乔氏那张急切哀求的脸，冷淡的，沉默的，缓缓的关上了院门。
院外，孟万全不知从哪找到了一串鞭炮燃放起来。
院内，香案摆好，老太太被七茜儿牵着手跪下。
佘太监便先打开了永安元年，敕封六品指挥使经历陈大胜祖母陈吴氏的圣旨。
敕封内，先是阐述了陈大胜的战功，以及忠君爱国之心，接着赞美老太太亲和慈爱，娴明母道，淑范宜家，早相夫以教子孙的功绩，最后，兹以覃赠尔为安人。
到了七茜儿那一封，就是终温且惠，既静而专，贞淑“性”成，能宜其室，兹以覃赠尔为孺人。
安人为六品，以下皆为孺人，七茜儿是个七品孺人。
除了两个敕令诰封，朝上还赏了老太太二百两封银，七茜儿一百两，这是给她们的衣裳首饰钱，从前封赏诰命给的东西很多，除了大妆的衣裳头面，还会给诰命“妇”人们华贵的锦缎珠宝，以来彰显皇家气派。
然而如今的陛下穷，就给了点银子让这对祖孙自己做。
至于其它的，倒也实惠，五谷各给了五石，宫里的点心给了十匣子，给了老太太二百亩地，给了七茜儿一百亩做她们的私房体己，像是前朝高等诰命“妇”人随便就拿个年一千石的好事情，以后怕也是没有了。
七茜儿扶着老太太起来，慢言细语认真解释了好半天，才跟老太太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大喜过望，也等着老太太感恩戴德。
然而老太太却捧着那敕命，手有些抖的喃喃说：“我的三个儿子，五个孙子，就给我换了一张绢……”
七茜儿一把捂住老太太的嘴巴，看她不解的看自己，七茜儿便忍泪道：“从此，就不哭了！”
老太太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哭？
七茜儿一把将老太太搂在怀里拍着她说：“从前我看《玉厉宝钞》中说，那人死了，过了冥河，经了判官老爷的判，好人就一起到那孟婆婆那边领一碗汤，那汤叫孟婆汤，喝完可以忘记前尘往事，就可以投胎了。
可是亲人喝汤的时候啊，要上奈何桥，让他们再看看亲人，“奶”！不能哭啊，你要是哭了，他们就舍不得你，觉得你过得不好，不肯放心，不肯喝汤，不肯忘了你，若耽误了那有钱人家的好胎，您该多心疼啊！”
老太太闻言心里一颤，接着两眼圆睁着，努力圆睁着，就那眼泪怎么出去的，又怎么生生的吞了回……去。
最后，她缓缓推开七茜儿的手，看看七茜儿，再看看周围的人，她突然伸出手，比个八的手势，从下巴往上一抬，托着自己嘴边薄肉道：“嘿！我笑呢！”
七茜儿使劲眨巴眼，站在一边的小太监们也是眼泪盈盈，只那佘太监面无表情，可心却已经碎成了泥。
他看老太太笑，就也跟着笑：“是啊，从此便好了，老太太有争气的孙子，孝顺的孙媳，以后要享福了。”
老太太闻言就猛的拉住了他的手，点点头道：“可不是，这话再对没有了，我这孙媳，十里……十城八城都挑不出这般一个好的来，她好着呢！”
佘太监一愣，刹那红霞满面。
“娃，来！可怜的，小小的出来受这罪，大冷天的，来跟“奶”进屋……”
也不管身边人啥表情，佘太监飘着就被拉进屋，被老太太按在炕上，脱了鞋，被推到火墙边屁股烫烫的地方坐好，腿上还给捂了一个小花被被。
老太□□置好他，又去拉别的小太监，小太监们不敢，刚要拒绝，就听到抱着小被的佘太监道：“上去。”
立马上去，动作可利落了。
老太太看他们都暖和了，就笑眯眯的显摆：“娃们坐着，“奶”给你们煮糖水去，咱家有糖！你们嫂子刚弄到的……怕我坏牙藏起来了，哼！我知道在哪呢！”
说完她就跑了。
七茜儿看老太太出去，这才恭敬的将两份敕封供到炕柜顶上。
家里没有大几，只能这样凑合。
等放置好，七茜儿才爬下炕，慎重给佘太监施礼道：“失礼了，老太太单纯质朴，并不懂这里面的厉害，要是有不周到的，还望伴伴不要见怪。”
佘太监捏着被子低头笑：“不怪，老太太很好，只是小娘子知道这敕封怎么来的么？”
七茜儿又施礼道：“无门无路，两个乡下“妇”孺，还望公公指点“迷”津，小“妇”心中疑问颇多，却苦于无人问询，我家官人，不是在谭家营么？怎么就成了皇爷的亲卫了？”
佘太监笑笑，对两个小太监一歪下巴，两个小太监看看外面正在围着锅台的老太太，索“性”一捂耳朵，背对着他们一脑袋就扎到了墙角。
腚撅的老高老高的。
等他们堵严实了，佘太监才道：“这敕命么，是从小娘子献的那个盐井来的，小娘子高义，献盐铁，盐井，算是帮了皇爷的大忙，光是这个盐井，就解了庆丰城附近难民之危，有了盐他们也好有力气归乡了，至于额外的，那是皇爷喜欢你们家的那个陈大胜……”
七茜儿闻言，两只眼睛刷就亮了，她看看外面的老太太，前行两步低声道：“总要有个过程吧？”
佘太监放下小被，噗哧就笑了，传奇一样的故事，六个字，就六个字！
他也喜欢讲，就把前后的过程给七茜儿简单的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七茜儿已经是目瞪口呆。
所以，就是那臭头看了那信升官了？
天地良心，她写这个是憋着一口气的，上辈子的今年，那臭头去了边关，辗转三年吃了大苦，总算遇到一个贴心的上官，给了他好位置，也重用他，他这才得了假期归乡。
然而那傻子回来，却到处打听，他说不清自己“奶”“奶”的全名，更不知道自己娘子叫啥，只说是找祖母，找媳“妇”，莽莽撞撞寻了半日，总算找到人，谁知道竟成了尖酸“妇”人口里的笑话。
从此乔氏口里就又多了一句讥讽，那个十贯钱买来的，她男人都不知道她叫个啥的傻东西……
她就是为这，才负气写了六个字，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七茜儿脑袋“乱”七八糟的，却听到那佘太监道：“方才我听到，老太太竟然没了八个子嗣？”
微微晃晃脑袋，七茜儿正容肃穆点头：“小五十口离乡，路上颠簸折损大半，女眷只留二人，后子孙入梁军随吾皇征战天下，五年老太太折损三子五孙，现军中余一子四孙，一孙女婿。”
佘太监吸了一口冷气，许久才道：“竟是满门忠烈。”
七茜儿点点头：“是，如此，还望伴伴莫要将此次敕封的原由告知阿“奶”，如此老太太心里也好过些。”
佘太监微楞，很快笑着点点头道：“你，很好，很难得。”
七茜儿摇头：“比不得老太太一片慈心，是她好才是。”
屋外传来木锅盖捂铁锅的磕打声，瓷碗打鸡子的筷子搅动声，佘太监看看手里的小被轻声道：“此次回去，咱家就不禀告老太太的事情了，回去便是说了……什么也迟了，敕封也给了，赏赐也受了，便不好更改。
还是放上一年半载才妥当，如今铸币局正在赶工制图，最迟明年八月，必会派发一批赏功钱，要金要银，不如得一枚赏功庇佑子孙万代。
而今陈大胜他们在燕京刚迈步试水，脚跟还不稳，虽有盛宠，今后也必途无量，然，你等家眷，也要收拢心“性”，最好本分持家，温恭自虚，忠信乐易，方是家族根本，不“露”圭角，谦虚谨慎才是子孙立足长久之道。”
这太监说了一大堆，唯两句七茜儿十足在意，一句一枚赏功庇佑子孙万代，一句子孙立足长久之道。
七茜儿恭恭敬敬给佘太监施礼道：“是，您老大恩，小“妇”必铭记于心。”
佘太监闻言，举着那小被就笑了：“我不为你，你也不必记得我的恩，凭良心的几句淡语，出了这个门，咱家就忘记了。”
七茜儿一笑：“您老刚才说什么？”
佘太监一愣，老太太却捧着一个粗瓷大碗进了屋，笑眯眯的递给佘太监道：“娃！来来，趁热喝了，好暖和，可怜的……饿了吧！”
佘太监坐起的姿态有些狼狈，却跪在炕上，双手伸出接过那个简陋的粗瓷大碗，表情极其慎重的一口一口认真喝掉。
照顾了他，老太太一扭脸，便看到炕头那边俩小太监，正撅着腚，捂着脑袋趴着。
她一看就哈哈笑了起来，过去对着屁股就是一人一巴掌到：“赶紧起来，多大了还玩？躲猫呢，哎呦，这对傻小子。”
老太太根本不知道何为太监，只当他们平常的孩子对待，看着一个个面光白净，说话又声儿细，不是娃娃是什么？可怜的，多大点就在外给人当差了。
俩小太监被打的一愣，坐了起来后，又一人手里被塞了一碗红糖飘蛋花，也喝哭了。
就在他们在屋子里坐火炕，吃红糖蛋花的时候。却不知道在外面，那乔氏正盘腿坐在角落，痛哭流涕跟人哭诉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太太这般不待见我？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办了，那个“毛”都不齐的又懂什么？再说了，对外都是一家子，我好歹也是四牛媳“妇”，接旨呢，那是接旨呢！！”
她咬牙切齿的抹了一把鼻涕，心碎成了八瓣，裹了五层黄连那样苦涩：“就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喜鹊四牛的份上，也要全家过去接旨，凭什么我伺候了三年！却要便宜那刚来的？凭什么给她！赏封了……”她泼“妇”一样愤恨的蹦起：“怎么没我的！不公道！我冤！我要去告状，那个，那个嘴甜心苦，心里种刀子的……她骗了人，是我伺候了老太太，凭什么封了她……”
真的要疯了，乔氏心里又悔又苦，只是怨恨世上没有早知道。
以往这庄子里的婶子言语都是向着她的，可是今日，也是凭着她哭，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多一言半语，这么大的事儿，皇爷都知道的事儿，她们哪里敢多言，哦，皇帝老爷你做的不对，伺候老太太的是乔氏，赏封该给乔氏？
疯了？活够了？再说了，老太太现在啥样，她们也没瞎。
甭管怎么说吧，乔氏就在外面哭嚎着发泄，一边哭，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一直到她嚎哭的晕过去，那门也没开。
众“妇”人七手八脚把她抬了下去。
乔氏却不知道，未来十几年，老太太这扇门，却再也没有对她打开过，不管是她真心改了，还是实心实意悔了，一切都晚了。
佘太监跟老太太颇有聊“性”，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好些淡话，一直到外面侍卫头目催了，这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说好转日还要来。
祖孙俩送了佘太监上车，等到佘太监坐好了，才想起一事，他举着门帘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几天家里预备预备，您那孙儿大胜，过几日就可能就回来了。”
老太太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问：“真的？真是我那大胜回来了？”
七茜儿闻言也是脑袋一蒙，她迅速想起一事，她的安儿，是陈大胜三年后得了假回来才生的乖儿。
那陈大胜现在回来？
他们……那啥，那个……咋办？万一……有了又叫什么事儿？
不成不成，无论如何得避避。
脑袋胡思“乱”想间，就见老太太回身往屋里跑。
没多久，她就抱着一床小被，一个小包袱出来，小被先是给佘太监递进去道：“娃，路上寒凉，你拿着围腿挡风，这是你嫂子新做的，可干净了。”
佘太监接过，下车道谢。
等他再上车，老太太又送进去一个小包袱得意道：“娃，你回去好跟皇爷说，他给了我们那么些东西，又是地，又是粮，还有银子，我们家穷，还不起礼，就只能明儿去庙里给他上长香，我请菩萨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包儿里是五双棉袜，三双男袜，两双女袜，都是新布新棉花新作的，天冷了，你让皇上老爷蹬上好不冻脚，明儿娘娘冬日里织布，脚好不冷！”
佘太监都傻了，他木然的接过包袱，对老太太道了谢。
就这样，祖孙俩真诚的送出很远，那车快走到没影了，佘太监撩开帘子往后看，庄子口大磨盘上，那老太太还跟孙媳“妇”招手呢。
等到那车马彻底看不到了，老太太利落的蹦下磨盘。
七茜儿就抹了一把汗的说到：““奶”！您可真是的，啥话都说，啥也敢给人家吃，人家宫里来的，人娘娘不织布，你咋把咱做的布袜子给皇爷了……”
她还没唠叨完，老太太却冲她嘿嘿一乐道：“你知道个屁！我自然知道人家出门坐金车，顿顿吃鸡大腿，想吃几条就几条！我不是啥也不知道乡下老太太么！咱家没了那么多口子人，我得让这家人……”
老太太恨恨的往地上吐吐沫：“我就不能让他们拿钱换了咱家的命，他给我啥，我就还点啥，总之！平了！谁也别欠谁的！！总有他们还的时候，判官老爷那里有数着呢！”
老太太说完就走，只留着可怜的七茜儿在风里吹啊，吹啊……吹的透心凉的。

第31章堂屋里的响动将老太太从……
堂屋里的响动将老太太从梦中惊醒,  她缓身的坐起，扭脸就看到枕边放着的一碗水。
睡火炕口干，年纪大了嘴苦，老太太就翻身端起碗一饮而尽。
这水是甜的，每天早上都有一碗,  她都享受习惯了。
披好衣裳,  趿拉着鞋儿出了东屋,  七茜儿跟她早上一般不开火，干饽饽就半碗水对付一顿。
现下有粮了也是这般过日子,  也是相当不错的日子，细粮饽饽呢。
老太太啃着饽饽,  靠着门框上看七茜儿，见她拿着一根外面捡来的棒儿,  正在锅里搅合，再一低头,  咿！就没眼看了,  这都是什么活计啊，这黑漆漆,  粘稠稠的东西，闻着味儿倒是有粮食香。
老太太心里立刻发欠，没憋住就问七茜儿：“一大早的,  干啥呢？你这是熬粥呢？”
七茜儿停了手里的木棒子，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老太太说：““奶”，我觉着吧,  还是你的眼光好！”
说完继续卖力的在锅子里搅拌。
这是夸奖自己呢？这是疯了？
虽自己眼光一向的好，可是好在哪儿啊？你说具体点儿，也让我美美呗！
这话说的“迷”“迷”糊糊的。
老太太伸出手在锅里撇了一下“舔”“舔”：“那，那还用你说！回咱老家打听去，那十里八乡，家里家外谁不夸我利索！恩？榆皮面儿？你这是做啥呢？也不掺点豆面，你这面不面，粥不粥的？怎么打这样的糊糊？这不是糟蹋粮食么？我跟你说，从古至今就没你这样做活的，从前在家，你婆婆敢这样我一锅铲……那你，那你，到底做的是啥啊？”
老太太看七茜儿停了手，似笑非笑的斜眼瞥她，就讪讪的笑笑，又砸吧下手指头道：“瞧你这个厉害劲儿！说说你能掉块肉？那谁干活还不得打小学啊，还不兴说了？你瞧你，看我做啥？不会“奶”教你呗，呦呦呦，说你还不愿意了！还瞪我！
嗨！“奶”又不是本地人，妮儿，咱今早吃啥啊？你，这是本地的特“色”？这，看着吧哈，也香哈？那我就且吃一碗试试？”
七茜儿噗哧就笑了：“什么本地特“色”，本地特“色”可是大鱼大肉的，就咱家？穷这样，还吃肉呢？这不是给您吃的！我就打点粘面糊糊，街口那院儿咱能占了！咱贴个记号去！”
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就高兴的问：“真？”
七茜儿喜滋滋的点头：“恩，够格了！咱六品呢，你也六品，我七品，我就不信了，俩诰命镇宅他们敢来抢，吓不死他们！”
七茜儿越说越高兴，谁不爱大房子啊，那巷子口的位置多好啊，是多讲究的官宅啊，那往后安儿小夫妻就住前院，她跟老太太住后院……
把面糊放进碗递给老太太，一伸手她又将桌子上预备好的笔墨拿起来，这祖孙俩就要一起往外走，老太太路上还喜滋滋的说呢：“也是哈，这独门独户小破院，到底配不上咱臭头，咱好歹是个那啥，啥来着？”
“御前亲卫营长刀卫六品经历！！”
“对，经历！六品的金利，这一听就是个油差，你男人往后差不了。”
娘俩过年一样往外飘着，快要到门口了，老太太竟然停住脚舍不得了，她看着这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宅子，就叹气说到：“哎，其实，你的眼光也不错，这屋也挺好的，我还舍不得了呢。你不知道，从前咱家在老家那会儿，住的是竹骨夯泥胚的半砖屋，这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屋都收拾出来了，咱东西都在这儿呢，谁帮着搬啊……”
七茜儿打头里扭脑袋，理直气壮的说：“您说什么呢！那边咱也要，这边也要！这边是经历老爷家柴房！”
老太太胆怯：“那能行？”
七茜儿哼了一声，凭什么不行，甭管谁来，五品六品的芝麻绿豆，咱现在不打醋！咱自己家也绿豆了，发个长豆芽怎么了？
这祖孙兴奋的一溜烟来到门口，打开大门刚迈了半只脚，又慌里慌张的捧着碗，抱着笔墨，蹑手蹑脚的一起往回碎步跑。
疾奔到家里，这俩人就是一顿折腾。
柴房关了！下厨锁了！放东西的西屋锁了！！全部锁了！没锁子就粗布绳子捆扎，再来一个死扣！
桌子上的饽饽收拾了，摆炕上新被新褥塞炕柜里，洗干净的旧铺盖摆上……“乱”七八糟一顿折腾，老太太终于蹬了鞋，吸着气上了炕，拿起自己的针线簸箩，七茜儿就坐在地上开始做纺线儿的样子。
这两人喘着气，刚摆出做家务的样儿，就听到院外有人笑眯眯的招呼：“老姐姐在家吗，我是你老陶家的妹子……”
人家懂礼的在门口表示身份叫门，这家里的窗户就被人猛的扒拉开了。
那号称府城来的大户人家的高氏，就拉开窗户，脑袋挤进来半个先是一看，接着笑嘻嘻的大喊起来：“哎呀！都在呢！都在呢！你们那么罗嗦！站门口干嘛？快进来！这不，娘俩都在呢，做活呢！！”
从前有别人家媳“妇”，要不打招呼这样进来，至多就吵一架，不然就骂一顿，再不成上手，可现在不一样了，长了心眼的可不学她，也隐隐是畏惧了。
“老太太在家吗？”
“我是郭杨家的。”
“于万家的。”
“钱吕家，还有老陶太太也来了。”
人都站在门口不进来，高氏就别扭起来，她看屋子里的两人不抬头，也不看她，还不招呼她，就撇嘴了。
她重重的放下窗，嘟嘟囔囔的走到门口，支着嗓子就喊了一句：“贵太太吔！我是高氏！哎呀，都认识多少年了，耍这套好没意思！真是……”她嘀嘀咕咕的不乐意。
七茜儿听了一撇嘴，对着老太太往外指指，老太太对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这祖孙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哑语。
总而言之，人家依着规矩，有礼的上门，七茜儿便走到院门口，笑眯眯，客客气气的相迎。
她先是对长辈们福礼，那几个也知道，从今往后这院子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如此她们也学着老陶太太的样子还礼。
老陶太太辈儿大，却是庶民，她的儿孙也在军中，具体是个什么，她家可没有陈四牛那样走四方的传声筒。
诰命太太就是诰命太太，人家这是有门槛了，她们就得有个拜访的正式样儿。
老陶太太做事有姿态，又见识多广，也有心机，还不爱掺和事儿，在这帮“妇”人堆儿里就算是隐形头目，比陈吴氏这刻薄厉害的可强多了。
人今天上门拜访，带着人就跟七茜儿行礼，表面上丝毫看不出丁点的不愿意。
七茜儿也知道这位的厉害，就不在她面前“露”圭角。
客客气气的将人引进屋内，老陶太太见了老太太就立刻行礼，嘴巴里特别甜的就说到：“给老姐姐道喜了，泼天的大喜呢！昨儿天晚了，没得黑夜贺喜的道理，这不，我们这一大早就召集了，齐齐的就来了。”
被教育大半夜的老太太立马想蹦起来炫耀，又听到屋子门口七茜儿在咳嗽，她便忍着内心的各种躁动，使劲的端着说到：“哎呀，什么喜不喜的，这都是茜儿她男人，我家臭头争气！这才给我挣了一个体面，赶紧上来坐，茜儿！！”
老太太又对屋外吩咐：“赶紧给你老陶太太，婶子们烧水。”
老陶太太笑着往上坐了半个屁股道：“还跟我们客气呢？不急，也不渴。”说完对身后的于万氏说：“赶紧的，快去把外面那小人精抱进来。”
于万氏笑着点头，转身出去，没一会便抱着穿身小碎花袄子，梳着两个红绳裹着的小发揪揪，怀里还强抱着一个布包袱的喜鹊进来。
喜鹊生的好，进门就喊“奶”“奶”，“露”着几粒糯米糯米的小牙儿，可爱又招怜。
七茜儿隔着门，也看着外面不敢进的乔氏。
这乔氏也是千斤铁料打百锻的铁心，昨儿哭错了重点，哭来哭去是陈大胜名下挣来的诰命，跟四房没有半点关系。
人倒也不尴尬。
要换了旁人，十天半月能出门见人就不错了，这就是个强人，一夜过去，醒来就迅速想好办法，新组了战局，她又来了。
可，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她是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院。
自打知道可以替子休妻，老太太就明面上当着人说了不止一次，她住的地方，她呆的地方，乔氏敢迈进一步她就是大不孝。
乔氏心里有鬼，就真的不敢迈这一步。
喜鹊伸手够“奶”“奶”，一下子就掉了手里的包袱。
老太太看到喜鹊也欢喜，这孩子娘再不好，那也是她亲孙。
她半坐起来，伸手接喜鹊过，爱惜的“摸”“摸”喜鹊的揪揪，又亲亲这孩子的脑门道：“哎呦这是谁啊？你怎么来了啊？”
这老太太跟一切人抠，可是孙女来了，一手抱娃，她另一只手没听指挥的就探进炕柜，“摸”索出一盘宫制点心来。
等到点心上桌她才开始后悔，却已经迟了。
老陶太太笑眯眯的说：“哎呦，先天的骨头亲，这个是怎么都打不断的！我们喜鹊想亲亲的阿“奶”了！我们抱着阿娘给阿“奶”做的新衣裳，来给老太太赔礼了！老太太您大人大量，看在我们喜鹊的份儿上，就不要计较了啊……”
干劈柴烧的灶火噼啪作响，七茜儿抱出一叠大碗，一个个摆开，拿葫芦瓢往里挨个添热水。
周氏在东屋炕上找不到市场，就出来寻七茜儿闲话。
见七茜儿烧的都是白水，她就没话找话说：“哎呦，贵太太，就用这个招待人啊，你家昨天得了那么多好东西，也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上辈子烂胡同里相处十多年，七茜儿知道她的好，也知道她的孬，如此便不客气的问她：“婶子啊，您那府城来的好东西，见天就听您说了，也拿出来给我看看呗？”
都知道周氏吹牛，跟她直接要的人还真没有。
周氏闻言脸上就红了，哼了一声道：“我家的好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七茜儿一扬眉：“对呀，你也知道是我家的好东西？”
说完抱着托盘，利索的把几个水碗放上去，端着进东屋了。
周氏在她身后嘀嘀咕咕：“小眉小眼，刁眉刁眼，黑心黑肺，粗皮老鸹脸！！”
东屋炕上，喜鹊嘴巴里塞的鼓鼓囊囊，手里还抱着一块点心不撒手。
她哪里吃过点心这样的东西，老太太就心疼的劝她：“哎呦！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慢点吃啊……”
说完就把炕几上的点心盘子，拽到自己孙女面前了，还一只手伸着保护。
人家旁人倒是也有个尝尝的心思，看她这样，便不好意思了。
老陶太太跟七茜儿道了谢，端起粗瓷大碗饮了一口水，放下碗，语气就有些失望的说：“那老姐姐是真的一步不退了？”
老太太表情淡淡的，“摸”着喜鹊的脑袋，一下一下的说：“不了，我跟她呢，是真没有做婆媳的缘分，你啊，往后也别接她的央告，谁来都没用！皇帝老爷都不成！谁也别做这个急先锋，老妹子，有些内里的事情你不知道，我不跟你提，不代表没那些事儿。”
老陶太太叹息：“是，您家内里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您是知道我的，我就喜欢烧香念佛，也不爱出门，她来求我，我就想起从前了，那会她大半夜生喜鹊，咱们又在路上，热水都没有，血流了半盆，她拉着你的手一直喊娘，等到喜鹊生了，你俩抱着一起哭的那样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老太太闻言就笑：“我也没忘，那是四牛欠她的，就让四牛还吧……”
七茜儿从柜里取出点心匣子，取了七八张宣纸，一张纸里放了五块点心，坐在炕角包。
手脚勤快，沉默寡言的钱吕氏过来帮忙，竟低声问她：“说是您家陈老爷要归家？”
七茜儿闻言一愣，抬起头看上辈子的老实疙瘩，这人也有鲜活胆大的时候呢。
钱吕氏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就脸上一白不好意思起来。
七茜儿笑着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说是要回来了。”
“哦，那敢情好呢，你也是熬出来了……”
“恩……”
“妇”人们笑盈盈的一人怀里揣着一包点心走了。
喜鹊走了很远才发现，她离心爱的甜甜糕还有“奶”“奶”越来越远，于是嚎啕大哭，哭声越来越远。
七茜儿送了人出去，回屋就发现老太太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炕几低着头发抖。
她赶忙过去扶她道：“您这是何苦？您要是真的舍不得，就给她个台阶，又何苦整成这样？”
然而老太太一脸恨人样的抬起头瞪她，还咬牙切齿的说：“别提她！我只说你！你说，我那点心……你给出去几块？啊！”
七茜儿一松手坐了起来，她就知道，就知道，以后她再心疼这老刁婆子她就是狗。
她拍拍手走到柜子里，取了自己没干的榆皮面糊糊，拿着笔墨就出门。
老太太见她走了，也着急，就赶紧下炕跟着：“哎，我就说你几句？说你几句？你还吃我的心？啊？傻妮子你个大傻子，我六品，我六品了，你敢不理我？你等着，等我臭头回来，砍了你的头！”
昨儿起，她都砍了七茜儿无数头了。
三车并行，青石板铺路的巷子内，七茜儿跟老太太如做贼一般的左顾右盼，左右横跳，现在选择多了，她俩就想把从前不敢想的房子都瞧瞧。
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她四个孙孙，都应该住在一个巷子里，这样才亲厚。
然，七茜儿进行了拐弯抹角的抵抗，她是疯了找三个比自己大的嫂子给自己添堵。
她早就想好了，这泉后庄最后面，还有一排靠山的好宅子颇为不错，就把那几个送过去混作一堆吧！
让她们总是说那些自己做不到的话，好么，你们三五年都不回来一次，回来就是一堆道理，指指点点，好像他们男人官大多了不起似的。
有本事你们接老太太走啊，到最后还不是自己伺候。
恩，倒也谈不上仇怨，就是堂妯娌之间的磕绊，大家都不在一起的，也没啥感情……
四处勘验着，这祖孙就到了巷子口，七茜儿鬼鬼祟祟，见左右无人，就从怀里拽出一卷宣纸，趴在地上分条。
可她却不知道，就在这宅子的隔壁屋顶上，一趴一跪着俩人。
苏白鲤咬着果子，对边上截了脉，跪着的师弟说：“师弟啊？你说这老太太跟这小媳“妇”儿，成日子鬼鬼祟祟满庄子浪“荡”，你说她俩到底想干啥？”
成先生咬牙切齿的威胁：“苏白鲤！来人了啊！你解开我……”
苏白鲤不屑的回头：“不！”
成先生气的不成，看到远处慢慢进巷子口人马，他就忍怒调气冲脉，面子比身体重要，最后他一口鲜血喷出，咕噜噜就从屋顶滚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会摔一下重的，谁知道却摔进了苏白鲤的怀里。
苏白鲤满面怜惜的看着自己艳唇带血的师弟，她肝颤，表情却极其慎重的对成先生说：“师弟！你~受伤了！来！别怕！师姐给你疗伤去！”
说完就抱着成先生进了房……
七茜儿并不知道自己跟老太太的鬼祟行为，已被人看的个彻彻底底。
她刷好面糊，铺上宣纸条子，拿起“毛”笔就得意的在那纸条上写了几个大字。
大梁御前亲卫所，长刀卫所，六品指挥经历陈大胜官……
“你？在写什么？”
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心中剧烈震动，就吓的七茜儿猛的回身，等看到来人，她手一抖，半碗墨就从手里脱出了。
陈臭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陈大胜远远的就看到自己阿“奶”，跟个戴副巾的纤瘦的小丫头，一起悄咪咪的不知道在干啥。
这边躲躲，那边趴趴，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反正，陈大胜没见过阿“奶”这般姿态，看上去就像个在玩躲猫的小孩儿一样。
他困“惑”极了。
带路的孟万全本想过去喊，可是陈大胜却阻止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看那两人有趣，自己心中就松快。
鬼使神差的，他就慢慢的，小步小步的凑过来了。
这十多天，小花儿无数次在他耳边唠叨，二哥，你家那个母夜叉！二哥，你家那个凶婆娘！二哥，你家那只母狐狸……所以？自己到底是娶的是人还是妖怪？
为这一面，义弟常连芳带着他进了燕京的香水堂（洗澡堂）子，在燕京十二天，每两天他都要花一个时辰泡在香水堂子里。
可怜陈大胜，大寒冬野地里埋伏一夜没啥鸟事，却一连在香水堂热晕过去两次。
四个大汉按住他上下搓皮搓肉，好不容易折腾完，还得泡香汤。
实实在在的香汤，大秋天出得门子，身边还能引好几只蜂虫儿那种。
为了使得自己二哥不被那只女妖精唬住，常连芳出了牛力气，给自己老实二哥催亲卫所匠作间，赶紧给人赶制衣冠甲胄，跟皇爷讹战马，他忙的不亦乐乎，搞得他两个哥哥，还有亲爹一头扎入醋缸泡的□□。
陈大胜他们步兵出身，顶了天坐过大车，又在这十天内，被常连芳加紧训练，从颤颤巍巍抱着马头不放手，到现在的快马加鞭披风飘飞。
今儿的陈大胜，腰下挎的是亲卫腰刀，背后背的是金缂丝坠血玉环配五彩丝穗袋子，袋里裹着的自然是叱咤三军的断魂长刀。
他头戴无翅墨“色”乌纱冠，身穿锦织黑底虎啸绣纹袍。腰围金涂银带，下坠亲卫铜牌，银鱼，银火镰，敲花牛皮腰包，脚蹬小牛皮底儿皂靴。
最最可怕的是，吓掉一地下巴的是，
六品经历陈大人，他还有着一张令满亲卫所，皇爷，常家满门，皇宫宝殿半屋太监都震惊不已的脸。
谁也想不到，满面尘埃抚去，那下面竟是一张甜瓜脸，没错，陈大胜生就一张先天就十分甜的样儿，也就是民间说的娃娃相。
他圆脸，俊眉，鹿眼儿上挑，不高不低的鼻梁儿，不厚不薄一张嘴，靠右边的嘴角先天就向上勾，未语他三分笑，开口就十分甜，那是相当招人欢喜的面相。
只可惜了，人家是老卒长刀，端起来……更没眼看了，还是甜。
皇爷愁的不成，最后还是常连芳想了办法，说是让他二哥带一张凶煞面具，有可能，也许能，大概的挽救下长刀所的形象。
就这么定了！
面具赶制当中。
人家这张脸，又因为要见皇爷的缘故，早被曾安榜带着，被郭谦带着，被常伯爷带着……成天里，真真又是脂膏又香脂，总而言之这十几天，七把老刀被人从头到脚照顾到了，现下就脚趾甲盖儿，都没有富裕的边儿。
整个人过去，那就是七根梨花香飘去，人过有梨果香，那谁见了都要吸吸鼻子。
七茜儿满鼻子喷香，她自然知道陈大胜什么模样，可是这样的陈大胜，她是没见过的。
对方眼神亮闪闪的，十分甜的看着她。
陈大胜觉着自己的表现还算不错的，然而对于七茜儿来说，这就是个牌位变成了大活人的新鲜过程。
她胆怯，肝颤，吓的手里的墨碗都掉了。
陈大胜机灵，一弯腰就托住了墨碗。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七茜儿手里还拿着一支“毛”笔呢。
如此以来，六品经历，皇爷心爱的老刀陈大人的脸上，就被“毛”笔浓浓的自下巴照顾到了额头。
他站直了，笑着把墨碗递给七茜儿问：“你在做什么？”
七茜儿呆愣愣的回答：“给咱娃占屋子呢！”
“咱娃？”
“恩，他叫安儿，眼睛像你，圆圆的，也爱笑，只可惜，你没见过他。”
陈大胜的心啊，一下子就开了彩虹，挂在心尖尖上，整个人都甜的冒了蜜。
他说：“早晚能见到的。”
七茜儿就点点头，很肯定的说：“是，三年后。”
陈大胜心情好极了，他就指着大门上的字问：“我认识个陈。”
七茜儿点点头：“恩，下面有大胜，陈大胜！”
陈大胜吸吸鼻子：“那，那我帮你啊！我会写了。”
七茜儿看着那道墨痕儿，眨巴下眼睛她也笑了，说：“好啊！”

第32章墨是浓的，陈大胜用尽全……
墨是浓的,  陈大胜用尽全力握着手里的“毛”笔，胳膊却是颤抖着的。
他对着那门上的字就怎么也写不下去。
邵商郊外，穿着狐裘的老爷抱着暖手炉，对他们笑眯眯的说：“咱们家，几代人修桥铺路,  出去打听打听,  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我这也是可怜你们,  大冷天离乡背井的来我们邵商，咱们要的人不多,  按了手印就能上山干活，赚了钱儿,  也能养活老小在我们邵商扎根了……”
他们给老善人虔诚磕头，排着队在那张纸上按下了手印,  就想着怎么好好给主家卖力气，换得银钱粮食,  好回家把日子过起来。
可,  一根绳子串一串，他们却都被五花大绑的带走了。
那天的天,  是那么高。
那天的地，也是那么宽，却一条属于他们的道儿都没有。
他的阿“奶”牵着丁香,  就哭着在后面呼唤，儿一声孙一声……
看陈大胜手抖的不成，七茜儿就说：“我,  我帮你啊。”
说完，她伸出手把握住他的手，在那大门上描了一遍陈，又写了两个字。
大胜！
“会写了啊……”七茜儿看着那字，吸吸鼻子，都会写了啊。
“我……我的，我的，孙？”
有人在身后，颤颤抖抖的喊着人。
陈大胜回头看向阿“奶”。
阿“奶”这么老了啊，头发都白了啊，他想撩袍跪下，却被老太太一把握住就往家里带。
没有人说话，一起默默的就跟着，看那老人带着孙子回家。
这一路，老太太特别安静，没有哭，没有颤抖，她只是死死的，用尽全力，紧握着自己丢了的东西，她身上生生割裂走的肉，可总回来一块了。
到了屋里，她就松开手，想“摸”陈大胜的脑袋。
可是陈大胜长高了，她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
七茜儿站在门口，看着这熟悉的一幕。
从前老太太每看到一次孙，就要做的一模一样的事情。
陈大胜缓缓跪下，老太太慢慢摘去他的盔头，他的头网，拆开他的头发，脱去他的外袍，夹袄，里衣，最后是靴子。
穿着兜裆布的陈大胜跪在当地，老太太就认真的在孙儿脑袋上，一点一点的，不放过任何地方的“摸”了起来。
脑袋是好好的，脖子是好好的，肩膀是好好的，有些刀疤鞭痕，没，没关系，没关系的，都好了，以后都好了。
老太太“摸”着那些疤吸着气，依旧没有哭。
后背是好好的，腿是好好的，每一块皮肉老太太都要细细的“摸”索过去，一直到她数清楚孙孙脚趾头，手指头都是全的，她才抬起头笑着说：“好，全乎了，你娘生你啥样，我孙，我孙，就是，就是……啥样。”
陈大胜缓缓伸出手，搂住了“奶”“奶”的腰，他没有娘了，只有阿“奶”了。
熟悉的味道冲入鼻翼，阿“奶”“摸”索着他的脑袋说：“我孙，以前可害怕？莫怕啊，阿“奶”不是一直在么，一直跟着，一直跟着，就离你们不远……”
陈大胜无言的点头，却想起在新兵营，他们五花大绑的跪在当地，惶恐绝望以为立刻就会死了的时候，那削的尖尖的木栅栏上，忽然！攀爬上来一个老太太，她的十个指头都是血，也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她就趴在那边笑着嘶喊，她嘶喊着：“我儿啊娘在这儿呢……别怕啊！我孙啊！“奶”在呢，我不走！哪儿都不去！你们莫怕……我在哪！娘在那……”
从此，新兵营外就多了一个带着小孙女替人缝补的老太太。
千里万里，她再没离开过，哪怕是千军万马从水岸踏过，她带着孙女趴在沼泽里躲避追兵，那双眼都无惧的看着前面。
哪怕是一地尸骸，她就领着双眼裹着布的孙女，一边唱着家乡小调，一边从战场上走过……
旁人打仗总是说前面的事情，他们老霍家，只要停歇，就会站在高处往后看，他们不管走多远，都不会怕，他们知道，娘在，“奶”在……她几千里万里的跟着，一直跟到了这里……
木桶清脆的坠在井下水面，辘轳发出人间的吱扭扭的声儿。
七套亲卫服饰整整齐齐的叠放在东屋的炕头，陈大胜坐在炕上，穿着老太太给他寻的新衣裳。
老太太跟孙孙细细碎碎的唠叨就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我不难过，你看我都没有哭，要说难受，你大伯没了那会儿，“奶”是真难受，可没多久他们跟我说啊，你二伯，你爹也去了，我就想啊！挺，挺好！兄弟三还有你爷总在一起了，他们几个有把子傻力气，就啥也不怕了，一家人在一起不挨欺负，是吧！”
“恩，还有臭狗哥他们。”
“……对！都去了。”
七茜儿一手提着一个满桶水，从窗台下换了霍老家管事衣裳的呆瓜们边上过，余清官就赶紧站起来，有些羞涩的说：“小，小嫂子，我来吧。”
七茜儿有点别扭的倒退，强笑着摇摇头，她提着桶进屋，把水单手提桶就倒进了锅里，接着又出去打水。
她一趟一趟的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想做什么，只能让自己忙活起来心里才松快些。
陈大胜加上外面这六个，还有一个叫羊蛋的，对！后来再加上安儿，老太太，十个牌位就是她供奉的一生。
初一十五，清明鬼节，她还要年年送寒衣过去。
孤零零几十年，世上只有她一人独活，这些人都早早的去了。
他们初到边关三年，先后都在那边扎了根，还有这个叫余清官的，他还把老家的老娘，媳“妇”儿，还有孩子们也接过去了。
那时候的他们一定觉着，好日子从此开始了吧？
可惜好日子没多久，外敌开始徐徐侵入，他们那上峰还不会用人，就拆了他们用。
三年，陈大胜在左梁关没了六个兄弟，便开始二十年的独自坚守。
而他们新成的家，也都各自散去。
陈大胜怕没人供奉他们，就做了灵位让人带回庆丰城泉前街家里，请她帮着祭祀。
二十多年，这几人的后人陆续长大，没有父亲帮衬，母亲又死的死，改嫁的改嫁，陈大胜就给他们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女。
陈大胜一人俸禄分成八份，要养活别人的孩子，便捉襟见肘的连累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儿。
谁不说他仁义，谁不说他忠诚。
可家里的她呢？她跟安儿就拿着鄙薄的，从乔氏手里抠出来的零碎煎熬日子。
那时候她多恨他啊。
后来她老了，却慢慢想明白了，干嘛想靠着个谁啊，你自己不是人么？你自己没有手么？
她为什么要一天天的等着这个人呢？要是早醒悟了，靠着自己挣扎出去，她的安儿也不会……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争气！
缓缓呼出一口气，一生过不去的坎儿，其实早就都烟消云散了……上辈子，她就想明白了，如今就是别扭了。
“嫂子，水烧开了。”
管四儿低头看看铁锅内翻起的水花，又愕然的看看七茜儿，这小嫂子好大的臂力，来回提了两大锅水，熏的堂屋都不能进，害的他们都躲到东屋窗户下面了。
七茜儿低头看那咕嘟咕嘟的一锅沸水，又抬头看着这孩子，就笑了，四十年离子之伤若大梦一场，看在你们双眼含光活蹦“乱”跳的份上，我！就再不与你们计较了。
这次我要不把你们的日子调理好了，我就白活这一回！
这次，我不把你们收拾的一个个独挡一面，我也白活了。
管了你们四十年阴间的日子，阳间这一遭我过不好，就对不住老天爷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就对着东屋就喊了一嗓子：“陈，陈臭头，你出来！”
坐在炕上吃着点心，跟“奶”“奶”闲聊的陈大胜一愣。
他的名字从未被这样的人，还是女人，用这样的，理直气壮的方式喊出来。
想到这是媳“妇”，他真是又激动，又有点那个啥的，怪害羞的。
老太太听七茜儿不客气了，便笑了，一伸手她给了自己傻愣愣的孙儿一巴掌道：“赶紧出去！没听到啊，你媳“妇”喊你呢！”
陈大胜咽下点心，还傻乎乎的对阿“奶”笑，说：“哎！知道了。”说完，他一伸手便把桌子上的点心隔窗送了出去。
余清官冒半头，自然的接了过去，跟窗根下面的人分吃了。
老太太无言的捶捶胸口，哎呦~这个败家子儿啊！她的点心啊，那是皇帝老爷给的点心啊……可谁让她孙喜欢呢，那，那你们，就吃吧，吃吧！
吃干净就省心了！！
陈大胜套好簇新的老布鞋，掀着门帘子来到堂屋。
他的眼力看不出女人的美丑，也没有接受过这种教育，反正吧，他就觉着握着自己手写名字的这个女人，她，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也是一切女人都不能比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始，便站在那边手足无措。
可七茜儿心里是跟他是半熟的，看他出来，就带着他开了西屋锁，进了西屋，又从腰下取了四五把钥匙，挑出一个铜亮的扭开最大的红木柜，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小荷包。
陈大胜跟着，就觉着媳“妇”儿出出进进的这套动作，咋就那么？恩？他也说不出来，就很厉害的感觉。
荷包倒着，几块亮闪的碎银被抖落手心，七茜儿惯熟的上下颠颠，陈大胜就又看醉了。
真好看啊，真了不起啊，他娘到死手里一文钱儿都没握过，阿“奶”手可紧了，谁也甭想从她手里挖出钱来。
自己媳“妇”咋恁厉害呢，这才几天就有这么一大把钱了，这是咋从阿“奶”手里弄出来的呢？
陈大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笑的脆甜。
他娘死前老唠叨，早晚从刁老婆子手里弄出几文使使，这可不是，不是几文，是好些个几文了。
七茜儿满足的掂着碎银子，这是她最近的破习惯，每天都要颠颠才过瘾。
她现在不必动用瘟神庙的那些东西，也是有钱人，就连上辈子做老夫人了，都没这辈子这来多的余财。
常伯爷那边最初给了二百两，井盐跟铁料她换了铺面，现在也不知道人家给几间，反正几间也是赚。
倒是后来常伯爷那边送家具的时候，又给了不少家用的杂物，粮食，布匹，还有三只下蛋母鸡，外添了她五百两，算那些半旧棉絮，织机农具杂项钱。
后加上皇爷给的一百两赏赐，她如今算作有现银八百两，实落手里七百两。
皇爷给的不能花，就只能摆着，要么给阿“奶”抓着玩儿。
老太太抓住了就是她的，七茜儿也没打算要回来。
庄子里连个货郎都没有，她提前抓出来的这十两碎银，就一直没有用的地方。
颠完，分出几块碎银子估“摸”好份量，七茜儿就把银子塞到陈大胜手里。
陈大胜看着手里的银子有点莫名其妙，很快，他竟低着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没，没听说，见面，见面给男方钱的，是这边的规矩么？”
他脸上热辣辣的，觉着全身都是火，这果然是皇城根的媳“妇”儿，太，太了不起了，还给他见面礼呢。
七茜儿闻言都气笑了，什么跟什么啊。
一肚子前辈儿里带来的火气涌上心头，她是老太太带了十几年的，就难免有了点老太太的风范，她瞪着他说：“想啥呢！还给你钱儿？美的你！你把脑袋放到脖楞架子上想事儿成不成？这是五两，你去巷子口斜对面，那个上三个台阶，有红漆大门那家，那是老陶太太家，她家羊多，你去牵一只回来。”
陈大胜有些懵，他被七茜儿这种跟阿“奶”近似的语气完全控制住了，便不由自主的低声道：“一，一只羊？就？就五两？”
虽然，从小长到现在他都没有花过钱，可五两对他而言也是个大数目了。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点头道：“对！五两。五两还多？出庄子你去买，十两你看能卖一只么？咱“奶”到是说从前村儿里收羊的八百钱一只，也说那是从前了。
我是庆丰城这边长大的，这边的羊价一直在三贯左右，燕京这边啥也贵，羊早就快四贯了，那边营儿里收也是这个价，就可惜没人卖。
咱这一庄子人，也就陶老太那边是讲理的，你给添一半价格她就高兴，就给五两，牵她家一只肥羊回来。”
陈大胜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摸”着后脑勺，握着银子问：“……好好的，杀什么羊啊？我们带干粮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七茜儿又收拾了：“你大老远带了你兄弟回来，家里待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人家这是奔着你家来了！多少年一起吃苦的交情，就回家这几日，不得给你备下些油水，给你们添点膘？”
陈大胜又是甜蜜，又是慌张的摆手：“不是，那不是阿“奶”有羊，我看好几只呢……”
看着这张跟安儿相似的圆脸，七茜儿就不能打他，就只能吸吸气，忍忍怒道：“你，你这个……算了！原本是个傻子，我跟你说这个，明儿气死我，谁心疼我啊？”
陈大胜一脸懵，这如何就气死了？
七茜儿指着窗户外，压着声音道：“经历大老爷！你不去看那几只羊都多大了，那都是老羊。阿“奶”说是养活羊贴补家里，从你们不在屋里，丁香嫁了，也就这几只伴儿陪她，要卖早就卖了，还等你来吃？哦，老太太心尖上的伴儿，你回来就给阿“奶”弄死一只？！”
这样啊！这样啊！
陈大胜点头如捣蒜，还羞涩的呲呲牙，一伸手他在身边“摸”“摸”，想到衣裳脱到东屋了，便说：“不用你钱，这是你的。我有！回来的时候，郭佥事说现在还没有铸钱，我们的俸禄也要等到满月才有，恩~还不一定按日子发放，如此就一家给了五十两安家费，还有我这些年也存了一些，都在马背上的褡裢里呢。”
说完，他讨好的对七茜儿笑：“一会儿，我都给你。”
稀罕的，这是带钱儿回来了！还给自己呢。
七茜儿立刻就抿嘴笑，到底跟从前不同了。
看媳“妇”儿笑，陈大胜也笑。
他不由自主讨好：“恩，都给你！”
呸！你现在想给啊，我还不要了呢！
七茜儿给他一路推到堂屋外，指派他说：  “买你的羊去！”
隔着窗棂看他们处的好，老太太就放下心笑了起来。
也是，她的大胜这么好，茜儿怎么可能不喜欢。
陈大胜走到门口，脚下一拐又来到他兄弟们面前，他把手里的银子上下学着七茜儿颠着，语气也是得意极了，还笑的甜滋滋的说：“我，我媳“妇”……可厉害了！跟我阿“奶”一样。”
厉害，可凶呢！
在陈大胜的眼里，这世上最好的，最合格的女人，就得是阿“奶”这个样子，什么都能做的主，什么都能抗的住，这就是好女人。
他的弟弟们看着他离开，又一起互相看着，也真心为他高兴起来。
老太太趴在窗户上看着孙子喜滋滋的离开，便冲七茜儿使劲招手。
七茜儿满面困“惑”的进屋问她：“咋啦？”
老太太特别满意的对她笑：“他去干嘛了？”
七茜儿道：“恩，我让他拿五两碎银陶太太家买只肥羊去。”
老太太本来还笑，刹那就满眼金星，坐起来就要往炕下蹦。
却不想，七茜儿立刻跑过来扶住她，在她耳边悄悄说：“外面那几个，是你孙子背后的皮，是他的肉，是他的骨！他们能豁出命替你孙子死去！还有，这是花我的钱儿，没用你的。”
老太太愣了半天，才撇着嘴嘀嘀咕咕的依旧是下了炕：“你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干啥，你以为我想干啥？我就，就下坑，我，我找点东西去……我，我茅厕去！”
她怪不好意思的下了炕，从外面溜达了一圈儿后，又回来了。
她跪蹭到炕柜边，鼓了三生的勇气，这才打开柜子，提了三层一大提的点心出来，放到炕几上一层一层的打开，默默摆好，算作待客。
七茜儿靠在门框上看，嘴角就一直勾勾着。
自打宫里给了十提盒点心，这老太太每天坐在柜边算是不挪窝了。
七茜儿就寻思着，这不起绿“毛”，不放腐坏了，她是不能吃的。
见孙媳站在一边憋笑看她，老太太便晃着脖子，讪讪的说：“那，你，你也吃一块？”
七茜儿才不吃，倒说：“现在不吃，回头想吃我自己拿！”
说完她就放下帘子走了。
老太太这才想起来，这屋里一切的柜，人家都有钥匙，包括她的柜。
这屋里屋外，大部分的东西，也是人家的嫁妆，人还真自在的很，那是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自己呢，除了三车破烂，三匹牲口，几只羊一点私房，还真是在人家名下活着的。
越想越生气，老太太就恨恨的拿起一块舍不得吃的点心咬了一口：“娘舅姥爷的，我也不知道成日子给谁存的，我，我吃死自己算了！”
老太太正发狠呢，就听到外面羊咩咩。
陈大胜笑眯眯的牵着两只羊进院，他身后，孟万全也笑眯眯的跟着，手里提着个篮子，篮里面放着几个鸡蛋，还有两坛子老酒。
看到迎出来的七茜儿，陈大胜便笑着说：“看！”他拽过两只大肥羊炫耀：“陶太太给了两只羊。”
他等着夸奖，然而，七茜儿的脸“色”却慢慢变了，从刚才的在外虽不多言，却满眼的笑意，变成满目阴沉。
陈大胜什么反应，他看看两只羊，又看看七茜儿，便小心翼翼的问：“你，你生气了？”
趴在窗户看热闹的老太太，一见到七茜儿给自己孙子脸“色”瞧，她就不愿意了，于是隔着窗棂骂道：“哎，我说七茜儿？这家是不是搁不下你了？我……我孙才回来多一会？”
七茜儿心里那个难受，听到老太太骂自己，她只能忍着气对孟万全说：“全子哥，你把门栓了！咱屋里说。”
说完，她就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又对着一脸蒙的六个墩儿说：“你们几个也进来，我跟你们也有话说。”
少许功夫，除了孟万全不好意思脱鞋，七茜儿就跪坐在老太太边上，而她对面是整整齐齐的也跪坐了七个。
老太太只觉着孙子失了面子，忍得着实辛苦，她就瞪着七茜儿，看那眼神，稍微不对，大概许上去就能给七茜儿一口狠的。
七茜儿看大家都坐好了，这才跟老太太解释：““奶”，您从前娶我进屋，不就是说，老陈家一家吃了不识字的亏，就砸锅卖铁也要找个认字识数的放家里，以后再也不能吃要命的亏了么？”
老太太愣了一下：“是这样没错，可是这跟我大孙有啥关系，你这样欺负她，我跟你说，你敢欺负他试试……”
七茜儿赶紧道：“您先听我掰完今天的道理，再跟我发脾气成不成？”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不吭气了。
等到安抚好老太太，七茜儿这才看着满面懵的陈大胜道：“才将出门，我给了你五两碎银，又怎么跟你说的？”
陈大胜一愣，回忆着说：“你，你说燕京周围羊一惯贵，从前三贯五，现在怎么的也得五两，让我，就让我跟陶太太家买一只回来给兄弟们贴膘。”
余清官他们立刻抬头，满眼含情的看向小嫂子。
七茜儿点点头：“那你怎么带回来两只羊？”
陈大胜又愣，然后雾蒙蒙的回想着说：“老陶太太看到我就哭，说是看到了自己儿子般，她说，说，跟咱“奶”三年亲如一家人的交情，就怎么能收了我的银子？就无论如何让我白牵走，那咱不能白拿人家东西，我就非要给，陶太太就非让我牵两只，我，我就没有挣过她……”
看孙子可怜巴巴的那委屈样，老太太就“摸”“摸”放在桌子上的烟袋锅，她耳边却听这臭丫头接着就来了一句：“咱“奶”跟她三年交情，前面也算杀场上一起逃出来的，都说是亲的跟姊妹般……可咱“奶”从她手里没有讨过一文钱儿的便宜，凭着咱“奶”这个铁耙了样儿，一根针都没有捞到人家的，她给你一只五两白银的羊吃！你信么？”
孟万全憋不住，噗哧就笑了。
屋里人一起冷漠的看他，看的他好不尴尬，就只好说：“哎！是这样，那老太太比咱“奶”，那啥！咳，弟妹你继续，咳咳……”
老太太松开烟袋锅，很是别扭的说：“说这干啥，我，我那是让着她。”
七茜儿无奈的吸气，正“色”跟陈大胜道：“其实，打我入你老陈家第一天起，我就知道，这辈子便再不能如旁人家的娘子那般温柔贤淑，细声软语的过活着了，人家只在后宅管好家务，抚养好孩儿，便是人家自在娘子的一辈子……
我不行，我就是这个“操”心的命，老天爷取长补短，它安排好了，我就来了！我没跟你拜堂，我得先给这老太太“操”心棺椁……你真以为这是陶太太凭着旧交情啊？咱“奶”脸难道比磨盘大了？她从前怎么看不到啊？好好的，人家就非要多给一只羊？你以为这是一只羊的事儿么？！”
老太太一边嘀咕：“难道是三只？你想的美！那~老抠！”
七茜儿不想搭理她，就大声说：“今儿一只羊！她就是好人自己人了，人就跟咱家特别好了，就两代的交情了！明儿她子嗣回来，要是过的不如意，去了燕京寻你，让你帮衬着找找门路，凭着这只五两羊的便宜，你好意思拒绝么？就问你？”
陈大胜闻言一愣，立刻所有所思。
老太太便不愿意了：“她！她凭什么？”
七茜儿回头瞪她：“凭咱家吃了人家五两的羊，凭你孙子不会分辨是非，凭你讨了人家便宜不好意思！你说凭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连老太太在内，谁也不傻，又想到深处，大家的脸“色”都不好起来。
七茜儿微微叹息：“前儿，来了个佘伴伴说，皇爷特别器重你们，还让你们给皇爷家看大门是么？”
这话没错的，他们七个一起点点头。
七茜儿微微叹息：“是不是，如今看到你们的人都是笑脸相迎，谁也跟你们好了啊？”
又一起点点头。
“他们跟你们熟么，有从前的交情么？”
陈大胜想了一下说：“小花儿。”
“除了小花儿。”
“还有皇爷。”
“皇爷不在内，皇爷是再生父母！记住没？”
“恩。”
七茜儿嗓音抬高：“大声点！皇爷是再生父母！！”
他们不由的一起点头，大声说：“恩！！皇爷是再生父母！！”
老太太吓一跳，捂着心口倒退。
七茜儿总算满意的点点头道：“细细寻思，好比你们父母，把家里最重要的门户交给你们了，那些人看在你们父母的面子对你们好，成日子笑脸相迎，还想着法子对你们好。
于是，今儿是五两羊，明儿是十两鞋，后儿就是一件金丝织就的百两的好衣裳！你们既然拿了人家五两羊，就不好意思不穿那十两鞋，最后越欠越多……忽有日一日，送衣裳这位半夜里来你父母门口哀求，说掉脑袋的祸事，无论如何求你们看在从前的交情上，让你们开了大门，他们进去找皇爷求情救命去……”
说到这里，七茜儿猛的一拍桌子，那可怜的小炕几哗啦一下就塌了！
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七茜儿就小脸严肃，眼神锐利的质问这几个傻子道：“就问你们！你爹这门，你们几个傻子，到底给不给开！说！！”
陈大胜立刻反应：“不开！”
七茜儿气死了：“那你吃了人家的羊呢？”
陈大胜坦“荡”“荡”的回答：“我给他们吐出来！！”

第33章七茜儿质问。 陈……
七茜儿质问。
陈大胜却坦“荡”“荡”又光棍的答：“我给他们吐出来！”
大不了我不吃你的了,  我还给你还不成么？难不成，变成粑粑你们也敢要？不嫌弃臭么？
没错，这位便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他的人间道理，他“奶”“奶”便是如此，他娘也是如此,  他从前庄子里的一切长辈都是如此。
后来去了军营,  周围惯熟的也大部分是如此行事。
七茜儿刹那惊呆,  对呀！他不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么！
现下他才多大，二十岁,  他遇到的那些坎坷都是旁人直接施与的，人家根本不会对他这样低贱人去动心眼,  害他都不用拐肠子弯。
他人世最大的刺激还没有来，他便不会长进。
可他必须长进啊！
屋里安安静静的,  倒是院里的羊因为到了陌生的地儿，时不时会发出几声不安的咩咩。
窗棂开着,  硬木的小炕几塌着,  老太太难得的乖巧，也不吱声,  就默默的收拾点心。
她却在心里哭，想着：“孙啊，“奶”这次是对不住你了！原以为她是个好的,  咱家这是被骗了啊，谁能想到她是个这样的啊，这就是个活脱脱母夜叉转世啊……”
想到这里,  老太太心有余悸的看着自己的眼袋锅子，又莫名其妙的自我开解起来：“亏我聪明，从前只是想打她，我心善，就没动过手。”
想完一头冷汗，她抓起那个烟袋，就垫到了屁股底下。
七茜儿不说话，就瞪着陈大胜。
陈大胜立刻明白媳“妇”不高兴了，却完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他扯扯嘴角想跟七茜儿笑，却被七茜儿瞪了回来。
自己的媳“妇”儿说了那么多话，他是认真听了的，皇爷为什么是父母，这个明白，除了爹娘白给你吃喝，别人也不会给的。
可是他怎么想，却也想不通呢，就因为自己给皇爷看大门了，就不能跟从前一样了？羊这个玩意儿，左右邻居亲厚，吃了便吃了，明儿有事儿，她家需要出力气，看情况帮呗。
至于十两的鞋，怎么可能！还给自己百两的衣裳穿？谁傻了给自己百两的衣裳？
常连芳给东西，从不说价格，陈大胜更是个不识货。
七茜儿就知道完了，她预备的那一大套的道理，算是施展错了地方对牛弹琴了。
从这臭头笑眯眯的牵回旁人家的羊进院开始，七茜儿就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与老太太一样的东西，他讨到便宜了，他高兴死了。
这可不是上辈子的边关，靠着忠信加一条命获得赞誉的时候了。
他们去的那个地方叫做皇宫！天家无小事，只要有事，靠一个人的脑袋是扛不起那些罪过的。诛杀全族，三族，九族就是那个地方用来震慑天下人的手段。
七茜儿脑袋里瞬间出现无数的画面，三朝元老，年迈体衰，走路不稳，他摔了一跤，老大人手里的笏板掉到地上，赶巧城门侯陈经历路过，他就顺手捡起放进怀里说，玉片片不错，掉在地上的就是我的……
漂亮的宫女想勾引皇帝，就将精心绣的香包或手帕丢在地上，城门侯陈经历路过，他就顺手捡起放进怀里，哎，这里有个物件？恩！掉在地上的就是我的了！
刺客刚刺杀了皇爷，把刀子丢到宫里草坷垃里，陈经历路过，看到左右没人，呦，这刀子不错，他就捡起来大摇大摆的“插”在腰间于宫门口晃悠给百官看。
那老贵出身的贵族子弟看不上皇爷宠爱老刀，路过南门就顺手解下腰间的玉佩丢给城门侯说，赏你了。
城门侯陈大人绝对不会拒绝这样的便宜的，他会欣然接住这些赏赐放在怀里，并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
可他却不懂，只要接下这些赏赐，他在这些人的心里，便不再是同殿为官的同僚，就只是个谭家卖身奴出身，可以随意指使，随意打杀的家下婢仆。
他自己成了婢仆不要紧，可是她的安儿呢，上辈子没有爹娘支撑尊严，被人当成婢仆之子随意送出去给贵少爷做马骑，被当牲口抽，自己的安儿那么聪明，什么书本旁人读一次就记住了，偏就投胎入了她的肚皮，成了她的崽？
想到这里心中一疼，七茜儿捂着心口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耳边老太太惊叫起来：“这，这是怎么了？我的老天爷啊。”
屋里的一切人都惊慌了，陈大胜吓的不轻，一伸手想搂住七茜儿，却被七茜儿使了最大的力气，一掌推到了身后墙面上，贴成了人烧饼，又缓缓的滑下来。
余清官他们几个呲着牙，身体后仰着吸凉气，我滴个乖乖，这是个女谭二！
烧饼落地，恢复人形，又想上前。
“你别过来！！”七茜儿恨极了，她抬头瞪陈大胜，说完又不在意的伸手蹭了下嘴角的血道：“我没事儿。”
她下了炕，穿鞋走到西屋，反锁了门蹲在地下无声的哭了起来。
回来之后，她还从未有这样绝望过。
她想了那么多说辞，道理，就恨不得掰开塞进这些人的脑袋，把道理塞进去了。
没用了啊！听不懂怎么办啊？
像是陈大胜他们这样的人，他们吃过大苦，受过大罪，忍耐过大饥，见过人吃人的地狱，往后便是太平盛世，这些人魂儿里也做下大病了。
他们从此就再不会吃属于自己的新鲜的粮食，要一直放，放到要腐坏了才能动嘴儿。
他们再不会吃完整的水果，要烂掉一半才敢动嘴，他们永远吃着嘴边的，就要预备下个月的，甚至后半辈子的也要预备好。
一个个如那野地里的田鼠，他们永远都在找一份儿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确定，他们能吃大苦受大罪，也能从着本“性”去生存。
活着就得藏匿物件，藏匿东西，藏匿钱粮，一辈子就这么过啊，过啊，过到死，最后松一口气的蹬了腿儿，还高兴呢，这往后啊，算再不用害怕挨饿受罪了。
这病没的医，也医不好。
只要这群人出去，不弄点东西回来，他们就觉着不能做人了。
老太太是这样的人，孟万全是这样的人，陈大胜是这样的人，其余那六个也是这样的人，甚至乔氏她都是这样的人……他们靠着这种经验，从大灾大难里活下来，就一生奉为圭臬，死了还要传给子孙后代。
可，他们如今去的那是何地？
那是整个大梁的核心，那是皇城，那是群臣聚集，各路势力扎堆的官僚角逐的之地。
这一个个的，现下看着人模狗样，个个的圆溜溜的饱满，可随便一碰，那就是个鸡蛋壳，会粉身碎骨的！
她的安儿，就，就连忠良之后都混不上了？好难过啊，七茜儿算是愁坏了，眼泪不断，吧嗒吧嗒的跟小河一般流。
孙媳“妇”儿咋也叫不出来，老太太就手脚无措的左右看，还嘴唇颤抖的说：“这是什么脾气？你大娘，二娘，你娘！满村你去问，谁家有这样的“奶”“奶”？我叫她“奶”“奶”成不？她是我祖宗！哎呀！如何，如何就这般大的气“性”，你，你娘她们没了那天，我都没有气吐血……”
老太太其实是心疼了，她自己没意识到呢。
陈大胜也慌，他知道自己肯定是错了，那要不~就给陶太太送回那两只羊？再买旁人家的？
最后倒是孟万全说了一句话：“你肯定是哪儿做的不对，不若，就请成先生过来一趟？”
成先生与这小媳“妇”儿都是一类腻腻歪歪的人，就成天讲他们听不明白的那些道理，总一套一套的没完没了，整的人好不心烦。
老太太闻言眼睛就一亮：“对！对！赶紧请成先生来！全子，赶紧找人去！”那臭妮儿一口血喷出去，这娃都没有养下呢，可别做病了。
如此，孟万全就跑出去，很久才拽着一个脚下浮软，嘴唇发青，一脸解脱了的成先生进了屋。
成先生进来这次也没端着，只草草与老太太行礼，又立刻看到亲人般的攀爬到大炕上，一直蹭到窗户边找到依靠靠住，又警惕的看看窗户外没人，他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一屋子人面面相窥，只觉古怪无比。
等到成先生缓过来，他便满面通红的拱手到：“这几日寒深，表里吃风，到底是没熬住有些不舒坦了，着实失礼，还望老太太原谅则个。”
这话有一半屋里人听不懂，老太太一拍手，看看她孙儿，一副我就说的样子。
陈大胜严肃的点点头，他知道的那些读书人，也都这个球样儿，说话听不懂，还一直叨叨个没完。
当然，媳“妇”儿叨叨那不一样，还，还是挺好看的，声音也好听，可是发脾气又吐血就太吓人了。
孟万全倒是个好的，他单手托着炕沿也坐下，凑到成先生不远的地方道：“嗨，也是我们急了，不知道您今儿不舒坦，是我们没理，其实请您来，是这样的……”
成先生稳下心思听完，倒是真的同情这小娘子了。
他看着满屋子依旧不明状况的这些人，成先生就叹息了一声对老太太说：“哎！老太太，家有贤“妇”啊……哎！”
你叹个屁的气啊？
老太太点点头：“是呀，可不是清闲么，见天享福，吃饱了没事做了！她，她还……”
吐血玩了。
成先生在兵营多年，到底知道怎么跟这些人交流，便直言道：“老太太，我说的贤可不是清闲，您家这孙媳“妇”，那真是个好的，配三品大员家的嫡子都绰绰有余了……”他看看蹲在墙角，眼睛不断往西屋瞄瞧的陈大胜摇头。
那老太太就不愿意了：“您这话说的，我家臭头，那也是六品了！再说了，我们那，那如今也是皇爷家的门房了。”
依旧是分不清状况，整个一个奴才心。
跟这老太太说那么多做啥？
成先生不与她费力气，却对孟万全道：“你去请小娘子先出来，吐血也不是小事，待我与她先诊个脉看看。”
陈大胜闻言，不等众人反应就瞬间站起，跑到西屋门口喊人：“那，那你出来啊，媳~茜儿？郎中来了，让他给你看看，我知道我才将不对，你跟我慢慢说我就懂了，我给你赔礼不成么？”
少许，七茜儿眼泡微微红肿的出来，走到东屋，先与成先生施礼，接着心中又是一酸。
成先生与她看了一下脉，便“摸”着自己刚贴的门子胡道：“小娘子从前胸中便积有不忿，吐出这口郁气也不是坏事，不过，你如今身上气脉“乱”窜……到底还是要找找正途，精心捋顺气脉为好。”
七茜儿心中一咯噔，抬眼看向成先生，却见他对自己微微点头，便想：“这世上到底是好人多。我从前稀里糊涂度日，竟不知道身边也是有异人的，人家如今知道我是怎么回事，竟也不戳穿我，还帮我遮掩……
她又郑重道谢。
看这两人云山雾罩的，老太太就赶紧问：“那么一大口血吐出来？要开些“药”吃吃么，我们小呢，一般般的“药”吃吃就能见效……”
她这话还没说完，陈大胜便从一边叠放的衣袍内翻出几个从前老郡州，官造成“色”上等的十两银饼出来。
他倒也没多想，就一气儿把银饼往前一推，很诚恳的对成先生道：“劳烦您，她吐血了，她，她是我媳“妇”儿了。甭管什么病，我认了，给治！甭管是什么“药”，您只管开，咱不怕花银子，我有钱！”
老太太看到银饼手脚就抖，可到底什么都没说，就眼巴巴的看着成先生。
“她，她小呢！没吃过“药”，随便给点，指定那一吃就见效。”
成先生看看那银子，就笑着跟七茜儿道：“这却也是难得的好人家。”
说完对老太太摇头：“保养几日就好，只这几天再不要招惹她生气了。”
听到不必花钱，老太太就松了一口气说：“可算了，还招惹她，可要了我的老命了！”
七茜儿看着成先生却说：“您可知，他出力那地方是皇宫。”
成先生看她难过，就笑着说：“小嫂子莫慌，我那边你也是知道的，成天打交道俱都是这样的人。”他指指孟万全：“都不是坏人，也都实在本分，却跟着这人一样，那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他有他的道理，你跟他软和了解释，说破嘴了，他却觉着你理亏才那么多话。
那会我让他大锅煎“药”，一锅出一盆，他偏出三盆。这下好，人人都有“药”吃了。只没过几月，旁的伤营都一个个出营了，偏他的地方人满为患。不管什么伤，总就是慢的好，成天的浪费米粮得不偿失，那上面追查下来，他挨了二十军棍才长了记“性”。”
孟万全讪讪的笑了起来道：“嘿，怎么说起我了？那不是后来就您说啥是啥了么？这个跟今儿又有什么关系，好端端的怎就说起我来了？”
七茜儿无奈：“若是皇宫那边有疏漏只是一顿军棍，我就不怕了！哪怕他是解甲归田呢，凭我也不愁养活他……”
陈大胜闻言便心头一松，心里灌了蜜，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耳边媳“妇”儿还在抱怨他：“那边要么没事，一旦有事，他自己都给自己说不清自己冤枉在哪儿？到时候一大家子给他陪葬了，都不知道为啥死的。”
周围人吓一跳，如何就说到死了。
陈大胜越听越委屈，自己没那么傻吧？
成先生看他可怜，就笑着说：“小娘子听我一句劝，你现在就是讲两江三海的道理，不懂就是不懂！不怪他，慢慢来。
小娘子不若学我，在营里给他们定下规矩，他们只要按照我的规矩办事，就出不了岔子。待日子久了，事情到了眼前，有了结果他们自然就能明白了，你还是小，硬是瞬息就让别人涨几十年的见识，那指定不成的。”
陈大胜这次能听懂了，便赶紧过来，结结巴巴的对七茜儿道：“对对对，你只管说，我，我听你话，真的，我听你话，你说什么，是什么！好不好？咱不生气了，好不好？”
七茜儿看着这么甜的一张脸，哎呀！真是气死她了。
不能看了，她扭脸看一边儿去。
老太太看他这样，便是一叹，完了！这又是一个陈四牛。
余清官他们互相看一眼，也心想，可怜小将军一场折腾，完了！老大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陈大胜转到七茜儿面前哀求：“我听你的，真的听。”
七茜儿心里立刻委屈，撇着嘴指着炕说：“坐过去！”
陈大胜迅速点头，飞鞋上炕，端坐在媳“妇”面前，满目哀求，眼里再也看不到旁人。
旁人无奈，也只能再随他上炕端坐。
待他们都端正了，七茜儿才稳稳心神，认认真真的说：“几位叔叔便心里暗骂我是疯了，有些话，今日也是要说清楚的。”
余清官他们一起摇头，他们又不傻，也不想飞出去贴烧饼。
七茜儿正“色”道：“那，那我就说了。你们几个从今儿起，这第一条要做的就是，需每天早上天不亮便起床，起来后要打扫自己的屋子还有庭院，要将自己从里到外，收拾的干干净净。
要五日一沐浴，两日一换里衣，睡前洗脚净面方可使用被褥，每日篦头净面不要怠慢，晨昏青盐漱口，一日两餐，饭食之后也记得要漱口……”
成先生以为这小娘子要说什么，没想到却听到了《女训》内相似的内容，他忍笑忍的浑身颤抖，可又一深想，便不由佩服起来。
仪容是人与人交往的基础，粗兵糙汉不讲究这个，然而这里面出现一队干净的，那，就有意思了。
他看看七茜儿，七茜儿却一本正经的对陈大胜道：“你可能做到？”
陈大胜想了下，心里只觉着麻烦，可媳“妇”才说第一条，无论如何他也得做到的。
他确定的点点头：“可以！能做到，他们也可以做到。”
余清官他们相互看看，万念俱灰。
七茜儿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松软起来：“第二条，日子虽好了，可每日最少也要花上一个时辰，练习你们的手艺……”
陈大胜闻言一愣：“手艺？”
他有什么手艺？他怎么不知道？
七茜儿出手比刀对着空就是一下。
哦，这个手艺啊，可以！虽然没有铁骑给他们砍了，可是腰刀技也是能学的，亲卫所的人都会腰刀，他们可以随便跟人请教。
人家这压根不管旁人愿不愿意。
“第三条，官位利禄，皇爷给的可要，旁人给的，许的一概不要，可能做到？”
“利禄是什么？”
“金银珠宝，官位房子，田产绸缎，漂亮娘子，日行千里的骏马，数不完的铺面……”
“小花给了马。”
“小花与你是兄弟，你有的自然也可以给他，这个跟外人不同，外人的东西万不能沾。”
“恩！记住了，这次记住了！”
“三，皇爷吩咐的差事，你身上背的差事要跟上司确认清楚，该你们做的不敢怠慢，不该做的一分多余的也不要做，记住了么？”
“恩，记住了。”
他吃饱了撑的白干活？
“第四，同僚请吃，要记得还酒，一来二去，三便想法子不去。上峰摆酒，不熟的人请吃，就……就去请教曾大人去不去。”
“曾大人？”
“恩，你们说皇爷让他照顾你们，那就问他。”
“曾大人要是不在呢？”
“就等着……”
坐在后面很无聊的管四儿，看现下气氛和缓了，便探出头道：“嫂子，要等不来呢？”
七茜儿瞥他：“那就去问皇爷！！”
她这是气话。
余清官掐了他一把，管四儿吐下舌，头缩回去了。
可陈大胜却认真的点头：“好！记住了！”
“第五，这次回去当紧要先找个先生，要礼数周全认真拜师，人家要收下你们，便每天都要抽空与先生学习认字识数。从此以往，逢年过节也要把先生，当成阿父一般孝敬。”
一不小心，又多一爹。
一直没吭气的老太太这次抬头道：“是是！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怎么的，也得自己识数识字，往后就再也不怕旁人卖了你们了。”
这次大家一起认真点头道：“记住了。”
七茜儿如今到底也是十几岁的样子，她自己惯着自己，老太太也顺着她，多少也有了一些贱骨头，借着大家让着她，她就肆意了。
看他们乖，她就“露”出点笑模样道：“恩，那~第六，这往后谁敢给你们赏赐，说赏你们这样的混账话，这个人就从此远离，再不可交际，也不必给他尊重！东西或者银钱就直接给我丢还回去！还要说无功不受禄。”
“无功不受禄？”
“恩，就是我只给皇爷扛活，没给你家干活，不要你的东西。”
“哦，记住了！”
看陈大胜受教，七茜儿难免贪心就加了一句：“你也是朝廷命官，那些人也是，他们凭什么赏你？若有的人官都不是敢赏你，这个人就心肝都是黑的，他那是看不起你们，把你们当成奴仆了。”
成先生微叹，这好歹也是皇爷封的七个侯，这屋里连他，七个七品官，一个正六品，还有个从七的校尉，这训得的跟三孙子般。
可是细细思量，这些规定，要是面前这几个傻小子能做到，能保持着一生去做，就何止满门富贵，一世的清名那都是稳稳的。
不管哪路的圣人，都说看人先看品行，出身反倒是次要的。
几个契约奴出身的小子，不卑不亢，自尊自爱，尊师重道，对皇上忠诚，对职责尽力，这就没什么力量能击垮了，这是人间大正道也。
这样的小姑娘，能看到这么深的地方，又何止难得啊。再想想自己家里的那位，就只认个炕！他便在心里十足十的艳羡起来。
陈大胜心中背了一遍，完了还问呢：“还有么？”
他身后人便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有，怎么可能没有。
“第七，庶民去不起的酒肆，有女娘陪的书香楼子，赌博场子，斗狗撩鸡的地方，只见了，就给我倒退五十步，远远的离了，记住没有？”
气氛莫名诡异，老太太斜眼看看七茜儿，最后她确定了这一条：“他们记不住！就要打断腿！赌钱可是好耍的！那有多少钱都不够填窟窿的！”
这几人立时点头如捣蒜。
看他们记住了，七茜儿便笑道：“那就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从此以后，那地上掉的东西，甭管是什么，都不许捡，记住没？”
“啊？”老太太惊愕了，失声问：“那周围没有人呢？”
七茜儿盯着她说：“您也不许捡！”
没得朝廷的六品安人，满地捡破烂的，这传出去便是陈大胜他们大不孝了。
老太太那个不愿意啊，站起来就往外走。
看老太太要生气，成先生便赶忙打圆场道：“老太太，才将我在路口看到陶太太的小儿子了。”
老太太脚步一顿，眼睛唰的就亮了：“她那个留在南四郡，做将军亲随的小四？”
她现在就要去炫耀一下她做官的孙孙。
成先生点头，扭脸看着七茜儿意有所指的说：“说是，犯了事儿，被上司开革回来了。”
果然是这样。
七茜儿吸吸气，便又从炕上爬下去了。
大家伙现在看她这个动作害怕，便一起道：“你不用下来！！”
七茜儿却笑着说：“必然得下来的，我今儿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你们记住几条……”
陈大胜赶紧抬头道：“都记住了。”
七茜儿却说：“记住了不够，却也是要吃教训的。”
还有教训？
满屋子人默默向后挪动，只有陈大胜傻乎乎的看着他媳“妇”儿。
七茜儿说完，取下腰间的钥匙，开了最靠边的炕柜，一伸手就从里面拉出一个包袱。
老太太一看，就差点没有厥过去，她颤抖着说：“茜儿？你，你要做什么啊？”
七茜儿慢慢打开包袱，众人便看到这包袱“露”出两轴真金线绣的牡丹花鸾鸟彩锦。
这彩锦一看就是昂贵东西，那屋外的光线走在丝线表皮，光都是流动的，活跃的。
七茜儿取了一轴放在手上，又将剩下的那轴收拾起来，又锁起来，这才对老太太说：“这是我的这卷。”
说完，她将彩锦捧在手上，认真的对陈大胜道：“这原是受敕封那日，跟着圣旨一起来的。佘伴伴说，从前都赏成套的诰命衣裳，可现在还没有内府，他就让礼部从前朝的料库翻了两轴给我们，只是悄悄给的，别的命“妇”都没有的，并不算做御赐单子上的物件，这，咱就能随便用。”
她爱惜的“摸”着这轴彩锦道：“许那些富贵人看来，这就是平常的东西，别人不在意，可民间哪有这样的好东西，这怕是给从前的娘娘使的。
我也算有些见识，可长到现在却从未见到这么好的锦，我们娘俩还商议呢，明儿死了，就拿这个做最外层的装裹，也是谁都没有的体面。”
她抬头看着陈大胜认真的说：“今日你白吃了人家五两的羊，这彩锦不管它价值几何，我们便作价五十两还了人家陶太太。”
老太太一阵眩晕，就要跟七茜儿拼了，可七茜儿却瞪着她说：“老太太也要记住这个教训！我就是故意让你疼的。往后不管你的孙孙们做到几品，你都不能白拿人家一文的东西。往后，你拿人一两银，我就还人十两银，你拿人一百，我就还人千两，我就问您疼不疼。”
老太太捂着心口哭了起来：“我不想活了。”
七茜儿却捧着彩锦要出去，一边走她还一边说呢：“那就一起死！您先去，我随即就到。”
陈大胜上前一把拉住七茜儿，看着她的眼睛说：“我错了，你不用这样的，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可七茜儿却说：“我知道你聪明，说什么都能一次就记住了，可是那还不够！日子好了，人虚幻了，印象不深了你就总有忘记的一日。
我得让你实实在在的疼上一次，也好让你长记“性”！“奶”收了人家的我十倍还，你收了人家的，以后我就千倍还，不瞒你，我还有陪嫁的铺面，你只管折腾去！真的赔不起了，我到不介意跟你要饭去！”
这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一直看到陈大胜缓缓松开手，让开了地方道：“那，我陪娘子一起去。”
七茜儿扭过身，捧着彩锦边往外走边说：“还没拜堂呢，谁是你娘子！”
陈大胜站在那里就笑，笑完紧跟几步上去说：“老霍家的啊，那个七茜儿啊！”
老太太趴在炕上，一边哭着收拾几枚银饼子，她边悄悄往袖子里放，边哭诉道：“皇天爷爷啊，老陈家祖坟水淹了，这坟头啥时候浮出来啊，这是母夜叉降世了，我不活了，老天爷啊……你劈死！劈死……劈死乔氏那个不要脸的活妖精吧！！”

第34章陈大胜跟着媳妇跑了，他……
陈大胜跟着媳“妇”跑了,  他的弟兄自然是呼啦啦跟上。
老太太鬼鬼祟祟的挪到炕柜边上，自以为隐蔽的又藏好银饼，才坐好了，她就没什么事情发生般的抹了下脸，怪不好意思的正“色”对成先生说：“哎！小孩儿一样,  给您添麻烦了！您瞧瞧,  好了坏了的,  一对混账东西，这是都嫌我活的长呢！”
成先生看看孟全子,  孟全子看看成先生，就合伙了低头闷笑起来。
不过心里也真是服气了,  老太太这样的，从来都是宁割肉不舍财,  今日小娘子算是抓对了软肋，孟万全再也不担心营儿里的粮草车被老太太拦下,  马料也要揪两把的糟心日子了。
成先生还好心劝老太太：“老太太,  您家从此以后改换门庭，往后来来去去也必不是一般的人家,  贵府孙媳才将一番良苦用心，老太太该当细细思量，万万不敢如从前一般了。”
可惜成先生这番苦心算是白糟蹋了,  老太太听不懂，就去看孟万全。
孟万全今日也学了新技能，他没听懂,  大概却是知道意思的，就跟老太太俗着说：“大胜他吧，如今是个正经官身了，也算是一步登天有鼎食的贵人了，以后您去地主老爷家吃席，您都是坐上席当间吃席面的人了。
阿“奶”从今往后，好歹也得想想他的脸面，再说了，阿“奶”您也是皇上承认的老夫人，那以后婆娘扎堆，说长道短的您就甭去了！那羊也最好别放了，转明日，我让下面的每天来牵羊帮您放，没得朝廷的六品老太太成日子放羊的。”
老太太那是放羊么？她是闲得慌。
这，做了贵太太，就连羊都不给放了？
老太太闻言心里便寂寞起来，她摊开手，搓着手里的老茧微微叹气说：“哎，你们就说吧，这是我念阿弥陀佛都不敢想的事情，我就，就是个种地土里刨食的老太太，这刨吧刨吧还让皇爷知道了，给了我那个……可我哪儿会当贵太太老夫人啊，还不让出门子了，不让放羊去，那我干啥啊？”
她看着成先生与孟万全说：“我十辈子没见过贵太太啥样，我就是假装，那，那你们也得帮“奶”找个饼模子，我也好抠抠样儿啊！”
是呀，跟谁学呢？
这两人坐在那边想了好一会，忽就听到成先生一拍手笑说：“有了！”
这时孟万全也抬头笑说：“我也有了！”
如此，他们便一起对老太太说：“就学陶太太！”
老太太听了身体不由得一仰，嘴巴里那是嫌弃万分的说到：“啥？学她？就她？那刻薄鬼？我学她？那一肚子坏水冒的五百斤井石都盖不住流脓的老货，我学她？”
孟万全认同老太太的说法，却继续劝她学：“阿“奶”，你不必学她刻薄媳“妇”女儿，你也不必学她的心眼儿，你只看她怎么跟人交际就成了，反正吧，我看她端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成先生也认同的点点头：“是这话，老太太您往后看人，不要看坏地方，也不要出去议论她们的坏，您只看好地方学就是。不是说？陶太太她家从前也是在县衙里做官的，想是有些家风家韵，行事作风到底是……”
“什么啊！你听她吹牛，谁不知道谁啊！”老太太抬脸不屑的“插”嘴：“还是前年她家大媳“妇”说漏嘴了，我听了一耳朵，说是陶太太她爹，哼！那是从前做牢头的，就是看大狱的！呸！每天装的什么样子似的充官家小姐，下九流出身，还看不起我们种地的……”
老太太这话其实没错，俗世看人上中下流，农人在哪个圣人嘴里都是上流，而那师爷，衙役，中人，媒婆，娼“妓”，戏子，盗窃，神婆，商户就是累世不得翻身的下九流。
成先生不爱听坏话，也不入耳闲话，就扭头就看向窗外，心里却想，您都忘记了，从前您家满门男丁还是不入流的卖身奴呢，人都不算，这就看不起人了？
孟万全嫌跟老太太说话费劲，便提高声音道：“您说这么多没用的做啥？人陶太太的儿子在四郡那边的千户所，还算是有牌面的，人早就是官身了。
您也甭说人家不是，陶太太家再咋样，那也是人家自己家的事儿。反正出来进去，我从没听陶太太说过左邻右舍一句不是，也从不议论旁人半句不好，就这一点，我就觉着人家不错，您老，不然？就学学？”
老太太呆坐半响，仔细回忆半天才无奈的长出气说：“哦，学！那老陶婆子啊……哼！”
巷子口陶家暂住的院内，十几双女子的手在捻杆，线旋椎，纺车，织车上来回繁忙。
织机的踏板声与缫车架下的铁锅咕嘟声汇集在一起……偶尔，有“妇”人抬头警惕的看看帘外，见安全，便将发红的手伸进热锅，捞出个熟茧，掰开迅速取出一只蛹子，没回头的塞到后面七八岁，正在绕线小姑娘的嘴里。
小姑娘一口咬住，看看娘的后背，眼睛眯起来便悄悄笑。
帘子那头，陶太太正在虔诚拜佛。
一口老缸上面架石板，石板上面放着一尊粗糙雕工的木菩萨像。
陶太太不会念经，便虔诚的跪下念一句阿弥陀佛，磕下去念一句阿弥陀佛，起来再念一句阿弥陀佛。
三个动作，一连拜了九套，陶太太才扶着有些酸苦的腰站好，她先看看帘子那边的媳“妇”，孙女，女儿，见俱都勤快，正在无声的忙活，便点点头，这才弯腰解下膝盖上的布垫子，又念一句阿弥陀佛，把垫子放在菩萨边上。
她走路无声的来到门口，又无声缓慢的掀起门帘，又无声的从这所不属于她的大宅后院走到前院。
一直等到脚迈到前院的门槛上了，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再看一眼后院，这才回头，一边抿头发一边往正堂走。
正堂里什么都没有，周继宗就靠着一根光柱子，看着屋外初冬气象，想起自己这一段的遭遇，他不由心情败坏，颇感聊赖。
陶太太慢慢的绕到门口，看着自己几年没见到的小儿子，不知过了多久，她噗哧一声就笑了。
周继宗看见母亲，便立刻改坐为跪，趴在地上唤母亲：“母亲。”
陶太太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晒着阳儿老爷，扯着袖子上的线头嘲笑：“怎么，舍得找你讨饭的娘来了？”
周继宗趴在那边安静少许，方抬头解释：“子不言父过，当初父亲要带我们走，他要给子改姓，我们不敢不走，也不敢不从。”
陶太太继续讥讽：“别往他身上推！你们二哥就没跑。也是，道理都在你们嘴上，我也说不过你们，你们总有理的。
娘算什么呢？丢也就丢了。
可他周兴发若有骨气，当初就不要花我们陶家的钱，来我家入赘啊！哦，国“乱”了，家没了，陶家指望不上了，他转身就跑了。
你们跟他跑了就不要回来，我也当你们死了！好么！在外享福自然是想不起我来的，现下你们倒了霉，我便又是那个讨饭的娘了，周继宗，做人不能这样，做买卖的还要讲究个两厢情愿呢！你跟老三找你们爹去啊！”
周继宗趴在那里好半天，终于抬头说：“我爹……他说他帮不上。”
陶太太闻言冷笑：“他都在南四郡做了那么久的百户了，你们跟着将军也当了三五年的亲卫，百十两的损失填补不上，这话我不信。”
周继宗：“实不是百十两的事情，是三哥现在关着，我们都被停了差事……倒是有从前的故交给我们想了几个法子，也都可行，只是，娘！”他使劲磕头道：“我们没有敲门的砖，没有体面的贿赂，还望娘看在母子一场的份儿上，救救我跟三哥吧。”
陶氏看着把脑袋当成葫芦瓢往地下摔的儿子，好半天才苦笑着说：“我说呢，我就说呢！眼巴巴的来寻我，这是惦记我们老陶家那尊鎏金佛呢吧。”
周继宗抬起血淋淋的脑袋苦求：“娘！救救我们吧，娘！”
陶太太厉声问到：“你不是有爹么！？你不是孝顺么！你爹呢？周兴发呢？找他去呀！”
不提倒好，一提满眼是泪，周继宗心中酸楚，就颤抖着说到：“爹他，他早几年就有家了，儿子都有两个了，我去了，我爹说，你们都大了，他也负担重，叫我们，自己想办法，还说……还说您有个鎏金佛……娘！救救我们！”
陶氏心里猛的就针扎一下，她吸吸鼻子，慢慢走到屋外台阶上坐下，嘴巴里喃喃的说：“也对，人家早晚是还要有个家的……至于我，我也早就没有金佛了，你们想什么呢？这些年，我们就假装不知道你二哥没了，死皮赖脸的跟着老营子存身。
人家别人家，都有丈夫儿子，孙子寄来的军饷养活妻儿。你们各自抛下妻女，在外自在的又是成家，又是享福，倒给我这可怜老太太留下一身累债！
我们有谁，只有满门的孤寡……还不能当你们死了，还要假作你们都在，还时不时要假意你们捎回来这个了，那个了！
呵呵，造孽啊！甭想了，那金佛我也早就卖了，买了牲口，买了大车，买织机缫车，这一路我们靠着织布纺线过日子，咱们现下也是强活，你走吧，我帮不了你们了，我爹也没了啊……”
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陶氏知道，这是儿子起身了。
对呀，这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没了金佛，她这个娘也就不必跪拜了……
陶太太正想着心事，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陶太太抬起头，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这才问到：“谁呀？”
大门外，七茜儿的声音传来：“陶太太，是我呀，陈家大胜屋里的霍氏。”
陈大胜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憋不住笑意的看七茜儿。
七茜儿捧着锦，脸都不扭的问他：“笑什么？”
陈大胜摇摇头，反正就听到是他屋里的，就莫名的高兴。
听到是七茜儿来了，陶太太便愣了下，她看看门口拴着的几只羊，立刻就站起来说：“哎呀，贵客上门，来了，来了！”
说完，对着院子里半截水缸里的水端详下自己，拍拍灰，扯扯衣裳，这才急步走到门口，最后两步稳重下来，慢慢的开了门，一脸笑的迎上去，却呆了。
屋外，七茜儿跟陈大胜并列站着，七茜儿手里捧着一轴颜“色”绚丽，贵气无比的锦。
阳光一照，就像她手里捧着金宝贝般。
这两人身后还体体面面跟了六个亲随。
呀！这就呼奴唤婢的抖起来了？这是来她这可怜家户面前耀武扬威的？还是怎的？
陶太太并不知道，那边六位也是七品老爷，她看他们穿的衣裳却是家下才穿的半截衣，甭管这些衣裳新不新，好不好，体面人在人前不穿短衣裳。
心里腹诽，陶太太却热情无比的说到：“哎呀，哎呀！这不是我们经历大老爷再临门么！赶紧！家里坐，屋里请，快！快！”
嘴里是这样说的，陶太太却难受的在扭肠子，她怕极了，就怕这些人说要进她家里坐，这妮子不好招惹，眼睛从来都刁毒的很。
再说，她家实实在在是待客的椅子都没的一把啊。
得亏七茜儿立刻拒绝道：“不了，陶太太，我身上还有孝，不好进旁人家门。”
松了一口气，陶太太便说：“对对，你看我这脑子，我把这事儿忘记了，你是个孝顺知礼的！”她扭脸对陈大胜夸奖道：“咱们这群人里，要说里外一把抓，那是你媳“妇”儿！要说孝顺，不是我吹，那还是你媳“妇”儿！你有福气呢，我的经历大老爷！”
陈大胜笑的眼睛都成了一条缝。
陶太太夸完，便面“露”迟疑的说：“大侄媳“妇”儿你们这是……”
她这话一说出来，七茜儿眼皮儿啪就翻了起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对视半天。
“呸！”陶太太立刻伸手打了自己的脸，对陈大胜不好意思的笑笑：“看我这记“性”，如今怎么敢跟从前一样了。”
说完，她端正的下了台阶，正式不正式的给七茜儿扶着膝盖行礼，说拜见经历老爷，孺人太太。
陈大胜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情，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想做点什么，却被他厉害媳“妇”踢了一脚，接着挨了俩大白眼，他便不敢动了。
七茜儿笑眯眯的对陶太太颔首，一只手放开锦虚扶一下说：“赶紧！您看您！莫要这样！您多礼了！太客气了！又不是外人，要是被我们老太太知道，回头定要训斥我们，往后……您可不兴这样啊。”
她们都知道，这是客套而已。
有今天这一遭，往后看到，便从此就得这样了。
七茜儿不承认从前的关系，
凭什么？没吃你，没喝你，老太太说逃难路上都是个人顾个人，从没有陶家的晚辈给老太太抬抬东西搭把手的事情，现下也就别提交情，有交情也是你家跟乔氏，从来都是亲亲热热，往后你们还要联姻做亲戚，咱们往后的账目，也要慢慢的盘算盘算了……
现下咱们还没有冤孽，我也不给你机会再让你整出妖孽的事儿来，可是，陶老太太，自今儿起，我面前就从此没有你耀武扬威的时候了。
如此，七茜儿怎么的今儿也要受老陶太太这一礼。
她心想，我给你脸照顾你家生意，可怜你家“妇”孺日日“操”劳，你却偏偏要拉陈大胜这个傻子垫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脸送上来了，我不打对不起你！
陶太太心里不愿意看她的酸样子，便笑着看陈大胜道：“却不知道经历老爷，又来我这寒门上，可是有事儿？要是还买羊，哎呀，就只管尽数牵去！算作老“妇”全家的孝敬了……”
这话讥讽，还有盖不住的酸气儿。
院门后轻微的响了一下，七茜儿耳朵动动，却没有回头的对陶太太笑笑说：“非是如此，是大胜不会办事，好端端的非要多牵你家一只羊回去。我们老太太一看就生气了，说，老陶太太带着一大家子本来就难，你也好意思受了人家的肥羊？这不！”
她举起手里流光溢彩的锦笑着说：“这是前儿宫里赏下的，是宫里娘娘常穿的彩锦，我们啊，这是给您来赔礼了。”
陶太太看着面前的锦，都有些吓傻了。
这是锦啊！就是想要，市面上也从来没有，这可是花一二百两也买不来宫造的锦，这还是一卷，不是几尺，这东西岂能以银钱计算？
这是给自己赔罪的？这老太太一肚子算计，然而如她是赚五十两的，便不会有五十一两的经验，她前半段人生当中所有的见识合计起来，都想不通为什么七茜儿会送她一轴锦。
然而这老太太也聪明，不把握，她就不要！心里万万想，却能忍耐着拒绝，这就很了不起了。
她摆摆手：“千万不敢，这么好的东西……”
可惜她话未说完，就从院子里冲出一个满脑门是血的人。
这人跑出，扑通就给七茜儿他们跪下了，磕了头，站起来，眼睛就放在那卷锦上瞄，又可怜巴巴的去看陶太太，凄凄惨惨唤了一声娘。
陶太太不愿意要，便道：“就只是一只羊，卖破天不过五两银的事儿，无论如何……”
“娘！！”
周继宗一把抱住了他娘的腿，有了这一轴锦，比那金佛可有用多了，这可是宫里内造的东西。
七茜儿不愿意掺和他家的事儿，看他们母子互相对持，她一伸手便把那锦放进了陶太太的手里。
陶太太接过想跪，七茜儿却伸手拉住陈大胜便快步离开。
陶太太都傻了，一直看到他们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再低头，手里的锦却不见了。
“老四！”
陶太太一辈子的尊严都没有了，她厉声喊了一句。
周继宗奔跑的步伐就停下，他站定，缓缓回过身却给他娘磕了三个头说：“娘！儿知道，儿又打了您的脸，损了您的尊严！儿死不足惜，可儿有妻小，还有三哥，他还在大牢里呢！
娘！我要拿这东西救三哥，您就与了我吧，我就有个讨饭的娘了……娘！这东西，还能给我们换个前程！娘你放心，我们回去若顺利，明年最多四五月，我们就活动到您身边，到时候，我跟三哥回来！都姓陶！”
陶太太眼睁睁看着儿子跑了，她心中剧痛，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的走到家门口，就扶着墙缓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也不知道多久，有人喃喃的唤了一声：““奶”“奶”？”
陶太太擦干净眼泪回头，便看到那清瘦穿长衫的少年捧着一碗水，还很担心的看着自己。
她笑了，慈爱的说：“是状元啊！“奶”“奶”没事儿，来，乖孙挨着“奶”“奶”坐下。”
来人是陶太太二儿子留下来的孤儿，他大名叫做陶文通，状元是他的“乳”名，陶文通给自己“奶”“奶”奉上水，挨着老太太坐下。
陶太太“摸”着他的头，心里酸楚的说：“我原想，新帝登基必要恩科，从前你姥爷说，恩科是最好考取的，如今咱家舍一只羊换个人情，明儿就去燕京，我再卖个老脸求求他家的新贵人，给我乖孙找个书院……哎！”
陶太太仰脸看看这院子的门楣。
那上面有四个档。
“到底这世上，一山总比一山高。”
这对祖孙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夕阳晚照，老太太才对陶文通说：“乖孙，你去跟你小姑姑说，明儿把那乔氏送来的鸡子儿还她吧，从今以后……家里便不要与她来往了。”
陶文通不明白，便问：“为何？乔婶婶人很好的，“奶”！家里没有别的收入了，乔婶子说一月给一贯钱呢。”
陶太太站起，拍拍他的肩膀笑笑说：“她也是来试探的，你小姑姑又没说过她识字，再说了，咱家拿了人家贵人的东西，便不要做让人贵人不欢颜的事情，记住了么？”
“恩，知道，不记得那本书说过了，好像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奶”，孙儿还是想读书的。”
“呵，你太爷从前也总是这样讲，那时候咱家什么日子！算了，不提了！我儿读书！我儿读书！回头，家里存的那些布都与你卖了，怎么的我们都有书读的，完后，咱们手脚勤快，也不缺那一贯两贯，怎么不是活？哎呦，我的状元儿啊……”
夕阳晚照，院子的桂树枝上，悬挂着两只血淋淋死不瞑目的羊头，还有两张没有脖子皮的羊皮。
老太太滔滔不绝的唠叨在院子里回“荡”着。
“哎呀！娘啊！祖宗啊！开开眼吧……可真怕人家不知道你们是砍脑袋的！就没有见过杀羊用大刀一刀砍下来的？你们以为你们是衙门里的刽子手！！
看这半院子血，这不是糟蹋东西么？这都一个个二十来岁的顶门爷们了！怎么羊都不会杀！！”
正堂，两只烧火墙的灶头上，铁锅咕嘟嘟冒着热气，一锅是羊骨头加整幅的羊杂碎，另外一锅是满锅的羊肉块在翻滚。
东屋的大炕上，已经点起陈大胜他们带回来的黄蜡。
今儿奢侈，点了足六根，把个不小的东屋边边角角都晃得明明亮亮。
七茜儿面前放着一个长矮箱，那炕几被她拍碎了，如今就剩下这个箱子勉强用。
这箱上还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堆银饼子，碎银子，零零落落几十个铜钱扑散着发着莫名的铜香。
而七茜儿脚前，竟黄橙橙的摆了五贯麻绳穿的铜钱，还有个大布袋子。
箱子正前，余清官他们就一个挨一个的跪坐着给七茜儿报账。
老太太一听七茜儿不跟陈大胜要帐了，加之乔氏跟他四儿搬走了孙儿的积蓄，她心虚，便搬着小板凳逃出来说是看肉锅。
然，这种看不是好看的，是恨不得耳朵贴在墙上，什么钱数都不漏下的看。
偶尔左右没人，她还会进西屋，时不时拿个粗瓷大碗出来，弄上一碗羊肉，去院子里转一圈，再空着手回来……
谁都看到了，都假装没看到。
院门一响，陈大胜手里就提着一大一小两杆戥子进来。
老太太唰的站起，跑过去“插”门，“插”好还在门上凝神听半天，确定安全，她才小步蹑手蹑脚的进屋。
孟万全进屋，把东西往箱子上一放，又从自己的怀里也是鼓鼓囊囊取了一个银包放在炕上道：“劳烦弟妹，也给我盘算盘算，嘿，我，我这往后的日子要咋过起来……”
自打知道可以白占房子，孟万全便觉着这日子，可算他娘的黄天开眼了，他不是不嫉妒自己义弟的，可有些事儿，到底不能两全了，他舍了胳膊，好歹留了一命，活下来了。
七茜儿笑眯眯的看看他的银包，又用下巴点点队伍后面说：“成！全子哥就跟着四儿，我最后帮您好好盘！”
“哎！好嘞！好嘞！劳烦弟妹，千万给哥哥指点“迷”津，回头，你放心！必重重谢你。”
七茜儿瞪了他一眼：“说什么外人话，快过去！”
孟万全就笑眯眯，喜滋滋的去排队了。
陈大胜依旧话不多，然而就像个小厮般，跟在媳“妇”儿的身后，给她端茶倒水，偶尔还往她嘴里塞一块点心。
老太太的柜子自然是锁了，七茜儿也没给他钥匙。
只是这厮鬼精，他时不时就把身后一整扇的柜门卸下来，鬼鬼祟祟的看着外屋，背着手“摸”索着给他媳“妇”偷渡点心，完了再背着手把柜门装上去。
七茜儿不揭穿他这点，还赞许的对他点头。
着实干得不错！以后最好经常这样！
陈大胜便偷的更加起劲，眼里真真是跟那锦一般，也流光溢彩了。
盘算日子，是七茜儿要“操”的第二份心，她必须给这几个傻子把现有的银子都管理起来，把他们的日子基础打好，要给他们置办家业，给他们找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延续后代，从此他们的后代才不能连累她安儿，说不得，还能给她安儿做助力。
若不然，凭这几个人，就他们的脑子，去了燕京那样的地方，别说拿着六品老爷的俸禄，没人管着，没人教着，他们手里就是有个万两积蓄，凭着燕京那地方的特“色”，有多大钱就有多大的物件等着他们消费，他们的本事脑子加起来都护不住财，有多少都不够他们抖落的。
当然，现下一个个的算作不错了，主要从前都没机会花钱，除了这几年陈大胜存的大部分都上交了，他最穷，这六个手里都有个几百两的意思。
七茜儿拿起面前的大戥子，小戥子给余清官点好份量，又拿起手里装订好的账本写了壹，又黑乎乎，重重的添了一划。
她拿起账本对余清官说：“叔叔，记住，这是一，这是你的账目，你这桌上一堆共计五百三十二两加四十个大子儿。”
余清官认真的看看那一划，便确定的点点头，还假装什么都知道，腹内有万顷良田般的点头道：“没错，劳烦小嫂子了，就是这个数。”
他知道个屁，过了三十他都糊涂。
七茜儿笑笑，拿着他的手，在总数上让他按了个指头印，又把四十个子儿还他，剩下的就支开手边的大布袋子，把那一堆钱儿往里面一划拉。
随着叮叮当当，沉闷的硬银块儿撞击，屋外的老太太就受不住了。
她扶着墙直低头吸气道：“我的心！！”
可这一低头，坏了，一锅羊肉被她偷渡出半锅去，如今表面是只见汤看不到肉了。
这，却也没关系，老太太扶着墙，捂着心骂到：“遭雷劈的老陶婆子坏良心，这羊忒瘦！！”

第35章黄蜡光明，老太太不放心……
黄蜡光明,  老太太不放心旁人，便亲自动手给大家端羊肉汤。
她也是照顾过一大家的，便知道怎么安排。就先把从前做好的，粗细粮加野菜制的混三合干饽饽，捡了一大簸箩摆上炕。
这是给自己孙挡刀枪的骨肉皮,  无论如何也得给人家吃饱。
再说那羊肉,  她就给盛的相当有水准了。
一个粗瓷大碗,  打底是多半勺羊杂，添两大段失了肉的大脊骨撑面积,  再在脊骨上均匀添七八块羊肉，尤其是最后三块,  必要高出碗面才算体面，最后狠狠添一大勺汤,  这就是满满一碗，端出去,  皇帝老爷家也就是这样了。
皇后娘娘都不敢见天给他这样做！！
家里有盐,  老太太盛汤之前，还往俩锅里使劲放了三把盐。
她是不同意七茜儿的调味手段的,  什么叫味气正好？正好是什么好？这个没见识的！那从前在家，平常全家吃也是一锅炖菜，收秋找几个帮衬来,  那还是一锅炖菜，巧媳“妇”会制饭，手段耍的就是盐,  哼，小丫崽子咸盐都不会玩，且有的教呢。
老太太亲笑眯眯的端着羊肉汤进来，还笑眯眯的招呼大家：“好喽，好喽！今儿啊，也是过年了！看这油水，都闻闻这盐味儿！！可香了！快，端着，都吃着！吃！”
陈大胜赶紧跳下床帮忙，却被老太太严肃拒绝，像是分肉这种具有掌家意味的事情，谁伸手那就是心怀不轨，必有想法。
七茜儿就不去费这劲儿，老太太喜欢看粮食缸，炕柜，就都放在她的床头。她这么做，便是老太太在这世上最爱的人。
普通百姓，历来也没有上桌面的习惯，如此，大家就放松了盘起腿儿，都坐在炕上吃。
等最后轮到老太太跟七茜儿端碗了，七茜儿却拒绝了，她头都不抬的跟老太太说：““奶”，我给他们盘账，最后吃。”
老太太眼神看上神般的看着她的笔，看着她写出的字儿，心里骄傲的不成，老太太就好稀罕的点头，话音里都抹了蜜般的说：“哎！好孩子，心……你先忙着，“奶”给你火上温着呢！你们赶紧吃啊，锅里还有……呵！慢点吃，好烫！烫到喽，慢点……啊，啧！”
这老太太本想说心肝儿，自己觉着麻的慌，到底就忍住了！
听老太太这样说，屋里人也都不太懂得客气的，就都道了谢，端起碗就开吃，刹那间，室内响起一片吧唧声儿，咀嚼吞咽声，溜着碗边稀溜的声儿。
老太太就是足足添了三大把咸盐，人家照样吃的喷香。
这点咸味算个啥，他们行军最奢侈就是带几块咸菜，那东西咬一小口能配一顿饭，可香了。
陈大胜迅速下了一碗肉，举起碗递给自己“奶”“奶”说：““奶”！还要！”
他这个可是实实在在一碗肉，一点别的都没有。
老太太脸上肉抖动下，可依旧笑眯眯的应了：“哎，好好好！就来，就来，我大孙等着！”
她接了碗走还没两步，炕上又怼过来三只空碗齐齐唤人道：““奶”！嘿嘿……！”
老太太接了空碗，低头一看便心凉，她原本想着，今晚她就吃这些人啃干净的骨头，这骨头捣碎了添点汤泡干饽饽也是香的，只可惜，这帮臭小子贼能吃，竟然是骨头都不剩的。
一个个的都是狗么！这是啥牙口啊？好歹剩点骨头渣啊！
七茜儿没抬头的笑，不用去锅边她都清楚，老太太必又要放两把咸盐下去了。
她将面前的八本帐，分别写上了，聘，衣，食，住，行，往，育，蓄八个大字。
等到写好，便抬头跟余清官正式盘账，又想到这位其实比臭头要大十多岁，她真的一口一个叔叔去唤，便不合适了。
如此她便唤到：“余大哥？”
余清官低头吃的正欢，完全没意识到这是喊自己呢，一直到七茜儿拿笔杆捅他，他才愣愣的抬头看。
七茜儿冲他笑：“到底你比臭头大老些，唤叔叔失礼，甭管你们背后怎么分派的，咱们今儿起呼叫“乱”答应可好？”
余清官没多想的点点头：“哎哎！随小嫂子，嫂子随意喊就是。”
七茜儿就笑道：“好，现下就跟你说说咱们怎么盘账吧。”
她举起账本，指着上面的字开始给屋子里的人念了起来，：“这是聘礼的聘，就是成家娶媳“妇”给人的礼钱。
衣！衣裳鞋袜，一年四季，裹身御寒，皆是衣裳。
食！食乃粮食，代表吃饭。
住！便是宅邸房子。
行！便是骡马大车，出来进去。
往！就是来来往往，亲戚礼仪。
育！便是子孙后代，教养儿女，血脉传承。
蓄！就是攒钱存粮，福延后代。”
这么爱吃一帮子人，肉都能舍了。跟小孩儿一样，嘴里喃喃不知的无声自语，跟着七茜儿默念着。
陈大胜更是死死盯着那几个字，骄傲的神“色”就在脸上飞扬。
七茜儿教完，便对余清官说：“我恍惚听说余大哥在老家是有家人的？”
余清官那张素来平淡的四方脸，也算有了暗处观察之外的表情，他眼里满是怀念，也不知想到什么就笑着说：“是！自然是成家了。我家里穷，成人晚，二十上才有的媳“妇”儿，你嫂子，她，她是个半聋子，她□□岁上发了烧，家里没管就听不真了！这事儿他们都知道，可那，那要是好人，人家不能给我对吧？她人挺好，也贤惠，给我养儿育女侍奉老娘，跟小嫂子是差不离的好。”
七茜儿点点头又问：“哎！知道了，却不知余大哥有几个娃儿？”
余清官闻言便笑的更加疏朗道：“四个！！两个崽子，俩妮子，我那大妮子……”
他停顿了许久，还放下碗掰着手指算，算了好半天才惊讶的对七茜儿道：“呦！我的大妮该嫁人了？要算起来，她该跟小嫂子年岁差不离的，今年也当十五了。大崽也该十三了，三妮子，妮子今年该八岁了，离开前最小的那崽也刚满月，要不是生他，他娘憋住了差点没了人，又吃了好些“药”，欠了不少粮，我也不能出来！哎，也不知道这兵荒马“乱”，能不能存住……”
七茜儿点头，伸手翻开纸张，分别又按照顺序，添了四个名字上去，余大妮，二妮，大崽，小崽。
余清官这个媳“妇”能，是真的能，人家把他老娘跟崽儿都照顾到了，而她自己的身体却毁了，说是接到边关没几个月那人就没了。
填完，七茜儿没用算盘，便只伸出手，像算命先生般的在指头上一顿点，点完才吸吸气道：“若是有这么些人，余大哥这些积蓄，怕就是要紧张了啊。”
她这话音一落，满屋子人都震惊了。
余清官更是惊讶的说到：“不会吧！小嫂子你重算算，这可是五百多两啊？我，我老家好田一亩才两贯呢。”
在他们老家，家有余田五十亩就是上户了。
七茜儿轻笑：“余大哥大概不懂，我这就与你详说，我不知新朝对土地的新律令，咱就参照从前算，从前您老家两贯一亩田，可要是到了边关那边，一亩耕好能出粮的地，其实才区区二百钱，可这地若是在两江地代，南四郡地面，好的时候上田一亩能卖到四十贯。”
屋子里的人刹那齐齐吸气。四十贯？闻所未闻的数字。
看他们吓成这样，七茜儿便抿嘴笑：“不过你们如今也莫怕，现下可是元年，咱新的土地律令还没下来，加之这天下人口损失一半儿，满目都是绝户荒田，我就想，皇爷养民呢，顶破天燕京周遭绝户荒田一亩最多不过五百文，还得是上田。”
老太太忽张嘴道：“吓一跳！！”
众人心有余悸，便一起点头。
七茜儿就笑眯眯的说：“呵~赶着这个机会，永业田，我就帮着你们选好地方了，咱泉前庄前面的山脚有个瘟神庙，那庙边上都是绝户田，上田！转明日你们回了燕京便去找那管土地的官儿，说，咱们的永业田就要那边的一千亩。”
她说完看看陈大胜：“你若不知道啥是土地官儿，就去找小花儿，要么去找曾大人，我跟阿“奶”在这附近，也好常去照顾，明儿余大哥的孩子们过来，我手里便有使唤的，就让大侄儿帮我跑腿儿，也教他们一些管着农庄的本事。”
余清官闻言大喜，想爬起给七茜儿磕头，却被七茜儿瞪了一眼道：“你这“毛”病从此便改了吧！你可是城门侯！食一鼎一簋的贵重人，现在谁敢轻易受你的头？要这样我可不管了！”
余清官赶紧道歉。
七茜儿却继续数落到：“余大哥还是七品的官儿呢，拜我这后宅“妇”人可失了体统，以后万万不敢，你我具是自家人，咱们虽非血亲，但我希望子孙后代，要如骨血兄弟，这才是真好。”
这话感人，大家互相看看，便一起点头笑了起来，只陈大胜没笑。
他这人去过无数战场，砍过无数脑袋，人脑袋，马脑袋他都不惧，可让他跑关系？这可怎么办啊？
可媳“妇”儿安排了便不能“露”怯，他咬咬牙，总算确定的与七茜儿点头，投井般决绝的说到：“我，我去！去！去求人！”
七茜儿看着他，好半天才把眼神挪到账本上继续。
“我还预备从诸位哥哥，叔叔的总账里，各自刨一百两，以后你们总要成家立业，人丁总会增加，往后啊，这每家每户最少也得有三百亩田打底，才能够得上燕京，庆丰这边的嚼头花销，庆丰周遭的土地，咱官小不敢买，可三百里外买个庄子还是可以的。”
她这样说，大家便一起喜上眉梢的点头说，依你，都依你。
看他们同意，七茜儿便又做一本总账，并照人数，在上面做十一人帐。
她与老太太都是独立的账目，并不与家庭混一起。
既大家都认了，那就她的钱就是她的，陈大胜的就是陈大胜的，老太太自然就是人家老太太的。
所以说，识数的想耍个鬼，不识数的是真不知道，还要赞美她精明利落。
写好，七茜儿便一拍手道：“恩，那按照一惯的算法，五尺为步，步百为亩，百亩为倾，倾九为井，可五倾就成庄了，咱这一家人，便算作有最少有五个庄子的大户了。”
五个庄子啊，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太太靠在门边安静的抹泪。众人心里只是不信，自己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有庄子的人了？
等到一家人情绪平和，七茜儿的手指便开始拨拉的飞快，嘴边的数字更是听的人发蒙：“余大哥，咱就先从田亩出息算下你的入账吧。现下算作你有田亩三百，有一百亩不必赋税的永业，二百亩需要赋税的上田，一亩出粮二百到三百斤，我们算个边账，三百亩上田年入粮食大概在七万五千斤左右。”
七万五千是个庞大的数字，一屋子人刹那就有些呼吸不畅通。
老太太便又想去死了。
七茜儿见他们受惊，却笑道：“想什么好事呢，你们以为买点地，就能直接把七万多斤粮食搬回家了？这些粮食，你要刨去佃户分润，朝廷赋税，种子等消耗，水利建筑，照朝廷规定，咱还得打防旱的田井。
而这种大井少说也得三十贯起，这还不算天灾人祸，地种一年歇一年的空置，这还只是粗陋的账目，我说出来，也是要你们心中有数。”
余清官可不管这个，他已经是喜滋滋了：“已经可以了！小嫂子，从前出来，我便跪在土地爷面前发誓，我这一辈子豁出“性”命去，怎么也得给孩儿们赚个不挨饿，如今，已经可以了。”
七茜儿点头，却不管大家如何高兴，都已经在脑子里幻想粮食成堆，他们如老鼠般的在粮食上打滚的幻象。
她依旧数着手指头说：“损失消耗折中，算你年入三万七千斤粮，而这一笔里，还得挪出七千斤算作家里交际，人畜自吃的消耗。如此，余大哥你每年有固定粮食入账三万斤，加上你七品都事老爷的年俸粮食一百石，合，你年入三百四十三石粮。
老太太在一边“插”嘴：“吃不了七千斤，妮儿？你这账目不对！”
七茜儿不愿意跟她抬杠，便当没听到继续：“一个七品都事老爷，除禄米，还有每年的俸银的收入，你是亲卫，又是燕京的官，京官自古双俸，那就是你年入账大概两百贯。
粮价不能按照如今的斗米价去算，非常时候，就要按照平年去计，那么，平年三百四十三石卖的好，余大哥年入一千零八十三贯，折银共计一千零八十三两，再加我这里的四百三十二两，若顺利，后年此刻你就会有一千五百两的家底，额外还有泉后庄大宅一套。”
七茜儿这账目算的是清清楚楚，说话嘚啵嘚啵，又千又万的，屋子里的人自然是听的心驰神往，跟听大戏一般过瘾。
他们安静了好久，才听余清官语气干涩的说到：“我，我有这么多钱了啊！”
七茜儿便笑了：“这么多？那是以后的事儿了！你现下放在这里的五百三十二两，我却要替你开始花销了，这首先买田的一百两就得支出去，那你就只有四百三十二两了。”
花钱？为什么要花钱？死也不能花，都要存起来啊，花钱作甚？
余清官从甜蜜的发财梦里使劲挣扎出来，有些迟疑的问：“小嫂子？为何要花钱，我如今好了，吃穿花用都有皇爷管着，我是不花钱的。”
可七茜儿却将那装银的布袋子倒过来，又把银子堆到箱子上开始分堆，还边分边问：“余大哥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可还康健？”
余清官说：“我爹早没了，出来时，老娘还算康健，还有一兄一姐。”
“余大哥可知你家里离燕京多远？”
“我从前问过的，他们告诉我，我要回家的话，来回也在两千多里地吧，我家在南边，路上还有一截水路。”
七茜儿抬头看他，一伸手，她就从桌子上五堆的银饼子里推出十个道：“如此！待到明年春暖花开，城中镖局开门迎市，这一百两就算作镖局的押镖钱。你不能离岗，便只能委托旁人去接你妻小。”
她的手又一拨拉，五个银饼子又被推出去了：“这一路，镖局要雇佣仆“妇”照顾你老娘媳“妇”儿，四个儿女的吃喝花用，两千里，六人算作五十两，不过分吧？”
余清官看的肝胆欲碎，就语气颤抖的说：“不！不过分，该花，花，花用吧。”
七茜儿一伸手又是十个银饼子，却没有往花销那边推，只看着余清官说：“你走失七年，家里老娘，妻儿可全凭兄姐照顾？”
余清官闻言，当下脸“色”便白了，拳头也握了起来。
若是兄姐肯帮衬一点点，他也不必卖了田亩，抛下妻儿出来吃这样的颠簸。
七茜儿明白了，她点点头道：“恩……那余大哥要多个心眼儿了！就吩咐那镖局的镖头，接人的时候先左邻右舍打听一下，若是这七年你不在，兄姐帮衬照顾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咱也不能当做没发生。
你如今也是官了，接人的时候，就怎么的也要给人一家放上五十两银，这才是亲人亲戚的道理……若是他们没有管，自然也是不必给的。”
这一次余清官没看七茜儿，他伸出手，自己把银饼拨拉了过去，语气却沉重道：“只怕，不出这笔赎身钱儿，兄嫂不能放他们离开。”
谁家没点事儿呢，七茜儿一笑，一伸手从银堆里拨拉出七个放回原处，指着那三个说：“你跟那镖头说，半夜进去，全家偷走，一人五两！”
余清官闻言眼睛一亮，抬眼看向七茜儿大声问：“这样！可以？”
“好歹十亩上田呢，他凭啥不做，江湖人，胆子大的很。”
“若是，若是我兄嫂看到人不见了，报了官府呢？”
“现下朝廷刚刚理顺，两千里外收拾利索还要点时间，不过，余大哥家可有田地房舍？”
“我媳“妇”生病，祖上给的几亩地都卖给我哥了，家里，现在还有三间土房，瓦顶的土房。”
七茜儿闻言便笑道：“那便安心吧，为这三间瓦顶，你那兄嫂定然就不吭气了，再说了，你又不是考举人，当地官署要去你家敲锣打鼓。
他们一来不知道你被卖到谭家军了，二来你个武官，光亲卫军二十多个卫所几万人呢，你哥嫂乡下地方出来，官府一不会给他们开路引。二么，这人偷出来到了你的地方，他们来了又如何？只做不认识打出去就是！即是亲人，又何必当初！！”
七茜儿这话说出，屋子里一家男人心里都暗自道，以后，咱们就是挨上一顿狠揍，凭着腹背一尺刀疤，也不要招惹她，这位还真是个凶人。
人确定了，省了七十两，七茜儿手头宽裕，便笑着挪出五十两道：“这五十两就用在明年开春，家里有房，好的置办不来，一般般的杂木家具也是要有一套的，再加上新的铺盖，厨下用具，省省也算是够了。”
老太太站起来想说点啥，又想起七茜儿绝人富贵路的那股子狠劲，便憋住了又坐下。
她搬着板凳，屁股不离凳面的挪到孙子边上，抬手掐了孙子一把。
陈大胜面无表情，巍然不动。
好端端的花五十两买家具铺盖，这是疯了么？
老太太觉着贵了，余清官也觉着贵了，他想开口说点啥，可七茜儿却说：“七品在燕京虽不算什么，可家里也是官宦人家了，甭说你还有个一鼎食，以后交际，人来人往，难不成到你家都坐地上？”
余清官听她口气严厉，就咽吐沫道：“是，是啊！花，花吧……弟妹随意使就是。”
他这么一说，便搂不住了，就听七茜儿在那又开始出帐了：“媳“妇”孩子接来，从此就是官宦家的小姐少爷了，总不好让他们再受苦，如此，家里好歹也得买一户婢仆使使……”
她这话音未落，便满家人开口，大惊失“色”的一起喊了起来：“买人？”
七茜儿吸吸气，无奈的点点头：“对呀，躲不过的，待到什么都平顺了，你们会发现，就再也回不到这省钱的日子了。
姑娘们往后要与小姐妹走动，来往具是官宦人家，今儿踏春，明儿茶会，她们虽是小官的子女，那也的的确确是小姐少爷了。那身边便是粗使婆子也得带上一个，难不成就穿着从前的粗布窄面衣，“插”着荆钗，步行出门么？
这家里无论如何，骡车也得有一辆，既有骡车，就得有个车夫，家里的少爷回来也要读书了，哪怕两人用上一个，书童也得有的，还有，官宦子弟自小便有熟悉的地方，去！也得是燕京的好私塾，我从前听过一耳朵，好先生的私塾，一月少说也得两千钱……”
自此，这屋里人就看到七茜儿的手，在那堆银饼子上不停划拉起来。
“待人来了，一人一季置办两身体面衣裳，平常首饰头面也得置办，这绸与缎每匹三贯七百钱，须得四匹。上布每匹八百钱，须得十匹。家下仆奴自用，衣裳自裁，下布三百钱一匹，须得五匹，草鞋十二文，得预备三十双，木屐三百文，得有二十对，燕京天凉，城中上好的靴店，一双皮履三贯五，得要六对……还有少爷上学的书箱，启蒙的书籍，笔墨纸砚，学间饭费……”
余清官的身体早就软在了童金台的身上，他们一直看到七茜儿的手不在箱子上划拉了，也划拉不出什么了，便都如被救命般的，齐齐出了一口气。
燕京好可怕啊！当官好可怕啊！吃铜锅子更可怕！！
七茜儿的手落空，便撇撇嘴道：“咳！恩，两个大姑娘的嫁妆，两位少爷娶媳“妇”的聘礼，这可是两大项呢，少说也得预备一千贯……”
余清官两眼无神，看着房梁喃喃自语：“小嫂子，你，你杀了我吧。”
七茜儿把那堆银饼子，碎银子利落的划拉进袋子轻笑道：“杀了你能变钱儿，便杀了你。”
她收拾好袋子，又从脚下取了一贯铜钱，拆了麻线，数了五百钱出来对余清官说：“伸手，两只。”
余清官颤巍巍的伸出手，七茜儿施舍一般的往他手里，叮叮当当的放了五百钱道：“余大哥，从此你有家有口，老娘妻儿好过不好过，都在你一念之间。那燕京什么富贵人没有，平平常常买一根马鞭花万贯的有的是。
可你不一样，你就是一个给皇爷看大门的城门官，你没有捞钱的本事，没有巴结上官的机灵，就别学旁人的歪心，你玩不来的，他们太能了。
喏，从这月起，你的俸禄先交到我这里我给你盘着，你啊，每月就五百个钱，多一文都没有！你看着花吧，花不完你赚了，花完了你就忍着。”
七茜儿摆摆手：“下一个！”
余清官捧着不断掉落的五百钱，感恩的缩到炕角了。
童金台吸吸气，还提了一下布腰带，这个存在感不强，不爱说话的三刀鼓足了人生最大的勇气，将身边一个略大的银包咣当放在七茜儿面前喊着说：“嫂子！这是比俺二哥多多的一堆！咱没爹没娘！没哥没姐，没老家回，没亲戚串！这世上就我一人了！咱也没别的求的，就一个，我想找你这样的娘子！我出这一大堆，比二哥还多的多的一堆！您给我寻“摸”个跟您一模一样的，比你丑都没关系……啊”
陈大胜缓缓收回脚，慢慢跪坐在媳“妇”身边，莫名其妙的他就蹭蹭媳“妇”儿，低声道：“你好看！”
七茜儿看着墙上那烧饼缓缓滑落，她对着手掌吹吹气，眼睛瞪了一圈儿人，见一家人都畏惧的低下头。
她才哼了一声说到：“这个抬出去挂树上，下一个！！”

第36章一大早，依旧是七茜……
一大早,  依旧是七茜儿最先起来，她烹了一锅热汤，煮了些野菜，还揪了粗面疙瘩下锅，现下有羊油,  这锅汤便闻着香。
七茜儿昨晚与老太太住在西屋,  陈大胜与他的兄弟们就住东屋。
西屋炕也暖和,  她家现在还有“毛”毡席子，随便一铺也不受罪。
若是还如从前般要上战场,  生死未知，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可现在陈大胜也不用打仗了，老太太便能对七茜儿不愿同房这件事,  有了更多的理解与怜惜。
才十五啊，这妮“性”子那般乖巧,  能够成那样,  就光长脑袋瓜子了，身子却干枯若柴,  十五岁的干瘦丫头自然不能承受母亲之责，再说，这丫头要守孝三年,  借机会慢慢调养一下也是对的。
陈大胜“性”格淳朴又本分，他“奶”悄悄提点几句，他便同意了,  一句多余的不是话都没有。
这人本就是这样良善宽厚的。
甚至一大早七茜儿起了，他听到响动便悄悄披衣爬起，也不说话，就七茜儿洗锅他提水，七茜儿做饭他掰柴烧火。
他也不吭气，拙于用语，便忙来忙去，看上去一直就很高兴。
忙完他靠在正堂的门框上，背对着七茜儿坐，还合着眼，依旧什么也不说，七茜儿盖锅盖他笑，七茜儿切菜他也笑，甚至七茜儿趿拉的那双草鞋，鞋底摩擦在地上他也笑，鞋是昨晚他等着无聊，拖过草鞋耙头随手打的一双。
奇怪的是，打好谁也不能穿，就他媳“妇”儿那双小脚合适。
他就帮她穿上了，她就一大早套上了。
七茜儿忙来忙去，偶尔也会奇怪的抬头看那家伙，她不懂他为什么这样高兴？他从前好像从来不高兴的。
她与陈大胜，那生只见了三次，三年后左梁关回来一次，半路送了一次灵位，第三次他送余清官家老二进京赶考。
她没有享过他的福，却受了一辈子庇护。
这人以往就住在夜里，脸上总没白天的时候，他的肩膀总是耷拉，低着头，像在地上寻找活路般，总是认真仔细，没完没了的看。
一生几十年，这男人也只对自己说过一句软话。
他说，你莫怕，不会让你走的，我……认你。
可，到底离的太远，两盏灯也死了，谁也亮不到对面去。
太阳啊，就越升越高，晨曦一点点的舒展开陈大胜脸上的阴霾，如阿娘的手，抚去顽童面颊上的泥巴，“露”出干干净净一张孩儿面。
陈大胜合起的眼里出现一团雾，他被娘亲抱着哄睡，他全心全意看着娘，娘也全心全意看着他，娘用鼻翼哼着最心疼的调子，睡呀，睡呀，你怎么还不睡？又哄我那？
阿娘一直哼啊，哼啊，他就一直跑啊，跑啊，跌跌撞撞就推开老家破旧的柴门，半条腿进院儿，就对屋里大声喊起来，娘……！
“饿了！”
七茜儿听到陈大胜说话，愣了一下问：“恩？”
那人背对着说：“饿了。”
“哦……恩！”
身后，粗瓷大碗灵巧的撞出家的滋味，锅盖受了水汽变的软绵又慈祥。葫芦瓢撑着偏爱，满满当当的盛了安稳的热东西灌了满碗。
她的步履缓慢平和，一步一步的端着走到陈大胜面前，蹲下递给他。
“那。”
陈大胜接了碗却放置在一边，却猛的握住就要走的手，手愣了，呆呆的，黏黏的展着与母亲一般无二的茧子。
他捧住她两只手仔细端详，最后就把脸放进去闭起眼，深深的闻了一下，那滋味，哈……跟娘一样啊！菜刀的铁香，新鲜的野菜香，还有老案板的油腻香，这些气混在一起……他就回来了。
他轻轻的说：“那……？”
他抬头，眼神明亮：“你怎么不与我生分呢？”
就像认识了一辈子。
七茜儿看着他的脸，她从前盯着他的木头，每天，每天，每时，每时，每刻，每刻都在跟他说话，说家里啊，说外面啊，说这个世道啊，可他总是不理她的。
总算是应了呢。
她就笑了，说：“吃你的吧！”
陈大胜眯着眼睛点头，不舍的松手，端起碗，溜着碗边裹了一口汤，就快活的吃了起来，好不容易歇歇嘴，一抬头，他便看到他小媳“妇”，正蹑手蹑脚的走到西边下屋的窗前。
西下屋的门被阿“奶”反锁了，却也没关系。他媳“妇”伸手托住活窗，就将整扇的窗卸了下来。
陈大胜呛了。
七茜儿对他扬眉：“嘘……”
下巴对老太太那边点点。
陈大胜点点头，端着碗，也是蹑手蹑脚的过去，看他媳“妇”儿熟稔的爬窗进去，没多会儿，她又举着一碗羊肉块出来，对他又说：“嘘……”。
半碗羊肉块就咕噜进了他的碗。
“嘘……”
陈大胜呆了，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媳“妇”儿。
好厉害！！
七茜儿卡好窗户，端着半碗肉回到灶台，毫不心疼的就倒了个干干净净。
藏个屁！放着也是坏！
西屋，老太太慢慢掩好窗缝，撇嘴又睡回被窝，骂了句：“小遭雷劈的！”
后来，一只庄外来的傻鸡才懒洋洋的开始打鸣。
那老巷原本是死了的，没了人便成荒庙积尘的气象。
可是后来又有人了，一个小媳“妇”，背着等身的大筐，指着巷尾的一套宅子说，那边屋好，咱去那边吧……从此这巷子便又活了。
不知道是哪年的事情了，前朝皇家狩猎的林子边上，就陆陆续续有了这样跟风的庄子，还越修越奢华。
那住在燕京的人，总是想把日子过的体面又精致，他们离开燕京花成千上万贯在百泉山边上造一年只住月半的宅邸。
而现在，这些大宅就便宜了这些外乡的泥腿子们。
今儿是入冬以来难得的好天气，阳老爷暖和，人就欣喜。
师姐来了兴致，追的成先生绕着院子里的石桌转圈跑。
成先生一边跑，一边哀求着对师姐说：“好师姐，你容我歇歇，不然……我就给你吹个萧，你不是最爱听我吹箫么，《喜相逢》，《仙桃儿》随你点。”
要命的时刻，他便听到门口细细碎碎的脚步传来，如蒙大赦他指着外面就小声喊：“外面，外面有人！容我去看看是谁？”
奔命一般跑到门口，成先生打开门，一步迅速迈出，便看到陈霍氏怀里抱着一个木牌匾，她身后跟着她相公陈大胜，她的祖母陈吴氏，陈大胜手里一支笔，半碗墨汁，身后还跟着独臂孟万全，还有那几把老刀，都各自捧着面糊碗，宣纸条子。
大家都喜笑颜开，欢乐如过年般，却被身边猛拉开的门吓一跳。
一群人惊讶的看向成先生，成先生吸吸气，看看身后，就小心翼翼的带上门才问：“诸位这是？”
七茜儿笑眯眯的打量他，笑着说：“万想不到，咱们竟做了邻居呢！”
她指指巷子口的宅子，又指指成先生的门：“紧挨着。”
成先生讪笑：“刚搬来没几日，你们也不出门，便不知道。”
七茜儿点点头对身后说：“赶紧，给咱成先生也贴个帘子。这可真好，以后咱巷子里有郎中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在后面应是，管四儿就举着一张宣纸过来，马二姑利落的给人家大门刷了一层厚浆子。
待粘好纸，七茜儿便放下木牌，接过陈大胜递过来的“毛”笔，提笔在成先生门口写“大梁太医院庆丰生“药”库监丞成晚亭宅”
写完，她扶着膝盖道福说：“恭喜成大人新封监丞，给您道喜了。”
成先生一脸困“惑”，直到孟万全走过来嘿嘿笑着说：“昨晚就想跟您说的，您却跑的急，今儿也不见去营儿里，我还想着见到再说的。”
他凑到成先生耳边嘀嘀咕咕一通说，成先生听完，先是难以置信，最后孟万全又是一通解释，诅咒发誓后，他也是面“色”“露”大喜，便收拾了下衣冠，走下台阶，拱手对七茜儿说：“这，这，真是万想不到的好事，真是多谢小嫂子关照了。”
那长在大地上的人啊，谁不想有个家存住自己呢。
待大家哈哈笑着走了，成先生便倒行几步呆呆的看着这栋宅子，这门楣，还有那一行字。
后他笑了，轻轻说：“谁能想到呢，竟扎根扎到这里了？竟是真有个家了。”
正在此刻，墙头慢慢支出一个脑袋，成师娘笑颜如花的看着他逗：“师弟？这么高兴啊？”
成先生当下就慌了，他看看左右，迈步就往那一群人处跑去，一边跑一边说：“我去帮衬帮衬，邻里之间，该当帮衬的！”
成师娘见他走了，也打开门走出去，倒着一步一步，靠在对面的墙上，看着那门久久不说话，后，她“摸”着肚子无奈的说：“你怎么不争气啊？还不来？”
巷子口，四根车辕上拔下来的生铁钉卡着木匾。
那铁钉牢牢的把着，陈大胜左右使了一些力气，看牢靠，就对七茜儿道：“稳了，你写吧。”
七茜儿点点头，提笔在碗里沾了浓浓的一下，又在碗边卡了卡，她转过身看着那木匾许久，终于落笔在上写了三个大字。
“亲卫巷”。
她写完，就有人在身后念了一次。
成先生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大梁亲卫居住之地，自是亲卫巷！”
等到明白七茜儿写的是什么，众人便一哄而散，冲到巷子里给自己选屋子。
一群睁眼瞎，完全不知道亲卫巷具有什么样的力量。
那一个人便是一个人，如果一巷子亲卫，甭说小吏，便是主事来了他也得恭恭敬敬绕着走。
亲卫巷道昂长，巷宽能容三车并行，它地面还考究的铺了交错的长条青石，为防滑，石面俱被石匠用凿磕了浅牙，年景好的时候，这样讲究的路石从山上运下来，造价每块六百文只多不少。
于巷口向内看，还能看到家家户户门口躺着上马石，左右各有三个拴马青石桩，桩上立着精雕细琢的各“色”石狮子。
由此，便能想出这地方曾有的富贵人间气象，现在到好，就没有一家的院墙是完好的，都被人扒拉过了。
那巷子尾巴，中间那栋宅子，就像个撑底儿的，也不知道是哪家倒霉的选错了地方，门口不敢上桩，用的是嵌入墙壁的铁拴马环扣，后来战“乱”了，那铁环扣便不知道被谁取走了。
整一条长巷，左右斜对门的二进宅子，足足十套。
众人簇拥着七茜儿向里走，走到成先生家后面，孟万全便笑：“我从此与成先生便是同僚，就这里吧。”
七茜儿点点头，众人便与她粘纸。
“大梁庆丰右卫所生“药”库监百户所总旗孟万全宅”。
等到写完，孟万全就看着自己家大门叹息到：“数我官小，数我家名儿长。”说完，他扭脸对七茜儿笑：“弟妹，劳烦你再给我念一遍。”
七茜儿又念了一次。
念完，孟万全就抬起剩余的胳膊，摩挲着那纸叹息：“这是我啊，也算是有个来去名儿了。”
“小嫂子，赶紧，赶紧，给我们写，该我们了！”
余清官他们聚拢过来将七茜儿团团围住，急切又热烈。
这一条巷的屋子都住过人，家家建筑方式不同，然而这几人也不挑拣，就随意找一户，也不进去看，只伸手将户部的贴条一扯，随意一丢，便热情的招呼起人来。
“来来，嫂子给你贴好了，写着写着！”
“大梁御前亲卫所长刀卫所指挥使都事余清官宅”。
“大梁御前亲卫所长刀卫所指挥使都事童金台宅”。
……
说来有趣，这世上的人不认自己，却认记号，那一张一张的贴条填好，七茜儿身边人便越来越少，等到七茜儿写好最后一张“大梁御前亲卫所长刀所庆丰外营房”，她跟老太太陈大胜再回头，便不见旁人了。
那一个个的，都守着自己家门口，有勤快的，又不知从那边拖了抹布，扫帚出来在那边勤奋打扫。
老太太看着门口的字儿，心里描画半天，不认识，便扭脸问七茜儿：“茜儿，咱家门口写的这是啥？”
七茜儿给她念了一遍，老太太就有些不愿意了：“不是说，是咱家柴房吗？”
七茜儿不在意的笑：“没事儿！这个也不在他们卫所的记录上，就扯大旗应个名儿，明年若有人来占屋子，看到这贴条便不敢下手，等到事儿结了，名分定了，咱就去衙门写个自己的名儿，落了地契房契就好了，您安心，有我呢，总不可能给旁人站了！”
这样老太太便安心了，却眼珠子咕噜噜一转，指着最后一套宅子问：“那富裕这套，给你……”
七茜儿不等她说完，便笑眯眯的拿着纸条小跑着过去，刷了浆子一贴又写：“大梁亲军金吾前卫所副千户游骑将军常连芳宅”。
恩！没了！满了！谁也甭想来了！
老太太眼巴巴，颠颠的跑过来，听七茜儿念完便有些不愿意了：“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你那三个堂哥哥家里可是啥也没有呢！那，那你四叔再不好，那也不能不管啊？咋就给了小花儿了，人家什么人？他缺你这点东西？”
七茜儿轻笑：“他缺不缺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啊，这段时日你家臭头倒是欠了人家不少。“奶”！咱做人得有良心是吧，您看人忙前忙后的，你现在吃的用的，多少不是人家小花儿给送过来的？那亲生的也就不过如此了。我看您那亲生的还不如人家小花儿呢。”
老太太撇撇嘴：“他家那么有，啥也不缺……”
“再有，他也是个老三，我还不信了，他爹娘舍得给他弄套万贯的大宅子。”
一听万贯，老太太又有些承受不住，她就恨不得把泉后庄几十套大宅子都拢到她家去。
七茜儿扶着她回屋，边走边说：““奶”，您看您，都咋想的我？咱这个地方在外围太招眼！那要是满眼看去都是姓陈的，却也不像话不是！
那明儿户部的官儿肯定有话说了。哦，你个区区六品的官儿！竟然占了这么多宅子？对大胜名声不好！”
“那，那你哥哥们……”
“您放心！庄子后面我都给他们三看好了，一准儿没跑！少说也得是咱住这样的，这不是去了信，他们也没回信么。现下是不知道三位哥哥在哪位将军营帐下司职？等到明儿得了信，我才好给他们写个条子，也名正言顺不是！”
“那，那你四叔？”
“四叔啊，我可不沾他家！抠了我们臭头多少银子了？我不找他算是好的！您还怕他吃亏，一对鬼精的，那乔氏可是个好整的？你看昨晚，人家随便哪个拿出来，最少那都是五百两打底，他！一个大子儿我都没看到……”
老太太理亏，迅速挣脱七茜儿，颠颠的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我那啥，我看看咱那火……午饭也得预备了。”
陈大胜忍笑在后面跟着，这小媳“妇”啥心思他是一眼能看穿，却绝不会戳穿。
嘴里轻轻哼了一声，七茜儿斜眼瞪这臭头，可未等她说出酸话，陈大胜却一把拉住七茜儿，带着她便来到院里马棚的角落，从他的马兜内掏出个不小的包袱递给七茜儿。
如今七茜儿力大无比，这包袱入手便觉着压坠。这个份量，除金之外没旁的东西。
七茜儿打开包袱，刹那便觉气紧，无它，这真是满满一包袱纯金的首饰。
她伸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掐丝如意云纹的金镯儿，这手艺一看便是内造的东西。
伸手将镯子套在胳膊上，七茜儿就问：“哪来的？”
陈大胜说：“攻打燕京，南门进的宫。”
“死人身上扒的？”
陈大胜老实的眨巴下眼睛：“不是，就路过一个大宅，大宫殿，里面跑出几个女子，求我别杀她们，我不杀女人，她们就给我塞了一包这个。”
七茜儿满意的点点头：“恩，挺好。”
说完，她把王氏的那个玉镯子丢进包袱，手上留了那个金的。
戴好美滋滋端详一会，她抬头笑眯眯的问：“你怎么不给你“奶”？”
陈大胜抿嘴笑：““奶”把我碎银子都收了，还有昨晚那五十两……其实，这次要不是你那信，下次四叔来，我就给他捎回来了。清官他们把东西都卖了，我想着，现下也卖不出好价格，就送回来存着，四叔……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七茜儿看看胳膊上的镯子，好半天才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陈四牛！乔氏！遭雷劈的王八蛋！！”
陈大胜面“色”窘然，半天才期期艾艾的来了句：“骂错了，都是，都是一个祖宗。”
七茜儿才不管他怎么想，却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掂着脚尖亲儿子般的赏了他一口：“表现不错！以后也这样！你乖！”
只要知道把钱儿交给她，那就是个好乖乖！必须奖励！
亲完，她抱着包袱探着脑袋看向正堂，见老太太不在，便蹑手蹑脚的小跑着进去，迅速躲进西屋藏东西去了。
她却没看到，陈大胜已经五雷轰顶般，整个人的魂魄都飞了。
好半天儿，陈大胜缓慢的倒退，一直走到墙根，就靠上去，一下一下的开始用后脑勺磕打墙壁。
琢宁关守备戍军千户所外，陈四牛对着寒风打了个喷嚏。他坐在门房的长条凳上，对着寒风已经足足吹了一上午，千户大人一直忙，就未曾召见。
才将倒是说忙完了，开始叫进了，却喊的是旁人，一直就没喊他。
这出来进去不少人，都曾经是将军帐下的军士，相处这么些年，谁都认识谁，然而每次都是陈四牛与人笑脸相迎，旁人都是冷脸相对，要么当成没看到。
简而言之，这出来进去的，便没人能看的起他。
“呦，陈校尉这是吸了凉气了，来来，我给您添点热水。”
看门的老伯倒是良善，见他打喷嚏便从屋里提出一个铜壶来，给陈四牛手里早就空了的水杯斟满热水。
陈四牛道了谢，便很珍惜的端着热水慢慢喝。
一边喝，他偶尔还会“摸”一下胸前鼓鼓囊囊所在。
这次，他备下了足够的孝敬，只盼的千户大人看在他这些年孝敬的份上，别让他跟着大军一起迁到左梁关守关去。
看门的老伯提着铜壶进屋，便有在屋里说闲话的小厮笑眯眯的过来问：“那是谁啊？这都讨厌一上午了，大人不见就走呗，这死皮赖脸的也好意思？”
老伯填满铜壶，将壶架在铁盆上，先是看看门外，这才挪动两步悄悄附耳对这小厮道：“那个就是陈怕死！”
“是他！！”小厮听完惊讶，接着便捂着嘴笑了起来。
陈四牛这人在琢宁关戍军里有个响亮的绰号，陈怕死。
其实，他这个绰号从前在谭家军里就有的，他这人吧，是做什么都成，脏的，苦的，累的他统统不怕，就怕正面迎敌。
那时候他上战场就晕厥，等到打完了，他就晕晕乎乎，晃晃悠悠的自己回去。
不管上官治了他多少次，用鞭子抽，用刀比划着撵，他就是晕，倒下没有一两个时辰都起不来的。
后来，在谭家军里任职的上官翼之跟谭士元闹掰了要散伙，他要带人走，那谭士元便塞了一堆垃圾兵卒给他带走。
陈四牛便从谭家军，混到了上官翼之旗下，那时候建制散“乱”，上官翼之还是个从五品的将军。
现在么，人家是琢宁关戍军里的正五品上官千户。
现下，他们这一支戍军又领了新的旨意，要被派到左梁关去了。
左梁关那地方，甭说不能跟琢宁关比，那就是个苦寒的边关，出去就是荒草无边的边塞，谁愿意去啊？
恩，上官翼之倒是愿意的，他从五变正五品，当官的么，什么地方不是个踏脚，只可怜跟着他的这些军士，现下都在各自寻找门路，找着关系换地方。
陈四牛自然也是不想去的，他在后面做的好好的，虽大家看不起他贪生怕死，可这五年下来，那不贪生怕死的不都是死了么。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要那些破名声做什么？
陈四牛很想得开，为了保护他这份不必死，押运粮草的好活计，这些年他也没少给上官千户送好处，一年四季凭着哪次不是一二百两的孝敬。
听到身后门房响起一片的哄笑，不用想，陈四牛都知道这是嘲笑自己呢。
他不在乎，也习惯了。
他只“摸”着心口鼓鼓囊囊的东西想，这一次是五百两，千户大人便是一年的俸禄又有多少呢？
可，这到底是五百两啊！这是自己四个侄儿，提着脑袋在杀场挣回来的卖命钱儿，自己以后要怎么见他们呢？
又一阵冷风吹过，陈四牛便缩缩脖子，往门洞避风处躲了躲。
他一直等，一直等到下响，再没人来拜见了，那里面的通传才想起他来，就很轻慢的对他扬扬下巴道：“你，跟我来吧，千户大人叫你进呢。”
陈四牛赶紧放下手里握暖的杯子，陪着笑脸跟对方道：“劳烦小哥了。”
这位也不爱搭理他，就一路带着他穿假山，过花亭，最后竟然到了一处饭厅所在。
陈四牛进了地方，迈到厅里便跪下了：“卑职拜见千户大人！”
那上面的人并没有叫起，只自己在那边哗啦哗啦刨饭，一直是吃到半饱，灌了几口汤，上官千户才抬头不在意的说：“起来吧！”
陈四牛赶紧爬起，立刻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包，躬身，双手举过头递到上官千户面前。
上官千户没有接银，却对饭厅的一个小厮歪歪下巴。
这小厮上去接过包，颠颠，对上官千户比了一个巴掌。
上官千户看到便笑了：“我说，陈四牛，陈校尉，你这一次次有意思么？你说这些年，我在你这里都拿了多少了？我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个押运上的校尉这一年才拿多少？我也算是见多识广的，还没见过你这般给着上官银子，白给朝廷干活的！你，你是这个！！”
他从筷子里分出一个大拇指比比。
陈四牛嘴巴抿抿，到底说：“家母年迈，家里顶门的儿子就只有我一个了，属下不敢死！”
上官千户闻言便笑了：“没，没让你死啊！去边关而已么，你这话我听着就觉着虚了！”
可陈四牛却说：“离家母太远，家里的媳“妇”又是继妻，侄儿们都在外郡，小的，不敢离她老人家太远……”
屋内悄然无声，好半天，上官千户吐了一段鸡骨头到陈四牛面前。

第37章半截鸡骨头落在陈四……
半截鸡骨头落在陈四牛的脚面,  陈四牛低着头，卑微着的一言不发。
厅内的咀嚼声如鞭子一下一下的抽着他的心，一直到那拿着银包的小厮从后堂出来，在上官翼之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上官千户好像是呛着了,  使劲咳嗽,  还嘀咕到：“娘的！呛死老子了,  这是谁整的菜？”
厅内再次安静，陈四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便惶惶然把背躬的更低了。
许久，上官千户才咳嗽几声,  干笑起来。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哎呀！我的陈校尉！陈老弟啊！”
他终于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来到陈四牛的面前,  静默,  继而双手扶起他躬着的身躯热情道：“哎呀，陈老弟啊！怠慢了啊,  你这一次次的，总是搞这些作什么？太没意思了，我以为我们交情到了,  你就是拿了包点心过来，让我尝尝呢，这是,  是干什么呢？见外不是？”
陈四牛无比惊讶的抬头，孙子做的久了，他也不会用平常人的方式琢磨事情了，遇事就往坏处想。
难不成？上官千户不愿意管这事情了。
心里畏惧，五脏瞬间焚烧成灰，他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却被上官千户大力扶起，还热情的将他拖到一边的小客厅，进去之后便一叠声吩咐：“来人，来人！这些没眼“色”的，我处理公务饿的急了，尔等也处理公务么？这群瘟猫，来人来人！赶紧给陈校尉上茶！哦，拿你们太太的那二两散芽来。”
上等的散芽在名贵的瓷器里漂浮，这种杯子让人望而生畏，陈四牛不敢喝，就眼巴巴的看着上官千户。
然而上官千户那张满是胡须，总是不拘细行的脸今儿却端起斯文来了，他却有所思，眼珠子也在“乱”动，偶尔他的目光与陈四牛交错，竟伸出手让他道：“哦，你喝着，喝着。”
说完继续想事情。
也不知道这位想了多久，反正陈四牛身上的汗是干了湿，湿了干的反复周转，直到上官千户终于放下手里的茶杯，对外吩咐道：“来人！取笔墨来。”
取银那小厮便奉来笔墨纸砚，上官千户便在小客厅，提笔就写了一封信，写好吹干，还叠好放进信封，又封了腊，这才交给站起来的陈四牛道：“哎，这些年，大家都不容易，提着脑袋跟着皇爷一场，也算是都得了好下场，你~陈校尉在我帐下也是劳苦功高，你家有老母，左梁关又在万里之外，哎！也是一片孝心，我都知道的。”
陈四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习惯使然，立刻道谢感恩：“多谢大人体恤。”
上官千户一摆手：“嗨！什么体恤不体恤，个人有个人的难处，这些年，我也是尽力照顾你了。陈校尉当知阵前怯战是个什么下场！”
上官千户死死的盯着陈四牛，陈四牛便一头冷汗的缓缓跪下。
待他跪的实在了，上官千户方微微一笑又把他扶起来道：“哎，我也是为难，那下面怎么说的，自不必我给你一一转述，保下你，我也是落了颇多的非议，还让那起子小人没少在上面给我添不是，可是那有什么？咱不是也活着到现在了，对吧，哈哈哈！”
陈四牛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个场合，也不会应付此等热情，就只能喃喃赔不是。
上官千户今儿话颇多，握着那封信追忆了不少从前，还大骂了谭士元半柱香的功夫。
最后，他到底是把信给了陈四牛，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外带，还边走边说：“哎呀~陈老弟，你求我的事情，我考虑过了，哎！我也是为难，真的难！我就是再有办法，也不能违抗军令啊！那李校尉跟了我多少年？他这次不也得一起走着，哎！这事儿难办啊……”
走到门口，已经有一辆辕车安静的停在千户所门口，赶车的见到人出来，便赶紧给拿踏凳。
陈四牛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还让车送他？
他吓死了！就死活不想上车，还攀着车辕往下跪。
可上官千户却将他的银包连同那封信一起塞进他怀里，推着他上车道：“老弟，你莫怕！一场交情，你这东西无论如何我不能收了。哎呀，这人得有良心，你说是不是？”
陈四牛哀求：“大人，小的有良心，有良心啊！一年四季，小的都有良心啊，大人啊”
上官千户只是笑，强推着他上了车，又把他往里一推道：“是啊，你的良心本将军一直知道，你安心!事儿呢，我给你办！”
挣扎的陈四牛猛然愣住，他扶着车框傻乎乎的看着上官千户，语气满是哀求的说：“大人，您，您，您看小的的良心，您，无论如何救救小人吧。”
他又把银包递过去，却被上官千户拿着就丢进了车厢里。
上官千户指着那信道：“陈老弟放心，此乃给我舅兄的一封荐书，他现下在燕京工部做员外郎，你拿着这信只管找他去，你在我麾下是七品的果敢校尉，去得工部必也给你安排一样的品级，必给你录个实在的缺，少说也是从七的意思，一点儿都不会少你的。”
陈四牛万不敢相信，就啊的一声，继续困“惑”的看着上官千户。
上官千户却拍拍自己巴掌上的灰道：“到时候，陈大人平步青云，若有一日你时运好，盘到了金銮宝殿，说不得我还得送良心给大人你了！如此，咱们便就此告辞，陈大人，陈老弟好走！”
他随意拱拱手，一拍骡子屁股，便看着那陈四牛满脸惊愕的远去了。
直到那车儿不见了，上官千户才吐了口吐沫，背着手回到千户所的后院。
他一进屋，便对自己的夫人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上官夫人却笑着将今日拢的良心都放进柜子，这才扭脸对他说：“我还以为他不来了，谁知他也不知道自己家的事儿。真有意思，如今他家已经有了通天梯，何苦再来求老爷？”
她提起茶壶给上官千户斟满道：“我们将军大人今日丢了小扑满，是不是不高兴了？”
上官千户没有端茶，却将夫人搂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道：“喊千户！现在都不喊将军了。哼！本千户扑满多了去了，不少这一个咣当的，每次都得打破了吐钱儿，我也是腻歪。你甭看那家伙是这鸟样子，他那侄儿我是真心喜欢，哎！那跟这傻鸟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从前在傻谭二那边，我就想整过来，可惜了，那长刀营的人谭士元都伸不得手，只能由着老谭家糟蹋。如今人家被皇爷看重，那！那也是该当的结果，本千户最爱这样的故事，真真是吾皇英明！哈哈哈，傻谭大，真是乐死我了，明儿谭守义那老东西过去，嘿嘿！本千户恨不得“插”翅奔燕京啊，我的夫人啊~！”
夫人伸出藕白的膀子圈着上官千户，含着他的胡子就是一扯，上官千户呀呀呀的一串“乱”喊，他想打自己老婆，却被他老婆躲开，笑着说：“你把那家伙送到我哥哥那边，你也真是放心，就不怕他真的平步青云~反口好咬你？”
上官千户将这臭婆娘抓住，对着她后丘一顿“乱”拍，拍完就笑着说：“那小人去了兵部任何地方我反担心，工部么！凭他！契约奴出身，大字不识一个，账目都不会算的孬种，那可是工部水口，待他去了文官的地盘，两次考绩下等，我看他如何！还平步青云，美不死他！”
陈四牛不知道自己已落入人家的算计，他只觉是天降鸿福，一路上就傻呆呆的抱着那封荐书，又看看那满当当的银包，最后，他到底没撑住，解脱一般的嚎啕大哭起来。
陈大胜在家里住了五日，最后这日大早，七茜儿做好了饭，他便端了两碗出去游门。
如今都各自有家了，这帮死小子便从小嫂子那边求了套铺盖，各自卷着回了各自的家。
定了窝，人就踏实，那无论是想法还是做法，刹那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是一日吃饱全家不饿，至于娶媳“妇”成家立业，身边没人老人指点着急，便没有这个想头。
现在小嫂子说了，明后年世道稳了，早晚都是要做爹的。心里暗自欢喜，他们便一身蛮力找到了地方，见天也不出门，就在自己家里清扫，糊顶，维修院墙，个顶个的勤奋。
只有陈大胜每天空闲，闲的差点没上房打滚去。
他旋转着实在讨厌，便被七茜儿打发了到后面的百泉山上，去一处隐秘的地方每天扒树皮往家背。
陈大胜扒的那种树皮正是榆树皮，这种树皮晒干了，磨成粉跟豆面，白面，粗面都能掺着吃。
兵荒马“乱”天灾人祸，按道理，这种能吃的树皮不可能剩下，偏孟万全他们在这边扎了营盘，他们身后的山便没人敢进去，往山里走七八里，便能看到一处隐秘地，存了好大一片榆树林。
媳“妇”知道的实在太多，这让陈大胜颇为惴惴，加之今日要走，他便借着游门的机会，端着碗到隔一门的孟万全家去了。
孟万全果然在家的，正在劈柴。
军中玩刀的很多，直刀，弯刀，腰刀，还有陈大胜的长刀，然而凭大家怎么玩，也玩不出孟万全的短刀寸劲。
一排切好的圆木墩子摆在地上，尺半的短刀在独臂手肘灵巧的转个影花儿，待刀把入手，轻轻一抬四剁，没费什么劲儿下去就是八瓣，瓣瓣一般大小，切面平滑跟锯匠锯过，木匠初次打磨过般平顺。
“大哥好手法。”
陈大胜夸奖了一句，便把饭碗放在一个圆木墩儿上，自己蹲在孟万全附近吃。
“啥饭？”
“面呢。”
见是自己兄弟到了，孟万全自然是高兴，他把刀搁在一边，也蹲在木墩边，拾起筷子开吃。
边吃边说：“什么好手法啊！一条胳膊把长刀是不可能了，可是砍个柴还是轻松的，也就是砍一刀的功夫，好歹还能混上碗饭吃。”
他又扒拉了两筷子抬脸对陈大胜道：“回去帮我谢谢小花儿，说我记这个人情了。若不是他给我使劲儿，甭说守“药”库，凭我这条残胳膊，怕是银都没的几两就得卷铺盖了。”
陈大胜抬起脸点点头：“自家兄弟，往后时候长呢。”
“什么时候走？”
“吃罢饭，下次回来要看看那边的活计了。”
“总不会比从前提心吊胆，燕京才多远，迈腿小半天，快马一个时辰的功夫。”
“恩！”
这兄弟俩都是大肚子，比面盆略小的碗，没多大功夫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这都几天了，见天一堆人跟陈家吃饭，偏就顿顿筷子能从碗里扒拉出肉块来。
有肉饭就香，孟万全吃完也是一身的劲儿，弯腰提刀就继续劈柴，陈大胜就蹲在一边闲话。
孟万全曾是陈大胜的头刀，也是他前面唯一活下来的头刀，如此，陈大胜对他是相当尊重的。
他说：“哥，皇爷赏了咱头儿们坟地，说是明年春日入葬，到时候，要不要兄弟几个拼凑些银两，让人捎回去帮衬帮衬他们屋里？”
孟万全没犹豫的点头：“好啊！苍天有眼，皇爷这回没选错。回头你跟你媳“妇”儿说，就从我那边每年支五十两给他们捎回去，咱们现在也就是这点能耐，往后若好了往后说，饷银多就多帮些，我说，你记得他们老家在哪儿？”
陈大胜闻言点头：“发束你到是给我了，可家在哪儿~你也没交代给我前面的刀头哥啊，后面的我倒是都知道。”
孟万全放下刀子，弯腰搂起干柴进屋里放置。
片刻他出来说：“我哪有你这个好脑子，我可记不得了！我亏得折了这臂膀，不然，现在也跟他们一样。”
陈大胜就看着他笑：“哥，你堆这一屋子干柴作甚？”
孟万全也笑：“不做甚，钱儿都交你媳“妇”儿了，这宅子太大，不填满我这心就怪别扭，我手头就五百钱，你说能买啥？后一想，得！我整点干柴堆满，心也踏实不是。”
说完这哥俩一起笑了起来，不止孟万全，那几个也一样，成天走兽般的在庄子里四处寻“摸”，就是没人要的磨盘，他们也要悄悄搬进自己的院子存着。
孟万全不像他们，要端些老大的样子，便只能劈柴堆着。
这兄弟俩话都不多，孟万全又剁了一会儿，抬头见他没走，便奇怪的丢了刀，坐在他身边问：“怎么了？有话跟你哥说？”
陈大胜捏捏鼻子点头，他有话的。
这段时间，他每天起来啥都便宜了，三岁孩儿般，媳“妇”每天给他篦头，给他端吃端喝，帮他打理上上下下，他的衣裳是那么香，被子是那么软，鞋子是那般贴脚，饭菜是那般烫，他浑身都是力气，就觉着需要努力，需要出吃“奶”的力气去保护这样的好日子。
可是无论他是怎么使劲儿的，那个家都没地方给他伸手，像个多余的摆设，媳“妇”儿什么都做好了，他就跟个手脚残的大爷般，每天那么混着。
这要不是媳“妇”打发他山上掰树皮去，他觉着他能疯。
那旁人家也有媳“妇”，自己的媳“妇”儿咋就这样呢？
他稀罕她厉害，可她的厉害让他把握不住啊，那是一种跟阿“奶”的厉害不同的张扬锐利，真真叫人喜欢，又让人失落，想接近却感畏惧。
陈大胜不知怎么去形容这感觉，就来找比他聪明的孟万全。
他歪着头，看着天，好半天才为难出一段话道：“哥，我，我媳“妇”吧，我就觉着吧，她挺好，可是挺好吧，我又不把握？你说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看着孟万全认真的说：“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你懂不懂？”
孟万全扭脸看他，终于抬起手臂将他打了个踉跄，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他懒洋洋的靠着身后的屋墙，想了一会说：“你没看出来啊？你媳“妇”，她有点像谭二。”
陈大胜吓到了：“啥！谭二？谭士泽？”
孟万全确定的点头：“恩，一样的人，都努力，都脾“性”强，都不想输人半点儿！谭二也是一身本事，可他没人“性”，他张扬，总想显“露”自己比过谭大。你媳“妇”不是，你媳“妇”儿一身本事，可她藏起来了，她跟谭二~都是大老婆捏在手里捏大的，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大胜不明白，他的环境能娶得起媳“妇”儿已是不容易，还整俩老婆？这不是疯了么？
看陈大胜“迷”茫，孟万全继续道：“你媳“妇”到这那天，我也在，就在你“奶”身边站着，那之后好多天我一直在寻思，要是我胆大点，要是我豁出去了，要是我有阿“奶”那眼神，你媳“妇”，就是我媳“妇”了。”
陈大胜猛一惊，就去瞪孟万全。
孟万全却笑呵呵的说：“你是没看到呢，她嫡母提溜着她，跟提溜小鸡仔一样。人提溜到“奶”面前，张嘴就是卖人哩。”
陈大胜闻言，想到媳“妇”那股子好强劲儿，又被那样侮辱，心里就是一顿抽疼。
陈大胜吸吸鼻子：“那大户人家，不是太太养的娃，就是牲口了，人家是想打就打，想弄死就弄死。谭二什么心劲儿，什么本事？他都能被“逼”疯了，你媳“妇”偏就忍耐住了，就这一点儿，谭二比你媳“妇”儿，差远了！她是一直忍耐到她嫡母卖了她，你是没看到，那天反手人家就把她嫡母治了……”
陈大胜不知道这事，便听孟万全在一边把七茜儿怎么治她嫡母的，怎么翻身捣腾娘家的，怎么把娘家抠干翻身把老陈家日子过起来的这么一说，他就傻了，原来俺媳“妇”比我想的可怕多了。
孟万全那个佩服啊，语气那个神往啊：“哼！当天……“奶”完了还不愿意呢，嫌弃人家瘦，那女人就说你媳“妇”识字儿，这样，这买卖才做成。呵~凭你媳“妇”那样的，十贯钱？五十斤粮？做梦吧你！
就你媳“妇”那样，万斤粮食她都值了，可她嫡母偏偏就不知道她除了识字儿，人还一身本事！你说她得有多么狠的心“性”儿，那要不是成先生后面提醒，这个婚书兴许咱“奶”都不懂给人家一个呢，当初说好的可是买人的身契，哼！就你媳“妇”这样的，你家也敢买回来？”
陈大胜一脑门可见的冷汗冒了出来。
孟万全拍着陈大胜肩膀，语气不遮掩羡慕的说：“兄弟，知足吧。她要是不把一身本事藏起来，能到你家？你信不信她嫡母能把她换个金马车，然后驾着腾云回老家去。
也不知道那丫头咋想的，兴许她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就咱们这样的傻子家，人口简单，过起来有人味，人家才来屈就了。
人来就是想做主的，那就给人家做主！你懂个屁！你也没人能干！知足吧！
你现在啥日子？还不全凭着人家“操”持，她什么心“性”，你甭看她在家跟咱们耀武扬威，那话一车一车的，那是自己人！出了你家屋子，出了这个巷子，见了外人，人是多余一个字都懒的说，哼！咋，你还有意见了？想做主了？做梦吧！不想活了！哼！”
陈大胜听孟万全这一番话，他就别扭了，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大哥说：“哥你想什么呢，我就是觉着她啥也不让我干，我难受我！我回家之后，成天瞎溜达，家里啥也不知道，啥也不跟我商议，那你说她要我干啥？”
孟万全站起来，把一个个圆木墩儿摆好，翻个刀花，举刀四剁，哗啦一声木头四散，就听他痛快的说：“干啥！让做儿子就儿子，让当孙子就孙子，屋里巴结，嘴巴甜点，上炕卖大力气伺候！我就不信了，她能舍得你！傻！”
说到这，他忽戏谑一笑对着陈大胜呵呵道：“好兄弟？那你要不满意，我愿意啊！给我啊，我那几百两都给你，我给小嫂子当孙子好了……”
他这话没说完，陈大胜就蹦起来，踹了他一脚大声道：“屁话，做梦！走啦！”
说完快步离开。
孟万全脑子里来回翻那天的情景，最后他扶起一排木墩，对着上面一阵狠剁。
正出大力气呢，身边冷不防有人轻轻说：“孟大哥，你咋做到的？”
孟万全吓一跳，仓皇回头，没人？再一低头，就看到七茜儿抱着俩空碗蹲着，正痴“迷”的看着地上的木头。
她从前见过这样利落的身手，那个廖太监就这样，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就一下出去，咔嚓！完事儿了！
然后孟万全也这样，几刀下去，哗啦！也完事儿了……
孟万全倒吸冷气，心有余悸颤抖着问：“小嫂子，你啥时候来的？”
七茜儿蹲在地上举举碗：“刚才啊，那猪给人送饭，还赔家里俩碗，才进来，就你剁这个的时候。”
她不好形容，用手比刀，唰的一下用力道：“哥！咋做到的？我也能劈开，也不费劲，就没你这样脆，劈不出这般漂亮，孟大哥，你咋做到的？”
孟万全万想不到她是问这个，就举举刀说：“就这？”
七茜儿使劲点头：“对，就这，我就觉着你有窍门，教教我呗？家里还有一条羊腿，你教我，我炖了谢你。”
孟万全噗哧就笑了：“小嫂子，这个你跟我学？你家臭头比我可厉害多了。”
七茜儿摇头：“他不一样，他跟你使的力气不一样，没你这样灵脆，我想学你这样的，咔嚓下去，哗啦散了，恩，就这样……”
她又比划了一下，心里神往的很了。
陈大胜回到家，生了半天闷气，他看着媳“妇”出去，就不见媳“妇”回来了。
他人虽笨拙，可是也会深思的好么，如此，便一头冷汗的奔了出去，等跑到孟万全的院子，孟万全正给她媳“妇”叠木头玩呢，“乱”七八糟都叠了一人多高了。
努力吸气，陈大胜做出不在意的样子，迈步进门，他还背着手走过去，做出轻松的样子问：“呵~做什么呢？茜儿？”
七茜儿瞥了他一眼，继续看那堆木头。
陈大胜又道：“哦！玩木头呢，玩木头家去啊，咱家也有啊……”
“你别捣“乱”，听孟大哥说。”
七茜儿白了他一眼，继续专注那些木头。
孟万全如浑身润了羊油，神采飞扬的对七茜儿说：“小嫂子，当初呢，我没了一条胳膊，那是啥都不成了，那时候端碗我都端不起来，后来上官就说，你也是有汗马功劳的，那让你回家有点委屈，那就帮着管伤营吧……”
七茜儿打断他：“废话太多！你就说你这木头。”
陈大胜迎合的点头，就是！废话那么多。
孟万全白了他一眼道：“嗨，那天也是巧了，还是劈柴，我就发现，这个柴里有个点……找到这个点，甭管你做什么，就是一下的功夫。”
可怜七茜儿也是个玲珑心，她怎么想也不明白这个点是个啥玩意儿？
孟万全看他们都不懂，就得意的指着这堆木头道：“小嫂子，你抽上面那几根。”
七茜儿站起来，抽了上面几根木头看着孟万全。
孟万全一副老学究样儿道：“不倒吧。”
七茜儿勉强点点头：“恩。”
“那你抽中间的几根。”
七茜儿又去抽当中的劈柴，这叠木头就倒了一半。
孟万全又道：“倒了一半吧！”
陈大胜无奈的“插”嘴：“哥，你到底想说啥？”
孟万全不理他，却对七茜儿道：“你看这里。”
他伸出脚，在这堆“乱”七八糟的劈柴下面一踢，只一根飞“射”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弹到地下，而那堆高高的劈柴便轰然倒塌了。
那根劈柴并不大，又细又小的。
七茜儿呆呆的看了半天，语气就带了足够的崇拜道：“孟大哥，你怎么踢的？你怎么知道是哪根撑着力气？”
孟万全低头捡起一根粗柴颠着笑道：“怎么踢的，我也不好说，我就发现，这世上万事万物，你想破坏个东西，都不必费更多的力气，你就找到这个支撑，这个点儿，把劲儿送到这里，它哗啦就散了……像这样？”
他把粗柴一丢，神速从腰下取刀，还来得及在手腕骨上翻两圈刀花，等到那劈柴落到他腰间位置，他轻轻刀刃对着上一推一扬：“就这样，你也不必费力气，它就两半了。”
粗材对半落在地上。
他回头看看陈大胜道：“从前在长刀营，他们那时候小，没力气，劈不动的时候，这本事也“摸”过一阵儿，就是那铁卫骑马过来，他们要多余躲一下，就找那些人铠甲上的点，那不管多厚的甲胄，找到那个点，把刀往前一别，那甲胄立时就散了，这下再劈就好整了，那人没了保护，也是两半……”
他还要说，却看到陈大胜双手捂着七茜儿的耳朵，就把人往外带。
一边走他还一边瞪孟万全道：“好好的你说这个！她学这个做啥？好的不教你教这个，她又不去前面冲锋去……”
七茜儿由着他带，一边走，她自己嘴里还痴“迷”的唠叨：“恩，一点？一个支撑，什么支撑？”
陈大胜一头冷汗，满脑袋都是他媳“妇”挥刀，自己变成两半的样子。

第38章今儿大早起，老太太便神……
今儿大早起,  老太太便神识不聚，行事慌张，后她就去了伤兵营那边，寻人要钦天监今年发的第一本黄历回家，非让七茜儿选时辰。
老太太不提醒,  七茜儿便没注意。老太太一拿了黄历回来,  她才想起,  到底是一大家子出门呢，必要选个好时辰才吉利……
她忽就愣住了,  看着窗棂傻呆半晌后失笑，这不就是一直求的么,  忽然就热热闹闹有一大家子了。
是呀，是呀,  必要选个好时辰让陈大人回燕京的。
祖孙俩趴在炕上看了半天，便选了巳时初刻让他们出门子。
巳时不是那么寒凉,  也不是那么热烈,  但是迈出门去太阳便随着他们的路程逐渐升高，越来越暖,  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到燕京，到那边门口，恰恰好便是艳阳高照当空的午时。
好时辰出了家,  离了巷，陈大胜他们停在庄子门口勒马肚，那群“妇”人又聚拢过来,  只艳羡的看着，却再也不过来了。
这段时日，有些人自然是收到了家书，可大部分的人家却依旧没等到亲人的信息。
她们常想，这些人发达了，是不是自己从此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可随着家书越来越少，有人已是只有一个念想了，什么都不要，人回来便好。
众人换好来时衣，默默的看着身后的家，是家呢，下次回来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但终究是会回来的。
孟万全赶着一辆马车过来，他也要跟着一起去燕京。
来时，这些人就只是一身衣裳加点积蓄，可走的时候，七茜儿跟老太太却给他们添了满满一车的东西。
家里也是平常人家，来去耍的都是七茜儿的嫁妆，自然这些人离开，带走的依旧是他们小嫂子的东西。
老太太必然是舍不得，又不是都给她的孙，可七茜儿偏偏要给，她也做不得主，就只能暗自心疼。
孟万全那大车上满满拉着烧水的铜壶，净面的木盆，待客的竹制茶具，冬天睡觉的厚铺盖，换洗的寝单，提水的漆桶，梳头的篦子，整理仪容的铜镜，修面的小刀，席子七卷，裁好的防“潮”羊“毛”毡垫也是七卷，还有一套拼凑出来挂黑釉吃饭的碗盘……如今，这些物件都没地方置办去。
就怕这几个人什么都没有，又是当紧要使的器具，便一次次去张口求人，求人求的多了，人便不值钱了。
家里也没有很好的东西，难得的是，却能给他们预备一整套出来。到底咱们是出门做官的，有些体面也是要讲究下的。
七茜儿把个小包袱挂在马鞍子上跟陈大胜嘱咐：“有些“毛”病总是要改了，没得这么大的人了，七个顶天的爷们，每天拿着袖子去擦鼻涕的，这是这几日给你们扯出来，捏了边的布帕子，别的我不管，都事老爷就放过你那袖子吧。”
陈大胜脸上又羞又臊，肚里预备一夜，起码有三句往上的感谢话，便瞬间忘记了。
柔情又是什么，就滚球吧！
他点点头，又看看站在磨盘边上沉默不语的老太太，便走过去撩开袍子要跪，却被老太太立刻拉住，瞪着他开口就骂道：“我还没死呢！我缺你这一跪？你这，你这是新衣裳，还是缎子的，好脏了！这又不好浆洗，怎么不懂得爱惜东西，一天天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安心！”
陈大胜心里仅剩的那点亲情腻歪，也从此便烟消云散，是悲也悲不起，伤也伤不出了。
得了，走了！
老太太又瞪着他问：“真没多远是吧？”
陈大胜点头：“就回来的，快马一个时辰。”
老太太点点头，嘟囔了一句：“回来好，回来好……”又抬头问：“不走几天啊？”
陈大胜点头：“不走几天，至多月半的功夫就回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笑笑，一盘腿又上了磨盘，也忘记自己那富贵人才用的小垫子了。
送人的队伍很热闹，人多，笑脸多，只人说话，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那庄子里来个乖妮，她摇摇晃晃的过来，身后还背着一个小筐。
这妮正是喜鹊，也不知道她娘跟她说了什么，反正是人边上晃悠过了，不知道去哪，就去看站在那边的熟面孔的“妇”人，有嘴快的便与她指点：“快去，快去，你哥哥在那边呢。”
如此，喜鹊便含着手指晃悠到陈大胜等人的旁边，眼睛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看到人，便从磨盘上下来，当她看到喜鹊背着的小筐里，放着十几个煮熟的鸡子儿，便撇撇嘴，回头跟陈大胜说：“带着吧！路上吃，她，总归是欠了咱的，吃她几个鸡子儿又如何！”
陈大胜笑笑，也没客气，就低头捡起十几个鸡子儿给兄弟们分了，又把最后一个放进喜鹊手里。
喜鹊自然知道这是好东西，就拿到先笑眯眯的看，看完便举着走到老太太面前，也不是给老太太吃，就示意她给剥皮。
老太太稀罕这丫头，倒也没有想旁的，依旧是埋怨嘟囔：“你到精怪，知道什么好吃。难得你~那遭雷劈的大方一回，你哥哥没吃上，你到吃嘴儿里了。”
她磕了皮儿，剥出白肉掰开两半，抱着喜鹊又上了磨盘，让她背着风坐在她怀里吃。
喜鹊举着蛋白往老太太嘴里送，老太太假意吃了一口，忽就僵住了。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她的孙儿，可他孙子只顾着跟媳“妇”儿说话并未看她。
老太太便缓缓松口气，又沉沉叹口气。
陈大胜对七茜儿说：“四叔，他早晚回来，到时候怕是老太太要为难了。”
做过娘怎么能不懂老太太的心。
七茜儿挺不在意的笑着说：“老太太怎么，我也管不着！人家亲生的母子，若说糟心，肯定不止面儿上的这一点儿，老太太能憋住了不我告诉我，我疯了往身上揽事儿。
人哭一顿，闹一通，老太太难不成为了银子“逼”死亲子？长辈事儿，长辈自己收拾，我就把老太太照顾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陈大胜点头，到底是说了心理话，他说：“你受累！其实，没人怪阿“奶”的。从前我们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那些钱儿也是路上卷来的，就想着别便宜外人，至于四叔，四叔他……他也以为我们不知道呢。”
七茜儿眼睛瞬间瞪的溜圆。
陈大胜一贯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讥讽道：“我们不知道，他便亏心！知道了，闹翻了，还能怎么？送到大老爷面前砍头么？不知道，他们能对老太太好点。我爷活着那会儿也说，长辈要是不像样，就没了尊重。我~我想臭瓜哥他们跟我是一个意思吧……”
七茜儿惊愕：“你们~竟真知道？那还一次次的给？”
莫不是傻了？
陈大胜挠挠头：“恩！臭瓜哥他们应该知道比我还细，我那是见不得人的，他们中军左右都挨着，堂妹夫那人比我们灵透，消息也广，去岁路过，他还给我送了个羊皮背心，当时我们就说起这事儿了。
堂姐夫说，山高路远，战事不明，脑袋也不知道能存几日，两家人也就这一个老太太了，那万一不好了，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去，四叔两口子凡懂个羞臊也是好的，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往后若我们都没了，还有人能给老太太披麻戴孝，好好送个终，咱们是不识字，可也不傻，四叔那名声在军中很响亮的，陈怕死么！谁不知道。”
这样啊，是这样啊！怪不得堂哥，嫂子他们回来走亲戚，就从不提这事，倒是陈四牛两口子每次都态度谦卑，半点不像长辈。
她那时候还以为，是人家在中军有肥差，四房两口子看人下菜碟儿呢。
谁能想到呢，人家压根是懒得计较，就凭着一件事，压了四房一辈子。
那会儿，大家只当家里有个老人，这家还是个家。可是阿“奶”去了之后，从此大家便再也不来往了。
七茜儿想问臭头，那为何不跟我说？可又一想，心内便一声叹息。
是了，亲人骗，怎么的心里也有个台阶，看在老太太的面子，看在死去父母的面子，看在血脉的面子，忍也就忍了。
可她是谁呢？既不沾亲带故，又半点情谊都无，老太太先被亲儿子骗，又被媳“妇”儿克扣，死人身上扒拉，一针一线给人缝补，一个大钱一个大钱弄点体己，就被嫡母倒走一多半。
十贯钱，五十斤牙缝里挤出来的粮食，送来一个她这样干啥啥不成的……怎么可能原谅，那才是真恨呢！
闹了半天，她才是那个有大罪，吸着老太太血活下来的人。
偏她不甘心，总是想着，我伺候了你的老人，养育了你的儿子，你们怎能没有良心？
怪不得她不论多委屈，如何的弥补，都得不到人家的谅解。
陈大胜牵着马慢慢往外走，七茜儿便跟着他走。
看着远处的山峦，陈大胜就跟媳“妇”说着自己的心事儿：“我从前也总问凭什么？凭什么那大水淹的是咱家的村子？凭什么，那些匪人害的是咱家的……人！凭什么总是咱倒霉，老天爷瞎了么？那么多人等着营生，偏偏就是咱被人骗了……可是后来我不问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七茜儿道：“其实这世上本就没凭什么的！”
七茜儿抬脸冲他笑笑，看他腰带歪了，就顺手帮他正了一下。
也是奇怪，这还开始交上心了。
陈大胜很少说这么多话，今日却说的十分顺畅。
“堂妹夫那时候说过一些话，其实他比我大，也有了经历，就想的就比我周全。那些话我后来想过，倒也是有道理的……总四叔活着一日，老太太就是有儿子的人，咱家就不算缺一门。
咱们再想孝顺老太太，也不能越过顶门的儿子。
老太太心里必也是这样想，她再埋怨，出去也不会说儿子一句不是。从来都是家里一个不孝，出去满门不孝，外人只看你不好，才不会想你家里分了谁是谁。心里鬼多了，人就变成了鬼，反落了下乘。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下乘，后来明白了……”
陈大胜伸出手帮七茜儿正下副巾，看着“露”出一点点的光头皮，他便想笑，又害怕人家，便只能忍耐了，憋着一口气说：“呼……四叔这辈子就是下乘了，他起不来了！他的腰板躬着，魂魄趴着，外面不是人，家里也不在意他这只鬼。
呵~我都替他没意思，活着也像个死了的鬼，何况他也不敢死，咱爹他们等着跟他算账呢。
这样蛮好，若以后他回来，人家母子怎么说，就随人家吧！反正你别上去就成，咱们这日子，就只是自己的，咱就是随意过着也比他们有滋味。”
是啊，现下每天的滋味都是甜的。
七茜儿回头看看，那乔氏走到磨盘边，本想附身跟老太太说些什么，却被老太太一烟袋锅子敲走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只那时候敲的是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像鬼。
人做了坏事，便再也没有尊严了，生不如死。
七茜儿认真的跟陈大胜点头：“知道了。”
看媳“妇”儿一点就透，今儿话还少，陈大胜犯贱，就小心翼翼的问：“你~就没啥跟我说的。”
七茜儿想笑，便把脑袋扭到一边笑了，笑完又扭头正“色”的说：“有，可多呢，还有点罗嗦，你烦不烦吖？”
不敢烦！
陈大胜就顺嘴问的，闻言如遭雷击，半天才喃喃的说：“那你，那你说吧，我~我听你话。”
七茜儿闻言便满意的点点头道：“恩，我就说给你一些，我从前听老人说的，你不一定懂，就记住，慢慢悟的话。”
陈大胜心如死灰，僵硬点头：“哦。”
“你记住，你是个肉身，会死的……”
陈大胜噗哧就笑出声，然而笑了一半便憋住了，他看着七茜儿瞪圆的眼睛捏鼻子，又咳嗽到：“咳~恩，恩！我知道了，我是个肉人，会死，你~继续说。”
“你往后……遇到那等喜欢张扬的，你就离他们远点，他们张扬的时候总要找个垫脚，你这么傻，肯定先踩的就是你，要你给证明，要你给支撑，最后还要踩着你蹦起来……皇爷只出了雇工的钱儿，他没有出买命的钱儿，你就把雇工的事儿给人家做好，旁的统统跟你没关系……
宫里的，做官的，那里面总有话少的，看上去不打紧的小人物，你是看门的，便常能知否这些人一月去皇爷那边几次？这种人肚里通常没本事，也不会说话，却想过得好，怎么办？就去把你的事情当做闲话告诉皇爷或你的上司，皇爷看重你，便喜欢听，你跟他近，就变成他交际的手段了……”
这话很复杂，陈大胜不懂，便拉拉七茜儿袖子，七茜儿停下来看他道：“还有，很有可能这些人就是皇爷的耳目，你说的无意话，很有可能皇爷转身就知道了，记住，谁也不小瞧，谁也不高看，守好本分，无欲则刚。”
陈大胜认真点头表示记住，却低头嘟囔到：“我~有想头……”
七茜儿没听到他说什么，只在前面努力想着自己浅薄的人生经验：“皇爷随意吩咐的你不必懂，却不能怠慢，越是看上去没啥了不得，也有可能就是皇爷安排好的一步棋，你听话照做就成，不必去问为啥……”
“……甭管谁跟你说，这事儿容易，这事简单，这事不费事，就当下拒绝，肯定不简单……”
“……你越想要的，越不可能得到，索“性”别想，一等着就到……”
“……皇爷喜欢的，赏赐最多，捧的最高，权势最大的人，也离他远远的，他肯定是先死的那个，便是皇爷不让他死，别人也会弄死他，人就是这样，得意就忘形，你离这样的人远远的，话都不要多说上一句，记住没！”
“哦，那小花，小花儿……”
“小花没权也没势，你到了皇爷身边会发现，小花就是小花儿。”
“哦。”
“……怎么着都有看不上你的人，你怎么做他们也是看不上，你怎么巴结人家还是看不上，索“性”互相看不上……”
“你自己聪明没用，你周围的人聪明你才稳妥，那六个好好看住了，他们一个比一个傻……”
“任谁跟你说，我是行家，我见天干这个，没事！这种人必然不能交托事情，出事儿都是行家，半生的才会赔上万分的小心……到，到地方了。”
嘟嘟囔囔，絮絮叨叨，眼前就是古老的官道，七茜儿总算停下脚步，万分不放心的看着陈大胜。
这是走上另外一条道儿的人，她对他遇到什么人，会遇到什么事儿，半点都不把握。
倒是陈大胜主动拍拍她肩膀说：“我记住了，还有没有？”
七茜儿眨巴下眼，最后比出手指头：“还有一条。”
陈大胜捂着脸，趴在马鞍上身起伏半天才回头憋着气道：“你~哈……呼……你说！”
七茜儿很认真的嘱咐：“从此，小花儿再给你任何东西，超过十贯的都不可要。”
陈大胜点头：“知道，你说过了，穿了五十贯的鞋，就要五十贯的腰带，百贯的衣裳来配，我没钱儿穿不起，穿了自己也累。”
七茜儿满意的点头：“恩，你下月得了俸禄，也别往家送，就先跟他们每人从里到外制上三身上布衣裳，以后不管京里时兴什么面料，什么衣袍，你记住，你永远就是这三身，他们习惯了，就不找你攀比，也就不挑拣你了，可衣裳你要用上等裁缝去缝制，这是体面……那，那你，你走吧。”
其实还有很多话的，可是吉时已到，就去吧。
陈大胜点点头，抓住马缰绳翻身上马。
七茜儿就捂着副巾仰脸看他。
他们都笑了起来，七茜儿想，我总是今儿把前辈子的话都吐干净了。
陈大胜喝了一声，这群人便飞马上路，一路绝尘而去。
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左右，这几人便到了燕京东门，又牵着马在到处混“乱”的燕京东拐西拐，好不容易回到亲卫所，还没有进大门，便被坐在门房的一个黑面络腮胡的将官拉住叫到：“哎呦！几位爷，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赶紧吧，皇爷早上就叫了！”
如此，不及等孟万全，他们又被拉着往皇宫便去了。
进宫的手续办的顺畅，就是进中门的时候，陈大胜他们卸了长刀，腰刀。
刀摆在亲卫所的桌子上，等到他们离开，便听到后面声音吵杂，回头一看，就见那边呼啦围上一群亲卫，那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在那挤着。
还有人在外面蹦跶着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给我“摸”一下，给我“摸”一下！”
“这帮臭小子！”
络腮胡笑笑着扭头对陈大胜他们说：“这帮没见识的小子！他们是早就知道你们的大名，也是敬仰的很！只前段时间你们不住亲卫所，他们就无缘得见，今儿是好不容易盼到了！以后陈经历与几位都事大人要常指教他们，也不必给我面子，尽管使劲敲打，也让这些小子好知道天高地厚！”
陈大胜在外一贯老实，媳“妇”说了，他最笨，就索“性”本“色”与人交往，也不必羡慕旁人花言巧语讨人高兴，学是学不来的，不如就这样吧。
“练不出！无战役，没刀锋！”
陈大胜很冷静的转述这种事情，这位却愣住了。
很快，他拍着脑袋又笑了起来：“是！是啊……最后这点残部都被常免申这老东西卷走了，渣渣都没给咱亲卫所留着，咱们啊，以后……也好，跟着皇爷出出进进，每天也不必提心吊胆，最起码老婆孩子放行了。”
陈大胜深有体会，便赞道：“大人跟我媳“妇”儿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大人是？”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交际语言，来回跳跃的也太快。
这位刹那就愣了，接着爽天雷般的笑声响了起：“失礼！失礼！我，哦，本官柳大雅，任金吾内卫经历，只是我这经历是从五品，高陈经历半品。当然，陈大人不必在意这些，咱亲卫所向来凭本事挣面子。”
这是很不错的人了，他怕是对陈大胜这一群人做过很彻底的调查，也实实在在的表达出属于武人的贴心来。
陈大胜愣了下，立刻拱手道：“柳大人好！“
柳经历依旧笑，却很认真的还礼道：“陈大人好！以后不必多礼，咱二十八卫所平级，你长刀卫跟我们是同等衙门，只你家人少，我家人多。
说起来，你那院子原本是我后卫所的，后来皇爷吩咐，曾大人又看我们院子里松散就给你们劈了个院子，咱们啊，算作同僚兄弟，往后也是邻居，我家里都在外郡，以后咱就相互照应着可好？”
人家说了这么多，自己好歹也得说一大堆吧。
陈大胜憋了半天，却只能认真的对这位点头：“好！照应你！”
凭他的经验，这位真是不错的，眼神正，做事直接，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又是邻居，好相处。
就像从前马场的主管，那人就很好，也是这般爽直，看他们没地方吃饭，就见天关照他们。
这份关照与尊重，从不看门第高低，是他们凭本事，豁出“性”命，拿刀子赚来的。
柳经历又发出震天的笑，笑完带着他们往里走。
其实这皇宫陈大胜来过不止一次，最初从正中的午门，也就是南门进来的。
媳“妇”儿说，那午门十分尊贵，就连皇后一辈子也只能走一次。
可他那晚，就在那门下斩杀了不少人，那血溅的很高，门钉都染红了。
闹腾的时候，他觉着这个院子就是普通的地方，至多院大点儿。
可是现在跟着柳经历再次进来，这地方却忽变的宽阔又昂长。
柳经历一直在边上细心关照。
“哎，这中间咱们不能走。”
“哎，这是人家大祀要用的通道……”
上次跟小花还是随便进，随便走的，可这次，就又不一样了。
那些规矩在约束人，却慢慢凝聚起这宫的威严，让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而那个亲切的皇爷，他也好像是变了，变的高不可攀，变的有些可怕了……
也不能直接见，就一重门一重门的走，一段老路半柱香，竟八重门。
最后，到底是找到地方了。
亲卫与太监有时候特权都差不离，都属于宫的半自由人，他们可以接触到皇爷能去的大部分地方，当然，后宫不算，娘娘们的院子也不算。
两位经历到了地方，就随意找个地方预备坐下，几个小太监立刻端来的草垫铺上，甚至还有人给他们端茶。
大家自己人，优待也自然是有的。
至于那些候见的大臣，他们也不在这，说是在偏殿附近的一个长厢房候着。
陈大胜看着天想，是后者？猴着？厚着？
皇爷那熟悉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从殿里传出，陈大胜立刻端着杯子扭脸，就从门缝看到偏殿内。
几天没见皇爷瘦了呢！今儿，他还穿着家常的衣裳，还光着脚，靠在罗汉榻上半闭着眼睛问事儿。
罗汉榻的几步远，有四五个大臣正跪着回话。
皇爷不高兴的说：“……只一份简单的旨意，你们偏就要舞文弄墨，什么叫新朝气象？新朝就是要人活跃起来，动弹起来！成天这个典，那个籍的折腾？难不成你们就看不到外面？外面已然因兵革连年，四处道路榛塞，村庄人烟断绝，黎民不得归乡！导致田地无人耕种？偏偏庆丰燕京周遭又是难民聚集，不得纾解？
再磨蹭几日，怕是朕的黎民就要变为草莽了！！
前几日朕说你们从前的皇帝，是被你们这等禄蠹连累死的，那边就要死谏了！倒是死啊！没死！
嘿！真有意思了，你们前边怎么舍不得死谏，你们若早早死谏了，就轮不到朕躺在这儿了！什么东西！！”
咱皇爷造反的出身，就这味儿。
反正陈大胜喜欢。
咻……
一堆折子就从里面飞出来，落到了地上。
陈大胜想，皇爷就是厉害，果然是皇爷！
柳大雅满面不屑的啧了一声，低声在陈大胜耳边道：“前面的那些玩意儿，一个成事儿的都没有！真是~啧~咱现在属无人能用，就被威胁了！啧！怕他们，姥姥！等明儿南四郡那些大人到了，哼哼，姥姥！”
南四郡还有邵商旧臣，就是支撑皇爷打天下的最重要力量，自然是这些人比不得的。
陈大胜也是邵商一起来的，自然确定的点头，对柳大雅点头道：“废物！”
柳大雅立刻迎合：“前朝废物！”
“恩！”
自己老家水灾，若不是这群废物，何苦受那些罪，皇爷骂得好。
殿内传来中年人的低泣，有人道：“便，便我等是降臣，也不该如此侮辱……”
这人没说完，皇爷就说：“那你死谏吧，也算是朕登基之后第一位了，朕一准厚葬你，绝不祸极你家人……”
又是一会，那人哭泣道：“只！家有年迈老母要奉养，臣不敢不孝，若不……”
“得得得，又是那一套，不提你娘，也不必提你们爹！大孝子们，咱们就说现在，朕这几天看了从前的统计，不说燕京，只庆丰一城便有登记在册铺户八千七百三十多户，现下燕京一切市肆歇业，你等是做什么吃的？别跟朕说，是朕杀光了燕京的铺户，朕带着人进来的，杀了谁，灭了谁？难道朕不知么！没错！人是杀了不少，可是铺户也是一户未动，民更是一家未曾惊扰！围城这么久了，没人出去过，那么，这些铺户呢？！”
“……陛下，围城两月，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没有货品，自然是无法流通的……”
“可闭嘴吧！补锅，定碗，定秤，磨刀，张罗，修脚，算卦，代写书信，抬轿，修履也要流通？有一家商铺，便有二家，有出有进民心方稳……”
陈大胜安静的听着里面说话，还不断点头。
正听的热闹呢，便看到一位太监带着成群的小太监，手里捧着大量的书卷，从边上好不威风的卷过来了。
这位一看便是大人物，甚至坐在边上一直很威风的柳经历都站了起来。
柳经历恭敬的问候：“佘大伴，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佘大伴对柳经历淡淡点头：“哪儿都缺人，你说怎么办？我这个不全换的，现在都当户部的账房在用，这位是？”
他上下打量陈大胜，打量到一半，那张寒冰脸忽就“露”了笑，到把柳经历吓了一跳。
他就没见过这位笑。
佘总管笑着问：“这位，可是陈经历，咳~陈臭头！”
陈大胜惊讶极了，这太监竟然知道他的“乳”名？
佘太监也惊讶极了，他死死盯着陈大胜这张甜瓜脸，到底没忍住就扶着门笑出了声：“失礼，前几次你来，咱家忙，呵~也是错过了~呵呵……”
屋内有人立刻训斥：“何人喧哗！”
有人小跑着进去告诉皇爷，皇爷没一会也笑了起来，就对外面招呼到：“得了！一整天了，可算看到一点畅快事儿了，都滚出去~拟好了折子再来，今儿不把事儿解决了，就直接不孝吧！”
又是几张折子飞出来，有那还穿着前朝制式官服的陈年旧老爷们就扶着帽儿，掩面跑出。
皇爷在里面声音软和的叫了一声：“是大胜他们回来了？进来吧，瞧把你们佘伴伴笑的，这都多久了，朕还没见你们伴伴笑过呢……”

第39章陈大胜听到皇爷喊自己，……
陈大胜听到皇爷喊自己,  便慌忙把手中的握杯递到小太监手里，迅速站起。
那佘太监终于笑完，便抹着眼角泪先他们一步进了殿。柳经历带着陈大胜赶紧跟进去，入殿行礼，皇爷叫起。
等他们站起来,  才看到那佘太监好像是生气了,  正把几堆半人高的账簿,  些许出力，负气般的丢在罗汉榻一边。
他这样？皇爷竟半点没生气,  还笑嘻嘻的对佘太监说：“青岭受累了。”
说完皇爷又对张民望张大伴丢了个眼“色”。
张大伴的品级自然高过佘大伴，然而他却笑颠颠的亲自去倒茶,  还双手给佘大伴奉过去。
佘大伴单手接茶，一气喝完,  没有皇爷叫坐，就很随意的自己坐到了一边。
他今天看到陈大胜心情好,  就又继续看这臭头,  便又笑了起来。
皇爷看他高兴，更对陈大胜满意了,  他张嘴正要说话，却听到外面有人来报说礼部尚书郑行云求见。
如此这殿内便瞬间安静，皇爷伸手拍下脑门,  而那佘太监却站起来径直入了后殿，没片刻，他捧着一双棉袜出来,  跪下亲手给皇爷套。
皇爷好像是不愿受他的伺候，脚还瑟缩了下，那佘大伴却说：“皇爷，这才是奴婢该做的事情。”
皇爷本来挺高兴，这下是彻底不高兴了。
他对张民望摆摆手。
那张民望迅速领会，转身也去了后面，没多久便双手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托盘出来，将托盘给了陈大胜。
陈大胜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那既然是赏的，跪下谢恩总是没错的。
谢了恩，皇爷也没了说话的“性”质，便摆摆手打发他们二人离开。如此，柳经历便与陈大胜又磕了头，这才匆匆出来。
下偏殿台阶的时候，陈大胜一脸懵的又被柳经历拉到路边，给一位四五十岁，面目冷峻，颚下留三缕长须穿素服的中年朝臣让路。
听了一耳朵，陈大胜自然知道，这位就是那礼部尚书郑行云了，他微微欠身，郑尚书却龙卷风一样从他身边卷过了。
感觉很上火啊。
陈大胜本来想走，却发现柳大雅柳经历在温吞吞的整理袍子，还细致反复的弹着下摆不存在的灰……
不久，那殿内便传出来很大的声音，这声音没听过，想就是郑尚书了。
“……从古至今，民之生业皆自农耕畜牧，历代盛世之君竟无不重农！圣人治国曰，昔者圣明之君，虽法制不一，号令不同，然俱王者天下何也！必国富栗多……吾皇才刚登基，江山未稳，又何故日日辱人死谏去，又反复重提贱丈夫桀黠奴之事！！”
柳大雅吸吸气，伸手拍拍胸。
陈大胜不明所以，盯着地上的台阶想，就这七八个台阶，柳经历到底要下多久？
身后殿内又安静下来，不久便听到那位佘大伴竟呵呵的笑了起来。
这种笑声一听便不是好笑，可以说是刻薄至极了。
可方才的佘大伴却不是这样的，陈大胜不大会形容人，就觉着佘大伴这人，还是很温和可亲的。
“尚书大人太有趣了！一口一个圣人言，咱家不才，也是读过几本圣人书的！圣人么，不就是手里捧着几张蒸饼，都说自家饼香，成天卖嗓子吆喝自己写的玩意儿最花哨呗，曰来曰去不就是想在帝王面前买个好价钱么？那先人也说了，有恒产方能有恒心。
咱家是这些年是没出去过，却也知道的不少，从前住的华阳什么样子？现在却是赤地三千倾不见田舍人！见天喊来喊去，就你有理！就你声儿大？就你圣人曰的对？重开市肆怎么就错了？
你说来说去不就是前面那点儿旧玩意儿么？你也知栗多国富？国富也得送民归田啊！燕京庆丰城外聚着五万多的难民，户部想尽办法，才勉强凑出一碗薄粥与民果腹，这眼下立刻又是寒冬将临，尚书大人好大的口气！你是让这些饥民光腚“露”蛋，吸风吃屁腾云驾雾归乡吗！！”
“佘青岭！！”
“郑行云！！”
佘大伴哈哈大笑了几声：“你耐我何？断肠草煮的断魂茶，该吃的也吃了，该死的也死了！你恶不恶心？你这薄情寡义虚伪至极的贱匹夫，又穿什么缟素又来装的什么神伤！”
一个茶盏被人丢到了地上，那边刹那安静下来。
柳经历缓慢蹲下，又拉拉陈大胜的衣摆，陈大胜茫然的四处看看，也端着托盘蹲下了。
皇爷似乎是习惯了这种吵闹了，他摔了茶盏也不生气，倒是慢悠悠的来了一句：“可惜了，这玩意儿从竖胚到上釉彩~在前朝需价三十贯，就这一声响，没了！呵~我从前哪里知道这个！
当日朕！啊呸！老子从来就没想做这个皇帝！老子就是想出一口气……如意没了那日，老子气的跑到郡里喝酒，那天又遇到谭二，那小子那天也受了气，也喝了不少……后来老子说要造反，他就说，若有那建功立业的机会，必做老子的马前锋！哦……现在谭二也没了，谁能想到呢，就是一句戏言……就把老子架上火了！你们能不能好好的，不想见便不见，相互回避着就是……”
皇爷这话还没说完，一个圆胖圆胖的肉球就从殿边上滚了过来，人家也不走门，就双手对着偏殿的窗户一推，半个胖身体攀着，对着里面的人就大喊：“父皇万福！儿臣仿佛听到有仙兄来访，今日天晴日朗，可是我那阳德兄长来见？哎？”
皇爷都气笑了：“你，你在说什么啊？”
六皇子杨谦从窗户上艰难的滚下去，一边矜持的整理衣冠一边嘟囔：“哼！儿臣就知道父皇舍不得我，每次必要将仙人藏起来不与我见，断我仙缘！便是父子也没得商议！当儿没听到呢，又是行云飞驰，又是腾云驾雾，今日便不是阳德兄亲来，最少也得是我那天喜弟……”
他边说边往里走，等到人不见，柳经历才缓慢的站起来，一起便看到站在殿外抹汗珠的张民望。
柳经历对张大伴竖起大拇指，张民望对他瞪眼，指指远处。
如此，柳经历便带着依旧是糊涂的陈大胜悄然离开了。
他们出了偏殿的位置，没有吩咐，余清官他们便默默跟上，走的无声无息，一脚抬起，七人落步依旧同一人落脚般的响动。
柳经历羡慕的看看，又亲昵的过去挨个拍了肩膀，竟是一派与有荣焉，真诚欢喜的样儿。
旧宫的廊道昂长，青石朱红琉璃瓦铮黄，狭窄的一线长廊，八人走路，回声若二人并行一模一样。
柳经历边走边说着闲话：“陈老弟，你说，就咱走的这个长廊，你说那前朝又有多少宫女子从这过过？”
陈大胜木然摇头。
那晚，他跟几个兄弟反手握着刀，就从这条长廊匆忙追击而过，前朝的臣子护着他们的君主跌跌撞撞的跑着，现在想起来，他们也不是没有忠臣的，就像最后的铁骑，最后以瘦弱之身一个一个拦在长廊上的那些文臣。
那些人好像跟今天这位尚书大人差不多的，都是那种清瘦清瘦，大袖长衣的柳树风范，就是也都怕死，死前也有人“尿”裤的，却也不躲。
后，又有很多人冲进来了，都在前面砍杀，地面是人，墙头是人，还有那所谓的江湖人，也从四面八方出来拦截，大家就在这条长廊，踩着人尸剁来剁去，到处是血，地下都是粘粘的。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也不知道用了多少桶水冲刷过。
柳经历依旧在前抒发情怀：“这世上，从来一家一屋檐，就像你我，咱是一家人！那些在外的虽也是大人，却各有家，各有各的圈子！咱呢，跟皇爷一个圈儿，跟那些大人们那可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看着陈大胜道：“这个你明白么？”
这话媳“妇”说过，陈大胜认真点头表示记住了，他是皇爷家雇工呗。
刘大人见他诚朴，便笑了，还拍拍他肩膀道：“往后，咱兄弟在宫里，这自由虽不如那些内官，耳目到底不如人家灵光，却也差不多。只这知道的就多了，陈老弟……有些事，不，当是所有的事儿，听到了，看到了，闻到了！转身最好~就全都忘了吧！”
陈大胜停下脚步，看着柳大雅认真的道谢：“多谢柳兄提点。”
那后面六人也是节奏一般的一起点头。
柳经历听他喊自己兄，就高兴的一把搂住他肩膀说：“该当的！该当的！哥哥平生最敬佩你这样的血“性”汉子！以后我们好好相处，为兄别的不成，你出去只管打听就是，早年跟着皇爷那一帮就没有不知道我的！”
陈大胜这前二十年，除了家人，除了小花儿，遇到的贵人可以说皆不友善，甚至处处刻薄。
可忽有一日，他接到娘子的一封信，知道自己叫什么了，这人世间便忽换了面孔，这让他每接受一份好意，心中便感恩戴德，而最最感激的，就是他的娘子。
这还没有离开多久，他便觉着已经开始想她了，只一想起就心里又疼又涨，就恨不得转身回到她身边，从此就不走了。
……她生火，就给她劈柴。她做饭，他就给她拉风箱，她碾米，他就给她推磨……想，那样的日子就是六神仙说的神仙日子吧。
有了娘子，他就是个神仙了。
娘子来了，小花来了，后来皇爷也来了……就像这托盘下面的黑“色”生漆面具，一看就是精工制作，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皇爷给自己那么多，自己又要如何报答他呢？
甜蜜的想着心事，陈大胜便跟着柳经历到了西外门边上的一处值房院子。
这小院不大，房舍六间，精致算不上，却顶用琉璃瓦，最最难得是，这院子角落还有一丛杂竹，半截不成形的假山上还攀着枯死的青苔……
对了，还有一口青石六角井，一些靠着墙的石锁等器物……想，柳经历是个勤奋的，必日日练习，改日必要好好请教一下腰刀技才是。
柳经历指着这院子道：“这就是咱金吾后卫跟你长刀卫的值房，以后若是有夜值或皇爷有其它吩咐，你就在这等，无有宣召莫要宫内“乱”走。”
陈大胜点点头，与他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六间房舍间间干净，从前的床榻家具皆在，甚至铺床的寝单都是丝织万字纹的。这里原是前朝一个掌印太监单独的院落，后来就分配给了金吾卫。
柳经历带他去了西边的两间，便说这屋从此归了长刀卫。
余清官他们一直不吭气，一直到有了自己的屋子才活泼起来，一个个在屋子里四处巡查，榻上躺躺，柜子里翻翻，又书柜里拽一本书出来屏息看看，半个字依旧是不认得，书都拿倒了。
柳经历好脾气，就一直很豁达的在那边笑。
等他们折腾了好一会儿，柳经历才从房里抱出一个漆水全干的招牌，挂在这套院子门口，与金吾后卫的值牌在一起并着。
他指着上面对陈大胜道：“陈老弟，来来来，你看看，这是给你们长刀卫兄弟们刚做的门牌，你看可还满意？”
陈大胜满意的点点头，这是~都承认他们了，他们总算可以人前立足了。
他是认识长刀卫这三个字的，于是站在哪儿，安静的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看到柳经历拍他肩膀，他才恋恋不舍的把眼光挪开。
柳经历带着陈大胜进了自己的屋子，亲自点了炭火，又在外面井里提了水灌了一铜护烧上，这才开始与陈大胜闲聊。
他道：“陈老弟，今儿在那边，你是不是吓到了？”
陈大胜一愣，想起刚才的事情，便困“惑”的点点头。
便是再傻再没有见识，也知这宫里的太监是个什么地位，那位佘太监？恩，怎么有些吓人呢，那样发脾气，也不见皇爷生气呢。
柳经历看他深思便说：“其实这事要说起来，还要从前朝说了，可你须先记得，这宫里敢称大伴的只两位，一位是皇爷身边的张民望张伴伴，还一位便是这佘自秀佘伴伴……
这两位么，偶尔怠慢张伴伴都无甚关系，甚至跟皇子亲贵，咱也不必卑躬屈膝，咱是皇爷的亲卫，自有皇爷给的体面！可~这位佘伴伴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你要出大力气记得这一点，也要跟兄弟们好好交待，不管佘伴伴是不是个不全之身，你就得把他当成个全换人去尊重，不然，这天下的读书人能骂死你！哎！然后皇爷也不能饶了你！”
陈大胜认真记住了这话，道谢后问：“柳兄，这里面可是有讲究的？”
柳经历点头：“那是自然，这是挺啰嗦，一两句说不完，嗨！这事要从前朝说起了，哦，前朝的那皇帝，前几日葬了，咱皇爷给前面的赏了谥号，叫幽你知道吧？”
这是陈大胜不懂的话，他便实在的摇头。
柳经历也是个半瓶子醋，他看陈大胜不懂，就晃晃脑袋说：“你也不必深究，反正跟你没关系，就以后说起从前洪顺的皇帝，你便喊他幽帝，幽是恶谥，就是恶心他的字号。”
“哦！”陈大胜点头，跟着念了一句：“幽帝。”
“哎~对！幽帝！说起这个幽帝，不知老弟可知前朝的璠溪鱼道……”
柳经历话未说完，陈大胜便唰的一下站立起来大声问：“璠溪鱼道？可是那个专门改了河道的那个璠溪？！”
看陈大胜有些激动，柳经历便问：“莫非，陈老弟是两河下游之人？”
陈大胜握了一下拳头，到底是坐下了，酝酿好久，他才艰难开口道：“我，我，我家是吴之郡的。”
柳经历闻言，就无奈的叹息了，他想拍陈大胜的肩膀安慰几句，赶巧那炉子上的水烧开了。
他便站起，提了茶壶给陈大胜斟满茶杯，拍拍他肩膀道：“喝水，缓缓。到底洪顺已亡，幽帝已葬，老弟想开点。”
洪顺十一年，幽帝的皇后杜氏得痨症，幽帝忧心不已，遍寻天下为其寻医问“药”，后得一偏方，需离燕京千里的璠溪雌鱼入“药”做君。
这鱼要的极其苛刻，一得雌鱼，二得六两，三必得活鱼入“药”。
陆路艰辛，攀山越岭，无奈，幽帝便下旨开凿璠溪鱼道入漓河，好方便走水陆运输。
漓河属于两江支脉，却是历朝历代帝王重重维护修整的防涝河道，如此，此河道修成伊始，两江下游便一遇汛期，便年年洪涝，自此洪顺便逐步走向衰亡。
陈大胜捧着杯子呆愣许久才抬头道：“柳兄，今日我在偏殿遇到的大人，他们随便说一句话，便有可能是一个璠溪鱼道，是不是这样？”
柳经历万想不到陈大胜会问这个，他呆愣半天才说：“是也不是，像是郑尚书这等的才可以，可佘伴伴他爹，他爷，他叔父当年那种三四品的却是不行的。”
这怎么又扯到佘大伴了？
柳经历语气有些沉重的说：“你当咱皇爷为何一口一个死谏，其实这事儿还是从这里来的。
当年那幽帝在朝堂上说要开凿璠溪鱼道，满朝的文武大臣除佘大伴的祖父出来反对，竟无一人敢出来说上半个不字。
那位老先生孤掌难鸣，又一身傲骨，幽帝将他的折子驳回，他就真的死谏了，人家一头就碰死了！就咱们前面的大殿上，改日我带你去看，现下那边正修呢。
转日二次朝会，佘大伴的父亲与叔父借请罪的原由又去了大朝，谁能想到？这兄弟俩未提老先生之死，先后又上折子，请求幽帝收回开凿璠溪鱼道的圣旨，幽帝让人拖他们出去，他们就碰死在南门口了，哦，就是老弟以后值更之处……”
陈大胜喝光了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问：“那，后来呢？”
那佘伴伴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如何就成了太监？
柳经历一声叹息：“天子大怒，自满门抄斩！当年郑尚书的父亲有两个女儿，他家大女儿给了杨家，就是咱后宫的老太后郑娘娘，那小闺女就给了佘家，你知道了吧，佘大伴人家其实是皇爷正儿八经的姨表弟弟，人家可不是一般人！”
陈经历说的口干，也是一杯水下去，用袖子抹抹嘴，这才语气充满遗憾继续道：“那贵族的亲戚，也是绕来绕去，当年救佘家的好几户，幽帝后来便补了旨意说，可让他家晚辈抓阄，赦他家三男三女，但这六个孩子身高不许过腰。
他家亲戚这才松了一口气，想这好歹给佘家留了根呢！你不知道，那佘伴伴当年在燕京是出了名的俊才，郑杨佘三家子弟，只要夸奖，第一便是说他的。
又为了保下他，他祖母就让他的小堂弟替了他的名字赴死了。
可谁能想到，过几日亲戚们又寻人狱中探望，那边佘家活下来的男丁已是男受宫刑，女入了教司坊……”
柳经历说到这里也是一脸不忍，好半天才道：“三个男丁受刑，不到腰的都死了，只活一个冒名顶替的佘自秀……哎！哦，想起一事，咱佘伴伴叫佘自秀，字青岭，以后你见了大人们若要称呼，也要喊人家字号，喊名儿不尊重……”
可这，又跟佘伴伴来新朝做太监有啥关系？人家表兄已经是皇爷了啊？
陈大胜就问：“那皇爷？”
他也让佘伴伴侍奉？不别扭么？
柳经历无奈的摇头：“咱皇爷，当年还由老太后做主，跟佘伴伴的大姐姐订过婚呢，可惜了，大姑娘当年遇到宫中大选，就被迫进了宫，没多年也去了。嗨！不说了，这表弟小舅子成了太监，咱皇爷心里啥滋味？佘伴伴的事儿，你也别出去说这些，虽然也都知道，明事儿！娘嘞~这事儿说起来气死人！”
柳经历也是被这事气到了，他就拍着腿说：“你就说哈，咱佘伴伴卧薪尝胆跟咱皇爷里应外合得了天下，他家好不容易盼出头了，那佘家在教司坊不是还有三个姑娘么，你说家里这都有人做了皇帝了~遮遮掩掩给个身份，小事儿啊！
再送的远远的，嫁妆给的足足的，找个踏实人家成家度日月，那也是好日子不是？明儿再添几个娃娃，再过继给咱佘伴伴，佘家这血脉也能延续下来，你说是不是？”
陈大胜立刻点头，这样没错啊！
柳经历冷笑，又是一拍大腿：“哼！可没那好事，燕京打下了第二天，人家郑老太爷，就是郑太后他爹，咱皇爷的外祖父，就派人送毒酒给这三个姑娘喝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吧！”
“啊？”
陈大胜彻底惊讶了：“亲，亲外祖么？”
柳经历点头，不屑的说：“对！亲亲的外祖父！那老……算了！你今儿听听郑尚书那语气，那爷俩都是一路人……又酸又愚！咱皇爷大怒，本来这国公该封给那老太爷的，一气之下就给了郑尚书了，所以，郑尚书也是郑国公。”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看看门口道：“那一家子迂腐的很！哎！迂腐！就这俩字！你没听外面怎么骂的，最近日日有人上他家丢腌臜物儿！那些读书人疯起来可不是好疯的！这不，郑尚书不敢出门，憋的狠了，又得上朝，无奈，他便给外甥女们穿起孝来了，也是胡闹的很了！”
陈大胜眼前划过娘死的那个河畔，白花花躺着一片，村里人就哭着用手挖坑一个个给好好葬了。
他的亲姐，堂姐堂妹，伯娘婶子们，还有村里的那些女人……他想，若是家里的女人有一个能活的，他们救么？救的啊！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那都是亲人啊。
好半天，陈大胜才喃喃的说：“佘伴伴也是不容易。”
柳经历叹气：“对啊！可不是难么！哼！他们跟我说，就这郑家的还不依呢，说是非要咱佘伴伴出家为僧，才是最合适的去处。
这不，咱佘伴伴一气之下，就又回到这个宫，回到这个大圈圈里，人是正儿八经的做起了太监，他这个四品掌印可不是咱皇爷给的，是人自己去找人要的，皇爷不给，他还发了脾气呢……嘿嘿！”
柳经历忽然笑出声：“人也是“逼”急了，豁出去了！就见天穿着内官的衣裳在他表哥面前晃悠，前段时间，郑尚书那人味……他往前一站，周围几尺都没有人，就前朝旧臣都说耻于跟他在一起站着。这不，这俩人要么不见面，见面肯定争吵，郑家……”
柳经历指指脑袋瓜子：“他家这里从来就不对劲儿，我不是不尊重。你看人佘伴伴，我啥时候见了不是毕恭毕敬的。这人，不看身上全换不全换，还得看人品，你说是吧？”
陈经历唠唠叨叨的说着小话，却不防陈大胜忽就站起来往外走。
他赶紧跟着一路问：“哎！老弟！哪儿去？你这冷不丁的吓我一跳！哪儿去？”
陈大胜走到门口，自己也愣了，他回首看着宫墙，看着那巍峨起伏的琉璃顶，好半天他才喃喃道：“柳兄，皇爷帮我们满村把家仇报了呢……”
柳经历闻言一愣，仔细想想便点头：“哎~你这么一说，是这个理儿！可不是报了！报了！幽帝也是恶有恶报，活该他亡国，哎？哎！老弟，哪儿去啊？”
陈大胜心“潮”起伏，一边走一边想，皇爷帮他们全村都报仇了，他好歹也得谢谢人家，可是人家什么都有……他要怎么谢谢呢？
他脚步越来越慢，一直走到西门口，当他看到宫门对着的几间关闭的商铺，他就站住，对满面懵的柳经历说：“柳兄，你说，要用什么法子，这些商铺才能如了咱皇爷的意，一个个的再开铺呢？”
柳大雅都听呆了，好半天他才认真的回答道：“老弟，我要是知道，我一准儿把郑尚书的行当顶了，我做尚书去，你是不是疯了？”

第40章大梁宫南门的城楼上，陈……
大梁宫南门的城楼上,  陈大胜已经安静的坐两天，他就一动不动的坐在高台，看着南门外的那石柱，还有石柱上卧着的那只犼。
今儿不是他当值，可是他依旧五更起,  来了也不说话,  就径直上了城楼,  戴起皇爷赐给他的面具一动不动了。
没人知道这位到底怎么想的，然,  非常人，一定想法也非常人。
如此除吃饭有人上去喊他一起用,  剩下的时间，那些亲卫就只远远的,  用崇拜英雄般的眼神看他，没有任何人敢上来轻易打搅。
陈大胜在城门楼高处坐着,  他的兄弟们就肯定在附近蹲着。都是不爱说话的人,  他们甚至不交流，上得城楼看下位置就各自选好地方,  进入夹角就不动弹了，而那些守门的亲卫，也不用多大功夫便能从脑袋里,  把这几个人完全忽略。
一直到用膳的时候，陈经历从夹角位置过，他们才会慢吞吞的站起来,  你这才能想起，哦，这里还有六个呢。
接着一头冷汗。
这几个人就是这么吓人。
其实长刀卫接的活计并不重，除皇爷十日大朝他们需四更天起，站在南门等下朝就可。
至于每日小朝，自有别的亲卫所轮值，他们是无需做那些琐事的。
长刀卫自立所起就凌驾在众亲卫所之上，因为他们是大梁朝开国仅有的七个城门侯，又被赐食一鼎，又是那样的存在，受这样的待遇众人反倒觉着是给的少了。
前朝三百八十年，黑骑尉金戈铁马征战四方，外敌打过多少，又平过多少叛“乱”，谁又能想到是被这样的步兵以肉身一步步消亡于尘世。
皇爷手下的亲军从来作战勇猛，其中，从杨家带出来的老部曲更是所向无敌。
可出身杨家部曲的柳经历自己都说，那不一样的，从头到脚都不一样的，压根就不是一类人，也没啥好比的，也不能比。
都是从战场上身经百战下来的，有的人，迎风一里地看上一眼，能不能赢，老卒自己心里有谱。
而现在这样的人，就立在南门给皇爷看大门，能够想到谭家人心中滋味。他们家倒是一直说，长刀卫在呢！在呢！
哼！没有见过血，开过刃的长刀营，还叫长刀营么？
皇爷，暗处都不知道偷笑了多少次了。
虽然柳经历跟陈大胜提过，城门侯这个职位，在很久很久以前是相当厉害的一个位置，那时候的皇帝赐城门侯食两千石。
现在么，三品左右的大臣能有恩封两千就不错了，谁让大梁穷呢！起步给少些，连年加恩才是恩啊！
长刀卫倒是有夜值，一般跟在金吾卫后面，一月也至多是在宫里睡三夜的事情，毕竟人家金吾卫好几百人呢。
至于剩下的时候，他们会出现在大祀，正旦，冬至，哦，还有皇爷出巡……总而言之，只要皇爷出宫，他们要跟着金吾后卫的队伍走，那剩下时候，他们就爱做啥就做啥，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简直清闲的令人发指。
柳大雅柳经历今儿当值，他去了后面没多久，便溜溜达达的从后殿出来了，他的手里握着几个干瘪的果子，身后还跟着八个御前亲卫，亲卫当间还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大臣。
南门重要的职能之一，皇爷在这里打大臣板子。前朝脱裤子打光腚，皇爷恩典，大梁朝打大臣老腚，允穿里衣。
谢主隆恩！这是仁政，就是打的频率有些高，尤其是皇爷这几天上火，隔一两个时辰就送出一位。
下面啪啪打板子，柳经历便溜溜达达的上了城楼，路过夹角的时，他就从袖子里抓出一个小包丢过去，这是一包从后宫赏下来的干果，那些妃子娘娘高兴了，常常赏给吃喝，有时候也给银钱，一般内官拿的多，亲卫拿的少。
有品级的亲卫是不接这种赏的。堂堂朝廷命官，接后妃赏钱？不像话！
如此，柳经历便只能得些有眼“色”亲卫送来的供奉，算是甜甜嘴儿，当然，他也看不上这些赏赐，倒是欢喜兄弟们有啥好处都惦着他。
管四儿举手接过包儿，抬脸对柳经历笑：“谢了，柳大人。”
这是个浓眉大眼，讨人喜欢的小兄弟，他主动又好奇，对柳经历总是咧嘴笑，会问东问西像个没出过二门的后宅女娃子。
长刀卫千亩荒田就这一根主动苗儿，柳经历爱若珍宝，时常就跟他逗几句。
柳经历“露”出委屈指着他埋怨：“四儿啊！你就伤你哥哥这颗心吧！两天了，吃了哥哥多少好东西，硬是大哥都舍不得叫一声？白心疼你了。”
然而，他这种埋怨却也是甜蜜的，这几人不防备他，他便能察觉到他们。
如此他一边埋怨，眼角却是往城楼下面得意的瞥的。
那下面的亲卫们自然是羡慕不已，能跟长刀卫的开玩笑啊！还这么惯熟，果然是我们八面玲珑，哪儿都门清的柳经历。
管四儿嘿嘿笑，是！东西是吃了人家不少，然而大哥就是大哥，刀头一生便只有一位，这一点，就是皇爷来了都不成。
陈大胜听到又有人被打板子，倒是站起来了。
乡下孩子，早前看个里正都腿肚子转筋儿，现在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大臣被打板子，这是个奇妙的经历。
凌空接过柳经历飞来的一个干瘪果子，陈大胜一边吃，一边换了方向，趴在内城楼墙头跟柳经历，啃果子，看大臣打板子。
挨打的大臣三四十岁，风骨也算可以，看到有人铺了宽凳，他就自觉的解开革带，脱去了三梁冠，朝服，贴里，夹袄，夹裤，皂靴……最后赤足穿着一身有补丁的里衣趴在了宽凳子上。
还特客气的左右致意：“劳烦诸位兄弟了，轻点打，必厚谢。”
说完一咬牙，把头埋下了。
下面啪啪开始打，大臣就开始嗷嗷叫，有人高喊着，一，二，三……！
陈大胜就跟着柳经历在上面咔嚓，咔嚓啃果子。
柳经历一边啃一边说：“老弟，你可不敢小看这几个果子，哼哼！甭看这是燕京，现下就这几个没水的小干巴，也就宫里有了~你拿着钱儿，买都没地方买去，这日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哦……”
陈大胜上次吃水果还是在老家，他家那会有颗老枣树，每年成熟了，就抱着阿爷腿央求，腻歪的阿爷烦了，就拿起杆子给他们敲几下。
就这几下还得瞒着阿“奶”，不然上下一顿好骂，阿爷也是怕的。
家里的枣忒甜，每年打下来能有好几布袋，拉到镇上能换好些盐巴回家。
陈大胜把果子带着核啃完，这才看着下面央求缓缓打的大臣说：“这是个五品白鹇。”
柳经历对陈大胜竖起大拇指夸奖：“不错，兄弟好记“性”！学的快。”
亲卫们的活计也是有些功课的，像是背这些大臣的补子，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武官的补子绣兽，一二品狮子，三四品虎豹……
要么，就去数大臣们脑袋顶的梁冠，皇爷九根梁，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注）。
那么多人呢，记不住脸没关系，记住补子梁冠就不会太失礼。
如今新朝“乱”的很，从皇爷到大臣全部穿的前朝的东西，因为战“乱”，朝臣们的朝服也是不全，有一全套被分开借出的，有穿祭祀礼服的，有穿朝服的，还有穿大袍正面随便贴个纸画的补子的……反正，新朝没匠人，燕京也没裁缝铺子开。
下面的大臣共挨了十五板子，最后几板子到底把人打出血了。
这位挨完打，就扶着凳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又一件一件套好朝服，最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要给这些亲卫。
这动作一看就是前朝旧臣，咱们皇爷又没亏过下面的军士，大家伙也从未养出过这样的习惯。
于是这银子便拒绝了，倒闹的这位旧臣呆立许久，才扶着腰，扶着宫墙一点一点的往西门走。
三朝五门，东西南北，什么人都有该去的地方该走的门廊。
那大臣走的很慢，可是陈大胜却一直看到他消失。
柳经历比较好奇，就问他：“老弟？看什么呢？”
陈大胜想了下说：“原来官老爷，也穿补丁衣裳。”
柳经历闻言就笑了：“不是这么说，少见！咱皇爷什么人！用这位，兴许就因他穿补丁衣裳。哎！你说，这满大燕京的百姓，咋就不知道咱皇爷的好呢？这是劝也劝了，说也说了，敲着大锣在街巷坊里喊了这么久，嘿！就是没人出来开市，这都怎么想的？”
是啊，怎么想的？皇爷这么好，为什么一城百姓，家家闭户不出呢？
如今这城里，来去的就是泼皮，帮闲，无赖，流民……这是大燕京啊！
柳经历还在那边叨叨：“我家阿爷跟老老都督那时来过燕京，咱小时候就听他老人家叨叨过，说，燕京城内城二十里城周八十里，那会子还是盛世，就有那文人写书说，这地方是世胄宦族世代所居之地，皇帝老子都能随便换，那些世家是不换的，好的时候，燕京城里能有六七十万人口，那繁华，那声势……”
说到这，柳经历用胳膊拐碰了一下陈大胜：“知道才将那位为什么挨揍么？”
陈大胜当然不知道。
柳经历也不是真问他，就笑着说：“人在后面跟皇爷发脾气呢，说，进城那天杀前朝世勋贵胄太狠，吓的满城百姓闭门躲祸，不敢生业，哼！嘴欠的，不打他打谁啊？你说是吧？”
身边半天无人应声，柳经历扭脸，就看到陈大胜正低头“摸”自己那张只额头有角，只“露”双眼，嘴部却是尖牙利咬，看上去着实凶猛的黑“色”生漆面具。
察觉柳经历看自己，陈大胜便举起面具问他：“这是什么？”
皇爷上次召见没来及说。
柳经历耐心极好，便笑着说：“头有角，威武面，此乃獬豸，明儿你去刑部转转，到处都是这位法兽。”
陈大胜不懂，就困“惑”的问：“为何是刑部？”
柳经历就“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才说：“我也纳闷呢，人说獬豸懂人言知人“性”，是天生知道是非的大能之神兽，所以刑部才有獬豸镇守。后我又想了，其实獬豸不止这些好处，它还威武勇猛，见到一切不诚实忠厚的人，便会立刻治裁。
兴许皇爷想做一个公平的皇帝，或者说，皇爷让你驻守南门，许是想凭着你们的忠阻挡一切邪祟？谁知道呢，反正，这是个好兽，只~你们有，好好保护着，明儿找上好的匠人，做个好袋儿存了，那小鹿儿皮是上好的材料，放里面慢慢养，不几年一定油光铮亮！”
陈大胜认真抚“摸”面具，半响抬头对柳经历说：“我知道了，从此我们便是皇爷一人的獬豸！明白了！”
说完他扣上面具翻身去前面坐着了。
柳经历闻言却刹那满身的鸡皮疙瘩加冷汗。
他使劲拍拍脑子，想，对呀！真！真是一语中的！可不就是这样，就这么简单啊。
皇爷让他们长刀卫做自己的人形獬豸，那从此他们的公正就是，一切反对皇爷的便是邪，就得铲除。
至于朝廷，至于法制，他们是不管的。
瞧瞧这悟“性”。
柳经历想明白后，真是又嫉妒又羡慕，好半天，他才迈步走到前面，又坐在陈大胜身边开始套近乎了。
良心话，几个乡下娃子，契约奴出身。从前还有看不起的，可是现在，是真不一样了。
他赔笑着问：“我说老弟，你都看了两天犼了，这是有？什么讲头？”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透过獬豸面具看着柳经历问“那不是狮子么？”
柳经历闻言差点没有从台子上闪下去，他指着那犼道：“你把那个叫狮子？”
陈大胜认真的点头。
柳经历自己在那边哈哈笑了一会才道：“这位，也是神兽，不过它叫望帝归，不管咱们，它啊，是专门监督咱皇爷的，要是咱皇爷到处巡游不理朝政，它就会呼唤皇帝归来处理朝政，记住了，这个叫犼，不是狮子！”
陈大胜心里默念，记住了，便对柳经历点头致谢道：“多谢柳兄，记住了，犼！”
“恩！犼！这世上，到底谁都不自由啊，你说，咱都督如今都是皇爷了，家门口还得立个犼管着，你说，要是这玩意儿顶用，它咋就不能跳下来，到坊市里挨家挨户门口吼一嗓子，开门做生意了！那咱皇爷就省事儿了……”
柳经历一顿唠叨，可陈大胜却对他说：“你也说了，这是吼，它只犼咱皇爷……”
陈大胜语气停顿，忽就站了起来。
柳经历吓一跳，也站了起来，跟着陈大胜一直跑到城墙那边，又顺着宫墙跑了好一段路，陈大胜才摘下面具，脸上涨红的对柳经历说：“多谢柳兄，我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他就沿着附近的墙台阶一路小跑下去了。
管四儿他们站起来想跟，陈大胜却背对的一挥手，这几个立刻又蹲下了。
大哥不让跟着呢。
柳经历被晾在原地，好半天才磨磨唧唧的走到管四儿身边，也蹲下用肩膀碰碰他问：“我说四儿，你家刀头儿知道啥了？”
管四儿眨巴下眼睛理所当然的回答：“我大哥那么聪明，我这么傻！我怎么会知道！”
“你就不会想想？你脑袋是用来干啥的？”
“吃饭的！”
“……”
陈大胜脸上带着面具，在外宫畅通无阻，他腰下挂着亲卫经历牌子，这一路凡举见到他的亲卫，俱都远远的躬身施礼。
他跟着柳经历走过几次，便学着他的样子，也不看，更不必回礼，就是走到偏殿内门口，要把腰刀，背上的长刀随手交了，让人按照规矩上下一顿“摸”，这才放行。
被人“摸”一下，是昨天的新规矩，昨夜，宫内好像又有人进来了。
“失礼，经历大人请进。”
内门侍卫客客气气的让进。
陈大胜便又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偏殿，这虽有重重侍卫站着，却依旧没人拦着他。
如此，他便走到偏殿门口，对守门的太监说：“劳烦你，我要见皇爷。”
小太监对他笑笑，悄悄的就进了偏殿。
偏殿今日依旧是忙的，那里面的人说的话，陈大胜大多不明白，就老实的站着。
身边有小太监递来茶杯，陈大胜便接过喝了几口，道了谢，又把杯子还人家，人家让他坐，他也不坐，就站着想事情。
从前小的时候，他听娘的话，后来长大了，爹让他干啥就干啥，到了后来全村逃难，就全村听老族长的话，老族长也不识字，就指挥着大家“乱”跑，死了不少人，却也不敢埋怨，因为大家都没主意。
一个个好像没人指点着，脑袋里就不会思考一般的四处漂泊，总要跟着一个人走，前面没人就不会走了。
就是站在岔路口，条条道路贯通着，他们这样的人也不敢迈步，生怕走错了。
若是旁人指挥指点着，那就是错了，心里也舒服。
就不明白，从前为啥会这样想呢？
在军营听头儿的话，听谭二的话，听刀头大哥们的话，直到有一日他成了刀头，他便慌了，想着，从此要我拿主意了么？
什么是主意啊？
一直到有一天羊蛋没了，他忽就懂了，自己再不想法子，就再也不用想了，人就要稀里糊涂的交代了，就像他的族人，阿爷，阿父……羊蛋。
陈大胜人生第一次靠着自己的脑子，指挥双手，挥刀砍了谭二的脑袋。
这几天，他也是“逼”着自己去想办法，想主意，人总要靠着自己的。
如此，他就安安静静一个人想了两天。
几位大臣一脸愁苦的抱着折子从内殿出来。
今儿不错，皇爷没有飞折子出来。
这几位看到陈大胜，当下就被吓一跳，有一位甚至哗啦啦掉了一地的折子。
陈大胜自然不会弯腰帮着这位捡，现在，甭管他脑袋上顶着几根房梁，胸口飞的什么鸟兽，媳“妇”儿说了，就听皇爷一人的话，他是皇爷的人。
他站的笔直，脸上的面具威慑又迫人，放出的气势着实压迫的很。
也不知道这几位文臣怎么想的，就出来看了他一眼，吓一跳，便瞬间躲开，也不看他，就瞄瞧别处，默默等待那位倒霉蛋。
倒霉的这位也是惨，被骂了小半天，同僚被拖出去打板子再也没回来，出门又被凶兽吓一跳。
这新帝，从他本人到他的朝臣个个都是怪物。
心里委屈又难受，这位年纪不大，也曾是头戴簪花，金榜题名，被全城女人宠溺过的人上人，如此他便一边捡折子，一边低声抽泣起来。
这就吓哭了？陈大胜心下满意，吾皇万岁，我果然威风！
殿内传出皇爷的询问：“外面怎么了？”
就有小太监跑进去说了几句，皇爷便在里面笑着喊人：“大胜来了？进来吧！”
如此，陈大胜便进了偏殿，却没看到皇爷，倒是看到那佘伴伴正踩着一个人字梯，在殿内顶着屋顶的书柜上取书呢。
四五个小太监在下面惶恐的扶着，生怕一下不注意，这位有个好歹，他们小命不保。
佘伴伴看陈大胜带着面具进来，便抱几卷书坐在梯子上笑问：“怎么戴这个进来？说是把人家张探花吓哭了？你不闷么？赶紧摘了吧！”
可以不戴么？陈大胜立刻伸手摘了面具，表情是相当古怪。
佘伴伴就在梯子上笑。
不懂这位为啥见他就笑，人家都跟自己笑了，陈大胜只好也对人家笑，还微微施礼后说：“谢谢您，我不知道的，很闷的，因是皇爷赐的，不知道能摘……”想到自己都戴了两天了，他就有些委屈，“摸”着面具嘟囔：“都戴了两天了，还以为进宫就得戴着……”
佘伴伴自然听到他嘟囔了，听完就在梯子上大笑起来。
他正笑的欢，皇爷就从后面笑眯眯的出来，他边走，张民望便紧跟着他给他提裤子，围腰带……
皇爷说：“你俩倒是对缘法。”他对陈大胜点头表扬道：“没事儿多去你佘伴伴院儿里走走，多陪陪他，好让他高兴。”
皇爷吩咐了，那就得做到。
陈大胜躬身道：“是！”说完转身问佘伴伴：“您住哪个院儿啊？后宫我也不能进。”他低头“摸”“摸”自己的身份牌子又说：“张伴伴戴的那种可以去后面的，也得给我一面才可以……”
他话没说完，佘伴伴又开始笑，已经笑的要瘫了，人就在梯子上摇摇晃晃。
张民望刚给皇爷系好腰带，又小跑着带人到梯子边把佘伴伴扶下来。、好不容易等他笑完了，皇爷没说话，佘伴伴却先问了：“你这家伙，不在前面给你们皇爷镇宅，来后面有事儿？”
陈大胜认真点头：“是，有事儿的！”
皇爷丢开一本翻开的折子，笑着问：“哦？你~还有事儿呢？说吧，何事？”
陈大胜吸吸鼻子，走到他们半躺的罗汉榻前，先是端正的施礼，起身后便满面肃然一本正经的说：“借钱！”
“哈哈哈哈……”
佘伴伴都要疯了，哈哈又是一顿笑，最后指着门口喊：“不行了，不行了，我是遇到克星了，把这家伙拖出去，拖出去，不然我今儿非笑死在当地不可……借钱，找皇帝借钱，哈哈……”
他这么开心，皇爷无论如何不能让陈大胜出去啊，便笑着问：“哎！好好的让咱臭头出去做什么？人说正事儿呢，你说，你借钱做什么？”
陈大胜很纳闷，皇爷咋知道他叫臭头，他也不知道佘伴伴为什么要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他背着媳“妇”要背债了，他心中颇为难受的。
陈大胜有些生气的看看佘伴伴，惹不起人家，只能抿抿嘴说：“买布！！”
不行了，皇爷也开始笑，屋子里一切人都憋不住了，简直是瞬间哄堂大笑起来，把那没走远的几个旧臣惊的猛一起站住，又一起呆滞的看向偏殿想，那些人，是在笑我们无能么？
陈大胜安静的看着周围，一直看到他们都不好意思了，皇爷才抹着眼泪，有些过意不去的问：“你怎么想起跟朕借钱买布了？”
陈大胜委屈，就有点带气的说：“谁也不在家！小花儿跟老伯爷出兵了，媳“妇”儿说！有事找曾大人，皇爷让曾大人照顾我的，他就得管我！要是曾大人不在就找郭大人，要是他们都不在，就找皇爷……”
那上面已经忍耐的腮帮子都鼓了，张民望含着眼泪，张着嘴给佘伴伴顺气，就听到陈大胜更委屈的说：“他们今儿都不在！不找您借我，哦，我是臣！臣谁都不认识！”
“哧……”佘伴伴从腮帮子吐出一口气泡泡，捂着肚子趴下了。
皇爷又气又笑的问：“你媳“妇”说？”
陈大胜点头：“恩，我媳“妇”儿说的。”
皇爷恨铁不成钢的问他：“你是朕的城门侯！你不听朕的你听你媳“妇”的？你又不是常免申打不过他媳“妇”？你干嘛听她的？”
陈大胜惊讶极了，他看着皇爷满面真诚的说：“好不容易娶个媳“妇”，干嘛打她啊？”
天呐，后宫的大娘娘好可怜。
虽然大家不知道这个老实疙瘩怎么想的，但是他那满眼的同情，忽然往后宫看的那一眼，可真是什么都表达出来了。
佘伴伴笑疯了，指着门口喊：“你滚出去！再看你我就死了，哈哈哈……”
皇爷无奈，就好奇好笑的问陈大胜：“好，他们不在，你媳“妇”说的，你可真听话！说吧，借多少钱儿？多少布？”
陈大胜认真想了下，又比出手指看了看，最后他为难的看着皇爷说：“不知道啊，算不过来了……”
佘伴伴就直接从罗汉榻滚到了地上。
皇爷拿着折子就飞了陈大胜一折子到：“不知道你来找朕！”
陈大胜躲开折子，很认真的跟皇爷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臣，我是臣也不认个字，哦，陛下赎罪，臣也不认识字，也不识数，那，那城里有多少裁缝铺子我也不知道啊？”
皇爷愣了，问他：“你要做衣裳？找满城的裁缝？”
佘太监渐渐停了笑声，扶着罗汉榻起来了。
他坐好后笑着问陈大胜：“你不知道，满燕京一家铺子都没开么？你就是有钱有布，也没人给你做啊？再忍耐几天吧。”
陈大胜眨下眼睛，吸吸气认真的说：“我知道啊，就是皇爷愁的不成我才想了两天，那铺子不开又咋了？我带着钱，还有布，敲开就是！人！总要吃饭吧！他们总不能一辈子不动弹养家糊口啊？”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自打进了燕京，这座都城就像死了般，皇爷，朝臣，曾经的幕僚想了多少办法，惠民的旨意下了多少，就是无法让这些百姓信任他们。
现在，有个不识字甚至数儿都不会数的人站在这里说，简单啊，你们是傻子么？带着钱跟布敲开门就是了。
对啊，敲开门就是了。
皇爷慢慢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最后他走到陈大胜面前，伸出双手上下拍打了他肩膀好几下，才颇为欣慰的说：“是！他们不开门，咱就去敲门去，你……你在外面坐了两天，就在想这件事？”
这孩子“性”子向来爽直，跟皇爷说话也是如此，他理直气壮的点头道：“对呀，我，臣事儿可多了，忙的很，媳“妇”让沐浴都没去，卫所都没收拾，东西“乱”七八糟堆着，我是臣有病，我坐那边两天不动弹我……哦，我是臣！”

第41章柳经历稀里糊涂的带着金……
柳经历稀里糊涂的带着金吾后卫一起奔赴晏澜殿。
一个多时辰前,  皇爷命他召集所有的不值更的后卫，带换洗的常服还有鞋履到晏澜殿听命。
这能进亲卫所在御前的后卫们，家里大部分都有来历，不值更谁好好的在家等着他召啊。
如此，他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花了一个多时辰,  好不容易才找到二三百人来。
说来好笑,  各自家境不同，上面的命令又下的模糊,  只说让带换洗的衣裳来报道，便有直接穿来的,  怀里抱着三五件的，腰上只挂着一串鞋的,  还有家里驱车送来，车上装了三四大箱子的……
空场上,  成群的侍卫三五扎堆,  就跟坊市里卖衣裳的小贩般交头接耳，有炫耀的,  有互相换着穿的，总之嗡嗡嗡跟绿头蝇也无甚区别。
柳经历听的头大，也不敢耽搁,  就有多少算多少，集合之后便一路急行着往晏澜殿跑，晏澜殿是前朝内宫的第三库,  一般用来存放纺织物品，因前朝几次大火，都是从这里开始起烧，这地方便起名晏澜殿，取意平安有水。
前朝皇帝死折腾，给宫殿改好几次名字还不算，还在这边修了一座祝融庙，也算是对自己的财产相当在意了。
不像如今的皇爷，至今说起哪处地方，都说是左边那个殿，后面那个亭……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柳经历扶着墙急喘几下才抬头，却见晏澜殿后面的三个院子，外院人声沸腾，那里面十八个门竟全部开着，有上百名小太监正手里抱着，怀里搂着各“色”动物裘皮，绸缎，布匹等织物，正成堆的往祝融庙外的场地堆。
皇爷披着斗篷，双手束在袖子里，还笑眯眯的在祝融庙台阶上看热闹。
而站在台阶下面的，却是内宫二十四监掌印太监，这些老官儿平时见他表情那是相当的圆滑热情。
今儿倒也有趣，一个个站在那边手捧账册，肃穆如户部大臣般的火眼金睛，总而言之是都认真的很呢。
柳经历眼珠子“乱”转，找了一圈算是找到人了。
场子里除了这两位，那旁人都忙的很，就他俩如赶庙会的老客，来来去去闲晃悠不说，还挑挑拣拣的。
佘伴伴背着手前面走着，而那个跑的不见人影的陈大胜，这家伙也背着手，跟在佘伴伴后边尾随，两只眼睛晶亮晶亮的。
他哪儿见过这般多的布匹啊？
才将这娃都吓傻了。
就像他从前以为常连芳有好几身换洗衣裳，能穿一辈子那般。他找到阿“奶”媳“妇”儿，才知道自己也能有好多套换洗衣裳，本以为这就不错了，那些衣服能让他穿一辈子了。
好么！皇爷因为他的办法，就直接给他翻出十八库布料来。
他都傻了！详细一打听，这些还都是人前朝不要的，就堆在库里随便它们烂的东西。
然后这个叫晏澜殿的地方，也不是一套院子，是殿庙之后三进院子，每院都是十八门十八间库房，里面就全部都是放这些东西的。
陈大胜就有些承受不住了。
见天喊着自己如何如何穷，你有三院子布匹你还穷？这不是骗人么！
如此，城门侯陈大胜用一种极其嫉妒，难以置信，吓死了又吓活了，你真造孽的眼神死死盯着皇爷看了半天，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佘伴伴悄悄过去听，听的又是一阵大笑。
后来大概是麻木了，缓过神来的陈大胜就开始跟着佘伴伴闲溜达，捎带长长见识。
他就认识个布，还是跟这里不一样的布。
柳经历悄悄的挪过去尾随，便听到佘伴伴竟在给陈大胜上课。
“……此乃绢，产地两江四郡，刑部给盗窃之人定罪，若人犯偷窃的是纺织物，便一概用这样的绢，折绢的价格以来量刑……”
陈大胜学的也是很认真，还不懂就问：“量刑？什么是折绢？”
佘伴伴教的也相当耐心，他从边上捡起一匹纱道：“若窃贼盗纱五匹，如在燕京犯案，就依照今年燕京的纱价核算，因织物质量不一，产地不一，自然价格混杂。
像是这样的燕京货“色”，一般一贯每匹，盗得五匹合计五贯，律法里有条有关绢的固定价是两贯一匹，此折价法不与坊市相同，就只是个标准。
五贯折绢两匹半，便是流五百里，重枷苦役五年。计算丝织赃物的价格就是折绢，好方便算出刑罚的数目。量刑就是刑罚的轻重，明白了吗？”
陈大胜站在原地想了一会点点头说：“恩，懂了。”
佘伴伴听他说懂了，就开始笑，他自是不信的，便为难他说：“既懂了，那我来问你，若是一个官员贪污，从他家搜出赃物上等绸缎十匹，该当何如？”
陈大胜几乎是不加思索的回答：“折成绢价处以刑罚。”
佘伴伴惊讶极了，就笑着继续为难他说：“这是个官员贪墨案，不是庶民盗窃案。”
陈大胜依旧不加思索的说：“当官的贪污跟贼偷不是一样犯错么，难不成官员犯错还有别的说法？”
佘伴伴心里赞叹，只听一耳便能追其本质，这份资质是相当少见了。
这孩子说的没错，犯罪都是一样的，折算方式也是一样的，只可惜处以刑罚的方式却不同的。
官员背景身份不同，量刑方式就有很复杂的区分。
倒是这个孩子，想法从来直接，蛮横却有实效，真真是招人稀罕了。
看佘伴伴半天不说话，陈大胜便认真的提醒：“其实，我觉着您问的方式就不对！”
跟着偷听的柳经历打个踉跄，就歪在了成堆的绫罗绸缎上。
你咋不知道好呢！人家佘大伴教你呢，老实儿听就得了，你哪来的那么大意见？
佘伴伴呆滞一下，一深想，便特别欣慰的点头：“是！我的错！是我问的宽泛了。”
柳经历爬起来，又摔了下去。
你，你是佘大伴啊，那个皇爷都敢指着鼻子指责的佘大伴啊！你，你咋还跟这小子认错了呢？
陈大胜嘴角勾勾，“露”出一些小得意说：“我其实约莫能明白伴伴说的是啥，小时候跟阿“奶”去听戏，那上面的青天大老爷说，知法犯法要打去乌纱罪加一等的！”
佘伴伴呆了下，便又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他带着陈大胜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叹息的说：“正好相反，戏文里唱的皆是小民臆想，你万不可信。”
陈大胜愣怔片刻才问到：“戏里是骗人的？”
佘伴伴把手也“插”进袖子，边走边点头道：“除十不赦大罪外，以你为例，你是有军功爵封的人，还有一鼎，那鼎可替你一罪，再有罪可以爵，以钱赎之……”
陈大胜脚步微停顿，抬头去看皇爷。
佘伴伴走了几步，回头见人没跟上，又看到陈大胜去看皇爷，便笑着对他招手道：“你过来。”
陈大胜跟了过去，就听到佘伴伴在他耳边悄悄说：“你家皇爷跟从前的不一样，他把十不赦大罪加成十一条了，贪墨我大梁不赦！！”
说完，他拍拍陈大胜的肩膀自己走了。
陈大胜呆在原地不动，却被后面跟过来的陈经历踹了一脚：“想什么呢？兄弟你是个傻子么？赶紧跟上啊！”
这天下读书人，把佘伴伴当成司马迁那样的人崇拜，人家愿意教，这家伙还发呆？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如此，陈大胜就被动的跟着佘伴伴走，倒是听了一耳朵有关布匹“乱”七八糟的知识。
“……先贤圣人的年代，官员不拿俸银，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多品种的纺织物，那时，像是你这样的小六品芝麻流，一年可拿帛一百匹，粮食四百斛……”
“一百匹也很多了，够我全家老小穿一辈子了……再说，六品也不小！”
“哧……不小，不小！哎？人呢？”
走着走着，陈大胜又不跟着了，佘伴伴回头看去，却发现陈大胜站在一堆半人高，“乱”七八糟成卷不成匹，半轴闪烁半轴黄，零七八碎几尺也有，几寸也有的锦堆边上一动不动。
陈大胜死死盯着地面，半天才语气艰难的说：“我认识这东西，这叫锦，内造的，现在外面拿钱买不到，不说宽面成匹的，就窄面成轴的都值银二百两靠上。”
佘大伴听他这样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那锦还是他命人找的，便笑着点点头说：“对！这是内造织锦，我知你家有。”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就惊愕的问：“外面一匹要？两百两？”
陈大胜抬头苦笑，艰难的点头道：“恩，我娘子说，别说现在，好的时候也没地方买，民锦就是民锦，宫里的就是宫里的，宫里的不计成本就可贵呢。”
想起那一卷锦陈大胜的心都是抽疼，抽疼的，那夜他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事儿都成了他的心病了。
佘伴伴什么心眼子，他看这孩子不对劲儿，便极有耐心的问：“这里面，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陈大胜点点头，便把在家里多拿了人家五两羊的事儿说了，最后媳“妇”把装裹的锦赔了人家，还教训了他一大堆话的事儿他也没瞒着。
他脑袋好，重复的一字不差，真是越说越难过：“……就这样，我媳“妇”锦没了。我今儿又借了皇爷的钱，背了大债，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给我娘子再置办一卷这样的锦……”
他话没说完，身边就有人“插”话到：“哼！你这臭小子，朕用你还钱？你活该被教训！就得这样教训！好！！做的好！你也不必置办，不就是锦么？朕赏她！你~你这媳“妇”娶的好！”
众人扭脸一看，却是皇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溜达达的跟在他们后面听闲话。
皇爷看看周围，摆手招呼张民望过来，他指着地上堆的跟小山般的旧锦，张张嘴，迟疑下问陈大胜：“……你媳“妇”姓啥来着？”
陈大胜懵懵的说：“霍，霍七茜啊，您不是知道么？”
皇爷才不理他，站在那儿那表情是又欣赏，又欣慰，最后他对张民望道：“着礼部拟旨，升霍氏七品孺人为六品安人，霍氏贤德，惠风肆好，深明大义，教夫有方，朕……”
皇爷是真的很想多给点东西，然而他的家底，就是这些前面留下来的破烂玩意儿了，心里惭愧，然皇爷的也架势不能丢。
如此，皇爷就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到：“朕！咳~赏霍氏一山锦！”他伸出手指在地上随便一划拉道：“就这些，都给她！”
说完脚步就有些快的离开了。
陈大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前后左右，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满眼的艳羡。
哦，这个也无所谓，什么俺人如人的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地上的东西都是他媳“妇”的了？！
陈大胜指着地面，声音有些颤抖的说：“这，这些？都给我媳“妇”儿了？”
佘伴伴忍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一大山的锦都归你媳“妇”了！”
陈大胜大喜，对着皇爷的背影跪下喊到：“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完使劲磕了三响头。
皇爷站在祝融庙门口，好半天才语气古怪的跟张民望说：“这臭小子，这次一个字儿都没说错！”
张民望忍笑，肃然点头应是。
这一顿折腾，便来到太阳西斜，十八仓的东西可算都搬出来了。
张民望招呼了一声，告了比皇爷站的高的罪过，就爬到了场子当间的一张方桌上。
“肃静！”
皇爷在这儿呢，那些内卫自然不敢吵杂，现场立刻便寂静起来。
张民望一摆手，就有小太监递过一件他的旧衣。
将旧衣下摆找出来，张民望就用他略尖细的嗓子，对那些侍卫说：“诸位小将军，一起着，把您那衣裳拿起来，跟咱家这样做！”
就见他双手揪着衣裳下摆，左右一使劲，哧……的一声，那衣裳下摆就成了两半儿了。
这是做啥呢？
亲卫们一脸懵的互相看，耳边却听到第二声布裂的声音，众人举目看去，却是人家柳经历，他举着他老婆给他做的新衣裳，对空就撕成两半了。
这厮劲大的很，撕完还对着皇爷学陈大胜一脸甜笑。
皇爷默默的扭过身去看祝融老爷的脸。
张民望高声阻止：“哎哎！不必如此！就一件衣裳，撕开七八个口子就成，方便人家缝补，打补丁就成，哎，不必太大劲儿，糟蹋东西么……”
场子上响起一片裂衣声，虽不明白要干啥，但是皇爷在呢，甭说撕衣裳，撕肉人都没问题啊。
等到大家撕的差不多了，张伴伴又一摆手，便有一排小太监，手里端着满是布袋的托盘跑到场子里，一人给发了一袋。
等到袋子一入手，众人便知，这袋子里少说也得有一百两的意思。
等银子分完，张伴伴便指着院子里的绫罗绸缎，布匹裘料道：“诸位小将军，如今燕京什么样儿大家是看到了，那户籍本子上说是有民六十万，咱家看不止，就前朝那个盘剥样儿，不在户籍的有的是……他们就是吓怕了，不敢相信咱呗……
这些人家，世世代代居住燕京，记录上说，城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家是靠着支摊子，开铺子养家糊口的！这段时间，外面啥样，小将军们也是知道的，咱们皇爷，老大人们也是想尽了办法，没用，人家就是不出门。
而今，也是“逼”不得已，就只能劳动诸位小将军们给朝廷跑跑腿了，都也给咱皇爷出出力，皇爷也不能亏着你们啊……”
张民望语气停顿，用眼睛瞥了柳经历一眼，柳经历立刻就大喊到：“张伴伴只管说！甭说跑腿儿，就是提刀给皇爷当肉盾，咱们金吾后卫也是不在话下！”
他这么一说，后面自然是热血上头，百般应和。
张民望满意的微笑，伸出手让大家息声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诸位小将军看到地面的这些布帛没有，来来来，都随便拿！能拿多少拿多少，这些都是皇爷白给的！来呀，拿呀……！”
我的天啊，还有这等好事么？
随便拿！是个绝妙的词儿，真真让人热血上头，心肝“乱”蹦。
那地上的东西，皇家是不稀罕。可是他们稀罕啊！家里有归有，那也是刚刚富裕起来的新贵，那只要是挂个内造，那就是一块破布挂身上，穿出去那也是皇爷赏的体面啊。
可，到底是不敢啊，大家就一起去看柳经历。
柳经历也是半信半疑，看张民望看他，他又看看皇爷，皇爷微微点头，他便顺手从边上抱起几卷红“色”金织的绸缎道：“那，那我就不客气了，真，真给啊？”
这是内造的东西啊，有钱买不到啊。
张民望爽气的一摆手：“给！你就拿这么点啊？那，那咱家也就不客气了……”
张民望说完，爬下方桌，奔着自己看好的目标就去了，路上他还摔了一跤，然！没关系，那可是缂丝啊……
从张伴伴开始楼缂丝起，不知是谁雀跃的喊了一句：“抢啊！”
那人呼啦一下就跟“潮”水般的冲了出去，都美飞了，高兴坏了。
什么十八库，堆满地？这里的侍卫有二三百，清场子就是眨巴眼睛的事情，压根就不够分的。
一刹那，那场子上除了陈大胜那一堆锦，就留下了一些没人要的布匹，其余就是缎子碎头儿都被人抢完了。
佘伴伴站在陈大胜身边问：“你们怎么不抢？”
陈大胜就看着远处，“乱”丢了一地的布匹说：“那不是么？”
“那是布啊！”
这孩子到底是傻，还是不傻啊？
“对呀，就要布啊！我媳“妇”儿说了，燕京城里永远都有我们赶不上的时兴玩意儿，我们那点俸禄根本追不及，怪累的！以后便只穿布衣就成了，人的体面是靠人品的，。干干净净就成……哦，我媳“妇”还说，虽是布衣，要找上好的裁缝做裁剪，我媳“妇”说，这是小处见底蕴？。”
佘伴伴愣了半天，方迟疑的跟陈大胜说：“你媳“妇”？真是你阿“奶”给你十贯钱聘来的？”
陈大胜闻言就生气了，他扭脸对佘伴伴说：“您说什么呢？那后面还有五十斤粮食呢！”
我媳“妇”怎么会那么便宜？净瞎说！
佘伴伴又开始笑，笑完倒是语气诚恳的对陈大胜说：“以后遇到事儿，万一我跟皇爷，还有他们不在，就回去问你媳“妇”儿，她比你聪明，又睿智！哎！万想不到，你有这样的福气，真真一等一的好宗“妇”，你这臭小子？谁能想到竟有这么大的造化……”
陈大胜满面骄傲，便嘀嘀咕咕开始跟佘太监说起自己媳“妇”的好处，比如，爬窗户偷阿“奶”肉心疼他这事儿，必要拿出来炫耀一下。
他这人也有意思，你要是官面，平常面上说话应酬，那是心里没草，他怯懦，说话就打磕绊，用词更是一半儿词不达意，有时候别人说深了，他都听不懂。
可这家伙说起媳“妇”儿来，那真是一套一套的，把个素来冷脸的佘伴伴逗的，真真就笑成了花椒儿了。
他俩人旁若无人的在这边嘀嘀咕咕。
人家张伴伴就在那边又开始安排事儿了：“各位小将军，受累了！明儿起，只要不值更的，清闲的，凡举拿了皇爷的银子布帛的，就都早早的上街去，到坊市里溜达叫门去！
人家要不开门，没事儿！多叫几次总会有人开门……
可记住啊，不是让你们摆官威，打劫吓唬人去呢！小将军们行行好，那什么腰刀啊，流星锤啊，都别带……笑脸多些，给赏钱体面些，也让那些燕京的黎民百姓看看咱大梁的气象……
总而言之，就把那些缝补的，裁剪的，染布的，制鞋的，制头巾的，制网巾的门都叫开，给他们找点事儿做，把买卖置办起来……你们心里有点数，还得记好账，东西钱儿是白给的，可花在哪儿了？用一个子儿的花销你也得记上，回头户部还是要交账的……
……遇上那手艺好的，就多夸奖几句，可加倍给！那就傻了！该多少是多少，花完为止。就算咱皇爷体恤你们这些年当差不易了……
都珍惜着用，咱皇爷就这么点活泛银子，你们可得小心了使着……那家里有老人的，有媳“妇”儿的，有崽子最好，就都带着全家出去里外做上几身新的……只当提前过年了！”
燕京的百姓，永远不会忘记永安元年的冬天……
这天一大早，陈大胜在宫外长刀卫的院子早早就起了。
起床之后，他按照媳“妇”儿的吩咐，就逐个敲门，把兄弟们都喊起来，先是认认真真的净面，又都用青盐漱口三次，等到收拾的差不多了，就都披头散发，一人拿着一把篦子，搬了凳子，在院子里坐成一排给前面的篦头。
认真收拾这么些天，他们脑袋上的虱子虮子，也是很难找到了。
柳经历跟陈大胜，在宫外也是住一个院里的，他今日也起的早，带着几个较好的属下，抱着缎子皮革，就兴冲冲的来找人。
这人一进院子，便被面前一排场景给吓到了。
我的娘嘞，大白天闹鬼了不成？
这他妈的太诡异了，长刀卫排成一排，披头鬼般的坐那边，一下一下整整齐齐的拿箅子给前面的梳头。
等到差不多了，他们还会掉个头，换个方向篦，真是一个都没落下。
柳经历的属下语气颤抖着问：“大，大人，他们……这是干啥嘞？”
柳经历歪歪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道啊，练啥神功呢吧？兴许，这是人长刀卫练心“性”的方式，明儿……咳！你们，你们也得学起来！咱金吾后卫，从来不落于人后！”
“是，知道了。”
等到这几位长发通顺了，他们还会给前面的扎辫子，帮发巾。
等到收拾好了，这几个站起来，也只是对柳经历他们笑笑，接着便各自回屋，认真清扫，把屋里收拾的整整齐齐，又各自拿着用具把院子里收拾了一遍。
等到差不离了，这院子里找来的杂役韩哑巴两口子便提着食盒，笑眯眯的进院，比划着通知吃饭了。
陈大胜点点头，这才招呼柳经历：“  柳兄可用了早饭？带兄弟们一起过来吃些？”
看这精神气儿，看这院子，再看人那屋子！就这一会，柳经历已经代表金吾后卫，输人家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干巴巴的笑笑道：“陈老弟，讲究人！那啥……我们回去，也都收拾收拾，咱一会坊市见哈……”
这群人走了好远，还能听到柳经历在大声说着：“妈的！真是服了！这谭二咋练的兵？不能比！不能比……真太他妈细腻了，太细腻了……怪不得我每天闻着他们喷香呢，看到没，用头油呢还！”
“那不是娘们唧唧的？”
“你知道个屁！这人出去，人才不看你穿啥衣裳呢，那上等人看的就是一口精神气儿，看到没？明儿起，咱金吾卫也这样！！”
几声惨叫过后，那外面到底安静了。
陈大胜他们面无表情，认真的坐在桌上用早膳。细嚼慢咽吃过后，又漱了口，这才穿着皇爷赏他们的新亲卫常服，一个个精神抖擞，浑身幽香，面光发顺，体面排场的出了门。
管四儿他们手里捧着皮革，上布，语气里也是遮不住的些许兴奋。
“头儿，咱去哪？”
陈大胜四面看看，便看到不远处街角，一堆的无赖游手正蹲在一处对着阳面的山墙，在那说话抓虱子。
陈大胜对那边点下巴，胡有贵便把手里的几匹布对上空一丢，冲着那几人便跑了过去。
崔二典上前一步，抱着皮革一托，便稳稳的接住了布匹。
身后刚要出门的柳经历又被刺激到了，他一伸胳膊对后面人命令道：“都给老子回去，再给爷一人举五百下石锁……”
身边院子一阵阵的惨叫，那边胡有贵便领着一个帮闲后脖回来了。
这位都吓死了，见到陈大胜便要跪，嘴里还喊着：“将军爷，小的啥也没干啊，就晒晒太阳，就，就抓抓痒儿……”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几枚铜钱对着他丢了过来。习惯使然，他探手一接，脆声的巴掌声就拍了出来！
还是习惯，这位就亮着嗓子喊了一句：“您老喜上眉梢，抬头见喜滋嘞！谢老爷厚……咳，咳！厚……赏？”
这，这是买命钱儿么？
帮闲儿腿软要瘫吧，却听这面甜的小将军老爷问他：“西市贾千针的铺子，知道在哪儿么？”
这帮闲闻言便立刻点头：“当然知道了，贾千针家么！小老爷，小将军您见识高啊！他家的铺子那在燕京，什么时候都是这个……最好就是他家，从前那公主府，国公府的小姐都用他家的裁缝……”
这位想多夸几句，卖卖本事，却被人揪着领子调转方向道：“少废话，带路！”
“哎！哦哦！是是是！小老爷们这边走，这边近呢……”
西市，贾千针裁缝铺子后院内。
贾千针的老娘正坐在地上，抱着家里那只骨瘦如柴老狗正在哭，一边哭，老太太还一边哀求：“儿啊，你放过它吧儿啊！反正是出去也是死，在家也是饿死，吃了它，能顶你几顿啊？你“摸”“摸”咱红线的肋吧，没啥东西了，吃它干啥？早晚还是没得吃啊，儿啊……娘求求你了……”
那老狗通人“性”，像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贾千针手足颤抖的拿着菜刀，它却也不逃，反倒是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到贾千针面前，又缓缓的趴在了他的刀下……
贾千针再也忍耐不住，弯腰抱着老狗哭喊了一声：“红线啊！这天杀的世道啊……”
这位还哭完，便听到外面一阵阵的敲门声。
贾千针吓一跳，便收了泪，小心翼翼的走到前面，隔着铺子门板先听听，觉着安全这才问：“谁~谁呀？”
门外的人年纪不大，声音是外地的，他语调软和和说：“贾掌柜可在家，咱们是来裁衣裳的……”
啊？做衣裳的？这是？外面平安了？客人都敢上门了，这是有活路了么？
贾千针家已经饥荒到要杀看门老狗的地步了，他也没多想，便呼啦一下打开门闩，迈步正要出去，却一眼便看到一群的军爷。
贾千针吓坏了，晃悠两下便坐到了地上。
陈大胜一看就知，这是饿坏了，亏他有带吃的的习惯。
他从腰下牛皮小褡裢里取出一个干蒸饼，弯腰笑眯眯的递给贾千针道：“饿坏了吧，莫怕，咱就是来做衣裳的，你先稳稳神，垫垫吃两口就好了。”
贾千针傻乎乎的接过蒸饼，他发誓，活到四十多岁了，他就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笑脸。
粮食的香味一阵阵冲入鼻翼，贾千针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泪掉的哗啦啦的扶着门，扶着墙，就慢慢的往后面走，边走他边哭着喊：“娘！红线，娘子，有吃的了，有人找我做衣裳了……咱能活了……”
陈大胜跟他的兄弟们安安静静的站在坊市街上。
这坊市安静的就像没有活人一般，可是凭着他的耳力，他能感觉到，有无数的眼睛，正在悄悄的看着他们。
一只满身伶仃骨的老狗摇摇晃晃的出来，它走到街当间想拦着，却支撑不住趴在了地上。
陈大胜张嘴小声说：“都给我笑！”
余清官他们便立刻“露”出笑容，甜蜜的看着老狗。
刀头对后面伸手，就有贪吃的管四儿递过来一个还热着的熟鸡子儿。
拨开蛋皮，陈大胜蹲下掰出蛋黄，一块一块的喂着老狗，还笑着说：“香吧，真不容易啊，吃吧！吃吧，都过去了！不会死了，莫怕啊……”
身后长街，也不知是那家的门板，悄悄的便被卸了下来……

第42章永安元年冬，七茜儿最畏……
永安元年冬,  七茜儿最畏惧的那场雪终于来了。
雪片刚下来的声势就不小，初像母鸡颈下的细“毛”，不急不缓十来天的功夫，那雪就从头下到了鸡尾巴上。
一大早的，老陶太太家的大媳“妇”黄氏冒雪来敲门,  还送了一碗油炸的面蛋蛋,  最近庄里的都知道了,  她们家男人，除了那个老的,  都从南四郡捎了粮食还有银钱回来。
黄氏套着厚羊皮的背心，头上裹着布巾,  脸冻的通红，站门口不敢动弹,  敲门也是逐渐放大音量，声音是怯怯懦懦放不开。
七茜儿好不容易听到,  打开大门便看到了她。
黄氏看到七茜儿,  便认真的单手扶膝盖微蹲施礼说：“霍~霍安人好啊。”
这位大自己一辈儿，七茜儿赶紧把左右门都打开,  对人还礼道了好，再请人进屋：“婶子怎么来了？”
黄氏少出门，至多家门口眼巴巴的四处看几眼就赶紧回去,  那往常都被老陶太太拘着后院干活呢。
头回见这“妇”人离开大门，这还是来自己这儿送东西的？
七茜儿忍不住想笑。
老陶太太羞于见自己，却把黄氏派来巴结了,  可真舍得，这是炸货呢！
见七茜儿礼数周全的让进去，黄氏便高兴极了。她脸上涨红的，双手奉过一个装油蛋浅口碗道：“今儿遇雪了，怕要开始熬冬不能出门了，我婆母让我来看看两位安人，要是有甚家务，便来搭把手。”
七茜儿下了台阶，双手接她的碗，便看到这“妇”人从前满是深裂，不愈合的指头都上“药”油，严重的两根还被细布裹了起来。
这世上的事儿多奇妙啊，黄氏该是死在这个冬日的，旁人家都有男人贴补，遇到冬就是万难，也要往家里捎上几十斤过冬的粮食。
陶家没有男人，这“妇”人积劳成疾，就没熬过去。
黄氏看看手，就腼腆的笑笑，可语气是盖不住的有炫耀的味儿：“上了马油呢，昨儿婆婆求了孟大人，派了人跟着，还套了营儿里的车，我们去了燕京城了……哎？老安人呢，我去给道个好就回。”
七茜儿惊讶极了，这是穿过难民积聚的庆丰城，去了燕京么？着就要请人家里坐坐，好好问问了。
因为畏惧，也不忍目睹难民的惨状，七茜儿基本不出去的，就连官道边边她也是不碰的。
她笑着对黄氏说：“老安人那边院儿呢，这边她晚上才回来。”
老太太是怕搬出去，那好屋给人占了，便说什么也不搬那边属于她的东西，说是要用人气儿暖屋子。
七茜儿一说，黄氏就笑了起来。
到底，这庄子里几个老太太什么“性”格，家家都是门清的。
二人进院，七茜儿没有带黄氏去正堂正屋，倒是带她到了前院西屋偏房，她白天一般就在这边做营生。
两人一进屋，黄氏便觉到扑面而来的暖和气儿，还有羊圈特有的羊粪蛋儿加烧树灰的味儿，不好闻，身上却舒坦，暖和极了。
这边偏房也很大，内外两间，暖屋的方式跟那边差不多，就是外屋烧火走火墙火炕。
咩……
七八只大小羊，被木材扎的栏杆圈在屋顶头，挨着羊圈的地方是叠放整齐，几乎码到屋顶的松木干柴。
黄氏羡慕的呼出一口气，走到羊圈边上低头一看就笑了：“呦！下崽儿了，这都住到屋里了，倒享福，人都没它们享福。”
其实陶太太家今年也不冷的。
人都扎堆儿呢，看亲卫巷子的见天往家背干柴，庄子里的“妇”人便也求了人，多少家里都存了过冬的干柴。
从前觉着总要走的，她们就没有存柴草的习惯。可陈家不一样啊，陈家有关系，有地位，他家消息灵通，总他家做什么，学着就没错。
七茜儿腾空碗，打开屋角的小缸给黄氏添黑酱，边添边说：“人“乱”了，牲口都没规矩，崽子下的不是月份！就这月添了两只，老太太都高兴的不成了，见天半夜起来瞄瞧。那么大岁数来回折腾！这不，就再给羊祖宗烧个屋子，白日里就在这边做点活！今年也有意思，见天添丁进口。”
黄氏看着俩只小羊叹息：“添喜，添喜！多好啊！谁能想到，来了就走不了了呢。”
七茜儿把碗还给她，她客气了两声到底是收下了。
老规矩，没得端东西来，让人空碗回去的道理。
黑酱现在可是个好东西，黄氏“摸”“摸”碗边，爱惜的把东西放到了门口的窗台上。
待黄氏放好东西回转，便见七茜儿拿着一根木棍，揭开锅盖搅合一锅红染料。
黄氏是纺织好手，看见便也找了一根劈材过来帮忙搅合，还一边搅着一边羡慕的说：“这是染布呢？也就安人家染的起了……这“色”调的正，是？石料染，不是茜草啊！我就说呢，到底是您家家底厚，椿树灰还好说，我路上也寻了些，可这样的红，是碎朱砂吧？”
七茜儿点头笑：“嗨！都是末货，也染不出正“色”，都是“药”库的渣渣儿了。前面不是从各地搬来点底仓货么？有的都没了“药”效，就剩点颜“色”能看。成先生他们说要丢，我就说，别丢啊，我买！”
“人家都要丢了，您咋买啊？”
“这话说的，人家就是丢了，烧了，也不能贴补了个人，那就是贪墨了。好好的给人家成先生添什么麻烦？也没几个子儿的事情。
我就买了些青绿的“药”料，那朱砂都不能看了，混的“乱”七八糟几十斤堆着，石子儿比砂多，这染出来也不是正经红，我也是“乱”配的料，一锅跟一锅混的不一样“色”儿！”
七茜儿放下木棍，又带着黄氏进了里屋说：“你看，都淡“色”不深，您是好手，帮我瞧瞧该添点什么？”
黄氏进了屋便觉头晕目眩的，无它，里屋横了十几根绳子，上面挂满了染好的宽面细布，黑的，青“色”的，暗红的，朱红的，葛红的，一“色”一条挂满了都。
她磕磕巴巴的说：“不深，不深便多烧点椿树灰试试？”
说完左右去看，就见这边睡单人的炕上，就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布匹，一目看去能有上百匹的样子，却没有一匹是纯白的，都满是梅黑的点儿，水印的一圈圈黄渍。
这一看就是顶顶好的上布啊。
黄氏看的分外心疼，就过去抱起来“摸”，又低头闻闻，还语气颤抖满面可惜的问：“小安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七茜儿抿嘴笑：“这不就是你们说的那几大车，皇爷赏的金银宝贝！”
黄氏都惊了：“啊？几大车，就是这个？”
也不是吧，好锦也有的，只是不能给你看。
七茜儿坐下无奈的笑：“嗨，前朝精穷的，他们仓底儿能有啥好物，这段时日上面封赏了一大堆诰命，给的东西差不多就是这，你真当我这个安人有多了不得呢，跟这布一样，垫底儿的！”
黄氏心疼的手指颤抖，这好东西，她们要开多少天的织机，熬的人都快死了，就糟蹋成这样了？
心疼过后她又想，嗨，人家小安人的东西她心疼啥？这怎么了？些许小事儿！只要不朽烂，布匹到了她们这样的“妇”人手里，总能给它们翻成人间的样子。
黄氏叹息：“谁能跟皇家比，垫库的都这样了！这都是好东西啊！手脚勤快，还收拾不了这些玩意儿？整年的荩草，四月的蓝草，河边的地黄根儿，一溜烟下来的菘蓝，木兰，槐蓝，狼把草，□□月的紫丹。我的亲娘，这么些布！可给小安人找到活做了，这十几年靠着小锅都染不完！”
她忽然就不嫉妒了，还拉住七茜儿亲昵着说：“我家也染布，明年上山采草，我来喊小安人同去，家里也有几本染方，出“色”要比你这个正气些……”
话是这样说，黄氏却打心眼子里佩服了，老陈家求的这小媳“妇”，家里家外还真是什么都会。这些布虽不是上等正“色”，难得染的件件匀称，这染坊里的大工也就是这了。
七茜儿抿嘴笑：“是，我就稀罕草“色”天然，反正也闲着，咱慢慢弄，慢慢染，这一辈子都总有新穿戴不好么？”
黄氏鼓足勇气赞美了一句：“小安人手巧，怎么都成的。”
手巧？七茜儿可不觉着自己巧，活计都是反复做了几十年的，她倒是佩服自己的耐“性”，闷头能一直干活。
可人家夸自己呢，便互相溜须呗。
她也笑着拉黄氏的手说：“我家阿“奶”可说了，我这手就是耙子，粗针大线简直没眼看！要说心灵手巧，还是老陶家媳“妇”儿，那上上下下那利索的，啧~！”
说完她们一起笑了起来，七茜儿便请黄氏正屋里去坐。
黄氏现在胆子也放开了，婆母又说可以随便坐，她便放开胆子想来陈家沉屁股。
这可是求不来的荣耀，现下满庄子“妇”人谁不服小安人，都快把她当成娘娘庙的娘娘拜着了。
那伤兵营说不走便不走了，换了旗儿说是从此算作“药”材库了，那前面也不打仗了，加上老陈家祖孙又满庄子溜达贴条子？
谁也不是个傻子，陶家还藏着个识字儿的姑娘，等着寻高门呢！
这边都上了牌子，叫做亲卫巷固定住了，如此人心便更惶恐，几个年纪大的成天就坐在老太太那边哭。
老太太看七茜儿给她堂哥找好了宅子，便把七茜儿的分析，揽功绩算作自己想的都说出去了。
一刹，全庄子的“妇”人便都疯了，又都各自出去打听，总归是各家都有军中吃饭的关系，一来二去可不就是都知道了。
也有那跟前面失了联系的“妇”人，不知爷们在前面挂着什么职位，人活不活着都两说呢。
就哭哭啼啼来求陈家的老太太，天地良心，那会儿谁敢麻烦小安人啊！
小安人那狠劲儿的，谁见了不躲着走…
可谁能想到呢，求来求去，最后能依靠的竟是这个厉害人儿。
除乔氏进不得门去，前些日子，只要人过去求，就有求必应。
人小安人也有耐心，就挨家挨户的给分析。那不“摸”底，不知道男人去哪儿的，便都听了小安人的建议，寻了庄子后面靠右的屋子，差不离的就各自占一院，也贴了条子，写了男人在哪边出力姓甚名谁。
这有根底的，这会也明白了，从前住的官宅到底保不住，就选了老太太现在住的这种，各自分开去占住了。
上月末的事情，那边皇爷又来赏人，单赏了陈家小媳“妇”一人，说是给了不少东西，拉了好几大车呢！这就更不能招惹，都得端着捧着人家过活了。
从此，亲卫巷子这边的两位陈家太太，她们就喊成了老安人，小安人。
可成了安人又如何，该干的生活半点也少不了做。
看锅内染料差不多了，七茜儿便熄了火，从灶下取了一根明火，带着黄氏往那正屋里去。
黄氏跟着，心里真是艳羡不已，不说旁个，只说陈家这铁锅，人有沐浴的大锅，有制饭的套锅，现下染个布，人家还有专门的锅。
羡慕不来的。
进了正房东边，七茜儿把明火塞入灶坑，又添了几根松油柴，片刻灶下噼啪作响，满屋就松香味儿，这家便缓缓烘了起来。
便是有几屋子干柴也没得奢侈到一起烧两间炕的。
黄氏就站在东屋，看着人家窗户上贴的双层宣纸就又羡慕了。
大冬日，谁不想看点明，可是家里的纸张都是给状元写字儿的，如此，她们的窗户便横着板子，边缘拿破布塞的严严实实挡风。
七茜儿看她羡慕，就去里屋取了十几张宣纸出来给她：“婶子们日日针线，没得把眼睛糊坏了，拿去贴窗户借个明儿。”
黄氏怎么也不收，还笑着说：“不要，不要！要面糊呢，家里现下就是好，也不敢糟蹋粮食啊。”
七茜儿听的心怪疼的，便又去里屋给她拿了两片榆树皮。
黄氏接了树皮，就佩服死了，她坐在炕边夸奖：“小安人真是会过，这样啥都预备着呢。”
七茜儿坐了锅烧了水，这才坐稳了陪她说话：“你们早晚也能捋顺了，这不是前面也捎东西了，往后婶子的日子差不了的。”
黄氏拖过七茜儿的针线簸箩，从里面翻出活计帮忙，一边缝鞋梆子一边笑着说：“嗨，我挺知足，也没啥求的，亏我婆婆能维护住我们，那外面的这些年都死多少？冲这我都要孝顺她的，至于旁的，呵~不想的。”
七茜儿点头赞许：“也是，想多了难受！婶子~跟老太太去燕京了？”
黄氏眼睛一亮：“可不！周承宗他们不是往家捎了东西么，加上家里还存着从前织的那些布，我婆婆就说去燕京看看，卖了布！再买点东西好过冬。”
七茜儿手里依旧收拾的是老太太的破布头，她也手脚麻利的打布辫子，还在意不在意的问：“那你们去？路上可稳当？”
黄氏手里利落的走线，也不看针，却半个针眼都不走错，她就瞧着七茜儿道：“就说是呢！那人咱都见过，吓死人了都！开始我们也不敢去，还是我婆母拿着东西去官道想淘换，这才知道的。人庆丰这边的难民，早都去燕京那边奔营生了。”
七茜儿手瞬间停了下来，有些惊讶的问她：“那可是几万难民呢！”
黄氏闻言就笑，她这次真是涨了见识的，就说：“几万人？几十万人燕京城都能吞的下！哎！我跟您说，真的！那地方啊，可大了！那城门！可高了！！”
她努力扬起脖子表示了一下：“城门要这样看，才能看到顶，给我们吓的，看到城门老爷都不敢说话，还是我婆婆能，人家就啥也不怕，一个脑袋使了三个大钱就进去了。”
七茜儿没吭气，笑笑低头忙活，却眼内全是震惊。
她都预备好了几千斤的榆树皮了，就想着这几天好磨成榆皮粉，再掺一分粗面好做成榆皮面。等雪大了，再悄悄去接济难民，好给她安儿好积攒点福报。
按照黄氏这个意思？那些难民？竟不用冻死了？都去燕京了？燕京不是明春靠着皇爷四郡的老家底儿，才能逐渐逐渐暖和起来么……
黄氏还在那边唠叨呢：“小安人，你可不知道呢！不说燕京一城，人周围还有好几个县，都是富县！那城里铺面大部分都开了，跑堂的伙计都雇不上。
给我们带路那劳力大哥说了，现下虽流通不好，可是出力的活计都找不上人，燕京城里的跑商都要出门去收货，还顾不上行脚，您知道么……”
她满面知足的跟七茜儿笑：“我家那不是有些布，还有些纱么……”
七茜儿闻言就笑她：“呦，你家还有这好东西呢？”
黄氏脸上一红：“恩，有呢！我们老太太会成，这一路一直就说，总有一日会稳当，我们多吃些苦，靠着这些布帛，也能重新撑起家来，您看，还真给我们老太太说对了。”
七茜儿想想老陶太太那人，倒点点头说：“你们家老太太那脑子活泛。”
老话说的，饿上三天，人生歹心。靠上三月，人生歹意。
一群婆娘逃命路上颠簸，能活下来的都不简单，陶太太人家是见的多，就养出个算计心。
自己家老太太倒好，就养出一个大嗓门，吃的都是闷头亏。
自己也曾羡慕人家九曲十八弯的拐弯心眼子，可半生之后，她也悟出了自己的道了，就养一口坦“荡”率真之气，世上一切坚城可摧！
如此便谁也不怪，谁也不嗔，做好自己的营生不亏旁人，那旁人若来招惹？
那就……踩死它！
像那廖太监，遇到啥事儿，俱都是一下小嘎嘣！
黄氏不知道七茜儿在那想嘎嘣谁呢，她就是得意，继续炫耀着说：“我们那天一进城，旁人一看我们有半车布，便呼啦就围上来了！小安人不知，从前我们那种布，没“色”的卖三百文都勉强，现下燕京那边三贯一匹，还不是我们出的价儿，是一堆铺子掌柜围着哀求给的价码儿。”
七茜儿就笑她：“那你家发财了！”
黄氏眼睛亮亮，满是憧憬的道：“还，还成的！我家现在也有灯油了！”说完这“妇”人美滋滋的放下一个鞋梆子，又拿起厚厚的鞋垫子，使了锥子就是一戳：“以后夜里也能点灯做营生了。”
七茜儿放下自己的布绳，出门给她盛一碗水，又添了一点盐味。
黄氏端起来喝，放下碗道谢说：“小安人家水都是香的。”
七茜儿就笑：“那你常来喝！”
“哎！一准儿来。”
说完她埋头用力干活，半天没听到七茜儿说话，抬头却看到小安人在看着窗外想心事儿。
贵重人，想的事情肯定重要，她就没敢打搅。
却不知，七茜儿想的问题可大了去了。怎么今年冬天？真不必死人了么？
七茜儿却不知道，一切的因，是由六个字开始的……
雪片慢慢加大，黄氏手脚麻利的给纳了半个鞋底，七茜儿本想留她吃饭，却听到家门外孟万全在喊人呢。
如此，黄氏就告辞，抱着黑酱离开，等她走远了，孟万全才在家门口对七茜儿说：“小嫂子，你赶紧去那边看看吧，陈四牛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几步又回头嘱咐：“小嫂子照顾好老太太就成，旁的你不用管的。”
七茜儿给他福礼说知道了。
话说，那陈四牛交了差事，收拾好自己这些年的积攒，怀揣荐书解脱般往家奔。
千里奔波，进家就遇雪。
到庄子又到处打听，半天儿陈四牛才知道家在哪儿。他赶车回家，好不容易敲开门，乔氏便哭着跑出来，坐在门口就开嚎。
这边没有左邻右舍，七茜儿那边在巷子口就没听到。
风雪当中，这陈四牛就在家门口听了一本乔氏的怨恨账目。
老太太给臭头娶了个混世魔王，偏偏这俩人被朝廷封赏了，最可气的是，没她的份儿？
老太太跟七茜儿帮衬了所有的人，就丢下乔氏跟喜鹊不闻不问……
乔氏是个精怪，没人管也有自己的法子，她赶着车，拉着家私带着喜鹊，就搬到了老太太隔壁差不离的院子住。
亲卫巷子是个通巷，一条巷子十户。
而它的巷子顶是个丁字口，老太太住的那套院子，大门对着亲卫巷，可这套房却跟亲卫巷不是一条巷子的，人家是单排巷，一排七户，老太太住的这个在中间院儿，是最好的一套院。
乔氏现在看到四牛，立刻就想跟老太太住在一起，她嚎给老太太听，示意那边，您那顶门儿子回来了，你还不赶紧出来？
可老太太始终没开门。
陈四牛站在雪里傻乎乎的听着，乔氏竟然跟老太太分开住了？老太太竟然给臭头找了个媳“妇”儿？老太太管了全庄子的外人，竟然不许乔氏进她的门……这！这是败“露”了，必是败“露”了！
陈四牛万念俱灰，忽然想死。
七茜儿提着食盒，披着羊羔皮的斗篷，不紧不慢的去巷子尾。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便看到乔氏一人扯着牲口，嘴里喊着：“灰！灰……灰灰儿……”正指挥着一架大骡车往她的院子里倒车。
看到七茜儿过来，乔氏便趾高气昂的哼了一声，还吐了一口吐沫。
啧！
七茜儿没客气，放下食盒，低头握了几把雪，团成个实在的雪团，对着乔氏便打了过去。
她什么手劲，乔氏仰天摔倒，便又嚎了起来。
“打死人了！晚辈打长辈了！！”
“啧！”
七茜儿拍拍手，不紧不慢的提起食盒，语气带着一股子狠叨叨的劲儿说：“可闭嘴吧，这么大的声儿，你个妾！看到没，在意你早就出来了……”
乔氏爬起来，跺跺脚，就走到老太太门口运气，刚要嚎一声大的，就听到她身后那鬼不紧不慢的说：“还钱！”
乔氏刹那冰冻，好半天，她抹下脸，吸吸鼻子，也不敢吐吐沫了，就没事儿人一样说：“啊，喜鹊哭了！”
说完她就跑了。
七茜儿也吸吸鼻子：“啧~！”
老太太院子门没关，七茜儿就推门进去，进了正屋便听到老太太好像在打耳光子？
啪啪的！
七茜儿看看门口，便慢慢伸手把门帘掰开一条缝，却看到老太太打的是自己的脸。
她迅速放下帘子，站在原地无奈，无声的叹息了一下。
老太太左右打的自己面目涨红，她哭着对地下跪着的陈四牛说：“……我有罪！我造孽！我没教好你！我活该遭报应！！啊~！
可是我记得，生你出来的时候，你也长的是人脸啊，怎么出去一遭儿，你怎么就长了狼心了……”
轻轻吐下舌头，七茜儿倒退的来到门口大声说：““奶”！我给您送饭来了。”
屋内哭声顿止，老太太好半天才说：“茜儿啊，你把饭放院里，回吧！我跟你四叔说点事儿……”
“哎！知道了！”
七茜儿把东西放在院里，转身离开了这里。
亲卫巷的三车路安安静静，七茜儿看着自己的脚印，听着脚下的咯吱声，慢慢往家挪动。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耳后一阵风声，背对着她一伸手，却抓到一个雪团儿，不，半个雪团儿？
隔壁的山墙缓缓探出一个脑袋，成师娘一脸锅灰，蓬头垢面的举着个饭勺对她笑：“那小丫头，你，那你~会做饭么？”

第43章“那小丫头，你，那……
“那小丫头,  你，那你~会做饭么？”
七茜儿站在雪中看成师娘，墙头这类人她从未接触过，也不知道这类人的深浅在哪儿？
她便一直躲着走，也不是怕,  就是觉着,  这些人身后必然有千丈壕沟,  她是把握不住的。
她们跟自己不一样的，虽都读书,  可她读的是经史子集，这些人读的就是兔起乌沉那种书。
兔起乌沉,  是《月德三十六式》里面的话，原本这词儿的意思只是个月出日落的意思,  可到了这里却不是了？
《修合真经》还有那《月德三十六式》里说什么开气练膜为先，御气连“穴”为主,  行气于子午,  上合于肾，引入丹田,  一念代万……还有什么舌顶上颚，赤足凝力……还有密密麻麻的三百多个，属于经络xue道的阳白,  印堂，神门，合谷……？
字到是全认识的,  意思却是墙头这个人能明的意思……
就如佛主把死后的地界，又分成了无数道，这每道都说人话，但是道道不同。
成师娘满面狼狈，就趴在墙头看外面的小娘子，师弟今天宴请生“药”库同僚，作为今后的主官，他自是要上下把关系捋顺，于是让自己烹调一只羊？
还给了一大堆自己认识，却跟从前思路完全背道而驰的一堆佐料？
外面小娘子这样的后宅“妇”人，她们才把“药”材称为佐料呢。
师傅在她六岁的时候便说了：花椒主风邪气，温中，除寒痹，疗喉痹，吐逆，疝瘕，去老血，添之可调产后余疾腹痛治恶风，梳理四肢顽痹……
还有陈皮，它主走脾经、胃经、肺经，本草经中也说，陈皮辛能散，苦能泻，温能通行，则逆气下，呕嗽止，胸中瘕……
师弟也不会烹饪，他也是把花椒当做香料与“药”材的，现在却偏偏来为难自己。
想到师弟眼巴巴的眼神，他从未求过自己的，只是一顿饭么，也不难吧？
自己当时是一口答应，觉着为了师弟刀山可上，火海也敢闯的。
然而如何把变了作用的花椒调入羹鼎？最后方能把羊肉激出最大的“药”“性”？
不不！又不对了，要换做佐料调出香味？
这就比刀山火海还可怕了，她不会啊！就觉着整个脑子都是模糊的，拿“药”材的手都是颤抖的，这家里连个戥子都没有，这要她如何去做？
两“妇”人互相对视半天，到底七茜儿对成师娘微微施礼道：“后厨小技，自是会的。”
成师娘闻言大喜：“那，小丫头！那你能帮帮我么？”
七茜儿抿嘴一笑：“不！”
成师娘大惊：“为何？”
七茜儿笑而不语，因为你出现那天让我不高兴了，我就凭什么帮你？
帮了你，你也不会说我好，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我就会成为你们家的厨娘，说不得我哪次不去，反倒会得罪你，我吃饱了撑的我给你当厨娘，你是疯了么？我是六品安人！
六品了！！
成师娘不知道七茜儿心里“乱”想一大堆，她是真没那么多的想法，就抿抿“乱”七八糟的头发，身体一纵上得墙头，就把个七茜儿看了一呆。
暗想，成先生那么温文尔雅一个人，怎就偏偏就寻了一只猴？大门就在边上，又为何要跳来跳去？这“妇”人脑子必是糊的……这些人……如何就跳的这般高？若是我学会那修合真经，我也能这般跳么？细想，那却也不错，若明儿安儿遇到危险，自己去保护，也便宜些……走房顶到底不绕路。
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妙手失魂苏白鲤坐在墙上一动不动。
她想，如何让这小娘子应允呢？不若我给她下点“药”，让她臣服？不妥不妥，我都跟师弟发誓了，若是在他身边，定要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娘子……
好娘子，不下毒！
雪越来越大，七茜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在忍无可忍想撕破脸走了那刻，那墙上的人也忍不住了。
“小丫头，你的头发，还长的好么？”
好？这是笑话我呢吧？这么久了，都快“摸”出皮壳了，还越来越亮了！
一根“毛”都没长！
心中悲愤！
七茜儿大怒，转身就走。
苏白鲤赶紧纵身拦住她笑着说：“做个交易如何？”
哗！人~人竟会飞么？
哦，说起来，那廖太监就会飞，他一下飞出去，对人就是嘎嘣儿一下……
完活儿了！
七茜儿强忍着惊诧，就眨巴下眼睛问：“交易？”
成师娘轻笑：“丫头，不是我说，凭你每天没头苍蝇一般的自己琢磨，你不如问问我啊，不然！你这辈子都甭想长出头发了。我就是就是郎中，也不瞒你，凭市面上的什么生发散，生发丸你生吞一缸都没有用处，怎么样，做个交易，一个问题，帮我做一顿饭食如何？”
问吧，问吧，我白石山有的是传承，随便给你两种就能让你生发无限。
七茜儿现下什么心“性”，她最讨厌的就是旁人要挟她。
一顿饭食？我又不是你家厨娘。
她反唇讥讽道：“不必了，我家自有我家的法子！我倒是个小丫头，可好歹也能让自己吃饱了不必饿死，您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啧~可惜了！也是，成师娘一看就出身不同，您又何苦来求我？您家不是还有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么？今日怎得不见人影？让下人做就是了！”
成师娘闻言便面“色”古怪起来，她翻个白眼仰头嘀咕：“我可用不起她了，一次就够了……”
可没等她嘀咕完，墙头就又冒出一脑袋，那曾跟在成师娘身边侍奉的圆脸小丫头特认真解释道：“上次是她想给自己脸上贴金，非要装甚的贵夫人！她不是贵夫人！我也不是她的小丫头，我是，我是她的小师姑……我也不会烹羊，不然这笔买卖我就做了！”
七茜儿看看成师娘，又看看那一本正经的小丫头，顿觉周遭全都混“乱”起来。
隔壁住着的，竟是一窝□□烦！
那小丫头说完，就从墙头翻下来，这也不是个走门的。
她走到七茜儿面前很认真的挑唆：“你莫要教她，教她就是害她，她不学一辈子都不会……”
话倒是没错，正经的好话。
只可惜这小长辈话还没说完，肚子便是一阵咕噜声起。
小姑娘捂着肚子，刹那满面悲愤，捂着肚子扭脸就骂成师娘：“你这个不肖子孙！”
成师娘无奈，也不敢跟饥饿的小师姑反抗，就只能俯身赔礼，语气带着央求相劝到：“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您且忍忍，就有饭吃了。”
小丫头想，到底自己是长辈，便只能忍她，让她，包容她，教养她……如此，她对成师娘微微叹息，转脸就眼巴巴的盯着七茜儿看。
还说：“家门不幸，对不住您了。”
十一二岁的丫头，满嘴的老气横秋，真是~太招人怜了。
七茜儿不由自主便笑了起来，人小总是讨便宜，七茜儿又最喜欢小孩儿  ，她就笑着问她：“如何就饥成这样？家里没有一点干粮备着么？正是长个子的年纪，从前是如何吃饭的？”
小师姑委屈道：“从前都是小晚柠自营儿里取来的，那边今日散伙，往后就没的吃了。”
小姑娘满面遗憾的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家日日饭香~都，都飘过来了。”
可怜的。
七茜儿轻笑：“那真是对不住了，我转明儿做饭，定好好盖住锅盖。”
小丫头叹息：“无事，都是我白~恩！我家管教不严，哎！总归家门不幸，一代不如一代！到底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办，这也太好玩儿了。
七茜儿站在那儿寻思好半天，到底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她想，虽不深交，可是成先生对她也是两辈子恩德，咳，算了……头秃到底是个心病，这小姑娘也不惹人讨厌，她便~帮吧。
想到这儿，她便抬头对成师娘道：“那！我要一尊郎中家摆的那种行针小人儿……”
“行针小人？”这两个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后，成师娘一想便笑了道：“是经络铜人吧，怎么，你家长辈没有教你识过脉络？”
七茜儿支着脖子哼了一声道：“怎么没有！就是年头太久，忘了！就是那东西，经络铜人，给不给？一顿不成，我包你们十天饭食！如何？”
不熟悉的人，绝对不能让她们看出自己的根底。
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这小师姑眼睛一亮，就立刻拉拉师侄的裙摆道：“把我的那尊木头的给她！！”
说完肚子又是一阵“乱”叫。
成师娘闻言心里一叹，就伸手弹了她脑袋道：“您可真是，还觉着咱家是从前的样子呢，您要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便是不要，旁人都会眼巴巴捧到您面前讨您欢喜？就是几顿饭！咱家里带出来的~可就这一个了，她事儿不大，就掉几根头发的事儿，还值当您把那个给她？”
小师姑捂着脑袋叹气：“这才几日，你便敢跟我动手，不给人探脉不寻病因，你也敢随意承诺，你这个不肖子孙！”
成师娘忙摆手：“是是是，我错了！她没带副巾那会子我留意过，想是给她机缘那长辈去的利索，未及给她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她学脉络的时候又年纪小，怕是记不清了。到底也没多大事儿，你，您啊，咱家的木人说给就给……也不怕列祖列宗从地底爬出来打你。”
小师姑听她这样说唠叨自己，倒是很不在意的摇头说：“你们啊！当初先祖建山开宗，身上也无额外的余财，小鱼你从来都被外物所扰，方多年不得精进。你是如此，我哥也是如此，哎！谁能想到呢，几十代的积淀，终被不孝子败落的干干净净，你们被俗物所扰，连累山门，走到今日也是报应……哼！区区木人，舍了又如何……”
小师姑的脑袋忽就被成师娘盖住了。
成师娘温柔的“摸”了几下，依旧在笑，却笑的分外勉强道：“是，现在都知道了，若早听您的就不会有今天了，我们知错，您别难过，好不好？”
小师姑长长出了一口气，不想跟成师娘说话，却对七茜儿很有长辈样儿抱歉说：“到底是要麻烦小娘子了，我这个师侄，真干啥啥不成的。”
七茜儿忍笑摆手：“无事，无事！几顿饭的事情。”
对！几顿饭，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可千万别找我。
她本来想直接去成先生家指点几下，可成师娘却让她等着。
如此，七茜儿便稀里糊涂的回到家里，没多久便听到院里有人招呼她。
待她来到院中，便诧异的看到，那成师娘一手提着一只收拾好的羊，另一只手托着一块菜板，那菜板上放满了各“色”外面买不到佐料，还有稀罕的姜蒜段儿。
成师娘这个还好说，她身后的那位小师姑就惊悚了些。
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单手托着一只还在咕嘟嘟冒泡，里面满是热水的大铁锅。
那能烹一只整羊的锅子，里面最少能放三担水……
这，这是啥手啊？铁手啊！不烫啊？
七茜儿惊的身躯都在摇晃，脑袋里就一直想，咋过来的？如何来的？怎么弄过来的……
她看看这两人，再看看那院墙，到底，她咽了一口吐沫，强维持住尊严，回身揭开门帘道：“赶紧进来。”
这两人便提羊举锅的进了正房。
松枝旺火，正堂两个小凳上坐着成师娘与小师姑，她俩托着下巴，具是满目崇拜的看着七茜儿。
这是高人啊
这小娘子忒厉害，都不用戥子，什么都是伸手一抓，就是恰恰好的合适。
她们的抓“药”功夫也能这么利落，可那是扎扎实实练过的，是有名师指导的，是家传渊源自有窍门的，这小娘子何等厉害，何等果断，何等的……
咕噜噜……
成师娘与小师姑被迫一起捂住了肚皮。
七茜儿无奈的摇头，回身去了里屋，抓了一簸箩老太太藏的芋头干递给这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姑侄？
成师娘接过吃的，感恩的不成，她现在也不装了，就跟自己小师姑坐在那，也不知道是饿了几顿，反正，吃的一点都不贵夫人。
三下五除二的下好调味，七茜儿把案板上的咸盐拿捏好剂量，放进一个粗瓷碗后，就抬脸对她们笑着说：“成了！弄回去吧！回去看差不多，就把盐味倒进去，再翻均匀了，小火焖锅一个时辰就妥，那会子成先生回来，正好你们揭锅……”
“何为差不多？”
“如何翻均匀，是木勺翻，还是铁器？劳烦小娘子说清楚，左边多少下，右边多少下？”
前面那句是小师姑说的，后面罗嗦的是成师娘问的。
这到底都是什么人啊！又是怎么活成人的？
七茜儿真是给逗笑了，她无奈的拍拍案板骂到：“怎么就这么笨呢！这是做饭不是熬“药”！木勺也使得，铁勺也随你们，找不到东西，不是不怕烫么？下手搅合也没人说你们！
差不多，呃，差不多……就是你捞出一块肉咬咬，若烂了就能加盐味儿了，翻均匀，翻均匀……算了，左边你贴底儿三十下，右边贴底儿三十下，最后你便拿勺正转三十圈，反着再来三十圈，这样可明白了？”
这次便真的懂了。
这对站起，认认真真的给七茜儿福礼道谢。
七茜儿看小师姑可怜，又回屋就给她找了几个粗粮饽饽塞她怀里道：“小师姑先拿着垫垫肚子，明儿，你要是饿了就~尽管来寻我……没事儿呢！”
还是个孩子呢。
小师姑接过东西，仰脑袋看了七茜儿好半天，方认真的说：“你！可要拜我为师？”
她的一句话，好没把端着锅出去的成师娘吓死。
亏七茜儿立刻摇头拒绝到：“不好，不好！好好的我做你晚辈，我是吃饱了撑的？我才不想找个人管着我呢，小师姑还是赶紧把你这两个师侄调理好了吧，也免得你以后饿肚子呢。”
小师姑很认真的跟七茜儿解释：“只有一个师侄，阿柠是在我家外门花钱学艺的，他不好指派……，哎，现在又是女婿了，女婿只能哄着，更不好指派了！”
恩？虽然听不懂，可七茜儿依旧认真点头道：“知道了，那小师姑就好好的调理你这不成器的女弟子吧，真不像话！看把我们长辈儿饿的……”
门口传来大力咳嗽，七茜儿便忍笑送了这两人出去，这回涨了一次眼福。
真，墙头，弱女子飞锅！
彼夜，七茜儿提着饭篮给老太太送饭。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隔壁。乔氏房顶的烟囱寒凉，想来没有开火。
都这个时候了？哼，这是觉着她当家的回来了，自己合该孝顺？
管他的，自己反正就给老太太做了一份儿。
七茜儿推门进院，喊了一声自己来了。
等到进了正堂，老太太依旧不许她进去，这母子俩的账目也好像依旧没算清。
中年男人嘶哑的抽泣声盖不住的传到外屋。
七茜儿不便看长辈挨训，便大声说，她回去了。
老太太里面应了，却说今晚她也不过去了。
七茜儿心疼，却也没有办法。
她一人回转，“插”了院门回到正堂灶前，一个人生火，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刷锅……
等到天地白茫茫彻底盖住，她便一个人坐在灶坑前，没有点蜡，就抱着膝盖看着忽明忽暗的柴火燃烧。
隔壁院子里的吵杂声很大，劝酒的声音，说笑的声音，还有……成先生竟当众高歌，仔细听听，一会诗经一会“药”经，最后竟然还有香谱？
成先生果然学识高深啊！
灶下劈柴噼啪一声大的。
七茜儿收拾心神继续看，她想，有多久没有一个人了？自己竟然害怕一个人了？可真是矫情呢。
她自我奚落的轻笑起来，门口却传来小姑娘的询问道：“你明明不高兴，却为何要笑？”
七茜儿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是那小师姑，她抱着红布裹着的一个人形，不知道何时来的，就站在门口看她。
七茜儿笑着站起来问她：“可吃过饭了？”
人吃饱了，脾气便总是好的。
小师姑抱着经络铜人进屋，语气软绵绵，还很是抱歉的说到：“这是阿柠的经络铜人，他现在已经不用了，就与你吧。”
那铜人落地，发出沉闷一响。
七茜儿本想道谢，却听小师姑又问一次：“我看你不高兴，可为何要笑？你可以悄悄哭，反正没人看到的。”
长长呼出一口气，七茜儿慢慢蹲下，把这小师姑当做小孩儿般的“摸”着她脑袋说：“你不是看到了！小师姑记住啊，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喜怒哀乐里面有一件你是不能学的。”
小师姑歪歪脑袋：“那件？”
七茜儿捏捏她脸蛋说：“不能哭！也别学会这个东西！哭只能让你软弱，它对你遇到的一切难处，除了让你更狼狈，起不到半分作用，如此……越是难，咱越要笑！你记住了么？”
小师姑认真的想想，最后抬头道：“恩！言之有理！你，你是对的！”
说完，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忽眉目轻弯，就咧嘴跟她笑了起来。
笑完，她认真的对七茜儿施礼道谢。
谢完，就笑眯眯的就离开了。
院子再次安静，天气寒凉，雪片落地沙沙作响……
七茜儿伸手拿了一根蜡烛，对火点着，举着来到铜人面前，就一把揭开了红布。
好半天之后，七茜儿轻叹道：“原来~你们长在这里啊！”
霍七茜，年十五，如加上她前生的所有岁数，许她心里住着的就是个差点百岁的老太太。
有经历的老人对世上的一切事，都有自己的认识。且她们还会耿直的觉着，旁人没有她们岁数长，自然不如她们懂的多。
七茜儿就是这种人，她是自信的，虽活人活到现在，她才知人身上竟有这么多说法，从前也知道经络，xue位，却不知道有这般的多，原来，这些玩意儿组合起来才算是个完整的人啊。
从那廖太监送了她两本书起，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百次，并按照字面的意思有了自己的领悟。
是的，就是她自己的领悟，就像从前没有人愿意给她单独上课，她就反复阅读，常常背诵自己领悟般，她也是这样领悟这两本秘籍的。
加之当日那瘟神庙里，有个叫谷红蕴的人对她说过，只要找到铜人，按照传承的方法找对路数，跟着练就成了。
谷红蕴认为七茜儿家中必有成法，隔壁的一对师侄也是这样想的。
这样的舍命拓脉，若不是家中有实在的传承，谁人又敢什么都不说的，就稀里糊涂的拓脉灌顶？
如此，这些人便各自在心里给七茜儿补出家谱，补出传承故事。
旁人是如此，七茜儿如何不是这样！她是完全不知道厉害，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她而言就是，我按照这个练练，明儿我就长头发了。
没错，她就是为了生发练的。
那修合真经上说，须得赤足踏地，方能感受大地真元。
那真经又说，须得子午，那午时已过，现在就只有夜里的子时了。
深夜子时，七茜儿便脱了鞋，赤足踏地去感受，站好半天两脚冰凉，她啥没感受到，便想，许是感受就是把那些气拽上来，我才能感受到？
此人上辈子对着牌位寂静惯了，是个入静便能立刻心无杂念的。
如此，她迅速入了静，想着我从大地拽一口元气感受到它，感受它，感受它……有了！
再按照这些经脉去运行它……
一股子从地底冒出的气还真被她生生感知到了，那气被她拽到足心，又与她从前身上本就有的气合并在一起。
然后，这两股气合并一处，就规规矩矩沿著书上，那铜人上标注的脉络开始运行……
如此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那气儿越来越多，便慢慢变成奇怪的东西……先是从左足开始走的是热气了，又从右边开始走的是寒凉之气了？
七茜儿不知道这些气为什么变化，便认为它们本该如此，就是这样。
气虽不同，然则，按照修合真经的办法，它们自有循序，就这样互不干扰的一圈一圈的游走起来。
隔壁喝到下半夜，便开始送客。
七茜儿能听到足够的吵杂，却丝毫不会分心。
她此刻是愉快的，愉悦的，并欢喜的。
讲不出为何这样欢喜？就是能感觉到，那身上蔓延着一种奇妙的生机，生机是协调的，平衡的，还任她掌控，又如沃土遇到了种子，种子遇到了水，季节恰恰合适，那树苗儿便发芽了，从大地慢慢探出头，啪的一下……
世界便发出喜悦的一声哼，又是一声哈……
七茜儿知道自己低低发出了些声音，这不重要！
倒是隔壁小师姑盘膝坐在蒲团上点头道：“果然家学渊源！”
……  种子变成树苗，树苗抽出枝蔓，枝蔓长满绿叶，受着恰恰好的和风细雨，滋滋润润当中那树苗便开始抽条，越来越高，越来越壮……
七茜儿看不到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一会热气升腾，一会满是寒霜。
这是个压根不知道武林，更不知道江湖，听都没听过绝世武功这个词儿的后宅“妇”人，她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她知道自己在练生发的功夫。
她一人走出了从前一切人都没有走过的修炼之路，然而事情也真非她所想，是一帆风顺的。
如一个气囊，一直往里面添加大地一口真元，虽有那廖太监给她拓宽过经脉，然而这经脉总会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如此便难受了。
大概是下半夜的时候，七茜儿便觉胸中憋闷，好像是荷塘底下挤满了淤泥般不得纾解。
然而此刻她也是收拾不住了，那气脉还在一圈一圈的游走，甚至七茜儿心里已经清楚，再这样吸进来却散发不出去，她一定不好了……
不好了？
不好了！
该如何是好？
她便想起那本月德三十六式来。
怪不得那老太监给了两本，该死的遭雷劈的！他咋不说是一起练的啊！那书自己只看了几眼，上面尽说些什么来着？
哦！兔起乌沉，右臂前出，左腕拧翻？气贯于指，手足小圆……
圆？圆？圆圆圆！
身上好难受……要死了，要炸开了……要是一个圆，必须有一个圆，对！家里有个大磨盘……圆的！
七茜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只想着，老娘几十年都熬得，阎王老爷身上生死簿都逃出“性”命了，我能在这里炸了？
休想！
如此，这天地唯一奇哉的“妇”人便叉着收不回来的腿儿，一步一步的出了正堂，又一步一步趟雪的去至后院磨房。
老官宅，有人就得吃粮，有粮总得磨成粉。
这原就是一户家有二十几个婢仆的老宅，也不知道前主人是如何想的，许是刻薄，他家里用的磨盘就不是那牲口拉的滚磨，却是上下两片的人推石磨，还出奇的大。
七茜儿好不容易挣扎到地方，脑袋里就一个想法，总要做点动作发散出去，总要画个大大的圆才能舒畅，如此，她就一头扑过去，双手把抓住那磨盘上的拐，就开始一圈一圈的磨了起来。
到底……还真是圆了！
左右足心于大地取一口元气，灌输体内与身上先天之气会合，延出阴阳二气运行经脉，润养经络，兔起乌沉，气贯全身送至双手，圈圈环环收气于体，周而复始……当天地再次明朗，庄子里瘟鸡又开始撕心裂肺的叫唤。
七茜儿便缓缓放开双手，睁开双目想：“我成了！”
又一想？什么成了？
反正，到底是成了！
最后，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摸”了一下脑袋顶，瞬间……她就泪眼汪汪了娘哩！好发！“毛”拉拉的，划手哩！

第44章七茜儿整夜未睡，早上依……
七茜儿整夜未睡,  早上依旧浑身的力气，出了磨房竟也不觉着冷，精神抖擞更不想睡。
天地满目银白，站在没了小腿下半肚的雪中，她仰头看看雪势,  半天儿嘀咕了一句：“恩~风雪连两世,  重门雪皑皑,  啧~房儿多了也是麻烦啊，算！好歹现下是省了棉衣了,  从此又节省一笔也是快哉……”
她是真的满心欢喜，只觉着随它深冬雪寒,  她自周身二月春风护身，如着狐裘。
又好一身劲儿无处宣泄,  算是找到了用处，这院儿房屋太多,  从前就怎么都收拾不过来。
然！现下不怕了,  她有的是气力了，就在找了扫帚抹布,  从前院到后院，二十多间屋子，犄角旮旯,  房梁马圈，能照顾到的地界，她都照顾了三遍,  牲口圈的骡子驴蹄儿她都给抛了个光。
她动作飞快，急速那刻，恍若流星旋过，打扫下屋鸡圈时，就把几只母鸡吓的提前交了蛋，后颤巍巍拥挤做一团。
这一顿收拾，只要身上些许不济，她便自然循环随心所欲，把身上的不好的气还给大地，再从地里拽点新鲜气用。
到了最后，那锅底都被她拿草木灰擦的铮亮，实无事可做，她便提着一个木质的平头耙子，心随意动的上了房。
到了屋顶，她又展开双臂，美滋滋的叹息说，瑞雪飞絮不沾衣，悦目佳人上玉台……有头发，人便雅致，咱读书浅，诗文也会胡诌几句的，当然这些不甚重要，重要的是咱有头发，就是个佳人儿了，还现在想飞，都能飞了。
就感觉，随随便便飞一两口满水的锅都不在话下。
有的人天生做事就自成道理，她觉着可以，便没什么不可以，什么心法，什么身法，都随它……
房顶厚厚的积雪被七茜儿推到地下，随着砰噗，砰噗的落地声，成先生便捂着脑袋从屋子里晃悠出来。
呆呆的侧仰头看了半天，寻到人，成先生便呆滞了。
这位常夸七茜儿贤惠的呆郎中，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到：“实，实在不成体统，这……如何就上了房呢？过了，实过了！”
再看看这位这肆无忌惮的兴奋劲儿，她，她念的狗屁不通的诗句，简直有辱圣贤书……现下再想想自己的师姐，其实，也不是没有优点的，起码她不上房，还有，调鼎的手艺也还是不错的。
想到昨日被同僚羡慕赞美，成先生便不由“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来。
正嘿嘿乐着，耳边便听到有人说：“小阿柠，你在高兴什么？是酒还没有醒么？可要小鱼给你调些醒酒丸？”
东屋的窗棂，小师姑正好奇的看着成先生。
成先生赶忙上去问好：“小师姑起的早啊”
小师姑却认真的说：“不早了，从前在家当五更起，是你们倦怠了。”
“您教训的是，您~且再忍忍，待明日安稳了，好歹“药”堂的东西我帮您置办齐全，咱们~就恢复从前的样子。”
小师姑闻言却笑着摇摇头，又从窗户里递出一个荷包。
成先生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袋拇指大的夜明珠。
怎么，怎么是这东西？
成先生脸“色”上瞬间浮现悲痛，好半天才语调哆嗦的说：“这，这不是您的明珠么？”
这是师祖给他最爱的小女儿，他的宝贝疙瘩的周岁礼啊。
小师姑却不在意的笑笑说：“白家的明珠已经死了啊！”她看着不间断的雪片说：“呐，小阿柠！从此，便叫我雪姑吧，随了雪姓，也算是彻底干净了。”
今日隔壁那小娘子分外高兴，她就在屋顶又喊：“云鬓腮香波横秀……秀……哎呀，咱就长头发啦……”
小师姑抱臂笑了起来。
成先生捧着荷包的手却有些颤抖，他看着雪姑说：“您，您这是何意？”
雪姑抬脸歪头，眉目弯弯的看着隔壁笑：“总，总不能过的比那小娘子差了，这些你拿去典卖了，那小娘子说的，好歹弄点养家的田亩呢，咱家早晚会再热闹起来的，你明日进城再买两个利落人，我跟小鱼也真是没出息到底了，这日子过的，真是连累阿柠了。”
成先生缓缓跪在雪里喃喃的说：“都是，都是我太没出息了……”
雪姑却不待他说完，便“插”话道：“没出息好啊，没出息好呢！若不是你没出息，我们恐怕连个稳妥存身的地方都没了……你师祖说过一句话，这人走到绝路，就先得看清楚自己个有多大本事，本事不大，就先认命，我认命！小鱼也得认，还有阿柠~你也得认！”
“……是，我早认了！”
七茜儿收拾完屋顶的雪，又制好饭食，昨日提盒，篮子都送到老太太那边了，今日便只能捧着一碗粥，揣着两个鸡子儿过去。
才刚出了家门，七茜儿便看到家门口有刚刚被雪覆盖的两道车痕。她皱皱眉，便沿着车痕一路走到丁字口老院门前，便看到那车痕一拐，果然是隔壁的。
这是又走了？去哪儿了？
又将将推开老院的家门，喜鹊的笑声便从屋内传出。
七茜儿愣了下，便端着碗站在院里喊人：“阿“奶”，我送早饭来了！”
屋里传出老太太的招呼声：“进来吧！没，没~外人了！”
七茜儿端碗进屋，先往灶坑里添了几根大柴，看火势旺了才撩帘进东屋。
可这人进去，她便有些楞了。
这满鼻子的腐气儿，只一夜功夫老太太就老了十岁不止，头上算是一根黑发都没有了。
自己伺候了那么久，老太太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凹出了刻薄样子，她顶着一头自己看不到的银发，就万念俱灰的靠着炕柜。
见七茜儿进门，还得撑着精神，忍耐着跟晚辈笑着招呼：“来了啊，大早上的没得麻烦，我随便打发点儿就成。”
喜鹊穿着一身打着整齐小补丁的布衣，正在满炕边打滚。
许是母亲说了很多不成体统的话，看到七茜儿来了，她便滚起喊着：“啊~呀！啊！来了来了！”
跌跌撞撞，她一路卷到老太太盖在腿上的棉被里，竟头都不敢“露”。
七茜儿半嗔半笑的瞥了这小孩儿一眼，抬脸就对老太太说：“您听听，像不像狼婆子来了？”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尽瞎说！”
拖过补好的炕几，七茜儿摆好碗，拿出两个鸡子儿放在桌面上：“您赶紧吃点，热乎着呢。”
老太太瞥一眼便嗔怪：“怎么是俩？你留着给臭头回来吃啊！”
七茜儿才不搭理她这个话头，倒是爬上炕，开窗子换味儿，整好又出去烧水，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屋子，打扫院子。
偶尔她抬头，就看到半开的窗户上，喜鹊握着一个鸡子儿，一边吃一边瞪着大眼睛看她。
自己假装凶像，这丫头就假哭着找老太太告状。
啧~这长大之后也是个精怪，可会装模作样了。
要不要趁着她现在还小，就多打两巴掌呢？
等收拾利落进了屋，老太太到底是起了，床铺她自己也收拾利落了，还把昨日的提盒篮子打并在一起，放在了厨房口。
七茜儿进了东屋，就看到老太太一手护着来回歪的喜鹊，人也不说话，就自己发着呆。
如此，七茜儿便安静坐下，寻了老太太的针线簸箩，一边给老太太做鞋，一边安静的陪着。
这人活一世，沟沟坎坎多了去了，遇到事儿早晚都会明白，谁都帮不上的，到底，还得靠自己熬过来。
也不知陪伴了多久，老太太终于带着一丝气愤问：“我都这样了！真白疼你了，你，你~也不问问我？”
七茜儿没抬头的轻笑：“怎么问？您老四个儿子就剩下这一个，当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就是一泡臭狗屎，谁都嫌弃，谁都能踩，却独您护着……这里外不是人的事儿，我可没那么傻……”
老太太闻言便更生气了，拍着炕几骂到：“说什么呢？什么臭狗屎啊……那是，那是你四叔！”
看她说话了，七茜儿便抬脸问：“这小丫头怎么过来了？”
老太太无奈苦笑：“……大清早就给送过来了，说是要拿着见叔叔谁啥的书信，去燕京找上面的人去，又说乔氏会办事儿，说往后不做兵部的营生了，他给我看了一封信，我也不懂是什么……”
七茜儿抬头打岔问：“荐书？”
老太太点点头：“对，见叔！哎呦~我的祖宗先人啊，他老陈家都要死绝了，一家土里划拉东西吃的乡下泥腿儿，他哪儿有燕京的叔叔？你说这人咋没脸呢！还见叔，他咋不认个爹回来！”
这又是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算了……自己都这样了，就不想旁人的事了。
七茜儿心里到底好奇，便问：“却不知，四叔的举主是哪位？”
老太太呆愣一下，半天才问：“啥，你说啥？见主？”
“哦！就是~谁送给四叔的人情，给他写信那个！”
“哦，这个啊，老四说，说是从前的上官让他去燕京见叔叔。”
“哦，那，那位燕京的叔叔在什么地方呢？”
“……说是工部什么水口呢，我也听不懂，反正老婆子是不信他了，人家皇爷的官儿，他喊个叔叔就给他做了？又骗我……”
老太太唠唠叨叨的等着七茜儿搭话，话没等到，却看到七茜儿眉眼弯弯在那边笑。
自己这么难过，她还笑？她生气，语气就生硬了问：“你笑个啥啊？”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没啥，想到四叔转了文职，从此不必提脑袋卖命，您也省心了。”
老太太很是痛快，就立刻来了一句：“他死外边才痛快呢！”
七茜儿却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半天才轻轻叹息到：“您才舍不得呢，一尺三寸婴，十又八载功……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好歹身上的肉，艰艰难难看着长大了，再不好，还能丢了不成！就这一个了，您就想开点，该吃吃该喝喝……”
七茜儿没听到老太太还嘴，就抬起头，却看到老太太已经泪流满面，就坐那万念俱灰的浑身抖动，嘴唇都抽白了。
七茜儿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哪句话可能戳心了，她挣了鞋，要上去帮着顺气，却看到老太太使着吃“奶”的力气，猛搓自己的脸，她说不出话，就喊：“你~你！你出去！！出去啊！”
七茜儿放下簸箩要走，身后老太太却喊：“喜~喜鹊！！”
七茜儿转身拿着被子卷着喜鹊就跑了出去……
听到孙媳“妇”关门那一瞬，老太太到底是忍不住了，她就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啊，哭啊，就噎着，憋着，只是不痛快！
想哭点什么宣泄一下，却什么也不会啊，后来她便想起从前在娘家里，她娘是信道的，就常坐在田垄哭牛。
老太太娘家贫寒，家里怎么可能有牛，她娘那时候也奇怪，是旁人家死了牛，每次她娘就去旁人家田垄里哭。
一辈子就要过去，老太太脾“性”刚硬，就不哭，就不哭！
现在她想哭了，就明白自己的娘了，娘哪是哭那牛啊，她就是想找个地方放放郁气，不哭嚎一场便没得活了。
如此，想想那小时候听到的词儿，这老太太就真的哭唱了起来“啊！啊……我，我劝，劝世人啊……听我说因由啊，那世间最苦是耕牛啊，天爷啊！春夏秋冬齐用力啊，四时辛苦未曾休……我的老天爷啊！犁耙铁打千斤重啊，竹鞭身上万条抽啊……”
喜鹊听到老太太哭，她害怕，就把小脑袋从被子里挣扎出来，也是含着泪看着屋里。
老太太知道自己有一场大雨，怕惊到孩子，这才让七茜儿抱她出来。
七茜儿“摸”着她脑袋安慰：“不怕，不怕……阿“奶”吃苦“药”呢。”
小丫头用手指着屋子里喊：““奶”~嗯嗯嗯！”
“是，“奶”哭了！被你的臭爹娘气的……”
这话没说完，一双小手就盖在了七茜儿嘴上，这就是个不到三岁，话都说不全的孩子，可她不让七茜儿说爹娘，是心里什么都知道的……
七茜儿用脑门贴贴她脑门叹息：“真干净啊！”
屋里，老太太还在唱：“……泥硬水深拖不起啊，肚中无草泪双流，口渴饮些田畔水，喝声快走不停留啊，我的老天爷，肚饿吃口田中禾，一家大小就骂瘟牛，老天爷，你开开眼，好苦啊……啊啊……”
上辈子这老太太也掉眼泪，却从未听她这样哭唱过。
七茜儿抱着小孩儿颠颠的转圈子，心里却想，是了是了，有了自己作伴，她才能唱着发泄一下，是找人心疼心疼呢。
她心疼了。
“……嫁女婚男成喜事，无钱商酌卖耕牛！田粮课税难完纳，家贫要贷这条牛，老天爷你行行好，见我老来无力气，牵出街坊做菜牛……吃了我的心，扒了我的皮啊，老天爷啊……”
这词儿实在好，七茜儿听着听着，便听住了，正记呢，耳边便察觉巷子口来了好些车。
她如今耳力好，听几耳便知这是陈大胜几人回来了。
这个时候？
果然没多久，陈大胜便喊着“奶”！“奶”？“奶”！“奶”？“奶”！“奶”……的进了院子。
七茜儿扭脸对他嘘了一声，陈大胜一愣就听到他“奶”在屋里哭嚎，还念念有词的。
这小子吓一跳，立刻想进去，却被七茜儿拦住了：“你可别，让“奶”发泄发泄，不然非得一场大病不可。”
陈大胜在巷子口已经跟孟万全交谈了几句，知道他四叔回来了，就不作他想，一准儿就是这两口子气的。
茜儿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怎么可能气阿“奶”!
这傻子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七茜儿倒退一步拦住，顺手还把喜鹊塞进他怀里道：“来，抱抱你妹，甭去找，两口子燕京去了！”
陈大胜没有抱过小孩儿，就立刻僵住了。
说来奇怪，到底是骨血亲，喜鹊到了陈大胜怀里，个小人却缓缓松了一口气。
兄妹对视，喜鹊想看了一会，就拿巴掌左右拍她哥脸，她哥不生气，随她打，她就忽伸出手，把指头怼到她哥鼻孔里了。
陈大胜受了惊，差点没松手，就听到屋里老太太嗷呜一嗓子大的：“……老天爷啊……我是怕死难言流惨泪，将刀割断寸咽头，剖肉抽肠破肚肺，剖肝削骨有何仇？我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受，剥我皮来做鼓打，惊天动地鬼神愁……我今受尽千般苦，莫要你来世变成……变成，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下半辈子可不要你了……我的老天爷啊！”
瞧！到了这会子，自己都要气死了，人家也不愿意自己儿子来世受罪，招了报应变成耕牛好受罪。
老太太哭成这样，到吧陈大胜吓死了，他语气颤抖的说：“就，就没王法了？四叔，四叔……你也不管管？这都要扒老太太皮了啊！”
七茜儿都气笑了，伸脚想踹，又怕他飞了不好找，便只能解释：“别瞎想，老太太这是哭牛呢……”
陈大胜一听更傻了：“咱没牛啊？啥时候买的？咋死了？”
好半天才听到七茜儿说：“这世上，做母亲的便跟老牛也没啥区别吧，辛辛苦苦一辈子，死了死了都要剥皮抽骨，“奶”是伤的狠了。”
可上辈子，这老太太是怎么忍耐的？
陈大胜一想便清楚了，他语气带了一丝哀求道：“咱，咱回头把老太太接家里成不成？就不能放他们身边。”
七茜儿白了他一眼：“还用你说！你咋回来了？”
“今儿早上拿俸禄了，又赶上大雪，钦天监那边消息不好，说要下很久，我们就赶回来看看，帮着清理清理……”
陈大胜这话没说完，就听到七茜儿也是一嗓子高的：“哎呀！陈大胜你咋回来了？“奶”啊！别哭了！你臭头孙儿回来了！！”
那屋里还在嚎哭，并且哭声更大了。
七茜儿一撇嘴又喊：“那我们回去了！臭头说皇爷给发了粮饷了，您先哭着啊！我们回去放下东西就……”
窗户板子被人猛的推开，老太太鼻涕眼泪糊满面的对外喊：“你敢！那是我臭头的钱儿……你，你个外人，你~你俩赶紧进来！”
这收的就有点快了，陈大胜都看傻了。
七茜儿忍笑，拉着他就进了屋。
其实便是如此了，难道要哭死么？哭死那牲口还是牲口，他也做不得人了。几十岁的人，还指望他浪子回头不成？
陈大胜蔫蔫的进屋，被他阿“奶”一把拉住，没问几句，因为心疼阿“奶”，他便把自己得了多少东西，拿回多少银钱的事儿都秃噜了。
甭看他入了亲卫所没几日，可是皇爷看重他，便总是想着他。这不是大雪么，想起他家境不好，便让人悄悄给他先支一些粮食还有银钱回家。
就这样，陈大胜赶着自己卫所的车，拉着自己月供节省出来的猪肉鸡鸭，粳米白面，豆腐咸菜，黄蜡还有碳就兴冲冲回来了。
谁知一进家门，就遇到狂风骤雨，把个老实孩子好没吓死。
陈大胜说了一堆东西，老太太看他两手空空，便又开始嚎，一边嚎一边说自己命苦，哭祖宗，哭臭头爹娘，又说陈大胜可怜等等之类，然而她的眼睛可不看孙子，就使劲瞪着七茜儿……
七茜儿无奈，只得翻翻白眼对陈大胜道：“赶紧，赶紧！把你那点东西都拿进来，都给老太太铺排开，哎呦！这心眼儿拐弯的，都到你们老家了！”
陈大胜傻乎乎的应了，跑出去来回几次，这东屋算是“乱”了，半口袋面一口袋粳米，七八只活鸡活鸭，几布袋子黑炭，还有两挂肋条肉……
老太太眼神是满意了，可嘴里还哼哼着哭呢，七茜儿都拿热帕子给她过了二遍脸，她都不依，就哼哼！
就看一种东西哼哼一次，最后看到陈大胜将黄亮亮十贯永安通宝摆上炕，老太太就吸着凉气扯了一嗓子：“我那可怜的儿，可怜的臭头娘，你们养儿一场是啥也没享受到……”
话就是这样说，手上人家也利落，就把那铜钱子往自己身边划啦。
七茜儿心想，老娘都会飞了，我跟你个老太太计较这几个？
乔氏她祖宗的，到底有点生气了。
她咳嗽一声：“这家里吃吃喝喝，我以后可不记账了！”
那边哭声嘎然而止，没多久飞过一把铜钱，有十几个。
“哼！这骡马牲口料还白拿人家营儿里的，脸皮那么厚呢！”
又飞过来一把带气铜钱。
“哎，我这身体也不舒坦，也得吃几剂“药”补补，不然明儿曾孙怕是没了……”
气哼哼三五个大钱丢过来，大概觉着自己过分，又丢了三五个过来。
七茜儿大咧咧收拢了一堆还要说话，身边这老太太就恶狠狠的说：“你还想咋？少你吃了，少你穿了？”
七茜儿掰着指头：“那是我的嫁妆，你孙儿没回来……”
这话又没说完，那边怒飞整一贯过来：“拿去！老天爷啊！老陈家祖坟塌了，塌了！给你！都给你！我可不活了……”
哧……担个屁的心啊，几串铜钱就能哄好的老太太。
七茜儿忍俊不住，扭脸把身边的一堆儿钱都给人家肝疼的推回去了。
“逗你呢！都给你，给你了！我不要！”
看着堆过来的钱儿，老太太的心算是彻底敞亮了，是啊，她到底还是有个后墙能靠着的。
便是如此，人也没有把钱儿还给七茜儿，却打开炕柜，嘴上讪讪的道：“我个快入土的我能花几个？一文都不少你们的，你们小，“奶”给你们存着……”
七茜儿翻白眼，拉着陈大胜要出去卸牲口，却听那老太太在身后说：“茜儿啊，以后我就住在这个院儿吧。”
七茜儿身势一停，就扭脸看向老太太道：“不是说好了，我给你养老么？”
老太太嘴唇抽抽苦笑道：“不用你，我手脚利索着呢！那会你没来，我也是自己顾自己，没得现在到娇气起来了。”
七茜儿回到炕边，拉住她的手问：“是那边说你什么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无奈到：“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不敢！他理亏！他没尊严没脊梁说话！是我~我就想着，我跟着你过，旁人说咱满门不孝，我跟着他过，我自己心里难受，你们也为难。
索“性”，这院就做老宅子，我一个人活！也挺好的……那外面都说我财“迷”，都说我霸道，都说我刻薄，也成，这个名声啊，“奶”就认下了！啊！我认！我就独轱辘谁也不容，我看上这院子，我还不走了……”

第45章重回家来，谁也……
重回家来,  谁也不好意思再麻烦小嫂子，这次余清官他们都带了干粮，吃了东西便甩开膀子在自己家收拾屋子，打扫屋顶。
虽是瓦顶，但都是在宫中做事的,  就总有便宜,  都知道这场雪会下很大,  还会下很久。
大家匆忙回家，一进巷子,  就看到只有老大家的屋顶能看到瓦片颜“色”，小嫂子总是能干的过分。
按照惯例,  陈大胜又无事可做，倒是陪着老太太坐了很久。
祖孙都没提及陈四牛。
交谈中,  七茜儿明显感觉陈大胜长进了，他竟然学会分人说话了,  他跟阿“奶”说燕京的街巷,  说那些铺子难民，只说好的消息,  却只字不提宫里的任何事情。
倒是老太太连着问了好几次，皇爷好吧？大娘娘好吧？
老太太对皇家总有一种对神的虔诚，她是真心诚意期盼皇爷万寿无疆的。
陈大胜自然说好,  可心里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清楚太多宫的事情，他便不提,  也不敢提了。
实实在在他看事情的地方，跟旁人不同，甚至唱戏都唱不出，他每天看到的东西到底该当如何形容。
譬如，哪位大臣的腚皮较厚这事儿。
亲卫们的活计既不在朝也不在宫，且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能自由交往，这令初入官场的陈大胜松了一口气，也绷着一根筋。
他知道很多事情。
好比皇后曹氏入主正宫的旨意依旧没下，帝后不和，初一十五肯定吵架，皇爷其实很喜欢睡小姑娘，宫里的惠妃掌握的权利比皇后还大等等之类……可宫是宫，前朝是前朝，皇爷喜欢睡了谁都跟前面没关系。
前朝都在说，皇爷是明君，也必然是明君。
后宫只支配一部分人的生死，而前朝支配着整个天下的生死，这个是必须要区分来看的。
一天天过去，人在成长，然后某日陈大胜起来就察觉……羊蛋忽然就不是羊蛋了，羊蛋变成了一件事情，可归类户部，归类吏部，可归类地方要员，甚至可以归类钦天监，他形容不来这种感觉。
就觉着，他想到的地方都十分要紧，能轻易拨弄命运，促成千万的羊蛋及他。
还有宫，在西门角的某个地方，隔三差五会安静的抬出尸体，小内官的，宫女的，偶尔还会齐齐刷刷抬几车出去，那时柳经历会告诉他，宫内某个院子从此便锁了。
锁了，就是再也不住人了，废宫了。
而皇爷依旧是慈爱的，最起码对他是慈爱的。
看那马车远去，柳经历当时不屑的说了一段话：“知道日子不好过了才来尽忠！这早干嘛去了？”
人命有时轻贱到不过唇舌轻启，一句话罢了。
而后更多的人进宫了，刚立住的男孩子，坐在大车里的小妮，人一车一车的从宫外送进去……也不知道会去向何方。
在大梁宫，人命还不如一只下蛋母鸡值钱，跟这个地方沾边了，就是大臣们的命也是如此的。
现在陈大胜无比清楚，他看守的地方分了前朝与后宫，这个必须区分去想，去看。
陈大胜不愿意跟亲人去分享这样的事情，就说起他现在住的院子，上工着实近便，还有那对哑巴夫“妇”做饭也很好吃……约到了正午，余清官他们就都进来给老太太磕头，又喊了陈大胜一起走。
如今长刀卫的活计就是这样，没什么事儿，但皇爷会忽问一句，大胜呢？今儿怎么没见？他做什么了？又去南门楼子看狮子了？
然后皇爷会一个人站那边笑会子。
前朝后宫就都知道了，长刀卫的陈经历，皇爷是放在心里的。
还有宫里太监们的老祖宗佘伴伴，他也会时不时把陈大胜叫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或让他搬搬花盆，或让他讲一些长刀营过去……从想活命到吃皇粮到一步登天，陈大胜每天都在思索，一个人坐在城门楼子思索……
他透过面具看着那些快马，快马又从全国各地不断送来各种消息，他这才知道，他就是苍生，苍生又活在不一样的地方，那些地方并不安宁，每天都要有地动，有断炊的，有三年绝雨的，也有六年不雪，国大了，就是这样的，它从无宁日，而苍生唯一能依靠的地方，就在他畏惧的宫里。
陈大胜不敢走远，甚至今年过年都未必能回来，他就只能挑着细碎时间，抽空快马回来看看。
现下又遇了这样的大雪，之后到雪化，大概更没有什么时间回来了。
这七人走之前，或多或少都往七茜儿手里交了账目，多的能有几十两，少的也在二十几两银。
都做官了，虽不是肥差，但这些细碎的钱儿还是会不间断的，莫名其妙的蹦到口袋里，经常有亲卫所请他们过去坐坐，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就真是去坐的。
反正~头儿说了，多吃东西少说话，就肯定不犯错。
随便走上一次便有补贴，都不会空着手让他们回去。
还有就是，他们吃住在一起，人人都有皇爷补贴的份例，又至多消耗三人的份东西，多了吃不了用不完，剩下的四人份就转手给了柳经历换了钱儿。
为何只是六人？
那是因为陈大胜有个家要贴补，他的东西是剩不下的。
他回来，俸禄东西都交了老太太，七茜儿却依旧给了他五百个钱的零用，这些钱儿坠在经历大人的小牛皮褡裢里，走路都噗啦噗啦闷响。
七茜儿就边送他边笑。
陈大胜却边走，边回头去看依着门的老太太，一直看不到人影了，陈大胜才把七茜儿拽到一边，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做的袋子给他。
七茜儿有些“迷”茫的接过，入手便知是什么。
又是金子？！
她立刻睁大眼睛看陈大胜，脑袋里立刻闪过“乱”七八糟的很多想法。
陈大胜吃过教训就立刻解释：“别“乱”想！是皇爷私下赏的。”
他示意七茜儿赶紧把东西放起来，因这件事，世上便没有几个人知道。
上京与庆丰民生快速的恢复，朝堂上下齐齐称颂皇爷睿智，称颂皇爷如天之德……这里面跟一个小亲卫是没有关系，也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的。
武帝需要这样的名声，新朝需要这样的名声，甚至占用这名声也是理直气壮，没人认为不对。
大臣们歌功颂德的奏章陈大胜看不到，万民称颂的声音他也听不到，甚至他上了街，看到慢慢恢复元气的燕京城，也会从心内叹息，皇爷圣明！
却压根想不到这事儿跟自己有关系。
他在皇爷的眼里就是这样一个诚实，诚恳，诚挚，诚朴的臣子，老实到令人焦急，不照顾看好了，出门就能被人拐走的少根筋孩子。
没错，孩子！陈大胜今年二十，在官僚阶级里，这个年岁就是个“毛”孩子。
可他又是皇爷认下的臣，有了大梁这几月，臣！皇帝认下的臣，还真没几个。
那后来史书上这样写，武帝智勇兼备，大梁初立便有盛世先兆……其中只字未提陈大胜。
他只是默默无闻的从大梁元年一闪而过。
当然，作为好的上司，陈大胜也是有所收获的，私下里他便得了那宫中老祖宗给的一袋金子，有小小的一袋，一锭十两给了十个。
户部新铸的大梁金官锭，本是先送到宫内让武帝赏人玩儿的，送的不多，有二百来个，陈大胜一人就拿了十个。
陈大胜并不知道这东西有多好，就顺手给了媳“妇”儿。
七茜儿作为低等官员的未亡人，也没这种见识，就看看左右，警惕的塞进了她的琵琶袖里，又因太重就用手托着。
“那~我走了。”
“哎！路上小心着点儿。”
“好！你受累，多多照顾阿“奶”。”
“知道，有事没事儿甭“乱”跑，家里都好着呢。”
“哎！走了。”
“恩！去吧。”
他们就如此分别，从头至尾，陈四牛也好，乔氏也好，其实早就不值得一提了。
风雪遮人眼，七茜儿眼里很快不见了陈大胜，她现在倒是有些困了，就轻轻打个哈欠，转身晃晃悠悠回到老太太院子里。
一进门，她便看到老太太在正堂方桌下系了一根绳子，绳子上捆着喜鹊，喜鹊腰上扎绳，坐在一个草垫上。
小丫头对于绑起来，坐地上没有任何意见，因为她手里有一块她从没有吃过的好东西。
一块白白的冷豆腐。
看七茜儿进来，这精怪就转了个身。
七茜儿看老太太抱着东西来回奔忙，就问：“您这里还有事儿么？不然我帮您提前做了晚上的饭食？”
老太太占了人家小两口一大堆的东西，这会子看到七茜儿发困，这才感觉不妥当，闻言她便讪讪笑笑，颇大方的说：“不用，不用！晚上你也不必过来，我这里啥也有了，呵……你回吧，不用管我！明儿你想睡到啥时候，就啥时候……”
她这人便是如此，东西充裕了，她反过来侍奉七茜儿都没啥问题。
七茜儿闻言点头，转身出屋，走到院里才想起自己想吃点细面，如此，她就一伸手卸了手边的窗户，在门帘后面愤怒的那双眼里，端了老太太一碗白面出来吃。
当然，临走窗户是又给人家按上了的。
身后，老太太愤怒的喊：“明儿你过来，要把我的碗给我拿回来！这是我老家带出来的！”
七茜儿愣了下，抬手看看碗底叹息：“呦，来历还挺大。”
回到家，她“插”门烘火蒙被子就睡，这一睡就睡到第二日三更不到，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外面北风呼啸，她推开窗户，夜中见外风雪更猛。
又估“摸”下时间，大概如今子时已过，却依旧想去后院推推磨盘才舒服，如此便寻了陈大胜上次从后山扒的榆树皮，到后院推磨去了。
总不能白推吧！
老宅后院磨盘的牙口忒好，推到约莫五更天，便细细碎碎扫了七八百斤榆皮面出来。
七茜儿是个会过的，就寻了家里的豆面掺和进一盆，再将掺和好的榆皮面挖了五六十斤的样子背背上，她这就预备出门了。
是，大雪当中不到四更天，七茜儿要出去做些积德的事情了。
在上辈子，庆丰城里有个要饭的老善人叫秋花子。
这秋花子要饭从不用碗，就饿了随意找个饭铺门口一坐，大店小铺面不拘什么地方，他坐下就有人掏钱儿给他付账，想吃什么店家还亲自出来问，还要亲自出来奉酒夹菜伺候着。
那会子，能伺候秋花子吃一顿膳食就是庆丰城最荣耀的事儿了。
秋花子睡觉，也是随便找个屋檐就躺，但只要他躺下，身后屋主就肯定就会抱新棉被给他捂着让他取暖，要是遇到冬日，还会给他烧个篝火，添上一夜柴侍奉着。
就是这样一个受人尊重的老叫花，他却害怕给人添麻烦，轻易不受人供养，而在一个深冬，他冻死在旧城的老宅屋外了……
给秋花子送葬那天，多半城庆丰城的人都出来披麻戴孝，七茜儿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老人的事儿的。
那天她扶着老太太赶着家里的大车，一起去了秋花子的家，一见便知秋花子果然家世不凡，他家老宅那真是一处曾毗邻府学，书香浸染的好宅院。
也是在那时才知，秋花子真姓秋，据说是前朝名门之后，他家败之前，是老庆丰城中的一秀才，家里有所私塾，且家资颇厚有城中旺铺十数间。
庆丰城破后，难民聚拢粥棚，后朝廷的粥棚开不下去，就不断有人饿死……直至一场风雪灭了更多人的“性”命……而秋花子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个阶段。
那会儿朝廷都没了力气，有点能力的就开始凭良心去救人，大家都出力，有的是力所能及的善人，可像秋花子这样倾家“荡”产的善人，却就这一位。
起初他收留了十数位孤儿，随着上门求助的人越来越多，秋花子便来者不拒，一直赈济到他自己也变成了要饭花子。
到最后，这位可敬的老人倒也爽气，就披着衣裳拿一个碗，跟着家里的乞丐一起走了……很多人都说这就是个傻子！
见仁见智吧，反正老太太说过，当初她们村子一起逃难出来的，要是遇到秋花子这样的活菩萨，只给一口饭吃，只要一口，兴许能多活百十位了。
老太太那人是抠，可知道秋花子的事儿后，年年冬天都让七茜儿老城里去找，要看看老人家身上穿的可暖和，要是没有过冬棉衣，就扯新布新花给老人从里到外做新的。
可是这样的好事，哪又能轮上她们。
一城供养的老善人，他到底是死了，死于寒冬。
送葬那天半城人披麻戴孝，扶灵打幡，抬棺一起走到老城郊外，便遇一个岔路口，又看到一群人，那秋花子的妻儿后代。
七茜儿那天也去送灵，一眼便能分辨出，秋花子的妻儿过的一点都不好，他们斩衰孝衣都可能是借的。
又怕人认出他们是秋花子的后人，这群人便以帕遮面，在路边哭灵，而哭灵的声音也不是好的，从上到下竟全家都在骂这个老花子。
葬礼声势浩大，一路灵棚接送，亲人外人交错而过，没人吵没人闹，没人争辩对错，更没人相互指责。
对外人来说，一碗残羹是条命，对于秋花子后人来说，长辈倾家“荡”产害的是他们的前程，你想做好人做活菩萨你出家去，你何苦娶妻生子……
老太太说过一句话，别拿没奈何的事情去讲人间道理，这里面没有道理可讲，各自凭良心做人吧。
七茜儿现在做的就是凭良心的事儿，她有能力了。
虽现在难民散了，她还是想去秋花子家看看，若是那位老人家依旧收留了那么多孤老，她便出手救济。
若是没有，她便自己寻一些孤老，也做个力所能及的善人。
如此，她背着一袋子榆皮面就往房上蹦。
最初这下顺畅无比，但想连续蹦跶，却开始连续踩烂屋瓦，还不是自家的，是人家成先生家的屋瓦。
七茜儿心里一颤悠，就泄了气，一慌张便从屋顶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没关系，再蹦上去就是。
再上再蹦，连着踩烂好几次，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幽幽的说：“大半夜，多大仇？您能在自己家练轻身功夫么？这是我家屋顶……”
七茜儿又吓一跳，又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等她抬起头，便看到成师娘裹着羊“毛”斗篷，那小师姑穿着一件兔“毛”夹袄，一个皱眉满面厌烦，一个笑眯眯的正看着她。
七茜儿呲呲牙，爬起来赶紧道歉：“打搅打搅！我这就走门，出庄再蹦……手艺不好，抱歉抱歉！”
这都窘迫的不成了。
雪姑看她有趣，便笑着问：“霍娘子哪儿去啊？”
七茜儿拍拍雪，一脸无奈继续抱歉说：“整点粮食，想去城里看看能不能帮衬帮衬人，到底年景不好，总有没奈何的恰好缺咱这一口。”
这样啊！
满面无奈的成师娘就看看七茜儿说：“若如此，你且稍等下。”
说完她跳下房，没多久就提着一个布包蹦上房，丢给七茜儿道：“驱寒散，我家粮食也不多，这个给你吧，上面标注了剂量，并不怕吃错。”
七茜儿郑重道谢，却被她不耐烦的摆手拒绝，还将脑袋也扭到了一边儿。
倒是雪姑笑眯眯的，举起青葱的白嫩指尖儿提点：“气运足底，借力要快，你这样跳~不要在落点换气儿……你再试试！”
她不断的画着半圆的弧度，手指轻轻在几个关键点用了点子劲道。
啊！是这样啊！
七茜儿认真看完，道谢，又把“药”包背好，按照小师姑说的法子蹦跶了几下，磕磕绊绊总算贯通，却并不流畅。
她站在原地思想，也不回头再请教，过了一会子……雪姑就见那小娘子伸手将鞋儿脱了下来。
这一次，足心直接接触地面，便真是贯通了。
看着迅速远去的纵坠身影，雪姑微微叹息：“好资质！要是家还在，我就收她做我的大弟子了。”
成师娘笑笑，伸手“摸”“摸”她头发道：“得了，甭眼气了！她这辈子也不会卷进咱们的纠葛当中，您啊~就回去睡吧。”
雪姑点头，下了房顶就夸奖到：“小鱼今日也不错，也会救人了呢！”
成师娘打个踉跄，尴尬非常的就嗔怪一句：“您说什么呢……我，我是怕咱家屋顶子被她踩漏了……”
雪片飞速，刹那渡鸟，瞬间无痕。
七茜儿跳的越来越快，风雪之夜，雪势使得她行迹安全。
到底是活了一辈子的庆丰城人，半炷香的功夫她已经到了秋花子家门口。
她原本想着，趁着夜“色”“摸”“摸”情况，却没想到在秋花子家门口，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群老丐加不足腰的小丐，拦在秋花子家门口的老道上。
老道上停着两架板车，没有牲口拉，就如当初霍家那般，靠着人力牵移。
一群“妇”孺坐在板车上，抱着包袱的，抱着孩童的，众人表情绝望，纷纷眼巴巴的看着老宅。
没人说话，没人交谈……这是~怎么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丐抓着板车辕头哀求：“求求您了老夫人，是我等不要脸！看到一口吃就生讹在您家为难秋先生，您万万不能走，是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这老丐还没有说完，却听到那院子里传出一声果断的呵斥声道：“你们不用走！让她们走！！”
话音落，从老宅院走出一位身穿棉袍，头发凌“乱”，却鸾姿凤态的先生。
七茜儿小小的惊讶一下，她见过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秋花子，却没想到他是~这个样子的。
板车上的“妇”人原本眼巴巴的看着家，却听到一句这般寒凉的话。
一咬牙，她对前面拉车的儿子便撕心裂肺的喊到：“儿啊！咱走！走啊……！”
乞丐们一阵惊慌，赶忙上去拉扯，推搡之间，便忽听到附近那房上有女子轻笑，声音透雪送至这老街巷的每个角落：“秋先功德无量，您这善行舍不舍得分润出一分给小“妇”人啊？”
秋先生与众人皆是普通人，五更天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先吓一跳。
众人抬头四处找寻，不久便在街对的屋顶，看到一位身穿暗红“色”朴素棉袍，头上蒙着一块布？布上抠着两个洞的？小？“妇”人？
秋先生慢步走下台阶，看着房顶，半响才再问到：“这位……却不知？”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交流，这一生都没有站在屋下跟一“妇”人隔着房顶聊过天。
七茜儿伸手把粮食口袋，还有“药”包丢下去笑着说：“您莫要多想，小“妇”人并无歹心，只是听闻先生善名，嫉妒先生善行，今日才来蹭先生一点福报，却不知先生愿不愿意分润与我？”
拉车的年轻人放下绳子，跌跌撞撞的跑到墙下打开布口袋，他看了一眼，便激动的大叫起来：“爹！是粮食！您看！我们有粮食了……”
他举着榆皮面口袋给秋先生看了一眼，又举着跑到秋夫人面前给她看说：“娘，您看，不是我爹一人在行好，您看啊！是粮食啊……”
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唰的就掉下来了，她哭到：“只是几十斤，撑个一两天，还不是个走……”
“你住口！”秋先生阻止了一句，便回身对七茜儿行士人大礼道谢。
这位善人的礼七茜儿可不敢受，她躲了一下，又换了一个屋顶才道：“不敢受先生礼，先生倾家活人“性”命，是菩萨一样的人物，您万万不可如此……”
说到这里，她看着那“妇”人道：“秋夫人莫担心，这世上便没有好人落个坏下场的事儿，从前不知道便罢了！今日来了，便~自然是要管到底的！”
说到这儿，她一伸手从袖子里取出陈大胜白日给的金元宝，还顺手就搓了两个金丸子……
没办法，就带了这两，本是看元宝小巧可爱把玩的。
七茜儿跳下屋顶，走到板车前伸手把金丸子放到秋夫人颤抖的手里道：“这世上，男人向来狗“性”，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那里懂咱们在后宅“操”劳纺织，边边角角的细碎辛苦！这是给您压袋子的私房，您可不要给他，呵呵……”
七茜儿自己都觉着自己说话有意思，便笑了起来。
总归是做了好事，心情分外好的原由。
秋夫人并不敢要，刚想推迟，七茜儿却转身又蹦到屋顶笑着说：“夫人莫要担心断顿，三日后我再来，粮食依旧有这么多，这个寒冬，小“妇”人定会倾尽全力！助先生善行……暂且，便告辞了！”
说完，她便几个纵身不见了。
秋夫人蹦下车，捧着两个金丸子跑到秋先生面前泪流满面的说：“老，老爷您看……金子，我们有金子了。”
秋先生嘴唇颤动，刚想上去“摸”，秋夫人却惊醒的把金丸子放进袖里，还严肃的对他说：“这是那仙子给我的，却与老爷无关系！”
秋先生看着老妻，看着看着，他忽热泪满眶的大笑起来……
七茜儿蹦了没几个屋顶便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吟”唱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七茜儿站住，竟听的心驰神往。
她便想，是了是了，凭着秋先生这样的人，他饱读诗书，去哪儿不能成为座上宾？然而他依旧任由自己成为乞丐，被一城供养……
却原来，他这一生都在证道，并用自己的死证了属于他的仁道……
想起那场皇帝都没有的葬礼，想起那场葬礼唤起世上多少，包括她的仁义之心……七茜儿又想，坏了！我如此这般不是破坏了先生的仁道么？
正思绪纷“乱”当中，七茜儿便觉头后一阵冷风灌来，她迅速向前一纵，跳得老高，急急慌慌连续越过几个屋顶，确定稳妥后才向后看去……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明亮，风雪稍逊当中，两个身穿与臭头亲卫衣裳差不离的一高个，一矮个公门中人，他俩正手持大刀，满面惊愕的看着自己。
高个那位声音有些□□，他举着刀对着七茜儿道：“尤你这女子！！出身何门何派？又姓甚名谁？是哪派功家传人？大清早你不走正路，在我庆丰九思堂衙门口肆无忌惮的上屋顶……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等？难道就不怕我京中九思堂追责么？！”
七茜儿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只是气愤的想，老娘抠搜一辈子，好不容易想做点善事儿，大清早，这俩傻子拿这么大两把砍刀砍我？
这是……疯，疯了么？
老娘，是六品！六品！
对面的你们几品？也敢砍我？

第46章大雪降了一夜，凌晨化为……
大雪降了一夜,  凌晨化为细雪，便视线清晰起来。七茜儿站在屋顶看庆丰，就觉着它没有想象当中的大，却分外罗嗦起来。
却原来，这人世分成了屋檐下与屋顶上。屋檐下是芸芸众生求活路,  屋顶上却是刀光剑影断生缘。
她的初衷,  不过就是心向往之,  想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好事，谁能想到却招来钢刀加身？
被人拿刀劈砍,  这是她从前绝不敢想，也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跟乔氏斗了一辈子,  那都是走脑子的事儿，甭说钢刀,  菜刀都不会动的。
七茜儿一头冷汗之后，便异常愤怒了。
何至如此吖？
那一高一矮的两人,  现在就站在距离她不远的三个屋顶之外,  并死死的盯着她。
待她回身，那矮个的又来,  兜头对着她脑袋便又是一刀剁下，用的是江湖熟烂的刀技叫做披荆斩棘。
这招式是烂，可是攻击一般开始都这样,  什么顺手起手用什么。
刹那，刀势席卷着寒风，积雪扬起矮个这个小子就像个机灵蚂蚱般的蹦跶过来了。
七茜儿却哪里见过这个,  吓得一跳也不知道躲避，见他刀来，便本能一个仰面铁板桥。
只旁人的铁板桥是双腿撑身体，她是单腿翘着撑，而另外那条腿，它似乎有自己的想法，等七茜儿躲了兜头这一刀，这腿对着这位挥刀的就是一踢。
七茜儿从未打过架，自然力道上没有用全力，踢完她依旧是愣了，想的却是，我把人家的孩子打了？我跟一个男人打架了？三十六式里？这一脚叫啥来着，哦，见兔顾犬，动作稍迟却不耽误事情……不不不！我打人了？我踢了人一脚？可我？为什么要踢人家？
两世一后宅“妇”人，到底跟人动了手，还是在房顶上。
那矮个的就觉胸中如被千斤油锤猛的击打，他沉闷的呃了一声，那刀瞬间就从手中脱出，人飞出去，都不知道自己咋挨的踢。
就听那高个撕心裂肺大喊一声：“前辈手下留情！！六好！速速躲开！！”
晚了，人都直接就飞到了附近一处没了住户的高宅墙上，把墙打出一个人洞来。
这边，七茜儿踢完人自己也傻了，她就傻站着，听到风声，一伸手却握住了一把坠落的刀？
刀？刀！
那高个的想到这矮个的上面那五个哥哥，顿时觉前程尽毁万念俱灰。
他赶紧跑过去，好不容易攀着墙头又把这人拉了出来，见这位捂着心口大喘气，便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
活？活的！
观音菩萨，满天神佛保佑，吃饭的差事保住了！
矮个子捂着心口，闷疼了好一会方站好，神魂具惊的又被头儿问了一串儿，你可好？可没事儿？
他自己也吓一跳，上下用手“摸”索一遍，最后就从怀里拿出一块凹陷的护心镜道：“我，我没……没事儿，我五好哥的护心镜？不不，有事儿……坏了头儿，我会被我哥扒皮抽筋的……”
可他这话还没说，就见对面女煞星又蹦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刚才那把刀？
这两人立刻闭了双眼，心道，我命休矣！
七茜儿心里慌的不成，就没有多想，她蹦到这两人面前，把刀小心翼翼的放到矮个手里，见他发抖握不住，还好心的拿对方袖子将手与刀把绑好。
又抓着他胳膊摇晃了一下，看稳妥拿住了，她才松一口气的的倒飞了好高，落下又默默站住，又与对方再次对视起来。
她继续想，这两人太坏了！看！刀依旧在他们手里，仔细看去，竟然是刀头双开刃的利器！又何至如此？五十斤榆皮面而已？雪印长刀更亮，偏刀尖儿是对着自己的。
现在想想，这架打的莫名其妙，难道，自己闯了别样的祸事而不自知么？
想到成先生家屋顶一片破瓦，她下意识挪动下脚，看看脚底，也不过是雪中浅浅的一双足印。
可看到这样的足印，却令七茜儿这种后宅女子，心里立刻升起一种微妙的情绪，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那臭头都没仔细看过这双脚丫子。
倒不是说难看，现在也是白嫩的，小小的一双，指甲盖儿还是粉红红，怪好看的……可，被对面的男子看到了，那就，那就……不如杀了灭口吧？
她努力，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刚才这两人看到自己的脚没有？好像是今儿的裙还算长，应该？没看到吧？
七茜儿吸吸鼻子，脚在裙底的掩饰下，便是左右连着一顿扫。折腾完，她又回头看看来路，看到满目银白便松了一口气。
到底，脚这样私密的……被人看到，她还是会羞涩的……
她想的就是自己的脚，“露”脚的羞涩已经摒弃了刀的威胁。
甚至她下意识把刚才已经交手一次，一招退敌的事儿都丢到了天边，只当没发生，继续在心里扮无辜。
后宅女子的思维就是这么奇异。
可是对面的两位差役，人家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亦不过是江湖后辈，虽分堂比武，他们的成绩也在中上，然而，就是上上也没有如对面这女子这般的深不可测，人家打自己就是一招，这还是腿下留情了……
一百多斤的壮小伙子，被人凌空踢飞七八丈，还直接镶嵌进了砖墙里面，偏她用的劲道奇巧无比，人飞出去进了墙，抠出来竟然没有一点损伤？
他俩才将是疯了么？一个劫道吓唬，一个上刀就砍。
煎熬到最后，那矮个的迎风就打了个喷嚏，七茜儿身躯立刻倒退，又是一丈高。
对面两这位马上将刀警惕的护在胸前防御，并大退十数步。
总这么，也……也不成啊，家里营生那么多，臭头的鞋垫子还没剪呢，今儿牲口也没喂呢……七茜儿心想，到底是自己不小心，好好的走什么房顶？屋顶？
咦？好像不对啊，我走房顶怎么了？
她终于开口问到：“两位？才将好像听你们说，大清早我在你们~你们衙门口肆无忌惮的上屋顶？却不知道，二位衙门口在哪儿？”
高个的咽下口水，一手握刀，一手对着身后一划拉：“那，那边！”
这么高的汉子，说话怎么稀里糊涂的？
七茜儿是个认真之人，便再次询问：“哪边？劳烦指示清楚！”
矮个子万念俱灰的指指身后：“就那边，府后巷子。”
他这么一说，就把七茜儿气死了，当她外地人呢？
她气的高声说：“府后巷子离这里隔着一个坊市！两条街呢！你们当我外地的，在这欺生？老娘本地人儿！你们吓唬我呢！什么叫你家衙门口上屋顶，这不胡说八道么？这一片都是前朝府学的，现下没学生开课，这也没人住着，什么你们衙门？”
高个子努力维持尊严到：“即便不是我们衙门口，那，那，那你也是江湖人，就得，就得归我们九思堂管，管着……”
这话说的就更没道理了，七茜儿确定自己熟读诗书更通律法，她便认真责备起来。
“两位？瞎说什么呢？什么浆糊不浆糊！从古至今，无论律令宪礼！均德教在前慎刑在后，上古《舜典》也曰，慎刑之恤哉，圣人常说国以用法，不得已为之，从来慎前刑后！我不知大梁新律是否新拟律令不得践踏屋顶？
若我有其罪也是旁末治安小罪，又何至如此？然！纵观历朝历代典籍，绝无黎明过屋顶而治罪的律令！更有，现下已过五更，便不在宵禁范畴，那既无司理之官依法判决，又何故不问情由背后钢刀加身……”
对面那女子滔滔不绝的讲了一番话，这两位九思堂下面的小令便听的一脸发蒙。
矮个的语气有些颤抖的喊人：“头~儿？”
高个那个愣了一下便说：“六好，不好了！从前我家长辈说过，悉有南疆虫婆下蛊之前，必先念一段咒文……”
“是~是吗？那她，她念的是啥~？”
“仔细听来，像是……恩！刑虫没跑了！”
“那，那咋办？喊，喊人？”
“喊谁？分令？哦！你哥昨日入京，你，你忘了……”
“没忘，总，总得做点啥吧？”
“你安心，我！已然做好了！”
高个的缓缓倒退两步，矮个的向下一瞥，便见他头儿竟用脚图了一个虫子。
这是留下线索了，矮个心里一凉，便难受到：“哥，不然你先跑，嫂子，嫂子肚里的还没见到，见到亲爹呢……”
“好兄弟，不知你竟然如此义气，若今日祖宗积德，逃得“性”命，咱们回去便烧黄纸，斩鸡头，献牺牲……她，她来了……”
对面那女人忽就飘到他们面前了。
矮个子大叫一声，转身要跑，却被他头儿揪住衣领，又恨又委屈的对他咬牙低声道：“不是让我先跑么！”
“头，头儿，我心里是这样想的，这，这我腿它，它自己跑的……”
七茜儿这人，向来玩的招式就是强词夺理，最善声先夺人，她都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了，对面又一直在退，那~就是他们理亏了。
她便心松了一口气想，我安儿没有生出之前，我绝对不能成为一个触犯刑律的犯“妇”，我安儿必须是朝廷命官家的宝贝公子，我安儿必须上全庆丰最好的官办私塾，家中更不能有一丝半点的污点，害我安儿前程者，便只能给他们一个嘎嘣！
哼！对面这俩衙差一看就是个仗势欺人的，那肯定就如从前那些到乡下“逼”迫苛税的坏差一般无二，我虽依旧是个小女子，却也是堂堂六品安人。
如此就更得跟他们说说道理，正正盛世之前的朗朗乾坤了！她纵身飞了过去，却一眼便看到了这高个的在地上画了一个虫儿？
没多想她就顺嘴问：“这是啥的啊？”
高个腿软，扶着矮个的肩膀就磕磕巴巴的说到：“不，不知道啊，画的啥啊~的！”
七茜儿无奈叹息，她语气沉重的说：“好好的官门差役！不务正业！不做正事！大清早屋顶不问缘由挥刀砍人，事后不检讨自身，还在地下划拉画儿儿玩，你们上官是这样教育你们的么？说，姓甚名谁，家住哪儿？几品的衙门？主官是谁？说！”
这俩没多想，立刻就老实交代了。
原来高个的这个叫周无咎，矮个哪个叫谢六好，具是南派功家出身，现下都在九思堂庆丰城分部做八品小令。
九思堂是大梁新增的执法机构，这个衙门对刑律之事只是协管辅管，它真正管理的却是江湖事，江湖人。
并且九思堂的职级也跟朝堂不同，它有总令主一，执令四，辅令八，按照州府县的行政区分又有各地的分令主，各自管理着旗下小令，而小令之下便是杂令……
听他们絮絮叨叨说完，七茜儿便松了一口气，什么吗！管江湖人士的，她又不归他们管。
如此她便哼了一声说到：“什么啊！我又不是江湖人，你们干嘛拿刀砍我？”
骗鬼呢！跳那么高，踢人那么狠，那么厚的玄铁板子都踢凹了，你不是江湖人？
那祸头子谢六好看他的头儿，可惜他头儿心已伤，人已绝望，正呆呆的看着天空雪不言不语，他就只能自己上了。
“回，回前辈话，我，我就没多想。”
七茜儿深沉的叹了一口气道：“没多想？你，你们这些一月拿着朝廷七八贯的衣冠盗贼，尔等俸禄皆是百姓血汗，那边秋善人家里如今已然绝粮，那么多孤老幼丐在城里冻饿而死你们不管，大早上拿把破刀砍杀我个背粮济贫的？你们，真，真非人哉！”
太气人了，七茜儿在屋顶转了两圈，只吓的两位小令心惊胆战，想起各自恶果，心里就越发的绝望。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骂完，竟然一跺脚走了……
就走了？
谢六好抹下冷汗，逃了一命般的推推周无咎。
周无咎擦擦额上的汗珠，半天才对着谢六好骂了起来：“好端端的你干嘛砍她！你是傻子么？”
谢六好讪讪的：“头儿，那刚才，刚才她不是没有跳那么高么？”
“那你就砍？你就不会先问问？”
“问啥？”谢六好嘀咕了一句：“你有胆子你问啊，你不是好好问问人家了，哦！出身何门何派？又姓甚名谁？是哪派功家传人？人家啥也没说，咱俩倒是把底儿交代的干干净净，回头到了堂里，算是抬不起头了……”
身边没人说话，好半天，谢六好被人背后擂了一拳道：“你知道个屁！谁见了？谁知道？那，那女，女前辈不说，我不说，你不说，谁能知道啊？”
谢六好眼睛一亮，扭脸看着周无咎求教：“头，回去不报？没事儿么？”
周无咎哼了一声，他腿软，就扶着自己唯一小弟道：“你懂个屁！我就问你咱令主厉害么？”
“那自然是厉害的！江湖上，我是说从前的江湖，说起咱令主那鲜少有人不服的，南孟北谷两位人杰，那也不是作假的。”
“那我再问你，北派现在疲软，那边护国寺收了那么多余孽，咱令主怎么不去抓？”
谢六好愣了一下，终于道：“他，令主他，他去了也打不过呗……”
周无咎拍拍自己傻兄弟的肩膀，扛着刀就蹦下屋顶。
谢六好紧随其后的问他：“头儿，哪儿去啊？”
周无咎边走边说：“我才想起来，我不是江湖客了！人女前辈说了，咱们吃的是民脂民膏，就，做点人事去呗！人秋善人现在正在救助孤老幼丐，我就过去看看……”
七茜儿可不知道她无意又做了好事，那九思堂的小令自这天起，就轮班在秋先生家附近维持治安，上辈子经常去秋先生家里敲诈的游手无赖，就没找到机会再去“骚”扰。
也算是，辅助着，活人无数了。
话说那六品诰命贵夫人，骂了人官差一顿，跑了很远她才松了口气，就站在百泉山边暗自擦汗。
其实吧，她也害怕的，那万一闹大了，官老爷么，找理由给人寻寻麻烦还是有办法的。
她一个“妇”人大早上“乱”跑，毕竟不气粗。
再看看身后无人追来，七茜儿这才安心转身，提气就上了百泉山。
又是一路腾转跳跃，她便寻到了那片足有二三里的山凹处，低头一看，这地方果然长满了茁壮的老榆树。
只可惜啊，今年她这一糟蹋，救得秋先生一屋老幼过冬，这树等到春天怕是活不得了。
如此，七茜儿就站在树林边上，给山神老爷磕头祷告，并发愿今日害死一颗榆树，转年起定然两颗偿还。
等发完愿，她才慢慢来到榆树林，找了一颗粗壮的榆树，一伸手便从人家树身上抓下一大把皮来。
不知道何时，人手已然成了爪儿了。
天寒地冻，榆树皮抓的到底不是那么利落。七茜儿忙活半天，就觉着指甲有些酸疼，可树皮也没有抓下多少。
冻住了？
这样不是办法啊，想那廖太监出手那下是何其利落，孟大哥砍柴那一下又是多么准确，万事万物定然有瞬间嘎嘣的弱势，可这榆树皮的弱势之处在哪儿呢？
就这样，这个啥也不懂的小“妇”人就围着榆树转了几圈，又开始拿自己的“妇”人道理去拆解这世上的事情了。
她想了半天，便想到每年春天，天气暖和树枝发芽，是最容易做树笛的时候。
那时树木抽芽，只要随意采下一枝用手轻轻一拧，便能把整个树皮从树干上拧下来。
拧？若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试试的。这树干与树皮的连接处，便是它的弱势了。
七茜儿心里怎么想，就敢怎么做，就见她慢慢伸出手，将巴掌左右放在树干之上，为了出力方便，她便扎出了一个江湖人士标准的大桩马。
如此，站桩的姿态也就无师自通，自然形成了。
她拿巴掌推着树皮，缓缓的左右一起使劲儿，左边拧一下，右边拧一下……开始，那榆树自巍然不动，但是随着这小“妇”人靠着推磨的寸劲儿，将气从地下拽出，送到双掌，又从掌心推入树木与树皮的连接处，如此这般徐徐向上均匀推送，一下一下……终于……那树皮竟真的整张从主枝上蜕离了。
脱离倒是脱离了，可皮还是因为枝叶的牵绊而立在树干外部。
到了这个时候，七茜儿到不怕了，她就伸出手，握成廖太监那种爪式，对着树皮某个点就抓了出去。
就听得喀拉啦一声，一整张的榆树皮，犹如脱衣般的就从榆树上脱了下来。
住在燕京城的陈大胜自然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已经沿着这世上一切人都不知道，也办不到，更想不到的怪物之路一骑绝尘。
此刻他谨记老婆的吩咐，必要找个好老师，要把书读起来。
这段时日他跟家附近的游手都问过了，燕京城教书最好的，应该就在学士巷子里住着。
这天大清早的，陈大胜便跟兄弟们背着几袋紧缺的粮食，肉干，活鸡活鸭，家里有什么好的，是都带着了，如此，这几个就诚意满满的奔着学士巷就去了。
学士巷在前朝官办太学的后巷，而太学后巷口入口，是一串二十几个巍峨的石头牌坊。
当陈大胜他们背着粮食从牌坊下面走过的时候，啥也没见过的管四儿就问：“头儿，这些都是啥啊？这一大串儿的！”
前面传来他最敬爱的刀头，斩钉截铁般的回答：“贞节牌坊！！”
一拄着龙头拐杖的老者刚巧路过，闻言便一头栽倒在地，半天而不得爬起……
七个朴实孩子看老先生摔倒，自然一拥而上帮着搀扶。
老先生挣扎了几下，扶着陈大胜胳膊站起，才刚要道谢，却看到陈大胜等人穿着的亲卫衣裳，银顶大帽环臂甲，内造御赐斗牛服加防雪的高底儿牛皮靴子，最重要的是，他们腰上挎着大刀呢！
他颤抖的伸出手指恨声道：“你，你们……如何才来？”
陈大胜不明所以，以为老先生嫌弃他们扶的慢了，就态度极好的赔不是：“对不住您老了，下次我们一定早些。”
这老先生内心戏很多，自己站在那儿，想昂首挺立，奈何腿脚不好就跌跌撞撞，陈大胜赶紧递给他拐杖，他轻哼不屑，眼里看着寒风，就觉自己骨骼清奇，“露”着一身不屈的国士之相！他背了很多东西，觉着自己从三岁背正气歌开始便预备这一天了。
等他内心一套诗歌背完，就轻轻推开陈大胜的手，先是弯腰拍拍身上的灰，又正了一下不存在的冠，最后便双手背后哼了一声道：“哼，你们可算来了，老朽早知就有这一天了，哼！”
没有拄拐便又开始摇晃，无奈，他便叹息一声，只能拄拐走了。
陈大胜与自己的弟兄们莫名其妙的互看一眼，又不是傻子，他们便觉着这老头儿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都无奈笑，也不能跟这么大岁数的人计较啊，这几个人只能拿好自己的东西，便向后巷里走。
没走几步，便又听那老头命令道：“没看到老朽腿脚慢么？都跟在我身后！！不像样子，就不怕我跑了么？”
那你就跑呗？哎呀，这条街的人真怪啊！
人家年纪这么大，陈大胜实在不能计较，便只能跟着。
只没走得几步，便看到前面一扇大门猛的被推开，一位着秀士衣袍的中年人被推了出来摔倒在地。
这位摔倒非但不敢起，还顺势跪下，又从袖子里取出一节戒尺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哭喊到：“老师！先生！！”
大门里丢出各式各样的礼盒，点心飞的漫天都是，不久一白发苍苍的老者提着一个朱漆的扁担出来，对着这中年人便是一掷骂道：“你这遗臭万年的“奸”逆之辈，你也有脸登我的门？赶紧给老夫滚！！”
那中年人捂着被扁担敲出来的疙瘩，悲愤控诉：“先生何至如此，那幽帝昏庸无道，不辩忠“奸”，开鱼道害了多少两河黎民百姓，凭什么天下人都骂得他，偏偏学生喝多几杯，随意写了几首诗便被逐出门墙……”
这老先生愤怒至极，不待这中年人说完便骂到：“你既看不惯，便不要做他的官，你既做了他的官便有了君臣之义，你既知他错了，可曾提醒过他诗刺哲“妇”丧国？你没有！你可劝他临政愿治，广览兼听？你没有！你可曾上本阻止鱼道开凿，告诫君王劳止不怨于下？你没有！倒是他亡国了，你反因从前的朝无小明之悔，开始作诗讥讽了？像你这样的卑鄙之徒，你也敢说是我张观能门下？你给老夫滚啊……”
那秀士再也无法忍耐，便掩面而去。
陈大胜他们几个听得一场大热闹，对面说了好多话，一串串的，就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恩！听不懂就对了！这是有大学问的人啊。
还未等他们亮出礼物预备拜师。
就听到拄着龙头拐杖这老头咳嗽了一声到：“张兄等明日再气吧，老朽今日却要与你告别了！”
那张观能闻言一愣，便看到门口不远牌坊角落站着一群人，恩……一群鹰犬以及他的老友。
这，这竟然是真的等到了这日么？可，这不对啊！要是抓，也该抓自己啊？自己好歹还是可以上朝的，这老雨溪公都七十多了？新帝要他做什么？
无论如何吧，事情就在眼前，心里不管多么羡慕，张观能依旧下了自家台阶，一路疾行到这老人身边与他双手交握，好半天，这张观能刚想说点什么，却被雨溪公抢了先道：“张兄可记得当年，你我同榜，簪花巡街，老朽是当年的状元，你是当年的探花……”
又提那事？有完没完？
张观能赶紧阻止道：“自然是记得的，遥想当年意气风发，满堂秀气聚集！  ”
那雨溪公眼神明亮一脸神往道：“啊，那一年天上催班，五星伏尽紫薇出，老朽是胪上传来第一声，张兄却在第三声……”
又说这话？张观能不爱听，便扶住雨溪公道：“呵呵，你我这辈子啊！来来，我陪雨溪公找诸位老友告别吧……”
如此，这俩老头便开始了敲门之旅，捎带喊出了更多的老头……  这群老头又唱又怒，说的话都不是人话。
陈大胜跟了一路，有时候慢了，那龙头拐杖的老头还不愿意，还要喊他们跟上？
那陈大胜就更不愿意了，他的本意是，要找个四五十岁左右的先生，这老头太老，没得教上几天，他提前蹬腿儿了这可怎么好啊？

第47章陈大胜等人拖着袋子，被……
陈大胜等人拖着袋子,  被越来越多的老头簇拥着，跟着那位叫雨溪公的老头往巷子深处走。
那些老头一会念终钢强系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说了很多遍竹子还有丹心。
陈大胜对读书人有着一种天然的畏惧，而这种畏惧来自文字之后，曾被支配过生死的那股力量。
就这样他们被簇拥到了巷子中间,  人群停下,  三开门宅院里就冲出大群“妇”孺,  打头的那位银发老太太跌跌撞撞，面“露”哀容,  浑身颤抖。
她被两个媳“妇”子搀扶着来到老头面前，只说一句：“老爷~！”便泪如雨下。
老爷子却一甩袖子,  大义凛然的道：“这是喜事！是庇佑我后代子孙，昂首挺胸存活于世的好事,  你又何必哭？真乃“妇”道人家……”
如此哭声更大了，只哭的陈大胜转身想走,  不想他一扭头便看到一中年人蹭着墙角,  拉着一名青衣小厮还指指自己这边？又指指巷子口，语气严厉的吩咐几句什么。
人群吵杂声音太大,  陈大胜没听清楚，但直觉这事是与自己有关的。
那小厮狠狠瞪了这边一眼，扭头便狂奔而去。
陈大胜完全蒙了,  手却被人硬塞进一堆沉甸甸的硬物，他一惊低头看去，却是几根金簪？
吓一跳,  一抬头他便看到，门口从老到小二十多名“妇”孺正纷纷从头上，手腕上取首饰往他们手里塞。
给陈大胜金簪这老“妇”，满眼是泪的哀求着：“官爷，我家老爷年迈体衰，今日你们就是不带走他，他也活不了几日了！你们行行好，万万不要动刑啊……”
说罢，这老“妇”竟要气绝过去，又被人一顿抚胸拍背顺气。
陈大胜怎么会收这东西，到了这时候他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是个傻子了。
他赶紧把东西从一脸懵懂的兄弟们手里收集好，回身就塞到附近“妇”人手里，抱拳致歉到：“诸位先生，这个不能要，我，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那老“妇”刚喘过气，又哪里会听陈大胜的解释，一看他拒绝贿赂，还以为必要给她家老爷动刑，心情激“荡”之下便彻底昏厥过去。
当下，这位雨溪公家门口，真是嚎声震天，人仰马翻，抬人的抬人，跺脚的跺脚，各种正气歌，丹心谱就哗啦啦的从那些老先生的嘴里吐了出来……
陈大胜一看现场不好收拾，一伸手他就拉住也在上蹿下跳，并一起激“荡”的那位张观能先生道：“这位~老先生，才将的情形你是看到了的……”
张观能用袖子甩脏东西般的甩开陈大胜，并大骂到：“无耻之徒！凭你也敢“摸”老夫……”话到这里，他突然语调顿住，眼睛咕噜噜一转，头一低对着陈大胜心口就撞过去了。
他喊着：“今日要带走雨溪公！除非从老夫身上踏过去……”
陈大胜怎么可能被他撞到，自是扭身躲开，这老头对着墙就冲了过去，的亏余清官机灵，他松开手里的布袋，就抱住了这老头的后腰。
这下好了，他袋子里的两只没帮脚的大公鸡便挣脱了出来，开始扑楞着翅膀四处“乱”飞。
“我的鸡！”
余清官特别着急，松手将这老头放下，转身就在人群里扎着，抓起了鸡。
那边有女眷，便又是一顿“乱”喊。
陈大胜看看跌坐在地的张观能，又看看“乱”作一团的现场，无奈，他只能站到这家的高台处大喊：“我们不是来抓人的！我们是来拜师的！！”
现场依旧很“乱”，他只好又大喊了一次。
这次，就都听到了……也愣住了。
周遭一片寂静，那雨溪公本来激“荡”的满头是汗，听陈大胜这样说，他是绝不相信的。
一条街的人都在这里看着呢，他丢不起这个人。
人们停止激“荡”，相互奇怪的看着，也不说话，只有雄鸡逃窜的惊慌声不时传来。
余清官好不容易抓住了鸡，便掐着鸡翅膀抬头惊喜的大喊：“抓到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外却传来一声大喊：“住手！都给本王住手！”
人群两分，从外急步走来一人，这人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疏朗，头戴貂“毛”珠冠，身披石青“色”缂丝披风，脚上穿着一双黑绒面防雪的高靴。
这人来到人群当中，先是环视一圈，接着就朗声道：“诸位先生莫慌，待本王先问清楚缘由再从长计议，本王保证，绝不会让诸位先生受一丝半点的委屈。”
这位说完，就大袍翻飞扭脸怒视陈大胜道：“本王杨葵！你们又是那个卫所的？”
陈大胜最近两次大朝，请教了柳经历和不少人，才将那些朝臣的脸记熟，然而对于不上朝的宗室们，他却是两眼一抹黑的。
但这人既自称本王，他依旧依着礼节抱拳施礼到：“王爷好，末将是亲卫长刀卫所经历，陈大胜。”
杨葵闻言一愣：“长刀卫？你们就是那几个城门侯？”
陈大胜道：“正是末将。”
杨葵闻言便面“露”惊容道：“难道~竟是皇兄下的旨意？怪不得本，我竟不知道……”
陈大胜赶忙说：“王爷莫要误会！此事跟皇爷无关，是我等几人不识字，就想找个好一点的先生学学问，咱们都是外地来的，不清楚本地情况，又打听错了人，如此才引来这场误会，王爷莫要担心，才将末将已经解释过了，是误会……”
身边有人“插”话道：“你，你说什么？”
陈大胜扭脸，看到的却是扭曲着面孔的一张老脸，雨溪公语调颤抖的又问：“你~你再说一次？”
陈大胜看雨溪公不信，便认真的又解释了一次：“老先生，实在是误会，我们不认字，就想来找个先生请教的……哦，您稍等。”
陈大胜回身，让兄弟们把满满的布袋子亮出来，他一袋一袋打开给这些老先生们看：“我出来的时候打听过，想要拜先生就得预备六礼做束修，可是现下燕京什么也不好买，芹菜红豆，莲菜红枣还有桂圆这些真的不好找，好在~肉干还能预备着，别的东西咱们就只好拿别的替代了，您看……”
陈大胜从袋子里，捧出一捧白米来到雨溪公面前，满目真诚的说：“老先生您看，这是上好的白米，我们真的是来拜师的。”
雨溪公看看这捧白米，又看看面前这七位一脸懵懂的武夫，想到今日丢了这般大的脸，便道了一句：“真气煞老夫也……”
他将手一推，那把白米便飞扬到了被人踩烂的雪泥上。
雨溪公直接晕了过去，又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走了。
体面的三扇宅门缓缓关闭起来，那些狂欢的人纷纷收敛情绪，又纷纷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眼神盯着陈大胜他们看。
陈大胜就感觉，便是送他们回到谭二的长刀营，回到正面厮杀的战场，他的心也没有这般疼。
那“自杀”未遂的张观能从地上爬起来也想回家，只他走了几步，觉胸中郁气难宣，便回头盯着陈大胜大声训斥到：“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陈大胜愣了下回答：“难道，不是教书先生住的地方么……？”
张观能愣了下，便面“露”讥讽冷笑道：“哼！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凭你们这样的人，也敢来拜师？”
说完，这位一甩袖子也走了。
陈大胜呆住了，他前后左右看这条长街，再看看这些人……他好像来错地方了。
管四儿从后面走过来，拉拉自己大哥的袖子说：“头儿，咱……咱的米。”
这孩子说完，就慢慢蹲下认真的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捡起沾满泥水的米来。
陈大胜呆愣了许久，到底蹲下与自己的弟兄们一粒一粒的捡起那米来。
这样的米，一把能救一条命呢，回去洗洗还能吃，还很香呢，今晚……就吃了吧，毕竟兄弟们一直馋白米吃，都存了那么久了……
花了一点时间，陈大胜他们总算把每一粒米收集起来，背着自己的袋子又从原路返。
离开巷子口的时候，陈大胜与他的兄弟们无声的看着这些贞洁牌坊，心想，以后这地方，他们是不会来了。
到达路口的时候，陈大胜又看到了那位王爷的车驾。
那位报讯的中年人正在端正施礼道谢，王爷君子谦谦，伸双手相扶，他们谁也没看陈大胜，也不会看这样的人。
倒是站在车辕边上的一位穿有品级衣衫的小内官，他见陈大胜他们因趴在地上捡米，弄得周身狼狈的样儿便笑了，听着耳边主子的不屑之言，他眼珠子一转，便从口袋取出一袋钱，对着陈大胜等人就丢了过去，还笑道：“几位兄弟！今日辛苦，这些赏你们买酒吃……啊”
雪白的积雪上，钱袋坠落，断手脱离肢体掉落，鲜血不断涌出，逐渐逐渐……染出一片红……
小内官疼痛难忍，抱着手嘶叫几声，竟疼晕过去。
陈大胜面无表情的收起腰刀，对着目瞪口呆的这位王爷施礼道：“所里还有些杂事，我们~这就先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走了好远才听到身后有人大骂：“竖子敢尔！竟伤我贴身内侍，本王这就去宫里参尔等一本……”
陈大胜一路无言，耳边只来来去去响着媳“妇”那句话……你接下他们的赏赐，从此你便是他们眼里可以随意打杀的婢仆，他们根本不会把你当做是人……
现在，他没有接那些赏赐，可他是人了么？
好像……依旧不算是……
回到卫所，陈大胜便亲自提着那一小包米到厨下，用清水反复清洗起来……
大梁宫内，清晰的打竹板声一下一下的传来。
今日六皇子又在学里宣讲神仙传，读书哪有听故事好，几个不大的皇子，还有宗亲家的小郡王们听的入“迷”，就书都懒的翻的围住他。
教书的师傅无奈，只好亲自将这位小王爷送到陛下面前。
皇爷也无奈，只得亲自行刑。
做爹的打儿子，其实舍不得使大劲儿，却依旧很疼。
六皇子杨谦双眼含泪，却死也不认错，只是质问自己的父皇道：“为什么要学哪些没用东西，做神仙不好么？”
皇爷无奈，打手板的力度加大，一边打一边说：“为什么？呵~你总有一日做不得神仙，却要靠哪些没用的东西存身啊。”
六皇子绝不相信，便撇嘴哭到：“很疼啊父皇，孩儿为什么做不得神仙？孩儿本来就是神仙，啊！我要回去告诉箫母妃……”
皇爷仰面憋笑，低头严肃的继续告诫：“你告诉谁也没用，你问朕为什么做不得神仙？”皇爷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因为你的父皇早晚会死啊，没了我，你也就做不得神仙了……”
“陛下慎言！”
殿外传来一声温润的阻止，一位五官明艳耀眼，头戴貂帽，披着赤霞斗篷，身穿五彩牡丹大红金织袄子的宫妃徐徐进殿，她停在不远处扶膝给皇爷施礼道：“臣妾拜见殿下。”
皇爷看看她，到底是无奈的放过了那小胖子的手道：“阿多来了啊，起吧！”
“谢陛下，小六淘气，我这就他回去教训……”
六皇子本就忍耐到极致，见到这位便立刻嚎啕大哭起来，还举着手过去告状到：“母妃……父皇不讲理，哇……！”
皇爷呲牙，才刚要说点什么，张民望却进殿，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一串话。
陛下闻言，表情竟“露”出少有的惊愕之气。
萧妃看皇爷有事要做，便立刻带着六皇子告退。
等到这对母子走远，皇爷才无奈的摇头叹息：“呵~慈母多败儿！这都给她惯成什么样子了？才打了几下就喊救兵去？次次如此，我倒要看她要惯到何种地步……”
身边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正在角落看书的佘伴伴抬头讥讽：“你早知会如此，还把他们放一起，现在却来抱怨了？迟了！我就看着挺好的，阿多在桐岩山没了两个孩儿，六皇子又没了母亲，他们在一起也算合适，陛下心里不知道多高兴，也不知道每次抱怨什么？”
皇爷似乎天生一副贱骨头，每次都被佘伴伴讥讽，却乐此不疲，生气谈不上，还觉着蛮过瘾的，就像从前没两样。
他讪讪的笑了一会，这才对张伴伴说：“把兴王喊上来吧。”
佘伴伴放下书，奇怪的就问了句：“杨葵？他怎么来了？”
“谁知道！成天跟前朝那些老梆子上蹿下跳的……说来告状的？”
皇爷没有兄弟姐妹，起家靠的是郑太后跟别的关系，他自己的宗族因属世家谱当中的中末流，反倒有心无力。
兴王杨葵属陛下堂兄弟当中比较能拿的出手的，他自幼聪慧，读书很有天分，陛下造反之前，他已经有秀才的功名了。
又因陛下造反，这位曾经宗族里的麒麟儿便绝了科考之路。
陛下这次封了不少宗室王爷，有十几个之多，对于亲戚，陛下谈不上多喜欢，就亲戚而已，大家从前走的就不远不近的，现在再想来亲香也需要过程。
兴王杨葵受封之后，就立刻从邵商搬入燕京，来便立刻与大儒学子每天一起，文事盛会更是举办了多次，他是个书呆子，这样做也是意料之中的。
说着闲话，兴王杨葵就捧着一个盒子来了，他气的满目涨红，进来就给皇爷直接跪下，一副您不给我做主，我就不起来的架势。
这？这是谁把脾气温润的兴王爷“逼”到这种程度了？
皇爷笑眯眯的让人扶兴王起来，还贴心的让他坐下。
待他坐稳，皇爷才问：“是谁这么大胆，把我们的斯文人气到这个地步？”他看看地上的盒子又问：“这是什么？”
兴王心口急促喘息几下，这才语气焦躁的抬脸对皇爷道：“陛下可记得踏槐？”
皇爷怎么会知踏槐？
却依旧好脾气的点头问：“恩，踏槐？他怎么了？”
兴王气的不成，就指着那盒子道：“陛下，这是踏槐的手啊！您不知道！您手下那几个粗鄙不堪的城门侯实不像话……”
“哎呦~妈耶！我的祖宗哦！您可真是，怎么把这个东西带进来了……”
张民望惊叫一声，赶紧站在御桌之前拦着，一副生怕血气冲到御驾的样子。
屋外侍卫被传召进来，提着那不详的盒子出去了。
兴王对自己的身份至今不太习惯，别人不提醒，他压根想不到自己这位皇兄，对了，对了！人家已经是皇帝了。
他喃喃的站起来，跪下赔礼道：“陛，陛下赎罪，是，臣弟鲁莽了。”
皇爷摆摆手笑着说：“起来吧！无事，是他们大惊小怪，从前战场上每天见多少血，偏偏现在见不得了。”
兴王站起来，又坐了回去，这次倒是坐的端端正正的了。
皇爷接过张民望递过来的一叠紧急折子，边翻边批，边不在意的问：“你说~朕的城门侯怎么了？”
对对，还有最重要的这件事呢。
兴王再次激动起来，他就从得到雨溪公长子求救消息开始说，一路比比划划他说到中间，就难免书生意气，带上了足够的鄙夷及不屑的声调，他都攀不上的雨溪公，那几个人粗人竟然带着公鸡跟几袋粮食就敢上门去侮辱？
没错，他就是这样认为的，陈大胜去拜师就是侮辱人家，人家是什么人，前朝老状元，三朝元老，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啊！
他倒也是一位君子，没添油加醋，只是说到最后，就说自己的内官踏槐也是看天气冷，见这几位被拒绝的可怜，便好心给他们钱买酒，谁知这几人蛮横无理，竟然无视了他王爷的身份，就当着他的面行凶砍了他内官手掌……
他终于说完了，然而，皇爷在上面一直一直很忙的样子。
直到了两碗茶见底，皇爷才放下御笔看着兴王，没啥情绪的就说了一句话道：“什么时候，朕亲封的城门侯，轮到你家的一个内侍打赏了？你当朕的臣子是什么？是从前给你家看大门的婢仆么？”
杨葵心里早就忐忑，听到陛下这样说，便再次回到前面跪下了。
陛下依旧大度：“你起来吧！自己家兄弟，这也不是前朝，不必跪来跪去。”
他让人扶兴王起来，听兴王告罪才笑笑说：“没事儿，你头回做王爷，朕也是头回当万岁，咱都慢慢适应这个身份，好么？”
兴王腿肚子发软的说了是，说完要告罪离去，走到门口却听陛下对他说：“你的~那个内官叫什么名字来着？”
兴王颤抖着回身喃喃的说：“踏~踏槐。”
陛下想想，便笑了：“兴王到底是个痴人，也罢，喜欢读书到底是好事儿，回头我让他们给你送几套古本去，那个……恩，踏槐？踏槐！就赏他断椎吧，既看不起朕的城门侯，他若不死~从此便给朕趴着活吧。兴王你也别难过，回头我让他们再赏你个踏槐可好？一个不够，就给你俩踏槐，可好？”
兴王缓缓坐在门口，好半天才回身谢恩，被人扶着离开了。
室内安静片刻，陛下又低头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这才抬脸对佘伴伴说：“臭小子长进不小！”
佘伴伴点点头却说：“太学后面那房子，是前朝分封给翰林院侍讲，修撰，还有太学的那些老祭酒司业们的，说起来，明年一开春，咱们的太学也得开起来了……”
陛下嘴边“露”出一丝笑，就啼笑皆非的问佘伴伴道：“一个不用？”
佘伴伴满面不屑，轻哼了一声说：“人家这每天都巴望着就义，好名垂千古呢！你也不怕教坏咱太学的学生，无用之人……用来塞牙么？”
皇爷用手指敲敲桌子叹息：“可是赶他们出去，名声上……咳~不太好啊。”
佘伴伴慢慢站起来不屑的说：“那有什么，换个地方教书育人呗，庆丰府学那边早就空下来了，送去那边，也是您的恩德，毕竟，咱的忌酒，咱们大梁的五经博士们过来，也得有个地方住不是，那，咱家就告辞了！万岁爷！”
佘伴伴转身离开，陛下呆坐半天就又气又恼的对张民望道：“你看看他，一口一个咱家，这是故意的吧？”
张民望吧嗒下嘴巴，磕磕巴巴的说：“那，那小祖宗说啥？不咱家，那也不合适啊！”
陛下故意气恼的样子就缓缓收敛了起来，他坐在那边好半天才说：“你来我身边迟了，你是没见过青岭当年的样子……”
说完，皇爷慢慢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雪轻轻说道：“似这雪一样，再没有比他更干净的人了……跟~如意一模一样。”
张民望不敢说话，就默默的伺候着。
陛下站立许久，终于又说：“去让五郎查查，大胜他们几个初来咋到，怎么就偏偏寻到太学街了……这里面要没事情，朕，却是不信的。”
今晚，长刀卫热热闹闹的小饭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认认真真的喝着白粥。米里泥沙掺和的太多，虽很干净了，却依旧偶尔能遇一两粒沙。
陈大胜不敢嚼，便大口咽下沙粥，又觉着嘴巴淡，便伸手从边上的布袋里取出一条肉干要啃……
屋外尖细的嗓子忽传了进来：“柳经历，咱们老祖宗寻你呢。”
老祖宗是太监们对佘伴伴的统一称呼。
陈大胜没有多想，就顺手将那条肉揣进怀里，提了自己的大氅便出去了。
这世上总有几个对他真正好的人，佘伴伴对陈大胜而言，就像个慈爱长辈。
便是这会子雪势加大，陈大胜毫不在意的一路疾行，到了佘伴伴宫里的小院内，他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进门看到佘伴伴正盘腿坐在佛龛前，认认真真写的佛经。
自佘伴伴世上最后的亲人没了，他便这样，每天一人在屋里抄写佛经，一直到写的累了才去睡。
陈大胜施礼道：“伴伴，您可有事吩咐？”
佘伴伴看他进来，便住了笔，推出一个蒲团对他招手到：“臭头来了，坐！”
陈大胜不明所以的过去坐下。
佘伴伴也不说话，看他坐下了，便继续写，一直到一页写完，他才放下笔自己端详了一眼，回手又在佛龛前烧了。
身后传来陈大胜慢吞吞的声音：“伴伴写的字真好看。”
佘伴伴摇摇头，笑着对他说：“写多了都这样，他们告诉我，你~今天去了太学街那边？”
陈大胜闻言一愣：“您知道了？”
佘伴伴点头笑着说：“兴王进宫告状了。”
陈大胜不吭气，就低头看着桌面。
“安心！你是陛下的城门侯，谁也不能辱你！”
陈大胜一愣，猛的抬脸看佘伴伴，那位，不是陛下的亲戚么？
佘伴伴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却不准备解释，毕竟，在这宫里久了，该知道的早晚知道，用自己的眼见，耳朵听，比道听途说记忆深刻。
好半天之后，他的身后就传来陈大胜喃喃的谢恩声。
“谢主隆恩！万岁万万岁！”
“哧……”
佘伴伴不由自主的又开始笑了，也不知道怎么了，陈大胜做的一切事情，在他看来，真就挺可爱的。
他笑完才回头问陈大胜：“你对今天有什么想法？”
陈大胜挠挠头：“想法？那些读书人啊？”
佘伴伴点点头：“恩！也不算是读书人了，人家都是教书人了。”
陈大胜就双手放在膝盖上，好一会才拍拍腿道：“也没什么，只是这些人吧，让我对读书人的尊重，从此就弄没了……”
“只是这样？”
“恩！就是这样。”
佘伴伴背着手，慢慢走到门口。
两个值夜的小太监就赶忙过来，打开帘子，搬了个火盆放在附近。
佘伴伴就看着那些雪，听着雪花落地的沙沙声，很久之后他才说：“从前，咱这个世界还没有文字，那时候的人们为了方便记录，就开始拿绳子打绳结代表计数，又在岩壁上图腾记录生活，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这世上就有了文字，有了读书人……”
陈大胜安静的听着。
“你不要把今天的读书人看作是真正的读书人，他们已经长歪了，就像大树半路被风雨击弯，从此再不能挺立！我这么说，你懂么？”
“恩！不是所有的读书人都好。”
“大胜啊，读书很重要呢，如果没有文字及学识，人们就不能继承先贤的知识，如果没有《仪礼》，也许我们还活在人畜不分的时期，我从前看家中古籍，那上面说，在久远的从前，人们同姓通婚，无媒苟合，一妻多夫比比皆是，甚至那时候兄妹也能在一起……你想想，没有后来的圣人先贤书写知识，制定规矩，人活的真还不如个畜生……”
佘伴伴说了一大串话，就怕陈大胜从此不读书了，他说了半天却没听到后面的动静，便回身去看。
这一看，他便呆住了。
陈大胜手里捧着一根肉条，安安静静的跪了不知道多久了。
仿佛是明白什么，又仿佛是吓到了。
佘伴伴便喃喃的问：“大胜啊！你，你在做什么呢？”
陈大胜笑着抬头，满目真诚的说：“您，可以做我的先生么，你能教我读书么？”
佘伴伴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笑着说：“你“乱”想什么啊！瞎说话！大胜啊，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陈大胜点点头：“知道！会教我读书，教我做人的先生。”
佘伴伴闻言泪如雨下：“你，你前途无量，怎么可以拜一个不全之人，一个太监做老师？赶紧起来，起来啊！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么？只要我认下你，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他去拉陈大胜，陈大胜却一动不动，就捧着肉条大声说：“先生这样说不对！什么叫认了您就站不起来了？在我看来……，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您，您……就站着的啊……在我面前的您，就站着啊！”
那一句您就站着，完全击碎了佘青岭的壳。
他的嘴唇抽动，一张一合的对陈大胜颤声道：“是~啊，大胜啊，你看到我站着了？”
陈大胜膝行几步，认真点头：“恩，站着！在我看来，您比所有人都站的直……您才将说了，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拥有学识，难道太监的学识就是肮脏的么？不是这样的！在我这个粗鄙之人看来，您干净！您比这世上大部分的读书人干净百倍，千倍，万倍……”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就觉着今天自己身上充满了不一样的力量，从斩断那只手开始，他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高举着肉条大声说：“先生，收下我吧，我想学站着的道理，想学真正做人的道理，我想像一个人一般！去读书，去识数，然后，与您一般也有尊严的活着……求您了！先生！”
佘伴伴呆呆的看着他，好半天，他挪到陈大胜面前，伸出手，一把紧紧握住那根肉条。
供在佛龛上的香灰缓缓从线香上跌落……
我佛慈悲……

第48章永安元年十二月八，大雪……
永安元年十二月八,  大雪。
这日清早，柳经历便来求陈大胜，说是金吾后卫人手不够，求他在东门照看半个班。
陈大胜去了，便又开了一回眼。那一架一架看不到边的牛车,  拉着满满的的冰块,  从百泉山往宫内运,  不断车流整整的运了一上午。
这时候他才知道，有钱人家的夏天是用冰的,  而冰必须是在大雪这天，从河床上凿下来的才能入库。
却原来这世上有很多节气,  单只是给体面人过，从前他也只知道个过年,  可现在却知宫内光是大雪这日，便有七八种讲究。
今日皇爷要起早,  要带着皇子们去祖庙祭祀,  今日还不能扫雪，体面人或多或少都得食一碗热粥应应节令。
如此,  在岗上的陈大胜便与自己的兄弟们，吃了小太监送来的热粥。
送粥的几个小太监提着食盒从御膳房一溜烟的过来，他们穿行了大半个宫,  装粥食的盖盆取出来竟是热气腾腾的。
陈大胜探脑袋一看，好家伙，食盒最底的小铜盒里烧着木炭保着温呢。
如今这日子过的……
他也从不知道,  一碗粥里竟然可以放那么多东西，豆是五颜六“色”的，米也是，还有桂圆红枣核桃碰在一起，沙沙甜甜粘粘稠稠的好吃极了。
陈大胜连喝了两碗，还告诉小太监，晚上还要吃这个，小太监笑眯眯的应了。
没错，陈大胜现在在宫里，已经具有了点菜的资格。
当然，就是让他点菜他也就会点个肉菜，只知道肉好吃，要不是跟着他的先生每天混饭吃，他都不知道世上好吃的东西有那么多！干瘪果子现在他是看不到的，水分充足的梨子还有果儿，他能随便吃。
皇爷还得找人试毒，他不用，抓起来就啃，一气儿能吃十多个。只先生不让多吃，说，这些东西来历艰难，每一个都是步步血泪，后他就不怎么吃了。
佘伴伴心疼他，自己有的好东西，都给他留着……
当然，陈大胜也心疼自己的先生，每天他都起的很早，赶在大臣们进宫之前，就去小院里接先生。
他先生脾气硬，不肯坐宫里给配的滑竿，现在雪大，他就背着先生去前殿当值，等他下了岗，他就去接人，再给背回去。
后来他先生心疼他，到底开始坐滑竿暖轿，他就跑着跟随，不管多冷，什么天气都无关紧要，反正是要去接送的。
娘子说了，要把先生当成老子孝顺。
这对师徒就坦“荡”“荡”的照顾对方，都用了全身最大的力量。
这爷俩觉着自己就是师徒，可宫里却不这么认为，就连皇爷都觉着陈大胜是佘伴伴认下的儿子。毕竟佘伴伴那人目下无尘，自己又傲气，也不是没人想给他做儿子，人家那是看不上的。
然后某天陈大胜进宫，就发现那些太监开始喊他小祖宗了。
陈大胜跟佘伴伴唠叨过几句不习惯，佘伴伴也不让喊，可是皇爷却好像故意拧着一股子劲儿，迫切想把某个名份定下来。
陈大胜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进了某个圈子，又是某一天，他竟发现自己能进后宫了，而那些女官跟宫女们，竟也开始私下里喊他小祖宗了。
太后郑娘娘常喊他过去，去了也不说话，总看着他掉眼泪，就像第一次，老太太都哭的抽过去了。
现在呢，就是常喊他去问佘伴伴的起居，还让他好好孝顺佘伴伴。
孝顺是肯定要孝顺的，可外人说郑太后认下他这个侄孙子了，这事陈大胜不认，先生更不让他认。
反正，他先生从不去郑太后那边，就是下了懿旨他都不去，抗旨抗的毫无顾忌。
陈大胜现在也想争取这个权利，那老太太眼泪总是没完没了，丁点不像外面说的那般刚硬。
不到一月的功夫，陈大胜每天都在开眼，就像现在他才下值，才走了没多远，那管着后宫尚服局的孙典仪就带着两个老嬷嬷把他拦在路上了。
陈大胜满面无奈的伸开手臂，俩老嬷嬷就给他从头到脚量了一遍尺寸。
孙典仪看下尺码就笑：“小祖宗最近胖了些。”
陈大胜“摸”“摸”自己的肚子，无奈的摇头：“别喊我那个，我才多大！不胖怎么着？哎，这里面每天都是好东西填着，不胖对不住那些好吃了吖！”
孙典仪笑了起来：“那还不好，要是老祖宗知道您胖了，不知道多高兴。”
陈大胜无奈的放下手臂：“先生才不喜欢我胡吃海塞，你们？今儿又是什么由头？”
孙典仪又笑：“这不马上小年了，接着又是大年，今年又是咱大梁的第一个年，您说呢？”
也是啊，大梁的第一个新年，宫内宫外都暗自出力，势要办出个体面气象来。
等到孙典仪收拾好东西行礼要走，陈大胜少不得又嘱咐一句：“平常布料就可以，莫要做丝绸的，我的份例在亲卫所那边，你们去那边支银子。”
嬷嬷们互相看看，就一起笑了起来，回头说知道了，但是肯定不去，几套布衣而已。
这个小祖宗特别好伺候，从不为难人，给啥吃啥，对于穿戴他也就一个要求，穿布的，不管做的多精致多好看，多奢华的锦缎丝绸的衣裳，他都会原样退回去，不穿就是不穿，跟他干爹一样倔！
人就是这么实在，还生就一副甜瓜样儿，看谁都笑，也不仗着老祖宗的势力给任何人脸“色”瞧，更不提为难人了。
如此，他便成了六局一司最爱的人。
所谓六局一司，便是大梁宫后宫女官们的地盘，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宫正司。
一宫两套班子，太监一套，女官们一套。
陈大胜继续往前走，他现在去下陛下办公的东明殿，那就跟打仗过暗哨一般艰难，莫名其妙就会蹦出一个太监跟他拉关系，套近乎不说，还有这样的……
陈大胜距一个障碍物半丈远的地方，就开始喊人：“江老三！江老三？”
没多久，管着秋兰庭的老太监江德便从角落飞奔过来，边跑边喊：“我就说今儿早起喜鹊叫，闹半天是要见贵人了，来了，来了！小祖宗，您老怎么来我这破地方了？”
陈大胜记忆好，宫里不管什么地方，他认一次，绝对不会认错，人更不用说了。
看着一头汗的老太监，陈大胜便让他喘喘气：“绕个近路，你先别着急，缓缓气儿。”
老太监笑眯眯的喘息几下后问：“哎哎，还是您心善体贴，那小祖宗有啥吩咐？老奴保证，一定给您办的利利索索的，我保您……”
陈大胜现在已经会拒绝人了，便指着面前的雪地说：“我没事儿给你办！是那个，你捡起来，看看是谁的？还给人家。”
江老三一看顿时就笑了：“哈哈哈……我当是什么呢，得了，得了！这就给您捡起来，我捡起来……哎呦，这手艺，还有鸳鸯呢……”
老太监过去捡起一个绣的极精致的荷包，等他抬头想再巴结几句，陈大胜已经躲瘟疫般的跑了。
老江德笑的不成，左右一看，便看到秋兰庭角落飘过水葱“色”的裙角，他就面“露”讥讽的冷笑：“癞□□想吃天鹅肉！咱老祖宗什么人，小祖宗什么人？呸！想得美！”
他们背后早就商议好了，绝不让那些贱人染指他们小祖宗。
他一招手，又过来俩小太监口称爹，这江老三就让他们去找人，要是新进的就交给各自的嬷嬷教训，要是前朝的就撵出去。
这宫里女人多，偏偏还是男人的就没几个，于是这小祖宗就成了新目标了。
好在他这人脾气特别古怪，见到什么女子都不抬脸去看，路上要是遇到什么帕子荷包，那是绕的远远的看都不看，实在没办法，也是一脚就迈过去。
后来路上的东西实在多，他也厌烦就彻底戳穿，谁丢的就让人还回去，好绝了那些女子的念想。
可事情就未必如他想的那么简单，只是没人告诉他罢了。
他还真以为就还回去了呢。
再后来，这事儿便成了后宫娘娘们的闲嗑儿，都觉着有意思，可……心里都却是佩服的，果然是人品贵重，佘大伴到底会挑人儿。
那前朝多少勾搭搭的花样流传下来，皇爷都中过几回套子，后宫就多了三美人……看看，这世上总有君子不是。
陈大胜真是一路翻山越岭，好不容易到了东明殿外，先生今天又加班，陈大胜也不急，就要了个小桌子躲到避风的地方，取出先生写的佛经，开始照着抄录。
这些佛经上的字儿他是认识了的，就先生对着佛堂给他念过几次，他背下来，再找了一张做字帖，边背边写，一来二去便会了，只是这字儿七叉八叉的着实难看。
可他先生不在意，每次他写好，先生就欢欢喜喜的拿去焚烧。
陈大胜没有进殿资格，抄写的地方就是个殿檐，不过他也不冷，身边有小太监给端了火盆。
大约写了四五张，那边殿门便有人出来。
先生说，人得知道自己的重量，才能到外面去称量旁人，他其实就是个六品小官儿。能去东明殿直接面圣的，随随便便都比他高好几级，所以面上的礼节必要走到。
陈大胜端正行礼，却不见出来这人再动弹，等到他纳闷的抬起头，眼神便微微一缩，心道，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了你很久了。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如今就是过的再好，也不能忘了他身边曾经有一千九百九十三条冤魂再~添个羊蛋！
他等啊，等啊，就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大胜在心里演练过千遍万遍，如此便按照演练的那般，他恭敬而肃然的又行礼道：“末将~拜见老将军！这么大的雪，万想不到您会进京来……”
这人是谭二他爹，太子少师开国候谭守义。
只上次见到这老头，他还是满头青丝意气风发，而这次却已经是白发苍苍，面“露”悲容了。
他双眼也红肿着，显然，这是在皇爷那边哭了一场了。
谭守义自然知道陈大胜是谁，甚至他今日进宫也是两个目的，一是来见见陛下，凭着二小子生前与陛下的交情，再表示一下忠心。
这二来，就是来找陈大胜等人，想了解一下他二儿去世那天晚上的情形……不是他自信，凭他的二小子，这世上若有排名，连江湖人算上，他二小子必然在前十。
可是二小子下葬，竟连个全尸都没有？
谁能杀他？谁又能把他的身体砍……砍的补都补不全？
这段日子，谭守义一个完整的觉都没有睡上，他一合眼，便是二小子血淋淋的站在高处，无言笑着看他……
他的儿啊，儿啊！
真疼死他了！
不管面前这个人曾经是不是他家的契约奴，如今人家已经攀上了这帝国最大的高枝之一，做了那佘青岭的干儿子。
如此，问话便不能如从前一般，还得客客气气的请教。
只他绝对没想到，这个他根本没印象的老刀，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并且相当客气的施礼，还按照谭家军的习惯，称呼他为老将军。
这是没有忘本？还是心中有鬼？或~在掩饰什么？
一生半辈与人勾心斗角，谭守义却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双眼便又红了。
问陈大胜：“你，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城门侯，陈经历了吧，你~竟记的老夫？”
陈大胜肃然答：“怎会不记得？长刀营建成，入营那天老将军来过。那天将军与您喝了不少，一连几日脸上都是笑的……将军那人，很少笑的……最后那次是去年四月二，将军生辰，老将军您来送酒，又跟我们二将军坐了一会，您走之后，咱们将军~就在营门口站到天亮……”
谭家的事情，再没有比在谭家军里呆过的他更熟悉了。
谭二最后是真疯，他不是装疯，他是已经摒弃人“性”化为狂魔，才彻底没了人“性”。
而这魔！就是面前这人，还有他身后的那些人一步一步“逼”迫而成的…
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谭守义心口针扎般疼，他捂着心口位置好半天才说：“却不知~陈经历此刻可当值？若忙，老夫便宫外等你。”
陈大胜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不当值，老将军可有事？”
谭守义点头，看着他道：“想，借一步说话，不知~陈经历可愿意？”
这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当朝从一品的大员，他手里掌着陛下的重兵，却依旧能制怒，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而自己又算什么？
陈大胜点头，左右看看便道：“那您这边请。”
他不预备与这人在宫外有任何接触，他现在就是皇爷的人，如此便坦“荡”的指了一个方向，准备众目睽睽之下与谭守义交流。
捎带么，也向他亮一下自己这个年入不到两百石的爪子，准确的说是年入一百二十石，而对面这老头，他年入两千三百石。
相差十倍。
陈大胜指了地方，谭守义便迈步向那边走去，这么大的年纪，冒雪从邵商过来，一路车马劳顿，又面君奏事，可他的步态却丝毫看不出半点疲态，走的是虎虎生风。
陈大胜在他身后让半步跟随。
谭守义找自己到底有何目的呢？
他最近读书，跟着先生是从增广识文开始的，先生并没有从一般蒙学开始教，却说增广识文最适合他，那里面写的是做人的经验，他的学习就得从学做人开始。
增广识文是一本实在书，不像一般蒙学那般能轻易鼓励起人的凌霄之志，它会明明白白的把人“性”人心刨开给你看。如现在，他就想起那句：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先生说，这句话是用自己的心去体谅别人的心，可他又说也可反着意会。
如此，若他是谭守义，他会怎么想？
一个大世家的宗族头领，如果他进京，是把儿子的死亡真相放在前面呢？还是把家族稳定放在前面？
自然是稳定的，谭家从来不是谭二的，更不是谭守义的，在这个姓氏背后，有着二百石，三百石……直至更多的，更多的凶手。
所以，他不过就是问问，想让自己心安？
哼！休想！
一处外廷角落，有亭四面漏风，陈大胜带着谭守义过来，立刻就有小太监抱来遮风的棉帘子盖了三面。
两盆上等的松香炭被迅速摆到角落，亭中鼓桌铺上了锦缎的桌布，鼓凳上了锦缎棉垫。一壶热茶，两个宫造山水彩绘鼓肚杯，三碟尚食局制的小点心，具都被悄然无声的铺排好，那些人便悄悄的退下了。
即便是从一品，谭守义在宫里也没有这个体面，如此，他便再次打量了一下陈大胜。
陈大胜却恍若未见，倒是提起茶壶，帮谭守义斟满水杯，又双手举起送到他面前说：“天气凉，您老先暖和暖和。”
“劳烦陈经历了。”
“应该的。”
看着谭守义缓缓喝下热茶，陈大胜想，如此，我便与你来个将心比心吧。
雪越下越小，衬的宫内造景甚美，陈大胜坐在谭守义对面，却谁也没看谁，都安静的看着外面的风景。
三杯热茶过后，陈大胜便有些莽撞的道：“其实，老将军便是不来，我也是要找您的。”
谭守义闻言一愣，扭头看下陈大胜：“哦？陈经历此话怎讲？”
陈大胜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若似深思，又若是忍耐一般……最后他到底年轻，到底是忍不住便说：“末将觉着，我们二将军可能是大将军害死的！”
一只茶杯从谭守义手里跌落，就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谭守义本来想立刻站起来，怒斥面前这个奴才瞎说，放屁！简直胡言“乱”语！
然而杯子落地的破碎声，却令他冷静了下来。
这是宫！这里不是谭家，这是宫！而它背后的支配者之一，却是这小子的干爹……
四个小太监跑过来，安静的打扫，安静的换了一套瓷器，又安静的转身迅速离开。
陈大胜站起来，又帮谭守义倒了一杯茶道：“我知道老将军不相信，可不止我这么想，我跟兄弟们私下里也说过这事儿，就觉着，虽然不可思议，可这世上若是想我们将军死的人，第一个就是大将军没跑了……”
谭守义这次没有丢杯子，却眼神恍然了一下，到底是压抑住了脾气强笑道：“陈经历，言过了！他们兄弟是有矛盾，可是要士元想让士泽死……这怎么可能？”
陈大胜伸手拍拍自己的大腿，好像是记忆起很多事情般，他的表情又是悲愤，又是忍耐，好半天才说：“是啊，您怎么会信呢？这话说出去谁信呢？可，偏偏就很多人知道啊，不止我。”
谭守义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也学着陈大胜的样子，把手放在大腿上拍了一下道：“老夫好奇，陈经历为何有这样的想法？还说很多人知道？老夫就想问问陈经历，此话何来？可有证据，可有证人？”
心境修炼的真到位呀。
陈大胜静默片刻说：“那话，就长了……”
“老夫有的是时间，却不知道陈经历？”
“没事儿，末将现在吧，也就是闲空多点！”
“那就愿闻其详了……”
陈大胜点点头，坐在那里好半天才说：“老将军怕是知道末将的身世了，对么？”
自然是原原本本从根上盘查到了现在，他的二儿死无全尸，怎么可能不查？
谭守义点点头认了这事。
陈大胜倒是无所谓的笑笑说：“就是那样！末将出身寒微，全家大小被人骗着跟人签了契约，又被人反手卖到谭家成了契约奴……”
谭守义要“插”嘴，陈大胜却一伸手给他填满茶水道：“您喝着，听我说。”
谭守义端起杯子点点头。
“……其实，大将军早晚弄死二将军这件事，谭家军里面恐怕除了您，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了……”
“是么？”
“恩，这话要怎么说呢？哦，还是从末将开始吧。末将家出身寒微，几番波折被人卖到谭家军……乡下孩子，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的男人，还能娶两个老婆，三个老婆，四个老婆……”
耳边的茶壶与杯子碰撞了一下，陈大胜抬眼看看故作平静的谭守义继续道：“一直到末将被分到长刀营才知，同样是男人，有人一辈子娶不起老婆，可有人却能娶很多……而同样是儿子，有的人天生大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有的人，却生来下贱！您知道么，下贱这个词儿，我是从大将军嘴里听到的，他经常说，下贱人养的贱种……说的就是我们二将军……”
谭守义拿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那时候末将想，哦！原来，儿子跟儿子也是不一样的！那时候末将就寻思，若是，若是您明明知道他过不好，您又何苦，何苦生他……您知道么，其实我们二将军他早就~疯了!”
又一个杯子落地，摔的四分五裂，谭守义一动不动。
有小太监要过来，却被陈大胜摆手阻止。
“……一个谭家军，几道木栅栏，一边吃不饱，一边就杀猪烹羊夜夜长歌。那时候，二将军只要立功，不用多久，您那边的大太太就会写信来，然后我们二将军读了，便得去大将军帐前跪着背孝经……大将军那时候可得意了，他会用马鞭抽我们二将军，会拿冷水大冬天泼他，叫他~下贱种子！”
不知不觉，谭守义已然泪流满面。
……从前我不知道您家太太写的是什么，可是现在我知道了。是，末将最近~也是有了见识的，想来不过是您家那位太太，拿二将军的娘威胁了……大将军什么都要，粮草，骡马，武器，甲胄……最后没办法，谭家军的长刀营就只能不着甲……”
身边好半天没有声音，到底这是个爹，他得护着，他的心裂成八瓣儿了，他也得当着外人护着。
谭守义终于说：“可，士元怎么也不会害死折儿，他们，他们到底是亲兄弟啊……”
陈大胜没有附和，却说：“最后攻入这宫那天，我们已经两天没有拿到该有的粮草，大家都饿着肚子，还是二将军杀了马，我们才吃了一顿饱的……哦！那马是您送的吧？”陈大胜抬头问谭守义：“我记的呢，是您送的！”
谭守义张张嘴：“是！去岁他生辰，老夫就高价从关外给他寻了一匹马王。”
他没有说的是，自己儿子短暂的一生，仔细想想，他送的似乎也只有这匹马了。
陈大胜笑笑：“……我们二将军对那匹马爱若珍宝，让那马跟他睡一个帐子，那后面给马上个马掌，他都要在旁边看着……可他却亲手杀了那马给我们吃了……然后……”陈大胜指指自己的脑子：“将军就有些不对了。”
又是一阵风寒静默，最后谭守义颤抖着声音问：“那，后来呢？我的泽儿，他……为一匹马疯了？”
陈大胜回忆那天晚上道：“那晚，我们一直等大将军的增援，可是大将军总是不来，就那样~北门响了，西门响了……我们二将军就疯了，他第一个冲了进去，我记得……南门那边，整整齐齐排了洪顺最后的黑骑尉，整八排……我们是老对家，不会认错的。
人家那边也不想活了，人家想殉国呢……我们就跟着将军冲了进去，就那么几个人，大家被冲的四分五裂，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将军到底这么没的，我也不知道……所以说我们将军，算被他的哥害死了，这话就是这样！他要来，我们将军死不了……他不来，我们二将军得有多绝望？都死了！都~回不来了……”
两行眼泪从陈大胜眼里掉下，他为自己哭，为死去的那些兄弟们哭，其实这场恩怨极可笑，说到底就是一个愚蠢的男人纳了一个妾，生了一个优秀的儿子罢了。
他站起来，单手捶胸给谭守义行了军礼后道：“老将军！自我们二将军没了，我就一直想，仇我给他报不了了，因为前朝没了，幽帝埋了……您想过要是我们二将军活着，谭家会如何吗？
我们将军一直随着皇爷鞍前马后立下赫赫战功，又与皇爷有兄弟之情，就因为您家有个嫡庶……呵~这话，我憋了许久，总算说出来了！坐在我二将军拿命换来的位置，他谭士元也睡得着？
今日，我也是最后认您是老帅，老实话，您家那位大爷，我还真看不起他！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同殿为臣，我对您心有不满，可您是我二将军最在意的爹，可对大将军，我就……就是看不上！”
他对谭守义抱抱拳道：“这事儿，其实陛下知道，很多人都知道……您要早有心，就去好好打听下吧……下官告辞，您保重！”
陈大胜说完，利落转身离去。
到底，是起风了……

第49章谭守义离开皇宫，出……
谭守义离开皇宫,  出宫就上了马车，让车夫把他往三家沟送。
老车夫跟了谭守义很多年了，便说了一句：“老爷，这样的天气，全家都在府里……”
他只说了半句话便憋住,  扶着谭守义上了马车,  扬鞭慢慢往城外走。
可出了城门往前走十几里,  也就没有路了。
谭守义跳下马车站在白茫茫一片大地上，没回头的吩咐老车夫道：“你回去,  让士元带着家里的男丁，都去~你家二爷的祠堂,  就说我有事说，再~请南渡先生带着老夫那几个得用的人也过来……”
老车夫又想说点什么,  可看到谭守义表情狰狞，到底是忍耐住了。
等到老车夫走远,  谭守义扭脸看不到人,  这才伸出手放在眉“毛”顶端挡着风雪，,  忽发一声苍老的悲怆道：“儿~儿啊……儿啊！”
他开始嚎啕大哭，在没膝的雪中一步，一步的挣扎着向着三家沟走去……
三家沟未建成的武肃公祠还没有门窗,  不时有风雪吹入祠堂，偶有积雪被风吹到一尊蒙着红布的雕像前，显得这里凄凄冷冷。
雕像前的香炉里孤寡干净,  竟一炷香都没有。
朝廷封给谭家冥地的时候已经初冬，谭士泽的棺椁就没有入土，只是被砖瓦临时封在祠堂右边的空地上。
祠堂左边立着几顶军帐，大冷的天气，几个军士正围着篝火，一边取暖，一边翻着一只整羊在烤。
无论如何，这地方是谭士泽的停棺之地，这样肆无忌惮的杀生害命，就着实不像话，然而就在军帐后面，看骨头成堆的样儿，这些人如此做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该是天天如此。
翻羊的军士拿着一把刀子片了一块肉，看了看熟透的状态，确定好了，他不敢吃，便对着帐篷里面喊：“大人！大人烤好了！”
好半天儿，乌秀一脸狼狈，裹着一床被子从帐篷里邋里邋遢的出来，迎风就是一个喷嚏。
这厮满面无奈的坐好，接过属下给的酒囊先是喝了两口，接着开始骂骂咧咧说老谭家忘恩负义，等到身上暖和了，他才扬手把被子一取，丢入身后的帐篷，抓着不肥不瘦，油汪汪的羊肋肉啃了起来。
乌家在前朝门第确比谭家高，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现在开始看人家谭家的眼“色”过活，想自己也是鞍前马后的出牛力气，就为了几个臭军奴，大老爷竟然让自己看祠堂赎罪？
妈的！
寒雪加烧酒，冷风一吹，乌秀就酒劲上头，他举着酒袋子，摇摇晃晃的来到祠堂面前。先是对着祠堂门口洒了一些酒，接着拉开裤子，对着祠堂门口笑眯眯的说：“来！谭老二！喝爷“尿”来……”
他哈哈大笑的在祠堂门口洒着拐弯的水，只“尿”得一半，便听到下属颤抖的说：“大，大人……”
乌秀提好裤子，扭脸大骂道：“小x养的，喊什么喊！有事不能等本大人舒爽完再说……”
可惜，他的下属却没像以往一半，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他们反倒看着一个方向，话音都吓的拐弯了。
“大，大人，那！那有个人！”
乌秀一愣，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果然，天地苍茫间有身影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
“去！去把爷的刀拿来！谁，谁在那里！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找死！找死你就过来！”
乌秀颤抖着吩咐，他的属下连滚带爬的跑到帐子里，半天才抱着几把腰刀跑出来。
谭守义周身血“液”都冻住了，眼泪与鼻涕在他的脸上结成了冰条，他也不觉着疼，就凭着一股力量，一步一步的向着有他二儿的地方走。
他终于看到了地方，便趟着雪又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乌秀跟他属下举着刀一直在恐吓，可人却缩成一团，等到这雪人近了，他们才勉强认出这，这竟是一位穿着朝服的人？
乌秀颤抖着过来仔细打量，终于认出人来，心便道一声坏了。
他手中的钢刀落地，扑通跪倒，就喊了一声：“亲家，亲家老老爷……”
谭守义脑袋僵硬的四处看了一圈，终于看到烤羊的地面上丢着一个酒囊。
他凭着本能走过去，捡起酒囊，又慢慢的走到祠堂门口，艰难的扶着门框坐下，拔了好几下，才打开酒塞，仰头灌了起来……
雪又开始下了，乌秀等人跪在谭守义不远的地方，一动都不敢动……
一直等到天“色”渐黑，谭守义的幕僚谢南渡才带着他的亲兵过来。
人过来一看谭守义的样子，谢南渡便立刻解下身上的狐裘过去给他披上。
如此，祠堂前的空地上，又烧起十多堆的篝火……等到天“色”全黑，谭士元才带着家里大大小小十数位男丁过来。
远远的看到篝火，谭士元便一把拉住自己长子谭唯同的手道：“一会，你们爷爷若是打为父，不管打多狠，就是骨头断了！你们也万万不敢求情。”
谭唯同大惊失“色”：“父亲！何至如此？祖父他……？”
谭士元那张总是自信的脸上，终“露”出一丝惊恐的神“色”道：“你不了解你祖父，哎，今日过了这个坎，为父的再给你细细讲从前吧……”
他缓缓伸出手，“摸”着已经长成的儿子笑道：“你爹我那时候就发誓，若有一日我为父，我身上受的那些罪！定然不让我儿受一分半毫……为父的没有什么能力，做爹，却比他强多了~嘿！呵呵！”
何至如此？就是如此啊！
哼！这段时间自己不是一直就等着这一天么，人家老爷子死了最爱的儿子，自己要不给人家出了气，这事儿是过不去的……
谭士元被儿子扶着来到祠堂门口，他先是四处看了一眼，看到那边架在火上已经焦黑的羊，再看已经跪的要昏过去的乌秀，心中暗骂了一句后，就带着孩子们跪在了祠堂外面请罪。
他最小的孙子如今才三岁，路上已经冻的面“色”发青，这会见长辈都扑通，扑通跪下，又一惊便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唤醒正在祠堂门口发呆的谭守义，他睁开昏花的老眼，对南渡先生说：“去，小点的孩子让他们进帐子暖和暖和……”
几个亲兵过去，抱走了孩子，孩子哭声渐止……
跪在地上的谭士元小心翼翼的窥视自己父亲，他努力分辨父亲的表情，以及他说的每一个字。
果然带幼儿来是正确的，孩子的哭声总能让父亲心里软和些。
微微松了一口气，他终于鼓足勇气道：“父，父亲！”
谭守义抬脸看看他，竟笑了，他用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苍老而慈爱的语气开口说：“我记得，士元你的生辰是在七月，你母亲生你那天，风雷电闪，我那天还说呢，这是什么样的孩子落到我家了？如何这般大的声势……说起来，我儿也有了第三代，是做爷爷的人了，你看为父的常年奔忙，有几个曾孙我都认不全呢。”
谭士元心内咯噔一声，趴在地上语气带着泪意道：“父常年在外，儿以往也望云思亲，恨不能就陪在阿父身边时常孝顺，这几年，孩子们也一天天长大，抚养他们不易，儿自己独坐也会想当初，阿父养我育我应是一般辛苦……”
谭守义冲他笑笑，鼓励赞赏说：“我儿孝经悟的不错。”
谭士元仰脸满是濡慕之情道：“阿父，您忘了，这是儿三岁，您亲自教的。”
谭守义想了下，恍然大悟一般的点头道：“这样啊，是，是这样啊！我到忘记了，倒是我儿……可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些东西？”
谭士元抬头，静默片刻才颤抖着语调问：“却，不知道，阿父说的是什么？”
谭守义慢慢站起来，回身走到祠堂内，吸吸气，他一把抓住蒙着雕像的红布，猛掀开……
红布剥离，谭士泽横刀立马的看着远方，谭守义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的二儿，半天才说：“这，雕的挺像的，像！像我的儿……我儿~如此威风！这马，还是我送的呢，难得你记的你弟弟的喜好……”
他缓缓的伸出手，没回头的摆了一下，几个亲兵便一起围上按住了谭士元，还堵住了他的嘴。
谭守义依旧没有回头的说到：“我儿，其实，我也教过你弟弟，我对他说……”
谭守义拼命挣扎，嘴巴里呜呜作响，他惊恐的看着一个老亲兵表情冷漠的从腰下皮囊里，取出一把短刀，又喝了一口老酒对着那刀子一喷……他挣扎的更加剧烈，以为自己的父亲要杀自己。
谭唯同等人大惊失“色”，却全部被人按住，不能动亦不能言。
那老兵一步一步走到谭士元身边，打去他的貂帽，抓住他的头发便是一下，一下，一下……谭士元花白的头发就这样，一束一束的落在地上……
祠堂里，谭守义用他苍老的声音大声朗诵起来：“……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
那老人一直背完整一篇孝经，而后他静默，擦去眼泪，再扭脸已经是神情坚毅。
他一步一步走到已经没有头发，顶着秃头神“色”木讷的大儿面前，低声说：“我教过你们，都在三岁！你弟弟记住了！可你没有……
所以，为父再教你一句，长者命！不可违！你弟弟做的很好！我儿一生却都在逆我，人说，骨肉孩儿有两种，一种是来讨债的，一种是来报恩的！你弟弟报了恩他就走了……可我儿这债，为父却还不起了，下辈子吧……儿啊，你就从此便在庙里好好给你弟弟念经赎罪吧……”
他低头俯身在儿子耳边道：“你真当你弟弟没了，便从此什么都是你的了？便是我不送你去，那杨藻也早晚寻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傻的蠢货！”
谭士元面“露”惊恐，剧烈挣扎，却被几个老亲兵抱上了早就预备好的马背。
天地满目厚雪，便是深夜也是一片银白……谭守义就这样看着远处，一直看到他的儿看不到了，他才慢慢走到已然吓傻了的孙儿们面前微微摆手，那些亲兵松开手，祠堂前便是一片哭声。
谭守义一步一步走到穿着一套绸缎衣袍，衣领还有紫貂的谭唯心面前，一脚将他踢倒问他：“汝父刚死！为何身着绸衣？”
却没想到谭唯心却爬起来，对他祖父大喊起来：“绑走那个才是我爹！我不是谁的儿子！我是我爹的儿子……我是我爹的儿子！！”
谭守义却笑道：“好！像你爹！有股子决然之气……”
谭唯心刚要反驳，他身边却传来更大的哭声：“爹！”
谭唯同总算从震惊当中清醒过来，他挣脱开人，向着自己父亲被带离的方向，没命的跑了过去……
“爹……”
南渡先生刚想让人阻止，却被谭守义拦住了：“让他去！人家是父子，跟上他……跑不动了……便带他回来。”
谭守义就这样再次坐在篝火边，默默的等着，一直等到天“色”渐明，几个老兵才架着已经跑不动被冻僵的谭唯同回来。
篝火边，谭唯同身上被人盖了被子，他剧烈发抖，又被灌了一顿老酒才缓了过来。
永安元年十二月九日，大雪过后雪却停，雪面刺的人张不开目。
谭守义就背着手看着远处，用他已经嘶哑的声音说到：“我谭氏出自姒姓，乃于上古崇伯，大禹，勾践同血！历朝历代，我们谭家从未落于人后，而今却逐渐边缘……”
他回头看看满面“迷”茫的孙子们，就走到篝火边，捡起几根干柴丢入火中才继续道：“原本，凭着你们二叔与新帝的交情，凭着这些年我谭家鞍前马后倾家“荡”产，族亲折损过半才有一些新势头，偏偏你们父亲不容你们二叔活着……”
一直沉默的谭唯心抬头争辩：“我父就是再狠！也不会害死二叔！”
谭守义看着他淡淡道：“那不是你父亲，祠堂里的才是……”
谭唯同大声争辩：“我才不是小娘养……”
这话还没说完，他便被谭守义拿着一节还带着火星的干柴，对着右脸便是一拍。
孩子立刻半面脸青肿撩伤，又吐出一颗牙齿。
谭唯同挣开被子，上去就搂住弟弟，对自己的祖父怒目而视。
谭守义无所谓的笑道：“让你做泽儿的儿子，可不是老夫说的，是陛下说的，若不是不愿，当初做什么去了……？”
没人说话，只有干柴声劈啪作响。
许久，谭守义才道：“今日起，你便在你父面前结芦守墓三年，当日你父如何成为战神，老夫也会派人一般无二的教导你……”
谭唯同讥讽：“祖父不是当初送二叔做了和尚么？不如送三弟去与阿父作伴可好？”
谭守义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我倒想！他若听我的，便没有这一天了！可惜啊，他有个远大的志向……你们啊……”
他站起来，看着祠堂里的雕像说：“祸在眼前却不自知，难道你们就没察觉，自从你们二叔没了，陛下便再也不信任谭家军了么？”
这次没人说话了。
谭守义扭脸看着谭唯同道：“也不傻么，呵~你是宗子，所谓宗子，便得把心放在心中，不偏不倚，不悲不喜，公平合理才能带着宗族长长久久的生存下去！谭从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而宗子却是我邵商谭氏几千族人定盘之星，你可知？”
谭唯同不说话了，他看看祠堂，又看看自己的祖父，再看看父亲去的方向，最终他咬咬牙，狠狠盯着谭守义道：“……孙儿知道了！”
谭守义看着他的脸轻笑道：“慢慢来，我等着你把老夫弄下去，再把你爹接回来……”
“孙儿~万不敢这样想。”
“你尽管这样想！我愿意你这样想！老夫高兴你这样想！如今谭家军已然失去圣心，这圣心倒是无所谓，无非你有用，圣人总会偏爱你几分……汝父无用，站着地方便是麻烦！”
看大孙子被冻的发抖，谭守义便把酒葫芦递给他道：“如今当务之急，却是谭家军的军心……你可知？”
“军心？”
“对，没了长刀营，谭家军便没了军心，你爹是个傻子，非要边沿你二叔，甚至你二叔死了他都不愿意用他的人，你可知，我若是你爹该当如何？”
“……如何？”
“要么~让他们消失！要么……便恭恭敬敬奉养起来，不过几两银子买个名~才是有始有终！人家当兵卖命，谁不想要个好下场！好么，吃都吃不饱，谁还跟着你们出力流血？你们真当自己是神仙不成，随便来一句，这世上的人所受的苦难皆是今生修炼，你越苦来世福报越大……可惜了，你们不过是肉眼凡胎，给不了人家来世的福报！最后倒是让那杨，吾皇站了个大便宜！”
这一次，谭唯同没再问什么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队人马带着兵士总算开了一条容一车的雪路。
谭守义被人扶着上马车，谭唯同愣了一下，就上去搀扶。
谭守义看看自己的长孙，到底笑了起来。等他坐到车里，谭唯同在车外行礼道：“还望，祖父教我如何成为合格的宗子！”
说完他缓缓跪下。
谭守义探身撩起车帘，又看看谭士泽的宗祠道：“今日起，陪你弟弟守孝吧，会有人来教你的……至于你父身上的爵位，明日我会写好折子降一等，这家，你愿意不愿意，都得背起来了……”
谭唯同恭敬的双手高举过头，缓缓拜别道：“喏！”
回去的道路顺畅很多，谭守义闭目养神，车子一摇一晃间，他的幕僚南渡先生道：“主公莫要心伤，不破不立，总要有个过程的，待少主们到了年纪自然会懂了。”
谭守义捏捏眉心叹息道：“但愿如此吧，士元这三个崽子，除了那没骨头的二小子，别的我看还成，也不愧是老夫的骨血！呵~老夫等着他们，没了便没了，随他们“乱”葬岗安排就是！只……那几个老刀……”
南渡先生想了一下便道：“此事不难，咱们老宅那边已经供养了不下二十名宗师，也该让他们出出力了。”
可谭守义却道：“可，九思堂新出了止斗令，再不能如从前一般随意了，毕竟，那几个可有圣心了。”
南渡先生却笑着说：“这个不难，依照新的律令，下民贴约斗便是。”
谭守义“摸”着胡子想下点头：“倒是个好办法，只是泽儿训练出来的人，可不容易输……”
“主公安心，非战场比斗，一人对一人才是规矩！”
“若，比斗依旧输了呢毕竟江湖技跟战场技是有区别的……”
“再下帖！再再下帖！”
“恩，便这样吧，毕竟，老刀不折！我谭家军便不能再立新刀……便是对不住那些人，也只能这般了。”
大雪第二日，清晨雪停，庆丰城满城欢庆。
这天大早，七茜儿刚从秋先生那边送粮回来，便又在房顶看到那俩九思堂的傻子。
俩傻子丢给她一张新告示转身就跑。
七茜儿拿着告示读完便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家。等她从房顶蹦下来，便看到自己家墙头趴着一个雪姑。
雪姑拎着两只野鸡早就等在此处，将她回归便高兴的把鸡丢在她院子里道：“鸡肉给我，鸡汤便宜你。”
七茜儿捡起野鸡笑着说：“明明鸡汤最补。”
雪姑满面无奈道：“哎，小女婿最爱啃骨头！家门不幸，养女不贤，只能退一步跟他一起啃。”
七茜儿心情好，便大笑起来，套好鞋又从怀里取出告示掷给雪姑看。
雪姑接住告示问她：“是什么？”
“哦，官告，说是从此民间再不得随意械斗，明年春日之后，大梁凡有城者，会建造民斗台。从此若有械斗，就要互发民贴，约日期在斗台签生死状后以论输赢。”
是这个啊！雪姑一听便没了展开的想法，随手就把官告丢还给七茜儿道：“我们从前也是给人看病的郎中，从不是江湖人。再者，难不成你就是江湖人士了？”
这几日，七茜儿总是听到江湖这个，江湖那个，这些消息都来自屋顶上的那两个傻子。
这俩傻子很执着，就一直在做一件事，希望七茜儿可以去九思堂登记为隐者。
不可能！难不成能蹦跶几下就江湖了？七茜儿是死不承认的。
回到屋里，七茜儿便手脚利落的烧了一大锅水，预备杀鸡烫“毛”，却不想门外传来敲门声，老太太语气带着惊喜喊着：“茜儿，茜儿！有贵客上门了。”
七茜儿忙走出去打开门，却看到老太太背着喜鹊，正一脸惊喜的看着她。
这老太太自拿了孙子的东西，就每天在家里看着，很少主动出门，这是咋了？
老太太一见七茜儿便道：“老陶家大媳“妇”去我那边报信了！你赶紧去巷子口，说是小花儿他家送年礼来了……哎呦，燕京就是讲究，年礼送了三大车呢！”
七茜儿恍惚了一下，是了，是了！作为一个合格的贤“妇”，现下正是年根，是该给各种关系预备年礼，才是掌家之道。
真是，太失礼了。
她赶紧换了衣裳，扶着老太太进了屋，嘱咐几句，这才自己到巷子口喊人。
没多久，常家派来的婆子就进了屋，先给老太太磕头问好，又把年礼的礼单送上。
这婆子姓赵，进门便悄悄四处打量，嘴边略微弯弯有些不屑，可一见老太太却夸奖，说老太太面相慈善菩萨转世，又说七茜儿国“色”天香，一身的气派。
七茜儿这种人见的多了，就笑笑接了礼单，低头一看，便见上面写着：活羊十头，鸡鸭各十只，各“色”菜干一百斤，酱料二十斤，粗粮十石，精米二十斤。
这才是官宦人家的生活，来来去去，互相捧着，亲亲近近便为世交。
这是按照家里的情况给的实在年礼，如今这个年头，能找到这些不知道有多难呢！
难为老伯爷跟小花儿在外面平叛，走时依旧郑重吩咐了。
七茜儿只看了一眼，便把东西放在桌边，并没有“露”出太大的欣喜。老太太倒是眼巴巴的，可是知道自己不识字，只能忍耐了。
七茜儿亲自给赵婆子拿竹筒杯子倒了一杯水。
赵婆子赶忙说不敢，又双手接过便坐在屋子里的小板凳上回话。
七茜儿端正的坐着笑问：“你看，原我是晚辈，该当去家里先给老太太，还有各位长辈，嫂子们问好，只是我们刚落脚，什么都不方便，就失了礼数。”
赵婆子赶忙笑着说：“瞧太太说的！现在哪儿不是这样？今儿出来的时候，我们太太还说呢，请府上的老祖宗跟少“奶”“奶”千万不要多想，如今什么时候，万不能计较这些枝枝蔓蔓，还说咱们俩家是实在的亲戚，要看以后，不看现在的……哈哈。”
七茜儿心里稍安，便又问如今家里的情况。
她这样问，倒是引得赵婆子眼神一动，便笑着介绍说，如今家里四位爷们都出去平叛了，府里就老太太，太太在主院，这年礼也是主院给的。
常家因让了侯爵，皇爷就多封了两个子爵，这就必须分家，如此常家虽住在一个院子，却是一门三家。
两位小“奶”“奶”各自管着自己的院子，家里已经有了第三代的少爷小姐，大房那边的孙少爷今年十岁，两个小小姐一个八岁，一个三岁。大少爷还有两房妾氏，因是新纳还没有身孕。
二房有个小少爷今年五岁，还有一个在二“奶”“奶”的肚子里呢……
七茜儿听完，便立刻赞叹，真是满门兴旺。
老太太最羡慕人口多的人家，也是满口赞叹。
七茜儿问清楚人口就去了偏房，没多久便捧着一个大包袱进来，打开给赵婆子看。
赵婆子低头一看便傻了，没办法，宫锦总是耀眼的。
七茜儿可是有锦山的人啊。
这些锦都是七茜儿收拾过的，不成卷便选好的裁剪下来。
她都选了有一丈的锦，一块一块的细细吩咐赵婆子道：“也说了，我家刚安置好，现下也没得牙市，打杂的寻不到就没法派人去府上，真是失礼失的大了！”
赵婆子赶忙又安慰。
七茜儿继续道：“虽家里有几样祖传的滋味，只是庄子也没置办，只能明年秋后孝敬到老祖宗面前了。现下啊，便只有这几样一般的东西，还望家里的长辈不要责怪，我们也是羞臊的不成了……”
赵婆子闻言就咂舌，赶紧道：“哎呦~我的“奶”“奶”！我都活了四十多了，还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缎子呢，这还一般……哎呦，我这身上穿的莫不是稻草不成？”
七茜儿笑了，家里现在确实不成，可也不能在外面“露”了窘迫，只能多多还礼，万没有讨人便宜的事儿，有来有往才是正经交往的意思。
她捧出两块颜“色”没那么鲜艳的锦道：“这是宫里赏的内造锦，这两块“色”稳当暗花的，是给老太太，太太的孝敬。这下面遍地金的，是给两位少“奶”“奶”的，都是一丈，足够做一身的。剩下这几块青花是孙少爷们的，桃红的是孙小姐们的，各都是五尺。
你回去替我跟太太“奶”“奶”们请安，就说明年春暖花开，我就跟我们老太太门上讨厌去！只是那时候，可不敢嫌弃我们，我们家人就一桩好处……人实在，特别能吃！！”
赵婆子一愣，便与七茜儿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七茜儿又从包袱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却是一包小珍珠。
这珍珠是马二姑巴结小嫂子的，他就孝敬了一只珍珠鞋，七茜儿只得把小珠子都拆了下来，却不想用在今日。
陈家刚刚起步，就绝不敢吃别人一点施舍，
她笑着对赵婆子道：“这是五两小珍珠，孔儿都打好了，颜“色”也漂亮一“色”，全是新珠子！是我们老太太给府上老太太的，虽说东西不贵，却实在是难找！这个啊，就拿去给老太太镶一双珍珠鞋儿，明儿新年待客，穿出去也体面不是！”
赵婆子是跟常家从外面来的，如今也是刚见了富贵，便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拿珍珠往鞋上镶嵌的。
她走的时候真是倒退着再三施礼，原有的几分傲气丁点儿都不敢“露”了。
等她们走了，七茜儿返回院子却看到老太太背好喜鹊要走。
这次好稀罕？老太太竟然是两手空空的就肯走了？
七茜儿便站在门口笑着逗她：“呦？咱们老太太这次不占了？”
老太太大怒，满面肉疼的回头骂道：“我，我占个屁！我，我给不起回礼！这都是什么人啊，给咱一点儿，粘回去那么老些~还，还是不要走这门贵亲的好！她给我一粒米我倒要给三粒回去，我又不傻！”

第50章庆丰元年的新年，老太太……
庆丰元年的新年,  老太太与七茜儿都没有过。
一来是家里这几年不断有亡人，身上各自有孝。二来苦人逃荒，心里总奔一口吃，就忘记什么日子，什么节气了。
只说是过年呢,  过年呢,  转日看到陶太太,  人家一说，哦,  敢情昨儿过年啊！
其实老太太跟七茜儿。就觉着见天都是过年呢，身边有亲人陪着,  她俩躲在巷子里啥也不缺，就连喜鹊都给养胖了两圈儿,  老太太也说，年节都是给旁人看的,  没人看,  就不过了。
那就不过了！
整个的正月，就娘们三个相依为命。陈四牛两口子没回来,  陈臭头更是没回来，倒是老太太嘴里的臭瓜，臭蛋儿,  臭栓子都从外地给老太太各自捎回两贯钱，外加十五斤粮，这数量本就是在信里说好,  又派人捎给孟万全的。
乔氏不在家，她一文便宜没弄上，老太太就舒畅滋润，饭都多吃两碗，肉涨有十斤，七茜儿头发生长茂密，心情也好，就见天精米细面给老太太换花样吃。
老太太心疼，便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到春暖花开。这永安元年过的飞快，转眼便是二年初，万物就复苏了。
这日黎明，七茜儿送最后一次榆皮面到庆丰城，那秋先生家里住的老丐小丐就一起出来给七茜儿磕头。
这些乞丐原在屋里她看不到，如今一看又何止一百多，都这么久了啊！
从最初每三天送五十斤榆皮面到三天两百斤，毁了一大片榆树林子心里本来内疚，可是看到面前足足有一二百的老老小小，七茜儿便又想，原来我竟救了这般多的人呢，原来我也是可以帮衬旁人，救人命的。
如此，心便舒坦了。
七茜儿不愿意受老者的头，可是秋夫人却站在在门口笑眯眯的说：“那屋顶的善人！好歹你受他们一个，不然大伙儿良心，就着实过不去了。”
乞丐们笑眯眯的七嘴八舌，都说很是，很是！
如此，七茜儿便被迫站在屋顶，看着下面那一大片给她扣头脑袋瓜子，有不足腰的孩童，白发苍苍的老人，肢体不全的残者，她悄悄向后挪了两步，到底……还是不敢受这份优待。
等到众丐纷纷爬起，各自背着铺盖要走，七茜儿便问：“你们要走了么？”
带头的白发老丐笑说：“是！咱都有手有脚，再不敢连累善人们了！”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副牛骨板，取左边一块，双手捧着对七茜儿道：“善人，这东西您莫嫌弃寒酸，只当留个念想，如若善人今后有事，凡遇丐者，凭此板任您差遣……”
七茜儿低头看那板儿，铜铃穿身牛骨造，骨身苍老若裂，油光锃亮沉甸甸的一看便有些年头了，这是老丐吃饭的家伙，她怎么好收。
可那老丐又长跪不起，无法，七茜儿只得蹦下屋顶，受了半幅牛骨板子。
老丐见七茜儿受了板子，便大喜，回身又把右边半幅奉给了秋夫人。
秋夫人大方，坦“荡”的受了板。
如此，那边乞丐便扶老携幼的一起离开，七茜儿心里鼓涨涨的刚想掉泪，却不想前面忽传来一阵骨板莲花落之声。
乞丐们有板儿的便一起举着铜铃牛骨，没有板儿的便拍巴掌跺脚，一二百人声势洪亮的齐唱莲花落远去：“洪顺年！大荒年！洪水泛滥冲尔田，百姓流离失居所，小民失业无家还，扶老携幼向北去，赤地千里尸连连！敢问老？何处去？北上燕京寻皇帝，问他何故修鱼道，问他何故弃子民？
北上行！到庆丰！万民流落无所依，百年大冬加倍冷，天罚城毁苦寒冬，投河江水水上冻，投井井枯死不成，皆称贫寒无所活，又逢阴寒雨雪临，二尺飞雪冻孤寒，无有败席裹残身！我自仰头告天去，矜寡孤独无有门，依门正诉无量苦，东边来了秋善人！
秋善人！庆丰人！，诗礼传家积德门，百年香火上大供，紫薇星君下凡尘，星君怜悯孤寡苦，打开家门救苦人！玉帝怜悯星君苦，又遣娘娘下凡尘！榆树娘娘住百泉，万年修得好仙根，闻听山下万民苦，剥皮割肉助星君……
七茜儿越听越害臊，便讪讪的扭脸对秋夫人道：“哎呦，星君娘子好啊！”
秋夫人噗哧笑了，也对她打趣道：“哎呦！榆树娘娘安啊！皮肉可疼？”
七茜儿装模作样“摸”“摸”胳膊腿儿，叹息到：“还得吃点好的润养润养……”
她说完，手晃骨板，丁零当啷“乱”响一通后，又与秋夫人齐齐笑了起来。
是啊！迎春花开，万物复苏，人有命便能煎熬世间一切无量苦。
晃动间，七茜儿看这幅骨板上似乎有字，便低头看去，便见这骨板上刻着四个大字“范祖催债”？
她好奇，又去看秋夫人那块，却见上面写着“儒门讨粮”？
两女面面相窥不知何意，那门里却出来一个眼睛浮肿的秋先生。
秋先生看着远处音已不可闻的地方，吸着鼻子道：“早八百年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早年先圣带弟子周游列国，断粮被困陈蔡，后来借了丐祖范丹的米才得过饥荒，因两祖早年有约定，我儒门世代都得替祖还债……”
说到这里，秋先生一伸手取过秋夫人的牛骨，看看字便笑了：“看此物磨损裂状，倒是像那时候的旧物，这辛伯啊！如何给我半幅，呵~我儒门还了他们一冬，难不成明年还得接着还？”
七茜儿这才知道，那老丐头，竟叫做辛伯。
与秋先生约了今冬若有能力，再一起救苦之后，七茜儿上房返家，不成想，九思堂那两个傻子竟还在。
小矮子谢六好先是对七茜儿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喃喃的说：“我就说嘛，您肯定不是一般人，却不想真的是神仙啊！”
周无咎无奈的拍拍额头，双手抱拳对七茜儿道：“这一冬，辛苦姑娘了，咱们职责在身，倒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这里，就给您赔礼了。”
七茜儿心情好，便笑道：“明日起，我就不来了，却不知道两位差哥又要何处去？”
谢六好抢话：“仙姑！咱们庆丰城马上要来工部衙门的人了，城里没有水源，处处也不方便，要往泉后庄子那边移，咱们哥俩也接了堂里的新令，官告上的民斗台还在老城建，我们以后就去那边值更了……”
七茜儿点头，转身要走，却不想那周无咎却道：“姑娘手里的骨板千万要好好保存。”
七茜儿一愣，举起骨板来摇晃几下问：“这个？可有说法？”
那谢六好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后就猛的一拍巴掌，对周无咎道：“叫你试探！叫你试探！你看，我就说她不是人！丐行儿都不清楚！你还不信，她都不知道辛伯是谁！”
周无咎瞪了谢六好一眼道：“秋善人也不知道。至多，至多这位姑娘真不是江湖人士。”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好奇的问：“辛伯？不就是那老丐么？”
周无咎却说：“姑娘不知，世上各行各业，都有行会行头，从前燕京为了门面，就不许乞丐行头过去设点儿，无法，这天下乞丐拜的码头就在庆丰城，那辛伯便是丐头儿……”
说到这里，周无咎满面羡慕的看着牛骨板道：“姑娘好机缘，千万好好收着这物，咱们江湖上都知道，丐行子里有两幅祖板是当年范祖所赐，却没想到被你跟秋善人共得一副……”
七茜儿愣了下道：“就凭一口榆皮面，他送我们半幅身家？”
周无咎面“露”难过道：“五年刀兵，南北分裂，白石山倒，天下郎中四散，洪顺生了十万丐，一场刀兵尽成灰。那辛伯身边是丐行子最后一□□气儿了，姑娘与秋善人功德无量！以往多有得罪，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七茜儿瞬间便觉手里骨板重如千斤，她看着远处吸吸气道：“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转身又蹦踧着消失了。
谢六好满面崇拜的看着远处道：“早说了，她是仙姑么！”
周无咎不愿意跟糊涂人吵架，便笑道：“仙姑不仙姑的不知道，好人善人却是真的，咱走吧……总昨日没有白过，好事儿也做了些。”
“恩！”
七茜儿回到家中，朝阳已然升起。
她照例打开屋门，洒扫庭院，一边收拾便一边想：“总归，传说便是传说，我能变成个仙姑，却原来上辈子秋善人做了丐头儿了，怪不得走哪儿都有人孝顺呢……”
她想的有趣，又想起自己是个下凡尘的，便在院子里骄矜了一下，学那戏台上的仙子才走得几步，便听到巷子口的动静。
呆愣片刻，七茜儿便走到家门口，把家门大开起来。
没多久，一阵马蹄踏石板的踢踏声传来，陈大胜竟然在家门口对陈四牛说话？
“我到家门口了！四叔先回吧，我先回家收拾下再去老太太院儿里，晚间弟兄们没地方吃饭，我家里也忙，就明日与你一起坐坐。”
门外陈四牛的声音相当矜持：“也好，你也是多日未归，先去吧！咱们叔侄~时候多呢！”
如此，门外驴蹄子啪嗒，辕车远去，陈大胜又与他的兄弟们告别，还让他们晚间过来吃饭。
七茜儿站在门内只砸吧嘴儿，这个陈臭头，这就给自己安排上事儿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双手掐腰看着门口。
陈大胜一进门，便呆住了。
他看到一个头发漆黑不长，抓了一个短揪揪，揪揪上“插”了一支烧银兰花簪子，耳下缀着一副同款银兰花叮当坠儿的美丽姑娘，真跟仙女一样的。
仙女套着嫩青“色”过膝灰兔“毛”偏襟棉袍，搭同“色”灰兔“毛”裙子，纤瘦的一把腰围素“色”暗纹宫锦，腰下还缀着一个绣着小鸟的小兜兜。
仙女儿肌肤白里透红，脸上不画不描，天然的杏眼琼鼻，只是嘴略大些，牙齿正咬着，秀丽的眉“毛”上挑，她，她？仙女手里还拿着一个大扫帚？
陈大胜站在门口都看傻了！
这是，自己媳“妇”儿？几日不见怎得长高了？还，这样好看了？
好看倒是好看，瞧媳“妇”这样子，这是生气了？要打自己呢？
陈大胜咽了一口吐沫，倒退的走到门口，反手一“插”门，便鬼鬼祟祟的走到七茜儿面前说：“媳“妇”儿？”
七茜儿瞪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一身官服，能被他穿的像是泥地里打滚出来的邋遢货。
她哼了一声：“啥呀？！”
恩……语气~不太好！这是生气了？
陈大胜老老实实站着，努力回想了一番自己最近做了啥？
想到最后他确定的跟七茜儿道：“媳“妇”儿，我听你话了！真一条没犯！我，我也不知道错在哪儿了？”他又有鬼般四处看看，确定安全，便缓缓抱头蹲下道：“那你要是生气，就悄悄打我一顿？”
这一招，他跟他爷学的。
他爷当初也是关门挨他“奶”揍。
这个傻子，能气的她不气了！
七茜儿无奈蹲下，一伸手揪住这猪耳朵，就悄悄骂道：“大开春的，你就是让兄弟家来吃饭，也要提前与我商议！你虽是个男子，也要知道家里米缸面缸有几粒家当！今日还好说，明日你的弟弟们成婚过日月了，你有几文俸禄见天招待人吃吃喝喝？”
陈大胜鲁男子也，闻言他就抬头道：“不是给你钱儿了么？”
七茜儿大怒：“我也得有地方买去！”
骂完才想起来，常理是常理，家里的吃吃喝喝，凭着这厮面子也没少弄，反倒自己是个搅家外倒的贼，给人家浪费出去一多半。
然而，女人么！没理也得掰出三分理来，她哼了一声站起来便又骂到：“看你脏的这个样子！你先牵你的泥马去牲口棚搓干净！我给你烧水去！”
说完就急急忙忙的离开，没多大一会儿，就开了进门的倒座房又烧起大澡锅来。
她在这边忙里忙外，陈大胜又犯了鲁“性”，他看自己家倒座的屋子宽敞，一大锅水看着就舒爽，恩~必须昭告天下，他日子美！
他就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口喊了起来：“清官儿！金台……都过来清爽一把，你嫂子烧好水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从巷子尾就颠颠冲出个老太太。
老太太跑的贼快，一溜烟的跑到陈大胜面前，伸手又准确的揪住陈大胜的耳朵，揪着他进了院子才开骂：“你是不是傻！你见天不在家，你媳“妇”忙前忙后伺候我，照顾喜鹊，打扫这么大的院子人都要累弯了！你咋不心疼心疼她？回来给你一个人烧水不说，你一张嘴又是六锅，你当她是铁人么……”
老太太还没骂完，余清官便欢快的提着一包换洗进了院子。
见了老太太他先喊“奶”，喊完又叫一声嫂子，喊完人家特爽利的就进了澡间儿，进去没片刻就欢呼道：“呦！呵呵呵！好大澡锅，头儿赶紧来，咱俩互相搓搓才是痛快！”
接着便是噗通一声，一串儿的哇哇赞叹……
陈大胜进门便被媳“妇”老太太左右夹击治了一顿，怕丢面子，他便连连作揖，如今咱也是识数的，就举起指头央告：“三锅！三锅！至多三锅！”
如此，这个院子便彻底忙“乱”起来。
家里人多，又要烧大锅，七茜儿忙里忙外，先是给陈大胜抱了里外三层的新衣裳，又把他一身的泥水衣裳泡了起来。
等到便宜了，七茜儿又跑到后面羊圈，挑了一只大肥羊牵出来……才刚到前院，便看到他们老太太，围着她做饭的大兜兜，正坐在前院井边给人家金孙洗衣裳呢。
这一看声势就不是一个人的，都满满两盆了，再听澡间的闹腾劲儿，里面最少进了四个人。
年轻人洗澡就是水仗，喧闹的不成样子了都。
老太太是一边捶衣裳，一边抿嘴甜笑。
看到七茜儿牵着大肥羊出来，她脸上便一顿尖酸，撇嘴就抱怨道：“哼！咱们啊，就是一对儿贱骨头！”
哧……
管四儿做事儿最墨迹，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进院子，便看到马二姑跟崔二典两人抱着换洗衣裳，正一脸惊吓的看着院子角落。
等他顺着这两人的眼睛也看过去，便是一头的冷汗。
娇娇嫩嫩的小嫂子，嘴里咬着一把雪亮的牛耳尖刀，她身上围着一个粗布兜儿，手下还按着一头壮羊正在捆前后蹄儿。
等到那羊腿脚扎好，她就轻轻一提，那羊便上了搭好的案子，脑袋半垂着对着一个木盆。
这？这是要亲手宰羊
管四儿吓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想要上去帮忙却被马二姑拦住了，还跟他小声嘀咕：“别去~你上去阿“奶”好骂你！不记得上次剁羊脑袋浪费血的时候了！”
对呀，上次他们直接拿刀一砍，羊倒是利索死了，老太太也是利索的骂了他们一个时辰。
那，就看着？
正犹豫呢，那边七茜儿直接就动手了。
就见人家贝齿一松，刀子入手，对着羊脖子就是一送一拔，瞬间完事儿，捅完那羊还没觉着疼，没挣扎呢，她又把刀子往案子上一丢，左右抓着羊身子羊脑袋一掰，就听到嘎巴一声，羊瞬间死！
那血哧的一下对着木盆就去了，一滴都没浪费……
正在洗衣裳的老太太得意的一哼，斜眼看着这几个孩子不客气的嘀咕：“你们啊，干啥啥不成的！看到没？这才叫干活儿呢！”
管四儿“摸”“摸”自己脖子，扭着脑袋，声音劈叉的对屋里喊：“头……儿，我嫂子上手宰羊呢……”
头顶窗户传来一声闷闷的回答：“啊，看到了！”
管四儿吓了一跳，半天撇撇嘴，侧头对马二姑嘀咕到：“我就感觉吧，咱刀头吧，在家里没啥用处呢？”
马二姑确定的点点头：“恩！！”
真的是没啥用处的。
剥羊皮，刨羊肚，扒拉下水包儿，收拾骨头片羊肉，和面做蒸馍……七茜儿做活不出声，但是又快又稳，“露”着一股子狠劲儿。
等到换了里外三新的陈大胜出来，她也不允许他闲着，就指着家里的大木桶说：“要闲了，就去巷子口清扫一下，住人的地方，化雪化的到处都是泥巴。”
陈大胜眼睛一亮，拉着余清官两人一人一只木桶，打好水就往巷子口去了。
等到他们出去，老太太便撇嘴又讥讽：“哼！我就看你是个没出息，你治不了他！你就吃亏！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我~我才不给他台阶呢……就晾着！”
七茜儿把做好的蒸馍一个一个的装笼屉，装好两手抬着三层就进了屋，没多会儿出来也讥讽老太太：“感情这是我家孙子，就我疼？您有本事您别给他洗衣裳啊！”
老太太呸了一口，继续坐在那边捶衣裳，一边捶一边骂：“这是掉泥坑里！预备把自己整成个随葬的！预备大墓坑里站着去守灵呢？！”
赶巧胡有贵披头散发的出来，闻言就笑着解释：“阿“奶”，这是头年宫里的六皇子上了山陪老娘娘过年，皇爷昨天让我们接人去，这不是化雪么，路上不好走，就这样了！”
老太太闻言一愣，就满是好奇的问：“呦，老娘娘怎么上山了？”
胡有贵一愣，不敢随意泄“露”，就眨巴下眼睛道：“恩，山上有个庙！”
“啥庙啊？”
“姑子庙！”
“是哪个仙姑啊？”
“不认识啊！”
“灵不灵啊？”
“不知道啊！”
“你咋啥也不知道呢？”
“……是啊！”
七茜儿看老太太没完没了，就对胡有贵吩咐：“去巷子口跟你哥收拾地方去，你说这么多，老太太啥也没听懂……”
胡有贵逃命一般的跑了，等他跑到巷子口，却发现自己家刀头没干活，他正跟胡有贵蹲在亲卫巷的牌子下面看热闹呢。
巷子口来了不少马车，看声势是个有钱的主儿，可是等到马车近了，一看前头车马挂着的灯笼，姓胡的？六品？还是工部的？
胡有贵他们没有机会跟佘伴伴学习，人家佘伴伴也不是随意收学生的，倒是陈大胜心疼他们，这次学乖了，就直接请人来教。
人家六个，现在都是前朝举人弟子。
都不是傻子，日子不长，这几个人也是背了几十个姓氏下来的，还有各衙门的关键字他们也会了。
这就是一群看大门的，来去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在他们眼前走，他们自己也身上有个虚候，一二般的官员便天然不入眼。
看着那一大堆，足足有二十多辆车马到了他们巷子口，陈大胜多机灵，一看这个声势，便知道那户部收房子的怕是来了。
果然，车队在庄子泥地里走了一段，终于看到好路了，便自然找体面宅子去。
陈大胜他们的亲卫巷见天有人收拾，比起边上没人打扫屋顶的房子自然体面，于是人家就停在巷子口了。
陈大胜歪头对胡有贵吩咐：“去家里把腰牌都拿来。”
胡有贵转身就跑回去了。
头车的马夫住了缰绳，伸手拿出踏凳放在地上，又扶着里面的老爷出来。
陈大胜这才看清楚，出来这人面目清瘦，两腮凹陷，一脸的疲惫，他接过马车里递来的灰鼠披风自己披上，先是对这边看看，见到两个穿布衣的小厮正在打扫巷子口，便皱眉低声道：“不是说没人住么？”
嘀咕完，他便扭脸对第二辆车喊了一声：“蒋贤弟！”
没多久，那后面的马车里便“迷”“迷”糊糊的钻出一个圆胖的脑袋。
再一看灯笼，七品，户部的，姓蒋。
“呦！这就到了？我都“迷”糊着了。”
姓蒋的胖子被人扶下车，扎好披风，一伸手就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折子，拉开边看边唠叨道：“我看看，来！我看看！泉后庄，就是这里了！从右到左六条巷子，官宅~共计七十二套……”
他伸出指头挨个数了一遍，又招呼那瘦子：“胡兄！胡兄！这个巷子不错！”
当然是好了，不好老太太能带七茜儿来这边？
如此，这两位老爷便拿着户部给他们的房屋本子，对着陈大胜他们便来了。
好巧不巧胡有贵跑过来，一伸手往陈大胜腰后别了一个牌子。
别好，他自己拿着木桶就开始打扫。
姓胡的那位六品官自然不会折腰跟布衣说话，他自走到巷子抬头看，便面“露”困“惑”的说：“亲卫巷？什么亲卫？哪儿的亲卫？”
这两人互相看看，这才折腰跟蹲着的陈大胜打听：“小哥儿，劳烦测定一下，这巷子里住着的是何处亲卫？”
都是官油子，初来咋到，绝对不会轻易得罪人，如此他们的语气是客客气气的。
那既然客气，陈大胜想着以后是邻居了，便笑着站起来问：“打哪儿来啊？”
完全的职业使然，人家给皇爷看大门的，就是二品大员也是一句，打哪儿来的啊！
可这两位就听不惯了，干瘦的住了嘴，倒是肥胖这个便冷笑着问：“小子！你们主家可在？”
这就不好听了，都多久了，还有人敢叫自己小子？
陈大胜眯了一下眼道：“我就是这里的主家。”
姓胡的官员走到陈大胜面前，到底~压抑住脾气道：“你，你就是这儿的主家？可我们从户部拿出来的空房记录里，也没说这里住了人啊？”
陈大胜不客气的讥讽：“真有意思！就许你们户部一占六条巷子，咱们亲卫所占一条怎么了？”
说完，他从后腰取出一个铜牌举在他们面前道：“两位同僚，没得互相较劲儿！都是给朝廷流血出力，这边房子多得是，随哪边收拾出来都差不多的！这边我们占了，回头就去户部报备！再说了，这地方也未必户部就能做主，做主也该人家庆丰的新衙门做主，过界了！”
这两位一看腰牌，御前长刀卫，陈大胜等他们念完，又一翻面，六品指挥使经历陈。
本来看一个就足够了，然而余清官觉着，自己活这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一刻呢。
他压抑住兴奋，严肃着脸，在边上也缓缓递出一个牌子，御前指挥使七品都事余。
这两位外地来的刚要笑着打招呼，身边那个披头散发的便也笑眯眯的递过来一个牌子。
这又是一位招惹不起的御前。
蒋胖子哈哈大笑起来，他本来胖，两只眼睛都笑的眯成一条缝了，那瘦子胡大人也笑，笑可甜了！
没办法，御前的官儿，见了他们都大三级，他们见的是什么人，人家天天见的是皇爷。
这个御前是很有讲究的，就是皇爷身边的人，就像柳大雅，他是金吾后卫，没有御前。
这位蒋大人笑完，双手拱着与陈大胜他们见礼，陈大胜他们客客气气的回礼。
都是芝麻绿豆官员，见面赶紧说明身份，没得比等，再互相树个敌人，那是不够数！
蒋大人客客气气的笑着说：“嘿！想不到跟御前的兄弟们做了邻居，以后，可要常来常往啊！”
陈大胜笑眯眯的：“两位大人也是赶巧了，咱们兄弟忙的很，也是今日才回来，这不是刚沐浴完，被家里的撵出来收拾家门口了……”
这两位闻言大惊，那位瘦子胡大人便问：“陈大人？竟然亲自打扫庭院啊？”
说的多新鲜啊，我不收拾，你给我收拾？还是家里那两个母老虎收拾。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笑着说：“没法子，头年皇爷就明令燕京周围一切官员，不得私买人口，这不，现下刚吐口，燕京牙市说是下月开，我家里就有个祖母，还有个媳“妇”儿，这重活我也舍不得她们动手啊，便只能自己做了，呵呵……呵呵！”
两位大人面目扭曲的抽动笑，跟在后面的胡有贵跟余清官也跟着干笑，心里想！就他妈你省事儿，好不容易小嫂子心软派了你一回工，你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似地……
他们想的没有错，陈大胜就是这个意思。
咱不是废人！咱在家也是有个用处的！！
他们互相继续客气，却不防着那车队后面钻出一老“妇”人，她对着前面大喊了一声：“胡远举！你儿子都颠吧吐了，你慢吞吞扯你娘的蛋呢！！”
陈大胜完全没有觉着被怠慢了，老人家嘛！这位，恩~可以阿“奶”做挚友！

第51章老人们交朋友种是很容易……
老人们交朋友种是很容易的,  开春没几日，老太太就跟隔壁巷子胡家的老太太胡徐氏成为挚友。
这俩老太太都是庄户人家出身，就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们都吃过大苦受过大罪，那就必须跟别人阐述一下艰难,  表白表白自己这些年,  生儿育女苦苦煎熬活下来的辛劳。
老人家唠叨多,  一件事反反复复来回说就不招人待见。儿子，孙子,  媳“妇”们都躲着她走，老徐太太就常年寂寞,  作了心病，成了一个刻薄的老太太。
这老太太得罪不起儿子孙子孙女子,  就把三个儿媳“妇”全部监管着，让她们早请安,  有婢仆也得让她们齐齐上手给全家做一顿早饭,  丈夫孩子的衣裳也不得婢仆去做，必须她们亲手裁制……
反正,  她们已经恨自己了，背后说自己是怎么不早死的老狼婆子。
那她就狼婆子了！
徐老太太的想法特别简单，你们不是说我受的苦,  旁人的娘都受着么？那你们也照着我的苦轮一遍……
现下好了，她说一串儿，陈家老太太补一串儿,  做娘辛苦总是相似的，互相疼爱亲香一下，再互相炫耀一下身上的东西。
东家长西家短的笑话笑话，一天下来神清气爽，饭都多吃两碗。
俩老太太乐不思蜀，每天就掂着出去玩。
胡家那些媳“妇”子，看老太太的眼神，如今就像看着救命恩人一般呐！
她们太难了啊！
从前为了脸面，也不敢轻易放老太太出去交际，没得一帮子贵“妇”坐着，就只听她家老太太不分场合，来来去去不分人的叨唠她早年守寡，辛辛苦苦伺候三个儿子屎“尿”屁的那些腌臜事儿。
尤其胡大人，他小时候肠胃不好，总是拉裤兜。徐老太太却最爱说这个，以来显示她大冬天河边洗衣的辛苦。
现在又从邵商来了京城，这一路胡大人都是绝望的，不然陈大胜头回见到他，便觉着这家伙脸颊凹陷，看着刻薄尖酸又不快活。
人胡大人，其实是个能臣，又颇得上司喜欢，便有了泉前庄大宅子的福利。
可谁能想到呢！这地方还真是个宝地啊！
那隔壁巷子，竟有个一模一样的陈家老太太，对方还是个六品老安人，人家作起来的那个劲儿，只比自己老娘凶猛。
那是啥都是她的！偏偏人家孙媳“妇”根本不生气，就当小孩子娇惯着。
恩，既然有了垫底儿的~那就放老娘去出去吧。反正谁也别笑话谁。
这俩老太太玩着玩着，又来了巷子口的老陶太太，老陶太太哪有她俩生活好，就被无情的沦为炫耀对象。
偏这位有心眼，懂得奉承，最会损自己夸奖旁人，这互相一调剂，老陶太太就成了陈家老太太，胡家老太太最爱的人。
这日一大早，老太太照例穿上孙媳给自己做的新衣裳，从里到外套了五层新，袜子都穿绣花边的那种。
她现下爱美，比不得人家徐老太太富贵，但是每天赢过陶老太太是没问题的，为了保住自己中间的位置，她就让七茜儿给她挽发。
七茜儿给她抹了头油，抓了个一窝丝，又上了三根银扁方，出门的时候，她却有点不爱出去了，就瞄着七茜儿的胳膊不动弹。
这老太太什么心思七茜儿一眼懂，这是自己那六个镯子戴过一遍，今儿觉着出门寒酸呢。
“知道了，知道了！”七茜儿伸手把自己的玉镯子拨拉下来，给老太太套上。
老太太怪不好意思，就别别扭扭的说：“就一会儿，一会子回给来我还你，我~不要你的！就是戴戴！”
七茜儿一手提着茶具小点心篮子，一手提着老太太的小凳与她一起往外面走，边走边说：“您暂戴着，且忍几天。我那边给你缝了一套新缎的夹袄，扣子我给你上套银镂花儿的，转两天，我再让臭头去城里看看银铺金铺都开门没，若开了，咱就请师傅家来，好歹给您做几套见人的首饰。”
老太太这么大岁数了，想出去体面点还不成么，多简单啊，家里有钱儿！
老太太一听要花钱，就二话不说把镯子摘下来了，非要还给七茜儿。
“我的够戴！那么些呢……”
说完她回身进屋，戴了自己的旧镯子出门亮给七茜儿看：“我这个也是新的，我有！你们不敢花钱啊！”
她顶门的儿子就住在隔壁，她吃不上人家的，也花不上人家的，那两口子就卖一张大粪嘴，还应了个被隔壁孝顺养老的名声。
现在她再从臭头两口子身上扒拉东西，那就不是人了。
她腰杆不直，心里不踏实，着实就不志气啊！
老太太有时候夜里，就翻来覆去就想，若不是臭头给自己挣来一副诰命，她品级都比老四高，不用在这两口子屋檐下端碗，那就是人过的日子。
那她要没这套诰命呢！
有时候她也想，若是当初想省钱，没聘了茜儿？那会如何？
想起来牙齿根都是打颤的。
想着心事儿反锁了门，祖孙刚入巷子就听到陈四牛那故作文人的咳嗽声：“咳！嗯！嗯！”
七茜儿听到，拉着老太太就走。
走不几步就听陈四牛在身后，又恼又嗔的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也假装没听到，一步就迈过七茜儿，准备自己先溜。
可没走三步，陈四牛就拦住了老太太，他也不看七茜儿，又满眼含泪的喊了一句娘：“娘~您这又是何苦？都是一家人，难不成儿子丢了脸面，丢的是儿子的脸？那是全家的脸啊！”
他斜眼看七茜儿的脸“色”，七茜儿对他阴沉一笑，他便立刻换了地方，继续看老太太哀求：“娘~您救救儿子吧，儿子再往前就是绝路了！喜鹊她娘的现在又有了，您明年就能抱新孙子了……我爹要是地下有灵，还不知道多高兴呢！那您不管我~明儿我全家都得挨饿啊！娘~！”
陈四牛这人天生怯懦，你越强他越怂，就只欺负自己的娘。
可惜老太太今时不同往日，看他无耻，就啐他道：“呸！老娘才不去说！你自己有本事你去说！我看你没这个胆子！你自己造的粪你自己吞了！你有大多能耐，你就端多大碗！你还当是前几年呢？老娘捞不住你没个人证！就你做的那点龌龊事情，你当谁不知道呢？”
长辈教训长辈，七茜儿一个字都不会多说，她就安静的看着陈四牛。
这位也是能人，也不过几日的功夫，陈四牛活动入工部，便换了体面的士林老爷袍子，头上也顶了黑“色”的文士幞头，大初春天不热，人家还拿折扇。
哎~真是可上史书的奇人啊！
话说年前，陈四牛拿着荐书去了燕京，他志得意满的活动了整个年节，银子花了无数，才在工部活动了个七品所正。
他找的那人确实是个实权，也原说让他去水口，可是人家主官一问，竟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那他能干什么他在工部，就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前朝就是因为水口的事情灭的国，现在水口再来个不识字的，这不是找麻烦么。
这位主官思来想去，碍着亲戚的面子，最后到底给陈四牛想了个好去处，工部庆丰所柴薪司，给了他一个七品所正的位置，然后却没有给他派任何实在差事，就挂个名儿，让他拿一份俸禄。
柴薪司是个肥地方，不说别的，单说一样。
燕京出来四十里入百泉山，沿着山脉边又二百里这一路，工部共有二十个烧炭厂，随便给陈四牛一个地方管着，那都是冒油的好去处。
可是他不识字，也不识数，更不懂烧炭的手段，他就只能挂着。
甚至陈四牛自己都清楚，他也至多挂三年了。
考绩下等甭说继续做官了，直接让人撸了也未可知，毕竟他不是文路上来的，没了一份实缺，想想办法，还能在吏部重新想法子找关系补缺。
他是武转文，还是举荐官，拨拉他太容易了。
他欲哭无泪的愁啊，愁啊！就喜从天降了！
他最小的侄儿福星高照，竟然成了御前红人了，成了皇爷的心头好了，还是大太监佘青岭的干儿子了？
头一回从旁人羡慕的语气中听到自己侄儿的名字，陈四牛是震惊的，而震惊确定之后他又是惧怕的。
无它，其实叔侄之间，就是明面上的关系。私下里其实早就都撕破脸了，不管是臭瓜，臭蛋，还是臭栓子臭头，他们都看不起自己这个亲叔叔。
尤其是臭头他爹，自己三哥陈三牛那件事后，这世上就再无叔侄情谊了。
他三哥当初也是在谭家，却是在谭士林手下卖命的。
而谭士林是继谭二将军之后，皇爷第二入眼的谭家人。
当年宁中郡太上皇遇险，谭士林带着五十军士返程营救，后来太上皇是回来了，大部分的军士却都损身了。
因太上皇的命贵重，当年皇爷自己掏钱，一个阵亡的军士是给了二百两抚恤，还有一条，家里若有直系血亲为奴的，允赦一人为民。
钱儿是陈四牛去领的，赦的那人却是乔氏的那个前夫。
都在谭家军帐下，三哥的事儿，陈四牛觉着自己侄儿一准儿清楚，可那又如何，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后来，他确曾有一段时间是不敢见侄儿，可他是上峰养扑满，拿了他怕死的短处不断威胁，为了活下去！陈四牛便依着孝敬老太太的名义，挨个的又去寻了侄儿们敲诈。
他想过的，谁知道这些人能不能活呢？大不了，他们死了，自己多烧点祭品还他们！
谁知，最后到底活了四个，还有那个侄女丁香，那也不是个好东西。
他活着难道不好么他是这个家第二代唯一幸存的人，别说抠点钱儿，就是他遭了难，难不成他们还不出钱儿救他了么就怎么一个个的这般不通人情！
人啊！尊严没了，慢慢也就豁出去了。
不然还能怎么着？陈四牛觉着自己是不亏的，起码哥哥们都死了，他活下来了。
没脸就没脸吧，他也没预备要什么面皮，只他也是苦熬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个七品官位了，难不成还要返回去做泥腿子么？
再者，乔氏肚子里又有崽子了，难不成让自己的孩子看旁人的眼“色”活着？
陈四牛想了好几天办法，最后便听了乔氏，无论如何也得挂个实在的差事，做空差不管是个谁，一准就是个死。
可是如何在工部弄到个实在差事呢，也很简单，叔侄携手燕京衙门口溜达一圈，自不愁人巴结，说不得效果会更好。
然而陈四牛不敢跟侄儿说话，更不论提要求了。
怎么办呢？他还有娘啊！
如此，陈四牛这几天便疯魔了一般折磨老太太。他是白天黑夜只要没人就哀求，半夜爬过墙，就蹲在老太太窗户边哀求。
陈四牛唯一没有算计到的是，老太太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昨夜他刚爬过去，老太太就是一盆冷水过来。
倒春寒的天气儿啊！
“娘~！”
陈四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亲娘，心里也不知是啥滋味，他现在是彻底凉了的，就觉着老天不公，娘也不公！
然而他的亲娘想起昨晚的折磨，就忍无可忍，伸出手对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巷子里耳光响亮，巷子口便被惊动了。
那老徐太太嗓门很大的就问：“陈吴家的！！可是摔了？”
怕人看到，陈四牛捂着脸迅速躲进身后的门廊，老太太抓起七茜儿就走，一边走，手一边发抖。
七茜儿吸吸气，扭脸对老太太笑着说：“您莫慌！不慌！我来想办法啊！”
老太太一滴眼泪都没流，就看着前面道：“没事儿，“奶”早想开了……”
大不了就一死，她也不能连累孙孙们了。
七茜儿送得老太太出了巷子，迎面便看到隔壁工部巷里的徐老太太。
哦，现下泉后庄的巷子可均匀了，六部加个亲卫所，倒也不偏不向，分完为止，皆大欢喜。
徐老太太正跟陶老太太吹牛，见到这祖孙，也不学陶太太起来施礼，却一伸手“露”出很粗的一个金镯子道：“哎呦！可算来了！老安人，小安人好啊！老身今儿就不起了，实在是昨日没睡好！”她又抚“摸”一下胳膊上那镯儿道：“早年冬日里，寒水里洗衣裳作了大“毛”病了……”
老太太不在意的摆手：“起个屁！都啥关系你起？见天整这些虚的？没用！哎~年纪到了~我今早起那脚也不利落，刚才差点没摔了，这鞋子不舒坦呢！”她微微摆了一下袄裙，“露”出了崩了锦边，锈了花的新袜袜！
哼！御赐！
七茜儿给人家垫好小凳小垫，又在徐老太太的桌子上，摆起今天给老太太做的几样炸货，再奉上热茶。
等到她铺排好才笑着施礼道：“这是昨儿老太太提点我做的！甭看是炸货，可是酥脆呢，老太太们试试？绝不费牙口的。”
老太太一看费油了，就心一阵抽疼，还得故作吃的多了，不爱吃一般随意说：“是啊！是啊，你们尝下，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我都吃腻了，你们吃，你们吃！”
老陶太太亲自上手取了一块，用手兜着吃，吃完便使劲夸好。
这样，人家老徐太太才屈尊降贵的吃了两块，却意外的合口，一高兴便毫不客气的要方子。
可惜陈家老太太什么人，当下就啐了人家一脸。
然而徐老太太也不生气，还笑嘻嘻跟陈家小安人央求：“小安人，您行行好，老婆子我最近后面俩槽牙晃悠，这酥脆咸香能入口的多久没吃到了，您行行好！明儿再赏我这个老讨吃一点儿呗？”
七茜儿捂着嘴就笑了起来：“成！我家里做了不少，本是想给我家老爷带到卫所垫肚子的，您让人跟我来，我给您装些！哎呀，可怜的，年纪大了，就一点不好，牙不好，吃饭都不香了！”
咳！这一点，是切身体会过的。
三老太太立刻开始说自己的牙齿。
她们有说有笑，陶老太太就在一边暗自羡慕又暗自唾弃自己。
现在儿子们都记挂家里了，她家日子好了十倍不止，还有啥不知足的？
本该满足的，可现下在看！人家老徐太太出门，身边有俩婆子侍奉，身前还半跪个小丫头捶腿。
人家架势铺排的这还不算夸张呢，毕竟是六品官员家的老祖宗。
再说人家陈家，谁敢说半个字的不好，甭看家里一个婢仆都没有，可人家真是找了个一顺百顺，福星高照的孙媳“妇”，这小媳“妇”来了之后，陈老太太便掉进蜜罐子了。
甭管徐老太太多么大的排场，就没有人家陈老太太身上，一针一线都是孙媳“妇”给置办的体面贴心。
偏偏这两位过的这般好，还成天抱怨，也不知道抱怨啥？可细想想，过得好的人才有闲空找人抱怨呢，就像她，她坐在这儿便不敢抱怨，还得努力讨人欢喜。
老陶太太想到这里，心里堵，却笑的十分开心道：“我跟你们说，昨晚我可听到打更的了，许今日能来和尚化缘！”
她话一落，这俩老太太顿时大喜，纷纷让身边人回家，立刻预备好米细面各一碗来。
这年头，谁家无有亡人，谁不想给亡人送点功德。
那平安无事的年份，和尚才下山打更，白天再去善主家里化缘，人家出家人不白吃你的布施。
老太太从未这样大方过，就拉着七茜儿的手道：“这便安稳了！这便安稳了！赶紧家去，取一碗……不，十斤！最好的粮食咱布施十斤！”
七茜儿知道她的心病，便拍拍她的手说：“哎！好！您等会，这就来！”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进门便看到陈大胜正趴在桌子上写佛经呢。
这家伙倒也是个努力的。
七茜儿看他闲着，便进了屋子对他说：“你赶紧去找你四叔坐坐，我看他那个架势，昨晚一定又去老太太那边讨厌了！老太太不想管，他却想“逼”死你“奶”呢！”
说完七茜儿便跑到下屋，托了盆子，狠狠取了一斗米出去，她也是见天盼望和尚下山打更，如此，便彻底平安无事了。
等到七茜儿抱米出来，便看到陈大胜趿拉着鞋往外走。
七茜儿到底不放心他，便说：“喂~！”
陈大胜扭脸看他：“啊？”
到底，到底是越界的事情，打长辈呢！
七茜儿低声嘱咐道：“那你，别~打脸！毕竟是个长辈！”
陈大胜笑下，回了句：“知道了。”又趿拉着鞋离开了。
等到七茜儿抱着米出去，便看到巷子口的角落，老陶太太正掰她端出来的炸货往地下扔。
这是穷困人家出不起给人的布施，就给蚂蚁布施，给小鸟布施……
七茜儿假意没看到，抱着米绕过人家直接回到工部巷子口。
老太太看她端了一盆，头回一声不吭，还对她笑了下。
如此，这娘母几个就坐在工部巷门口等和尚，可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半下午，那和尚也没来。
老太太失望的回到了家，晚上吃饭也吃的不慎畅快。
这天晚上，七茜儿收拾完钻进被窝，就对隔着一个帘子，大炕另外一头的人说：“陈臭头！”
陈大胜好半天才懒洋洋的回了句：“恩？”
“打了？”
“恩！”
“重么？”
“躺个三五天吧！”
七茜儿微微叹息，裹着被子想心事儿。
陈四牛虽然懦弱，可是有股子韧劲却也随了老陈家根儿。
就是说，三五天之后，她又要折磨老太太了？
老太太现在就是熬着使劲忍耐，使劲忍耐！总有一日老太太就熬出“毛”病了……
身边的布帘子划拉一下被掀起来，陈臭头穿着里衣，瞪着七茜儿道：“媳“妇”儿！我不成了！我憋死了都！”
七茜儿当下吓疯了都！
她刷的坐起来，抱着被子倒退，还磕磕巴巴的说：“你，你，你不能出尔反尔啊！你都答应了啊……那，咱安儿还得等……我，我守孝呢你忘了？你，你给我憋着……要不，我给你……”七茜儿小心翼翼看着他瞪红的双眼道：“给你打一桶井水？你凉快？凉快！”
七茜儿吸气暗想，他要敢胡来，就把他丢到井里彻底凉快？
陈大胜很快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当下就给气笑了。
他伸手放下帘子，在那头大声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说咱“奶”的事情……憋死我了！”
七茜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坐在那儿稳定半天才站起来，走到帘子面前拉开。
面前豁然开朗，陈大胜挑眉看着穿身水葱绿里衣的小媳“妇”儿，便讥讽道：“舍得撩帘子了？”
七茜儿讪讪的笑：“你看你，想什么呢？我就是……嗨！这不是拉开了么？你看！拉开了！我信你，不信谁，我都信你！”
她使劲把帘子拽了一下，又迅速躲回被窝，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
陈大胜无奈的一躺，其实~他一直就觉着，自己跟媳“妇”这种相处方式有些古怪的，也说不出哪儿古怪，反正就是不对劲儿。
这世上还有把男人当成儿子管束的？还有不许男人近身，防贼一般每天一个炕上歇着，偏偏要一个炕头一个炕尾，中间还得拉个布帘？
他当然不会做什么！可是为什么不信任自己呢？
陈大胜有一肚子问题，偏偏自己的老师是个太监，问这样的问题就太残酷了。
至于皇爷，哼！不是他看不上，就看后宫斗的那样儿吧，他自己都顾不得自己呢。
而跟他最近的柳兄，哼！不是他看不起，有钱不知道存着过日子，都交到新开的书楼里捧娇娘了！
以后啊，有他好受的。
那自己要跟谁请教呢？或者根本别吭气，就任其发展，也许天下夫“妇”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呢……还是不对劲儿啊！
屋内安安静静，一直到外面响起和尚打更的声音，身边才传来媳“妇”儿软绵绵的说话声道：“你~认识工部的人么？”
陈大胜一愣，脑袋里立刻划过工部尚书的武昌年那张四方大脸，他从来没见过那样方楞的人脸啊！
“跟工部的武尚书说过几回话。”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干脆扭过身道：“这个人情太大，咱欠不起，不求！你想个小的”
陈大胜不知道媳“妇”儿要做什么，脑道理便开始想工部那些官员，左右侍郎？三品，也不小啊……
后来他想起一人便说：“有个虞部的员外郎，好像是姓雷的，他欠我个人情。”
七茜儿翻个身，看着也在看她的陈大胜道：“虞部的啊！那五品也够了，你不早说！这个最好，可他欠你什么人情？”
陈大胜不知道想起什么事儿来，他笑了一会，这才歪头对七茜儿说：“不知道，反正就是工部的什么工程一直出错，皇爷生气，一天打了他三次，六十多板子呢！我看人都虚脱了，就跟打板子的弟兄说，轻点打，再打出事儿了！转天，他特意让人去所里谢我，说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其实皇爷吧，对前朝的大人们就一直转不过弯儿，我先生每天说他呢……”
陈大胜也不知道动了哪根筋，便开始唠叨起皇爷的破脾气，他一直唠叨到不对劲儿，才立刻收了话，颤颤巍巍的扭头看着自己媳“妇”儿道：“我……我……媳“妇”儿？你咋不说话了？”
七茜儿莞尔一笑，摇摇头说：“没有，只是没想到你都走到这儿了……”
陈大胜听不懂：“走哪儿了？”
七茜儿笑：“这个没所谓的，我就说，你要是有事儿让这个虞部的大人去做？他能听么？”
陈大胜想了下，很确定的说：“不敢不听吧，你有事儿找他？”
七茜儿摇头：“不是我，是你四叔。”
陈大胜一听，扑棱就坐起来了，月光下，他的表情特别恐怖，就瞪着七茜儿道：“你让我管陈四牛？”
七茜儿吸吸鼻子：“你急什么？躺下！！”
这句就比较严厉了。
陈大胜一愣，想起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便立刻虚脱，仰头哀求道：“媳“妇”儿，能不管他么？”
七茜儿在边上悠悠的说：“不管？他每天去折磨阿“奶”，阿“奶”扛不住，就咽了气！阿“奶”一走你更不管，他就更活不下去！那边一个娃，两个娃的生……都住在一个庄子，今儿没米，明儿没柴，人穷便没了脸，他现在都豁出去了，再养上一群孩子，一代一代的生……不说旁的，咱活着还好，可是有一日，咱安儿怎么办？”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对自己有个安儿的儿子已经习惯了，反正他媳“妇”就是这么笃定。
他困“惑”的问：“什么怎么办？”
七茜儿叹息：“你想啊，咱儿子，天之骄子！官宦人家的公子，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可是偏偏身后跟着一群穷的要掉地上的不要脸长辈，咱们不在了！压不住了，那四房的崽子们，不是要连累咱子子孙孙么？”
陈大胜一仔细想，可不就是这样的！
这可怎么好？
一时间脑袋里犹如真实发生一般，陈大胜想了很多不好的后果，最后他想，不然明儿出去，就给他制造点什么意外？
再送他做跟先生一样的人？
不不不！陈四牛那种卑鄙人，他简直侮辱了太监这份差事，可是弄死他，阿“奶”也活不得了啊……
他正想手段呢，就听到自己媳“妇”道：“其实~你四叔就怕没了七品老爷的体面，他怕旁人看不起他呗！他这事儿其实也简单……”
陈大胜都愁死了，他扭脸就盯着媳“妇”问：“简单，你有法子？”
七茜儿点头，坐起来，竖着指头对陈大胜道：“别等他折磨阿“奶”，明儿你就悄悄回燕京，找那个员外郎去……你就直接安排这事儿，给他补一个又苦又累的实缺，也别让他知道是咱做的。
你四叔别的本事没有，吃苦倒是与你们差不多的！之后么……就让他在七品的位置永远上不去！只要他有俸禄，他家里就得自己养活！这泉后庄来来去去都是什么样子的人家，哼！互相攀比着，他就过不好！偏偏又不敢总来求你，这世上死在不入流的官员年年都有，反正你把他上进道路堵死了，他就造不成□□烦，你懂了么？”
陈大胜想了一会，从被窝子里伸出大拇指对媳“妇”说：“高！媳“妇”儿，这就是钝刀子杀人对么？”
七茜儿冷哼一声：“我有“毛”病我受他的冤孽！就慢慢磨他呗……”

第52章一朝得了主意，……
一朝得了主意,  陈大胜整夜好睡，第二日一早就要出门。
几个老太太今儿出门早，陈大胜出巷见到人便笑眯眯的过去问好。
老陶太太赶紧站起，笑着问：“一大早的，经历大人哪儿去啊？”
陈大胜好脾气的答：“回燕京有点儿事儿。”
看老太太也是一脸困“惑”,  陈大胜便对她说：“阿“奶”,  我下晌就归。”
说完,  上马便独自离去了。
见他一个弟兄没带，老太太多了解自己孙子,  就扭脸问七茜儿：“臭头哪儿去啊？你俩是不是又背着我要折腾？”
七茜儿抬头看她，笑着说：“背着您做什么？是他们兄弟几个商议着,  要把家里家外收拾收拾，说是找木匠,  石匠，瓦匠去了……”犹豫下,  七茜儿这才说：“还要买些人回来……”
可惜这话还没说完,  老太太便大声怒到：“你说啥？买人！就家里那点子活计，是你不能干？还是我瘫吧了？我一个人都不费事儿！还买人？这,  这真是好日子过的厌烦了，越发的不像话了……”
这老太太说话的语气就像冲天炮！声儿又大又不客气，把边上的徐老太太都吓到了。
老陶太太习惯了,  就低着头，没事儿人一般的捻捻新做的佛珠，又担心的看看七茜儿。
七茜儿却丁点没受影响,  一边给老太太新袄子上银扣儿，一边耐心的与她解释：“那合着您的意思？明儿咱泉前那边的地，咱自己拉犁头自己个春耕去？成啊，我前面拉，您后面挥鞭子！我指定不敢言语！就活该给您家做牛马呗！”
老太太脸上当下就红了，徐老太太跟老陶太太对视，心里都想，好厉害的小媳“妇”，真是平时不吭气，一张嘴撅死个人！
七茜儿看老太太不吭气了便继续道：“还有，那边马上也要修庄子，得雇佃户。那人来了，不得给人预备个窝棚存身啊？好！您能干！咱娘俩自己过去，俩朝廷六品的诰命，咱自己和泥巴，做胚子，再自己盖房子，烧瓦……”
老太太没理，讪讪闭了嘴。
徐老太太指指老太太，又特别解气的对七茜儿竖起大拇指。
七茜儿看老太太不吭气，却也不能放过她，这周围住的家户越来越多，又都是官宦人家，上辈子是乔氏做表面功夫，她们背后吃的是实在苦。
她现在自舍不得老太太受罪，可老太太也得学做一个官宦人家的老祖宗了，也不求她有多么上进，就老徐太太这样会享受起来的，便知足。
“阿“奶”！”她没有抬头的喊人：“有些事儿，咱回避不了，该用钱就得用钱！您看是糟蹋东西，我看何尝不是？可大胜，堂哥哥他们要在外面行走，再跟从前一般，对他们官声不好……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一打听，他家老太太自己在家推磨自己磨面，自己制饭，这就是大不孝了！”
老太太嘟囔：“我自己管自己，还有错了？”
老徐太太就骂她：“你说的是屁话……”
“你才屁话！你说的是粪话！”
“你……！”
怕她们又吵，七茜儿便“插”言：“今时不同往日，不说旁的，就咱家，起码要个外面的管事儿，一个管家娘子，您老身边得当的婆子也得给您买两个，还有清官他们那边的宅子也得各自找人照看收拾……七八个人回来都未必够用……”
老太太一听要白养活人，当下就要疯，可她的手却被一边的徐老太太拉住了。
这次这老太太真是起了大作用的，人家毫不客气的瞪了老太太一眼道：“你这老太太见天不讲理，干嘛为难孩子们？你以为他们愿意？”
老太太嘴唇哆嗦道：“这有啥？不愿意就别用呗！咱自己手脚齐全的，怎么还买起人了？从前一大家二十多个人，老婆子一人都能抓起来，咋现在就不成了？”
徐老太太无奈的叹息：“不买怎么办？都是咱这些老厌物坑了儿女呗！他们自己怎么都好，偏偏咱们几十岁了，出来进去的，那外人就要看孩子们的孝心，一点不周到~那都有人说闲话！说你家都做官了，还刻薄个老太太……
孩儿们不难么？辛辛苦苦弄点养家银子……你是不知道呢，咱们这个不算什么，人家燕京的大户，就是个不得宠的妾氏，身边都得四五个人侍奉着，咱这才到哪儿啊！”
老太太都听愣了，好半天才一脸惊惧道：“这，这哪儿是享福啊？这纯受罪来了，这可怎么好？我！我这是又给孩子们添麻烦了……”
七茜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认真的看着她说：“阿“奶”！您不是麻烦，您是我跟大胜在这世上唯一的福气了，您想我有什么？大胜还有谁？人家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可您没了，大胜一走就剩下我，我可不可怜？大胜回来，家里就是个我，我俩形单影只脸对脸，活着又有个什么劲儿？您看人家老陶太太家，看人徐太太家，咱家连一桌饭都坐不满，您怎么是麻烦呢？”
这话说的难受，三老太太都抹起了眼泪，抹了半天儿，老太太无言的摩挲着七茜儿的手叹息：“以后，随你吧！我不管了！就是……我妮儿得累死吧？”
七茜儿破涕为笑，嗔怪到：“您瞎想什么呢！还有做官太太累的？咱家不缺这养活七八个人的银子……”
她对着老太太耳边嘀嘀咕咕，到底把老太太说的笑起来了。
也是啊，家里有好大的庄子呢，还不必交赋税，到底不一样了，到底不一样了。
如此大家便笑了起来，徐老太太看她们和好了，便转话头道：“若说富贵，你们才见过什么啊！老婆子我啊，在邵商那可是见过大富贵的，真的！就是我那小子的上司，现在朝上的三品侍郎他家……”
徐老太太在邵商有过几日贵“妇”生活，也出席过宴会，便开始一脸得意的讲了起来。
“那年！人家侍郎老爷家老太爷八十了，要过寿摆酒！我儿争气，便被人家请了全家过去，我那会子也是头一次出门，嘿呦！这也是涨眼去了……
那日~太阳落山那会我们过去的，还不到人家街口呢，你们是没看到……那一串等着进去的车！就有二百辆，二百！最少这个数目！
那沿着街的牛油大寿字灯笼照的跟白日一般，你们说得抛费多少蜡烛？人家侍郎老爷家是个善人，咱们去里边吃，他家就在街口外面就开了一台大戏，请的全邵商最好的班子给街坊唱三天！还支了十口锅给乞丐施肉面……等到咱们好不容易去了他家后面，好家伙，那一院子的大姑娘，小媳“妇”，真跟小花仙般，那叫个美，那叫个香甜……”
老徐太太的话头忽然就打住了，无它，前些日子她家跟蒋家过来，有二三十辆的车子就显得声势浩大的很了，可现远远的来这一队，却格外不同。
徐老太太看着那边说：“那是奔着祠堂口那套棋盘院去的吧？”
泉前庄还有两套宅子是套宅，就是那种由一套三进院，左右连了四个二进院的大宅，这套院太吓人，就是当初老太太那群鲁“妇”都没敢过去占着。
又由于那套院四四方方，就像棋盘上的格子，她们便把那边称为左右棋盘院。
来这一队奢华的，显然是奔着右边的棋盘院来的。
七茜儿抬头也看，便看到足足有七八十号家丁，腰下跨刀，骑着大马团团护着的家眷车，这还真是从头车看不到人家车尾的……
许是累乏了，在一群婢仆的照顾下，娉娉婷婷就下来一群带着帷帽的女眷，有十多位，每位身边都有婆子丫头团团围着。
七茜儿微笑起来，好邻居呢！
这户她认识，大梁名臣唐九源，未来的吏部尚书，如今的刑部正五品清吏司郎中，当朝太子太师李章的三女婿。
那一队车马就训练有素的在棋盘院门口等待着，那么多车那么多的人，却并无几个人在高声喧哗……
几个老太太都被镇住了，
七茜儿住在这里一辈子，却从未进过棋盘院，人家唐家在这里虽住着，却也很少跟后巷的一般官吏家眷交流，至多有节气了，就不失礼的走邻里之谊。
可陈大胜出灵那日，她万念俱灰，一个人从墓地跋涉回来，却在路上看到一乘小轿在等她？那等人的婆子说，是家里的老祖宗说，怕她一个人出事儿，就让人等在这里送她回家……
真正世家的做派，就是体贴人，也是体贴到心尖最柔软处。
凄凄冷冷一生难得遇到一点好，七茜儿便记到现在。
至于左面大柳树下的那棋盘院，却是有杀子之仇那人家的院子，她也同样记得，必不能忘！
“妮儿？茜儿？”
老太太看孙媳一动不动的观察，眼神是她从来没见到过的“露”着寒气儿的样儿，她有些心悸便伸手摇晃她肩膀。
七茜儿眼神瞬间清明，还笑着问老太太：““奶”？咋了？”
老太太撇嘴道：“怎么？羡慕人家富贵了？看不上我们老陈家寒门小户了？”
这老太太！
七茜儿噗哧便笑，低头一边继续做活一边道：“您想什么呢？那就是个五品，才高你孙儿一级，我羡慕个什么？那边一看就是上下最少四代人，成日子罗里吧嗦，挨挨挤挤二三十个主家，一堆的麻烦事儿！咱家日子是多不清静，我去羡慕她们？”
老太太一听就不愿意了，又觉着吃亏了，便问：“啥？就五品？那跟小花儿差不离啊！咱，咱给小花儿占得小了吧？”
这老太太一说话，七茜儿便知道是啥意思了，这是觉着自己家占的院子少了，吃亏了！
她低头一想，也对啊！唐九源是五品，小花儿也是五品？唐九源就敢毫不客气的住棋盘院，凭什么小花儿就要住在亲卫巷子的二进院？
那唐九源有个一品的老丈人，可是咱小花儿有皇爷啊！还有个伯爷爹，俩子爵哥哥呢！住你们个棋盘院子怎么了？
还是胆子小了，格局太小了！
七茜儿放下簸箩，低头捧着老太太脸对着她脑门就是吧唧一口，亲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老太太满面嫌弃，又气又羞的使劲擦自己脑门，还抱怨的骂道：“这是疯了么！疯了！”
老陶太太跟徐太太却是一脸羡慕的看着她，这样贴心的晚辈儿，她们是半个都没的。
没多久，七茜儿举着一张大宣纸，手里端着一个墨碗出来跟老太太道：““奶”！走着！给小花儿占屋子去！！”
等那家人来，就让他们吃屁去！
哎呦！想下就开心！
老太太却吓的不轻，她站起来磕磕巴巴的问：“真，真去啊？我就是一说啊~！你，你还当真了！”
七茜儿理直气壮的端着墨碗道：“您说的对啊，咱小花儿！那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游击将军，还是皇爷当儿子养大的！就凭啥跟咱住在这个破巷子？那不丢份儿啊！走着，走着！”
说完，她便端着墨碗，从一边的小道绕着那边的人马，就走到了祠堂左边……
老太太心里虚，一路上嘟嘟囔囔说七茜儿找麻烦，七茜儿却哄老太太说：“咱大胜以后就给您添一个娃儿？那要娃儿多了，住不下了，咱给孩子们支应多远？庄子外面不成？小花儿占这边，咱把他那套占了！”
她这么一说，老太太立刻便不反对了，反倒是笑嘻嘻的跟在七茜儿身后，一直夸她做的好！
“大梁亲军金吾前卫副千户，游骑将军常连芳宅”！
七茜儿看着阁楼般的敞亮大门，想起自己从前畏惧的躲在柳树后面的哭样子，就又是嫌弃自己，又觉着解了一口气！
可她才写完，那边不远便有人对她喊了起来：“尤那“妇”人！你在这门口瞎写什么呢？”
七茜儿一愣，扭脸看去，便见那边磨盘上蹦下来俩人，带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衙役，他身边跟着一个穿暗青绸袍，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哼！老熟人啊！
这两人跑的有些急，等跑到大门口，便看到这大宅门上提了字了。
黄天爷！这可是完球了！
老衙役都看了这套宅子好几天了，就想着得一笔赏钱呢，谁知道一眼没看到，便给一个布衣“妇”人跑来占住了？
最近泉前庄子的房子，算是入了中等官吏老爷们的眼，这燕京的宅子得靠着皇爷赏赐，那得不到赏赐的就只能买。
燕京的宅子，便是买，便是前朝刚亡国，前朝旧臣想要归乡，他们也是买不起的。
如此，泉前庄这块大肥肉，便被无数眼盯住了。庆丰好宅子倒是多，可是庆丰没了水脉住着极不方便啊。
老衙役肯定不能依，又看七茜儿祖孙穿着布衣，便刚要开口吓唬，却被身边人立刻扯了下衣裳。
那中年人是个识字的，他先看了一下这门口的字，心里便是一肃，天子亲军啊！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常连芳的名字，只觉着在哪儿听过，却忘记在哪儿了。
那既然他都觉着听过，便更不能得罪。
如此，他上下打量七茜儿与老太太，还挤出一丝笑容道：“却不知道~两位大娘是在哪家干活的？”
怎得这么大的事儿，偏就找了两个管事娘子出来占屋子，不是蒙他吧？
七茜儿一听大怒，瞪着这人便不客气的问：“好无礼！你是哪家的？你出来的时候你们主家就没让你看看地方？要小心说话吗？”
这就是个外院跑腿儿，是被家里的大管事派了这差事，他连太太都没见过几次呢。
如此，便一下被吓唬住了。
看这人喃喃不敢说话，七茜儿便指着门上常连芳的名字厉声骂道：“真是瞎了你的眼！你们主家是有多倒霉，竟然找了你这样看不出高低眉眼的人出来招祸！你要是不懂，就去打听下这名字，也不用问旁人……”
她又看看老衙役道：“看你的打扮？庆丰府衙的？回去问你们府尊这位小爷是谁？！便是你们那三品的庆丰府长官来了，你问问他？敢不敢占常小爷的宅子？”
七茜儿鼻翼的看着这官司冷笑：“你谁家的？”
这管事当然不敢说。
七茜儿便骄傲的看看自己的手道：“凭你们是谁家的，谁来都没用！借他三个胆！就问他敢不敢！走了！”
七茜儿说完，拉着老太太就趾高气昂的走了。
老太太天生怕官，走到半路才颤巍巍问七茜儿：“你，你这丫头胡说八道啥啊！你这不是给小花儿招惹祸事么？”
七茜儿心里过瘾之极，闻言便对老太太道：“哎呦~阿“奶”啊，你真当小花儿便是个软柿子呢！那是跟您！您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甭说那俩家伙不敢问庆丰府府尊，便是府尊亲来，还巴不得结个善缘呢！”
老太太不懂这做官的弯弯绕绕，听七茜儿说的这般笃定，便说：“真！这般威风？”
七茜儿对她肯定的点点头，老太太便觉脚下虚软，扶着墙道：“活不成了！折寿了！人啥时候来都给我磕头，我个乡下老婆子，我……这不是折寿了么！”
七茜儿心里满足无比，便扶着她道：“您瞎想！当年要不是您细心照顾，他在伤兵营还不知道怎么受罪呢！再说，您是当他亲孙子才照顾的，咱大胜又跟他八拜之交！现下常府那边也不是不认这层关系，人家认了！年礼您都收了，那就是您干孙子！以后啊，您可不敢这样了……”
说到这里，七茜儿便看看自己身上的布衣，再去看看老太太，心道，到底考虑不周，被人当成管事娘子那样的人物了……回去怎么也得把老太太收拾起来……
这娘俩回到工部巷门口，老太太们都各自回家了。
如此，七茜儿便带着老太太也回了自己的院子。
然而这娘俩却不知道，那徐老太太回到家，便打发了家里的大管事出去探听。
等到午饭那会儿，他家大管事回来便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太太！那亲卫巷的小安人，到底是把左面那套棋盘院占了。”
徐老太太看看自己的大儿媳“妇”叶氏，叶氏便问管事道：“那杨家的管事？就没说啥？他就肯？”
那管事也是一脸惊的说到：“小的就在那边看了一会儿，就见亲卫巷子的小安人骂了那管事的！骂完小安人就带着老安人走了！人家那是丁点不见怕的！她们走后，那俩人又站了一会儿，商议了一会儿，小的就看他们急急忙忙去那边的礼部巷子了，想是不敢占那边的院儿了。”
叶氏点点头，又问：“你可知道那小安人在那边门上写了什么？”
“是，他们走了之后，小的就过去看了！小安人写的是~大梁亲军金吾前卫副千户，游骑将军常连芳宅”
这么久了，七茜儿从未邀请过胡家人到家里坐，人家就不会多迈一步进你们的巷子。
自然，胡家也没有请老太太跟七茜儿到工部巷宅子里坐坐，七茜儿也不会轻易过去敲人家的门。
如此，常连芳这个条子便没几人知道，乔氏她们压根不识字，说都没地方说去。
叶氏摆手让大管事下去，等到那边看不到人影了，她才眼神泛着奇异的光彩，一脸惊讶艳羡的盯着自己家的老太太。
徐老太太多厉害，看她无礼便张嘴就骂道：“你睁着一双瞎窟窿盯着我作甚？！”
那要是以往，叶氏早就心里恼的不成了。可今日叶氏没恼，却笑嘻嘻的对老太太说：“老祖宗别气，我这不是想事情想住了么！”
徐老太太自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便撇嘴骂道：“我跟你说啊！那边的大小安人，那都是老实人！好人！你要是敢给我动你那副花花肠子，你信不信~我把你肠子都给你扯出来……”
徐老太太她爹是个屠户！
叶氏窘的不成，却硬是忍耐住了，只私下里对徐老太太的出行，就越发的关注起来，生怕一丝半点怠慢。
那想住棋盘院的老杨家算什么东西，听他们在邵商吹牛，说是他们的杨跟大都督家的杨，祖上还连过宗！
呸！就骗不了解内情的傻子呢！你家要是连过宗，怎么燕京都进不去？人家宗室为何也不认你们？
都是邵商旧臣，谁不知道谁啊！人家老常家的小伯爷，那才是真神呢！
不不，应该是，泉后庄最大的真神就住在亲卫巷子，尤其是那个佘大伴的干儿子，小安人家的经历老爷，那位在燕京才是体面人呢。
她本以为这就到头了，谁知那巷子里还藏着个皇爷的干儿子！哎呦！自己家老太太这是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这一来就攀上了实在关系呢……
想到这里，叶氏笑的那个甜，她就仿若是天下第一的孝贤之“妇”般，恭敬柔顺的就对徐老太太说：“老祖宗，亲祖宗！明儿，媳“妇”掏体己，给您打两套新首饰好不好啊？”
旁人怎么想自己的，陈老太太自然不知道，她现在就知道自己的臭头是个憨儿！
她气急了！扯着孙子的耳朵就骂：“臭头啊！不是阿“奶”说你，你如今体面了，也有个来钱儿快的营生了！你可得好好珍惜着，好好给皇爷出大力气啊！
咱可不能闯祸啊，皇爷！你先生对你那么好，你可不能成了贪官污吏啊！那是要遭雷劈的啊！那庆丰城里面，老天爷砸下来的大石可还热乎着呢！”
陈大胜哭笑不得，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奶”，便只能眼巴巴的去看七茜儿。
七茜儿也愁呢，她就让陈大胜先买一户踏实人家回来，谁知道……他竟然带回来二十个人。
就说陈大胜回了燕京，他就寻思了一路，要怎么把媳“妇”儿安排好的事给做好了，可是想着想着，便想到自己媳“妇”儿过了年才十六，还是个小姑娘呢。
于是，把先生当成爹的他，便去找他佘爹了。
佘伴伴特别满意自己学生什么事儿都找他，这暗害自己叔叔的事儿，竟也不瞒着，这是什么情谊啊！这是把心剖出来给自己看了！
人家激动了一会儿，便直接找了工部的尚书大人过来，两个人商议了一会子，从此大梁工部柴薪司下。便多了个衙门叫做勘林所。
这是个正七品的小所，其作用也简单，从燕京周遭山脉开始勘测调查，统计这些山林有何种树木有多少？树龄多大？适合做什么建材？
对！这就是一个成日子上山，没时间下山的一个苦衙门。
谁手里没有几个牙疼不好管的混帐玩意儿，不到半天的功夫，勘林所二十小吏便满编了，陈四牛竟还是这里的头目，大所正！
甚至陈四牛身兼重任，他必须跟着队伍常年上山勘林，额外还得干柴薪司的活计，统计适合烧制木炭的林种，每年还得在砍伐过后的林地上，补种适应烧炭的桉树，柞树……每年朝廷用多少，他就得带人补种多少，还得把树种活了……
如此，陈大胜在这件事里，就学会两个经验，他媳“妇”的狠在表皮，而他先生一出手便给他四叔折腾出个终身苦刑来。
这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傻子接勘林所的位置，而勘林所你就是做的再好，它也就是个七品衙门。
每天老死在任上的人有多少，也不缺陈四牛一个。
等安排好，佘青岭又问学生要去哪儿？陈大胜多老实，便说，家里媳“妇”觉着老太太必须改变生活方式，得给老太太买个伺候的下人。
也是赶巧了，佘青岭如今入了宫，他家从前用的老人依旧还有不少，也使不了那么多了。
如此人家当先生的做主，便把佘家大管事的小儿子佘吉祥两口子，连同调理好的灶上婆子，针线娘子，还有小厮丫头，挑挑拣拣的，给陈大胜就带回来二十个人。
长者赐不敢辞。七茜儿看到人，她也给愁坏了！
这臭头的先生真是个不知民间疾苦的，陈大胜一月才拿几个钱儿？一下子家里就得多养二十个人……
陈大胜也是愁，便闷头坐在院子台阶上，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媳“妇”儿，他总是不擅长这些的……
老院这边发着愁，可陈四牛那边却充满了欣喜。陈四牛这一天天总不得志，便坐在家里喝闷酒。
屋外闹哄哄的，他便心里抱怨，这兰香也是，怎么现在竟一点儿都不体贴了，还招惹了一群住在后庄的俗“妇”在家叽叽喳喳!
乔氏也愁，可是日子总得过着，这不，她家算是稳定了，便想把家里家外收拾出来，往后要置办的东西多了，她找不到人帮衬，便做了一顿细粮，哄着郭杨氏，于万氏，还有高氏来家里吃，吃罢捎带~帮她收拾屋子。
那几个欢欢喜喜来了，吃的也是高高兴兴，等到吃完，正一个个穿上粗衣预备帮乔氏一点小忙呢，就听到院门被人拍响，有人在院外喊人道：“可是工部柴薪司陈所正家？”
乔氏一愣，便去看屋里也在发愣的陈四牛。
外院又喊了一次，陈四牛这才套好鞋急步出去了。
许久……他又一脸兴奋的进来，也不顾的家里有几个人，先是抱住乔氏高兴的转了一圈，接着大笑道：“哈哈！哈哈！娘子，娘子!天降洪福！天降洪福！哈哈……”
乔氏又娇又嗔道：“老爷！老爷！你放奴下来，哎呀~放我下来……”
陈四牛这才想起，媳“妇”肚子里怀着一个呢！
他讪讪的笑笑，小心翼翼的放下媳“妇”儿道：“这段日子，苦了你了！兰香！”
乔氏打了他一下骂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苦不苦奴愿意，老爷？外面是何人找你？”
陈四牛矜持的一笑，又看看周围目瞪口呆的几个“妇”人，便得意的说：“嗨，是工部大长官给我派了新差事了，我这~就要去燕京衙门报到了。”
乔氏心里一切阴霾尽去，她晕了几下，就扶着额头问陈四牛：“真的？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来人是怎么说的？”
陈四牛此时方面“露”犹豫道：“也不甚详细，就是说工部柴薪司开了一个新所，叫勘林所！大人心明眼亮，就相中我老实诚恳，又吃苦耐劳，就给了我大所正，让我负责整个衙门……”
乔氏更晕了！这是自己的官太太梦彻底实现了么，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般多的罪！这是老天爷睁开眼了么？
乔氏站不稳的晃悠，陈四牛见她脸“色”不好，便赶紧扶着她到炕边坐好说：“兰香，我现在也是犹豫，才将来人说的明白！要做大梁山脉林木勘查，便要常年山上奔忙，你现在有身怀有孕……”
乔氏一看陈四牛犹豫，便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道：“没事儿！老爷……我没事儿，我是吃过苦的，你知道的，我什么苦都能吃！老爷好不容易得了上峰青眼，从此……”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一路走来，真是太难了。
想到这，乔氏捂着肚子，眼泪哗啦啦的对陈四牛说：“老爷天生，便是来这人世办大事儿的！家里您就交给我！我保管给老爷把家里打理的周周正正，只是为了我们娘母，要连累老爷受罪了……”
陈四牛痴“迷”的看着她的娇颜，斩钉截铁的摇头道：“兰香！我愿的！你知道的！”
他二人旁若无人，郭杨氏她们三人就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一起打了个寒颤……

第53章陈四牛得了差事，自然不……
陈四牛得了差事,  自然不再跳墙折磨老太太。
老太太一夜轻省，反倒睡不着了，她糟心的儿子没来，夜里身边却多了个人。
人就睡在对着炕的矮塌上，只要她有一点点动静,  那个叫一月的丫头便起来问：“老太太可要起夜？”
老太太又是窘迫,  又是不好意思,  后半夜高低她忍耐不住，就起了。
她才坐起来,  那一月就机灵的去提了恭桶，多半辈子了,  老太太都没在旁人的耳朵边“尿”过，如此,  便一泡利落的，她断断续续,  沥沥啦啦的分了五次,  反倒给人家丫头添了麻烦。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这可太难受了，上刑具一般的难受啊！
又一大早,  一月值夜完了回去，老太太松了一口气，刚“迷”糊着便听到那叫二月的来跟她说,  四老爷要出远门，在外面等着跟老太太辞行呢。
老太太“迷”“迷”瞪瞪坐起，想按照从前的样子蓬头垢面的出去,  又怕人家新来的丫头婆子看了笑话，可是不出去……啊！就算了！就这么着吧！
她无奈的点头说：“叫他进来吧！”
却又心道，从此我叫我儿子进家，也要过二遍手了？这便是享福了么？
没多久，陈四牛头戴乌纱帽，穿着他青绿“色”官老爷的锦袍就进了屋。
老太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儿子，觉着儿子又是精神，又是可恶可恨！便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陈四牛要出远门，便预备跪下给老太太磕头。
站在一边伺候的二月动作利落的给他摆了个垫子，摆好就一声不吭的站在面缸那边，双手低垂，脑袋也低垂，安静的像个塑面捏的泥人儿。
陈四牛自然知道，侄儿给老太太一个院子，就拨了专门的小厮赶车，又拨了一个做针线的婆子，还给了四个贴身伺候的丫头。
他给不起，就假装不知道，跟没看见一般的磕完头就爬起来，坐在炕沿对老太太说：“娘~儿子接了工部的差事，做了大所正，要出远门呢！”
他说完，安静的等着自己母亲如从前一般，问他去哪儿，身上的盘缠可宽敞？带的衣裳可够……
老太太困的不成，心里悸的很，就想赶紧补觉，如此老太太就不在意的说：“去吧！”
陈四牛当下就楞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看老太太穿着的雪白里衣，又看看老太太那双已经养的没有一丝裂纹的手，虽仍然青筋凸起，可这就是一双富贵手了，如此，便看不上自己这个穷儿子了么？
他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便语气颤抖的说：“娘……！”
老太太就觉着这个儿子越来越不成了，从前好歹还会说个人话，他现在总让自己猜心思作甚？
娘娘娘！自己还没死呢！
她一点都不想猜心思，就痛快的一摆手：“你不是有事儿？走吧！”
赶紧走吧！她困的狠了。
陈四牛无奈，便道：“娘，儿子这一去又得十天半月，兰香那边又怀着身孕，就劳烦……”
本来很困的老太太，眼睛忽然就闪出一丝寒光，她讥讽的对陈四牛道：“儿呀！你娘都要七十了，顾不动了！咱个人顾个人，我也是在你侄儿屋檐下讨一口剩饭吃。
我呢！不指望你多孝顺我，你就是有个金山银山那也是你的，我不花你的啊！四牛啊，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我在人间只要有这一口气儿，我就不认她这个媳“妇”儿，我还照顾她？你回去问问她，我照顾她，她敢受么？”
陈四牛满面委屈难受的哀求：“娘~都是一家人，您何苦这样为难她？”
老太太轻咳一下，觉着口有些干，还没说话，一边的二月便立刻从包了草布的壶墩儿里，倒出一碗不冷不热的水，双手奉给老太太，见老太太接了，又一侧身给老太太依靠着喝水。
这派头！陈四牛都看呆了。
老太太喝完水，解了渴，这才笑眯眯的对陈四牛到：“她个妾氏！有吃有喝，有好日子，我个老太太为难她做什么？成日子都不照面的……你这话说的有意思？什么叫一家人？谁跟她一家人？”
陈四牛憋死了都，他喃喃的道：“娘啊！兰香是我妻……”
老太太冷笑：“我不认！我就是死了，埋了，骨头化成灰了，我也不认！我到了下面，且跟你爹有话说，他也不能认！”
陈四牛没想到，老太太就倔强到这种程度，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堆什么话，最后却只能浑浑噩噩的自己架车，离开了这个他牵挂的家。
离开巷子那一刻，他看到侄儿家大门开了，两个婆子各自提着三层食盒，笑眯眯的从那边出来给老太太送朝食。
他便凄楚的想，这人啊，真有意思，从前只知道自己的时候，只有自己的时候，便是儿！亲儿！孝顺儿！
现在有了有钱的孙儿，便儿也不是儿，娘也不是娘了！
他冷哼一声，甩了一下鞭子想，哼！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他就不相信这世上有永远的人间富贵，有这些没良心的求自己的时候呢！
老太太就不用猜也知道，这个儿心早就歪了，她是一了百了索“性”不想，吃了朝食翻身就睡了个香的回笼觉。
老太太这边睡的香，七茜儿可忙活的要死了，这一大早上起来，她便派了五月挨个把那群不成器的各家唤起来。
等到成先生，全子哥，还有陈大胜那几个兄弟一起都来了，七茜儿才说，现在庆丰府衙开了，那就趁着都在屋里，齐齐去府衙那边把房契地契全部补办下来。
这都是一群傻子，根本不知道要办契这件事有多么重要。
如今天天有人搬进来，谁也不知道谁身后挂着什么关系，早办了，自然是早好。
等到成先生这边先听明白了，那边郭杨氏十几个才到，七茜儿是知道这当中几个，其实已成了寡“妇”，而剩下的顶门男人便是回来，也不过是兵部下面普通的军士，又能招惹的起谁？
没有这份契约，那就是个□□烦！你就是占了小院子，那也未必安稳！
旁人若早去办了契，拿着手续一来，你不搬也得搬。
一个庄子搭伙过了一辈子，现在有能力了，何苦就不伸手帮一把？她们有人如今跟乔氏好又如何？毕竟几十年邻居，一把米一捆柴的恩惠家家都有，别人帮过她，她也帮过旁人。
这世上有的是凭着心办事儿的人，能力就那么大！好也不会跟你太好，可坏她们是真的没啥坏心，出来进去讨个嘴上的便宜，人生最狠也就是不理你了。
就说那嗓门大的郭杨氏，她是真的不长脑，可做事儿却是凭良心那类，人家看不惯就直说，从前她过的艰难，被家里压榨着，刻薄着，那是老太太也被郭杨氏唠叨过，乔氏亦然，也被她指责过心毒。
只那时候乔氏弄权，便再也不许郭杨氏到前庄担水，害的郭杨氏要多走半个庄子去河边打水吃。
郭杨氏自然心烦自己被迁怒，索“性”再也不管七茜儿了……
嗨！也不想那么多了，从前我害你半生河边担水，现在我就还你有井的大宅。
看她们满面糊涂，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七茜儿便把话说明白了，她指着陈大胜到：“几位婶子，你们跟我家老太太也是一路艰难过来的，这也算患难的缘分，咱可不能不认里外人不是？
这段时日你们也看到了，来的人我家不惧，可你们哪个招惹的起？这不，祖宗有德，大胜如今有了点出息，今儿赶巧去庆丰府衙办地契房契，现下车子也便宜，婶子们便跟着一起去，咱把宅院利利索索的定下来，以后就歇心了……”
话说到这里，再不明白是照顾自己，那就是个傻子。
十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想说谢，又拿什么谢？想说漂亮话奉承，偏偏心里也没预备那么多漂亮的蜜意话。
又都随着老太太辈分，就大了一辈儿，也不能磕头不是！
如此，便一个个含着泪跟着陈大胜出去，倒是那个最爱说自己是府城来的高氏，她都出去了，又跑回来跟七茜儿发誓道：“小安人！我给你起个誓！我这辈子再不敢说您半个字儿的不好！要是我敢说，就让老君爷放五样雷轰死我！要是我听到旁人说您不好，我不上去呼她们大耳光子，也让老君爷轰了我……”
高氏说完跑了，倒是让七茜儿呆愣半天儿，才啼笑皆非的对佘吉祥他家的孙氏道：“你听听，这显然在外面就没少说我！”
吉祥家的忍笑，抱着两匹缎子给七茜儿选，等七茜儿给老太太定了花“色”，她才笑着说：““奶”“奶”心善呢，要计较也不会照顾她们了。”
等到那边都出门了，七茜儿才又安排佘吉祥跟隔壁借车，去燕京找常连芳他家，也甭管谁来，就拿着常家的帖子，今儿也跟着去府衙，把棋盘院无论如何都给小花儿办下来。
她才不会叫老陶太太，乔氏更不要想！
虽这辈子老陶太太没有带着乔氏读书，也没教她各种手段，可仇怨便是仇怨，她不报复已经是害怕触怒神灵了。
这说来说去的，还是陈大胜他先生好，看看给的这些人，真是越用越顺心。
想到这里，七茜儿便叫吉祥家的再给找几匹她亲手染的上布，她要给先生做贴身的衣裳，还有鞋……
人吧，得有良心。
陈大胜他们出门早，也没什么人看到。
等到庄子里半上午的又热闹起来，七茜儿便亲自去老宅那边接老太太。
甭看多了这么些人，该忙还是得忙着，老太太身边，她每天都要陪一会子，陪她说话，陪她最少一餐饭，陪她跟老伙伴玩耍，人家吹牛，自己还得跟在一边作旁证。
老太太被人收拾好了，一脚出门，后面跟着二月四月俩丫头，这次算真正有了老安人的气派。
七茜儿笑眯眯的跟着她，还打趣呢：“阿“奶”，昨晚睡的可好啊？”
老太太自己倔巴倔巴的往前走，满面的一言难尽。
等到她们走到工部巷门口，看老太太今天这个气派，陶老太太就酸她道：“呦，咱们老安人可是出来晚了！怎么，在家享受的不想出来了？”
老太太回头看看二月给她铺好的躺椅，实在憋不住，她便对着徐老太太耳朵一阵抱怨，徐老太太听了一半便已经笑倒了。
等她好不容易笑完，便指着老太太道：“你这人！你这人！你傻了么？您就不会让她们出去一下吗？”
老太太闻言顿时惊愕：“啊？还能让她们出去啊？”
徐老太太又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得亏你说的早！不然没几天就得落个刻薄名声出去！没你这样的！她们啊，虽然是早就练出来的本事，可你也不能让人家一整夜的守着，你就说让她们睡着，有事儿你喊人就得！你不提，她们是一晚上不敢合眼的。”
老太太受教，坐在那边半天才叹息道：“可见一人一命，我就该是个受罪的，这才半天不“摸”针线，我就难受的狼扒心般，看哪都不舒服……”
老陶太太心里不知道多羡慕，有酸气她便不想听老太太这种无意的炫耀，就问她：“老安人？这么些人，都安排到哪儿住了？”
老太太坦“荡”，直接就把家里卖了：“我那边东边，偏房住着六个，其它的丫头婆子跟茜儿住在头院儿，剩下的就住在……”她愣了，忽又笑了，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就对老陶太太说：“你也有意思，我都不问你几个儿媳“妇”住在哪儿？你偏偏来问我家？”
老陶太太一愣，立刻就解释：“天地良心，就是随便一问，你咋跟我起歪心？这么多年了，安人还不知道我是何样的人儿……”
老太太什么脾气，指着她就揭穿道：“何样子人儿？心眼子最多的人呗！你当谁不知道呢！”
老陶太太立刻抱屈，开始诉说自己如何清白。
老太太却在心里笑，我才不告诉你，我家又多了一套宅子呢。
徐老太太一眼便觉察出这里有猫腻，也顺势岔开话说：“老姐们儿！昨儿我儿回来说，咱皇爷啊！要派赏功钱儿了！！”
赏功钱儿？
七茜儿闻言一愣，看看老太太，又低头开始做针线。
佘伴伴是曾说过这赏功，可那会子是那会子！现在家里一切都好，那臭头又在风头上，其实要不要这赏功，都不太重要了……
老太太当然不懂啥是赏功，就问徐老太太：“啥是赏功啊？”
徐老太太便笑着说：“我也是不太明白，反正这东西可不好得的！说~是，那从前给皇爷卖过命的，有过大功的！皇爷便赏你家一枚赏功钱儿，这功劳也分大小，这赏功钱儿便有金银铜之分，我儿不成器，只得一枚铜赏功……
嗨~他爹也是半路没的，尸首也找不到了，我儿孝顺，就说得了赏功不图给后代做防身，就怕他们有倚仗不努力，不知道害怕才是祸事。
这不！我儿要给他爹整个衣冠冢，这钱儿就给他爹随葬了……我儿说，这是粘了皇气的东西，皇爷是天子，那这赏功若跟我那老头子下去，阎王老爷都得给人间天子面子……”
老徐太太说这话无心，可老太太却立刻添了心病，她表情闷闷的，今儿都没就呆多久，牛都没吹就早早的回去了。
把七茜儿整的十分纳闷。
陈大胜他们整整走了一天，约莫黑的时候才齐齐的回来。
等到他们回来，七茜儿这才知道，人家府衙是开了，可是现在主要办的是旧城饮水的事情，还有旧城向前搬移五里地这件事，那管著籍帐的专官上面压根就没委派。
然而一大群正七品的老爷去了，还有个正六品的都事也在呢，等到帖子递进去，没多久，人从三品的府尊老爷便亲自迎了出来。
等陈大胜一看府尊老爷这张脸，得！认识！常见！
前段日子见天见，那能守着燕京防线的，必是皇爷的得力人。
陈大胜求到熟人头上，便尴尬又害羞起来，可这位什么人物，笑眯眯的就带着他们进去，热情接待不说，不是没有籍帐专官么？没事儿，府尊大人亲自给你办……
如此，陈大胜便莫名其妙多个石兄，因为人家一口一个老弟，还招待了所有人在后衙大吃大喝了一顿晌午饭。
等到府尊安排好师爷，亲自盯办房契地契，这位也精，竟满嘴赞叹陈大胜心正，才占了三套？
对，人家嫌弃陈大胜占的少了。
陈大胜十分羞愧，指着自己家一排姓氏道，我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呢！这不人人都有一套么？不少了！给你添了麻烦！
府尊却一本正经的说，看老弟说的，这事儿跟您没关系！还真不过分，现下泉后庄的房子就是先到者得，谁有本事谁占着！
再说，各自效命的衙门口不一样，陈老弟的姐夫哥们，那也是朝廷的人，燕京不敢想，庆丰占一套乡下窝棚存身怎么了？怎么了？委屈死了！
啊！话还可以这样说啊？陈大胜又学到了。
师爷们一起赶工，拿着府衙，籍帐的印盖的那个利落，都不看是给谁盖的。
结果盖到一半儿，常连芳家大管家就欢欢喜喜来了，这位是老太太最倚重的人，来了见了陈大胜便称孙少爷。
府尊一看送过来的帖子，好家伙！皇爷养子，要棋盘院呢！
棋盘院算个球！给啊！这么好的套交情机会，谁错过了，那就是个傻子！
石府尊这才知道，陈大胜不但有个大太监爹，还有个皇爷养子做义兄弟，人家啊，这还是常免申正儿八经的干儿子呢。
就这样，常连芳名下，就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套娶媳“妇”宅子，而棋盘院比他家在燕京的院子还多了整整两套两进院子。
怎么说呢？皇爷当初赏人看占地，就没看实用的地方，赏给常家的院子，只有一半地方能住人，却有个排在燕京前五的著名水榭，外加个巨大的，能放舟荷花池子。
他家的宅子从前是个郡主府，人家那位是个雅致人儿。
常家欢欢喜喜的进了京，一进院子就憋死了，感情住人的地方没几个，倒是要多花钱养护个大鱼池子。
原本家里还预备把新宅的那个有九曲的荷花池填了，给他盖娶媳“妇”房子，家里两位长嫂便嘀嘀咕咕不愿意了！
私下里竟还说，皇爷总不会亏了他养子！
皇爷的就是皇爷的，家里长辈都知道，要是皇爷给预备了宅子，这个小儿子怕是真就离了心了。
谁能想到呢，人陈家是寒门出身，却把老三当亲孙子疼的，直接就给占了个想不到的套院宅子。
在庆丰怎么了，庆丰离着燕京才多远啊！骑马一个时辰的事儿。更是不显山不“露”水，到哪儿都说的过去的地方。
家里老太太，太太都欢喜死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人们难做，就想着在燕京买，可现下多少眼睛盯着，手里有钱那也是不敢花啊。
真真是雪中送炭了！
如此一番忙“乱”，到了晚夕黑会儿陈大胜被迫又吃了人家石府尊一顿，才带着三车人悄悄回来。
走的时候，府尊大人为了显示自己不易，再三嘱咐，万万不敢传出去，万万不敢传出去……弄权卖好，还可以这样弄么？
陈大胜沉默了一路，等到回了家，进了巷子，一群婶子们下车，真心诚意要给他跪下，陈大胜心情才好些，到底……他也有能力庇护人了。
这段时日放假，陈大胜在家呆的也是最后一晚，加上他在府衙喝多了几杯，话就格外多。
他躺在枕头上喋喋不休说从前县衙来村里征派劳役，增加赋税的衙役刻薄嘴脸，又说起自己今天在府衙所见所闻，他憋的难受，就絮絮叨叨，一直絮叨的哭了，七茜儿无奈，就被被迫挪过去搂住他安慰：“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陈大胜又哭了一会，嘀咕了一句：“我多想他们啊~那时候一大家子，阿爷，伯父就像大山给我们靠着，要是他们也在，一家人住在这里多好啊！”
可到底~逝者已去了啊……
陈大胜第二天走得早，许是羞愧，他没有惊动七茜儿便溜了。
等到七茜儿起来，原本以为日子便是这样，她把家里慢慢收拾利索，再慢慢等着自己的安儿，可谁能想到呢，朝食过了，老太太却打发一月来喊她。
等到七茜儿到了老宅，老太太就坐在炕上，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一下一下的摩挲着。
七茜儿坐过去问：“阿“奶”藏着啥好东西要给我呢？”
老太太却抬脸对七茜儿苦笑说：“什么好东西啊！这是，这是……”她手上颤抖着，一下一下打开那包袱，七茜儿便愣了，这东西她见过，就是一件石青“色”的破烂缂丝袍子，那上面全是刀枪剁吧捅的窟窿。
老太太喜欢从战场扒衣裳七茜儿是知道的，却困“惑”老太太前辈子，就再三嘱咐她，要把这件袍子跟她一起随葬了，还要抱在怀里。
那时候她恨她，就嘀咕，这老太太是贪财呢。
今日~怎么拿这个出来了？
老太太“摸”“摸”这袍子，便对七茜儿苦笑道：“这是从你大伯身上扒下来的……”
她拼命忍着泪对七茜儿说：“茜，茜~“奶”求你，你带我去找皇爷！找皇爷成不成啊？我也想给你大伯他们，要个！要个那赏功做阴间的买路钱……我，我的儿……我得问问皇爷，他把我儿埋在哪儿了……”
七茜儿都听愣了，从老太太的絮叨里才知，家里的大伯竟死在桐岩山那几战。
那年皇爷被前后夹击，他跟其他几人因身材相仿，就被选了做皇爷替身，各自引着一路追兵朝着四个地方跑……
大伯死在哪儿？老太太不知道，就只收到这套衣裳，带话的人说，皇爷让人给大伯收殓了，还是厚葬。
七茜儿呆愣楞的看着这套衣裳……上辈子老太太不是不懂，她只是抱着泼天富贵寒了心，谁也不想给罢了。
陈大胜苦守边关，却照顾旁人家老太太，剩下的孙儿孙女因为银钱私怨，一个个不愿意回来……而她又是个不争气的。
七茜儿看老太太拼命忍耐而不敢哭，便酸楚难耐，拉住老太太的手道：“好！好啊！阿“奶”你别难受，咱这就收拾行李，你臭头孙儿是给皇爷看大门的，咱去了一准儿能见到皇爷！”
老太太一听便立刻收了难受，三下五除二的扎好包裹，伸出手认真对七茜儿比划一下道：“对！去皇宫，见皇爷！要赏功！八个！！”
现在家里婢仆一群，收拾行李也利索。
没得一刻，便齐齐上了老太太的财产，她家这三辆大车，奔着燕京就去了。
这天乔氏莫名心闷，便带着喜鹊去祠堂门口找嫂子们闲聊排解。
等到七茜儿她们出去，又被婢仆围绕，赫赫扬扬的离开，乔氏真看的要疯了！
她心酸又嫉妒，难免就抹着眼泪道：“如今，竟一家人都做不得了么……我伺候了老太太三年啊！三年！呃？嫂子？嫂子们哪儿去啊……”
原本一群媳“妇”儿心里踏实，就欢欢喜喜的出来做家事，乔氏过来大家也没多想，还对她态度很好。
那毕竟都是陈家人么。
可从前听她诉苦说酸话，跟今天的滋味是不一样的，她们可是老安人，小安人的人了，再听听？这歪心！
原来乔氏是个这样的人啊……
乔氏是陈家人，不能打耳光，大家便匆忙收拾起家务，奔命般跑了……那周氏跑了很远，又想起自己的誓言，怕老君爷放五种雷轰杀她，便又倒退回来，站在满面困“惑”惊愕的乔氏面前五步处，对着她就是严肃的三下。
呸！呸！呸！
七茜儿可不知道自己一桩善举，算是彻底把乔氏孤立起来了。
她很担心老太太。
老太太一路上抱着包袱难受，七茜儿怕她憋出个好歹，便一路安慰，可也没多大效果，竟是嘴唇发青，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儿了。
出了庆丰城三里地左右，七茜儿便看到这附近半山有一座寺庙若隐若现的。
如此她便对老太太说：“阿“奶”，这边叫做青雀头，您看那半山，那有个青雀庵堂，从前我听我家太太说，这里面供着的菩萨最是灵验，真真是有求必应的！咱既然要去求皇爷，不如先在这庵堂，给大伯他们一做场法事，先超度超度，再捐点香油？也是对他们有好处的事情……”
老太太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般的应了。
七茜儿吩咐佘吉祥拐弯，对着青雀庵便去了，只可惜她想的好，扶着老太太虔诚的下了车，才往山上走了不足半炷香的功夫，便被几个凶神恶煞拦住了。
几个壮硕男子拦在路上，跨刀举手对七茜儿他们道：“来人止步！！今日山上有事儿，明日再来请香吧，菩萨不会怪罪的！”
一直没吭气的佘吉祥看看那边，头回主动跟七茜儿说话道：““奶”“奶”，咱回头再来吧！要么，前面十几里还有个大庙呢，那边香火也是很旺盛的……”
七茜儿一看佘吉祥眼神不对，立刻就警醒的笑笑说：“是了，是了！看我这记“性”！阿“奶”，要烧香，就找大的！”
万万没想到，老太太却一把挣脱她嘀咕道：“这都到了菩萨门前了，怎么能不拜？”
她执意不走，就点着脚尖向上看，只一眼她便看到一行人。
如此，这老太太便伸出手对那边最胖，最白的一个老太太喊到：“老姐姐！老姐姐啊您是拜菩萨的么？带老妹子我一起去呗？”

第54章七茜儿如今稳当，见识多……
七茜儿如今稳当,  见识多广就很少被什么人，或何种事情吓到。可万没想到的事儿，自己家老太太上来就给自己来了一下狠的。
不止她，周围一切人都被老太太忽如其来的言行给惊的够呛。负责拦截的侍卫面面相窥，佘吉祥吓的脚下一软,  那周遭暗处负责防御的一干人等,  也尽数目瞪口呆。
两老太太都是白发苍苍,  却各自生的一双好眼神。
那胖老太太先是向山下打量，便见被拦住的布衣老太太,  正眼巴巴的在对自己哀求，她一边喊着老姐姐,  老胳膊老腿儿的，她还使劲儿蹦跶呢？
如此她便问：“那是谁啊？”
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一个,  颚下无须，身着青衣的中年人便回话道：“老菩萨,  许是,  今日来庙里拜佛的香客……”
胖老太太先是点头，又一想,  便发了大脾气道：“你们这些混帐东西！这可是庙门口，我又算什么菩萨？这是人家菩萨的道场？老婆子我又是什么东西？哦，今儿我这讨厌人来了,  菩萨们便受不得人间香火了？漫天的神佛呦！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老太太骂完，回身便对着庙门跪倒，虔诚的拜了几拜,  也不待人扶，她自己爬起来，还自己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也不管身边的人因着她发脾气而跪了一堆。她反是很热情的扭身对山下的老太太喊到：“哎！那山下的老妹子……赶紧上来吧！咱们一起去庙里给菩萨磕头！一会忙完了，咱就去后面给师傅们做一次斋饭，好好沾沾佛气，发发菩提心……”
刹那，这人间一切隔阂都没了。
老太太提着裙就上了山，见了胖老太太便福礼：“好呦！好呦！老姐姐，您好啊！”
这胖老太太一愣，这都多久没听到这样滋润的称呼了，她心里高兴极了，就笑着回礼道：“老妹妹，你也好啊！”
周围人当下五雷轰顶，吓的都要就地死去了，这算什么，好好的给皇爷添了个长辈小姨？
他们无可奈何的就看这一胖一瘦的老太太，站在庙门口，便开始相互坦诚的报起家乡，岁数，家里的人口来了……
老太太真没喊错，人家胖老太太却比她大两岁呢。
等她们拉完关系，便如从前认识半生般的携手一起进了庵子。老太太今日只要能给菩萨磕了头，便对人间一切不公平都能百依百顺。
她自然知道面前的老太太不一般，可那又如何？能比几万人横尸的战场还可怕么？能比她一个老“妇”背着铺盖，带着孙女万里奔波艰难么？
不能！
七茜儿捧着包袱，就站在庙门口不想进，也不是不信，而是她想，若大伯伯亡灵依附在这衣裳上，却被庙里的菩萨收了便不好了。
如此她便站在庵外山门喊：“阿“奶”！我就不进去了！”
老太太已经进了庵，闻言一愣，回头一看便知道怎么回事，如此便点点头道：“哎！还是你细心，好孩子！你在门口等阿“奶”，我去去就回！”
七茜儿扭脸看着一月二月嘱咐：“照看好老太太，捎带请里面的知客师傅出来，我有些香火要捐。”
两个丫头应诺而去，等看不到人影了，七茜儿才对边上，一直瞪着她看的中年太监道：“失礼了，却不知伴伴贵姓？”
这位闻言一愣，便面“露”警告道：“你既能看出咱家的身份？咱家可警告你，心里有鬼，便是个小鬼也是天大的祸事！”
七茜儿闻言噗嗤就笑了：“吓唬人呢！伴伴，这是菩萨面前，慎言吧！”
这太监一窘，很快又威吓道：“虽不知你们从哪儿得的老太后的消息！不想死！便把你们……”
七茜儿当下就楞了，她难以置信的看看远去的俩老太太，又不敢相信的回头问这太监“竟，竟是郑娘娘銮驾在此？！”
谁能想身边这太监一听便更怒道：“好个没见识的鄙“妇”！难道这世上便只有郑娘娘能叫做太后么？”
七茜儿一听便更诧异了：“吖！竟是咱江娘娘啊！真是！真是！太失礼了，才将竟没有给老太后磕个头，江娘娘可是真菩萨转世的慈悲人啊！”
却原来，那白胖的老太太正是天子生母江氏。
而这位也是个善人，她死前下了懿旨，让把自己的尸身以出家人的方式简单葬了，还命令子孙后代不得寻找灵柩，更不得设令牌供奉。
她存了一些体己私房，死前便也悉数拿出，在大梁设了个专门收养女童的福善院，给无数贫苦人家，险遭溺死的女婴一条生路。
其实七茜儿也是在江太后去世后，才慢慢了解这人的。
却说皇爷家人丁单薄，为了延续血脉，当年的老都督，便选了好多出身奇低，却家族人口昌盛的女子入府。
简单说，就是母亲特别能生的女子。
江太后的母亲便是如此，她家极其贫苦，可母亲却极能生，一气儿竟给她父亲家添了十二个孩子，还都养住了！
那孩子多，就整的这家越发贫寒起来。
贫苦人家孩子多了，不溺死就一条路，生出女儿送是不可能送的，就稀里糊涂养活了，要卖了换钱贴补家里。
江氏四岁便被卖给同村一户人家做童养媳，挨打受骂长到十岁，她的公婆看到了都督府的告示，便起了贪心，又将她换了三十两雪花银，转给了都督府。
如此，后有人攻击江太后，第一条便说她二嫁之身德不配坐正殿。
十岁的江氏身不由己的进了都督府，被精米细面的照顾到十六岁，便送到了老都督的炕头儿，并顺利的怀了胎。
而这一年，为了保护江氏肚子里的金疙瘩，老都督便请了无数高人进府祈福作法，使了无数种手段……然而依旧在孕上五月的时候，江氏就有些不好，她见红了。
后来也不知从哪儿来了个老神仙，便指点说，老都督富贵太盛，压了子孙根脉，要是想保这一胎，得断了父子关系，七岁之前就不得承认不得相见，要瞒着上苍保下这一胎。
如此江氏大着肚子，便莫名其妙多了个盗窃罪名，又被人送到了乡下庄子看管起来。
说来也奇，江氏到了乡下便安安稳稳了。后果然生了个儿子，又得知那老神仙的原话，从此江太后便痴“迷”烧香拜佛，到处修庙建观，而杨藻七岁之前都还以为自己是姓江的私生，他娘还是个贼婆子。
就为这个，杨藻小时候没少跟人打架。
可谁能想到呢，当年稀里糊涂做了贼婆子的江氏，她竟养的是个真龙天子。
这世上知道内情的，都说江太后是个有福气的人。你看，她出身虽然贫寒，却只吃了十年苦，那一朝进了富贵窝，就生出全府唯一的龙蛋，后什么心不“操”，什么劲儿不费的便做了太后，享受人间至极的富贵。
可这世上人哪里知道，江太后平生很少展“露”欢颜，她不爱笑，也不爱发表过多意见，更不喜欢见外人，就每天寻着法子到处烧香磕头。
一直到她的儿子坐了江山，她被接到大梁宫，也就只住了一天，见了郑太后一面，后听到了闲言，她便闹着要走了。
宫内宫外的说法是，老太太胆小，有个刺客惊到了她了。
从此江氏再没看过郑氏的脸“色”，她其实不想儿子为难罢了！受了气，人家到底也不好招惹。
江太后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入皇宫，不踏足燕京，郑太后便是那个阻碍皇爷孝道的罪魁祸首，皇爷生母在外，难保就没人说郑太后霸道不许人家母子团聚。
如此，她若是干涉儿子前朝政事，便得掂量掂量了。
那叫做邱乐的太监，听到七茜儿称老太太菩萨，便心里满意了几分，哼了一声道：“你这丫头倒是个乖的！怎么，你也知道咱娘娘么？”
七茜儿平生最不怕的，便是太监。
闻言她便笑了起来，笑完才说：“伴伴，都不是外人，我当家的是给皇爷看大门的！”
邱太监一愣，便问：“呦，没听说哪个胆大的在外面娶了媳“妇”啊？”说完，他有些艳羡的上下打量七茜儿道：“你，你家里的是在哪个宫值更的，你说说名字，看看咱家是不是认识？”
七茜儿一听便知他误会了，就笑说：“嗨，您听岔了，这么说吧，你们宫里的佘伴伴那是我家当家的先生，我当家的在亲卫所，叫做陈大胜！不知伴伴知不知道这个名字？”
邱乐一听便愣了，他是伺候江太后的，而只要是伺候江太后的，便与宫里的太监不是一派，尤其是郑太后那一派！
当然，也不是邱太监看不上佘伴伴，只那佘伴伴不是管郑太后叫做姨母吗。
这是，仇家？
邱太监想了会，便客客气气的道：“得了！既然不是外人，便那边坐着等吧！我让她们给小嫂子上一碗茶。”
这一看满面的冷淡，便知道佘伴伴这个名头总归是不顶用了。
七茜儿不明所以，却依旧虔诚道谢，还说，自己恰巧是渴了。
如此，她便多一个字都没有的坐在庵堂门口，在那小亭子里喝着茶，安静的等着老太太。
老太太这一去，竟去到过午才跟江太后欢欢喜喜的出来。
江太后能养出六神仙这样的人物，自然是对每一位菩萨罗汉的来历都如数家珍，他们成佛前的事情，他们如何经历磨难的，如何普度众生终成佛的……
家里的老太太见过啥世面？她起初也不过是想走个关系，只要能给菩萨磕头便好。
谁知道老姐姐对佛家的事情如数家珍，有的事，竟主持大师都听住了。她崇拜极了，听了好几段恶有恶报善有善得，便心情舒畅。
这新结识的老姐妹到了最后，竟然胳膊都挽在了一起，互相搀扶着一个殿一个殿的拜，都忘记自己，却只为子孙虔诚祈祷。
直至她们出来，江太后还在讲故事呢，她说：“老妹妹你甭看如今到处是庵堂，女子若是为难，俗世不得活，好歹能受我佛庇护，那从前佛家可没有比丘尼的。”
老太太不懂，便惊愕的问：“啊？这是为何？才将老姐姐不是说众生平等么？”
江太后便道：“妹妹才将看到阿难尊者了吧？那以后要多多供奉才是，佛门如今能容女子出家，便都要感谢阿难尊者的……他们说这世间男子是七宝之身，女子却是五漏之体，偏又心软容易堕入情执就不好修炼，后来阿难尊者……呦！这个时候了，你看，你孙女在那边呢……”
七茜儿看老太太们总算出来了，便赶忙站起来迎接。她放下包袱径直走到老太后面前，深深的扶膝道谢说：“多谢老菩萨慈悲，带我阿“奶”今日总算拜了菩萨面前……”
老太后一听便立刻嗔到：“你这孩子，说错了！这可是菩萨门前，我算那门子菩萨？”
虽然这是新结识的老姐姐，可老太太却不愿意旁人说七茜儿，便赶紧庇护道：“老姐姐，你可不敢说我这好孙媳！这世上啊，便再也没有比我这孙媳好的孩子了……”
老太后一愣，看着老太太问：“这个竟然不是你孙女？”
老太太一听便立刻得意起来：“嘿！不是！这是我的乖乖孙媳“妇”儿，她可孝顺了，你看……这些全是她给我做的。”
老太太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裳，按照老规矩，便一层一层一层的打开，从上到下都给老太后炫耀了个遍，就连袜子都没放过……
老太后一看就羡慕了，她儿子给她娶的媳“妇”倒是不少，可那些女子太精怪，也有针线时常被送到她面前说是孝顺。然而老太后不傻，知道那些人不过就是借着孝顺她的机会，占个贴心人的名声，她们背后总是要有些目的的。
老太后伸出手，“摸”着老太太的衣裳，也翻着认真看看边儿，看看针脚……最后便真心实意的夸奖起来。
“你这孩子，看着小小的？怎么就这么乖！这么巧？”
七茜儿手慢，却是做了两辈子的家务，她的活计就是拿到宫里的尚服局，那也是司衣大嬷嬷功力。
老太太最爱别人夸奖七茜儿，闻言便说：“茜儿啊，今儿阿“奶”是粘了你江“奶”“奶”的便宜了！你呀，给你江“奶”“奶”量下脚，回头给你江“奶”“奶”做一双贴脚舒服的鞋儿，也是你的孝敬！”
江太后闻言一愣，刚要拒绝，却发现这小媳“妇”笑眯眯的扶起自己的脚，一瞬间便测量完了。
好吧，这小媳“妇”人品真真不错，自己也喜欢这老妹子，以后也想找她继续耍子，那要给自己做鞋，便做吧！
自己总不能亏了人家的……
招呼完，俩老太太便被一众婢仆簇拥着，又去那亭子暂坐。
也没坐多一会呢，便见才将离开的主持大师净果，带着一个懵懵懂懂的小比丘尼，亲捧着笔墨出来了。
这青雀庵外面看着好，然而一场战“乱”女子总是为难，如今女尼师也没有几个，除老的不能动的，便是面前这个懵懵懂懂的小尼能跑腿，这还是刚收的。
这净果师傅自然知道老太后是富贵人，那也是尽心竭力一路陪伴，可是她的佛法知识，却真的没有老太后懂的多，也是听了一路的新鲜，便不敢“插”言不敢多嘴，一路只是赞叹佛号。
如此到让老太后高看了一眼，只觉着稳重，不像最近去的一些大庙，就总有故作高深，或轻佻的卖弄禅理的师傅，那些人真不是菩萨面前的出家人。
更多的是看她富贵，总想着特意攀附，想蒙住她找个大供奉呢。
怪不得佛经也有云，那魔王波旬曾说，若遇末法时期，就让我的魔子魔孙披上袈裟，念你的佛号，坏你的破坏佛法……
可现在她的儿已经登基，那末法时期，想必是过了吧。
想到这里，老太后面上便若有若无的矜持起来。
净果尼师满面抱歉的说：“怠慢几位檀越了！实在是主持师傅大前年就圆寂了，剩下小尼也是勉强护住小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招待几位善主的好。”
老太太们既然进去了，自然是知道这小庵堂内里贫寒，有的铜身菩萨都被人搬走了，就剩个莲台。
老太后看的心疼，又有菩萨给的大功德机会，便想着回头那些私房重建青雀庵，只这时候有旁人，便不可故意煊赫善举，不然便是白做了。
她笑而不语，就看那小媳“妇”接过笔墨，在石台上刚铺好，便听到自己的老妹妹夸耀到：“我这孙媳，能干的很呢！那是识字识数，里里外外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可能了！可乖了！”
七茜儿忍笑，她嗔怪老太太道：“阿“奶”可不敢夸了，回头让人家笑话你！”
老太太得意的一晃脖子，显然是心里放下了许多心事儿。
江太后拜的神多，便染了一些神“性”，闻言她便拉起老太太的手夸奖：“恩！我看着也是不错！你有大福气！”
老太太立刻点头认了福气道：“对么！好便是好的！不好便是不好！我跟你说，老姐姐~我那四儿媳……”
却不想，老太后一指身后庵堂道：“可不敢菩萨面前妄言，好不好，不议论她！不埋怨她！不怨恨她！个人都有因果，我们只看着便是。”
老太太又听愣了，还很想哭，可到底不敢，就伸出手拍拍自己的嘴道：“是是是！就是这样！不说了！就是这样！菩萨看着我呢！”
七茜儿不打搅她们，便铺好一张简陋的，上面还有虫蛀的宣纸，拿起“毛”笔沾了几下墨，这才问净果尼师道：“却不知，咱燕京附近的道场，是那位大师名下的？”
这道场不分佛道，却都内里有个标准。就如佛家分了好几宗，而各地宗门下面各有做主的大师傅，那么这位大师傅周围的小庙做道场，便有个标准，是跟着这位大师傅一起来的。
而大师傅，也是要接受一部分抽成的。
七茜儿不知道青雀庵是随哪一宗，哪一位大师傅的，便有此一问。
谁知净果尼师一听，也是满面苦笑道：“阿弥陀佛，不敢满檀越，从前都是随着护国寺，可是如今咱燕京护国寺已经避世了，小尼便不知道该随了谁？”
七茜儿听完，便微微一叹道：“那我就不问这个了，只问师傅按照过去的老例，挂红黄两种永久的长生牌，老例是个什么标准？”
这个永久便厉害了，只要有青雀庵一日，寺毁牌方没。
那红“色”是给活人的长生牌，黄“色”是给亡人的加持牌。
净果哪里知道这个，战前她就是个小尼，闻言只是讷讷摇头。
七茜儿理解，便低头说：“那这样，不管哪种？一牌我与尼师三十贯，您看可好？”
她话一出，周遭便安静了。
三十贯的的确确是一笔大数目，那从前没事儿的时候，多大的名刹也不过就是这个数目了，青雀庵到底是个尼姑庵。
老太太吓的不敢说话，倒是那净果尼师好半天才老老实实道：“小庙从前也不敢拿这么些的！可现下多少菩萨没了金身，小尼，小尼便动了贪念了，女菩萨放心，从此之后……庙在牌在，绝不敢怠慢！阿弥陀佛，小尼愿您全家诸佛之慈光，得蒙龙天之庇佑，千祥云集福慧双增……”
七茜儿看她说的吃力，便赶紧阻止，笑着问老太太道：“阿“奶”，我爷名字您还记得么？”
老太太一愣，便说：“那怎么不记得，他叫陈五仓啊！”
“大伯呢？”
“二伯呢？”
“我公公呢”
“大伯母呢？”
……
随着老太太一个个说出名字，周围人早就听呆了，这是全家死了多少人啊？
老太太说着说着，便觉周围鸟叫都好像没了，她再看看孙媳写的那些名字，就想起旁人嫌弃自己命硬来，她心里畏惧，便悄悄站起来要离着她老姐姐远一些，别让人家一会嫌弃了。
老太太刚站起，却被老太后一把拉住了，又强按她坐下后，才安慰着拍拍她的手说：“不怪你！不怪你！前朝那个年头，谁能左右了自己？活人难，家家都一样！谁都不能嫌弃你的，老妹妹莫怕啊……”
老太太眼睛里都是泪，就是不敢哭。
江太后便说：“你哭一场吧，哭了心里就舒服了。”
老太太摇头：“没泪！没有！不能哭！哭了他们下面不安心，就不敢投胎了！”
老太太这么说，到把江太后说哭了，她抹着泪道：“那成吧！我替你哭！”
反正她也是憋了一肚子委屈，不敢哭呢！
说完，俩老太太一起哭了起来，她们哭了好大一会儿，手帕都湿了好几条，等到哭完，这两人竟觉着心里解脱轻松了。
老太太就“摸”着心口叹息着说：“老姐姐！我这一哭吧，心里咋就舒服了呢！”
江太后也“摸”着心口道：“嘢！可不是，我这也顺畅了，就出气也觉着痛快许多！”她又一“摸”肚子笑道：“还饥了呢！这样，老妹妹你要是不嫌弃，就跟老姐姐家去吃饭去！我家离这边不远……”
老太太一听，脑袋摇的跟拨浪鼓般：“不去！不去！我还得跟茜儿燕京见皇爷去呢！”
老太后闻言当下就神“色”莫名了，好半天儿，她才看着老太太认真的问：“你要去找皇上？”
老太太点点头：“对呀！”
“你找他作甚”
老太太理直气壮：“跟他要赏功钱儿啊！”
老太太喜欢这老姐姐，如此便没有瞒着，就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老太后开始还有怀疑，结果，越听越惨烈，越听越震撼，闹了半天自己哪里是给人家老妹妹施恩呢！
是自己家死崽子，竟然欠了人家因果了！然后人埋在哪儿了？竟也没告诉人娘亲，这臭崽子怎么学坏了？
等到老太太好不容易说完，老太后便怒了，她站起来抓住老太太的手便道：“走着！老妹妹！我跟你去见那个混帐玩意儿去……”
她这么一说，她带来的人全部是面“露”欣喜，那邱太监都激动的开始发抖了。
老太后离宫那一天便说，只要她喘一日的气，便再也不见皇爷，也绝不踏足燕京半步！
可这欣喜却没持续多久，老太后便住了脚，站在下台阶的地方她不敢下去了，拉着老太太的那手竟也放下了。
老太后看着老太太苦笑：“老妹子，我，我话大了呢！菩萨面前胡说八道了呢！我不能去了啊……”
那姓郑的说的没错的，宫里如果有两个太后，便定会坏国根基！皇帝身后两个母族，大臣们很容易便会分成两派……
老太太不知道这老姐姐在哪儿卡住了，她忍耐的苦多了去了，便一下挽住老太后道：“老姐姐！没事儿！你可别为难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了，我都哭了一场，就都好了啊！
我不告诉你了么，我那孙儿可是给皇爷看大门的！我去了就能见到皇爷！你可不兴难受呢！你刚才说的多好啊，随他吧，什么都随他吧……”
老太后怪心酸，到底无奈的点头说：“哎！随他！随他！一辈人管一辈人，咱们老了，顾不住了，能看好自己不给人家添麻烦就是他们的福气……”
七茜儿叫佘吉祥下山，从车里取了六个金元宝给净果尼师。
净果尼师感恩戴德，自是不提。
至于那对老姐妹，人家已经定了相聚之日，说等到四月末尾，天气暖了，老太后就去泉后庄里的亲卫巷住几天解闷去。
这一路送下山来，那邱大太监便神“色”古怪的一会看看老太太，一会看看七茜儿。
此刻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巧合，人家这还真是路过。
他也真挑不出人家“毛”病来，这家人竟是满门的忠烈，实让人佩服不已的。
而老太后，便送下一小段台阶，便站着目送那祖孙离去了。
一直到那边人影看不到了，邱太监才小心翼翼的问：“娘娘，您要不要给皇爷带个口信。”
老太后微微摇头：“不用！你看不出来么！人家那小孙媳“妇”儿是个有成算的！还有我那老妹妹，她的胆子~甭说去燕京，我那臭小子若不给人家赏功钱，你信不信她敢把我儿子的金銮殿嚎个大窟窿来……
呵~人这一辈子啊，遇到谁！有了谁！都是注定的，该还的躲不了！该欠下的，跑到下辈子也逃不过……”
七茜儿与老太太紧赶慢赶，晚夕之前总算进了燕京城。
这娘俩都没坐车，看稀罕呢！就下车排队进去的，想要靠着两个脚量量这皇爷的大门洞。
老太太是头回进燕京，光是看人家城墙就耽误半天功夫，后来就问七茜儿：“茜儿啊，你说皇爷这城墙得多少丈？”
七茜儿哪里知道这个，也看了半天估“摸”着道：“那怎么的？也得五丈高……”
这娘俩还没说完，便听到城门口一阵炮仗，大锣响。
老太太一愣，扭脸便对七茜儿道：“这燕京城到底是皇爷住的地方，这么晚了，还有耍猴儿的揽客么？”
从前老太太家那边，耍猴就敲锣揽客。
她觉着吧，燕京富贵，许耍猴便抛费些……然而她还没赞叹完呢，便看到那边头锣便到了眼前了。
成群的人围观着，两面头锣惊天动地敲响，还有一个举着斗字幡子的大汉边走边喊：“上巳三月三！玥贡山庞图大宗师约下民贴，邀亲卫长刀所陈大胜经历老爷斗台相见啦！！”
那大锣巨大，在老太太面前猛的一敲，真真震撼的老太太心都要蹦到嗓子眼了。
七茜儿下意识一伸手，便捂住了老太太的耳朵。
那下帖的隔着几丈便又是一队三人，一直过去十队，市面上才算安静下来。
七茜儿捂着老太太的手还没放下来，便听到身后有人兴奋的说：“好家伙！了不得了！大宗师下山，这是要灭杀咱皇爷的守门獬豸啊！看见没，死斗的红幡子，这是不死不休了！”
七茜儿闻言大怒，心里就恶狠狠的想：“他祖先的！！老娘的安儿还没来，谁敢断了老娘的种子！！”

第55章老太太进了亲卫所，还在……
老太太进了亲卫所,  还在跟七茜儿置气，也不让她扶着，甩开她的手给一月扶，她带着人就怒进了陈大胜的屋子，还自己上手拍上了门！
把余清官他们吓了一跳！
余清官一脸纳闷的看着七茜儿道：“老太太？今儿这是怎么了？这,  这竟然舍得跟小嫂子发脾气了？”
七茜儿立刻对他连连眨眼,  提气高声说：“啊！没事儿！就是听岔了！余大哥不知,  才将入城就看到好多人打着幡子，敲着大锣过去,  那铜锣震天呢！我怕震到老太太耳朵，就给老太太捂住了,  老太太跟我生气呢，非说听到大胜的名字了,  我听了好几遍，什么大胜啊,  那是人家给戏班子报戏牌子揽客呢……老太太听差了！”
这东西今天都报了三次了,  余清官一听便脸“色”大变，看七茜儿对他眨眼,  他也不笨，就立刻清了下嗓子，大声说：“对,  对呀！没错！这城里人咋咋呼呼花样多着呢！定然是听错了，咱们大哥今儿进宫了，在皇爷那边伺候呢！就那有时间出来招惹闲事？肯定听岔了……就是那个,  那个牌子……”
他眼巴巴的看着七茜儿。
七茜儿心里暗骂笨蛋，立刻提点道：“戏班！”
余清官赶紧点头：“啊对！戏班！戏班！就是这个戏班，这些人这不是刚开台么，前几日咱们还说找个机会去看看……”
老太太蹭的窜了出来，中气十足的站在屋门口便骂：“你们几个小遭雷劈的，当我是傻子不成？我还没聋呢！老婆子牲口都赶得，那战场号子离着多远，我就耳朵好！鸣金收兵我一次都没听错过！就是陈大胜，你们的衙门名字我也听准了！我也没老的七老八十呢，你们甭骗我……”
她指着余清官说：“你，清官，“奶”“奶”待你不薄，给你顿顿整热乎饭吃，给你做鞋做袜，你！你给我说实话？那满大燕京议论的是不是我的臭头？说什么三月三，什么下民贴，什么斗台不死不休的……那一口一个陈大胜，旁个老太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孙孙叫啥？我不知道？你们就随便蒙我吧，我自己孙子在哪个衙门口，我老太婆不知道么？说啊”
老太太吼的青筋暴起。
得，这是瞒不住了!
七茜儿心里也焦虑，看实在瞒不住，便叹息一声，无奈的对余清官说：“老太太想知道，你就说吧！”
余清官怕惊着老太太，便期期艾艾往门边挪动：““奶”，您呆着，那啥~我今晚宫里值夜更，这不，我们兄弟刚预备走呢，这衣裳你看！值更的衣裳！那啥，您，您老有事儿，您就指派韩哑巴两口子……”
可惜他没跑成，便被蹿上来来的老太太拧住耳朵骂到：“想跑？我看你是想要我老太太的命！你给我发誓，拿我老太太的寿数发誓，你不能骗我啊？可是我孙孙出事了？”
余清官无奈极了，就陪着笑脸解释：“您看您说的，没那么严重！不能跑！阿“奶”，嘿！您先松开我……”
老太太就是不松，倒是七茜儿说：“你说吧！”
实在没办法，余清官就把斗台是什么，民贴是什么，红幡子是什么，一点没瞒着都说了。
等他说完，就担心的抬头去看老太太，看老太太一脸木然，便小心翼翼的问：“阿“奶”？您老人家没事儿吧！您甭担心，那头儿上面还有佘伴伴护着呢，也不能让他出事……”
老太太伸手抹了一把脸，表情特别正常的说到：“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他们老陈家祖坟，算是彻底没了，这咋就不能给后代积点德行呢？这多少事儿我都扛过来了，是吧！那不，你，你们大哥这不是还喘气儿么？对，对……他还喘气儿呢！茜儿，茜儿？茜儿！！”
老太太对发愣的七茜儿猛吼了一声，七茜儿吓一跳，赶紧把脑袋里的杂念丢了，问老太太：“怎么了？阿“奶”？”
老太太脚软，就扶着卫所的石头柱子，她指着屋里对她道：“你，你去拿，拿你大伯那个东西，去，去宫里找皇爷！就说！就说老陈家给他舍了八条命了，我们不给他卖命了！咱们要告老还乡呢！我孙孙这条命，我不给他了！你去说，你去敲那个登闻鼓？是吧？我看戏文是要，是要敲的……”
许是不放心七茜儿，她一咬牙自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不成，我去敲！我都要死的人了，不能害你！还是我去！我去接我大孙儿，接……”
老太太摇晃了几下便软倒了，亲卫所一顿忙“乱”，到宫里喊大夫不提。
此刻天“色”已然昏暗，宫中东明殿内一片灯火通明。
皇爷今儿觉着倒春寒的格外冷，就让人添了两次炭火，到了最后他还坐过去了，晚膳也没吃，就是憋了大怒的样儿。
除了皇爷，东明殿内还有四人，佘伴伴，陈大胜，兵部尚书孙绶衣，九思堂令主孟鼎臣。
今日一大早，从玥贡山忽就来了庞图的弟子沈翻江与裴倒海。
这两人大老远来了，并未如前朝那般，凭着自己是玥贡山宗师弟子耀武扬威。
相反，这两位是客客气气的到了斗台，出示了自己的身份籍贯牌子，从哪儿来的，一路上路引印戳也是一个没少。
最后，他们正式递了玥贡山江湖帖子，按照新的九思堂江湖令，人家是一个手续没跑，都按照规矩办了。
当时九思堂护台子的几个小令一看是给朝廷命官下的帖子，便不敢接，谁知道对方找了燕京分分舵的人来，各自就敲着大锣，放着鞭炮从四门各处开始巡城。
他们一路宣告，言辞凿凿，说九思堂新出的律令，也没说民斗台不得与朝廷命官约斗啊？难不成，竟然是不敢么？
谁也不敢做主，层层上报就一直到了孟鼎臣那边。
孟鼎臣也为难，江湖人士本就难以掌控，背后关系更是延伸各行各业，光陛下麾下就有多少南派江湖人士效力，你根本越不过去。民斗若是不得约斗朝廷命官，便是不公。
可谁能想到，大梁第一帖，竟是约斗长刀的帖子!这是明晃晃打陛下的脸呢！
就是个傻子都知道，长刀是七人，你约斗一人本就卑鄙无耻，可是？又能如何？
后九思堂外面鞭炮齐鸣，锣声震天！，这是九思堂下的第一个约束江湖的律令，如果不接，那么孟鼎臣与陛下的打算就前功尽弃了。
可，作为门面，陛下的老刀输了呢？也不好看，甚至……他还会得罪佘大伴，然而已经顾不得了。不接，朝廷对江湖的掌控便从此威信全失，接了……那是宗师，那是十五年没有下玥贡山九霄峰的一线枪。
后来，到底是接了！这燕京便开始四处敲锣昭告天下！
江湖果然是“乱”世根源！
殿内寂静无声，甚至以往喜欢冷嘲热讽的佘大伴，今儿都没多说一个字维护自己的学生。
他是心疼自己的学生，然而他也不能破坏规矩，这是朝廷大事！不能将邵商一派上下齐心牺牲了那么多“性”命，总算定鼎的大梁江山毁了！
他佘青岭的学生怎能畏站不出！
陈大胜就是死，也要死在斗台上。
佘大伴想，若他的学生没了，后十年，就什么都不做了，就是舍了他这把骨头，他也要灭了玥贡山给他学生陪葬。
极致的怒火眼神在宫的每个角落。
入夜，几个侍卫抬着两口贴着九思堂封条的箱子进屋。那箱子沉甸甸的，每一口都能放一成人进去。
当箱身落地，发出沉闷的触地声，皇爷身上又觉着冷了，他亲手拿起火钳，添了几块碳木进盆道：“朕！平生最恨两种无用人！从前的游侠儿！如今的~江湖客！！”
孟鼎臣眼神微眯，拳头暗握了一下，他比陛下还要恨。
只陈大胜就安静的坐在一边，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失去弟兄的支援，他的刀就只能迎正面的敌人。
然而那又如何？他不畏死，也不畏站！若是老刀畏站，他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几个侍卫放下箱子离开，孟鼎臣站起来走到箱子边一把拉下封条打开箱子，便看到满满一箱写着人名的册子。
他翻腾了一会，便在九霄峰一摞里找到了庞图，一伸手拿起一本，却才发现只是个上册，那下面还有中下册。
是啊，那是一线枪，那是二十年前便因义愤，灭了青要山三十绿林寨子的九霄峰主，宗师庞图。
将三本册子双手奉给皇爷，皇爷也只是失望看了一眼道：“只有这么点？”
他是希望凭着孟鼎臣的能力，能给江湖客们造个册子，最好把各门各派的秘笈，江湖关系，恩仇录子，还有各“色”隐私杂事都“摸”的清清楚楚，尽数掌握。
他不想只做个控制庶民的帝王。
可~乞丐是江湖，游手无赖是江湖，漕帮来自江湖，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行会，会会有行头，天下七百二十峰，住着不知道多少所谓的宗师，所谓的隐者。
这些人相互勾连，天下兴旺便出来搞风搅雨，天下落寞便四处蹦跶划分黑白，说是白道济世，黑道“乱”民？其实真正为这天下黎民百姓的，又有几人？皆是好名之徒罢了！
小江湖混个果腹营生还算好，然而大江湖的江湖客，他们不纳税，不遵守律令，行事全凭个人喜好，这便是历朝历代帝王皆不能忍的事情，然，历朝帝王死了那么多，江湖却从未消失，也不可能消失。
杨藻有属于他的野心，可他也不自信，在他的统治下大梁江山再无丐出！
谁都没想到的事情！这江湖试探朝廷的这第一刀，却会砍在陛下的刀头上？
却又不得不说，狠且准！
怎么办？该如何办？那隐约藏在状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是江湖传承了上千年的那些规则，他们就要出来了，一个个的在新朝面前，显示自己的力量。
杨藻心“潮”澎湃，且憋闷，且艰涩，又怒火滔天！
孟鼎臣抱歉施礼：“陛下，元年刚过，臣令下人手不齐……有罪！”
皇爷无奈的笑下：“算！却也是为难五郎了。”他抬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大胜，心里对陈大胜始终淡然处之的态度，是欣赏满意的，如此他便指着册子道：“拿去给大胜吧！让他先生给他讲讲，好歹有些用处。”
陈大胜站起，双手接过册子，又捧给自己的先生。
佘伴伴接过去，也没看，就像丢脏东西一般的丢到一边说：“看这东西做什么，一知半解不如破釜沉舟！”
说完他扭脸对陈大胜笑了，问：“胜儿怕么  ？”
陈大胜极沉稳道：“他只是一个人！”
他见过的争斗从不上方寸的斗台，出战必是千军万马，身后有上百的牛角嘶鸣，有壮士喝血酒为将士击打野牛皮鼓助阵！
十数万人静默对持，唯战马嘶声急喘，铁蹄飞溅，黑压压壮士雄心，只要出战他们就从来没有想活着回去，孟鼎臣听愣了，抬脸正视这个老刀头！他今年二十吧？怕是他从不知道何为江湖宗师。
如此他便说：“那~陈经历可知何为江湖大宗师？”
听到孟鼎臣问自己，陈大胜依旧沉静，却看着他说：“风！”
孟鼎臣不明所以，便一愣问：“什么？”
陈大胜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风！大风！”
刹那，所有人都懂了，战场上回来的人，他们真的不知道何为江湖，仅知风而已。
“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
皇爷忽站了起来，他满身的阴霾尽去，仿若又回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他脱去春氅，大步流星径直走出殿外，对着夜空伸出一只拳头怒吼：“风！！”
值更的亲卫们从战场上回来没几日，从前习惯依旧在，只刹那，他们便齐齐腰刀出鞘，高举过头一起吼到：“风！风！风！大风！！”
武帝杨藻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他跟着吼了一会，如喝醉般回来，拍拍陈大胜的肩膀道：“朕，要送大胜一字……”
佘大伴拍拍陈大胜的肩膀轻声说：“胜儿跪下！”
陈大胜缓缓跪下，武帝杨藻“摸”着他的肩膀道：“飞廉！”
说来神异，陛下说完，天空竟响起一片春雷，它们闷闷的从远山而来，逐渐击响整个燕京的上空。
春雨来了……一滴滴的洒在燕京的土地上……
陈大胜不知道何为飞廉，然而佘伴伴却泪流满面，也缓缓对陛下拜倒赞颂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飞廉！风神别名！
陈大胜三月三斗台死生不论，他生是活着的军神，死！便是陛下金口玉言，亲封的人神！
不管从前风神来历如何，今日人间帝王，他封出一个神位，如他不死便另说，若他死，从此天下人祭拜的风神，便只能是陈飞廉。
“拿酒来！”
皇爷忽有酒兴，便命人上酒，预备畅快痛饮……
风雨落下，殿门大开着，今日值更亲卫面前都放着一个小几，还有一套酒具。
他们沉默的陪着陛下饮酒，陛下坐在殿外，往雨中倒一杯，他仰头喝一杯，众人沉默的陪一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昏暗的宫灯之下，透过雨幕便看到一队人慢慢向这里走来。
待越走越近，陈大胜才看清楚，竟然是自己的兄弟们到了？
他们怎么来了？陈大胜站了起来，又摇晃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余清官捧着包袱一路思索，他想不通为什么小嫂子不许他提老太太的话？
小嫂子就只说了那件血衣的来历，还有家里那些个人，叫什么，死在哪儿，最后，家里请求八枚赏功陪葬，其余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他们总是没有小嫂子聪明的，就只能接了东西匆忙进宫。
这一路，余清官一直在想小嫂子的态度，她，好像完全没觉着自己老大有多危险？她唯一担心的只有老太太的身体，这就让余清官多少有些气闷。
可无论如何，今日这件衣裳是要送到皇爷面前的。
皇爷看到其余的老刀便笑了，他扭脸对张民望道：“来人，给朕的老刀们上酒！”
张民望还没动，便看到余清官他们慢慢走到陛下面前跪下，高举着一个包袱。
陛下微楞，问：“有事？此乃何物？”
余清官抬头道：“请陛下先恕臣惊扰圣驾之罪！”
陛下一摆手：“那些都是屁规矩！无事！”
余清官缓缓放下包袱，慢慢打开，“露”出那件血衣，语气就像他们的老刀头一般沉稳说：“陛下，可记得这件衣裳？”
张民望举着一盏灯笼缓缓照了过去。
众人一起看，许久陛下才慢慢道：“这，好像是朕的旧衣……桐岩山”
余清官点点头：“正是！陛下，今日家中老安人带得此物，让臣奉于陛下面前，让臣代她跟您求八枚赏功钱！”
众人全都愣住了，一起看向余清官。
兵部尚书孙绶衣轻哼了一声，他家也只有一枚金赏功，这陈家到底出身寒微，真真是不识好歹了。
哎！
孙绶衣一脸遗憾的看着陈大胜，耳边却听到余清官说：“家里还说，求陛下开恩，也不求金银，只求八枚铜赏功，为家里孤魂做衣冠冢，做随葬买阴间路之用……”
佘伴伴打断到：“便是求赏功，一枚也就够了！你们不懂规矩，万万不敢提这样非分的要求！”
余清官看看面“色”莫名的陛下却说：“陛下，一枚不够！陈家，陈家却有八口棺材！”
又是满殿至静……
天上的闷雷响了几声，就听到余清官朗声说：“老安人因身体不适病于卫所，实不能进宫求赏，便命臣替她与陛下求赏……，老安人说，鄙“妇”陈吴氏乞求拜上！自陛下邵商起兵！陈家四子八孙皆为陛下马卒，洪顺二十四年三月，大子陈大牛于桐岩山替身陛下，身中二十五枪尖，尸受四十三刀横分，损身尽忠毅然不悔……”
陈大胜喃喃道：“大伯……”
余清官记忆有限，这段话只背到这里，便由童金台续上道：“洪顺二十四年七月，陈臭墩损于五城亭，年十二！少年懵懂不足腰间，孤魂徘徊归家无处……洪顺二十五年二月，陈三牛损于赤元大战……洪顺二十五年同月，陈大兴损于祭鹿台，年二十三……洪顺二十五年四月，陈臭柱……”
从来不哭的陈大胜安静的掉泪了。
最后管四儿收尾道：“……臣“妇”粗鄙，不知规矩，而今年近七十半身入土，膝下八子身损，然！尽忠不悔！而今天下皆安，“乱”世以和，谢主隆恩！！陈家十三子出五子复归，老“妇”思儿，贪慕赏功之钱，今匍匐拜上，求钱八枚买我儿我孙阴畅路顺，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拜上~拜上！”
管四儿吼完，与自己的兄弟们一起拜倒：“求！陛下开恩！！”
片刻，满院满殿的人都缓缓跪下乞求道：“求陛下开恩！”
此番老“妇”求赏，其实只说半段，武帝便已经眼眶通红。
他慢慢扭头看着垂首的陈大胜道：“飞廉，为何从前未曾与我提及一字？”
陈大胜静默片刻，慢慢抬头看着陛下道：“风！”
啊……是风啊！
等待的功夫，皇爷让他们起来，又问余清官道：“老人家病了？”
余清官点点头：“是，一进城，便听到民斗的事情了。”
表情一直平静的陈大胜终于慌张，正要告罪离去，便听余清官道：“已经请了宫里的大夫，老夫人嘱咐了话，已经喝“药”安歇了。”
皇爷犹豫了下，看看陈大胜又问：“老人家，没有别的话对朕说么？”
余清官立刻想起小嫂子的嘱咐，便道：“是，倒也没有别的，只喝“药”之后，老安人嘀咕了一句说，早就舍给陛下使了！”
这样啊，这样啊！
一直没掉泪的皇爷终于眼眶湿润掉了泪。
半响，孙绶衣喃喃道：“好个忠义的陈家，好个深明大义的老夫人！”
他羡慕了！
张民望带着一队小太监，终于抬着三盘赏功来到殿前。
皇爷这次痛快，从金赏功里取了一枚，又从银赏功取了三，铜赏功取了四。
他从自己腰间解了个香囊，倒出香料，站在那儿一枚，一枚的往里放，等到放好，他递给陈大胜道：“圣旨明日让他们补吧，你回去看看老太太，就说~转日，找机会~朕！就宴请老夫人来宫里吃个家宴。”
大梁这批赏功其实铸造的并不多，只赏给立有奇功的功臣将士，武帝给的每一枚都十分慎重，如这样一下子便给一袋子的，这还是第一次。
陈大胜缓缓跪下，双手高举，接住自己的长辈弟兄，只觉心上压了巨大的秤砣！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只能说：“~是！”
他捧着沉甸甸的袋子，不敢起，用膝盖缓缓先后退着，一直退到门口，等他站起，却听到陛下忽然喊他：“飞廉！”
陈大胜捧着袋子回身跪下：“臣在！”
一枚金灿灿的赏功飞到他面前，他双手一伸，那金赏功便落到了锦绣袋子上。
武帝看着自己的老刀，有些咬牙切齿的道：“给朕！劈了那庞图！然后~给朕活着回来！”
陈大胜认真的点头：“喏！”

第56章“皇爷不让接呢！”七茜……
“皇爷不让接呢！”七茜儿信誓旦旦的跟老太太撒谎,  一家人也配合着七茜儿的戏，齐齐对老太太点头。
那余清官道：“对呀，他说打就打？您大胜好歹是个官嘞！”
本来躺在炕上绝望的老太太扑棱就坐了起来。她将额头上的帕子一揭，顿时百病全消，满面欣喜的穿着袜就踩在地上问陈大胜：“乖孙,  真的？”
陈大胜自然一脸无事,  十分轻松的点头道：“孙儿到想去,  扬名声的事儿！可皇爷说那是民间的事儿，我现在身上有差事……”
他还没说完,  老太太便一拍巴掌，对着屋子里的一个方向便连连参拜道：“我怎么说的！我怎么说的？皇恩浩“荡”啊……”
七茜儿脸颊抽动：““奶”,  拜错了！”
老太太一惊，回头看满屋子人：“拜错了？”
大家便齐齐点头,  一指相反的方向，老太太又利落的转身对那边拜了起来：“皇恩浩“荡”！皇恩浩“荡”,  我就说皇爷不能够是个糊涂的,  那么些人呢，偏偏让我孙儿去？”
拜完周身轻松,  老太太便打个哈欠道：“这么晚了，折腾了一天儿了，都睡去吧,  睡吧，睡吧……”
到底是几年磨难，老太太情绪转圜的很利落,  加之大夫开的“药”有助眠的效应，老人家就扛不住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辞出屋，七茜儿安排好人，看到老太太合了眼，便帮她掩好被子刚预备离开，便觉手腕被人使劲拉住了。
低头一看，老太太眼神清明的攥着她的手腕问：“茜儿，你给“奶”发个誓呗，真不是骗我？”
七茜儿微楞，很快又轻笑起来，她语气温柔的说：“我才十六，您当我愿意做寡“妇”呢？”
老太太却不信，依旧抓着她的手说：“你给我发誓！”
七茜儿无奈：“好~我给您发誓，我拿自己的“性”命发誓，您那大孙儿指定没事儿，要是我骗您就让老君拿五……”
反正，她是不能让那庞图进京的。
老太太看她真要起誓，反道舍不得了，就阻止到：“不要不要了！瞎说什么呢？我信你，“奶”信你……不信你我信任谁呢……信你啊……”
老太太嘀咕着信你信你就睡着了，这次是安心了。
看老人睡着，眉目却始终抓着层层的沟壑……七茜儿伸手帮着舒展了几下，然而沟壑已成，没有什么用处了。
站起来吹灭蜡烛，七茜儿离开屋子，轻合上门，回身却看到陈大胜背着手，正站在廊下看春雨。
卫所的长廊下，挂着七八盏草纸糊的气死风灯，今日春雨，又有春风，来来去去，便将陈大胜的影子吹的虚虚晃晃，一下像是结成寒冰石碑的他，又像是长高结实了，顶天立地的他。
七茜儿走过去问他：“怎么没歇着”
陈大胜回身对她笑笑，伸手把一个锦袋递过来说：“带你去客房，还有这个，这个忘记给阿“奶”了。”
七茜儿接过问：“什么？哦，这个啊。”
陈大胜没有说话，就安静的看着自己的女人。是，这是他的，独属于他的女人。
最近这段时日，他站在南门城墙上，就常常安静的看着宫，看着燕京，看这世上各式各样的夫“妇”，最后他确定，自己好像拥有一个跟旁人根本不同的女人。
说是她是自己的，可有时候自己却觉着，怕是自己才是她的。
这话很别扭，可偏偏就是这样的。
她不是先生悠然念诵的蒲苇，如果说像，她更像磐石，独自顶天立地，坚守着某一样东西，而那东西却好像不是自己？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七茜儿并未察觉陈大胜的眼神，她接过袋子便知道这是何物，赏功钱啊！
随手取了一枚在手里看，见这赏功乃是上等铜料铸造，正面写着武帝赏功，反面是个素面儿……挺厚实挺大的一枚，怪压手的一条命啊。
七茜儿撇嘴，把东西放到袋子里轻叹道：“阿“奶”想做陪葬之用，可，就怕四叔堂哥哥他们不依。”
陈大胜闻言微楞，终于想起这到底是老太太的一厢情愿，除了自己父亲还有亲哥哥的三枚，其余的他还真做不得主了。
心里有些许沉重，很快，他耳边却听到小媳“妇”用轻快又笃定的语气说：“那就不告诉他们！”
说完，她把锦袋利落一扎递给陈大胜说：“回去我就找孟大哥去府衙买一块地，再订好棺木，找个好日子迅速就埋了，回头！我看他们哪个敢挖坟！”
陈大胜都听愣了，半天后，他忽嗤笑出声，接过袋子点点头道：“也无需如此，老太太做事皆为子女，若是不随葬有好处，说明白了，她是不会生气的。”
七茜儿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就点点头：“恩，可不是这样，老太太一辈子为儿为女……什么？”
她困“惑”的看着陈大胜对她伸过来的拳头。
一阵细雨扫在二人的发丝，陈大胜慢慢把手反转，打开拳头，手心里是一枚闪闪发亮的金赏功。
“我的，给你吧！”
七茜儿却没有接，她就死死的盯着这枚赏功钱一动不动，而陈大胜的手便僵直在空中许久……
金灿灿的赏功沉闷的坠地，又沿着些许下斜的廊道滚出很远，最后撞在墙壁，翻转了个素面……
七茜儿拧着陈大胜的衣襟，把他的上半身揪到自己眼前，“露”着从未有过的狠厉与严肃，一字一句的威胁说：“陈臭头！我说你死不了！你信么？”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刚要说信，却听到她媳“妇”儿继续威胁到：“你不信也得给我信！你的命，这辈子的命~是我的，是我霍七茜的！你从脑袋顶的一根发丝到脚后蛋的老皮~都是老娘的！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都不给！谁来都没用，我告诉你……”
气死风灯摇曳，将两道身影合二为一。
七茜儿被炽热束着，绷着，勒着，扎着，穿着，贴的太近，使得她不用隔着血肉，都能听到剧烈的心跳，陈大胜整个身体都激动的发抖，他在深沉的呼吸……一气比一气沉重。
她好像听到了真正活着的陈臭头了，不是那个被她愤怒的抱起来，丢在地上，声嘶力竭控诉的寒凉牌位……活着的他说：“不死！谁也不行！皇帝老儿也不行……”
七茜儿一口咬住他的下嘴唇，咬出血来的支支吾吾说：“乃给我哈个誓……”
你给我发个誓，你不死！
更大的春风吹拂，墙外山桃尽绽放。
第二日下响，老太太从马车的各“色”物件里好不容易挣扎出来，她一脸肝疼的对七茜儿吼：“还不快走！个遭雷劈的，花你男人钱儿高低你是不心疼吧？历代祖宗，我可不带你来了，可不能来了！”
说完，老太太对站在城门口的陈大胜恨铁不成的骂到：“个没见过女人的玩意儿！你就惯吧，惯吧！走了，再也不来了……”
将老太太不动声“色”的从燕京带走，只一个办法最有效，就是当着她的面儿，使劲使她孙儿的钱。
这一上午七茜儿撒钱无数，先是去了燕京最大的棺材铺子，八十两一副的板材买了八副，转身又带着老太太去了燕京新开的金银铺，各自头面买了三套，还订制了十多件镶嵌珠宝的……一般的布匹七茜儿看都不看，要买就买今春时兴的新花样，一买十匹，她跟老太太各十匹。
东街新开的家具店，桌椅柜凳，木盆衣架，大箱小箱，头面缎裹的匣子，斤二的小菱花镜她都不看，一买就是个十二斤的大昆仑半身镜子，书柜厨架，一般杂木硬木也不惜要，要买就是上等红木所制，曲花嵌螺钿的，那小凳都得五百钱那种……香，灯，漆，瓶，缸！头油，脂粉，木槿膏子……
她说要买，陈大胜就在后面乖顺的付钱，后来身上的钱儿没了，就打发人进宫找他先生借……老太太忍无可忍，拎了人就走，一刻钟她都不愿意呆了。
耳朵边是老太太骂骂咧咧的声音，七茜儿就跟陈大胜相互看着发呆，一直到身后有人递出新买的拐杖捅咕，七茜儿才上前一步躲开，顺手递给陈大胜沉甸甸一个布包，在他耳边嘱咐了句：“拿去还你先生，咱家里还没穷到要借钱的地步。”
说完转身上车，又撩开帘子对外喊：“过了三月三，我来。”
陈大胜对她笑笑说好。
老太太闻言怒吼：“还来！再也不来了！”
说毕，她强硬的拉下帘子，不解气，又举出自己的新拐杖，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要打陈大胜，够不到，陈大胜只好上前一步给她打，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子小的虚空一下，骂骂咧咧人家到底走了。
等到那边看不到人影，帮忙搬东西的柳大雅才一头汗的从边上过来，立在陈大胜身边竖起大拇指道：“别的不好说，兄弟，满燕京论花钱，您媳“妇”是这个，那是谁都不能比。”
陈大胜“摸”索下袖子，轻轻甜蜜的就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她才来几次？”
柳大雅彻底佩服，就无奈的拍拍他肩膀：“可你才赚几个？兄弟，听哥哥一句劝，可不能这么惯着了！这三车来燕京，十车返故乡，你媳“妇”也算是出名了，燕京头一份儿的大漏勺！”
他伸出还在抽动的手道：“爷好歹也是个从五品的朝廷命官！今儿这算是啥？你陈大老爷家搬家私的婢仆吗？”
他本就是说笑逗陈大胜开心的，后果然看陈大胜笑了，便越发的爱演起来：“嘿！你夫“妇”二人也是够狠，这唱大戏“逼”老太太回去，这戏真是满堂彩了，哥哥我包票，剩下这小半年，你家老太太也不敢想其它事儿了，一准儿就惦记心疼这些钱儿了！”
陈大胜哧的一声又笑了起来。
柳大雅就叹息：“啧~就这样把老太太送庙里了？舍得？”
陈大胜点点头：“外面人多口杂，听多了闲言不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柳大雅身后就抱怨他：“嘿，我说你这没良心，你这是用完就丢么？哪儿去？”
陈大胜没回头道：“宫。”
宫内，佘伴伴正在给小院空地下菜种。
抬脸他看到自己学生进来了，便站起，放下袍角问：“走了？”
陈大胜点点头，顺手接过先生的水桶，又递给他一个布包：“还您钱。”
佘伴伴入手便知是金，随手打开，竟是形状十分粗糙的十锭金？这玩意儿极古怪，就像是被谁拿手硬捏出来的样儿，歪歪扭扭没个器型。可掂掂份量，足够还自己学生今儿从自己手里借走的千两银了。
他笑了起来，举起一枚金锭说到：“瞧瞧，似曾相识啊！”
陈大胜不知何意，就一脸困“惑”的看着自己先生。
佘伴伴上下抛抛金锭道：“这玩意儿成“色”可比咱皇爷赏的那批成“色”好！上等的紫磨黄金，前朝旺市一两能估十八贯，咱皇爷怕金估多伤官，如今就强压一两估换十二贯。可惜了，你家皇爷尽想美事儿呢！现下金是官看不到，民间横流！这种的，一两少说能估新钱二十一贯，你可亏了。”
看自己学生满面震惊，佘伴伴就轻笑着调侃：“啧~后悔啦？你看这东西没押花没标记，一准儿是你那小媳“妇”从娘家捞出来的，你小子倒是个有福气的，好歹是找了个有家底的媳“妇”儿。”
陈大胜放下桶，伸手接了先生递给自己的金锭去看，果然就不是自己给媳“妇”的那十锭。
他满面震惊的问：“她，她的？”
哪儿来的？
佘伴伴看自己学生一脸傻样，就敲敲他脑门咬牙切齿道：“哪来的？她家祖宗贪污前朝的呗！傻！想什么呢？她们老霍家在前朝替皇家管了多少年盐井？那是燕京数一数二的大庄头儿。我跟你说，年限少说三百年打底。估计这带不走的啊，都被你媳“妇”儿刨了，你那媳“妇”儿，啧……你说你这么傻？她怎么看上你的？”
陈大胜满面的憋屈，就下意识“摸”“摸”自己昨晚被咬破的下嘴唇子想，到现在人家也没看上学生我啊，人家看上我家阿“奶”还差不多。
在七茜儿不知道的时候，她那点子老底儿，真的被人家佘伴伴跟皇爷翻腾了个底儿掉了，毕竟这是燕京周遭最大的一口盐井，牵连太多利益关系，不查查，就全凭她一张嘴胡说八道么。
只可惜，大人物分析事情，自己会给个满意确定的答案，路数的确都是一脉，只是根骨不对，就歪到了外八路去了。
陈大胜对皇爷，对朝廷少了些畏惧，倒是担心媳“妇”儿的安危，就问佘伴伴：“那，她，她娘家人回来要是找不到了……”
跟她媳“妇”闹腾可如何是好？他媳“妇”可是推了祠堂，掀翻盐井，刨了祖坟的主儿。
佘伴伴轻笑，进屋一会儿取出一封密函递给自己的学生道：“回来？她满门都没了！遇到你也是她的福分，不然这会子骨头都拼不全了。”
陈大胜接过密函，抽出公文样式的一封信，假模假样挑自己认识的字猜了一会，又抿嘴还给自己先生，字呢~大多认识，不知道何意啊！
佘伴伴忍笑接过说：“咳~恩！这是劫匪供词摘录，那就是一家傻子，拉着一车金银盖了点子破干柴就上路了。凭是个眼亮的一看就漏行迹，他们一大家子没到小南山就被匪卷了，一个活口都没有。
剿匪的是小花儿他二哥，回头你也要谢谢人家，好歹给你媳“妇”娘家报仇了，算了！你媳“妇”才不在乎，不然也不能带人去卷自己娘家了。”
陈大胜听的直皱眉，这都是什么评语？
“……东西是常老二送回来的，一共呈报两份儿，一份儿在我这里，还有一份在皇爷那边，她家家财追回来也没多少，其中就有这样私下铸的紫磨金，还有零散的散沙金……你媳“妇”是个好耙子，估计她娘家剩下来的家底子她全部卷了，少说也得这个数……”
佘伴伴竖起三根秀气的指头，帮自己学生猜算媳“妇”儿家底儿，少说黄金三千两，民间钱铺能换出新朝大钱六万贯打底，而今京中三二品大员家的嫡女出嫁，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陈大胜呆愣片刻才问：“那？那我回去让她把东西还给皇爷？”
佘伴伴翻翻白眼，拿起信封就去敲头骂道：“癔症了！明儿回去让你媳“妇”给你炖点羊脑吃，咱皇爷什么时候~还成了给前朝皇族鸣冤的青天大老爷了？又不是贪咱皇爷的东西。”
陈大胜恍然大悟，就挠挠头道：“对呀，我媳“妇”拿的又不是皇爷的东西。”说到这里，他看看佘伴伴小心翼翼的问：“真没事儿？”
佘伴伴扬扬眉“毛”：“有个屁的事儿！去岁之前，皇爷拿不出军饷那段时日，还不是放任了他们两年，多少大蛆何止吞了三千两金？南四郡府衙，老谭家最少卷了两郡，你这点芝麻皇爷没看在眼里，花你的去吧！”
佘伴伴一伸手，把剩下的金锭丢还给陈大胜。
陈大胜带着某种委屈，就倔强的硬推还他道：“这不是刚拿了您一千两吗？”
佘伴伴就给气死了，他无儿无女，手里这点早晚不是这臭玩意儿的，可推着推着又想起三月三来，便难受的不推了。
他厌气的把那堆东西扫到一边问自己学生：“说是~把你家老太太送到青雀庵办超度法事去了？”
陈大胜点点头：“恩，木匠师傅也寻好了，就在那边超度，捎带在庵堂外面打造棺材，等葬了人，老太太再回泉后庄子，要三月三之后了。”
佘伴伴端起小太监奉上的茶水吃了一口点头：“也行，我明儿看看那边的土地册子，再让钦天监着稳当人去勘一下，给你家划一块旺子孙后代的好冥地……”
说到这里，佘伴伴又想起一事，就笑着对陈大胜道：“你媳“妇”还有好多间临街二层的好铺面呢，你知不知道？”
陈大胜闻言就有点疯，他麻木的张张嘴，好半天才问自己先生道：“先生，您说我什么时候，能一年拿两千石啊？”
佘伴伴闻言就一口茶水喷出，半天才歪歪脑袋实话实说道：“也许，等你老死的时候？”
青雀庵下，老太太眼泪汪汪的握着七茜儿的手问：“你这死孩崽子，就这样把我舍庙里了？”
七茜儿假意无事的劝她：“您想什么呢！咱这么多东西，我不得每天看着？那边还有个这，你就放心？”
七茜儿对老太太展出四个指头。
老太太心想，是啊，不说七茜儿买的这一堆，就说自己屋里，那可也有不少宝贝呢。
想到这儿，想到上午浪费的那些钱儿，老太太怒火中烧便又骂到：“你个败家玩意儿！你买这么些做啥？啊，一堆儿破烂木头，烂瓶子罐子！你买那么大镜子照鬼呢？你是花我孙儿的钱儿你不心疼啊？”
七茜儿理直气壮：“我不心疼啊，那么大的家业，家里连点好器物都没有，再说了，明年等我的铺子立起来，凭着哪间一月不得十几贯，这钱我还！不用你孙儿还。”
老太太自然知道七茜儿有铺子，她这一路哼哼唧唧，打的何尝不是这个主意。
闻言她便笑了，利落的就一伸手让一月她们扶着上山，走没几步又回头问：“说好了对吧！”
七茜儿连连点头：“好了，好了！两日我来看您一次。”
“不骗我？”
“不骗！”
“那钱你还？”
“我还！”
“菩萨面前你给我发个誓？”
实不能忍，七茜儿对三五忍笑的老尼师就摆手：“赶紧带走带走！”
那边走了好大一段路，依旧能听到那臭老太太嘀咕：“我这还没老呢，她就嫌弃我了，看到没？就恨不得把我撇这里，从此她便轻松了，啊！她当家做主了！”
她们慢慢上山，身后跟着一整排抬着棺木板子的匠人。
等老太太走到台阶尽头，她缓缓回身看向山下，那小遭雷劈的还站在那边一动不动。
这么久了，这娘俩还没分开过呢。
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一抹眼泪，菩萨面前不敢骂了，却依旧嘀咕到：“走吧，都走吧……都走就省心了，都当我是傻子哄呢！菩萨呦，看见没……都哄我呢，您，可得保佑他们吧，不然我老婆子就无依无靠了……”
第二日清晨。
庆丰城东门口，靠着城门残墙睡的“迷”“迷”糊糊的老丐辛伯，就听到自己面前的破碗，那是哗啦啦一声熟悉的破响动。
他睁开眼睛，随口道谢，低头一看，却是自己舍出去的半幅牛骨板子。
他惊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一位眉清目秀，身穿青布衣裳的俊俏小后生，正背对着光跟他笑。
辛伯什么眼力，一看身材便爬起来行礼道：“哎呦，这是谁啊？小仙姑啊……您稀罕啊，今儿这是下山做什么来了？万想不到，咱还有相见的时候呢！给您行礼了，您全家安康？”
打扮成朴素少年的七茜儿冲他一笑，虚扶下辛伯道：“老人家，却是特意有事儿想请教您呢。”
辛伯一听，立刻连连点头道：“哎哎，您说您说，不是老头子我吹，燕京五百里，就少有咱不知道的事情！”
七茜儿左右看看，就低声问他：“我想，问个江湖事。”
辛伯眼神一闪，弯腰夹起自己的破铺盖，又拾起自己的破碗道：“那您问的面积就大了，咱爷俩找个僻静地方详说说？”
一炷香后，庆丰城外百泉山的一处秃青石矮丘上，七茜儿双手各握着一块坚硬岩石，对着辛伯左右手一使劲儿，两块石头便化为了齑粉落下。
辛伯倒退两步，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小仙姑不明所以。
小仙姑捏了两块石头，又在他面前蹦跶了两丈高，落地之后一伸脚对着身后的大石头就是使劲一踢。
那一脚下去，巨大的青石龟裂，就扑啦啦塌陷半边儿。
可怜老丐辛伯被她一翻动作吓的心肝都碎了，一直想，我，我这是做了什么事儿？得罪了小仙姑，她，她要吓唬我？
等到七茜儿折腾完，她才一脸认真的回头问辛伯道：“劳烦老人家给我估“摸”一下，就我这几样，我能不能把那个玥贡山的庞图，捏~碎了？！”
可怜辛伯吓的不轻，就抚着心口连连道：“吓死我老头子了，吓死我老头子了！”
自己安慰完自己个，辛伯才颤巍巍抬头问：“小仙姑功力高深，却不知道您是哪家功家的传人，却又跟那玥贡山有何仇怨？难不成是因燕京斗台一事？啊！您，您是朝廷的人？”
七茜儿撇嘴：“谁家也不是！反正我不能让那个玥贡山的，那个叫庞图的入京上斗台……”
老丐眼神渐亮，最后他直起腰，收起一贯的虚弱样子，竟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声音竟也不沙哑，也不苍老的说：“小仙姑果然高义！好不容易天下初定，好不容易我这老丐靠着城门也能讨上几文果腹了，却又听闻那玥贡山的贼鸟出来祸害大家伙儿了。这南北将将安静，他们这一出来，这世道又要“乱”了，您高义！”
七茜儿脑袋向后仰了一下，嘴唇抽动。
辛伯抬起脸叹服道：“万想不到是您呢，这两天啊，老丐也想过，若年轻上三二十岁，老丐定拼了这身残躯，也要阻止那庞图入京。只可惜天下大“乱”，我丐帮损了根骨，竟无人可用！而今我年迈无力，再比不得从前了。只……没想到的事情，这周遭多少宗师隐士，最后出来行大义之举的竟是个女子，真，真让我等江湖人汗颜啊！”
七茜儿困“惑”的眨巴眼睛，心道，他说啥了？为何我听不懂人话了？然，不懂，也不能“露”怯。
如此她便点点头问：“恩~那，那难道，你们也不愿意庞图入京？”
“当然不愿！”辛伯恨声道：“大混混小江湖，谁也别说谁干净！那玥贡山的不怕招惹事情，他们根基深，人面广，传承厚！可我们这些脚底寻食儿的又有什么奈何？他们出来惹事儿回身抽溜了，那朝廷一整，凭哪回不是从脚底儿挖？我们家里，仙姑不是看到了么，就是几个娃娃了，哎！”
七茜儿点点头：“恩，那玥贡山的必然就是坏人了。”
辛伯闻言就笑了：“小仙姑这话就孩子气了，何为好人？何为坏人？老乞丐我靠着城门，从来都是舍我几文的大爷，那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好人！看着我家崽子忍饥挨饿的，那就是为富不仁该下地狱的狗贼！世人便是这般浅薄，玥贡山未必都是庞图，皆是利益驱使而已。”
七茜儿缓缓点点头，觉着这话忒实在，“露”着经历人世的大见识。
于是她道谢说：“多谢您指点了，听您的意思，那庞图是被人驱使的？”
老丐笑着点头：“嘿！可不就是这样，大混混们进山，他们也不事生产，也不像老丐我捧的是个城门破碗的传承。那一线枪下三百弟子，地都不耕一块儿，他们吃什么花什么啊？老丐想啊，怕是这庞图也不想进京的，只是使了人家的银子，拿人手短，做供奉的，就总有供命的这一日，哼！这不是前朝的出来翻山，那必然就是朝廷内斗！总归这是个恶心人的事儿！可，小仙姑，庞图必不能进京，不然天下江湖末流又是一场大难了……”
七茜儿看看辛伯，便又捡起一块石头，一捏成粉后认真道：“如此，便捏死他！你看成不成？”
辛伯想了下，微笑道：“不瞒着您，从前我观过您的身法，想是您家长辈未及全部传承……咳！就耽误了您。那您跳的也是颇高的，反正老丐没见过二一个如您这般高的。
那，您这石头呢~也捏的怪细碎的，可却全无章法只凭着蛮力，要对庞图便艰难了，他毕竟六十多了，十几岁便出来行走，单是经验也足够压制您了。”
七茜儿心里一阵失望，就撇嘴道：“那就没办法了？”
辛伯微笑摇头：“也不是，一线木仓么，甭管它是什么套路，甭管哪家传承，追其本源，无外乎是那几招罢了，扎、搕、挑、崩、滚、砸、抖、缠、架、挫、挡，多对对招式，便熟稔了。”
七茜儿眼睛一亮，一伸手从背后取出牛骨板对着老丐晃了几下说：“嘿！”
辛伯立刻领会，忙摆手道：“嘿！真真大材小用了！您也不必拿这个压制我，如小仙姑信的过我，今夜您到山上来，我找几人与您喂喂招式？”
七茜儿点头如捣蒜般忍笑道：“成！不白让您做事儿，明儿起，我管您一日三顿老酒，再给您牵十只大肥羊，让您把家里的小崽子养的肥肥的！”
辛伯愣了下，当下仰天长啸，一伸手他又夹起自己的铺盖破碗，对着山下一蹦半丈高的去了。
七茜儿看的目瞪口呆，就听到那老丐远远的喊到：“小仙姑！老丐我，那也是很能蹦跶的，哈哈哈哈……”
对江湖一无所知的七茜儿恐怕不知道，人家这位还真的没瞎说，他若年轻十岁，都会亲身拦截庞图，既然能扛起千年的丐帮传承，辛伯那也是江湖上挂了字号的老隐者了。
这夜，庆丰斗台附近，九思堂分令内，周无咎与谢六好正在做美梦。
他们梦到自己会飞了，就在云彩上飘啊，飘啊，就忽觉着寒冷醒了。
一睁眼儿，自己竟然卷着被子被人架在百泉山的大树叉子上。山岭寒风吹过，谢六好就颤颤巍巍的喊了句：“吖~救……救命啊……”
他还没喊完，便听到树下有个苍老的声音道：“喊个屁！老夫当年若不是跟人赌斗输了，发誓不能进百泉山三百步，我能找你们这俩废物来？妈的……这人都跑哪儿去了？这一晚上给老头子累的，转了一圈儿，牛皮差点让人捅漏了……”

第57章“砰！” 银月……
“砰！”
银月照耀下,  朦朦胧胧的百泉山空地上，肉躯被枪杆砸出去横飞，撞击在青石上，青石粉碎，扬起一片尘土……片刻,  就从碎渣内缓缓爬起一个满面沉重,  脖子上戴铁套的七茜儿。
在学会打别人之前,  首先要学会挨打，便是辛伯对武技的理解,  什么传承招式，什么气技配合？一切花俏的玩意儿在辛伯这里都是不存在的。
丐门自古挨别人的揍多,  狗嘴棍棒下讨生活，如此到了辛伯这一代,  他便领悟出如何在搏斗当中，使用身法先将损伤降到最低。
至于七茜儿那本什么《月德三十六式》,  在辛伯这里也统统没有了作用,  老江湖对持从来没有招式对招式，出手便只是你来我往,  你攻我挡，你压我顶，你劈我挡,  早就化繁为简了。
辛伯教七茜儿的东西很简单，想打别人先学会挨揍，还只能闪躲不能反击,  并且闪躲只能凭着身法闪躲，绝不能使用轻身技。
如此，七茜儿小仙姑的形象便在周无咎与谢六好的面前，悉数尽毁了。
从前七茜儿打他们，那是差距太远，好比三岁幼儿去攻击成人，便是幼儿招式再多，也是一只手提溜起来打出个猴腚的结果。
可现在七茜儿对着的是庞图，平等对持，她那点蹦跶的功夫就得吃大亏了，庞图又不是个不动的靶子。
光有蛮力，是要吃大亏的。
周无咎，谢六好这二人都是正宗的南派功家弟子，不然也不会入了九思堂的眼，一来就是小令。
如此，他们会点枪术也正常，只是基本功而已，那头天晚上被辛伯放下树说明事情，这两人最先想跑的，可也不知道那老丐背后如何劝说的，等到七茜儿虔诚的背着酒扛着羊上山，便看到手持□□，视死如归的一对门神……
距离三月三，还有十日……
七茜儿从破碎石块内爬出来，搓了一把鼻血，吐了一口血吐沫，就盘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月亮，又开始了第几千遍的唠叨。
“我是疯了吗？我是当家“奶”“奶”啊，坐正堂的媳“妇”儿我坐腻歪了么？我有钱箱钥匙，家里大库钥匙，粮库钥匙，姑“奶”“奶”当家做主晒着阳儿老爷拿着绣花绷子，家长里短不滋润么？姑“奶”“奶”是没有地，还是没铺面？为啥我要贴着酒肉上门挨揍？！”
半躺在一边高石台上的辛伯忍笑，他喝着老酒也在唠叨：“这是恩人啊，这是恩人啊……不忍睹，不忍睹……小仙姑啊！要不，咱歇歇？”
谢六好用脚踢踢周无咎说：“头儿，她真的能阻了庞图？回头我五个哥哥知道我搅合到这件事里来，非打死我不可！”
周无咎瞪了他一眼：“管住你的臭嘴就得了，你不说别人永远不知道。她能不能阻了庞图我不知，我就知道她比我强，千倍！比你强，万倍！”
谢六好同意的点点头：“那确实！反正我不敢这样挨揍。”
片刻后，七茜儿吸吸气，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对自己鼓劲儿说：“我~我还缺个儿！”
说完，她又站在了空地上，瞪着谢六好，对着他们大喊到：“来吧！”
周无咎看看手心里的血泡，再看看那神格已损的小仙姑，他也吐吐沫，对一脸哭相的谢六好说：“那~你~先上！”
谢六好拿绷布缠好双手，伸手便把地上“插”着的锥枪提了起来，对着空中啪一抖枪身，枪尖对着七茜儿道：“那！仙姑，那~我就来了！”
说完不等七茜儿点头，便是一招江湖用烂了的□□十六式当中的凤点头，也称大缠头。
就是连续使用推枪的后送力，枪杆带动枪头画小圈攻击对方头部，颈部。
两军作战，枪兵占据兵种半分之九十，他们的作战目的，便是用各种办法，让敌人死的远远的……如此便有了各式各样的□□，其中锥枪乃是□□款式当中最狠的一种，只要扎出去，并不给人什么活路。
它形似麦穗，枪尾有刃尖，起着一枪扎进去，倒勾出来带点东西的作用，而它左右两刃又形似麦穗边儿，两侧又开有薄刃，属实是一种阴损的凶器。
而庞图的一线枪的外号便是这样来的，他善用凤点头缠颈的招式，几个大缠头过去，旁人脖颈便是条割脖断喉的血线，根本没半分活路。
场子上，七茜儿艰难的闪躲着，这就不错了！前两日基本就是站着挨打，头几次还会抱头就蹲，简直惊得那三人掉了六颗眼珠子在地上。
很快，那锥枪铁刃与七茜儿脖子上的护板交错，发出一些火花，等七茜儿好不容易从缠式里挣扎出来，便觉腰部灌来一阵冷风，就听着“呯！”的一声，她又被砸了出去，飞老远……
一个江湖老把式，怎么可能只是个凤凰大缠头？他应该是快速高效，将扎、搕、挑、崩、滚、砸、抖、缠、架、挫、挡自在组合起来的大武技。
如此，便有了周无咎与谢六好的二人配合，从不同角度开始攻击。
看着七茜儿又出去了，辛伯便慢慢坐起来挠挠头道：“小仙姑啊，你光看枪头作甚咱们可怜人挨揍，从来看的是大老爷们的眼神，他预备打你哪儿，心思藏的再深，总是会先打量一眼要打哪儿的，打量完，臂膀动才能连到手上的家伙……”
他挨个比划了一下，从眼睛，到臂膀，到手。
七茜儿站起伸手“摸”“摸”腰，又“摸”“摸”脖子，再看看辛伯点点头。
辛伯继续道：“不是我捧您，什么都有个规律，小仙姑眼力耳力，身上的筋骨一准儿没问题，那根骨更是上上佳！那庞图与我也有几个照面的交情，哦，他不认得我！我是人家约斗，那不是人多么，有钱儿老爷太太也多，咱去讨饭捎带看热闹的。
您信我，您先天比他强三分，他老了！
您看好了，从眼睛到臂膀到手上的家伙式儿，若是你躲不开，指定要挨上一下，不妨就如了对方的意思，顺势而为……靠过去！沾上去！粘过来！就这三句话，您看我……”
说完他蹦下石头，站在谢六好与周无咎对面点点头。
谢六好无奈的一伸手，对着辛伯便又是一抖一送，破风声起，枪尖抖动……周无咎又从侧面，举枪便是一下横扫，唰的一下便裹着风砸了过去。
就见那辛伯，他脖颈贴着枪刃卸力，一连三下江湖上用烂了，人人都会的叶下观花，等大缠头三连过去，他右腿向后一个侧步便从缠头里把自己身体转了出来，七十多岁的老人家了，人家那身子骨就跟着上枪的走势，顺势而为了个吊腰托天，也没见多灵活，就恰恰好的上半身横在两枪间隙，那上下两杆□□唰就扫过去了……
也不是多复杂的招式，拢共就三下，七茜儿却挨了三天打……
“再来！”
“呯！”
“呯呯……！！”
“呯呯呯……！”
距离三月三，还有九日……
一夜磕打，七茜儿带着帷帽从百泉山下来，她是淬炼过的筋骨，挨揍也就是疼一会儿，总恢复的很快，然而……依旧是哭了。
她想着，这可比乔氏刁难疼多了，真疼的！挨揍就是挨揍，那能不哭么？
等那几人都走了，她才收拾好东西，带好帽子，无声掉着眼泪从百泉山往下走。
她走的十分缓慢，就像身上背了三个磨盘般沉重，此刻天“色”将将分明，庆丰城半损毁，没人看的四门大开着，拉水的牛车驴车正缓缓的进进出出……
七茜儿走了一会，便看到一个出早摊的胡饼铺子，那卖饼的老板使劲拍一下手掌，趁着疼痛劲儿没过去，就从通红的火塘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丢在案上。
见到七茜儿远远的来了，这老板便提前笑着打起招呼：“呦！小嫂子来了！”
七茜儿走过去点点头，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碎银子递过去说：“劳烦大叔，拿个豆的我这里吃，再做二百个带走。”
“好嘞！小嫂子您稍等！”
最近，这小嫂子每天都来买二百个胡饼，是豪客呢。
老板忙活起来，忙没一会儿，那饼铺后面门帘一掀，一蓬头“妇”人打着哈欠，手里提着筐子，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儿便晃晃悠悠的走了出来。
走到摊子前面，这“妇”人见是豪客，便立刻笑着打招呼道：“娘子来了，又往庙上送饼呢？”
说完她便放下孩儿，伸手从案下“摸”大钱儿买菜。
七茜儿对她点点头应是，眼睛却看着旁人家孩子不脱眼。
亏她带着帷帽，不然，就凭她那贪婪的眼神儿，人家指定能把她当成拍花子的。
小童被放在地下，因认生便抱住自己爹爹的腿，他藏着小身板暗自探头打量七茜儿。
“多取五六个钱儿，给娘子买个提篮回来装饼儿。”
老板一边忙活一边没抬头的嘱咐，那“妇”人又应了一声，又“摸”出五六个钱儿，挎着篮子便走了。
七茜儿道了谢，继续看旁人家的孩子。
她也是这几日才发现的，这饼铺家的儿子，长的竟与她的安儿有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眉眼，真真是一样的，是世上一等一的秀，眼是一等一的圆亮。
惯熟了，他还会从爹爹身后小心翼翼的走出来一点点，装凶吓唬你的跺跺脚，再迅速躲回去……简直招人爱的不成了。
老板看七茜儿看自己的崽子，便笑道：“淘气的很呢。”
七茜儿摇头夸奖道：“小少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相貌俊秀眼神伶俐，早早送去读书识字儿，以后一准儿能给你们考个秀才回来改换门庭。”
老板一听高兴极了，饼面几子都给揪大了些，笑道：“那有小娘子说的那么好，哈哈，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等到天“色”全亮，七茜儿已经提着一大篮子胡饼出城了，她在城门口牵了小丐给她看的驴车，还给小丐放下五十个胡饼。
那小丐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为了掩盖行迹，七茜儿硬是把家里人一个没剩的，全部打发到山上侍奉老太太去了，佘吉祥夫“妇”总管着，小厮们就给木匠们打下手，不好住在庵堂里，他们就卷着铺盖跟木匠住棚。
为了显示虔诚，七茜儿每天都赶着驴车往山上送一百五十个胡饼，供养尼师，长辈，还给做大工的木匠师傅们吃。
胡饼可是细粮，这是很大方的主家了。
而她跟老太太，就每天早上互相远远的山上山下看一眼，老太太看她带着帷帽出门，倒也是安心的。
毕竟这是燕京周遭，有重兵防守，家里离这边实在也不远，出了庆丰城十来里地的意思。
老太太是完全没有七茜儿出门危险的想法，她自己就是个到处“乱”跑的，况且，就她的孙媳，她不欺负旁人便是好的了，天生的牲口劲儿，谁能治的了她？
今日忒寸，从青雀庵回庆丰城，走到城门口便被堵了。
那庆丰城外热闹的很，有几百人聚在那边忙“乱”，他们赫赫扬扬，打着各大行会镖局的幡子，正在城门口扎彩马。
彩马，就是把各“色”鲜艳的布扎成花球，围在牲口脖子上。
七茜儿好奇，也过不去，就拉住驴车看热闹。
“这是镖局行会里的老规矩了。”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七茜儿扭头一看，却是辛伯咬着半个胡饼，边啃边挪到七茜儿驴车边上，就地一盘腿儿他便坐下了。
“镖师行走江湖，吃的是辛苦饭，他们翻山越岭运送镖车，为出行顺利，自然是四处攀附，哪个码头都不敢得罪……那玥贡山多少山峰，手下多少弟子在外行走，这些吃风沙饭的就都要巴结下呢。”
几声清脆的口哨，身背镖行字号的几个壮汉上马，就各自喊了起来：“飞燕镖局五百里迎仙啦！”
“四海镖局五百里迎仙了……”
“燕京马氏镖行五百里迎仙了……”
他们喊完，便有几十个青壮挥舞长鞭，对着空地啪！啪！啪！的抽起了响鞭。
随着一声长啸，几匹头马便响着威风的马铃，一起呼和呼啸着穿城而去。
辛伯轻笑道：“等一个时辰还会再过五匹，共走十次，每天如此，直到人来，这个就叫江湖唱名！只大宗师以上的有这个待遇。并马五匹不算什么，老夫见过二十匹齐出的！这些，就是六好他们心之所向，一生至求啊！
呵~年轻的孩儿们啊，就怕驴儿都没一头，就埋骨他乡咯~那大雁过去还有个响动呢，好歹嘎嘎几声儿。可人家就觉着美啊！滋味啊！老少爷们捧的场子多气派，呵……不怕小仙姑笑话，年少轻狂那会子，老头子也享受过这个……”
老头儿又咬了一会胡饼，轻声问道：“小仙姑羡慕不？”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忍着困意说：“不！”
老娘一生至求，就是个叫安儿的崽儿，给个皇位都不换。
辛伯闻言就嘿嘿直乐：“那你知道是接谁的么？”
七茜儿点点头：“知道，庞图！”
“怕么？”
七茜儿怒极了：“我怕他个蛋！挡住老娘回家睡觉了！”
辛伯一口碎胡饼渣渣喷了出去，有些震惊的回头道：“小仙姑是好人家的娘子啊，万不可学谢六好那无赖说浑话啊！”
七茜儿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她看着周围看热闹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眼神闪着奇异的光芒，热烈艳羡的看着远处的彩马，就心想……哦！原来这便是江湖了。
于是更加生气了！
陈臭头今年才多大？满打满算二十一，更不知道江湖是个什么东西？
那庞图多大了，他成名多久了？这厮一出门，看这个声势那就不是一般人！
他何苦千里迢迢跑到燕京欺负陈大胜去？挡她安儿前程的人，不管什么师不师的就都得给她碎了！
这么久了，她知道江湖不少事儿的，可是真正认识的江湖人，便是辛伯，周无咎，谢六好他们三人。
辛伯什么功夫，他自己难道不能活么？然而去岁一冬他却用老朽的身躯庇护孤丐，他肯定知道那片榆树林，然而却因诺言一步都不入百泉山。
还有周无咎与谢六好，用他们的话来说，新朝了！不一样了！人得长脑子了！大家都是混江湖的，可不能让皇爷跟大臣们讨厌啊，他们得做出一些实在事情来，给江湖人长脸。
都在兢兢业业做事儿，然后，这其它的江湖人就大清早的，堵了黎民百姓的城门儿。
新帝登基，这是打谁的脸呢？简直愚蠢至极！
如果按照辛伯的说法，任何人都要两样去看，那江湖应该是分了辛伯这样的与马上张扬的那些吧。
马铃声终不可闻，城门总算疏通，辛伯站了起来，对七茜儿笑眯眯道：“羊就不要了，奢侈不起！明儿劳烦娘子多买些豆馅的胡饼，小崽子们爱吃，正长身子骨呢！”
七茜儿就对他笑笑道：“成！我家里还有一些榆皮面，您要么？”
辛伯点头：“当然要！这大早春的，上不挨天下不着地，能果腹活命都是好东西。”
他们说完便自在的分开。
七茜儿赶着驴车回到家，便远远的看到乔氏跟着一群婆娘依旧在祠堂门口忙活。
看到她回来，这边便远远的打招呼道：“小安人回来了？”
“回来了！”
“老安人在山上好么？”
“好着呢！我看着都胖了！”
“咱们几个商议，过几日也去庵堂烧香，去看看老太太去！！”
“那就谢谢几位婶子了……”
驴铃铛清脆，车子就过去了，就像另外的人世，安静又祥和。
乔氏低着头，也不问，也不说，她现在也是习惯这样的日子了。
等到七茜儿回到家里，给驴子卸车驾，她就站在院子里咳嗽了几声。
没多久，隔壁丢过来一个白瓷的小“药”瓶。
七茜儿进了旁屋，又丢过去一大块熏肉。
各自满意。
等脚步沉重的回到屋子里，七茜儿就缓缓呼出一口气，开始坐在炕边慢慢的脱去外衣，夹袄，最后便“露”出一身从头到脚，都是长方口袋的古怪的衣裳。
随着沉闷的金属块块撞击，各种衣裳部件就被丢在了炕上，最后，七茜儿解开自己脚上的布鞋，就看到她脚底的厚鞋底儿里，放着两块金灿灿的金饼子。
她这一身，得有好几百斤。
辛伯不让她还手，也不让她飞，就让她躲避！
七茜儿开始控住不好，就老打人家周无咎他们。后来也是笨办法了，七茜儿就想着那金不是重么，她就回瘟神庙取了好些，捏了一身长方形的薄金牌牌，又缝了一件世上最重的衣裳。
这次，她算是能管住自己，可以站在那边挨揍了。
万没想到的事儿，那瘟神庙的藏宝也没花过几个，最后的作用却是这样的。
重物去了，七茜儿这才感觉到身上疼痛难当，她又开始默默掉泪，一边哭，一边拿着“药”给自己上了起来……
距离庆丰城几百里的小南山下，几个江湖人士武器掉落，脖子上画了一线红，沉重的身躯坠地，那脖子上的鲜血才喷涌而出。
一个中年人气儿还没咽干净，他便瞪着面前的人，嘴巴里呵呵的吐着血沫子，最后身躯猛的一僵，死不瞑目。
刹那的事情，围观的两帮人，一帮齐声喝彩，另外一帮便默默的开始披麻戴孝，并且安静的从一边牵过几辆拉着棺材的马车来。
这些人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就安静沉默的走到几具尸体边，就地把他们的衣裳剪了，趁着身体软和，又给他们止血穿寿衣，齐齐抬入棺木。
盖棺之后，一穿素“色”劲装的中年人，对着官道，忍着满腔的悲愤朗声抱拳道：“小南山五庄十二门！派得力青壮七人！阻玥贡山庞峰主入京约斗不力，来往善人！耳听目睹！家至户晓了！！”
他念了十来遍，才回身对那坐在矮塌上正在擦枪的人抱拳道：“如此，我们便告辞了！”
跪坐在矮塌上的这位，年纪看上去至多四十多岁，他头发漆黑，太阳“穴”高鼓，鹰鼻长须，眼神却脉脉含情的看着自己的杀人枪。
这人，正是玥贡山的一线枪庞图。
他含着一口烈酒对着枪尖连续喷了三次去煞后，才对那中年人道：“江湖事便是江湖事，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竟成了朝廷的走狗了？”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道：“天下大“乱”没见江湖人，两河洪涝依旧不见江湖人！赤地千里饿殍满地，也没有江湖人！都急急慌慌，闭关的闭关，上山的上山，看护自己的看护自己人！人家旁人出来顶了天！立了地！天下万万民刚刚有了活路了，咱就长点良心成不成？这个时候你进京干嘛去！少拿几个死不了！饿上一顿你也瘦不下……”
可惜这位没有说完，从喝彩那路队伍里就飞出一杆尖枪，那中年人本能躲过，却冷笑一声迎了过去，就听到噗~的一声，他被一枪穿胸，扎到了地下。
没多久，那队伍后面出来一位身着大红衣裳，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他冷哼的走到那中年人面前，踩着人家的身体拔了枪……
满腔血箭喷出，小南山又折一位门主。
那边依旧上来沉默收尸，抬了人就走。
那红衣青年提枪走到矮塌前面坐下，拿起酒碗喝了几口，也是三口去煞。
等他喷完了，庞图才不紧不慢，边往自己的锥枪头上裹红绸，边说：“翻江冒失了！人家死了那么些人，你何苦不让人说完话？”
这红衣青年正是庞图的大弟子沈翻江。
听到师傅责备他，沈翻江就轻哼道：“这一路多少人了，只他们如此罗嗦！怎么还骂上了？”
庞图将收拾好的枪放在腿上，跪坐看着面前的官道说：“天子脚下混着，声音就得高些才能说明立场！各有各的难处，如我等，自古以技受供奉，便有我等的责任！此次拦截比斗各有为难，无有恩怨！可你贸然出手……”
看看远处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的这边的抬棺人，庞图无奈叹息道：“怕是小南山一脉，从此便是你的仇家了！”
这师徒不过就是一说罢了。
沈翻江轻笑了声道：“我怕他们！”
话音刚落，远处便是一阵马铃响动。
这对师徒眼神微微发亮，那沈翻江站起来听了一会，就回头冷笑对庞图道：“师傅，我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才五马？哼！总有一日……”他拿起枪尖对着燕京的方向道：“早晚穿了那孟鼎臣！我叫这帮王八蛋看人下菜碟儿！”

第58章三月初一，晨曦普照，周……
三月初一,  晨曦普照，周身和暖。
青石凹子一角，三四十把折成两半的□□杆子堆在那边，谢六好把新断的枪杆丢过去唠叨：“这日子过的真快，眨眼功夫就到了这一天了……”
这新换的枪杆子,  可不是一般材料所制,  它是重器朔杆,  是由硬木做底外束竹片，用扎实的棉线逐圈捆了,  再用油泡透，最后才上葛布一层一层涂胶,  等到干透再上涂胶……反复制之，那枪杆便扎实无比,  动作破风间都有铁器质感。
可又是一根杆子断了啊！怎么办呢？小仙姑就是个怪物，挨打没几日,  人家便会内气外放了,  不是不让还手么？反正有弹“性”的白蜡杆子还没碰到她就断了。
大家伙没办法，才换了槊杆,  就这般结实挨了不到半天，照旧是个断……
也不知道小仙姑用的什么招式，也不见她如何用力,  反正只要杆身触到她，她就能找到巧妙的地方，伸手轻轻一掐,  那杆便轻松从中间断了。
第一次断槊杆，见识多广的辛伯都被她吓得一跳……这样的天份，又谁能想到竟然是一位后宅小“妇”人呢。
这小仙姑特别有趣，就绝不承认自己是江湖人士，就执着的确定自己是个无辜的后宅“妇”人。
相处到了这个时候，大家总算互相知道了根底，隐瞒的东西都暴“露”了出来，谢六好他们早就虱子多了不痒，爱咋地就咋地了！
听到谢六好的叹息，七茜儿就“摸”“摸”自己的脖子哼了一声道：“怎么？打我没打够？”
谢六好对她又是佩服又是畏惧，也理解她语气不好的原由，看那些废杆子便知了，这么多天不让人家还手，可见内心有多么窝火。
他便讪讪的笑笑道：“您瞧您说的，哪敢啊！就我这小细胳膊小细腿儿，都不够您一下嘎嘣儿的！”
他就纳了闷了，怎么就这般喜欢捏东西呢……还没回都捏的那么技巧，机巧。
七茜儿心情不好，辛伯也不好。
他就坐在高处，眼睛看着远方一动不动宛若雕像。
一叠白“色”的报丧帖子就放在他的身边，怕风吹走，就用石头压着足有一筷子那么高。
两三日以来老人家一直郁郁，他算是燕京周围五百里，百泉山辈分很大的大长辈了，丐帮弟子不得上席，只能门口屋檐下讨吃。
如此，多少功家的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们出生，他就笑眯眯的去讨一碗喜面，满月他去蹭一碗热汤，他带着小丐路过人家门口，看着他们蹒跚学步最后顶天立地……这一张张的不是纸啊，这是命！
年纪大了心肠便柔软。有人爱端着架子做高人隐世不出，那是人家的事，丐门从来就在俗世凡尘当中，他就难受了。
他老头子要饭要到那些孩子的门上，那些晚辈儿“性”情爽朗，什么时候不是满接满待，哪家也没少了他一壶好酒，有时候高兴了，爷几个还会席地而坐大口喝酒说古论今，他高兴了指点几下，他们就相互切磋，当初何等快活，真是好不快哉！
他庞图进京与朝廷为敌，就坑苦了百泉山一脉功家。现在好了，百泉一脉又断了多少门？
周无咎与谢六好互相看看，便一起便走到岩石下施礼道：“辛爷爷，咱们这就走了。”
辛伯猛然惊醒，低头看看，就啊了一声，抱着那叠白贴蹦下石头道：“哎呦！这就走了啊，这几日苦了你们了，你看，断了你们武库这般多的枪杆，回头你们如何跟上峰交待啊？”
七茜儿闻言微惊，看着谢六好他们道：“竟是这样？那我给你们一些银钱吧，不要带累你们！”
周无咎闻言便笑了起来，他连连摆手道：“老前辈，小仙姑千万不要这样想……”他指指谢六好道：“这家伙，家里排行老六，他大哥叫谢一好，不知前辈可知他？”
谢六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老丐辛伯闻言，一直郁郁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就说你这娃子名儿怪熟悉，原来是北部执令的亲弟呢！”
谢六好脸上涨红，先是对辛伯施礼：“给家里丢人了！多谢前辈多日指点，不怕您笑话！我打小身体不好，家里便没有像哥哥们那般管束着，现在挂的这个小令，还是看我哥哥面儿旁人故意输给我来的。如果没有遇到秋善人，还有您，还有小仙姑……”
他转身与七茜儿深深施礼道：“我与从前总是不同了的。”
七茜儿难得没有讥讽的点点头，语气却是硬邦邦道：“恩，看出来了。”
不怪她脾气不好，她丹田养了一团火，这是辛伯故意养的，不让宣泄不让还手，一直便等着那庞图呢。
这火气大，人便焦躁。
周无咎与谢六好互相看了一眼，便一起笑了起来抱拳说：“也算是一场奇缘，前辈仙姑放心，就是舍了这条命，你们的事情咱们定不会泄“露”分毫……”
山下忽然传来这几天听惯的急促雀儿叫。
本来缓和的气氛，当下僵硬起来。
七茜儿与谢六好他们互相看看，便回避到一边的大青石之后。
没多久，那边来了几个少年小丐，带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还有个头如下台阶般的三个小孩儿来至辛伯面前，举着白贴就齐齐跪下了。
“妇”人举着的江湖白贴特别简单，也不说是给谁的，也不说是谁死了，便是白“色”的一张折纸上写，百泉山盛门报丧几个字。
“妇”人忍泪道：“辛爷爷，晚辈给您报丧来了，我家公公，还有……我当家的昨儿都没了！”
辛伯慢慢伸出手，接过两张白贴半天才道：“你家小门小户，如何轮到你家去了，还是两个顶门的男人？”
小“妇”人苦笑：“不去的便是子孙昌盛也不会去，必须去的，便是只有两个男丁也得去……”
她说完，从腰下解了个酒葫芦递给辛伯道：“我家男人出门说，若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说四年前应允了，得了儿子送您一壶好酒呢！”
辛伯接过酒葫芦，看着跪在一边才几岁的懵懂幼童，好半天才说：“好！老头子今日接了这壶酒，待他八岁你便送他来我身边做几年小丐吧，只要你不心疼，舍得……”
“妇”人面上“露”出一丝坚毅，立刻抱过最小的孩子给辛伯磕头。
“舍得！”
辛伯伸出手“摸”下小孩儿的根骨，最后笑着安慰这“妇”人道：“好！好！根骨不错，长的也像他爹，你安心，熬上几年……定然又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妇”人脸上本绝望的神情慢慢放松，总算“露”出一丝喜意来。
可惜老丐话没说完，边上一直没抬头的小姑娘就忽然说：“我不是汉子，可我也要来，老爷爷您也收了我吧！”
“妇”人怕触怒前辈，便慌张的拉了一下女儿道：“你个姑娘，学这个作甚？”
那姑娘却一把甩开母亲，膝行几步到了辛伯面前道：“爷爷~我要杀庞图！您也收下我吧……”
七茜儿站在石头后，看着那边的母子四人，她心火只觉一阵激“荡”，难耐的很！这样的孤儿寡“妇”，她已经看了不是一波了。
周无咎向来稳重，如今却也在边上憋火道：“可惜我已入九思堂！明儿那杀才就过庆丰城了！”他一拳打在身边的石头上恨声道：“分令命我等二人驻守城内，其余人等沿途监视……总令主说，若有义士再来，就千万拦截，百泉山的人命就再不能添窟窿了……”
谢六好也点点头：“是啊~真~够了！我家倒不是百泉的，可也真心佩服！经历此事，天下有良心长脑子的人，必不敢小看百泉一脉，这次亏得百泉山义士们倾全力阻挡，不然凭是哪边的江湖人，指定就被朝廷看做一路了。
只可恨！就都白死了，到底让那厮过了咱庆丰城，五百里地，几十条汉子淌血成河，却挡不住庞图住步，你说玥贡山到底怎么想的？从前遇到这样的事儿，老少爷们这么多条命抛了，为名声，那边山门肯定要调令回转，如何……就这样狠心了？”
七茜儿没回头道：“你们也说了，要有良心，还得长脑子。”
那“妇”人又给辛伯磕了头，便带着三个孩儿下山去了。
七茜儿从大石头后面转出来，慢慢走到辛伯身边说：“你这老头子不开窍，我约他上斗台不好吗？”
辛伯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辛辣滋味道：“几十条命舍出去了，让他进了庆丰！爷们们就白死了。”
七茜儿讥讽笑笑道：“算计我！”
辛伯苦笑：“没办法啊，咱们的爷们儿都死光了啊，那您给算么？”
辛伯一次一次的让人送贴上山，又赶着的是这个点儿，便是算计七茜儿。
当初说好的，七茜儿也下民贴，正式约斗庞图，便是遵循朝廷律令。
可百泉山的功家要是放了庞图进了庆丰城，进了燕京，从此便站在朝廷对面。
各自为难啊！
山风吹过，被石头压着的白贴翻起边角。
七茜儿看看山下的庆丰城，内心忽然就生出一种明悟，其实，一切早就改变了。
从她想做一件善事开始，从她蹦到屋顶上开始，她便再也不是那个后宅“妇”人了。
看她半天不说话，谢六好便有些焦急道：“小仙姑，您莫担心，我二人给你发个毒誓，若是“露”了您的行迹，便让我等断子绝孙！咱们就是九思堂的，不瞒你，从总令到下面，就恨不得有人阻了那庞图，您安心，便是您触犯了律令，顶多就是城墙应付一张通缉令，绝对不会有人去缉拿您的……”
通缉令？缉拿？
这还不吓人么！
七茜儿两腮肌肉抽动，好半天才慢慢伸出手道：“给你算到了，帖子给我吧。”
辛伯一愣，抬头看她：“什么帖子？”
七茜儿无奈的指指地上的白贴道：“这白贴，我接了！”
一通山风吹过百泉山，各“色”抽出嫩芽的树叶使劲的摇曳着。
七茜儿抱着一叠丧帖慢慢往山下走，她一路都在想，我这是怎么了？忽然就从后宅“妇”人，变成了这样的女子，啊……我终归是不安分！不洁净了啊！
明日之后，怕是整个大梁城外都会挂上我的通缉令……想一想……明日？我穿哪套衣裳好看呢？
可她却没看到，身后远处的矮丘上，从老到小，三个爷们却对她抱拳深躬，一直送到没了她的身影。
“丐爷？”
“恩？”
“把小仙姑拖入江湖真的好么？”
“她难道不是么？从她被长辈灌顶开脉那一日起，她就注定是江湖人了……”
这晚七茜儿才从磨房出来，便看到正堂门口的台阶上，一副小巧的钢片臂甲上，放着一副眉心有三片榆树叶的白“色”面具……恩~那老东西，真是算无遗漏，鬼精的。
三月初二，燕京周围五百里镖行倾巢出动，彩马一列十五匹迎客。
那些彩马跑到城外二十里亭外聚集，四十名肌肉扎实的大汉穿着“露”臂软甲，抬着一个巨大的人轿，就迎来了庞图。
江湖距离老百姓总是远的，那新来的庆丰人，便把这群人看成了闹红火的，来了很多人，围了里外三层。
他们一路跟随，看大戏一般的拢着庞图等人慢慢向着庆丰城走去。
这一路，马铃，响鞭，一里便放两挂千响的长鞭，整的这行人所过之处具是新年的味道……
沈翻江骑着一匹纯黑大马，威风凛凛的护着师傅的人轿，人太多，他不得不高声对师傅喊到：“师傅！便是当年的青鸾剑谷红蕴进京，也没有这般威风吧！”
庞图眼神闪过一丝矜持，倒是严肃的瞪了自己这不稳重的徒儿一眼。
沈翻江“露”了少年气，就吐吐就舌头不说话了，依旧是得意的，趾高气昂的拉着马缰，用下巴眼角看人。
就这样，他们距离庆丰城越来越近。
城门边守着各家的镖行总镖头，看到远处声势浩大的人群接近，他们便纷纷点起线香，一路跑到庞图人轿边上，点起几千响的鞭炮提着随人群走，一起往庆丰城里送……
他们走啊，走到离城门不足五十步的地方，忽就从城楼上，飞下一杆足有两丈高的巨大桐油杆子。
惊得一群人当下就呆滞了。
那杆子被奇异的力量深扎在地上，待稳当了，人们才看到那杆子上飞扬着一面庆丰斗台上的死斗红幡旗子。
斗台三杆旗，白旗切磋，蓝旗凭输赢定江湖事，而红旗便是不死不休！
庞图给陈大胜下的便是这面红斗旗。
一切的喧哗瞬间停止，只有不甘心的爆竹还在震天响。
四处硫磺烟当中，一位抓男人发，戴小玉冠，脸上覆着新年榆树娘娘面具，脚蹬三“色”金团花小靴，身着大红遍地金麒麟女武服，双臂上鱼鳞臂甲的女子，便慢慢从杆子顶端飞身下来，她手里还捧着一个红布的小包袱。
最后一枚鞭炮发出一声不甘愿的蹦跶，安静的周遭俱都吓了一跳。
七茜儿将红包袱放在杆下，仰头看着飞舞的旗子想：“很好！亏我把这主杆子扛来，便算作台上约斗，就不是违反律令了！皇爷他们那般聪明，一定明白的。”
能举着这么大一根杆子，从城门楼上丢下来，又稳稳的扎到地面立住了，这便不是普通人。
一路狂妄的庞图面上终于动了神“色”，他慢慢的站了起来，立在人轿上看着远处那红衣女子道：“前面这位？护国撑天柱，南北堂门三柱香，长衫短裳圆脖子，不知姑娘着那件衣，又烧的是第几柱？又是谁家案头的香？”
七茜儿坚决不认自己是江湖人，不懂，也更不会接这样的话，如此她便看着庞图认真道：“我说，你过不去了！”
庞图一愣，下意识问到：“什么过不去？”
七茜儿指指身后的城门道：“你过不去了！”
庞图都给气笑了，不过江湖各门各派，奇人多得是，本身女子只要敢出来行走江湖，一般都有些本事，兴许身后还有个大宗门。
如此，他便自检了下想，难不成是我下手太狠，招惹了山上很少出来的老东西？
于是他拱手道：“姑娘既然知道养山门不易，更该知我们这些拿供奉的苦楚，人家几十年上百年的供养你，不舍点人命进去，东主如何会满意？我看姑娘年轻，定是被人蛊“惑”的。今日~庞某必要进城的，姑娘若是肯送这个人情，只要报下山门，让步三尺，庞某这就下轿步行过城……明日玥贡山自有谢礼奉上！”
这一路叱咤风云，庞图已是相当客气了。作为大宗师，他如何看不出七茜儿的厉害。
可惜，庞图说的这些，七茜儿统统不懂，她就知道这人是个坏人，是要害自己孩子爹，要阻止安儿出生，还四处杀人，冷心冷肺折腾出那么多寡“妇”孤儿。
于是她上前一步，不客气指着庞图道：“老牲口！你下来给我打！”
后宅“妇”人么，“逼”急了就是这个调调，没有骂祖宗就不错了。
七茜儿内心一阵躁动，就觉着血“液”沸腾，简直憋死她了，总算能打人了……
庞图气的面“色”发白，他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到身边有人骂了一句：“贱婢！闭嘴吧！！”
一杆银枪亮着枪尖对着七茜儿便飞了出去。
庞图大惊，便喊到：“翻江住手……”
只可惜，那□□对着七茜儿脖子便去了，也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事儿，枪尖眨眼来到七茜儿面门，七茜儿最近看这玩意儿都要看吐了，她就脑袋微微一歪，枪尖擦着脖子便过去了，等到枪杆尺寸过到恰恰好的那个点，她伸手一捏，就听到咯嘣一声脆响，沈翻江的□□便从中折断了。
那师徒二人目瞪口呆，便看着那女子左右手各拿一截枪身对着空中使劲甩了几下，嘴巴里唠唠叨叨还说：“也对啊，我也得有件东西才是！空手捶人总是肉疼的。”
唠叨完，她便举着枪头对着庞图说：“尤那坏人！我要打你了，你可得接住了。”
这就是个老实人后宅媳“妇”儿。
躲不过了……庞图面上逐渐冷肃，他一伸手抓起自己的锥枪，手心一用暗劲，那裹枪头的大红绸忽就粉碎成几十片，对着七茜儿便飞过去了……
一线枪庞图靠着这一招红花蒙人眼，也不知道偷袭过多少人了。
七茜儿就感觉眼前“乱”红，瞬间视线模糊，耳边就听那坏人喊了一句：“姑娘得罪了！”接着就是锐利的破风声袭来。
厉害！
这是七茜儿下意识的赞叹，因为周无咎谢六好都没有给她这种感觉，是好犀利的一枪，裹着凛冽破风夺命的声势奔着她的喉头便来了。
七茜儿依着习惯，对着离喉头只有一寸远的枪尖，便往后顺势纵身……庞图是大宗师，他的枪势怎么会半路停下，他就单手举枪一直向前凄厉的送！送！送!再送一下……便送不动了……七茜儿还在后纵……
这是哪里出来的怪物？
心里骂完，庞图便双手一转枪头，随手连续来了三个大缠头，不是对着七茜儿脖子缠的，却是对她的胳膊缠的。
七茜儿对高段的敌人经验毕竟不足，如此，清脆的几声撞击后，火化星子四溅，她新做的袍子便被扯出一个洞，还挺大的，就怎么缝补，都能看出这是一件破衣裳了。
一直很冷静的七茜儿当下就怒了！她喊了一句：“我的新衣裳！！”
庞图被这一声前所未有的战场怒吼吓一跳，不是该说点什么你找死啊，你卑鄙等等之类？
如何就是我的新衣裳？
没有想自己如果没有臂甲，必然会被庞图偷袭成功的恶果，七茜儿现在满脑袋就是，就是，就是这个无耻的家伙！没有他，她还在将家里掌着钱库，粮库，银窖钥匙，她想吃稀的就稀的，想吃干的就干的，想赖床就赖床，想推磨就推磨，她是掌家的娘子，堂堂朝廷六品安人，如果不是这个讨厌的东西，她怎么会挨了那么多顿打？
一刹那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想了，不穿金衣，她身势快了十几倍的举着两截枪身对着庞图就去了。
“你个老遭雷劈的！你个祖坟被水泡的缺德玩意儿……”
庞图：“……？”
庞图如何攻，如何挡，如何扎，如何挑，如何崩……这些七茜儿统统看不到了，她就两个棍儿耍的就如小旋风般，凭着仅有的对人身上的认识，记忆着那尊针灸金人的筋脉位置，对着庞图身上各种合适的点儿，便打了过去……
恩，那些点儿，其实是“穴”位。
只要被她打中，便是酸麻难当，血脉不通，身躯僵硬。
耳朵边，好像听到了什么折断的声音，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两辈子最贵的一件新衣裳没了，这可是瘟神庙下面，她最爱的一匹没有龙凤纹，来自民造的红段子。
还是金织的！
麒麟纹的！
庞图被全然没有套路的攻击打蒙了，他想举枪格，举枪挡，举枪崩……然，在绝对的力量下，这没有什么用处，他才挡了没两下，他的锥枪头便被这女疯子抽飞了……
听听她在喊什么吧：“你知道这世上得一匹好绸有多么难么？要种桑树！采桑叶……”
庞图被抽飞出去，一下撞烂了人轿架子，一群大汉吓的不轻，四下逃窜……
七茜儿飞身过去继续抽：“就连礼书上都说了，采桑之前，皇家后妃都得斋戒亲东乡躬桑！！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也敢破我衣裳！！”
胸口连续被打断两根肋骨，庞图一口血喷出，伸手便接过徒儿沈翻江飞过来的新枪一阻挡，火花四溅，新的枪头又被抽飞了……
那女疯子一扭头便看到了递枪人，眨眼的功夫她就丢开庞图，纵身过去就是啪啪几下，沈翻江直接便被七茜儿打断了两条胳膊还有腿儿。
“呸！你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
麻烦解决，回身继续单方面殴打那可怜庞图，而此时，庞图一嘴牙都被抽出去半口，就满嘴是血的满地打滚，他从前在江湖所承受的一切力，合起来都没有这怪物力气大！
他从前在接的一切招式，都没有这怪物混“乱”，人家压根就没有招，就是“乱”打，自己偏偏就接不住！
这不是人，这是疯子！怪物！
老丐辛伯与周无咎，还有谢六好颤巍巍的蹲在庆丰城的破城楼发抖。
谢六好埋怨辛伯：“她，她这样……我，我们何至于天天打她？什么仇怨？您！您要害我？您坑死我了！！她总有一日会知道，这是白挨了……”
辛伯抿嘴，咽口水！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老，老头子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是哪家传承啊？没见过啊？”
周无咎是个安静安稳的人，他就安静的看着，牙齿打颤的扭头质问辛伯道：“你，你找了人打人家，你，你还吃了人家四只羊……她那会要是不听你的，若是还手打了我跟六好呢？”
三人看到庞图凄惨的样子，想到恶果，便齐齐打了个寒颤。
城外，七茜儿还在一边轮圆了打，一边发泄：“采桑！养蚕！缫丝！络丝！并丝！整经！织布，一梭一梭！一丝一丝！一分一分！一寸一寸！多少日夜方能得布一匹！！你个千刀万剐，臭遭雷劈的王八蛋！！你凭什么把别人变成寡“妇”孤儿……说啊！”
她终于打不动了，就站在原地急喘了一会断断续续继续骂到：“臭遭雷劈的！胆子到大，敢断老娘的根儿……”
等她骂完，发泄完，再看地上血肉“摸”一动不动的庞图，再听到那边沈翻江撕心裂肺的嘶喊，七茜儿就打了个嗝儿……呃~呃嘢？
她看看左右，一切人都像是庙里的泥塑般的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她此时才想起自己是谁，便手指一松两截枪身坠地……这是出人命了？
七茜儿眼珠子一转，转身就走到旗杆下，取了那红包袱打开，这是整整一包袱白丧帖。
她本打算认真与这人说说做人的道理，谁知道他偷袭？
捧着厚厚的丧帖，七茜儿就走到血肉模糊的庞图面前，从头到脚的，就用丧帖把他均匀的盖住了！
总算忙活完，七茜儿就拍拍手，转身便走，还边走边想，就算做是江湖恩怨吧，反正不是我做的。
那么多丧帖呢，那么多家苦主呢，朝廷爱找谁找谁，反正不是我做的，我的安儿！他必须是官宦人家的少爷，朝廷大员的儿子……
春雨忽落下，那艳红的身影便一纵两丈高的往百泉山深处去了……

第59章三月初三，陈大胜依着规……
三月初三,  陈大胜依着规定上了斗台，他穿着新甲坐等一个时辰，自是不战胜。
下来的时候，陈大胜多少有些失落，皇爷让他劈了那厮,  怕是劈不到了。
这会子都知道了,  昨儿庞图在庆丰城门口,  被一红衣女子几乎被人捣成肉泥，而他的徒弟沈翻江也被打断了手脚。
沈翻江那厮却是有仇家的,  这一路他凭着庞图的威势祸害了不少人，江湖么,  便是有来有往，有恩报恩,  有仇报仇！那红衣女子走了没一会，他便被一大群仇人一拥而上,  卸了脑袋胳膊腿儿,  分了几块3带回去祭灵了。
如此，这玥贡山师徒两人一个没活。
燕京城里还有个裴倒海,  他得了噩耗便立时带着分舵的人去了庆丰，却依旧是迟了，到那会儿,  沈翻江整人就剩个没胳膊的半截身，血都干在城门口了。
沈翻江悲愤无比，就带着玥贡山分舵的人,  气势汹汹的在庆丰城到处挂牌子，探那女子的盘口。
可他们打听来打听去，最后就得了一个结果，那女子必不是人！许是个树妖，要么就是个神仙，就决不能是人！
那些上杆子巴结的镖师，镖头也都是这个意思，就不能是人，人不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给裴倒海气的差点没随他师父走了，他就在庆丰城到处折腾人，还挂了三万贯的江湖悬赏，看他实在不像话，九思堂庆丰分令主就直接下了驱逐令，那是一点脸面都没给玥贡山留。
毕竟，玥贡山不仁义的把黑白两道，算是都得罪干净了。
而经此一役，玥贡山丢了燕京周围五百里所有的堂口，这就跟九思堂没有关系了，江湖规矩如此，那么多条命没换你住步，你既输了便不能混了。
这便是江湖规矩。
七茜儿若是个男子，又有那样的能力，孟鼎臣便是耗一切精力都会把她扒拉出来，可她却恰恰是个女子，她不想冒头，人家便不会找她，毕竟九思堂是朝廷的衙门了。
再回头说，这次没有“露”头的那些江湖人士，为了继续混着，人家便集资从庆丰城口修建给行人遮风挡雨的义亭，十里一座石亭人家一气儿修到了小南山下。
这些亭子赔罪是赔给天下人看的，跟那些孤儿寡“妇”自没有什么关系，她们的糊口钱自有出处，燕京周围大小行会不少于三百多家，每家每年都有义资。
既那些义士是为了老少爷们没的，人家的孤儿寡“妇”他们就得管着。不然，下次谁还会出来做义士。
这也是江湖规矩。
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热热腾腾，折折腾腾的夏日便来了，暑伏的天气，老太太怕热，便一大早带着人去青雀庵避暑了。
人家现在在那边有自己单独的禅房，交了不少烧香的好友，周围一切庙都让老太太布施了个遍。如今人家就是泉后庄第一大香头，那是张嘴也是佛，闭嘴也是佛，完全从抠门堕入了另外玄妙境界。
那从前几个老太太在庄子口，做针线闲聊看热闹的日子却再没有了。
斗杆下的大战就若一场空梦，毕竟是一条人命，七茜儿回去后，足有半月无法安睡，直陈大胜归家，看到这活蹦“乱”跳没啥用处的憨人，七茜儿便彻底不“药”而愈。
回头便开始彻底忙“乱”起来，家里一场大丧事，和尚尼姑道人请了一大堆，空棺下了八个，那原想的来自陈四牛的麻烦却并没有来。
按道理，陈四牛儿子那枚赏功怎么着人家也有话说，可老太太让随葬，便默许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
倒是乔氏仿佛是又挨揍了……
忙活完丧事，老太太就对这个人世便再无追求，除乔氏的事儿她会执拗的计较，其余时候人家便乐呵的很，那是人也胖了，看上去也慈祥了。
就多了一个破“毛”病，张口闭口，我请观音菩萨保佑你长命百岁，我请弥勒佛保佑你家财万贯，我请我佛如来保佑你升官发财……总而言之，凡举世上有的佛主罗汉尊者，就没有这老太太请不来的。
至于七茜儿，她这时候才真正要开始忙活起来了，永业田要修庄，要打井，要找佃户，要给瘟神庙加盖围墙，要找农庄管事，要在外地置办新庄子买田亩……
除这，她还一气儿买了千两银的桦木老料，请了十多位木匠，锯匠就在家里热热闹闹的开了工，红木之上不敢想，银子就那么些，却要从孟万全往下数着，整七套家当。
如此，亲卫巷便从早到晚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锯末味儿，倒也怪香的。
这，依旧不算完。
亲卫巷除了锯末子味道，现在从早到晚，时不时还会来一种人，官媒！
燕京的官媒，庆丰的官媒，还有周遭十多个县的官媒偶尔也来碰碰运气。
除余清官，老刀里最大的童金台都二十四了，最小的管四儿都十九了，这一水儿六个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的精神七品都事老爷，可都在家里干耗着做光棍呢。
官媒什么路子，那自然是不能放过。
只可惜七茜儿经验十足，硬是给挑选道现在，竟一个都没看上。
至于孟万全，人家向来有自己的大主意，仿佛是相中了庆丰城的一个家有薄产的寡“妇”，成天往城里跑的颇勤。
忙忙“乱”“乱”又到了五月初，泉前庄算是彻底住满了人，那庆丰城也正式开始搬迁，泉前庄前面的农田全部被朝廷征用，工部官员开始根据新井位置丈量商铺尺寸，并规划了新的官道，打夯开基预备铺陶管儿下水。
万民动土一团“乱”麻，庄子门口“乱”到不能走车，不得已，这一庄子的老爷回燕京都走的是靠山小路。
而那小路没走俩月，竟成了三车宽道。
又是繁忙的一清早，送老太太上山，查看各院子的边边角角，看新上漆水的家具，等好不容易安稳了，七茜儿才有个闲工夫喝口水。
可接了五月捧来的茶才吃了几口，佘吉祥便从外面带进来一个婆子。她抬眼一看却是熟人，常家老太太身边使唤的赵婆子。
赵婆子进来便笑，一脸巴结的行礼道：“哎呦！久没来给“奶”“奶”问安了，瞧“奶”“奶”这红光满面的气“色”，这一准是喜鹊大清早落了房檐儿，叫唤了一早上，咱们“奶”“奶”好啊！”
说是这么久，其实三五日便能见一次，小花儿有大宅子了，人家也翻新屋子，也置办家私，那边也是派了管事来管着，可钱却是要从七茜儿这边支取的。
吃了亏的小儿割了娘老子心肝，甚疼！如此老太太，还有那边的太太凡举手里有点私房，换点家具零碎，便都悄悄打发这赵婆子送到七茜儿这边先放起来。
她们跟七茜儿不客气，七茜儿自然也不会跟她们客气，两边相处的……还成吧，主要这家有个脾“性”颇为古怪的包大“奶”“奶”，那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七茜儿顾不得与那娘们斗，忙的很呢！
这巷子里七处空门，老没人管着开窗放风，打扫屋子也不是一回事儿，如此便用了常府用惯的官牙，各家买了两个利索的小厮回来，先给佘吉祥调理着。
转眼就是一大堆人，平时就都在巷尾小花原来那院子开灶，吃了饭，又各自回各自的院子收拾屋子，等自己的主人回去。
这么些人，这么些院子，这么多事儿，还要照顾个老太太，可周围的人就没见过七茜儿喊过累，看这小媳“妇”管家，就四个字，行云流水。
看她理出来的事儿，那是干净利落，她是什么都心里有数，什么都能办的利利索索，如此人家就成了泉后庄数一数二的能干“奶”“奶”。
七茜儿让人给赵婆子端了板凳儿坐下，这才问：“你今儿送什么过来的？”
赵婆子轻笑：“什么都瞒不过“奶”“奶”，是家里的太太悄悄从邵商搬的两车细瓷，倒是有些年头的东西，却也不是太贵。太太让我跟“奶”“奶”说，又要劳烦“奶”“奶”“操”心受劳了。太太说，总是当您亲闺女一样，咱们以后长久着呢！就不看这几天了。她还说，这些瓶子盆儿，那边两家都没有过过眼儿，就想顶顶您的名义……”
赵婆子对七茜儿眨眨眼，七茜儿噗哧就乐了，她利落的点头道：“成！让她们抬到老地方。”
这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么，常家上面两个儿媳“妇”都在一院子看着，家里的老太太还有太太想私下贴补小的，便不敢让那边瞧见，送到七茜儿这边算作这边给的。
毕竟常连芳是老太太的干孙子，又是陈大胜的结义兄弟，这边是当亲孙子疼的，宅子都给占了，再给几车家私也不算什么。
七茜儿让佘吉祥出去数下东西。
等到屋子里的人走干净了，她才对赵婆子说：“你们家找来的那刘管事，是谁的人？”
赵婆子愣了下，想问咋了也不敢问，她也不瞒着就说：“回“奶”“奶”话，是我们大“奶”“奶”的陪房。”
恩~又是这鸟人啊！
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七茜儿却偏就要问上一次。
她也不客气的对赵婆子道：“你回去找跟老太太说，就说我说的，回头换个管事过来吧，这个人不能用了。”
赵婆子一听，脸上便涨红起来，毕竟是两个府，被别家的“奶”“奶”挑拣出“毛”病可是很丢人的事情。
可偏偏家里的老太太，太太把这边宅子托给了陈府“奶”“奶”，那派来的管事不妥当，人家自然有话说，只没想到高门的当家“奶”“奶”会这般不客气的。
赵婆子站起来，陪着笑问：“可是，可是那刘峰有什么事儿做的不妥当？气到“奶”“奶”了？”
七茜儿一伸手，从边上拽下一本账册，又铺好一张纸，边写边说：“他能气到我？本事大的他！我忙的很呢，你知道的，我这管着的也不是一家。”
赵婆子立刻道：“是是是，家里的老太太就说，甭说庆丰，便是燕京！比“奶”“奶”能干的掌家媳“妇”儿那也是少有……”
七茜儿写了几笔抬脸对她笑笑：“你也甭夸我，我也没功夫受你的奉承！你就回去跟老太太说，这个刘管事半月被我这边巡查抓到五次不在，家里只有外路雇来的匠人在门里，我叫他来问他还不服气，说不是我们府上的不归我管着，成啊！那就派个服管的过来，这是头一项！
还有就是，这个叫刘峰的便是回去，你也绝不能用，硕鼠一般的无赖东西！留着就是个祸害，还想给小花儿做当家总管，真真脸比磨盘大了！”
七茜儿可不是骂刘总管呢，这是直接啐到常府大“奶”“奶”的脸上了。
因家里有孝，她便不能到旁人门上，如此那边请七茜儿管事儿，一般是托管事婆子来说。
那不是三月末的时候么，七茜儿本来就心情不好，那常府的大“奶”“奶”包氏，就派她的管事婆子来跟七茜儿指指点点，安排她做各种事儿。
七茜儿现在什么脾气，直接让人压着那婆子去常府问，这是要接管我家里的掌家权？银库钥匙要不要交给贵府“奶”“奶”？还带问那边的大“奶”“奶”，她给自己这个朝廷六品安人一月开多少月钱？
从此这恩怨便结上了。
其实谁家都有个搅屎棍儿，恩~屎也是她，棍儿也是她，她自己玩儿的可高兴了，顶点不觉着自己有多么讨厌。
七茜儿也不是没忍过，后发现那大“奶”“奶”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东西，小心眼，花肠子，说酸话，嫉妒人，对她多好她都觉着应该，给她多少她觉着你有求于她。
对付这样人就一个办法，正面收拾便可，一丝丝脸面也别给，她就老实了。
赵婆子干笑着站着，七茜儿却在那边继续写道：“……他给我报了一回返修长廊的描金彩的账目，我就看了一眼，那账目不对，这人不能用了！我说不结账，让他拿走账本，他还嘀嘀咕咕的腻歪，我就使人抽了他两巴掌！人我关起来了，一会你赶紧给我弄走，我这管着好几家的事儿，合起来都没有他给我找的麻烦多！”
赵婆子有些吓到，就站在那，仿若在自己府上般，恭恭敬敬的回了是。
七茜儿最后丢给她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说：“他的账目不能看，我一文都没有给他支，这里，石绿，朱砂，金星，大漆，老胶样样都买的贵！还不止一倍，最贵的他给翻了五倍！上等朱砂现下庆丰一两二百文，燕京老号二百一十，他给我的单子写的九百文……”说到这里，七茜儿盯着赵婆子冷笑道：“你家“奶”“奶”胆子真大！”
得，又开始讥讽了。大“奶”“奶”肯定不知道，全家就数她有钱，她就是个没数的。
赵婆子拿着单子就告辞，还带走了那倒霉的刘管事，这位两个脸蛋子肿的跟金鱼泡一般。
看那边走了，佘吉祥便进来笑着劝说：“他们是别的府上，咱们何苦招惹她们，大不了不管就是。”
不管？老陈家欠人家常连芳何止是简单人情，没有小花儿，陈大胜近不得皇爷身。
虽这轻轻一推力道不大，可是陈大胜这一生，恰好就缺这么一下，一下便遇风化龙了。
人得有良心不是。
七茜儿轻笑，毫不在意的说：“她是她，老太太是老太太，我现在身上穿的料子都是那边老太太给的，他家媳“妇”有什么，我就有什么，人得长人心不是！
至于包氏~我管她是谁？谁不是短短一辈子？我凭什么受她的气？她是比我好看，还是比我能干？她是比我利落？还是比我诰封大？什么都比不过我，还想指点我？哎呦给她能够的！”
佘吉祥都乐的不成了，每次看自己家“奶”“奶”收拾人，他心里就觉着爽利，怎么那么得劲呢！
七茜儿带着他往老太太院子里走，这一路，亲卫巷子是从头到尾干干净净，拴马桩子都给人擦的光润亮气，那各家墙头延伸出来的绿叶老梅枝，都被收拾的颇有意境。
还有那各家廊下的灯，都是精精致致一般大小，款式更是大大方方，一到入夜，那是体面肃然的从巷子口，明亮到巷子尾。
泉前庄七大条官巷，就数着亲卫巷子出彩有规矩。
七茜儿一边走，一边继续损包氏：“……眼睛里只有三五文零碎的东西，出息也就这样了！你记住我这句，她在外给男人图不上金粉，在内你好歹干净点儿，把内内外外团结住了那也是本事，想干啥啥不成？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口袋里有几个三瓜俩枣，她敢把手伸到我这边？不给她剁了，我都对不住自己个儿！”
说完她进了老院，那边针线房的几个婆子已经收拾好车子，就等七茜儿过眼呢。
七茜儿就打开最大的包袱，一件一件翻着给佘吉祥看。
“这是先生夏天的上布里衣，还有单鞋，单袜，都是他稀罕的清淡“色”，线头走的是软线边针，绝不紧绷着……”她看看左右，那几个婆子就赶紧下去，七茜儿便低头悄悄跟佘吉祥说：“先生身上不方便，肯定里裤抛费的多，他死鸭子嘴硬！我就让人给他做了二十条，让他只管穿着，随手丢掉的事儿，你跟他说~咱都不小了，有什么要求别憋着，慢慢就习惯了，自己人……啊！”
太监容易失禁，身上便总有味儿。
佘吉祥一听就差点没哭出来，一直点头应是。
七茜儿继续往车上丢包袱：“这是几个傻子的，说是陪着皇爷避暑呢，那春日上的衣裳也不往家送……”
这夜，住在燕京城外夏宫的佘伴伴，就对着一大堆里裤，多少有些恼羞成怒，他嫌弃的左丢右扔一番后，才尖酸的对佘吉祥说：“哼~我稀罕这几件兜裆的？”
佘吉祥才不理他，倒是把带来腌菜，还有几样磨好的豆面，细面摆在桌面上。
可怜七茜儿为了合法推磨，现下家里两个长辈吃的粮食，都是她自己磨出来的。
看佘吉祥不搭理自己，佘伴伴便有些没意思的拐着问：“她，她这几日没出幺蛾子啊？”
佘吉祥闻言就笑，便把今日七茜儿跟常府大“奶”“奶”那点零碎事儿，一点没瞒着都说了……
等到他说完，再抬头，老爷床上那点兜裆的玩意儿，人家早就都藏起来了，这人也不知道啥时候走的？
燕京城外三十里的夏宫内，武帝杨藻身上全光着，就着了一个薄如蝉翼却不透明的褂子，他躺在荷花池边上的矮塌上，看各地暂举荐上来的一些人名单子。
听到耳边的丝弦声忽停了，他便一抬头，却看到是佘伴伴，人心情好，正笑眯眯的背着手溜溜达达就过来了。
皇爷指着桌面的几块胡瓜说：“可真会赶时候，赶紧过来吃一片，虽是早瓜，这滋味却是不错的……”
佘伴伴哪里稀罕这个，他就是过来炫耀的。
他坐在矮塌边上先问：“看什么呢”
皇爷闻言就哼了一声道：“恩科之前的举荐单子……”
佘伴伴点点头，故作不在意的说了句：“这个啊~咳……吉祥回来了！”
皇爷拿着一片胡瓜啃了一口才明白过来，如此便立刻附和：“呦！你那孝顺媳“妇”儿，又给你磨面吃了？”
佘伴伴撇嘴：“闲的她，简直多此一举！我缺她那一口么？这不，又跟老常家那个傻东西别扭起来了，我就说她小小年纪，怎么来的这么大的脾气，也就我家胜儿老实能忍了她……”
在七茜儿不知道的时候，她家里那点犄角旮旯的事儿，只要佘吉祥知道的，回头是半点没瞒着全部都给她秃噜出去了。
由于她这个掌家媳“妇”做事儿太过硬朗，尤其是直来直去那股子钢味儿，便对了佘伴伴与皇爷的痒痒肉，这每次听到，跟听大本书一般过瘾。
佘伴伴也讲的过瘾，啃了皇爷半盘瓜，他最后总结说：“三千年也见不到的狂妄“妇”人！那真是什么都敢说，还觉着自己最有理，您听听！什么叫谁不是短短一辈子，我凭什么受她的气？还觉着自己最好看，就她那个淡眉“毛”，不大点个头的样儿？”
皇爷已经乐了好几遭了，等到佘伴伴说完，他就过瘾的叹服说：“甭说，要是曹氏这个脾气，我也不必躲到这边来了，你说拐弯抹角有意思吗？她是皇后，后面的事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治就完了，偏就要事事彰显个贤德，朕就让她在宫里贤德……”
皇爷没带皇后来夏宫，依旧没有让她入主正宫。
佘伴伴不爱听这个，便不客气道：“别说你家事儿，说我家的！”
皇爷嘴巴抽抽，无奈的点头道：“好，说你家的，说你家的！你说老常这个长媳，就是闭着眼睛在地下随便“摸”，都能“摸”出一个比她好的来。他家老大才干品貌具是不差，怎么找了个这个？”
佘伴伴闻言就翻白眼：“陛下还敢说，现在您用的大多是六骏马场的马匹，可从前您用的是谁家的？”
皇爷脸上莫名红了一下，半天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老常家大儿媳“妇”，是姓包的？”
佘伴伴点头：“没错！关外俊骊马场包五道的嫡出二闺女，人家老常拿自己最好的儿子给您换的马……”
皇爷怪不好意思的拍拍脑袋，讪笑着遮掩道：“嘿！这不是国事繁忙，我这也到了年纪了，这脑子就顾不住了，是了，是了……怪不得老输给你家儿媳“妇”，这包氏怕是只学了她爹的吝啬劲儿，却没学到她爹的精髓……”
这两人“妇”人般正絮叨着，就看到那边张民望匆匆进来说：“启禀陛下，北护国寺主持大师两个时辰前圆寂了。”
本懒洋洋的坐着的两个帝国掌权者，便一起坐直了互相看一眼后，陛下脸上不遮掩喜意的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民望回：“两个时辰前。”
皇爷又问：“谁承的法杖？”
张民望回：“老主持的幼徒四苦禅师。”
佘伴伴闻言思索半天才对皇爷道：“玄山座下二十四徒，四苦禅师今年才十三。”
皇爷拿着手边的团扇一下一下的敲着矮塌边，好半天后他才笑着说：“那，既他们有意讲和，七日后封龛就让贞儿去吧，宗室若有人想去也是无碍。京中世家，官宦，家眷若跟护国寺有因果，便也随他们去，只名字让五郎回来报给我。”
张民望应了，走没几步便听到佘伴伴吩咐道：“叫六神仙也去，好歹年岁相当，小朋友在一起总是自在，让大胜他们几个一起去看看热闹，仪仗给安排的体面点儿，没得真成了看大门的了！”
皇爷莫名其妙的干咳嗽起来。

第60章陈大胜刚沐浴完回到……
陈大胜刚沐浴完回到自己的屋子,  便看到桌子上放了两个大托盘，还有一个他一看便十分熟悉的大包袱。
包袱一准儿是媳“妇”儿送来的，可是这刺眼的珠光宝气的东西，看便不是家里送来的。
这是一水儿的配饰。像是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麒麟彩玉阔腰带,  金镶珠宝玳瑁拼花腰带,  缂丝六“色”香袋,  云锦六“色”香袋，镶珊瑚珠宝火镰,  金镶绦带，各“色”玉质的带勾,  佩玉……
陈大胜拿着干布擦脖子，一脚踩着台阶就对外喊了一声：“万春阳！”
他喊完,  便从院子的小旮旯，嬉皮笑脸的走出个三十多岁,  瘦若竹竿的太监来。
这是先生给安排的人,  只要在宫内，自己便归他伺候着。
万春阳颠颠的跑过来,  讪笑着对陈大胜说：“小祖宗，皇爷的口谕您知道了吧？”
陈大胜瞥他一眼转身进屋子，对桌子上两盘东西再不多看一眼,  反倒满面蜜意的拎起家里送的包袱打开，一件一件把属于自己的新衣裳取出来，爱惜的来回看。
这针线一看便不是媳“妇”儿的,  可是他也满足，媳“妇”被他连累的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这京里的太太“奶”“奶”什么日子，他媳“妇”什么日子？
这可是从内到外整整四套换洗呢，他脚汗多，家里就送了十双薄袜……这多贴心啊。
家里送来的东西陈大胜都爱惜的很，上差伴君他便穿尚服局做的那些，可是跟先生在一起的时候，他俩都穿家里的东西，一般埋汰地方也都不爱去。
万春阳夸张的指指桌子上的托盘，对陈大胜又是一阵笑。
陈大胜不想理他，就烦躁的摆摆手让他赶紧拿开。
桌面上是什么？他如今认识的，平时前后宫行走，就经常能遇到宗亲家的子弟，还有外戚萧家的，曹家的，冯家的，刘家的，岳家的子弟，更有皇子们与自己的陪读，这些人身上穿的，脚下蹬的，手里拿的，眼睛里看的都就都是这些东西。
在某个圈子里，也只是家常，不算做稀罕物。
上月郑阿蛮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让他猜不足巴掌大的小褡裢上锈了多少朵牡丹花，用了多少样儿的针法？
陈大胜随意敷衍了几句，他便得意的说出答案走了，恩~那个小褡裢秀了六十六朵牡丹，用了三十三种针法，五个绣娘一月啥事儿没做，就给这小爷绣了个五百钱都放不下的小包包？
可没多久，宫里宫外宗亲公子身上便都有了各“色”精巧的褡裢，接着全燕京乃至举国上下的年轻公子，身上必要有个精巧褡裢才算撑头。
独郑阿蛮很生气，这几日他都不带褡裢了，他挂金线，银丝编的小香囊，还每天都换香丸儿，并不跟旁人分享香方，这次便没人能仿出来了，他就很得意，每天都让他看得起的人闻闻猜猜？
总而言之那些人活的比打仗还累，感觉他们就像是在打仗，打自己不是很明白，又好像是明白的一种脸面帐……恩~就很傻。
陈大胜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他现在有人照顾着饭食，想吃多少随他吃，还能点菜，顿顿有肉，身上里外都是新的，他再不敢多求，仿佛多求一点都会遭遇阿“奶”说的各种报应，被从天而降的恶龙抓走，被各“色”花样的雷劈的粉身碎骨……
他现在除却先生，最佩服就是自己媳“妇”儿，一切都如她所料，虽然常常接到皇爷，太后，各宫娘娘们的赏赐，他想穿什么自有尚服局给他置办，然而这场来自公子们的战斗，他就始终置身事外，活的一点儿都不累，也没有任何人敢于挑拣他分毫的不是。
他就是个穿布衣的！
他的先生被他影响着，也成了穿布衣的，长刀所的七把老刀走出去干干净净，老老实实，为人端正，办差认真。他们谁也不会巴结，更谁也不会小瞧，就都凭着本心做事儿，凭着真本事端自己的碗，时间久了便是文官都是喜欢他们的，从无有一人敢小瞧。
先生说的好，如此就合适的很，没有德行的人便是把身上挂成玉树，该看不起你的照样看不起你。
把陈大胜换下来的旧衣拿去给小太监清洗，万春阳又笑眯眯的进来劝说道：“哎呦~小祖宗，您就看看呗！好歹挑喜欢的挂一件，这不是都听说了，明儿你要去护国寺呢！那去的都是什么人？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多了去了……咱们娘娘们不心疼您么，这都是小玩意儿，说是如今燕京新时兴的款式，您就带着玩儿呗，不喜欢赏人都可以的，她们喜欢给，您受着就是。”
他走过来，半跪着把陈大胜的软鞋脱下来，又拿起一边的布巾给他擦脚……陈大胜木着脸由他伺候，这从不习惯到必须习惯都得有个过程，折腾了三月，知道自己确实也反抗不得了，陈大胜便开始默默忍耐起来。
他有时候很委屈的，媳“妇”儿都没仔细看过这双脚呢。
看万春阳不拿走东西，陈大胜就知道他的意思了，肯定又是先生“逼”着自己习惯这些东西呢。
他很无奈的问到：“这都是谁给的？”
要是太后，大娘娘，几位大宫娘娘便不会这样随意放着，是要谢恩的。
随便放的便都是小宫的娘娘，用先生的话说，她们确无所求，给东西只是想买个安生？做给上面几位看的罢了。
可是人家既然给了，你就得记住人家叫什么，也不必做什么事情照顾人家，你也照顾不了，可好歹你得知道人家是谁。
现在到底与从前不同了，他是郑太后经常挂在嘴边的外孙子，又是佘大伴的……哎~儿子？学生？有时候陈大胜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接过万春阳捧来的漱口水，陈大胜边漱口边听著名单子，不能说话就点头表示知道了。
万春阳一边伺候一边心里笑，自己家这位小祖宗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燕京有多么出名，那皇爷心里稀罕的人多了去了，像是孟鼎臣，常老伯爷，李太师……可这些人，统统没有陈经历出名。
年初顺妃长兄被封了爵位，就给他下了帖子请他上门吃酒，这小祖宗轻易不爱受情，是谁家都不爱去。他平时下差就跟老祖宗读书，跟老祖宗种菜，跟老祖宗修复古籍……整日子闷着，人家也是有滋有味，每天儿笑眯眯的。
就连老太后都说，见这孩子周身都轻松，他是个简单又通透的好孩子。
后来还是皇爷说了句，又不是外人，就去随便玩玩，整日子家里闷着都起“毛”儿了。
如此，他才去的。
好么！人是去了，不能空手失礼，人家也随了贺礼了，红纸包着的大钱儿五百！
这一下便彻底出名了！
好歹是佘大伴的养老儿子，皇爷挂在心里的臣子，五百钱便五百钱吧，人到了比什么都强不是。
可是没几天曹家请客，皇爷又让去，这位便直言拒绝了，明说走不起礼，俸银都交家了，媳“妇”这月就给了五百钱零用，以后每月就只能去一家。
从此这位的名声，算是彻底盖过在屋顶挨媳“妇”打的常老伯爷了。
他生的好，宫里就没有娘娘不稀罕的，也都是当自己家孩子疼的，老太后一听就恼了，把他喊到后面问，是不是被媳“妇”欺负了？
这位小祖宗倒好，满嘴他媳“妇”全大梁第一好不说，人家还给老太后算了一笔账，我赚多少，家里有多少，以后要几个孩子，一个孩子开销多少……说完很认真的解释，他媳“妇”儿很为难，养孩子很费钱，现在要早做打算，他是预备最少要八个崽子的。
那认真的呦，就把老太后跟一众娘娘笑疯了都，不过她们笑完就更稀罕他了，都说他是大梁第一好的男人，还是最会疼媳“妇”那种，搞的皇爷醋巴巴的，那段时日没少往后宫赏赐东西，才把天下第一的名声抢回来。
搞不懂为什么娘娘们会这样夸奖，总而言之，自那之后陈经历便打开了宫中受赏之门，凭着哪个娘娘弄到点好东西，都会贴补他，就当成自己家孩子贴补。
没办法，他穷啊，人家要养八个。
第二日一大早，陈大胜早起，就自己收拾床榻，按照习惯，他还捎带打扫了院子，再带着弟兄，提着腰刀按照基础刀法的套路，一起走了几十遍。
等到都是满头大汗，就各自回去换洗，精精神神的都换上了家里送来的品蓝“色”夏衫。
临出门的时候，万春阳好说歹说，这位爷才顺手从托盘里，抓了一条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随手塞袖子里，算作是用了。
没法，万春阳只得等他走了，便带着人，端着两个托盘去给老祖宗交账。
陈大胜不懂宫里的花套，可他有个好办法，就是我不懂我交给懂得的处理，就全部上缴他先生。
他得的东西多了，却从不敢往家拿，实实在在被那只羊弄怕了，怕倾家“荡”产便只能给先生寄存着。
佘伴伴今日也穿了素服，不提背后的立场，玄山大师德行确实称的上名僧，如此为尊重他也要穿七日素服，以示尊重。
佘伴伴起的迟，万春阳到了他才用早膳，吃的是他儿媳“妇”孝敬的面粉制的小菜包子，那包子不大，一口就能吃完的，偏他享用的认真，要细嚼慢咽充分感受滋味，三五口才吃完。
吃的高兴了，偶尔抬头看到万春阳，又看他端来的两大托盘东西，佘伴伴便问：“谁家给的？”
这时候的万春阳是不敢嬉皮笑脸的，他一脸肃然的躬身回话道：“回老祖宗，那几个缂丝香包，是叶贵人赏的，东西是她娘家上月从琢兴州走的水路送进来的，往宫里一共献了十二箱东西，这香包便是一起来的，都是挑上好的给小祖宗送过去的。”
边上有人拿过一个小托盘，挑出六个香包摆好，送到佘伴伴面前给他看。
万春阳就继续在下面汇报道：“里面的香料小的找太医院周院判逐个验看过了，就是一般的小苍兰，月桃，白芷等香料制成的香丸……可新缂丝却是少见，是个稀罕物，像是这样的东西，燕京的老铺子一个要卖到七十贯。”
佘伴伴端起碗，认真喝了汤，漱了口之后才用手指挨个点着这几个香包道：“叶家，也就是这点出息了，笨的提都提不起来！偏她喜欢冒这种尖儿，你见过宫内随便用外香的么？”
万春阳点头附和道：“是，如今娘娘们也只用尚食局司“药”上的材料制香呢。”
佘伴伴自然是心疼自己儿子的，他用眼睛一扫那些玩意儿就知道了价值，于是轻微点头道：“给你们小爷儿上了账去！嗨……私房体己都存到我这儿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老祖宗语气“露”着一股子炫耀劲儿，万春阳就凑趣儿：“那是，小爷也没爹没娘了，就剩个您心疼他，那家里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小“奶”“奶”也忙的很，不依靠您依靠谁去？小爷是看都不看，直接就让小的给您端来了。”
佘伴伴一脸无奈的摇头道：“还是小呢，来往交际都不懂，还得教着……”他又扫了一眼这些破烂玩意儿便说：“哼，都欺负我胜儿不识货呢。”
万春阳把东西交给接账的太监，步步跟随着佘伴伴道：“要不是您“逼”迫着，就是金山银山丢在地上，小爷未必会低头看一眼，不过也有意思，这不是临走么，小的就说，出门子呢，小爷好歹佩一样儿，人就没回头的随手一抓，好么，这一堆就两样东西能看，人家就抓了个最好的。”
佘伴伴对自己学生儿子的一切都好奇，闻言就住步回头问：“哦？他抓了个什么物件？”
万春阳轻笑：“一条价值三百贯的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舒兰殿的郭贵人给的，小爷那是天生的富贵手呢。”
佘伴伴闻言一笑，便开玩笑说：“什么天生富贵手，天生砍人的手还差不多，你是没见过他在战场的时候呢……舒兰殿那边？”
他又停下来左右看，问了一句：“舒兰殿有啥？”
有人很快过来笑眯眯的凑趣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也就一点葱兰被照顾的不错，现下正开着呢。”
佘伴伴闻言点点头，转身便往皇爷那边溜达，见了皇爷便说：“哎呀，听说舒兰殿的葱兰开的可好看了！”
皇爷今日也着素服，刚进了早膳，出来便听到佘伴伴这样说，他闻言无奈叹息道：“你便是给你儿子存私房，也不必日日卖我，卖多了朕就不值钱了，隔三差五才是好买卖是吧？后面还有老太太呢，你去她老人家那边找补找补？真的，老太太富裕着呢，也不缺钱儿！她巴不得被你反复卖。”
佘伴伴才不接这个话，却打岔说到：“你说他们出宫没？”
皇爷彻底无奈，就用手虚点点他。
陈大胜此刻没出宫，他才走到萧妃娘娘住夏宫的小半山，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二皇子杨贞。
这位是皇子，他自然是立刻住步，躬身行礼问好道：“拜见二殿下。”
二皇子杨贞在外名声很好，他长相英俊，温润儒雅，脾“性”更是疏朗潇洒，加上皇爷大业当中，又在一众皇子里算作有实在战功的，如此，他成为太子的呼声就很高。
可高不高的，陈大胜不是很在意，他与自己的先生早就超脱了。
杨贞见是陈大胜，便亲热的喊他：“呦，飞廉也早啊，还是咱们六神仙面子大，这一个个的都来接他了。”
飞廉是皇爷给陈大胜起的字，那既然有字了，旁人再喊陈大胜的名字就是失礼了。
陈大胜客客气气的笑着说：“没办法，不接着转身就找不到了。”
说完便一起笑了起来，早就惯熟了。
皇爷是个粗犷人，最厌恶前朝的对亲情的约束，那前朝每年除了重要庆典，皇帝一般都是自己用膳。
咱现在的皇爷就怕一个人用膳，除最常跟他在一起的佘伴伴，他是很喜欢跟儿子们，还有亲人们在一起相聚的。
现下虽不能一个桌子了，便坐在下首，一人一个小桌吃饭，那也是好的。如此二皇子没少跟陈大胜一起蹭皇爷饭。
进得小半山的小山宫，早就等的不耐烦的六皇子杨谦便颇急的蹦出来，这孩子没城府，就一溜烟的喊着：“二哥好！二哥安，多谢二哥来接……”他毫不犹豫的穿过自己的亲哥，直奔到陈大胜面前，就一脸亲人啊~几生几世，今日总算得见的表情道：“飞廉兄！天君今日可有话让你带与我？”
自从陈大胜被赐了字，六皇子便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那是比他亲爹还亲的那种自己人，飞廉乃是风□□字，他们都是神仙，自然是一派的。
从此，这大梁宫南大门便多一怪景，叫做陈老刀呆看狮子，六神仙对空传道。
陈大胜喜欢坐在城墙后对着吼呆坐，这六神仙满宫找不到知音，旁人见了他便躲，他便抓了一个陈飞廉，能吐沫横飞在他身边叨咕好久神仙故事。
陈大胜见识少，念书也不多呢，便对一切知识有着充分的好奇，如此六神仙讲多久他就能听多久。
只他不爱说话，六神仙便觉对着空气唠叨，回家就跟自己母妃萧娘娘嘀咕，说是恍若无人，犹如对空说话，时候长了便有了那个陈老刀呆看狮子，六神仙对空传道的故事。
陈大胜见到六皇子，表情便放松又自然的问好道：“廉贞星君好。”
不这么说，定要听一个庞大的说古受封过程，反正就是要证明，他是神仙，不是这家的孩子。
六皇子想起什么来的立刻道：“哦，飞廉兄你万万不要这样称呼了，我的仙位与二皇兄名字犯冲，本君却已经调离北斗第五位了……”
陈大胜就满面认真的打听：“哦？却不知星君现在何处任职？”
六皇子点点头，略略有些羞涩的道：“咳！本君现在是北斗第八洞明外铺星君。”
陈大胜立刻捧场道：“如此，外铺星君好。”
六神仙满意极了，立刻回礼：“飞廉兄好，却不知您今日在何处行风？可有仙牌御令，正巧本君今日无甚杂事，可与飞廉兄一起……”
只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那殿上的美“妇”跺着脚急声撵着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俩演上瘾了是不是？赶紧走着，走着啊，那边老和尚都入坛子了，我看你们也到不了……”
二皇子忍笑的拉着两个人就走，心想，满宫上下，也就这两个自在人了，倒是真真有趣的很。
夏宫前，皇子出行非同小可，两位皇子皆有四马之车，陈大胜最小也可乘二马，这是特地厚赏的仪仗，只这次有。
他的车就乖乖巧巧跟在皇子车，与九思堂孟鼎臣的车驾后面。
两位皇子的出行响动就有些大了，为了体现皇室对护国寺的重视，这次仪仗却是满的，亲卫所派了两班三百人左右护送，前有八辆清街车先走，后有配套的鼓吹，黄麾，测天的车舆紧随，更有羽保，华盖，旌旗，罕毕乘随车簇拥……
陈大胜的车子不是自己用的，却是跟弟兄们一起乘坐的。如此车虽大，便略略有些拥挤，说没两句话呢，那边便有小太监笑着来请，说路途不近，二殿下请经历大人前面叙话。
若是依照前朝的仪仗，该乘四下不遮拦的明车，便不能这般自在，这不是才第二年么，为安全计，皇室如今出行都是乘坐的四下遮掩的拱车。
陈大胜闻言也没多想，便跟着这小太监一起上了前面二殿下的车子，掀起车帘他进来一看，好么！孟鼎臣还有六神仙都在这里呢。
六神仙看他便笑，他胖墩墩的往边上挪动一下道：“飞廉与我一起坐！”
陈大胜笑笑，撩开袍子便坦“荡”的坐在他身边，正对着对面的二皇子与孟鼎臣。
才刚坐好，便听到外面鼓乐齐鸣，这边便缓缓的动了地方。
陈大胜只跟皇爷出行过，那次他紧张，便没敢细看，这次却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才回头认真说：“好像比皇爷出行，多了好些伞盖这些。”
孟鼎臣与二皇子互相看看，就一起笑了。
后孟鼎臣才解释说：“陈经历不知，咱们皇爷简省，自然能不花就不花，可北护国寺建寺将近千年，又在民间声望极重，玄山大师慈悲为怀信众颇多，咱们自然是要给一定的尊重的。”
今儿也奇怪了，六神仙竟然一句话不说，陈大胜扭脸看去，就见六神仙便撇撇嘴道：“咱们跟他们不同，咱是道门的星君！”
哦，原来是这样，这几天扮演道门的神仙啊！
陈大胜忍笑点头，却对护国寺充满了好奇，便继续问孟鼎臣：“久闻令主出身南护国寺，本是一样的，却为何北护国寺声望这般高？”
这话就戳中对面二人的心了，就见二皇子先是撇嘴，最后就忍耐道：“嗨，这话就长了，陈经历可知，这寺庙除了烧香拜佛，其实它还有个作用。”
陈大胜当然不知道，便摇摇头。
二皇子细细与他解释道：“其实，这事儿要从一千年这个数字说起了，陈经历怕是不知，千年前到现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先后经历了五次王朝更替……”
陈大胜点头：“恩，先生说过这事儿，说最短的王朝只有三十七年。”
二皇子听他知道，便绕过历代的历史直接回到重点说：“其实咱们这片土地上，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也有几千年，然而直至一千年前，凡举遭遇皇朝更替，便有大的天灾人祸引发江山更替，如此经史子集，农桑匠技便不断被牵连其中，形成断代甚至失传。”
二皇子说到这里口干，便端起茶水吃了一口才继续说：“新的皇朝一旦立国，一般做的头一件事情便是丈量土地人口，等到这些弄清楚了，便开始减免赋税劝农耕桑，可是由于战争瘟疫等原因，每次新王朝复兴，就要重新研究“药”理，培育新的粮食种子，总而言之是极麻烦的事情，如此便有了护国寺的出现……”
“我知道！”六神仙早就憋不住了，他高高的举起手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段我知道……”
二皇子啼笑皆非，没办法便点头道：“好，六弟你说。”
六皇子笑笑说：“我从前陪咱阿“奶”去寺院听和尚们说过……”
二皇子却肃然“插”言：“六弟……阿“奶”在宫里。”
六皇子却倔强的回答：“宫里的是郑太后，我说的是咱亲阿“奶”！”
年轻的小皇子毫不畏惧的盯着自己的皇兄，好半天，二皇子才无奈的“摸”“摸”他的脑袋说：“只能在车里喊，对外人不可。”
陈大胜好像是没听到般的打开车帘，看看外面说：“快到了吧？”
孟鼎臣就立刻笑着接话：“还有一段路呢！哦，六皇子知道护国寺的事儿啊？您赶紧告诉陈经历吧，他想听呢！”
陈大胜放下窗帘也点点头道：“恩，想听。”
车内一阵沉默，好久之后六皇子才别别扭扭的说到：“也没什么，就是护国寺说是有一千年，其实大概就是个八百年……说是八百年前有位高僧在南北两地修建护国大寺，每当遭遇瘟疫，大灾，战“乱”，护国寺便会收集天下粮种，医“药”方子，还有经史子集一些重要的书籍保存下来，雕刻在石板之上，等到国泰民安，再奉于天下助养万民复苏，如此它才有了现在的地位，受历代万民及历代皇室供奉。”
六皇子说完，便看着自己二哥，好似出气一般确定道：“八百年！”
二皇子出身南护国寺，他脾“性”虽好，却只有这件事不能让，于是便咬牙切齿的说：“一千年！”
“八百年！”
“一千……年！”
这不是第一次了，总之各种原因总要争论。
二皇子在宫很有威仪，可六皇子人家是神仙么，就不怕他。
陈大胜才不管，就再次掀起帘子看热闹，可他这一看却意外的看到了个熟人，谭家的乌秀。
谭家也来了？
身边，皇室两兄弟开始引经据典攻击对方的教门，孟鼎臣急了一脑袋汗，他本想拉陈大胜劝架，却不想，陈大胜却先拉住他问：“孟大人，我好像前几日多了教头补贴，那~现在我年俸多少石来着？”
刹那，满车寂静，就听着陈大胜在那边唠唠叨叨的嘀咕：“好像我年俸，过二百石了吧？”
孟鼎臣忍无可忍，便说：“陈大人似乎很在意俸禄银子呢！”
陈大胜闻言羞涩的挠挠头：“恩，特别在意，毕竟……要养家糊口啊！”

第61章二皇子车驾内安安静静，……
二皇子车驾内安安静静,  也没人说话，大伙儿就像商议好一般，都盯着陈大胜在看。
而陈大胜就进入一种玄妙的状态，嘴里正在嘟嘟囔囔的盘小帐，他的两只手些许举着,  头颅低垂双目发亮,  如算命先生般指指点点掐掐算算。
二皇子忍了许久,  到底没忍住，便出言试探道：“飞廉可是银子不够使？若不多,  我倒是能给你支个一两万贯，再多~便没有了。”
话是这么说的,  可不可能啊！
谁缺银子，这位也不会缺啊？
陈大胜是佘青岭的养老儿子,  去岁父皇登基做的头几件大事，便是将佘家全部家资发还。
佘家是前朝的老世家了,  不然郑家能跟其联姻？
他家那满门抄斩之前得有多少房人,  又有多少支脉……立国之后，前朝抄家的底档还在,  皇上便让户部按照底档清单加倍发还，甚至那些找不回来的东西，都按照价值,  从前朝皇室资产里挑好的也是加倍发还了。
可这就算多么？还真不算多，都知道佘大伴人狠。便是不在本朝，人家也是忍辱负重做到前朝数一数二的大内宦,  最顶峰的时候他直接架空宗人令，“插”手干预宗人府一干实务，帮幽帝把他的宗亲得罪了个干干净净，如此到了最后，幽帝才那么孤立无援。
甚至他还“插”手了外戚的赐田常禄，那时候皇妃们的娘家每年拿年俸，给的成“色”高低也得看他的脸“色”，后期盘剥太狠，宗亲难免怨声载道，甚至还有几家反过，主持抄家的又是佘青岭，你说他有多少钱？
虽对外说是那些银子大多支援了父皇了，人么，猜猜忌忌，就想，那就是剩下十分之一也可怕了，不可能不给自己的养老儿子吧？
二皇子对自己的这个表舅舅倒是同情的，也是想着上门亲厚一下，毕竟对方无儿无女怪可怜。
可谁知佘青岭脾气古怪，自打前朝没了，他亲人也没了，便也没了想头的就越发的孤拐了，人家连老太后的面子都能撅回去，何况自己。
谁都知道佘青岭凭着功绩，受封王爵也未尝不可，偏郑家就是个傻的，就气的佘青岭住在了宫里，成日子以跟郑家作对为己任。
人家孤家寡人也不用银子，又最心疼这个儿子，怎么会刻薄他呢？
陈大胜神游太虚好似没听到，二皇子便提高声音又问了一次：“陈经历可是缺银子使？”
陈大胜一愣，就看着二皇子杨贞说：“啊？不缺啊，殿下为何这样问？”
不缺你一贯五百的在那叨咕半天儿？二皇子困“惑”的看看孟鼎臣，孟鼎臣就扬扬眉“毛”，指指陈大胜算命先生一样的手势。
“哦！这个啊！”陈大胜恍然大悟的举起手说：“是这样，我现在月入俸银十贯，我娘子给我五百钱零花，这不是前段时间，我接了两个亲军教头的活儿么？我就算了下，那我一月能有二十五贯了，钱我也让他们捎回家了，可~可我娘子好像给我的零用不对吧？没算错的话，我该每月有一千二百五十钱啊……为何还是五百钱呢？”
可怜的城门侯说完，就满面困“惑”的又打开车帘往外看了起来。
他惆怅极了，久久才为难的说：“我要~怎么跟娘子说啊，她给错钱了呢？不给一千二百五十钱，给一贯也是使得的……哎！”
身边没人搭话，陈大胜看够了，便无奈的放下车帘回身，却看到对面坐着的两人，都鼓着腮子，眼睛瞪的老大并肃然的盯他。
看陈大胜看自己，孟鼎臣不好意思，就吸吸鼻子，扭脸看向一边儿。
陈大胜奇怪的打量左右，最后还拍拍衣衫上的浮灰，又举起袖子闻了闻？
没有不妥当，他便一脸困“惑”的问孟鼎臣说：“孟大人？可是下官身上有什么不对？”
二皇子再也无法忍耐，他举起袖子挡住脸，哧的一声便狂笑起来……孟鼎臣也无语的仰头看车顶，胸前剧烈起伏。
而身边的六皇子，就一头扎进陈大胜怀里笑的直抽抽，他口水流出来都不自知。
这有什么好笑的？虽是几百钱，今夏特别大水多的早梨儿才两钱一个，一贯能买两大筐，够他们兄弟啃七八天的呢。
这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笨蛋。
“你~你怎可如此邋遢？这是我娘子刚给我做的新衫，我今儿早才上身的！”
陈大胜很嫌弃的别住六皇子的下巴，把他脑袋托高，又取了自己袖子里的手帕给他擦了好几下，边擦边继续埋怨：“殿下您也是个皇子，如何这般的不讲究？”
总算知道为何这厮一去父皇那边，父皇就抽风般的，时不时要笑上一场。
人真不是作假的，谁都能看得出，陈大胜是真的困“惑”于媳“妇”少给零用这件事。
半点不觉着好笑，陈大胜就严肃沉默的盯着对面看，一直看到他们不好意思，收了笑。
二皇子憋着气对陈大胜道：“以往就听他们跟我说，飞廉畏妻如虎……”
这话现在是能听懂的，陈大胜就赶紧替自己媳“妇”解释道：“殿下说的不对，我不怕我媳“妇”，真不怕的！”
呸！不信！
看满车人不信，陈大胜便认真的掰着指头给他们算起了小账，不是媳“妇”抠，是他收入真的少，媳“妇”养家很辛苦的……作为顶门立户的男人，他的责任很大也很重。
比如现下他家正在收拾家，又跟着佘吉祥他也去过几次商铺，算是彻底明白了物价。
养家糊口的鸡零狗碎处处是钱，看上去不多，一盘便是个大帐，这还是眼前账。那往后阿“奶”八十了总要请大戏吧！还有先生养老，丧葬板材装裹又哪个不是钱？
众人的表情从忍笑到惊愕，又慢慢变成深思……从未有一个男人对家计小账了若指掌道这种程度。
他把现在的账目清算出来还不算过分，最过分的是，算到最后他竟把八个儿子的科举公正费用都算进去了……
陈大胜越算心里越难受，到了最后就一脸沉重的说：“……殿下！臣有八个儿子，这要是入了省试，试前一日省院去交引保，这每人最少得五贯，便做四十贯！
那考中还好，可是若不中呢，回来又得交钱附学，我媳“妇”说了，我儿子要上就得上京中最好的！那京中最好便是太学，太学我去问了，只说伙食，每月每人是一贯八到两贯，臣有八个儿子，一月便是十六贯，一年便是一百九十二贯，那孩子吃不饱，你不得私下再贴几贯啊……还有……”
等等，你现在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呢？你这是算得什么玩意儿啊？再没人说话了，整车就听陈大胜一人在那边继续盘。
还不由自主的，都或双手或单手变成算卦先生，口里跟着念念有词，那孟鼎臣家里现在就是妻妾一堆，儿子闺女都有七八个了。
他曾经是做和尚的，一旦还俗便些许没搂住。
“……这笔之中上等货“色”，一支总得两贯二，下等倒是便宜，百钱足矣，可孩儿们长骨头呢，怎么得那也得用上货不是？”
众人齐齐点头深以为然，好歹是朝廷六品老爷的嫡出儿子呢，如何用劣等的笔。
“京中老铺，上墨一斤五贯……那中等大纸一张二十文，小纸一张十文……我有八个儿子……”
“……上等桐琴可值千金，下官家贫，就只能委屈孩儿，便买一般的也得十五贯，臣可有八个儿子，便得八张……”
陈大胜是个老实人，媳“妇”怎么教的他便是怎么学的，然而别的俱都开窍，一遇计数这家伙便脑袋打结换算不过来。
后七茜儿发现一件事，如换算做~你有两个儿子各买一串糖葫芦，一串三文，共几文？或四个儿子卖糖葫芦做例，他一学就会，还一脸甜蜜的换算正确，丁点都不带算错的。
从此，这家伙便计数上扭曲起来，跟自己先生，或者皇爷盘账，用的也是我有八个儿子的方式……先生不笑，皇爷也不笑……还很欣慰呢。
陈大胜算了一路，一直算到护国寺门前，当二皇子与六皇子一脸肃然的被众僧迎进去，都走了好一段路了，六皇子却忽然伸手拉住自己的皇兄，泫然欲泣的道：“皇兄，我还是出家吧！”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个兄弟把手放在他的手心。
杨贞一惊，瞬间住步，觉自己弟弟的手心都是汗，还“潮”乎乎的。
负责引客的大师用眼角瞥了一下六皇子，又跟身边的大师们互换眼神，俱都念了一次阿弥陀佛。
二皇子都给气笑了，便问他：“你瞎想什么呢？”
可六皇子就叹息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弟我不知道何时能归仙位，若是天君忘了我，若我一不小心成家立业，我有八个儿子，可我至多是个小王啊，箫母妃说我至多每年拿八千石，我有八个儿子，每人每年才均一千，也就是个荣禄大夫的待遇，我对不起孩儿们……”
众僧表情失落，又念一声佛。
二皇子认真的看了一会弟弟，忽然就笑了，他亲昵的蹲下，取出手帕，认真的把弟弟两只湿乎乎的手胖擦了遍说：“阿弟何时有的八个儿子？”
六皇子脑袋一蒙，好半天才满面惊喜道：“是啊！皇兄我没有八个儿子啊？！”他撇一下嘴，被自己哥哥引着往里走，走了好大一段路，他就用手指抠抠皇兄手心说：“皇兄……”
二皇子面“露”微笑，耐心十足的低头看他问：“怎么了？”
六皇子认真的对他说：“陈飞廉~好可怕啊！”
二皇子愣了，半天才认真的点点头道：“是啊。”
确实很可怕……可怕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他能认真的瞬间推倒你的一切常识，带着你就拐弯了，这也算是个本事了。
两位皇子一到，仪式便立刻开始，随着寺钟敲击，就见满山香火四溢，整个人世就只有了檀香味儿，等各“色”佛音逐渐汇集，便成齐颂阿弥陀佛，那佛号声音越来越响……缓缓就聚拢起人心神智来了……
陈大胜跟着两位皇子只看了半场仪式，一个多时辰过去，那里面好像还没有铺排完抬玄山大师出来，倒也没人要求他看全场，他便悄悄退下沿着来路慢慢往外走，又恐旁人看出少了一人而不尊重，他便让几位兄弟忍耐下站个全场，反正都穿的一模一样，走他一个也无所谓……
可他只动了一下，便惊动了那边的知客，那知客和尚抬头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虔诚的念诵起来。
才将这僧人还极有耐心的给他讲了很多佛理，他这才知道，名僧圆寂对僧众来说并不难过，因为大家坚信玄山大师灭度的只是化身，而非他的法身。化身应缘而来普度众生，缘尽便去了……
可真是如此么？陈大胜对此是有疑问的。
虽先生也说，普度众生是说世上的人对佛来说无分高低，佛看虫与人也皆是一样，都会去一样的救度的……
可他在曾有的煎熬日子里，也乞求过的，却没任何人，任何神来救过他……可又一想，世上苦人多了，想是自己太过渺小，人家普渡就没普渡到吧。
到底人不能没有良心的，好歹前些日子，自己家也在青雀庵做过法事，超度过亲人长辈，等超度完阿“奶”就如重生了一般自在，这便是佛家的作用了。
……随着梵音越来越急，一波一波的向着陈大胜的心击打而来……陈大胜便又动了，他用余光撇了某处一眼，见那边消失了几人，他脚下微微后退，轻轻往后一移离开了。
余清官他们自然的补位，依旧把那边站的满满的。
知客僧又念一声佛，微微摇头。
回去的路被信众堵塞，陈大胜再往山下走便没有路，到处跪的都是人……甚至有些面熟穿着便服的朝廷大臣，都聚在角落虔诚念诵。
陈大胜无奈，只好走了屋顶，他才刚爬上去，便看到几个僧人坐在房顶角落，正安静的看着他。
见他只是借路，人家还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挺好的和尚啊？
一千年来护国寺庇护天下，保护了多少粮种，还有耕种技术，纺织技术，医“药”技术……这是好事吧？可为何皇爷不喜欢这里呢？而出身南护国寺的孟大人，还有二皇子，为何偏偏又要与这里一争高低呢？
先生让他自己看，陈大胜便真的自己去看了。他沿着屋顶看了一路，就看到了大梁朝半室朝臣。
总算走到了山下，跳下屋顶他才刚站好，便有跟着两位皇子的小太监过来，给他摆好交椅，撑好一把桐油大伞。
陈大胜让他们下去，自己就坐在那边四处寻找，边找还边想，皇爷是不喜欢自己的大臣们也来拜佛么？不对，这一定不是重点。
先生说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可刚才知客也说，佛家说因果的……那么皇爷与这里的因果在那？
护国寺若是没有地方触怒皇爷，他们又做了那般多的功德事，像是主持大师圆寂这等大事，皇爷又怎能不来？
找着找着，陈大胜眼睛便一亮，想……皇爷如何生气自己不知道，可自己的因果却怕是到了。
阿弥陀佛，佛主啊！我可是在山门之外，您就当看不到吧。
陈大胜一摆手，便有管事的太监过来低头询问道：“小祖宗，您有什么吩咐？可是渴了，还是想找个地方眯一会？”
陈大胜摇头：“都不是，那边那群人你认识么？”
他用下巴点点山门附近的几把桐油伞。
漫山遍野的虔诚信众在跪地祈祷，偏就有些人与众不同，一群穿着打扮极华丽的少年命人撑了扇盖，摆了条几，烧了碳炉，正在踏春歇息一般吃着点心，烹着茶水？捎带看旁人跪？还指指点点，一会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而乌秀就面目苍白的与两个谭姓旁支子弟坐在角落，连个桌面位置都没有蹭到。
那太监瞥了一眼后便立刻回话道：“回小祖宗，认识的，是曹家的旁氏，敬嫔两个弟弟，那大的叫曹德，小的叫曹成，如今都在兵部挂了五品虚职，剩下那几个有谭家的，还有从前老乌家的……有些太过张扬了。”
陈大胜接过他捧来茶水喝了一口，状似无意的说：“既是娘娘的弟弟，如何宫里从未见过？”
这太监就轻笑道：“小祖宗不知，虽然敬嫔是大娘娘的妹妹，却是曹家旁支违背嫡支的意思，玩了一点小花俏进的宫。咱们大娘娘那个脾气小祖宗再清楚不过了，跟皇爷还拧着来呢，何况他们家！大娘娘不许敬嫔的亲戚进宫，他们家也就是在外吓唬些不明就里的傻子，混点零碎呗。”
陈大胜把茶盏递还他，又接过他的布巾擦擦手道：“山门之外歇息本无碍，可到底是人家庙里的大事儿，这般行事就太过了，你说的老乌家？又是哪个老乌家？”
这太监见小祖宗喜欢听闲话，便躬身卖弄起来。
“小祖宗不知，那边穿的那个最寒酸的就是老乌家的嫡子乌秀，他家在前朝还算不错的，有世袭的爵位，家资也是颇丰，不然老谭家也不能拿嫡孙与他家嫡女联姻，只可惜，前朝的世勋~您明白吧……”
陈大胜点头，前朝的世勋在新朝自然就是臭狗屎了。
这太监眉飞“色”舞的继续道：“这个乌秀也是不长眼，他凭着亲姐姐的关系原本是在谭家军混着的，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出家的那位就让他给咱武肃公守灵去了。可这小子不知道怎得就又犯了错，被老太师打了个半死不说，这人也废了，您看现在谁还搭理他！”
陈大胜一扬眉，扭脸问：“废了？”
这太监伸出右手，把右手大拇指往手心一拐道：“被废了这根指头了，就等若残疾了。”
陈大胜也看看自己的右手，把大拇指去了，上下动了其余四指，果然就是不方便，这没了大拇指……这手一多半的能力便没了。
这太监看小祖宗笑了起来，便卖力讥讽道：“这就是个没本事的，他家倒了之后便剩下一些老家底，为脸面，这家伙就处处与会账讨好，成日子在燕京与纨绔子一处耍子，那时候他还有前程，看老谭家面子大家也带他耍耍……
现在么，您看他坐的那个地儿吧……得亏他姐夫如今在太仆寺任了少卿，他就在太仆寺做了个七品的常盈库大使，也算是有份收入，只可惜没了这根指头，这辈子也就是个七品的意思了，这不么，前段日子听说老谭家还折腾要换宗“妇”呢！也不知道老乌家为了保住这点面子，舍了什么？您瞧他多寒酸啊！穿的都是前朝的旧料子，人家曹家再不成也是新贵，还能搭理他~！”
那边又是一阵哄堂大笑，那乌秀想附和，却笑慢了半拍，便越发的尴尬起来。
那两个谭家旁支子弟就瞪了他一眼，搬着交椅坐到了另一处，把个乌秀彻底晾晒起来。
陈大胜又问：“常盈库？”
这太监便立刻答：“是，常盈库，就是个小衙门，收太仆寺下牧监改田租银的一个破地方，那地方倒是有些油水，可惜不多，一年也就几次吧。”
陈大胜满意了，他看看这太监笑问：“你到知道的多，叫什么名儿？”
这太监闻言大喜，立刻躬身道：“回小祖宗，小的叫蔡有福，原来在丙子库做小管事的，是最近才调到六殿下身边儿伺候的。”
陈大胜点点头：“恩~我记住你了，下去吧。”
如此，这叫蔡有福的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在宫里，陈大胜的面子是很大的。
待周围无人，陈大胜便安静的思考起来，他从前跟常连芳说过，若有一日，能拿一百石，便弄死谭家一百石的，有三百石便弄死他家三百石的……
现在他过的好了，可是这仇怨却死也不敢忘！
他识字了，那些军令也早被他翻烂了，他都记得呢，其中有五页是乌秀亲手给的，如此~乌秀必须死！
可……却再不能如从前想的那般，直接拿刀子劈了……他有媳“妇”，有阿“奶”，有先生了，还有六个兄弟要照顾。
一个七品的朝廷命官就是再不值钱，再被人看不起，乌秀背后也有个谭家，也有个朝廷法度在护着……他到底如何去做，才能合理合法的弄死乌秀呢？
他现在有什么？除了一把刀，一身杀人的本事，也就只读了一本书……
陈大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思考着，就像他坐在南门看着那吼般静默，而在他的心里，他就默念着先生教的那本书，什么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什么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还有什么？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行不惊……这些道理放在此处都无用啊……
想着想着，身后便有人敲了他肩膀一下，陈大胜猛惊站起，对方也惊住了。
郑阿蛮看着自己的手，心道，老子总算是得手一次了。
看陈大胜惊讶的看自己，他就得意的笑说：“你想什么呢，这要是在杀场~我就得手了！”
陈大胜“摸”着脑袋，很实诚的也笑了：“这梵音还挺好听的，我便听住了。”
郑阿蛮满面的受不了，他那略显女气的秀眉一拧，便讥讽道：“飞廉哥难道不是嫌弃和尚念经烦躁，才跟我一样逃出来的么？”
郑阿蛮是郑太后的侄孙，在郑太后眼里陈大胜那也是外孙，便让他们互相哥哥弟弟的喊着以示亲香。
要是旁人，凭着郑阿蛮这个臭脾气，他能喊才怪呢！可偏偏陈大胜是老刀，还是刀头，他心里佩服，便一点没反抗痛痛快快的喊了哥。
还有一条不能与外人说的原由便是，郑阿蛮与自己家里关系也不好，他七八岁为质，在皇爷身边靠着自己的能力，是战场上长大的，而今身上的差事那也是一刀一枪自己得来的。
谁知道回了燕京，总算能回家了，家里人却偏偏说不中听的想来降服他，如今又说书礼的事儿了？
他在战场被人砍了几刀，差点魂归天外的时候如何不说？
真~管的宽！
再说，祖父对表舅舅，表姨们做的事情，他心里实在恶心，便开始玩着花样气起人来。
郑家崇尚简朴，他偏偏就要五颜六“色”一身绫罗，还张嘴银子闭嘴铜钱。
郑家崇尚书礼，他偏偏就要日日混迹书坊楼子，偶尔还要舞刀弄枪举止粗鲁。
他祖父不许他回家，他便进宫跟皇爷讨了宅子自己住，手里无钱，他便跟姑“奶”“奶”郑太后伸手……
叫蔡有福的太监乖觉，见郑阿蛮到了，便赶紧搬着一把交椅过来请他坐。
可郑阿蛮却一摆手道：“不坐不坐！你走开，碍眼的很呢！”
蔡有福又讪讪退下。
等他走了，郑阿蛮这才得意洋洋的又在陈大胜面前左右扭动一下道：“你瞧瞧，我今儿有什么不一样的。”
陈大胜叹息一声，这小子成天没事做，有点新东西就要来自己面前转圈，让自己猜一猜，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臭“毛”病。
可他却不知道，郑阿蛮不太会讨好人，这个让陈大胜猜价格的游戏，也是他强行想出来的一种接近方式罢了。又鉴于陈大胜这不识货的见天猜错，倒让他玩上瘾了。
胳膊上一串银白在阳光下反“射”，陈大胜便指着他手腕道：“多了串珠儿。”
郑阿蛮立刻高兴了，他一把摘下手里的串子，举到陈大胜面前说：“嘿，猜猜这是什么？”
陈大胜低头细看，就见到他手掌上托着的竟是一串若水滴般的珠儿，便也惊讶了。
他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啊。
他好奇的伸出手指捅了一下，恩？指尖竟是凉飕飕的？便问：“这是何物？”
郑阿蛮满足极了，便笑着说：“这是昨儿刚得的，叫白水晶的串儿！我这个纯净无垢，是全大梁最好的一串了，是那贩昆仑奴的外域商人进的新货，你再猜猜价值几何？”
陈大胜一看这东西就觉着昂贵，于是鼓足勇气猜了一个大价格道：“一，一百贯！”
郑阿蛮听完就笑了，他撇嘴拨拉着珠子道：“一百贯？这串儿的银丝绳儿也就这个价了，白送你得了！一百贯，三千贯！”
陈大胜瞠目结舌，盯着郑阿蛮的手好半天才道：“你，你这是把六千亩地戴在身上了。”
这两人思维不对等，互相凝视一会后，陈大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他“摸”着自己袖子里的那腰带，就想起先生教的一句话。
“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他笑笑，指指右边的地方，对郑阿蛮道：“阿蛮，帮哥哥做件事好不好？”

第62章护国寺山门之外，靠右的……
护国寺山门之外,  靠右的空地边缘撑了少说二十把桐油大伞，十数位妙龄葱衫，梳着双髻的俊秀丫头，正打扇的打扇，烧水的烧水,  捶腿的捶腿,  喂食的喂食。
那状若无手肥豚般的曹德,  曹成正带着一众风流朋友在胡闹。
纨绔子们倒也不会跑到人前“骚”扰，就隔着一张铺排了少说二十种吃食的桌后,  喧喧闹闹，不断生出好大的恶音,  打搅着这佛门净地。
凡有香客“露”出一点窘迫，便会被指指点点哄堂大笑。凡有一二分美貌女子被他们看到,  必敲桌子说腥话的肆无忌惮言语调戏。
纨绔们本玩的正好，却从一旁忽跑出一队穿着亲卫盔甲的精兵,  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曹德,  曹成先吓一跳，待看清楚来人是亲卫,  便勃然大怒，只因京中顺天府家中告状他们都会被殴打吃教训，这亲卫么却不同,  宫中近卫对他们而言却是他姐姐家婢仆。
曹成一下蹦起来，上了凳子，就单脚踩在桌上,  伸巴掌就要给对面一个脆的，却不想这亲卫胆大无比，竟躲了？
还敢躲？
曹成便爬上桌子站的老高，他张嘴正要拿新学的燕京荤话骂人，却只骂半句：“不识时务的臭行子……”
他便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就恨不得立刻钻到桌儿底下去了。
亲卫左右散开，便“露”出满面看到臭狗屎般，相当憎恶的郑阿蛮。
只一瞬的功夫，那活蹦“乱”跳的一群虾，便齐齐站起，个挨个排着，俱都成了低眉顺眼的老实人。
郑阿蛮也不生气，又不是丢他家的人，他就只走到曹德面前问了句：“你爹呢？”
曹德吓一跳，抬头便战战兢兢的回话道：“回小公爷话，老爷前几日头症犯了，正在家歇着呢。”
郑阿蛮点点头：“不是去宫里求了入圣散吗？”
曹德回：“回小公爷，是这样，回来，回来就用~用了，昨晚歇的好，今儿我们出来，老老老~老爷还没起呢！”
郑阿蛮恩了一声，左右看看便问：“曹家的，今儿出来是谁跟着伺候呢？”
当下，那边就有人不断跌坐在地。
可真老实，都不用喊名字，便自己出来了。
不用吩咐，亲卫便过去一个个的将人提溜过来，跪在郑阿蛮面前。
郑阿蛮也不看这几人，就问曹德：“就这几个？”
曹德，曹成抬眼看看，咽咽吐沫，又一起点点头。
有家仆胆大，便直接喊了出来：“少爷！救命啊！饶命啊……小公爷饶命啊……”
曹德他们却萎了，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就两股战战的打哆嗦。
郑阿蛮撇了下嘴，就有些厌烦道：“瞎说什么呢？佛门净地胡说八道，都弄远点……教训完给曹家送回去，这都用的什么人，劝都不规劝一句，还想着花样把人带到这边玩，有点脑子都回家报信了，真是一家傻子……”
于是，这几个便被利索的堵嘴拖走了。
甭看都是京中有名的公子哥儿，可是公子那也是要分等级的。
这些个如今都娶妻生子了，最大的都能比郑阿蛮大上十岁去，还个个身上都有五六品虚职，可在燕京这块地方，他们只能算作末等的公子。
甭说大梁朝，便是前朝京中公子，那也是要分等的。
说一等的公子，家里底蕴厚重，自身有才还懂得努力，只轻一推便前途无量个个都是六部高官的好苗子。
二等的公子，家里底蕴厚重，自身未必有才却知道深浅，也肯努力，会在成年之后，被家里安排在中书科混上几年，弄个圣人面前脸熟，满朝老大臣都觉着这是我们家孩子的地位，最后便拿着清闲俸禄，自自在在的才开始贪玩，躺在家里种花养草，玩着玩着就是名士了。
三等的公子，家里底蕴厚重，自身没才也不肯吃苦，却最会看眉眼高低，嘴甜腿灵很会办事儿，他们也从不得罪人。等到成年便出点银子，找个实在关系买个虚衔，从此凭着仗义的名声，交京中四门之内一切衙门的实在朋友，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人，也没有他们进不去的门。甭看不做实在官，可有尊严，势力也大，外地的官员进京给上面进贡，也得给他们奉上一份厚礼，求个四季平安，谁提起某人他们说认识，那就是实在面子。
四等公子，家有底蕴却末落，可吃苦耐劳又有八分灵透，读书科举不坠祖宗名声，出来交朋友谁不心疼两分呵护加倍，凡朝中老人见到这样的孩子求上门，凭怜爱也会给个不错的前程，就早晚能翻身。
五等公子，聪明外戚，最贵就是有自知之明，还知进退，他们小心谨慎还会装憨卖穷，名声是燕京老实人，圣上赏个实职却也不争先，更也不躲懒，只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又靠着好名声及手头宽松四处布下及时雨，最后得一门好亲，便悄悄改换门庭在燕京扎稳脚跟，惠及子孙最少三代。
六等公子，乃是过江之龙，此类公子来历一般不简单，长辈不是地方靠前三的父母，必就是封疆大吏，他们来京打的是读书的名义，其实是给各名门世家的掌家太太看看那张招人爱的小脸，再娶上一位门当户对的媳“妇”儿供起来，从此风流倜傥就妙不可言。
七等公子，金鳞鲤鱼也，说是有个流芳千古的祖宗，提及谁谁之后一般就是他们。他们能花到地方豪绅的银子，素日出手最是阔绰。而这类公子也最复杂，你也整不清他们是来京作甚？那是读书也可，科举也可，娶高门贤“妇”也可，反正不拘美丑弄到就成。
他们也不缺钱儿，就想四面撒网抓住一门，跳过去便成了龙，成不了龙便做蟒也使得，反正京城撒银子不白撒，四处混的是实在弟兄关系，地方有人来京找他们花银子办事儿，如吏部补缺，打官司寻人跑门路，他们处处门清，只银子花了，事情偶尔未必能做到，却能跟你说的清清楚楚，最后只怪你时运不好。
八等公子，有才俊秀，时运不好又放“荡”不羁，世人生来贱格，最爱捧此类臭脚，那是吃饭摔缸都有人会账，颠颠狂狂却有闲人捧场，他们安眠都不必寻脚店，有一京粉头流泪哭喊倒贴。那真是满京深闺春梦里人，然此君却不屑一顾，平生只做一件事，骂皇帝，骂高官，骂世道，骂的话语也机巧，千词万诗汇集起来就一个意思，你们这些老狗，不识货！不识货！不识货……奈何老狗们稳如泰山，就不给他们官做。
九等公子最有趣，家世底蕴样样不缺，却凭本事把自己活成燕京屎壳郎。若哪一日家仆禀祖宗，言他们出去只眠花宿柳招花惹草了，祖宗都要道声长进。
那个个都是八代祖先，做绝坏事方能养出的寻仇根苗！他们自己滚粪球子不算，素日出门还爱撑三张皮，走街窜巷与一切人道，此乃我祖宗皮，爷娘皮，贵人皮，来来来~让我与你变个戏法，我把这皮与你血淋淋剥了，再给你看看他们腹内的粪包儿我~可香否？
至于十等末流公子？便也简单，没了，完了，坏了，烂了，提拉不起来了……就如那乌秀。
除却上头十种公子，有一类是公子却也不算公子，盖因他们生来便在五行，汝父，汝母，汝死了埋在地下的祖宗，只要这类公子想搅，也不必费什么力气，你敢招惹，前三代棺材里的都能给你搅出来暴尸。
他们只比皇子低半格，汝父与他同殿为臣，汝师长与他派系党争，汝家门合起来与他单兵对立，也未必能赢，他们便是这般可怕，如此便无人敢与他们定品。
常连芳，郑阿蛮，李敬圭就是这种，陈大胜现下其实也算半个，只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他那样人，便是知又如何，听了绝对会一刀将你劈做两半，还要骂上一句~你瞎说！
等到那些亲随被拖远了，郑阿蛮便坐在一张被人端来的交椅上，端着一盏凉茶喝了半晌，才等来护国寺的护法和尚们。
这些护法和尚何尝不知今日山门出事，可是如今不同以往了，便只能含血忍耐，默默告知佛主，祈祷他们来世得个报应，最好入个畜生道。
见这群和尚来了，郑阿蛮便把茶盏身边一递，客客气气的站起来，双手合十对众僧抱歉道：“阿弥陀佛，今日贵寺这般大的事，偏这几个不长眼的坏了山门净土，又毁我朝廷清誉……这都是没长眼不懂事的，还望诸位大师原谅则个，我~从前听说贵寺有个戒律堂……”
带头的和尚客气还礼道：“阿弥陀佛，无事，无事！我佛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不妨事的小公爷，佛门百丈清规只对僧尼，几位公子却非我佛门中人，便是有戒律堂，也不管不得他们……”
郑阿蛮不介意的笑笑，就指着那一排人道：“那~就算我寄在贵寺的几个物件吧，今日起，犯了戒律的僧人吃什么，他们吃什么！僧众做什么活计，他们便跟着一起劳作，却也不多寄放，唔……就秋日收了麦，再放出来吧！”
护法僧人想了下，又看看几个已经脚软的纨绔，也不知道怎么了，心中暗爽，他到底是点了点头。
曹德他们都吓疯了，如今也顾不得畏惧，就提泪横流的互相搀扶着走到郑阿蛮面前哀求：“小公爷……我们，我们给你跪下，跪下不成么？我们知错了，再不敢了……”
可他们还没有哀求完，便被和尚们架了起来。
当下就有人“尿”了裤子，就使劲挣扎着不要去，鬼哭狼嚎的不要去，尤其是曹成，哭的那是最响亮，就像郑阿蛮要提刀斩杀他一般。
郑阿蛮无奈的扬扬眉“毛”，就径直走到挣扎的曹德面前，一探手他从曹德怀里取出丝帕，回身就捏着曹成下巴，他一边给他擦鼻涕眼泪一边说：“照规矩，玄鹤该喊你们两个舅舅……”
曹德他们刹那就不哭了，还傻乎乎的看着郑阿蛮想，你既知道我们是皇子舅舅，还不赶紧放了我们？
玄鹤是皇九子的“乳”名，因他身体不好，皇爷便不给大名，怕他夭折。
郑阿蛮继续道：“玄鹤生下来才一大点儿，整日就病病殃殃的，咱们过去看他都不敢大声咳嗽，就怕惊到他。
天家皇子就那么几个！这太后都焦心成啥样了？只玄鹤一点不利落，她都睡不好，就整宿的翻来覆去，天亮就带着满宫的娘娘拜佛祈福。
就连大娘娘为了他都要初一十五吃上一日斋饭！咱们敬嫔娘娘也是命苦，怎么就遇到你们这样的弟弟？她为玄鹤吃斋念佛，宫里小佛堂的垫子都磕烂了三。
人家护国寺今日这么大的事情，尔等如何就敢来折腾？那凡人眼睛看不到，佛主能看不到么？这不是毁了你们姐姐的修行么？这是多少佛经白抄了，又多少布施白舍了？可怜她磕烂一百个垫子都挽不回你们今日造的孽！你们享着人家给的荣华富贵，就好歹做点人事儿……啊！”
总算，是没人闹腾了，这一个个都乖乖的听着，曹德更是肩膀抽动的一耸一耸的。
郑阿蛮把丝帕丢在地上，就一脸厌恶的看着这群纨绔说：“甭躲着，有一个算一个，就说哪张脸我不认得吧？诸位好少爷，也好歹做做人事，咱邵商一脉刚刚站稳，咱们不求你们出息，也一个个都是当爹的人了，就好歹也要体谅下为人父母的艰难，别让你们在朝上与人同等的爹~见人~就~矮三分！成不啊？”
周围鸦雀无声，心里记住了没有不知道，反正这一群就没有半个敢吱声的，都老老实实的认命了。
郑阿蛮对那些僧人点点头，态度特别谦和的笑道：“家门不幸，都是不懂事儿的小孩儿，见识没多少，穷人乍富还不懂进退呢，今日就劳烦诸位大师带走，绝不要对他们客气！万事儿只提我便是，敢跑一次，腿打一条，敢跑两次，就送我那边~我来教训，安心，他们家里下响就会来交银子，绝不敢浪费庙内一粒米粮。”
带头的护法大师深深看了郑阿蛮一眼，念了一声佛号带人就走，只可惜没走几步却又听到那小公爷说：“等等，等等！”
众人诧异停下，齐齐回头去看郑阿蛮。
郑阿蛮就满面不耐烦的指着最后的乌秀道：“这个不是，放他走吧。”说完，他更加恨铁不成钢的就瞪着曹德骂道：“真是~这一天天的什么人都交？就怪不得学成这样，什么死鱼烂虾你们也往身边划拉，还嫌弃不自己不够臭么？”
郑阿蛮说完甩袖就走了，就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除陈大胜这个圈子小的，谭家的事情谁不知道？乌秀指头怎么没的，又有谁不知道。
郑阿蛮把乌秀看做了脏东西，自是理所当然。
而众纨绔经历今天这件事，却再不会与乌秀一处玩耍了，为何？圈子看不上你了呗。
甭说乌秀了，谭唯同站在郑阿蛮面前，你问他敢不敢张扬。
郑阿蛮走了，纨绔少爷们也被和尚们带走了，就连谭家两个旁支少爷都胆战心惊生怕被郑阿蛮挑出来，直到进了庙们，他们才放下一颗心，虔诚的念了一声佛。
如此，就在山门的空地上，一半是虔诚信徒，另外一半烈日炎炎之下，就照“射”着一个无所遁秀的乌秀。
乌秀都傻了，他就觉着自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又犹如浮游那般无依无靠顺风而去……轻飘无比。
他忽然想起什么，便追到乌秀侍卫后面大喊了一声：“小公爷！家祖儒门乌益生，家祖乌益生啊……”
那边没有回头，竟是看都不看的进了寺院。
乌秀怯懦，再不敢跟着，就浑浑噩噩往山下走，一路他都想死的，是，受了这么大的耻辱，怎么还敢苟活于世？
他难得清明的想起姐姐那双哀伤的眼睛，阿姐跪着对他说：“阿弟，我不敢求你争气，你好歹在外给我挣点脸面成不成……”
他如今是想争气的，不然，也不会“舔”着脸四处跟着，旁人嫌弃他也只当不知道，难道他就不知道羞耻么？
他又想起老父愤恨至极的样子，他对他吼着说：“不孝逆子！若不只有你一个，真恨不得立时勒死你！乌家满门舍财才保住你一条狗命，你是我父！我父！我喊你做爹可好？我给你跪下成不成？你给祖宗留点脸面成不成……”
原本悲哀的乌秀想起姐姐就泪流满面，可一想起父亲却又畏惧愤恨。
最近他常想，哦，亏得家里就我一个独苗，若是多上一个是不是真的就要勒死我了？
哼，还有谭家，前朝自家得势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嘴脸？现在又是什么嘴脸？
还记的自己九岁生辰，那谭守义还亲自上门道贺，又送自己一匹四蹄踏雪，还亲抱自己上马，他夸自己是乌家千里驹，麒麟儿……那谭唯同想让姐姐下嫁，为讨姐姐欢欣，大冬日他下河水给她捞帕子，还说什么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哼！现在这些畜生又是什么嘴脸？不就是一泡“尿”么？就毁了他一辈子，不就是给了自己一个破七品看库房的闲差事么，姐姐竟然跪着给自己的夫君磕头。
这世上的人皆是没良心的趋炎附势之辈，就让他们等着，等着……等着吧！
谁也不可能一辈子走运，就总有一日……恩？正在胡思“乱”想的乌秀，他忽然便看到往山下走的一个熟人。
正是那趋炎附势之辈，为巴结舍了祖宗拜了太监做干爹，曾在谭家做契约奴的狗贼陈大胜！
说起来，自己倒霉的源头便在这孙子身上。
乌秀抹抹已经干了的眼泪，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也没多想便喊了一句：“呦！前面的不是咱们陈校尉，陈大胜么？怎么？你发市了，竟故人都不认得了”
陈大胜身影一滞，扭头就诧异的看向乌秀，也真是半天才认出他来。
他老实疙瘩，好半天才迟疑了问了句：“可是？乌校尉？”又好像什么回忆被拽了出来，他说完便苍白了面“色”，微微施礼道：“乌~乌校尉好啊。”
乌秀也不是没脑子的，他喊出陈大胜的名字才想起怕，可看陈大胜态度一如以往，又很快的扬起下巴道：“怎么？你也看爷倒霉，想来踩上一脚么？”
这世上有种人是这样的，甭管你这人现在有多么好，位置又有多么高，只要你从前比他低过，他便觉着你终身都得低着他，巴着他……
陈大胜慢吞吞的，一步一步走向乌秀，而那乌秀又因畏惧，便一步一步的向后退，他一直退到路边的田垄，脚下一绊就差点没摔倒，可谁能想到，他的手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陈大胜将乌秀拉回来，拉稳了这才满面憨厚的说：“乌校尉？你怎么在这里？”
乌秀一愣，看看山头，又看看老实的陈大胜便咳嗽了一声道：“这，这不是一大早，宫里敬嫔娘娘家的曹世兄命人家里请我，说是他那皇子，皇子外甥，那个叫玄鹤的九皇子你可见过？”
陈大胜老实的摇头：“未曾，我们只是外宫亲卫。”
乌秀哼了一声继续道：“想来也是，人家天家皇子何等地位，你个走了狗屎运看大门的是想能见便能见到的么？”
还真能见到，只是陈大胜不去罢了。
看陈大胜认同的点头，乌秀便继续胡说道：“曹世兄喊我两次，我只不想来，他们却非要来！后我一想算了，今日玄山大师入龛法会，沾沾佛气也是好的，也好让佛主庇护他家皇子外甥……这不！我就来了，可好么，人家来了却不想走了，非要哭着喊着去庙里为娘娘皇子祈福去！
我不愿意去！便自己先下来了……我身上还有差事呢，你知道吧，我现在已经不在谭家了，我在兵部呢……就管了个不大不小的衙门，每日也是忙死，今日才得一闲空……”
陈大胜一如往日般嘴笨，就只会点头，乌秀说的实在没意思，便上下仔细打量起他来。
他认识陈大胜就早了，他进谭家军甚至比陈大胜还要早，就小小的一大点跟在他姐夫身边熬前程，如此便被耽误了学做人的好时候，没学得祖宗半分好处，倒是在军营里学了满身的短见与军痞气儿。
他姐夫是谭唯同，他自然在军中人上人，一二般的实权将领从前他都是看不起的。
就如现在，他依旧是对着故人用老眼光打量，还觉着对方是个好骗的傻子，即便是当初因为他的原由，谭家没了老刀，那也是阴差阳错，跟陈大胜是不是傻子没关系，那只是他时运不好罢了。
他矜持的维持着颜面上下看，看到陈大胜拿布裹头便撇嘴儿，看到他簇新的布衣便心里讥讽，然而顺着他的目光下移，他便一眼看到，哎？这傻子几日不见，还真是发了呢。
就见陈大胜腰上，就璀璨耀眼的围了一个好宝贝呢。
那是一条拃宽的玉带，做工精细，配“色”和谐，是上等小牛皮托金底儿，溜边的是艳红的珊瑚做框，珊瑚框内围着七块帽牌大小的上等无暇白玉，那白玉中间还镶嵌着三“色”大小，“色”泽，形状都一模一样的红，黄，绿宝石。
虽乌家如今败了，可乌秀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玩意儿少说也得三百贯起，还未必能弄到手，他现下虽是个蹭吃蹭喝的角“色”，口袋里也拿不出几两银子与人会账，可凭是什么东西，他一眼便能估出差不多的价格来的。
他在谭家军抢东西，尤其是抢老刀们的东西是抢习惯了的。
反正他不抢旁人也会抢，谭二又不在意，大家就一起糊弄呗。
只是一刹，乌秀便把陈大胜几人进京后的种种都过了一遍，恩，姐夫说，皇爷也是拿他们做幌子，利用他们压榨谭家军的。
那就是说，皇爷未必能给他们撑腰。
姐夫又说，陈大胜成了太监养子，这个便有些挠头了，再加上他如今是亲军的人，亲军最为团结，若是被别人知道找上门来，他也确实扛不住啊……
可自己手头这样紧张，这等下贱的契约奴如何就配有这样好的一条稀罕物，他不配的！没看到还好，看到了……那就得捞过来……不敢抢，他还不能诓过来么？
想到这儿，乌秀就假装没看到那腰带般，忽就伸手一把捞住陈大胜的脖子，亲密道：“我说兄弟，你我二人自离别，可有日子没见到了吧？”
陈大胜像是没受过这般好待遇，好半天，他才磕磕巴巴道：“有，有个几月了，陈，陈校尉……”
乌秀听到如同以往，态度丝毫未变，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语气，便定了定心，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啊，其实都认识四五年了，你算算是不是这样，那是血海里挣扎出来的老关系了，咱一场缘分而今各奔东西，我到谭家军跟着我姐夫出来的时候才多大？就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亲昵的对陈大胜又说：“我记得你那会也是瘦瘦小小，还老哭呢！”
陈大胜面“露”羞臊，就挠挠头说：“嘿！乌校尉都记着呢？我都忘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现在也不一样了啊。”
是啊，不一样了，契约奴成了人上人，可自己想回到从前的圈子，想再挤进去，这手头么，却得宽松点，得费点功夫了……
用眼角瞄了一眼陈大胜的腰带，乌秀搂住他，就强带着他就往山下走。
“来来来，陈老弟~你我二人多年交情，今日也是巧了，那从前种种哥哥确有地方对不住你们，自打你们走了，我也得了教训的。后一想，嗨！确是少年意气，有些做过了！可你们也不能怪我，我进营儿才几岁？我也是跟他们学的，算了，算了！不提了……今日总算相聚，也是佛主安排，好歹你喝哥哥几杯水酒，咱们从此就一笑解恩仇吧。”
陈大胜连连摆手，挣脱他道：“不了！不了！没事儿的，过去就过去吧，陈校尉，今日我属实有事……  ”
乌秀哪里肯放他走，就假意愤怒道：“怎么？就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他举着自己只有四根手指的巴掌，有些扭曲狰狞着说：“你是不是觉着我没用了，废了！残了？你看不起我了？”
陈大胜赶忙摇头：“没有没有！”
乌秀哼了一声怒道：“就问你，喝不喝我这杯酒？”
陈大胜看看左右，到底是咬咬牙道：“好~可，可我酒量不好，几杯就倒了……”
“呵呵，走着吧！”
半个时辰后，官道边上的一处小酒肆，菜肴一般，老酒却上了两瓮。
将伙计打发走，乌秀便给陈大胜倒了一碗：“来来，陈校尉，你我先干了这碗再说旁个话。”
他难道就不知道陈大胜今时不同往日么？知道，心里明明白白的，可就是不愿认，也不想认，他偏偏就要继续看不起这个下等崽子契约奴，依旧喊他陈校尉。
陈大胜老实狠了，看到这碗酒就为难的说：“乌校尉，不瞒你，我是真~不会喝酒，长这么大也没喝过几次，就着实是一杯倒呢。”
着实倒~便好啊！
乌秀笑的更加欢快，他先干为敬，拿着空碗对着陈大胜道：“陈老弟，你可不能看不起我啊？你看，我这都干了？要么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这样！我三碗你一碗如何？”
陈大胜像是被激了一下，他抿抿嘴，到底是端起了这碗酒，就仰着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了……

第63章柴门小幌，野趣酒桌，盐……
柴门小幌,  野趣酒桌，盐豆鸡肝，三碗酒去后便不认爹娘。
乌秀心中有事，还想灌醉旁人？他自己三碗下去倒是先醉了。
人醉就话多，乌秀越来越颠倒,  神识不清楚便管不住嘴巴,  状若癫狂的先把谭家,  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尽数骂了，他越骂越憋屈,  无法宣泄便抓着衣裳，头发,  痛彻心扉的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起滚来。
陈大胜吓一跳，只得蹲在凳子上,  低头看着满地打滚的乌秀。
就为何这样难过？跟死了亲老子一般？
谭家便真这般招惹你怨恨么？
好事儿啊！
乌秀痛快的哭了一场，后又缓慢爬起,  再喝了几碗酒,  摔了碗便呼一声痛快！
痛快完，他便拍着陈大胜的肩膀,  满面真诚的说：“陈~校尉，我委屈啊！他们，他们不信我！”
陈大胜慢慢坐好,  又给乌秀添酒道：“乌校尉心里有过去不去的便与我说，我认识你好些年，也算知道根底,  我信你。”
乌秀感动，单手伸出拍拍陈大胜的肩膀道：“嗝~你信我有什么用？算啦……不说啦！也不能说啦！我就跟你说，哥哥万没想到是你啊，你能这般义气，嗝~却比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强上千倍万倍，来来来~满上！哥哥今日与你道个歉，从前我对你们不住，嗝~！你只喝了这碗，哥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大秘密！”
这醉猫依旧是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醉成这样，他还使劲灌陈大胜酒呢。
陈大胜拎起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碗一饮而尽，乌秀便涨红着脸，呼着酒气大声叫好：“好！好酒量！嗝，那哥~哥陪你一口。”
他得意的端起酒碗，就小小的就陪了一口，脸红的越发像一只猴儿。
这还真不是个聪明人，耍鬼都耍的如此破绽百出，颇有掩耳盗铃之势。
陈大胜举着空碗给他看：“喝了，该你说了。”你那秘密。
乌秀嘿嘿笑了一通，攀爬在桌子，抓着陈大胜的腰带，就上身扭动道：“说，对，说！嘿嘿，好宝贝~嘻嘻……陈校尉，我说了，你可不要恨我，那谭家个个欠你们老刀的，嗝~哥哥我可不欠你们的，是真……不欠！”
陈大胜举起酒坛晃了晃，就把空坛子往后一丢，那芦苇帘子后边便慢慢递过一坛酒，陈大胜抓起酒坛子低头闻闻，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起一饮而尽。
乌秀大声叫好，抓起盘子里的盐豆，放在两手搓搓，吹起豆皮就往嘴里一拍，咀嚼了一会后方哼哼唧唧的说：“老弟啊！你可知，这世上还有一句话？”
陈大胜将酒帮他满上，又将酒碗一推道：“你说。”
乌秀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放下酒碗吧嗒下嘴叹息：“这世上有句话叫做，天地君亲师？”他艰难的又攀爬到陈大胜耳边，对着他的耳朵呼气说：“你们有今天的大富贵了，就凭什么？凭的~还不是我乌家的六手行刀决么，咱……”
陈大胜意外的扬扬眉“毛”：“你家的？”
乌秀又开始发癫，他大力拍桌，瞪着陈大胜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家祖前朝乌益生！家祖乌益生！那是一代领军百万的儒将！他凭的是什么换的高官厚禄？哼，我说我不欠你们，皆因你们今日富贵，都自我乌家而来，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懂不懂啊……说不欠你们，还真不欠……你可知？”
他醉笑着又拉住陈大胜道：“兄弟，你们欠咱们乌家束修呢，就把这条好宝贝舍了我吧，哥哥这手头颇紧凑了些……”
陈大胜听到这句便笑了，他拿起乌秀那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大口说：“既那刀决这么好？乌校尉又为何不练？”
乌秀表情不屑，就语调古怪的赫赫笑了起来说：“说什么呢~！我父又不傻！我乌家，乌家杀戮太重，三代好不容易保下我这颗独苗，就怎肯拿去杀场磨刀？当初那谭老贼去我家几次商议，我父就一再拒绝，可，嘻嘻~你道如何？”
“如何？”
“他家，哈哈！便把最出息的嫡出的长孙压在我家啦，哈哈……你是没见过我姐姐，嗝~我姐……哈哈哈，那真跟那谭唯同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哈哈……”
乌秀一顿狂笑，又捏了一块鸡肝放到嘴里，很下作的吧唧了会嘴儿，就说出一番从前旧事。
却原来，陈大胜他们练的长刀内劲与长刀技，真正的名字叫做《六手行刀诀》，确是乌家先祖乌益生所创，后因此决太过残忍而封存起来。
乌益生百般矛盾，到底不忍毁了自己的心血，就死前留书后代，言明该决有伤天和，后代切不可再用此法练兵。
而谭家决定跟随武帝杨藻之前，就是一般的武勋人家。他家也有传承的练兵之法，虽治军严谨，可旁的兵家谁家又不严谨，如此便几代挣扎前途渺茫，官路平平。
后谭士泽机缘巧合结交杨藻，谭守义便给谭家筹划了两条路，嫡支按兵不动，旁支出头协助杨藻，乌家将六手行刀诀作为女儿嫁妆与谭家联姻，双方定契，言明若武帝得了龙椅便共享荣华富贵。
如此谭士泽便被推了出来，谭唯同也被推了出来，这世上从此就有了长刀营，有了老刀们的一条条冤魂。
至于乌秀嘲笑的那件事，亦不过是乌家嫡女天生貌丑，生来便敷着半面紫“色”胎记。
乌秀满腔怨气，一直骂谭家违背契约，背信弃义……这家伙到底是醉的狠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说了很多事情，最后就一头扎进酒肆桌底，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等他醉倒，那芦苇帘后才慢慢走出余清官他们。
众人默默的站着，一直站到陈大胜站起，从腰上取了那根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他弯腰将乌秀提起来，将腰带塞进乌秀的怀里，这才跟最小的管四儿说：“四儿，去找个车送他回去。”
管四儿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七位老刀目送那篷车拉了乌秀而去，等到那车看不到影了，余清官才说：“头儿，你好像改主意了。”
陈大胜点点头：“恩！改了！今儿一遭，好似我把这世间的事儿就想的太简单了，知道我将将想明白什么了么？”
余清官他们齐齐摇摇头。
陈大胜就扭身看着护国寺的方向道：“权势！轻轻一推就能改变旁人命格的权势，谭守义，我先生他们手里才有的那种权势。”
他有无奈的指指自己的眼睛道：“其实，咱们眼里，你们小嫂子的眼里看到得山，与那些人是不同的。”
马二姑困“惑”：“怎么不一样？便是换了谭守义，也不能石头山看成金山吧？”
陈大胜轻笑起来道：“就不一样啊，他们在山腰，咱在山脚，皇爷在山顶，老天爷在天上！起初我就想着，照着你们小嫂子的想法去做，若有十两鞋就得有个金丝织就的百两好衣裳配它，咱把那腰带想法子塞给乌秀，他就早晚得拽出一串儿祸事来，再受个大报应！
可现在我却不这样想了！如乌秀这般的人才，就活该送去敌营祸害旁人去，只如今他翅儿细小，便展不出大风来，如此……咱们便送他一乘好青云，他如今闯的祸~风势到底就小了点儿！”
看自己身边的六个笨蛋没听明白，陈大胜就叹息说：“以后好好念书，方能懂那登高必自卑，若涉远必自迩的道理。”
“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站在山顶才知道自己渺小，走很远的路才知道咱们不过尔尔，凭着咱们几个的囔球样子，又怎么跟那谭家碰？半年了，宫都没出去过，认识的就那几人……你们看啊，看那乌秀没了富贵，这幅断子绝孙的样儿！”
陈大胜眼睛里冒着烈火，看着远处的护国寺道：“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其实这人啊，瞬间儿的死，是个痛快舒畅事儿，再想想咱从前等着上阵的时日，又是那般的煎熬。他们既拿咱老刀哥哥们的命~换了那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咱们便铲了他们的富贵根儿，再要他们命！才是世间第一痛快……就像我先生那样整治仇家，才是时间真痛！”
老刀们互相看看，最后便问陈大胜：“那，要如何做？”
陈大胜就伸出手掌在空中使劲握成一个拳头道：“出宫！抓住与他们同样的东西……方能两军叫阵！”
恬静的晚夕，佘伴伴提着一个小筐，正蹲在菜地掐自己种的青菜，才掐了半筐儿，便看到自己学生卷着一身的酒气从外面进来了。
佘伴伴把筐子递给一边的太监，笑着问他：“说是半路就跑了？”
陈大胜闻言便撇嘴道：“肯定就是二皇子！”
佘伴伴笑笑：“他们父子当笑话闲说，我就听了一耳朵，说是你有八个儿子？”
陈大胜面颊当下便涨红起来，好半天才期期艾艾的说：“他们兄弟俩吵架呢……就逗他们玩儿呗。”
佘伴伴啼笑皆非：“你到胆大，竟是谁都敢撩拨，就预备与他们装一辈子憨傻了？。”
没有像从前那般假装没听到，这次陈大胜倒是样儿端正，就眼神透亮的看着他先生说到：“以后不装了。”
佘伴伴闻言意外扬眉，弯腰换了下菜地的鞋儿，坐在竹凳上边摘菜叶边问：“那？今日给你安排的功课可做了？”
陈大胜站好，态度严谨的回话道：“是，做了！”
佘伴伴一愣，就抬起头看着他说：“确定？那你说说，今日看出什么了？”
陈大胜想了下，便认真答话道：“学生此去，便看到漫山遍野的善男信女，便看到民心所向，看到半堂朝臣在磕头烧香，人人都想要个富贵来世。”
佘伴伴眼里有些失望，微微摇摇头说：“就这？”
陈大胜也摇头：“不止……应该，还看到，有一把悬在皇权之上的软刀子。”
青菜瞬间茎叶分离，佘伴伴就看了身边一眼，伺候的人便齐齐倒退下去了。
等他们走远了，佘伴伴才指指身边凳子道：“坐下说。”
陈大胜缓缓呼出一口气，怕酒气熏到先生，就把小凳搬开，又拖过菜筐子一边替他先生收拾一边道：“也是赶巧，下山喝酒会账的时候，学生就看到掌柜把钱儿数出两份，一份放在佛龛前的箱子里，一份儿自己花用……”
佘伴伴提壶给自己学生倒水。
陈大胜拒绝道：“不渴呢。”
佘伴伴瞪他：“说你的，我看你还没说完。”
“哦，我就问那掌柜为何这样？掌柜掌柜却说，他家种的却是庙里的庙产，那是给护国寺的田租……庙产不用赋税，如此这些种了庙产土地的百姓，心里便不会有皇爷，更不会有朝廷。
后学生又返回护国寺到处转悠，就看到一些百姓，士绅，甚至官员都将家中田产捐赠到佛前，请僧人帮他们布施……去的路上六皇子说，护国寺有八百年历史，二皇子却说有一千年，又说南北护国寺同样承担普度众生的善行，就凭什么世人看北护国寺高过南边？”
陈大胜停了话，端起茶杯好半天才怅然说：“这世上，便不该有人与君王裂土分僵……”
佘伴伴静默半天，终于低头笑了起来。
陈大胜被笑的郁闷，就问：“先生，学生说的可对？”
又不是给你说了笑话？
佘伴伴就捂着脸，笑的越发畅快淋漓了。
他笑了很久才收住，便更加慈爱的问自己学生道：“你别管我，倒是你，怎么这时辰进宫了？”
陈大胜啊了一声，想起什么般的就蹦起来，往自己先生屋后的库房去了。
他知道先生把库房钥匙放在哪儿，而且库房的东西他向来随便拿。
只他从不拿罢了。
佘青岭又笑了起来，好半天才看着库房的方向叹息：“历代祖先，虽晚矣，可我佘家却也有麒麟儿了。”
没一会儿，陈大胜就抱着一托盘“乱”七八糟，叠放了老高的各“色”宫里赏的玩意儿就出来了。
他把东西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就问自己先生：“先生快帮我看看，这个我可不懂。今儿约了郑阿蛮晚上出去的，他们那帮子人都脾“性”古怪，我好歹得整的跟他们一样些。”
佘伴伴看看这些零碎，就一脸嫌弃的心里叹息，到底，还得从根儿上教啊。
“你是个傻子么？你就是挂一身，看不起还是看不起……想交朋友却不是这样教的。”
“那……先生教我。”
佘伴伴逗学生逗的起了兴致，便玩笑般说：“成啊，喊我爹便教你了。”
心里早就把佘伴伴当成爹的陈大胜没半点犹豫的便喊了：“爹！教我吧！”
……
深夜宵禁前，陈大胜带着童金台一起到了燕京城外的一处庄子。
这庄子他早就知道，是燕京新贵从邵商原样搬过来，消磨时间取乐子的地方。
在距离那庄儿还有七八里的时候，陈大胜便隐约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都在轻微的颤悠着。
顺着抖动行进到了地方，陈大胜一下车，便看到面前是一处巨大的，圆形三层高的奇妙楼台，而那圆楼之外，就排满了各式各样的车队。
陈大胜的车驾挂着他的官号，也不知那里面的人如何分辨，总而言之是径直到的地方，一路无人拦截。
就如他在燕京平常看到的那般，那些车驾里，走下来的都是年轻的公子纨绔。
而高门公子出门，身边最少也有十多位亲随，驭着七八辆高头大马拉的奢华马车，下车便是前呼后拥，身前身后奴婢围绕照顾，个个就如没了手脚一般。
偏皇爷还跟老臣们叹息，现在的崽子颇可怜，却是没有见过大富贵的。
大富贵这样的词儿，总是让陈大胜“迷”茫。皇爷形容的富贵好像跟先生~恩，爹说的不一样呢！
成群的奴仆一队一队的聚拢在各自主子的身边，奔着那圆形的建筑而去。
陈大胜的脚刚一落到地面，便觉心被震撼的一颤悠，响天的鼓乐击打猛的入耳，他便瞬间回到了杀场。
轩昂的牛角号子，野牛皮战鼓，还有整整齐齐，动人心魄的击缶之声……还有齐齐整整的拍巴掌的声音？
直至现在富贵了，陈大胜才在宫，才在戏园子偶尔听得妙音，便觉人生已然高到了天上去，过的都是神仙的日子。
可是现在这个动静？这种奇异的乐声，便是皇爷都未必能奢侈的常听到呢。
正听的入“迷”，便觉肩膀被人拍打。
陈大胜扭头看去，却是头戴玉冠，身着粉紫一“色”锦打扮的郑阿蛮。
越发就像个姑娘了，偏还不许说。
在郑阿蛮身后，聚拢着最少十多位面熟的公子，陈大胜早就与他们认识，双方却轻易不会主动迈出一步相互交际。
今日一切都是虚的，陈大胜出来便是与这些人做朋友的。
要知道，只要跟郑阿蛮在一起的，家中必然是三品上的门第。
郑阿蛮看到陈大胜便高兴，上来便一把搂住他上下打量起来。
陈大胜与童金台今儿依旧是身着布衣，可这两身玄“色”暗纹的上布布衣，做工却是宫内最好的师傅所制，与平常不同的是，陈大胜难得的挂了零碎儿，他手腕上戴了一串发着玉“色”的骨珠，腰下还缀着一块没有任何雕饰，素素气气的一块极品羊脂白玉牌子，那玉牌上下，打的是艳红“色”的如意结儿，缀的是艳红的穗儿，穿“插”绳技自是巧夺天工，配“色”均衡而内敛。
甚至童金台今儿都戴了一个缂丝的香包，手上挂了一串沉香坠儿。
郑阿蛮什么眼神，一看那骨珠串儿他便眼睛发亮。
他抓着陈大胜的手，拨下他的手串就对着下仆举过来的灯观赏起来，好半天才一脸我输了的表情，又将手串丢给陈大胜道：“哼！麒麟骨，你今儿是来抢我风头的不是？”
又说娘们话了。
陈大胜撇嘴，伸手拎起郑阿蛮香气四溢的袖子，就把那串稀世的珍宝丢垃圾般的丢到他袖子里，还有些嫌弃郑阿蛮般的说到：“成天在意这些小结，就没点爷们样儿！多大的人了？你听他们瞎传，具是坊间商人为卖个高价，呼喝出来的虚名，破鱼骨头你也值当生气？先生那边一大堆，明儿从头到脚给你挂一身！”
郑阿蛮惊讶极了，就取出骨串就戴了起来。
他带着陈大胜往那巨大的圆楼里走，边走还不敢相信的问：“真给我了？你可不兴后悔的，我告诉你，这东西根本买不到！内库里都翻不出来，少说三千贯呢。还给我挂一身，你就知道诓我，今儿白日里舍了我就跑，我还没有跟你算账呢！”
陈大胜无奈，好厌烦的说到：“给你了！给你了！”
围观的公子各有心思，他们相互看看，就随着数十盏左右长灯笼，呼呼啦啦簇拥着贵主儿们向内走。
而这一路凡见到他们的人都退避三步，有双手行平辈礼的，躬身行礼的，甚至还有行跪礼的……
外面总有自己的规矩道理，只郑阿蛮一概不理就径直走，依旧没有给陈大胜介绍任何人，只偶尔跟面熟的点点头。
此刻天“色”全然黑下，当陈大胜跟着郑阿蛮一入这圆楼，一扇门便是两个世间，进去便觉天地豁然开朗，恍若白昼一般。
阶梯般的三层内空高台，楼顶用铁索勾连，密集的五彩丝绸裹着铁链，空中悬挂着的巨大的白纸灯笼，把整个斗场照耀的四处生辉。
声音震耳欲聋的释放了出来，自三层传来的层层击鼓，击缶，牛角号及战鼓的和歌，将人心肝脾肺都要击打出来。
没有任何丝弦会出现在这里，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无数双眼睛看着那一群人，而陈大胜也在自在的四处看着这一切人。
敞亮的中空下陷地面，周遭围着的是丈高的青石墙壁，地面表皮是拌着锯末的黄土，而黄土中间是画了白圈的跤场……
是，这就是个赌斗摔跤的去处，只比燕京坊市里的跤台大了无数倍，奢华了无数倍罢了。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这里的，只来这里能入了门的，最起码也得是个官宦子弟。
又是一阵密集的响天鼓，来自男人的雄壮低吼，将陈大胜的眼光吸引过去。
预备上台搏斗的跤手个个身材高大肌肉壮硕，他们犹如铁塔般的跪坐在圈中，伸出铁扇般的巴掌，配合着击打之声，正在卖力的拍打着自己的前胸，那决然的，震人心魄的气势，便是在真正的战场也就是如此了。
没有一次击打是不在节奏里的，也没有一次震动是不在魂魄里的。
就连常年在战场的陈大胜都微微受惊，那平常没有去过战场的公子纨绔，他们被蛊“惑”出血“性”之后，其癫狂便可想而知。
足有百位身穿暗“色”衣裳的侍从弓腰碎步而来，引着郑阿蛮，陈大胜他们往里走，一边走，那些公子便按照规矩，就逐渐坐在他们该做的位置上。
人数便越来越少，有三五成群，又各自为伴。
只一坐下，便有侍者躬身托举着烤的焦黄流油的整羊，用铜盘堆着的各“色”蒸饼点心，堆山的水果，盆大的细瓷缸子里是燕京最好的美酒，便随君取用。
郑阿蛮带着陈大胜坐到了二层最中间的软垫上，他一坐下便半躺着，还耀武扬威的对着对面的李敬圭，先挥挥胳膊，又指指陈大胜，做仰天大笑状。
李敬圭一看郑阿蛮把陈大胜与童金台带来了，便在那边气的蹦了起来。
陈大胜听不到任何人说话，便只能学着郑阿蛮的样子，在他下首坐下。
他只一坐，就有人立刻抬着锦缎堆积的软扶手过来，让他横躺竖卧都可以自在的发懒。
李敬圭也有自己的朋友，他们那群偶尔却是有诗会，品香会，茶会的，如此便与粗鲁的郑阿蛮划分了群体。
富贵人坐在二层，而一般般的便在一层堆积着，还情绪激动吼的状若疯子。
当今晚最贵重的客人坐下，那群跤手便呼喝着站起来，做着愤怒表情，任脖子上青筋绷出，跨着越河的大步，就双臂拉开肌肉疙瘩，贴着看台就卖力的推销起自己来……
在他们的裤腰下面，挂着有数字的木牌，只要看好就可以找来侍者下注赌斗。
击打的声音更加的雄壮，陈大胜眼睛随意打量了一圈儿，便点了一个数字，今儿郑阿蛮引他出来耍子，自然他的赌资也是郑阿蛮出。
童金台与陈大胜都是杀场上下来的，他们看人就相当的刁毒，江湖人士看不清楚，像是这样的斗场，看肌肉看眼神，只要跤手不做鬼，他们是不会看错的。
郑阿蛮看这兄弟二人都选了十三号，便笑着压了三人的六十两金。
他这个赌资未必就有一层的多，盖因他是真的在玩儿，那下面的那层才是赌徒。
陈大胜伸手，就有人把酒碗放到他的手心。他隔空与对面的李敬圭对了一碗，一饮而尽后，便听到一切鼓乐瞬间便停止。
周遭鸦雀无声，而三层的牛角号子便发出昂长的声调，待音声终结，青石当间的隔板便被猛的抽开，一刹那，成群饿红了眼睛的狼便嘶吼着奔出，对着圆台中间的跤手便过去了……
这种节目大概是每天都有的，板子一卸开，一切人就都吼叫了起来。
陈大胜下意识的仰身，又伸出手指在耳朵里抠了一下。
身后有人拍他，陈大胜一回头，却是郑阿蛮亲为他端过一碗酒，他接了一饮而尽，还没还上一碗，便听到一声震天吼，随着一个数字被众人齐齐念出……已有一只饿狼被跤手抓住，拎着前后腿儿，对着青石板便投掷出去活活摔死了。
如此，按照杀狼的顺序，就排好了跤手出场的持续……
已经习惯节奏的陈大胜，很快就从众生的狰狞当中清醒过来，便是他下注那跤手摔死的那头狼血酒奉上，都没有激发出他再多的血“性”。
不止他，二层大多数人是稳当的，新贵邵商派，便少有没去过杀场的。
他们安静的，不动声“色”的端坐着……便是那军鼓在跤手对弈当中敲的再酣畅淋漓，邵商派也有自己的姿态。
一个跤手被摔在青石上昏厥，有人便把他身边的赌金堆在赢家身边，而随着赢家一场场胜利下去，他身边就成了金灿灿，银闪闪的世界……
然而，一些暗暗观察的人便看到，在如此喧闹的场合，那位内宫不常出来的小祖宗，竟然打起瞌睡来了……后来，他便真的睡着了。
陈大胜今天喝了两场酒，自然是困乏的，然而他才刚做了一个美梦，便被郑阿蛮从后面来回摇晃着弄醒了。
他才一睁开眼睛，便听到耳朵边震耳欲聋的声音嘶吼着：“斗！斗！斗！斗！斗！”
陈大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前面已经睡出鼻涕泡的童金台也在梦中，便一脚把他也踹了起来。
郑阿蛮笑的相当放肆，他指着台下对陈大胜道：“哥！哥！那下面的跤手要跟你们赌斗呢……”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往下看去，这才发现，那十三号果如他预测已经赢了，许是一圈儿下来，激发了他的狂“性”，现如今，他指着身边二十几托盘的金锭银锭，正对着二楼的正台嘶吼……
一边吼，那铁塔还一脸血的指着童金台的方向满面不忿。
“斗！斗！斗！”
一层传来激斗的声音，陈大胜就纳闷的看看郑阿蛮。
郑阿蛮就笑着大喊：“那家伙觉着他被冒犯了！打他！”
哦，这样啊！不能睡觉么？
陈大胜困“惑”的左右看看，接着便去瞪郑阿蛮。
郑阿蛮得意的仰天躺倒，很显然，这个玩“性”颇重的，他就是故意的。
实在无奈，陈大胜就用脚踹踹童金台，用下巴点点台子下面。
童金台也梦中醒来，看到老大出击的眼神，便半点不反抗的站起，缓缓脱去自己的新衣裳，直接就从二层蹦下斗台。
一阵牛角长号声音过后，周围寂静无声，白圈当中便站了一个比铁塔低了一头半的童金台。
童金台仰头打量半天，便呲牙笑了起来说：“呜哇~好高！”
周围鸦雀无声，几个公子慢慢聚拢过来，有个圆脸的就笑眯眯的问陈大胜：“陈侯？你那兄弟没事儿吧？”
陈大胜眼神恍惚的答：“人就没摔过……”
可是偶尔掉刀，为了争命，战马带人就摔过无数。
随着巨大的一声鼓击，满面青肿的铁塔对着童金台便压了过去……
也就是说时迟那时快的功夫，童金台一个错身，唰~就到了铁塔身后，根本不见他有更多的动作，人们就听到那跤手一声凄厉的惨叫，童金台从他身后轻易的就两手抠住他的脊骨上下两端，瞬间便把他举起了。
本来预备嘶吼的看客，声音瞬间便被压回舌尖，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快速的战斗，就是一眨眼，人到了背后，那矮个的便双手直接抓入跤手的后背肉，将他高高的举了起来了。
被拿住后背脊骨的人，便再也不能反抗，那跤手身后撕心裂肺般疼，便一直惨叫着。
而他后背出的血，便顺童金台的胳膊慢慢的流淌下来。
陈大胜站起，来到二层边缘对童金台道：“放他下来，人家都斗了一晚上了，你何苦欺负他。”
童金台点点头，便缓缓的收了手，他将这铁塔稳稳放在地面，这也是爱笑的，还有一颗虎牙。
他笑眯眯的安慰那恐慌的铁塔道：“莫怕，今儿我没带刀。”
瞬间，震天的喝彩声忽就响了起来。
童金台慢悠悠的回到二层，便有侍从端来烈酒与他冲刷手上的鲜血腥气。
待这兄弟二人才坐好，他们便被一众公子呼啦啦的围了起来。人总是认同强者的，尤其是这样利落的以碾压之势，击败比自己体积大了三倍强者的顶峰人物。
“都走开，都走开！尔等什么东西，也敢往我哥哥们身边堆着。”
李敬圭用力的把人拨拉到一边，挣扎到陈大胜与童金台身边，就猛的扑了上去，嘴巴里胡说八道的说：“飞廉哥，飞廉哥，教我，教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有新的公子加入：“陈侯！童候……兄弟安昌伯府……”
“你走开……飞廉兄，家祖与佘家乃是世交……”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陈大胜便笑了起来，他看到，燕京对他们始终封闭的门，被几把单薄的刀，用尽了活下去的力气，终于……它被缓缓的撬开了。

第64章知了在隔壁树上叫着，老……
知了在隔壁树上叫着,  老太太的堂屋开着两扇窗，那明儿便透过葱绿的纱，铺了一室光，屋子里坐满了婶子媳“妇”儿都在说话，也没有一句正话。
郭氏,  万氏,  高氏,  吕氏，还有老陶太太跟她的媳“妇”儿黄氏都在,  就一人搂着一个不大的簸箩，做着家里必要的活计,  只是如今簸箩里的营生，不再是补补丁这样的素常活计……,  那簸箩里堆着的是不错的上布，偶尔也有丝绸,  绣花绷子上的花样,  也是用繁多的好丝线走的时兴的花瓣绿叶。
捻针的手已经恢复了本该有的细腻，正是好时节,  心里还有个俏，便悄悄染了一两个殷红的凤仙指甲。
自从祠堂去不得了，大家便喜欢来老陈家的老宅坐着,  老太太也喜欢她们来，偶尔出去烧香，大家伙也是互相约着,  来来去去十几个车一大群人便呼啦啦出去，关系亲密的很，比有血脉的亲戚走的还要好。
人多了又团结，便是一股力量，这泉后街七条主巷加十多条杂巷，就数来亲卫巷这群“妇”人相处的最好，偶尔家里老太太咳嗽几声不舒坦，一大早会有七八位“妇”人，提着食盒往家里送饮子。
若其它六巷偶尔出个恶心家户，想欺负欺负寡“妇”家，这些过去的老姐们便会群起而攻之，甭看各家官小，在泉后街却是没人敢招惹的。
来来去去都很受人尊重，就是一个春夏的功夫，都成了各家的“奶”“奶”，再也没有人敢明面喊她们这个氏，那个氏。
如今泉后庄改了名儿唤做泉后街了，住在这里的官宦人家便也慢慢的有了圈儿，除了乔氏混到了礼部巷那边，剩下的这些人便与兵部巷子那边的人家走的近。
毕竟从根上说，大家都是兵部的人，有了事情互相帮衬也便宜不是。
杨氏在新素裙上撩了几针，抬脸就问老实疙瘩吕氏：“你儿去的那个卢秀才家，真只要三百文？”
吕氏闻言便抬头笑说：“哎！早起家里吃一顿，下响先生家再附一顿灶，一月三百文。”
杨氏闻言便有些动心，她家几个孩子，去的是旧城学府街老先生那边，一人一月少说也得五百文，不能附灶，还得自己带干粮。
如此她便打听：“那卢先生，教的学问可好？”
吕氏闻言一愣，便坦诚的说：“不知道啊，咱又不识个字，能分辨出个好坏来？我都不问，爱咋样便咋样呗。凭他们的死鬼爹，也出息不到哪儿去。也不指望他们科举，就图不做睁眼瞎！咱们不缺那几个，他们想念着我就供！甭说，那俩崽子回来也是哇啦哇啦的一直念，烦人的很呢！可我家租房的两个老爷，还有他们家大娘子也还说呢，念的好呢。”
吕氏说完，想起什么一般的便笑了起来，真是气“色”轻松又自在的。
其实她守寡了，前几月得了信儿，终于知道巴望的那人，他是不回来了，如此也就认命，也就大哭了一次，从此便再没有哭过了。
有没有男人，对她而言还不是一直就那样，她现在靠着自己过的还算不错，脚跟扎的十分稳当。
陈家自己也有孝，也不讨厌守孝的寡“妇”上门，她们便常常来家里坐着，俱都当成了自己娘家走着。
坐在炕上写佛经的七茜儿闻言便笑了，心里也是舒畅的很。
这又是与前世不同的地方，她们这一圈人，确定做寡“妇”的有七八位，上辈子无依无靠，最后被撵到后庄破土屋子里煎熬，自个个带着一身的悲苦，成日子就是围着五文十文的经济账转悠。甭说送孩子上学开蒙，能给他们肚子填补个半饱都成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每家手里都是有一套起码的体面院子，还有一口水井。
众所周知，庆丰城那边是断了水脉的，这附近虽有河流，可一来河流水没有泉后街井水甘甜，二来河水两岸住着的人家，也会“乱”七八糟往河里倾倒东西，那讲究人家便不吃河水只吃井水。
每天一大早，从泉后街后面小路来的看不到尾的水车，便与这街里有水井的人家，以十文一车的价格买水吃。
并不是所有的人家都卖水，毕竟这是官老爷私宅扎堆的地方，于是此处风水也莫名其妙沾了文曲，有了神妙的提升智慧的效用。
杨氏这几个寡“妇”，凭谁家哪天不出二十几车水？而卖水这样的好买卖，起码还能做三年呢。
除却这一笔，庆丰城的屋子虽便宜，却因没水而租不出去，那些在庆丰城几个官署衙门的一般老爷家，便愿意到最好的泉后街来寻屋子住，多给租钱他们也愿意来的，毕竟吃水方便，周围又都是一样的人家。
这些做了寡“妇”的“妇”人们虽没了男人，却能靠着自己，活的极滋润，她们手里的大宅除却自己住，租出去月月手都能落个四五贯实在的现钱。
又受陈家庇护，也没什么人欺负她们，
年初经由七茜儿再次提点过，趁着土地不值钱，几百文一亩的时候也该买上一些，就这样，“妇”人们便一个个将家里的租钱都买成了土地，虽现在还没有活钱回来，可心里却是稳当的。
有屋有田，那人便踏实了。
又靠着卖水，她们如今每天都有个一二百文的进项，那一月也是好几贯的意思，如此供养家计，送孩子们上学自然是可以的，一般的笔墨纸砚都能买得起的。
想到什么事情，老陶太太就放下手里的活计，语气带着厌恶说：“那祠堂本是大家伙的地方，这些做老爷的也是缺德，用了咱们的地方，咱们家里的孩子上学反倒得去老城了？”
可怜她家状元，每日天不亮就得往老城奔，这春夏秋还好些，可是遇到冬日便是个煎熬。
老陶太太这话引的众人齐齐点头，纷纷老调重弹的又开始了每天一骂。
泉后街口本有个不知是谁家的大祠堂，如今那祠堂便被各家出资建成了三礼学堂，又请了几个有名，饱读诗书的老孺在那边讲课，这倒是好事的，偏那学里的束修就贵了些，一月两贯还不包伙食。
三礼学堂的配置各家老爷是按照燕京的好学堂来的，再说，有钱的才不会计较这几贯。
杨氏他们却计较的，那庆丰城收费最低的学堂，一天才收三文，没错，就是三文，繁华燕京周遭，那读书人是越来越多了，如此一个秀才想养家，一般要收最少三十个学童才能维持住家计。
那几个出头建学的老爷本是好意，却不知道民间疾苦，更不懂泉后街虽是官僚云集的地方，却依旧有一般的人家，他们把束修定在了整个庆丰最高的地方，还觉着要少了呢。
因那里面先生们的膳食，生活都是均摊的，便是家里有几个学子附学，先生吃用多少便按照人头均摊。
一月两贯，还得摊上四五位老先生吃饭穿衣，老陶太太能愿意才怪呢。
没得办法，也不愿意去硬碰，这一圈的孩子便没有几个在三礼学堂的。
一阵清风袭来，院子里桂树的香味透过轻纱吹入屋内。二月笑眯眯的打开竹帘，跟四月提着茶壶，端着灶上新做的点心就进了屋，三五种满当当的就放在炕对面的桌上，任这些婶子食用。
老陈家现在出的起这几个零钱了，甚至老太太都不太在意，她看大家吃的好便高兴，甚至她还知道谁喜欢哪种，都会记下来，吩咐人常做着给她的老朋友们吃。
越发就像个官宦人家的老祖宗了。
高氏放下绣花绷子，提起茶壶给自己倒水，还就了一块点心，吃完她满足的一抹嘴，对老太太说：“老安人？您家那个定的是庆丰城里最好的闵产婆吧？那位手法了不得呢！接生一次得十贯呢，啧~就越发讲究了。前几日四老爷回来我可看见了，那气派，那架势，真是越来越体面了，那从前我在府城看到的大老爷，也就是这样子了。”
她的本意是夸奖陈家出息的，可惜老太太至今不许乔氏进院子，隔壁院子有什么事情，老太太也一概不问，也不打听，她早就学乖了，笑就对了！那是家丑绝对不外扬的。
乔氏从不提与老宅不好的事情，凭着这边也在礼部巷子交往了两位太太，她现在眼高于顶也不跟这些老姐妹玩耍，大家便以为两房关系在慢慢缓和。
老太太笑了下，放下手里的佛珠对高氏说：“我昨儿庙里回来，就看到咱龙王庙那边又在打扫戏台了？这是谁家要办事儿了？”
泉后街的房子，除了两座棋盘院家里有独立的戏台院子，别的宅子是没有这份福利的。
往日雇个说书的，唱曲儿的来家里打发时间还可以，可是遇到生老病死，需要大“操”大办的事儿，就得去泉后街的三座老庙办着了。
龙王庙，“奶”“奶”庙，三圣庙本就都有戏台，现在也是各家收了人头费，都重新收拾的体体面面。
高氏最爱看戏，闻言便满面兴奋的说：“嗨！能有谁，棋盘院唐家呗！他家二老爷得了庶子了，说要唱三天呢，咱们泉后街一月十天戏，他家能包一半去，请的是外郡的好班子，说是花脸戏儿是一绝呢！昨儿一大早往我家送的帖子，他家二房那姓米的婆子来的，说是给我留了好位置呢……”
老太太抬脸看看一月，一月瞄了一眼炕柜上放的老高的帖子，便对她点点头道：“早就送来了，是她家二房妾的那个贴身婆子送来的……”
七茜儿没抬头的“插”言：“越发的不像话了，咱不去啊！明儿给你们找几个庆丰城里唱鼓书的来解闷儿。”
七茜儿说完，抬脸瞄满屋子人，就吓的高氏连连说：“不去！我不去，我知道的，除了大房“奶”“奶”的帖子，不兴接妾贴。”
七茜儿笑笑，瞧了一眼不情愿的老太太，老太太瞪她一眼，抿嘴继续捏她的佛珠。
上辈子人家不给帖子，这老太太还一场不拉呢，每次去了都是坐在后面，可怜巴巴跟外街的老太太一起蹭戏看。
过去咱不懂，就随意，现在懂了，真就不能去的。
那老唐家“乱”的很，他家二房大娘子不当家，做主的是个妾。
这一屋子人，甭管贫寒不贫寒，却都是当家坐堂的“奶”“奶”，要是接了那妾的帖子，以后出去见人便低一等了，着实是不自重的。
唐家外郡入京，结了好亲，弄了大宅，顶门的儿子唐九源又在刑部清吏司有实在权利，如此他家好几房便一起搬到了棋盘院……那上京他家也没挤进去。
这四世同堂，好几房人拥挤着，互相就有了龌龊内斗，以后便好了，他家老头老太太在一日，唐九源就得忍耐着。
高氏说完，就满屋子跟风唱衰，众人都道：“他家啊！不去！就你贪婪，那双眼睛少看一场瞎不了……”
就把个高氏委屈死了，一直争辩。
七茜儿听的有趣，哧就乐了，这唐家出头，修路办学本做了好事儿，偏偏就把这泉后街最大一群“妇”人招惹了，如此他家甭管做什么事情，这群“妇”人是不会去捧场的。
除了一个戏“迷”高氏，这位怕是乔装打扮，不坐正席也要去看的。
都被抓住好几次了。
众“妇”人知道七茜儿在笑什么，便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正轻松着，那外面便跑进来佘吉祥家的媳“妇”儿。
吉祥家的给诸位太太行了礼，才语气有些急的喊七茜儿道：““奶”“奶”！咱余老爷家的老娘跟媳“妇”儿孩子们到了，都在巷子口呢！”
七茜儿闻言大喜，放下笔便说：“赶紧！可算到了，我就想着该到了，快！快去叫石介两口子，还有大墩小墩儿……”
四月笑眯眯的过来，拿了鞋给七茜儿套上。
吉祥家上来搀扶道：“人家盼着自己家主子都好几月了，不用您喊，人家早就在巷子口迎接着了。”
去接余清官家眷的镖队是三月初走的，这都八月初了才回来，就从这路程上，便能想出这一路跋涉的有多么艰难。
几位“妇”人看茜儿呼啦啦带着七八个人出去，便跟老太太夸奖：“咱小安人，那是越来越有当家“奶”“奶”的样儿了，比起棋盘院他家的当家“奶”“奶”，那是丝毫不差。”
老太太也得意：“她家？她全家的掌家“奶”“奶”合起来，能跟我茜儿比？那就是个眼里没有人的，你看她出来进去坐的车子，年纪大的老太太她让都不让道，少调失教！哼！”
这便是误会了。
老太太要的是乡下的理儿，可人家唐九源的妻子却是真正的世家嫡女。
人是太师李章的三闺女，是李敬圭的亲姐姐，人家能看得起住在泉后街的人？那不可能！人家嫁到唐家是低嫁，全家捧着巴结着活的宗“妇”，况呼人家往日也不出门，出门交际都去的燕京的……
要说看得起，这位唐大“奶”“奶”整个泉后街就只看得起七茜儿，还有老太太。
可惜的是，这两位著名的“奶”“奶”中间没人拉线介绍，七茜儿也不去燕京交际，就没有走动起来。
不提唐家，便说余家六口人吧。
五月初一个夜里，余老太太与自己半聋的媳“妇”儿丁鱼娘，还有四个孙辈，余大妮，余二妮，余寿田，余有田在家里睡觉呢。
她家买不起火明就歇的早，再说了，这孝顺的儿子不在家，不孝子不闻不问，家里艰难便白日里劳作的着实辛苦，那可不就是一躺下没多久就都“迷”糊着了么。
余清官最小的儿子余有田今年才七岁，都跟着阿“奶”，阿娘在佃来的地里劳作了。
这原本就是很普通的一天，好么，上半夜院子里便悄悄进人了。
七茜儿顾的是庆丰城最好的镖局之一，马氏镖局的老镖头。
这银子给足，马镖头走之前，好的坏的家里交代的也很清楚，便说是若余清官的哥哥姐姐若有孝行，便给银子拉吧，若是不孝，便把人偷出来。
如此一路跋涉马镖头到了本地，是认认真真打听了两日，嘿！甭说孝顺了，那都不来往了。
可怜巴巴一大家子人，就靠着余清官半聋的媳“妇”儿丁鱼娘，引着两个大点的孩子艰难苦熬。
他家老太太日日哭，都要哭瞎了。
虽七茜儿跟余清官让半夜里“迷”了人，悄悄把人偷出来。可是那马老镖头上了年纪，就见过许多世面，人家玩活玩的花俏，就放了“迷”烟“迷”了前后左右的邻居，直接进了院子。
马镖头想着，稀里糊涂带走不是个事儿，那万一家里有点私财藏着没带走，老太太一闹腾，还得返回去添麻烦。
余老太太那晚真是大惊大喜，得知儿子活着，又京里做官了，便痛哭流涕，知道儿子不让带哥哥姐姐，便肝肠寸断。
这老太太一辈子老实窝囊，连个媳“妇”儿都拿不住，却能在关键时候想明白了，决不能带大儿子连累小儿子。
做娘的能被伤成这样，可见余清官的哥哥姐姐做人真是做的绝了。
余清官家就是穷家破落户，说是让收拾一下，这一家六口就收拾了简单的衣裳，除带了一本家谱还有祖宗的几块牌位，全家上下，连一只下蛋母鸡都没有，那真是一炷香便收拾好了，利利索索的跟着马老镖师便走了。
丈夫走了七年，余家上下对故乡，对亲人，对家族的情感是断的干干净净。
七茜儿给了足够的银钱，马镖头自然是带了两套不错的大车，还找了镖局的两个婆子跟着随行伺候。
余家从家里出来，连着赶了三五百里才敢住脚收拾一下自己，又吃了来到人世上的第一顿饱饭。
这一路颠簸受着大罪，她们却个个都胖了好些斤，成天就觉着~这便是人间最好的日子了。
可谁知，进了庆丰便被那大街上的热闹震撼住了，等又到进了泉后街，马镖头带着她们来到亲卫巷子口，等这一家子下了车，便脑袋彻底蒙了，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这来来去去的人，甚至这街里走的拉车牲口，都比她们一路走来看到牲口体面贵重。
余清官那十五岁的大闺女余大妮，怕是永远记得这日的……
这日她扶着阿“奶”下了车，一家人就站在巷子口眼巴巴的往里看，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畏惧，也不知道畏惧什么，总就是畏惧。
马老镖头下了车，也是一脸喜意的跟阿“奶”说：“哎呀老太太啊！这一路，真是不容易，这是到家了！到您儿子的家了！”
余家阿“奶”手脚都是颤抖的，就四处看看说：“到家了？清官呢？我儿呢？他咋不来接我？”
老镖头哈哈大笑着说：“您老可不敢怪，这个日子又不是休沐，您家余大人在燕京当着差呢，您们稍等下，一会小安人就一准儿出来接你们。”
陈家的那位大娘子，马镖头是说了一路，夸奖了一路的，就说她多么能干，多么会成，家里的宅子，家业都是陈家两口子帮衬着给划拉回来的，想办法弄她们出来，也是那位小安人的意思。
余大妞听了一路，对七茜儿真真是又是崇拜又是亲近。
她盼了一路，今儿到了门口了，却害怕起来。就傻站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抓着自己阿娘的手也一直在抖。
丁鱼娘是个半聋，说话就有些吃力，她满眼含泪的安慰女儿，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道：“妞，不，怕，你，爹，在……”
余大妞顿时泪流满面，她脑子里便再一次回想起爹走的那日，她家中最大，心已经沉到了河底，一时不防着大弟便嚎着跑了出去，他一路喊着，爹别走，爹回来……
可爹就是不回头，他一直走啊，走啊，走的整个的人在记忆里都看不到脸了，就剩个背影，还越发的模糊……
爹走了，“奶”老了，娘病了，弟弟妹妹还小，余大妞人没老，小小年纪心却先老了，她不是哑巴，却已经成了娘那样沉默的人，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成日子就只受着忍着……
那之后没有一日不艰难，艰难汇成了苦水，捞都捞不起的苦日子熬着，可有一样，不论是谁说爹死了，爹在外面发了财入赘了的闲话，余大妞都没放弃希望，她一直就相信爹活着，爹早晚是要回来的……
每日里她去高处拾柴的时候，便会站着，看着爹远去的地方，努力回忆爹的样子，记不得爹的长相了，但是爹有一双蒲扇一般的大手，他能把自己举的高高的，够树上的青果子……
余大妞眼巴巴的向前面看着，面前的道路比故乡镇上最好的路还要宽敞，而爹，就在这条路里呢，在这条路的某个地方呢。
她幻想起来，假想那个备用，进入这条巷子，一步一步的走着，而后推开某一扇叫做家的门，那时候她们便在院里慢慢坐起来，努力记起爹的样子……
巷子里的路面是极干净的，比她们老家的炕面还要干净，路的两边，是斜对着的，难以想象的门，那门那个大啊，那个高啊，难道自己这样的人？就要在这样的门后面活着了？
这是做梦吧？
清风吹走暑伏的躁意，余大妞便闻到了满鼻子的香气，不久之后她才知道，是这巷子里生的桂花树在冒着香气。
而她嫁人之后，跟着夫君去任何地方，第一件事便是在院子里种桂树。
她们站了没一会儿，四五个穿着青衣的人便奔跑了出来，到了他们面前便给她们磕头，阿“奶”吓的一直躲，那几人怕惊到老人家，又赶忙爬起来，笑眯眯，勤恳的帮着马大叔卸行李……
这晚，余大妞才知道，这是自己家里的仆人，带头的那个叫做石介，还有石婶子，还有大墩，小墩儿，这些人从此便与自己家联系在一起了，再不分开了，甚至他们死了，埋骨头的地方，都离自己阿“奶”，爹娘不远。
余大妞眼睛好，激动的发抖，便四处看着，看到每一片叶子，每一颗草，那些东西清清楚楚……从叶片上流下来的水滴都干净无比，一滴滑下来，就落在她的眼里了。
后来那巷子尾便来了很多人，都是小跑着出来的。
所有的人都在笑着，男人，女人，老人……活了十五年，这世道欠了这家人所有的笑脸都在这一日补全了。
朦朦胧胧的，巷尾又来了她们一直想念的老安人，还有小安人。
真的，余大妞就觉着，只一眼她就认死了，那就是自己家的亲人己人，这世道欠自己家的一切善，就都能从这两人身上，眼里看到。
老太太的手是暖和的，她也不嫌弃自己邋遢，就颤抖的“摸”着自己的头发说：“可，可来了啊！难吧？回家了……回来了……总有回来的啊……多好啊……”
那小安人就像戏台上的皇后娘娘，她走路都是端庄的，她扶着她家老安人，便一步一步走来，等到来到近前了，她笑笑，忽然便伸出手搂住了自己的阿娘……阿娘嘶哑的哭了起来。
余大妞两个耳朵都是发蒙的，就听到她连肉亲的茜儿婶子对她们说：“到家了呢！”
刹那，爹要不要都无所谓了，满眼就剩下这个为她们支撑，壮胆的小婶子了。
“这是咱大妞？”
小婶子拉住自己的手来回“摸”着，一点儿都不嫌弃。
余大妞有些自惭形秽，她知道自己的，黑，粗糙，邋遢……就连阿“奶”都满面抱歉的跟小婶子说：“咱们身上邋遢，别粘你身上灰……”
可是阿“奶”没说完，小婶子便搂住自己道：“老太太说什么呢，我看到这孩子就看到了自己亲闺女一般……”
呃，没几天之后，余大妞才知道，这个自称娘的小婶子，就只比自己大一岁，却依旧是依赖的。
本！那个只有背影的傻爹他就靠不住。
如此，余大妞被拉着手，慢慢向着家里走去……去家的路是舒畅的，奇异的，她甚至能透过单薄的鞋底，感受到浅浅的路面上凹凸的小牙子，之后，她总会慢慢变老，就总做梦梦到回家的路，就该是鞋底这样的感觉，不滑，踏实，甜蜜，一步就是一步。
家就在左边第二个院子，那院子的大门那个高啊，高到她们全部仰着脑袋才能看到门顶。
走在前面的石介两口子帮她们推开大门，那大门便缓缓敞开，就用门的脊背撞击青砖的墙……
手又被拉住了，是阿娘，她脸上全是泪，害怕就拉着自己壮胆。
余大妞就眼睛不够看的跟随着，这院子的砖花真好看啊……进了堂屋，这一水儿朱红“色”的家具都是自己家的么？
她们被送到正堂，坐在自己家吃饭，被一圈婶娘围着照顾，添饭，夹菜……后她便被小婶子拉到后面偏房。
这家早就知道她们要来的，如此便早有准备……看了一圈儿，震惊，恍惚的余大妞就来到自己的屋子？
自己的屋子？
小婶子笑眯眯的对她说：“这就是咱们大小姐的闺房了!”
自己是大小姐了么？
余大妞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木讷的跟着阿“奶”，跟着阿娘四处看，看塞了满满一屋子的家具……都是自己的？
最后，小婶子便打开一个顶到屋顶的柜，指着里面叠的满满当当的衣衫，鞋子说：“你爹啊，那就是个傻子，每次回来都把你们的衣裳，要叠一遍的……”
说完，她又从柜子里抱出一个不小的箱子放在炕上，又招呼她们过去看。
小婶子对她说：“大小姐~快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你爹亲手给你置办的首饰。”
余大妞慢慢放开阿娘的手，也不知道自己在哭，其实一直在哭，没吃过糖，却终于知道啥是甜的滋味了……
那富贵的小箱子打开了，竟有三层呢，里面还有镜子呢，余大妞看了自己一眼，便默默的扣了镜子。
七茜儿抿嘴笑，拉着她说：“没事儿，咱们大小姐底儿好，慢慢养着，总有一日便美了！”
说完，她便缓缓拉开那个小箱子的抽屉。
余大妞的眼睛便睁的越来越大，感觉两太阳“穴”都是噗噗的忽闪着。
这是自己的？
首饰盒子的抽屉被拉开，一层各“色”细瓷盒子里，盛放着香香的脂粉，而第二层却是各式各样的银首饰，余大妞形容不上来，就满脑子都是，各式各样，各式各样，各式各样，最后就想，真好看啊，做梦呢吧，那就梦死在这个地方吧。
当第三层打开，“露”出一只白玉镯子，一只金灿灿的金镯子……余大妞就听到小婶子对阿“奶”说：“您儿子可比我家那个傻子强万倍，瞧见没有，这些都是他弄回来的，说是咱们大小姐到了年纪了，他心疼不了几日了……他每次燕京下差回来，都要往这箱里添上一件，还说，他得给妞子多预备些，好防着若是嫁的远了，嫁妆少了，婆家好欺负……这都是什么傻话啊……”
七茜儿还没有说完，身边便传来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
“爹……！”
余大妞坐在地上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办了，就觉着心都碎了，碎成一大堆的心，又疼的，满的都撑破了，继续碎，继续满着……
她喊：“爹……你快回来啊……”
然后院子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好似摔倒了，有人在喊，老爷回来了……
一切人都静止了……
爹就在院里喊：“妞儿！妞儿！妞你莫哭，爹在呢~在呢！爹举着你，好去攀果子吃啊……”
余大妞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心想，爹真傻，他走的时候我八岁，都大了呢，爹~再也举不动我了呢……
其实余大妞一直好奇一件事，很多年后她问爹，爹？那些年你没见我？你咋知道是我在哭？
爹就说，我妞儿一哭，就只会咿咿咿的嚎着，可傻，连个二都不会哭！

第65章余清官坐在窗户下专注的……
余清官坐在窗户下专注的听着,  屋子里，成先生正在给丁鱼娘诊脉。
一场悲欢离合，七茜儿考虑的总是比他们多，这一大早便亲请了成先生，来家里给余家上下诊脉。
这一看不要紧,  从余家老太太到最小的余有田,  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毛”病。
最严重的就是丁鱼娘,  她有很严重的虚劳，还有很严重的“妇”人病,  这位连完整话都不会说的朴实“妇”人，自丈夫走了,  她凭着一股子韧劲儿，就一个人托起了全家的重担。
七年,  五文钱一担干柴，丁鱼娘要每天山上镇子往返两次,  卖了干柴还要去佃来的地里不停的劳作,  回家还要侍奉婆婆，照顾儿女,  可是再看到丈夫之后，她脸上就始终“露”着知足的笑，没有丁点埋怨的意思“露”出来。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若是马老镖头不去，丁鱼娘都熬不到明年去，用成先生的话,  整个人就剩下个壳子了。
成先生先给开了《十全育真汤》，光这一剂，一月便得十多贯。
余清官便抱着头，坐在窗下默默掉泪，倒是丁鱼娘像是放下心事般的，始终笑的笃定。
偶尔余大妞不安的看向母亲，丁鱼娘便如从前一般  ，一个字，一个字的安慰女儿道：“娘，没，事！”
瞬间满屋泪意。
“还是你想的周到。”
陈大胜满面感激的看着自己的娘子，若不是她，别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好端端的谁会没事找事的看郎中，再花冤枉钱弄“药”吃呢。
就连阿“奶”都说，郎中都是吓唬人的，你不找他啥事儿没有，你找他就肯定能给你整出一身的病来。
可这是成先生啊，不信谁，还能不信成先生么？
听到陈大胜感激自己，七茜儿却如放下心事般的说：“别这样说，好歹就是花点钱儿的事儿，好好保养，大妞她们的好日子在后面呢。”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陈大胜又确定了一次：“总算没耽误，我是很高兴的！”
她也曾充满恶念的看这世上的一切人，想着，我过得这般糟糕，那些恶人又凭什么死了都是金缕玉衣子孙满堂？
老天爷你是瞎了么？
现在想想，老天爷何其无辜。
便是那富贵人，人家也有努力的时候，便是富贵人现在不努力了，人家先人也是努力过的。
从回来那一日，她就一直奔忙，不敢给自己半点机会坐下来喘息，她想试试，想凭着自己这双单薄的手，这一身没有四两的肉，要与上空那个不知名的东西作下对……
现在看来，这第一步她到底是赢了。
看啊！应该离开的，消失的，被遗忘的他们都在这里呢……七茜儿靠着门，安安静静的看着丁鱼娘，陈大胜便从一边过来，悄悄捏住了她的手。
七茜儿冲他翻了个大白眼珠子。
像是感觉到什么，丁鱼娘扭脸看看七茜儿，接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七茜儿也笑，暗自挣脱陈大胜的手，对她举起一个大拇指表示一点事儿没有。
丁鱼娘眼睛一亮，刹那一身轻松，歪歪脑袋对自己的女儿眨眨眼说：“看，没~事!”
所有人都能听到多严重，却得对她无事人一般的笑。
那窗台下的汉子发出一声抽泣，七茜儿就用眼神示意陈大胜过去安慰一下。
陈大胜满面无奈，走过去坐下，拍拍余清官的肩膀：“得了！你没听到成先生说么，慢慢来，一点点收拾，早晚能收拾利落了！你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从此干不得重活么？哦，难不成你心疼钱了？舍不得了！”
余清官又发出一声抽泣，抬脸抹了一下鼻子，就哽咽道：“头儿你说什么呢！倾家“荡”产也得给鱼娘看啊！我就是，就是觉着挺对不住人家的。头儿你说？人家欠你什么了？娶进门，跟你的时候好好的，人好看！又勤快！跑十几里地都欢蹦“乱”跳的。好么，这才多少年，就把人家拖累成这样了……我就是觉着对不住人家……”
陈大胜拍拍余清官，却扭脸看了一下七茜儿。
七茜儿在嘴巴勾勾，对余清官的好感又升了一些，也是难得了呢。这泉后街多少战争煎熬过来的女子，哪个又不是辛苦一辈子，谁能得这一句对不住呢？
阿“奶”，万氏，高氏……甚至满肚子算计的老陶太太，大家哪个不是好好的来到这个人世，再依着规矩找个男人，给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可是到死谁又给你一声辛苦？都一个个的觉着应该的，皆因别的女子也是这样过活的。
从前就切齿的痛恨，现在却看到了，也听到了，其实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的，有有心的，有不瞎的。
这样有良心的余清官，就活该他有好日子！
正想的深，一月便笑眯眯的从外面进院，又在七茜儿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七茜儿闻言便笑了，还对陈大胜摆摆手。
“你过来。”
陈大胜满面困“惑”的站起，跟着七茜儿一起出了院子才问：“怎么了？”
七茜儿看看左右，便对着他的耳朵说：“吏部巷子的张太太，我跟你说的那张大姑娘也到了！赶紧着，去把金台收拾一下，给弄的精神点儿！哦~你别告诉那小子实情，那就是个不上台面的，也省的他不自在……就随便找个由头，让他去阿“奶”院子里转转，给人端详端详……”
陈大胜闻言顿时满面惊愕，也压低声音确定：“这般快？”
他也不过是昨晚才提了一嘴。
七茜儿拍了他一下：“这还算快？你们甭把自己个看的那么低？咱们家有一个算一个，凭哪个不是丈母娘最爱的女婿，赶紧着，找人去！”
说完七茜儿带着一月，如乘着风一般的走了。这小娘子平时走路便是这样，就像追赶什么东西般的快速。
陈大胜站在原地，一直看到自己媳“妇”进了阿“奶”的老院儿，他这才嘿嘿的笑着，转身唤了兄弟们，去找童金台去了。
吏部巷子的董氏带着女儿张婉如来陈家坐，到现在董氏都蒙着呢，若不是今早老徐太太家里来说，她是万万不敢想这样的好事，能落到她家的。
想到这里，董氏伸出手又给张大姑娘抿了下鬓角，张大姑娘无奈，只能心里默默想。
果然这边风水便是好的，这才住了多久，一大早上喜鹊叫，家里竟遇到这样的好事上门了？
她坐卧不安的拧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住着十五只老猫在刨心，也不怪她不安稳，这些年她的日子一贯就不好过。
甭看董氏的夫君张正辞在吏部，可是如今吏部掌握实权的都是什么人，那都是邵商一脉，皇爷信任的人才会派到吏部掌握天下官吏选授，封勋，考核之重要职位。
她夫君张正辞又是什么人，前朝旧臣。
就是因为心里恓惶，左右不靠的难受，她家才卖了燕京的屋子，搬到比较安逸的泉后街来住着。
现下，董氏每天都在安慰自己，不错了！不错了！好歹全家一个不缺都在呢！老爷虽然在吏部打杂，她也知足的，那从前多少高不可攀的豪门大户，现在又是什么下场？
最近这半年坐在家里，听的最多的就是从前谁谁家如何了，从前哪位哪位在北边如何了，从前那位在南边造反，现在全家都被看押起来了，三族怕是都保不住了……
听听吓不吓人吧！
能全家平安的过度到新朝，凭着就是家里的老爷睿智，早就看不出不对劲儿，他把自己放到了安全地方，这才保住了全家。
董氏很知足，不敢说一点不好，好惊怒老天爷嫌弃她不知足。便是家里的大姑娘被耽误了姻缘，她也只能日日烧香，乞求老天爷给个明路，再不敢奢求旁个。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大早隔壁工部巷子的徐老太太亲来，说是亲卫巷子的小安人相中家里的大小姐了？想让她做个媒人，给两边搭线呢。
这么些日子以来，六部巷子多少贵太太都在盯着亲卫巷子的几个没成婚的老爷，人家那虽说是虚候，可这几位七品老爷的条件，那真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头一项，这几位有圣宠！便是三五品大员家的嫡女都配得。
人家还是皇爷嫡系，邵商旧臣，那自是前途不可限量。再有，上无公婆，左右没有拖累，还有一帮得意的弟兄互相帮衬！那凭是谁家闺女进门，便立时能做掌家“奶”“奶”，缺胳膊的那位老爷不算，其余五位立在那边，就晃的诸位太太的这个心肝啊，真真是牵挂的不成了都。
结了这门亲事哪里是嫁闺女，这根本就是家里多了个儿子啊。
这样的好婚事，谁家若有个正当年纪的好小姐，也是能想算想算的。
可~董氏却不敢想，只因她的嫡女张婉如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有个下家呢。
说起这个女儿董氏就难受的，也不是家里故意耽误这个孩子，就是命不好！早先孩子正当年纪的时候，偏就遇到家里的长辈去世，好不容易守完孝，那老家的老太太作妖，就死活折腾，非要把这个闺女接到老家住些日子。
谁能想到天下说“乱”就“乱”！两军交战，老家与燕京一南一北，可怜她闺女在老家为了自保，就被迫在道观出家做了女冠避祸。
好不容易等到五年后天下大安，他们派了人把女儿接回来了，这次……算是彻底砸手里了，孩子都二十四了。
也不敢说不好，好歹一家人都活着，一个没少呢。
这段时间，董氏跟张大人为了自己的长女也是辗转反复，一夜一夜的没法休息，作为旧臣本身就够倒运的，而自己家的这个超龄闺女，又要找个什么女婿来配呢？
这都二十四了啊！旁人家二十四的，孩子都能抱三四个了。
从院子里传来丫头的声音：“……“奶”“奶”来了！”
董氏赶忙站起，见亲卫巷的小安人进屋，她便赶忙拉了女儿迎接过去，口称安人并齐齐见礼。
七茜儿凝神向着张婉如看去，心里便道了一声好。
这位二十四岁的大龄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鹅黄的半臂襦裙，脸上并没有用任何的脂粉，只是淡淡的在唇上图了一些口脂增“色”，她梳着百合分髾髻子，只用了一支素鎏金的拼花簪子，那长相自是俊俏秀丽，气质也是疏朗大气的。
七茜儿心里暗喜，上前就一步扶住董氏，又按着她坐下才说：“您太多礼了，若是咱们两家成了亲家，您可是大了我一辈儿呢，您啊~该是受我一礼才是……”
说完，这位小安人还真就认认真真的给董氏行了晚辈的礼，称呼董氏为婶子。
董氏吓的蹦了起来，连说不敢当，可七茜儿却一回身拉住低垂着头的张婉如，就态度亲昵的说：“大姑娘，我可先说好了，若是咱们两家成了，可是要按照我亲卫巷子的规矩走呢！我可是要做小嫂子的！”
始终低着头的张婉如闻言，刹那两颊飞红，她抬脸看了七茜儿一眼，又低下了头。
坐在一边的董太太激动的差点没哭出来，就一连声说：“都依“奶”“奶”，都依您……”
只可惜她的女儿却并不捧娘亲的场子，却将手从七茜儿手里挣脱出来，站起来又与七茜儿行礼道：“安人莫怪！非我不知好，只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好歹我也想听听来路，想知道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我母亲父亲现下已然是慌不择路了，就恨不得明儿……”
张婉如话音未落，董氏便蹦了起来，她一伸手想堵自己闺女的嘴，却不想院子里传来一声嘹亮清朗的男人音道：“阿“奶”！嫂子！这石条子给你们抗来了！放在哪儿啊？”
七茜儿眼睛一亮，拉着张婉如就去了外屋，张婉如面“露”惊愕，脚下跌跌撞撞的就随着这大力的婆娘往外走。
到了堂屋帘子后面，七茜儿也不掀开竹帘，就拉开一条缝，招呼张婉如与她一起往外看。
结果，这一看张婉如便吖~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七茜儿一探头，她也傻了。
院子里，童金台“露”着上半身的腱子肉，正扛着一根很大的青石条，正满面困“惑”的等指示呢。
七茜儿都气的不成了，就恨不得出去按住自己家傻子，给他来一份实在的捣肉酱……
而扛着二百多斤青石条的童金台就郁闷坏了，他觉着自己家兄弟今儿都不正常，好端端的他在家里正在描字帖呢，几个弟兄就呼啸进他家，还把他衣裳扒了，还给他找了一条新裤儿穿？临出门头儿还端着一碗水，在他身前身后一顿猛喷。
最后，大家便抬起一根石条，让他送到老院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童金台感觉屋内有人在影影绰绰的看自己，他上身凉，心里羞涩，便又喊了一声：“阿“奶”？嫂子！放哪儿啊？”
然后小嫂子便在屋内气哼哼的说：“不要了！你回去吧！”
如此，满面困“惑”的童金台就扛着石条走了。
屋内的老老小小都不吱声，心里尴尬的都要死了！
好半天儿，七茜儿才强挤出笑容，指着外面道：“咳~那个，看到了吧？那是不缺胳膊不少腿儿！那……品貌也是端端正正的，对吧？”
董氏心里早就满意，听完便一连串的点头道：“是是是！那，那还真是端端正正，傻也不缺，真的！不缺胳膊不少腿儿……”
可惜她的女儿依旧不捧场，只抬起头对七茜儿道：“我便不明白了？若是依着安人说的处处好，为何又是我呢？安人可知我家里的是怎么回事？可知我为何这般年纪还没有说上婆家……”
七茜儿闻言，便笑的爽朗，不待她说完便一手拉住她笑着说：“我知道你的……”
再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人了，我知道你心“性”坚韧，豁达包容，我知道你满腹文采更吃苦耐劳，你身上有无数种好处，我最服气却是你的不认命，你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这人世便是给你再多的为难，你都能找到更好的法子让自己先自在起来。
我还知你二十七岁才顶不住父母的哀求，放弃出家与对街那不长进的鳏夫成了一家人，做了三个孩子的后娘。
我知你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却为了不打击丈夫而十数年半点不“露”行迹，处处给他最好的鼓励。
你为他生儿育女将贫寒之家打理的妥妥当当，你将两个娘肚皮的孩子养的若一人所出还德才兼备，光明磊落。
然你命不好，你家那牲口才刚刚看到点富贵，便开始放浪形骸往家里带女人……我亲眼看着你将家里安排的妥妥当当，等亲女出嫁便毫不犹豫的脱身……张婉如，你曾经是我的半师啊！
别的不敢说，这泉前街，泉后街所有的好姑娘，就没有我霍七茜不知道的，凡举我知道的，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都要划拉到我家里来的……
张婉如有些惊讶的看着七茜儿，重复她的话道：“小安人知道我什么？”
董氏闻言就差点没吐血，却意外的看到那小安人竟半点没生气，她拉住自己的女儿坐到一边亲昵的说：“住的才几步路，谁还不知道谁？闲话我是听到不少，可我却不是那般想的，我家里更是从上到下，无一人相信那些闲话的！
其实这世上人打打杀杀才不算最恶，最恶毒便是那张“乱”说的嘴儿，最毒便是那嫉妒人的心……我与你说，她们不嫉妒你，才懒的嚼你的闲篇儿……”
张婉如闻言眼睛一亮，这才抬脸正“色”看着七茜儿道：“小安人果真这样想？”
七茜儿正要积极争取，院里又是一声大声招呼道：“阿“奶”！嫂子！磨盘给你们放哪儿啊？”
七茜儿无奈的叹息，就拍拍脑子，指着外面满面为难道：“看看吧！也没你们想的那般好，就一家傻子，你要肯来，可真是救了我了！”
说完她又拉着张婉如到了堂屋，拉开门帘缝隙，指着院子里那个扛着半扇磨盘的童金台道：“就是这货了，咱大梁御前亲卫所长刀卫所指挥使都事，童金台童老爷！这样的笨蛋，我家还有五个！”
她说完，就对着外面便喊到：“童金台！你赶紧把那破玩意给我整出去，我可没要！你就跟你哥说，今儿他再这样“乱”折腾，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赶紧燕京呆着去，都再也甭回来了，找麻烦就有你们，正事儿一点忙帮不上！”
童金台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无奈的背着那半扇磨盘出去了。
张婉如低着头，肩膀抖的犹如筛糠。
七茜儿无奈，又牵着她的手回到东屋，对炕上也是满面愁苦的老太太说：“阿“奶”，你就说吧，有一个算一个，咱娘俩能指望谁去？”
老太太早就看出来怎么回事了，闻言就气愤的说：“谁说不是呢？这皇爷身边都呆了多久了，咋就不长进呢……”说到这里，老太太怕董氏嫌弃童金台，便坐起来点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她太太，却也不是都不好，那啥~好歹，都老实……可老实了！”
董氏多满意啊，闻言就赶紧道：“老实好！哎！老实好啊！”
一边说，当娘的一边去看自己骨头硬的闺女，就心惊胆战生怕她说出个不中听的来。
七茜儿请张婉如坐下，亲为她斟了一杯茶水道：“我们家金台今年也二十四，却不知张姑娘是几月生人？”
董氏闻言，便面“露”惊喜急慌慌的“插”言道：“哎呀！太合适了，合适呢！竟然，竟然同岁呢，宛如正好卡年中，她六月初三的，却不知道贵府童老爷是几月生人？”
做媒人的徐太太就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捡豆子吃，她心里想，得！看张家大娘子急的，就恨不得亲身上阵把人家童老爷整到自己家里去了。
董氏心里多满意啊，满意的心肝都要从心里蹦到嗓子眼了。
要是她闺女嫁到隔壁巷子，离着娘家才几步路？
她刚才就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下，哎呦！心里都爱的不成了，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婿，就看这相貌，看看这份老实样子！
真好！这就是老天爷给自己的宛如预备好的姑爷，怪不得来的晚了呢。该着老人们说的对呢，那迟饭都是好饭呢！
她都想好了，舍她半幅嫁妆也要把这样的女婿拢到家里来，就是舍她半条命，她都的把这事儿整成了，这样的女婿跟弄回家个儿子有啥区别？
要是张婉如今儿再敢给她找咕咕，她就跟她拼命了！
想到这里，董氏就恶狠狠的盯着自己闺女，然而她倔驴般的闺女，竟低着头不吭气了？
七茜儿拿着帕子捂嘴，噗哧就笑了：“我们金台可比大小姐小，他十一月的。”
老太太也稀罕张大姑娘，只要是认字识数的，她都喜欢，那要不是丁香家来信，说那边给臭瓜他们选好媳“妇”儿了，她就“舔”着脸上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就说：“大点好，大点好，大点知冷知热，知道心疼人……”
董氏不由自主的说：“可不是，可不是呢！”
说完便面目涨红起来。
屋内怪窘然的，好半天七茜儿才拉着张婉如说：“大姑娘，我也不瞒你，我们家金台从前也是遭了大罪，好不容易挣扎着才有了今日。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想着，为何我们不找个高门大户的新贵，结个更好的亲事……”
张大姑娘抬头也是满眼的困“惑”。她想着，对啊？你们邵商新贵，也不缺一门好亲，如何在我们这前朝旧城里翻个老姑娘弄回家里去？
七茜儿就笑道：“说的简单啊，凭是那家新贵，凭是谁家的高门贵女，入我们亲卫巷，她们能不能扛起家里这个日子？那都两说呢！
过日子就不是这样的！不是有点银钱就什么都解决的简单事儿。就像我，你们都看着我好，哪里又知道我的为难？我一人守着七扇门，上无公婆指点，左右没有妯娌帮衬，出了这条巷子，连个走动亲戚~我家都没有。
他们男人便觉着，我赚了多少银钱，我尽数与你了便没事儿了！过日子不是这样的，过日子是一脚迈出去，得把子孙后代那只脚迈在哪儿？那都得算清楚的，你就说难不难？
那些高门贵女来了我们亲卫巷，她们又哪个能忍了寂寞，忍了煎熬？在我们这里一个人扛一家的日子？”
张大姑娘眨巴下眼睛，有些好笑的看着七茜儿就问：“难不成？小安人就觉着我能扛起这日子？”
“你说什么呢！”董氏瞬间爆炸，一声暴喝之后，又觉着不妥，她期期艾艾面“露”哀求着说：“那不是~还有娘么，宛如，你莫怕，有娘呢~啊！”
看自己母亲这样，张婉如心里便有些酸楚。
七茜儿伸手拉住她说：“我信你的，上月唐家做寿，我看姑娘与贵府老太太一起去的，那是甭管那后面的怎么说三道四，我看姑娘都巍然不动，就冲这份稳当笃定，我们家便相中姑娘了！如今，咱宅子有了，家里家外是什么都预备齐全了，就等着……”
可怜七茜儿这话还没说完，院子又是一声暴喝：“嫂子！这颗树给你放哪儿啊？”
童金台都要疯了！他扛着一根大梁木，就满面无奈的的站在院子里，一时间他也不想活了，也不知道兄弟们是犯了那门子癔症，就一大早的盯着他一个人折磨。
七茜儿忍无可忍，最后也不忍耐了，她一伸手，抓起炕上的扫帚就冲出去了。
如此，张家母女便目瞪口呆看这这家老太太，趴在窗户上对外大喊着：“抽死他们！狠狠抽这几个傻小子！怎么就一天天的不长脑子……”
这日夜里，陈大胜就一个人躺在炕头嘿嘿乐，乐完还对七茜儿说：“你可别说，那张大姑娘还真适合咱金台。”
七茜儿可不管他怎么想的，就好奇的问陈大胜：“陈大胜？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陈大胜眼神闪过惊愕，却又迅速收拢起心事笑的一脸坦诚，看着七茜儿道：“没呀？媳“妇”儿为何这样说？”
七茜儿就总觉着哪儿不对？
等她还要问为何陈大胜就认准了，他的兄弟们若是结亲，首选便是吏部，通政司，都察院，翰林院一般官吏家的女儿？
可炕头那边却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第66章油脂在鏊锅上迅速打个……
油脂在鏊锅上迅速打个滑溜,  又被筷子快速的夹走，合了瓜丝蛋糊面粉的稠汁被精巧的铜勺搲起，摊在铁鏊面上，发出刺啦一声轻泣，香味立时满院飞扬起来。
“闻着香吧？味道咋样？我就说你们燕京人一准儿没吃过的,  好吃吧？”
陈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矮塌边,  烧了炭火亲手做瓜饼,  她往铁鏊里添了一勺面糊汁便抬脸炫耀，问正在吃饼的佘青岭好不好吃？
这不是天热么,  就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摆了矮塌,  烧了炭火制饼吃，却也算是多个野趣。
佘青岭嘴里慢慢咀嚼,  等到东西入了肚，才放下筷子笑眯眯的答：“阿娘手艺高超,  自然味气正好,  是实在好吃的很呢，这饼燕京确是没有的。”
老太太看他喜欢,  便高兴的又要说点什么，却听到外面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锣鼓声,  人群喧哗声……
今儿是九月初六，童金台百炼成金，总算是从隔壁巷子娶媳“妇”回家了。
亲卫巷子的老爷们大部分都没有亲人,  便请了他们唯一重视，也在心里当做亲人的佘伴伴无论如何要来的。
佘伴伴倒是来了，可他却躲在老太太这边也不出去，就预备听一场热闹的婚事儿。
却又是为何？
这世上人人心里都有个疙瘩，老太太的疙瘩在隔壁那生了儿子，蹬鼻子上脸的乔氏身上，而佘青岭在于，他此生最怕旁人家办大事，婚丧嫁娶都是他很回避的事情，皆因他的亲人都不能轮到了。
如此他人到了，却不出现在婚礼上，就只当出宫散散心。
至于老陈家为什么不去？那不是前几月家里刚办了一场大丧事么，那是一气儿埋了八口棺，虽现在谁家都有孝，甚至朝臣家都一样，都不讲究，也没人讲究，可咱就得自觉，人童金台一辈子就娶这一次媳“妇”儿，没得全家出去冲撞人家去。
那外面的婚事儿办的十分体面，全凭各方面帮衬着，亲卫所的都指挥佥事郭谦，兵部左侍郎曾安榜就做了男方家长，像是郑阿蛮，柳大雅……这些一处玩的好的朋友，也俱都到了，都跑前跑后的帮衬着。
童金台他们这几月，在燕京是交了不少朋友的。
院子里气氛微妙，陈大胜就围着媳“妇”儿来回转悠，可七茜儿只是不搭理他。
这俩月，家里该做的事情七茜儿其实是一样没少做，只不搭理陈大胜罢了，她就觉着陈大胜心中有鬼，定然瞒着自己做了不能说的事情。
她几次盘问，陈大胜就不说，这小两口众目睽睽之下，到底就开始置起气来。
陈大胜不想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告诉媳“妇”儿，便为难死了。
大家也都看出这对小夫“妇”不对劲儿，可这一对岂是常人？这一对冤家身上都有一副旁人没有的钢铁骨头，就硬是不肯和好，便急坏许多人。
手里抓着一把小枣，七茜儿听完又一段鞭炮热闹才说：“阿“奶”，你说去年这时候咱都在哪儿呢？这一晃眼的多快啊，金台都娶媳“妇”了。”
老太太拿着竹片熟稔的把饼翻了面儿，就想了下道：“那谁记得？一路上着急忙慌的光奔命了，光想着吃了，想都不敢会有现在这好日子，你去外面看看那田，就凭今年这个收成，咱大梁便稳当了！哎！你瞧这风调雨顺的……”
说到这儿，她就提起竹片对着陈大胜伸过来的手便是一敲：“这是给你爹做的，臭小子你等会儿！”说完她便对佘伴伴疼爱的说：“儿啊，咱慢点吃，都是你的~啊！”
佘伴伴满面笑意，笑的自在又幸福。
这次他来家里，就是想跟老太太过个明路的，那是一路上想过很多话，甚至想着老太太不是爱财么，实在不成，他便舍些大价格与老人家慢慢商议……可谁能想到呢，老太太听完便欢欢喜喜的允了，他没预备给自己找个娘，这老太太却自己封自己做了干娘。
即便佘伴伴说清楚了，自己是个太监，可老太太却说，便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儿，那也是活着的儿子啊。
这真是一个孤单单，一个恓惶惶，缘分到了谁也挡不住。
佘青岭生的好看，天生脸儿嫩又讨喜，他要是想巴结谁，前朝的幽帝都没逃过，况呼一个乡下老太太。
没到半日功夫，老太太便把家里刚铸出来的新鏊锅端出来了，又非要在院子里给她干儿做老家的瓜饼吃。
如今算是眼里没了旁人了，只紧着佘青岭一个人吃饱了，才许她爱孙染指，至于七茜儿，且排在后面呢。
佘青岭接过七茜儿奉过来的茶去腻，他抬脸看这小媳“妇”儿笑，可是七茜儿却把脑袋别扭的扭到一边儿了。
佘先生今日胃口好，喝完茶又夹起第五个瓜饼吃。陈大胜看他吃这般多，怕不好克化就絮絮叨叨的嘀咕：“爹，都紧着您先来的，要不咱歇歇肚子？您院子里转两圈儿去？”
这饼其实不大，却属实滋味美妙，佘先生就“摸”“摸”肚子点点头，咬牙预备啃了这个再转悠。
这陈老太太要是想惯着谁，那一般都往死了惯的，她的儿子都没了，陈老四是活着还不如死了，这好不容易这强套了一个回来，但凡手里有点好吃的，她就都预备喂到佘青岭的嘴巴里。
再说了，从她送了小被棉袜起，便是京里下了暴雨，人家都要打发人来家里问一下，老太太可凉到了？记得加衣裳，身体好不好啊？吃饭香不香啊？下雨了，路滑呢，咱就甭出门了，就晚几日去庙里呗？
老太太很受用这套，她四个儿都没了，给她一点好她就开始惦记，心疼人家了。
至于什么是太监？什么亲妹妹曾经去过教司枋，这些对老太太都不是问题，在她看来，人能在这场战争活下来，就不容易了，世间千般难，还有比活人更难的事儿么？
有好要珍惜，就要感恩戴德着好好过着，要一起念诵阿弥陀佛，感谢这世上一切神佛。
好不容易来了唤她娘的佘青岭，老太太心里的那点疙瘩事儿，算是都被勾出来了。
可最难受的是，都是明白人，都知道对方是假的，可就都笑眯眯的相互骗着，假装对面是真的娘，真的儿。
“胜儿他爹，我跟你说啊，上次我去观音庙，我请观音菩萨保佑你来着，真的！我就是去了观子里跟老君爷也是一样，跟“奶”“奶”庙也是一样说，每次都说，你看你这次气“色”要比前儿来的时候红润多了吧？这一看就是有神有灵庇护着，一准儿被保佑了！”
佘先生闻言便笑，他抬脸满目真诚道谢说：“是么？竟是这样啊！我就说这小半年睡下一夜就到天明了！您不知道，过了年儿我就觉着想什么有什么，事事都顺呢，原来缘由在您这边呢！”
老太太瞬间满足，就一拍腿道：“那还有假？我跟你说，这周围二十多个老庙道观，就青雀庵最灵，你娘我哪次去，不跟菩萨唠叨几句，请她保佑你事事顺意呢……”
她还没说完，外面又是一阵喧哗，老太太便抬脸艳羡的说：“呦，这是新媳“妇”进门了吧？”说到这里，她给陈大胜使了个颜“色”道：“等你们两年后圆房，咱家也这样办一次。”
陈大胜连连点头，可惜七茜儿根本不看他，却抬脸看看天“色”点头道：“恩，就是这个时辰，那张家倒是痛快的，真真一点儿都没耽误时候，就放新娘子出来了。”
老太太撇她一眼：“那都二十四了，她家还敢耽误？咱金台什么品貌，配她家绰绰有余了！前几天那老陶太太还跟我唠叨，说她家丫头合适，好歹小几岁，我就呸了！不是我小看人啊，我可跟你们几个说，要谁家的闺女也不能是她家的，早就在我这里“露”了本根儿的，我才看不上她家呢。
也不是我夸奖，人家宛如倒是二十四了，可你看看人家董太太的人品，那是家里家外一把抓的贤惠人。看娘就知道闺女，你再看看那老陶太太那一肚子算计，就她能？金台要是娶了她家闺女，不是我看透她了，只不出三年，丁根儿“毛”儿都不会给孩子剩下，娶她家的闺女？美的她……”
最近老陶太太已然要癫狂了，为了把女儿嫁进亲卫巷子，她就恨不得给老太太磕长头了。可惜人没前后眼，她早就被老太太看透了。
佘青岭就笑眯眯的假装听懂了，其实压根不知道老陶太太是哪个？他就扶着肚子站起，身边伺候的便赶紧给他套上鞋子，又扶着他在院子里溜达了起来。
等溜达完，他便跟老太太说：“干娘，您这院子颇小了些，明儿接您去咱燕京的院儿里歇几日？我那边有个花园子，景致还是能看的。”
老太太闻言，便立刻想起一事，她举着竹片指着七茜儿便恨声说：“我可不去啊！我去干啥？败家舍业去？上次这败家东西，这遭雷劈的一出手千两都给她撇出去了！我去，她能不跟着？我可不敢去了……不去，不去！”
七茜儿面上却丝毫不带羞臊的，仰脸就哈哈笑了起来，笑完才跟老太太说：“我又没花您孙子的钱儿，这一天到晚，只抓我一个唠叨，真抠的您，都唠叨我几个月了？”
老太太每每想起都心肝破碎，她恨的不成，就绝对不能原谅，她拿竹片铲起一个瓜饼，对陈大胜便是一送……
啪！那饼儿便稳稳当当的落在陈大胜面前的盘儿里，她示意他赶紧趁热吃。
示意完，就回头继续骂：“我就是死了！我总也不能忘了这事儿，千两银你都敢花？咋你的还不是我臭头的了？咋就是两家人了？”
陈大胜好不巴结的端着盘子，奉献在媳“妇”面前，七茜儿接过盘子，当着老太太就吃了饼，却依旧不搭理人家孙子。
吃完她还嘴硬呢，也故意凶着对老太太说：“您就偏心眼吧！这臭头才侍奉您几日？再偏心眼儿，就小心明儿您孙儿走了，我立马给你送山上去，哎~挖个洞我就给你丢进去，就看你悔不悔！”
佘青岭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大梁独一份的吵架，这甭看是吵架，话里话外却都是旁人融不进去的亲密。
老太太今儿有撑腰的，便举着竹片指着七茜儿预备跟陈大胜告状，却不想外面又是一阵喧闹……
喧闹越来越近，从墙头就丢进好几把谷物还有豆儿，还有许多的铜钱儿。
这是撒谷豆呢，是为了镇伏杀神的吉利东西，想是童金台知道家里不能出去，便让阴阳先生隔着墙给丢过来的。
老太太一看便高兴了，她立刻舍了竹片子，站起来就去捡，却听到童金台在墙外吼：“阿“奶”！先生！大哥！小嫂子！我在外面跟媳“妇”儿，给你们磕头了！”
外面很安静，院子里的人也很安静，片刻，就听到徐老太太在外面喊：“哎呦，这傻孩子你使那么大劲儿作甚？哎呀！这脑门都磕破了，赶紧起来啊……你阿“奶”，你嫂子不缺你这个头，明儿你把日子过好了，再好好孝顺你们阿“奶”……”
外面一阵大笑，又拥着人走了。
老太太站在那边，等了半天才扭头笑眯眯的说：“多好啊，金台明年就能抱上娃儿了……”说完她指着七茜儿道：“可惜这俩遭雷劈的，让人不省心的还得两年，哎~那，那我去屋里给你们寻个荷包，一人腰上挂一个，这钱儿吉利……”
说完她便急步进了屋，陈大胜看看七茜儿，七茜儿却翻了他一个白眼儿。
无奈，陈大胜只好自己跟着进了屋子，老太太这又是难过了，他家三个堂哥都在外地说了媳“妇”儿，现下虽然没办，却也是定下了。
也不是不孝顺，人家也是想接老太太过去的，可他们驻防的地方就太远，老太太奔波够了，说到死也就是这附近，那是多一步都不会动的。
等到那祖孙进了屋，七茜儿才坐到鏊锅前，拿起竹片一边摊饼，一边对过来的佘先生说：“其实您今日不来，我也想去京里见见您的。”
佘先生闻言点头，就坐在矮塌边上看着炭火说：“你们生气，却是因为他们找六部官员家联姻的事儿？”
七茜儿抿嘴，把饼翻了个面儿，又对佘伴伴确定的点点头。
她做了那么多，陈大胜就不该瞒着她。
佘青岭抬脸看向屋里，那边的窗棂便悄悄推开，陈大胜就与老太太满面担心的“露”出脑袋，都看向七茜儿。
与干儿子眼睛交汇，老太太便指指陈大胜的脑袋，又指指七茜儿，示意他给说和说和，就别让小两口生气了。
佘先生想笑，偏就憋住了，他咳嗽了一声，看着饼锅严肃的点点头后道：“我想，是胜儿看到京中各派已经伸不进手，才想出这样的法子，恩~倒也是动了些心思，还算不错~又长进了。”
七茜儿闻言愕然：“不是先生安排的？”
佘先生点头：“当然不是！要是我安排……”他认真的想了下，也不知想到什么，便又笑了起来：“若是我，为他以后的前程，我替他们选的人怕是要个个强过你的，不说能力，就只说出身。我胜儿想法刁钻，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怎么？难道你怕我干涉，再为他选一高门贤“妇”不成？”
七茜儿的脸一下子面目涨红，好半天才说：“我怕什么啊！我就恨他怎么问都不说。”
佘青岭闻言便困“惑”极了，他顶着一张嫩脸对七茜儿道：“老夫此生对情情爱爱并不太了解，若是这样，那就是他不对！下次我说他，你便不要与他生气了，可好？”
七茜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开始却是没多想的，也尽力按照他的要求安排了。可是回头就越想越不对，问他也不说，为何偏就是前朝旧臣？为何又要是都察院那样的地方？我心里实是不安稳，就想我们小门小户的，就只怕他闯出祸事来家里兜不住。”
趴在窗户上的陈大胜，表情到底是恍然大悟了，他一伸手默默的拍了自己一巴掌，老太太也随即拍了他一巴掌。
佘先生缓缓呼出一口气道：“你啊，到底是多虑了，祸事倒是不可能，他们有些小心思却是真的。这人有心思便不坦“荡”，难怪他不敢与你说，许是自己羞臊吧。你在后宅到底不知道前面，那朝堂之上勾勾连连，复杂无比……
如今是胜儿他们虽有圣宠，可到底来皇爷身边晚了，咱们新朝初立，大赦大封皆已过去，皇爷身边各“色”关系又牵扯甚多，与其进去做旁人的刀，还不如自己慢慢从底下捞些力量，再好好培植，互相帮衬着就能在燕京站稳脚跟，不然……便是有我，有皇爷，可我们早晚也会老，会死……”
七茜儿抓着竹片的手到底是缓缓放开了。
佘先生想起什么般轻笑起来，笑完才对七茜儿道：“胜儿天资过人，虽开悟晚了些，却早晚日转千阶，青云直上，他能想到这个办法已是不易了，这才跟我读了几日书？他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他不说……怕是想若有为难，便让他一力承担吧。”
七茜儿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当然知道陈大胜聪慧，安儿能灵透成那个样子，自然是像了自己爹的。
可是陈大胜转变太快，她抓不住，心里便慌“乱”。
说白了便是寻个由头，想跟他置一次气，确定确定自己呢。
却原来是怕自己看到官场龌龊，却原来是想若有为难便自己扛着，这死木头！真真是两世都不会说个柔软话，做什么事情都是硬邦邦的让人气闷。
七茜儿气恼，便故意说：“难道正正直直做事不好么？”
佘青岭听她这样说便笑了，他好奇那鏊锅便伸出手也想尝试一下。
七茜儿就把竹片递给他，又搬了板凳坐在他身边。
将饼成功的翻了个面儿，佘伴伴笑眯眯的说：“谁说这样不正直了？那些历史上的清官，小娘子却知道几个？”
七茜儿想了下便说：“也~知道的不多，不过是孙叔敖，西门豹那几个罢了。”
佘先生赞许的点点头道：“恩，倒是看了几本史书的。”
七茜儿刹那面红，她腹内那点儿墨汁子，还真不敢在这位面前显摆呢。
佘青岭对他干儿子周围的人，总是会多出几分耐心，便慢慢与七茜儿解释道：“你所知道的清官，也是前几千年来出的稀少几位，就拿孙叔敖来说，他官拜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任期饱受颠簸更是三起三落，他品德高贵，一生清廉，他死之后家里穷的竟然棺材都买不起，如此后世人才将他奉为清廉之首。”
七茜儿点头：“是，史书上便是这样写的。”
佘伴伴却轻笑道：“可是，咱们这些做官的看事情，却与你们不同的。除清廉这件事，你可知在公孙敖任期，他在朝堂之上一直推行的几项惠民策略？”
七茜儿一愣，到底是摇摇头，在这位面前就不要丢什么书包了。
佘伴伴用竹片敲着鏊锅道：“公孙敖任间推行以民为本，宽刑缓政，止戈休武，农商并举等策略，在他任期之内，对于水利方面更是有所建树，为后世黎民百姓也是存下了万世功德的。
可咱们后人若是只读书不做官，便不会明白他的为难，他这官却做的相当不易的，宽刑伤及政体威仪，止戈触及武人利益，他在任期间，又在铸币与水利上多与户部，工部相关的官员多有啃伴，便引出官路忐忑三起三落……”
许是真的吃的多了，佘伴伴到底扶着肚子又站了起来，一边绕着院子溜达，一边把七茜儿当成儿子教导说：“做官不是这样的，你还是看戏文太多，那清官，名臣，英雄，小人，“奸”佞，酷吏，都是后人评说。
你可知多少功利市侩，起初也都是一腔热血，满腹惠民志愿？甭管能不能入凌霄阁，凡举做官的也要从最低的位置，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只绝望的多了，便慢慢的都变了。谁人又不想流芳百世？谁又不想得帝王喜欢？做官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不管后世人根据什么结果去评说，而从官的角度去评判官，老夫想，那才是最准确的。
评判一位官员，要于他主政这断时间管理的地方，加之天，地，人，各各方面去分析他所作出的举措才是正确的评价。你要知道，圣人都说天地君亲师，排到第六都没有说民，可见民之苦，之悲，之难！便是清官百般努力，往往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君王欢喜黎民百姓就未必欢喜，黎民百姓欢喜，朝堂百官未必欢喜……”
佘伴伴说到这里，就扭脸去看七茜儿的表情，发现她不是满面困“惑”，却是若有所思，便满意的点头继续道：“依旧以孙叔敖这位清官来说，在《列子说符》当中有提，昔日有狐丘丈人谓，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禄厚者，怨逮之。爵位，权利，俸禄这些都是做官的回避不了的东西，就连孙叔敖本人都无法否认这些。
然他三起三落之余，却依旧将自己想做的事儿都做到了，那么我问你？除了靠着自己本身的能力，他还需要做什么事情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做这些事情，靠着帝王的信任及宠爱却是远远不够的……事实上，君王与诸大臣的关系，往往却是合作的，若他们相互制约威胁，哼！王朝便危矣……”
七茜儿闻言站住，一个人想了很久，她毕竟是前生一切生活就只在泉后街，让她去思考这种深层的意义，她便真的想不出了。
不过，这也不出佘先生所料。
佘先生坐回矮榻，合眼的听着外面的喧闹，一直听到那外面的人恍惚是进了院子，他才睁眼，刚端起茶水，便见七茜儿才慢吞吞的过来，又认认真真的与佘伴伴行礼道：“爹！儿实想不出，您教我吧！”
这份厚脸皮也是够了！
佘青岭一口茶水喷出，捂着额头就笑了起来。他想，胜儿便古怪至极，怎么他娶的这个更加的难以言说。
从前他便觉着这小媳“妇”一身古怪劲儿，仿佛是谁也看不起的，甭看她现下满身荣耀都是从自己胜儿身上来的，偏她就理直气壮，认为自己就有驾驭这些事儿的能力，甚至佘先生都看出来了，这小媳“妇”不跟着自己胜儿，其实走哪儿她都能过的很好，人家是有真本事的，也就有这份傲气劲儿。
现在么，再加一项，这还是个死皮赖脸的墙头草。
那从前霍家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查过，就无论如何想不出是什么环境才能造就出这样一个人？
终是肥水不落外人田，看胜儿面子，后来他也就没有深究。
他今早就来了，也什么都说清楚了，陈大胜更是一口一个爹，老太太是忙来忙去，也是一口一个儿，可这臭丫头偏就当没听到，好么！现在求着自己了？她却来喊爹了。
佘先生笑完，就指着七茜儿道：“我胜儿刚开窍，你以后可不能欺负他，你啊！还是读书少，根子薄，以后不要死读书了，要脑袋活泛些才是。”
七茜儿再次脸“色”涨红，到底亲自去倒了一杯茶，跪着高举过头认真的说：“知道了，爹！您喝茶！”
屋内，陈大胜祖孙俩趴在窗棂上看七茜儿跪了，这才互相看看，又缓缓呼出一口气。
老太太心里生气，对着陈大胜脑袋就是一顿敲，想着，这个傻子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该！叫你瞒着，叫你瞒着，就差点把她的好孙媳气出个二心来。
现在好了，终是风云过去，一家人又亲香的在一起了。
佘青岭认真的喝了茶，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早就预备好的锦袋，放到七茜儿手里才道：“茜儿你天资聪颖也不比胜儿差，然则却脾“性”过钢不肯妥协，若是长久以往，不是旁人难受，便是你自己憋屈，以后万万要多心疼自己，莫要事事自己去硬扛着，你看，你从此有我们了。”
义父一句话，说的七茜儿心里难受极了，她站起来抹了一下眼泪道：“恩，知道了爹，我改！”
佘青岭笑了起来：“人都是一辈子，能让自己自在，就不要憋屈，那孙叔敖三十八岁就病逝他乡，定是心中负累过重，一件普通政事他去做，那定要比常人难上百倍……”他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又道：“如我祖父，父亲他们，那真是金钢铁骨，宁孤独也不愿违心，可我母何辜？我三族何其无辜？
若是当日朝堂上多一些志同道合的盟友，多一些声音肯为他们站出来说话，便是君王都不敢欺负的，我想胜儿现在积极的积存自己的力量，就一定有他想实现的什么东西。如此，他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只是招了你的不高兴，兴许还会觉着寒心，可是怨憎他隐瞒你了？”
七茜儿看着义父，就想起他满门的悲凉，便心里也抽疼起来，他是真的把陈大胜当做亲儿了，许还担心若有一日他老去，宠爱老刀的皇爷也不在了，等天下太平，武人地位下落，没有根骨的陈大胜他们，就怕是要凄凉了。
心中若有所感，七茜儿便回头去看屋子，却见陈大胜正眼巴巴的趴在窗棂上看自己，见自己回头，他便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的又傻又贱。
七茜儿翻着白眼又瞪他一眼，这才回头对义父道：“我有我的错，他也不是个好的。”
佘青岭却道：“孩子话！不是我偏心我儿，到底好夫“妇”遇事，就何须事事浪费唇舌去解释？该当是一个眼神便知对方想什么的，你们啊！切得磨呢！要早早跳出局限才是正经。”
见七茜儿立刻低头，不敢用眼睛看自己，佘青岭便笑着说：“你也不要担心他们几个，人有点小心思也是常情，他们娶媳“妇”儿不易，要说心疼屋里的？也不是我夸他们，个个都不比咱家这傻子差！
现在皇爷喜欢，又根基这般好，他们也没有攀附富贵权门低了自己，这就很难得了，你要知道，他们七人早就与旁人不一样了，那是见过生死，见过嘴脸的人。
雌鹰叼食入巢，一窝幼鸟只有最强者，方能抢的最凶，吃的最饱，这便是这个世道万物本根的残忍。他不想与你“露”出这些残忍，你却偏要与他生气，你说我儿冤不冤曲？”
七茜儿受教，低头不吭气。
佘青岭看她这样，就去看窗户上的老太太，老太太对他举起大拇指，就真心诚意的赞美起来。
等她夸奖完，就下了炕，跑到院子里一人的腰下给挂了一个吉利钱，最后拉着七茜儿的手放到陈大胜手里就骂到：“两个不省心的遭雷劈的！真真都是满身的心眼子，咋就不往自己身上用一点呢？都活成了愚木头了？以后可不敢这样了，记住没？”
七茜儿想把自己的手拉回来，却不想陈大胜拽着她就跑。
这俩遭雷劈的沿着旁屋边上的梯子，就上了偏房的屋顶，尔后，那陈大胜就指着那巷子里的一片红就说：“别气了！再等两年，咱再把这巷子红一次，就如你所愿生个叫安儿的儿子，你说好不好啊！”
看媳“妇”儿脸蛋红红的点头，他就嘿嘿笑着挠着后脑勺说：“嘿~媳“妇”儿，我再跟你说个事情，你可别生气啊，那不是前几月我跟郑阿蛮他们出去耍子么，就~不小心赢了点儿银子……明儿啊，我都给你拿回来，不给阿“奶”……”
话未说完，身边一股大力袭来，陈大胜便从屋顶掉了下去。

第67章初秋的上午，凉风吹拂在……
初秋的上午,  凉风吹拂在百泉山官道两边的一串红上，那花朵不甚美，却难得成了势力，随便伸延便欺的老街之外别无旁个颜“色”，只余旺盛。
那日子波澜不惊,  随随意意便从春混到了秋上,  阿“奶”就最近就常说,  小雷劈的胃口好，一人能吃三个她的饭量。
七茜儿闻言,  便对着门框儿比划了几次，果然就高成了从前没有的样子,  就连小胸脯也是不输那张婉如了呢。
昨儿晚夕，七茜儿得了陈大胜从燕京巴结来的,  成套的虫草银烧蓝首饰，自己这辈子花骨朵般的十六岁可不敢耽误,  不好好打扮早晚就是后悔。
如此,  七茜儿今日便换了自己素紫“色”的新罗裙，外面套着素“色”轻烟纱,  漆黑的头发她就挽了简单的，些许高的小“妇”人发髻，那发的中间便“插”了精致的草花梳篦,  左边来了两只银蝴蝶，右边也歇一只合了翅的亲在草花上。
她耳下带了素花的烧银耳扣，还有一对虫草花的烧蓝细镯戴在一只腕子上,  最后再往腰上挂一挂同套的烧银禁步，再抹点香脂，图点点胭脂增“色”，打扮完她就在炕边转了两圈儿。
全家上下都是眼睛一亮，就连见天爱瞎叨叨的老太太都撇着嘴儿说：“早就跟你说了，十六七花儿样的年纪，就该这般收拾。”说完想到什么，就又加了一句：“我十六岁那会儿，可比你好看多了，就是山下掐朵花“插”上也是水灵灵的，你爷都能看呆了……”
七茜儿才不搭理这老太太捻酸，人老了便开始恨青春，她懂的。
等到从炕头一排锦盒里，选了颜“色”跟自己衣衫搭的素“色”缂丝团扇，七茜儿不热却舞着扇子，对着老太太眨眼睛道：“走啦，走啦！出去玩啦！”
老太太哼了一声，对她招招手道：“你过来。”
等到七茜儿过去，她便又说：“没眼“色”的~头低点！”
七茜儿低下头，老太太伸手帮她把那一小支蝴蝶簪子，向前“插”了一下说：“这样才灵巧，你根本不会打扮！哼~去吧！去吧！”
看着七茜儿蹦蹦跶跶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她就赶人一般讨厌说：“赶紧走着！每天眼前转悠都烦死了，你玩去了，那我也不家里呆着！一会我上山找我老姐姐去。”
老太太说的这个老姐姐，却是出宫在外，住在百泉山上的江太后，人家现在已经是泉后街老太太们烧香的头领了。
甚至，三不五时的人家也乔装改扮，道泉后街串门儿。
老太太这里啊，高氏家啊，甚至徐老太太家她都去过。
谁也不敢想当朝的太后会到处溜达，便只当她是什么都知道，懂佛理又豁达的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对她那是很尊重的。
江太后这辈子也没靠着自己交上同龄的朋友，如此出来混了几次便一发不可收拾，三不五时就主持烧香会，茶会，神仙故事会。
她的日子这般好，皇爷也是高兴又欣慰，也不敢戳穿人家，就暗自让人保护着，心里对陈老太太也是感谢的。
七茜儿带着四月五月出了老院，便看到在家门口等人的张婉如。
今儿张婉如也好看，新娘子没出百日，人家是穿着娇娇艳艳一套桃花红的袄裙，梳着灵蛇髻，“插”着花朵式样的步摇，身后还跟着她陪嫁来的两朵梅花。
雪梅红梅见七茜儿出来了，就赶紧扶着自己家“奶”“奶”下台阶，见了人便施礼唤人：“大“奶”“奶”安。”
张婉如上下打量七茜儿一番，就撇嘴故意嘲笑道：“小嫂子日常像个小子，今儿怎么舍得收拾自己了？”
说完才扶着膝盖行礼，七茜儿还了礼才得意的道：“旁人眼巴巴的送了来，那我就得意一下，你戴的这个到俏气，是陪嫁吧？我可没好陪嫁，就只能人家惦记着了，回头啊~跟你家傻子学学他大哥怎么做的，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机灵，也好让他也给你买啊。”
张婉如闻言，就故意做出愁苦的样子叹息：“哎呦~买不起，买不起！家里上下就等官人那五百文度日呢，您可别欺负咱们老实人家了，穷的很呢！就想吃个鸡子儿都得守着后院，求我家那几只□□儿开恩呢。”
张婉如喜欢养白“色”的鸡作画，白“色”的鸡，也有个雅号叫做□□。
七茜儿哼了一声，拿着扇子在她面前一招呼便道：“赶紧把你家账本弄走，我可不耐烦管！”
张婉如却不上当，她娘家甭看官小，却是个世代做官有家底的，她娘光地就给她预备了五百亩，压箱底给了一万贯，人家还有燕京的老铺面，才懒的接她相公那点田产。
这对小妯娌说说笑笑便走到巷子前头，那厢正在望门的小墩子看两位“奶”“奶”出门，便欢欢喜喜进院子报信去了。
没多久，穿着一套朱红“色”上布袄裙，“插”着金簪，戴着一只金镯的丁鱼娘，便被穿着闪“色”罗裙梳着少女双髻，发上别了一圈小宫花的大妞儿扶了出来。
亦不过几月的功夫，这对母女都胖了，也白嫩了，虽还有些没脱去本根的骨相，可是人欢喜便什么窘态都能化去。
穿金戴银，五颜六“色”的就属实好看！
妯娌们相处的好，见面先行礼问好，看余老太太站在院子被石婆子扶着，正眼巴巴的也在看着大门口。
七茜儿跟张婉如便先给老太太行礼，再指着身后说：“老太太先等会，我阿“奶”还没打扮完呢，我让他们给您套好车了，您安心~就指定不丢下您，一准儿带您出去玩儿。”
余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就赶忙解释：“我知道，知道！你们玩儿去，你们玩儿去，我不急，不急……”
话是这样说的，老太太还是眼巴巴的看门口，人家小姐妹都来了，那死老太太忒慢吞吞了。
等这三妯娌带着大侄女走了没几步，老太太又不放心的趴在门边问：“大妞啊，银子带上了么？可不敢出门再让你婶子花钱了！”
大妞现在已经读书学礼仪了，知道阿“奶”这样说话是不对的，却也听小婶子话，不能拘了老人家，要随她们去。
她便也不嫌弃，笑眯眯扭身就拍着自己腰上的小荷包大声说：“阿“奶”，带了！”
“带多少啊？”
“二两！”
“啊？带，带那么些啊，那，那你可不敢“乱”花啊！”
“哦，晓得喽。”
这真是各有各的伴儿，各有各的亲友，亲卫巷子甭看是十几户，却难得如一家人一般的过着日子。
那其它六部巷的人就谁不艳羡呢，亲生的都未必有这几个人亲香。
加之那从前的一群小官家眷，像是吕氏，高氏她们在外面常常扎堆闲话，话里话外，就没有不说亲卫巷子这几个“奶”“奶”好的。
这世上男人诋毁才没那么重的份量，怕的却是女人们嫉妒，你敢出头，便不会容你，总要说三道四的，这老太太小媳“妇”不诋毁了，这好名声就有了。
对了，那亲卫巷子尾巴还有个乔氏呢，那一群婆娘看老太太七茜儿的面子，给她的评价也没那么坏，就是说身子骨不好不爱出门，没人问更是提都不提，就只当没有这个人，如此乔氏便在泉后街奇怪的隐了，谁也看不到她了。
这几个妯娌今日出门，也是有实在事情的，张婉如她母亲董氏做了搭桥的，给说了都察院华阳道潘御使家的十妹妹潘十巧。这妯娌几个，是去燕京小仙苑给马二姑看媳“妇”儿去呢。
七茜儿为了这个潘十巧，也是着实费了一些心思的，她没有燕京的关系，更没文官家眷的圈子，可前辈子打了大梁工部上下所有官员面子的十算盘，她是怎么的也要弄到家里来的。
有关那个潘十巧就说来话长了，她家是商户人家出身，祖宗八代都是头发丝儿都要拐八道弯的人精子。
就是这么一户祖宗八代商门，代代相传放个屁掉地上，都要捡起屁来，拍拍灰吃回去的人家，竟出了一个能考科举能做官的读书苗子。
而为了这个读书苗子，潘御使他爹便把家里所有的家财都捐了扬都督的大军，给自己儿子换了个文官差事，后他儿子争气，便一气儿做到了正七品的御使老爷。
别嫌弃这正七品官小，都察院是实权地方，颇有官威不说，潘家商户出身本就不能入士，这还是扬都督缺钱才让潘家一步登天，从此改换门庭的，潘家满门都满足死了。
可到了新朝，潘家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深坑，也无它，潘家穷了，却有十二个女儿。
潘御使出生之后，潘老爷就想给他添个弟弟做助力，万没想到的事情，他家连同正妻加三位妾氏，花了十年功夫就呱唧一朵花，呱唧一朵花，呱唧两朵花的给潘御使，添了一打十二个妹妹。
这女儿多了，还都养成了养大了，那走路算账的潘老爷便想着把本钱弄回来，好么！人家到了燕京也是痴心不改，闺女嫁人不给嫁妆不说，彩礼他还要扣下一半。
这就坑的他十二个闺女，越嫁门第越低，一直到潘御使那年管的华阳道水利上出了事情，他被人反告入狱，潘老爷为了救儿子就敲了登闻鼓告了御状，而潘十巧就只身出了闺阁，靠着哥哥留下来的几本线索账目，大堂之上为她哥哥洗刷冤屈。
她工部门前双手盘账，硬是将工部水部上二十多名官员的乌纱帽给摘了。
如此，才有了她十算盘的诨号，那姑娘算账，管账那叫个厉害，便是积年的十个老账房加起来都没她厉害。
本潘家的姑娘便不好嫁，漂漂亮亮的潘十巧又“露”了这手功夫，便落下个算计名声，厉害名声，最后……便成了个没人敢娶的老姑娘。
家里的马二姑又是什么臭东西呢，恩，人不坏，也良善，却是大糊涂蛋一个！
这几个念书都多久了，就他数数过了一百还混“乱”着呢。
依着七茜儿的心思，那糊涂蛋配个算盘，属天作之合！如此，这几个嫂子便信誓旦旦出了巷子，势要把老潘家那个算盘珠子抠回来不可。
七茜儿野心很大，管的事情又太多，丁鱼娘只要坐着长命百岁大家就念佛了，而张婉如就管着亲卫巷八府的待人接物，至于孟万全在庆丰城勾搭的那个有钱寡“妇”，还没影儿的事情，也不指望她了。
想着自己悄悄又在外郡置办的几个庄子，这十算盘不弄回来，七茜儿觉着便不能过的好了。
又在心里暗暗发了个誓，出巷子的时候，七茜儿无意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恩？
就恍惚看到背着儿子，带着喜鹊，提着一个大篮子的乔氏？这生了儿子还没出百天呢？这女人“乱”窜个什么劲儿啊？
看到自己最恨的那帮人乘着马车过来，乔氏便让开大路，低着头假装给女儿整理头发，只当没看到。
七茜儿放下帘子扬扬眉想，这也是个努力奋进的人呢，只可惜她前夫家至今还没有给休书，还常常写信，以着她前窝剩下那孩子的名义要钱。
乔氏畏惧自己这个牙尖嘴利的，更是心里有鬼不敢去老太太那边算计，便自吃苦果没了人味儿。
也不管她悔不悔，便是她悔了又如何？
哼……日子且长呢。
而今陈四牛可不比从前，还能从侄儿们身上刮油了，他现在在山上吃的是大苦，更赚点银钱不易，乔氏的日子并不好过，做个月子都舍不得雇个帮衬的婆子。
可这到底是个能人，没了陶老太太做人生指明灯，她拐着弯的就在唐家的戏台下，结识了礼部巷的杨家三“奶”“奶”文氏。
而这文氏，却是七茜儿两辈子都不能让她好过的那个仇家。
这也算是老天爷注定安排好的，这对狼狈互相见了面儿，以后怎么的，依旧是日子且长呢……
乔氏站在路边，等到车队走远了她才敢抬眼看，这“妇”人心里自然是野火烧心，嫉妒的都要疯了。
可就是没有办法。
在她心里，那自然是隔壁房的鳖孙眼高于顶，陈老四又是个没出息的，他心里有鬼，亲侄儿面前拿不出长辈样儿，他侄儿咳嗽一声他都要想半夜，侄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这指望不上男人，乔氏又得了儿子，她爱这个孩子爱的不成，便加倍努力悄悄钻营。
乔氏跟庆丰府衙同知杨老爷家三媳“妇”文氏，那算是越来越亲密了。
要照着她从前的脾气，有这样高门的“奶”“奶”与她交际，她肯定是要四处宣扬以来衬托自己与旁人不同的，可打头年知道自己身份有问题，乔氏便一再给老家去信，可那边就只知道要钱，只不提休书这件事。
乔氏身份正不得，便做啥都底人一等，也不敢让人知道她与杨府来往，怕闲言过去，人家看不起她。
背着儿子，领着闺女，提着篮子乔氏遮遮掩掩便进了礼部巷，她一路走到巷子尾巴，那坐在杨府门口三房的小管事便笑眯眯的站起来。
他小跑着来到乔氏面前，帮她提过篮子说到：“四太太来了！我们“奶”“奶”早上就打发人出来告诉小的，说您要来呢。”
篮子很重，乔氏交了负担便心里一松，她生孩子还没过百日，就到处都是委屈，有文氏这一点好，她都感激的不成了。
乔氏进门的时候，坐在杨家门口长椅上的两三位门房便都站了起来，纷纷笑眯眯的行礼。
乔氏如今也有架子的，是爱答不理的就进去了。
待她走远了，便有一位坐在角落没动的管事站起来，还满面愤恨的对着她吐了一口吐沫，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若是七茜儿此刻在，一眼就能认出，这位管事却是她占棋盘院骂跑的那位。
这管事的当日丢了棋盘院，回身就在礼部巷尾一气儿占了两套二进院。
等到他家老爷庆丰府同知，杨时升杨老爷带着老少三代家人从邵商搬来，一看是两套院子，心里满意，还赏了这管事的，夸奖他办事办的机灵呢。
乔氏跟着小管事从前头面阔五间的正院边门，便进了偏院。一边走，乔氏还一边艳羡，心里想，瞧瞧人家五品同知老爷家的院子，看这气派，看这婢仆……
她什么都没有，就连看老太太的院子都得悄悄攀个梯子探头鬼祟，那是被老太太抓住一次，就劈头盖脸骂上一次。
随着那边也有了婆子丫头，乔氏要脸又爱假装，她便不敢看了。
也如此，她更是没见过她最怕的七茜儿等人的院子，是什么样子的。
她此生见到最大的富贵，便是这杨同知家，来一次，她便嫉妒一次，心里向往无比。
杨同知家的院子是两套面阔五间的二进院，面积其实并不小。
乔氏去的是最后那个院，寻的是她的朋友，杨同知的三儿媳“妇”文氏。
她人才进院子，便听到院子里一声喝骂：“杀千刀的小“妇”教养的缺德玩意儿，没的小叔子跑到嫂子屋里，调戏哥哥的通房来了……”
乔氏听到小“妇”便吓的心里一个咯噔，等到那院子里跑出一个用袖子遮面的男人，她便呼出一口气，让到了一边。
那男人好高的个子，又穿着一身翠“色”衣衫，看不清脸，跑的倒是很快，那一溜烟儿人便没了影子，这院子里才跑出俩举着捣衣锤儿的婆子，就凶神恶煞般的撵了出去。
喜鹊吓的大哭起来，引路的小管事也是满面羞臊。
等到乔氏进院子，便见到院子台阶上立着一个杏眼刁眉的大肚子“妇”人，她正掐着腰指着台阶下面一个跪着的丫头，骂的正欢呢：“你是个没了气儿的尸首不成，个不要脸的xx东西，那阿物要“摸”你就让？”
跪在地上的丫头哭的都要厥过去了，可这“妇”人还不放过她，便喊了人道：“来人，拖井那边里外给她刷干净去！没得放在这里恶心人呢！”
她喊完，院外那两个拎着捣衣锤的婆子又进来了，要拖那丫头下去，这“妇”人又说：“刷小心些，没得肚子里的脏东西给老爷刷出来了，老爷好心疼了不依我……”。
乔氏没见过几个合格的贵“妇”人，七茜儿那边便是罚人也不会给她看到。
她便想，这便是威风的大家“奶”“奶”了。
等到院子里收拾干净了，这三“奶”“奶”才看到乔氏一般便笑了起来：“哎呀，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竟让四“奶”“奶”看笑话了呢！”
文氏的丈夫在中县做七品老爷，还与陈四牛吃过一次饭，回来便与媳“妇”笑话陈四牛道，是个乍富的穷酸门儿，做人做事都不气派，他几次让陈四牛引荐他富贵的侄儿，陈四牛只是不肯。
可文氏又是什么人？长了八个心眼子的刁毒鬼，她也不过几次试探便明白了，怕是这陈家四房跟那边有些隔阂呢。
不过这又碍着她什么事儿？人家要上门来巴结她是不会拒绝的，就只当是解闷了。
乔氏看了一场惊悚，便木着一张脸做出见识多广的样子，跟着文氏进了屋，将背上的儿子抱在怀里，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那带路的小管事把筐子交给婆子，婆子又把筐子提进来放在乔氏边上的桌儿上，乔氏才想起什么的啊了一声道：“看看我这记“性”！”
她指着这筐子对文氏说：“这是我家老爷让旁人送下山的，我看东西还算稀罕，便挑了好的给你尝尝，你现在有身子呢，正该吃些好的。”
文氏看到乔氏没有空手上门，便笑了起来：“哎呦~我的姐！你可真是，人来便来了，这却是做什么呢？我们家里还缺您这一点啊？”
乔氏默默学习，也收拾了惊惧，做出利落的样子道：“你家是你家的，这些东西甭看不值几个，现下可没地方买去。你赶紧看看，若不喜欢啊，我可就拿走了……”
文氏噗嗤一笑，对身边的婆子便点点头。
那婆子笑着过来，打开筐子，拆开里面三个袋儿一看便欢喜起来：“哎呦！这都多少日子没看到这么好的桃胶了！“奶”“奶”前些日子还说呢，甭看庆丰城是燕京边儿上，这边卖的东西真真是“色”“色”不如燕京，“奶”“奶”您看啊！”
说完，她提着筐子来到文氏面前给她看。
这文氏低头一看，却是真欢喜起来了。
这里面却放着三布袋山珍呢。
桃胶，猴头，竹荪这三样东西可不是一两个钱儿能买到的，何况这三袋子一看便是上货，便是燕京的老行内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好的东西。
凭着七茜儿，佘先生，陈大胜算计着陈四牛上了山，做了苦工，可管着统计树种的活计，也是有些实权的。
何况见天山里翻腾着，就到底让陈四牛找到来钱的路数了。他靠着朝廷的人力，折腾山珍出来卖了。
这不到半年，陈四牛就存了一些家底，又眼黑侄儿老太太有了田亩，日子过得丰富阔绰……尤其是今年秋后，新庄子送来二十多车东西，就把这两口子眼红的要死，却不敢伸手了。
他们也想给自己，给后代整点实惠，可一打听，去年尾巴一亩上田还能五百文弄到，今年便涨到一贯二了。
陈四牛现在把钱把的紧，不给乔氏现钱，却让她拿些好山珍来巴结文氏，想在文氏男人管的那个中县，置办点田亩。
看着贴身婆子把山珍收拾起来，文氏便笑着问乔氏：“前几日，我让她们给姐姐送的东西，你可喜欢？”
乔氏闻言便面“露”感激，一伸手就把满面不情愿的喜鹊推了出来，还强迫孩子转圈给文氏看看说：“还是你惦记她！这不是，都穿上了！”
她的钱儿分做两份，一份给前窝贴补，一份再家常花用，手头紧迫，便为难到了孩子身上，这喜鹊身上穿的十分寒酸。七品老爷的闺女呢，成天就套着几身旧布衣。
老太太倒是心疼喜鹊，却不愿意在乔氏面前“露”了迹象，只喜鹊扶着门去寻“奶”“奶”的时候，她往喜鹊嘴里贴补吃的，再多就没有了。
看喜鹊穿的不如个下人的崽子，文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便收拾了自己女儿的几套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衫，给乔氏打了一大包袱送过去了。
同为七品老爷家，文氏这般做本就失礼，赏赐家下婢仆一般，偏乔氏小门小户她就没看出来，今儿还给喜鹊穿上了。
文氏看着无知无觉的乔氏，到底是笑了起来，她一伸手抓了桌子上的干果放到喜鹊手里道：“甭看我生了四个丫头，要说模样就没一个有咱喜鹊这么好看的！”
说完，她又抬头吩咐道：“来个人，带咱喜鹊陪她姐姐们玩去！”
那下面有丫头应了一声，便进来领着不情愿的喜鹊走了。
等到孩子出去，文氏便伸手取过一个软垫，对乔氏道：“赶紧，把我招儿给我，让他在我怀里足足的“尿”上一泡，这次我非要生个仙童不可！”
乔氏没有见识，自然听不出文氏的机锋，她虽舍不得孩子，可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到底是把儿子递给了文氏。
文氏接过胖小子，便笑眯眯的哄拍着，一边摇晃，一边却笑着对乔氏说：“姐姐，不是我说你，你那边来来去去那是什么派头？你看你这百日没过，又背又抱的实在不像样子了。咱们四老爷在外面，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这家里再不济，也要有个帮衬的婆子吧？我就不信了，你那隔壁的老太太端起碗，她也能吃进东西去？”
这话算是说到乔氏的心里去了，就见乔氏眼泪立刻溢了出来，她拿着帕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我就知道旁人有眼，都能看出来的，这话要怎么说？三“奶”“奶”也是大家门里出来的，你有你的为难，我家也有我家不能提的事儿，我这心里难受也不能说我家老太太半句不是……哎，说来说去，却是我嘴笨人憨，不招人喜欢，我家老爷又太老实了……”

第68章七茜儿看着晚香归假……
七茜儿看着晚香归假山水岸边上坐着的一排水灵灵姑娘,  就笑的颇尴尬。
她记忆模糊，不知道人家潘十巧多大了。等到人来她才知道，人潘十巧还是个小丫头呢，今年才十四。
她上面还有三个姐姐，从七巧开始便都还待字闺中呢。
因她说的过于模糊,  潘家又着实想促成这门婚事,  今日便一排齐齐整整的姑娘给送了四个过来,  意思是随你家挑，还保证这次绝不敢扣聘礼了。
人潘家也提示了,  娶潘七巧是再好不过，这是年龄,  家事都配的上的上上婚事。
可七茜儿却想要十巧的。
晚香归是小仙苑十六院之一，在有数的几个菊园当中,  此地只栽菊品当中的金万铃，便取菊君子的雅号之一晚香做了园名。
说起这小仙苑,  却是城中巨商平慎所建,  这园子前朝末年就有，是一处包了一山而建的雅园儿。
而这园子里又有十六苑,  靠着分租赚文人墨客，深闺“妇”人的零碎散钱维持日子，平家不缺这一点零碎,  却缺文人墨客的那些雅致文气儿。
说白了，商门买名声的地方。
那叫做平慎的巨商极聪明，手段也是高杆,  内情不可知，外人却晓得他买卖经营的很大，小仙苑是从前朝经营到了新朝的，如此就可见那叫做平慎的有几分功力了。
就连陈大胜他们曾去的跤场，也是人家平慎，从前朝就在邵商经营的。
后新帝登基，他也就把买卖迁移过来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事儿，七茜儿自不可能知，她只是图新鲜呢。
毕竟两辈子家里才体面，出来进去竟然可以使帖子了。那从前也是知道这园子的，可凭她的关系，自然是来不了这样的富贵窝。
人活一辈子，没见识过的，不见识一下就是亏！
就试着递了帖子想包个小园耍子，嘿！又谁知道庆丰亲卫巷陈府的名气还挺响亮，这帖子一出，这边就回话了，给“奶”“奶”预备齐整了，您只管来。
然后她们就来了，来了这边才知道，又哪里是个小院子，人家给的是中等院子里最应节气的晚香归。
说是中等园子呢，等七茜儿四处一看便暗自咂舌起来，就这院子，招待二百宾客也是不在话下的。
这忙忙“乱”“乱”来了陈家，余家，董家，童家，潘家六户女眷，连主人带奴婢，虽有六七十号人，却坐不满赏菊看戏的见山台。
这也太给体面了，太宽敞了。
住在燕京与庆丰的勋贵都知道，小仙苑的园子那得提前一俩月定呢。
等绕着园子溜达了一圈儿，当七茜儿她们登高坐下，那对面戏台戏班子的班头，就已经把戏单子递上来，请七茜儿她们点戏呢。
七茜儿可没做过这样的主，便笑着把戏单子递给董太太，董太太又笑着把牌给了潘御使的夫人宋氏。
宋氏心里怯懦，只客气了几句，最后单子还是给了七茜儿，七茜儿无奈便用眼角去看张婉如，张婉如这次便不推脱，笑眯眯的就点了《连环计》里的《小宴》《大宴》。
等她点好，她母亲董氏就开始瞪她，张婉如却说：“我的娘，嫁都嫁出去了，您还管着我？在家相公也是随着我的，如今可算轮到我能做主了……您从前带我赴宴，那是人家唱什么，我就得跟着听什么，那是什么都不让我听全呼了，就憋的我回来找戏本子看，还得偷偷看！罚了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就可惜一出《连环计》，我七岁懂戏起就想看个全本，可算今日就给我逮到了！诸位太太“奶”“奶”可行行好……”她合十拜了一圈儿笑道：“就缺这两出，便看到全本了。”
一般戏文也是一日一出的演着，就可不是这些深闺里的小姐看不到全本么。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便确定了这两出让班主下去备戏去了，人家都走了十几步了，张婉如还在后面嘱咐呢：“我说那班主！我看你们可是新挪营到咱燕京的，今儿可得给咱出大力气！要火候老道些，晓得不？”
那班主回身施礼，笑着说：“那是自然，今儿就是嗓儿哏了，都要给诸位“奶”“奶”小姐唱出个十六园的头彩来。”
张婉如高兴：“成！只管好好唱！一会给你们赏几大簸箩钱儿！”
诸位“奶”“奶”闻言，便一起笑，叫那班主赶紧去备着，一会定有赏的。
确定没了外人了，余大妞才悄悄来到七茜儿身后，又拉拉七茜儿的衣裳，等七茜儿看她，她便问：“婶子？三婶子的话儿怎么没听懂？”
七茜儿闻言顿时就笑了，她也不压低声音，就拿着扇子指着张婉如说：“你可甭跟这戏台野人学，她就不教你点好，我都不知道她从前是怎么长的？她这一张嘴都是人家班子里的行话，挪营儿就是新来的戏班儿，火候就是使的力气，哏了便是嗓子哑了，你听听，这是听了多少本了？”
大家闻言，顿时又笑了起来。
张文茹眨巴下眼睛，便反唇便讥讽道：“嘿！都听听，我多冤啊，我就是个老实疙瘩直肠子，什么都不藏着掖着，这一说话就“露”相，可是我“露”了，你却也别立时便懂了啊？”
七茜儿刹那呆滞，丢了扇子便去挠她痒痒。
众人又笑了起来，闹了好半天，董太太便对那几个羞涩的小姑娘道：“我们都是老太太了，那戏还得等一会子，你们便带着妞儿去摘花玩儿吧，好好看着你们妹妹，她是头回来。”
潘家的几个姑娘闻言，便乖顺的站起来施礼告辞，又取了家里带来的小花篮，引着手脚不知道该往那边放的余大妞，就一起下去摘花儿了。
五位姑娘沿着台阶下去，在附近玩了一会子便走的越来越远。
看她们玩的高兴，几位太太便也坐不住了，董太太虽是来过小仙苑，却是头回奢侈的这么少的人，就霸占个中园，她也拉了宋氏说去附近看看，摘花的篮子却是没要的。
如此，这见山台便只有听不到一脸蒙的丁鱼娘，张婉如，七茜儿三位了。
张婉如拿着扇子，贴着七茜儿的耳朵道：“也不知道你从哪儿得的消息，那十巧还不成人呢吧？”
七茜儿面目瞬间涨红起来。
却听张婉如又说：“我到觉着她家八巧不错。”
七茜儿一愣，就扭脸看她。
张婉如放下扇子，面上带笑的说：“从咱这里下去，那大的七巧姑娘面儿上倒是很照顾咱大妞，可你看她摘花那胎相，这地方从前我来，也是采人家一两朵回家应应景，你细细看，人家真是逮住便宜就往死了掘你的根儿呢！这一会儿换俩篮子了。”
七茜儿也不懂这里的内情啊，她满面困“惑”的也探头看，却看不到人了。
要说是相看后宅小姐的经验，她也承认是绝没有张婉如的眼力好。生来天定的环境，没法子的事情，都得慢慢成长。
清风送来，满鼻翼花香，这地方景致是真的美，便又等得一会儿，就见两排二十几位晚香归的婢仆，端着酒菜，点心，各“色”果子就上了见山台，又静默有序的帮着摆好，安静的下去。
这种哄人的架势，只要人坐在这里，便会觉着自己是个皇后娘娘。
张婉如拿起酒壶，揭开盖子低头闻闻便笑了起来，她给自己倒了一杯也没管着七茜儿便饮了一口才说：“哎呀，地道的三家沟十年菊花酿，从前只是听闻，总算是喝到了。”
好么，这位非但是个戏痴，心里还住着酒鬼呢。
嫁了人的张婉如与童金台相处愉快，甭看童金台刚刚识字，人家得个媳“妇”儿不容易，那也是百依百顺着，更加之七茜儿之前管的极严，张婉如嫁进来才知道，自己郎君比自己还爱干净呢。
张婉如有自己的骄傲，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多聪慧，知道童金台出身不好，又是军营出来的糙汉，便有迎接狂风骤雨的预算。
谁又能想到呢，就真真是一路欢喜，人那叫个好看精神，还老实，被他大哥影响着对媳“妇”儿更是百依百顺，她现在就觉着这辈子为啥一直嫁不出去？就是等她家金台来娶呢。
彻底放松的张婉如靠在垫子上，懒散如个酒仙人，没喝她都醉巴巴的可爱，七茜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耳边却听着张婉如的分析，她就一口一口的品着，只觉又学到了东西。
张婉如不在意的说：“小嫂子想的都是正理，咱家是不适合豪门大户，那既然都低就了，自然要好的里面选好的。谁都知道潘家穷，咱也不图她们什么，可是你看看那七巧，就恨不得连根拔了搬到她家去，这就不成的……”
七茜儿想了下，果然就是的，那潘七巧下去便接了剪子，利落的收回了两篮子花儿。
却有些小家子气了。
“成不成的我是不知道，总归小嫂子您做主！可那姑娘如何，我却是知道的。她啊，今晚回去必然是亲戚姐妹四处送人情，张嘴闭嘴是小仙苑晚香归的金万铃儿，说不得还要寻些平常舍不得用的洒金签儿，再填上几首诗句显示显示才情，你说可就多体面？可惜啊，就坑的咱一株三百文赔人家花儿，出去不知道要交多少钱，才能离了这个门呢。”
七茜儿本就不会相中潘七巧，闻言便饮一杯笑道：“却是太“露”痕迹了，嗨！小姑娘心里虚荣些也正常，谁还没有显摆自己的时候？”
张婉如瞥了她一眼，想着，你才多大，还喊旁人小姑娘？
又继续道：“你再说那九巧，十巧的，那是一下去就没了影子，到底贪玩了些，这女孩儿长大与男孩儿不同，男孩儿是慢慢成人的，可女孩儿却是某一清早起来，身上心上便长成了。这两个姑娘吧，看上去比她们姐姐好些，却不大呢，差一遭儿醒悟就是小儿样子。咱给马二姑寻了来慢慢教，怕就成了仇人，出去说咱刻薄她了……”
那就剩个八巧了，七茜儿想起刚才最不出“色”的八巧，她努力回忆，前世却毫无印象。
那是个很平淡的姑娘呢。
于是她问：“莫不是你看中八巧了？”
张婉如叹息了下点头：“恩，看中了！稳当，老实，居家过日子也不必有太多的本事，踏踏实实就足够了。”
她扭脸头对七茜儿道：“谁还不是三五岁便跟着母亲学着盘账理事的，她姐姐妹妹既然会，她也不可能没学过。咱家马二姑那“性”子一会一蹦跶的，防不住房顶上都能打滚儿的人，他就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儿，也不缺个好戏台，却缺个捧他场的好看客，您说呢？嫂子？”
七茜儿是个能容下人言的，她细细想了下便苦笑的道：“也是我道听途说，到底是想的浅了……你的道理讲得通，马二姑就少个人包容忍耐，八巧姑娘很合适。”
说完，她对一边使劲看她们口型的丁鱼娘就比了个八。
丁鱼娘出门自然是牵挂女儿，才将眼睛更是不错眼的盯着，那大点的姑娘她也不喜欢，从让着自己闺女帮着提篮子她就不愿意了，那小的俩更没影儿了都……倒是那个行八的，就默默跟着自己闺女照顾。
看七巧让她提篮子，她便上去接过了一手提着一个，却时不时回头要看看自己的大妞，丁鱼娘喜欢八巧，就对七茜儿比比大拇指头。
那戏台上锣鼓一响，四处溜达的客人们便都回了来。
潘家四个姑娘又羞羞答答的坐下，如小花仙一般招人待见了，那七巧姑娘忒会办事儿，还贴心的给七茜儿送了一篮子她选的最好看的花。
可她却没看到，自己的嫂子那是强扯了笑容，对七茜儿满面抱歉。
人家花园子里的都是名品，一株就好几百文钱呢，这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可七茜儿却高高兴兴的接了花儿，还夸奖七巧姑娘眼光好。
都让人家来玩耍了，索“性”就大方到底，随她吧。
待戏台上一开鼓，就有小仙苑的管事，抬了四簸箩铜钱上来，让七茜儿她赏人用。
张婉如一撇嘴，歪着脑袋对七茜儿道：“我才将就是一说，这小仙苑的管事今儿怎么到处抖机灵？”
七茜儿表面大方，“露”着笑，拿着扇子堵嘴对张婉如道：“你可说说，今儿算是落了贼窝了，我看今儿不舍几十两，咱也甭想出去了！”
张婉如瞥了她一眼，就缓缓伸出两根指头促狭道：“包园儿，折花儿，戏班儿，打赏四簸箩钱儿，还有这些婢仆侍奉钱，我前几日还纳闷呢，你怎么就舍得来这个地方了？还包的是晚香归，嫂子家财忒厚啊！”
本心肝碎成八瓣儿的七茜儿闻言就一愣，又想到什么便忽笑了起来，她拿起扇子敲了下张婉如的肩膀低声道：“回去老太太问，就最多说十两啊，也别让你娘“露”了行迹，不然咱都别想好过！”
张婉如闻言，表情就是一裂，到底严肃的点了下头，她本带了钱来，也是逗七茜儿的，却不想这个小了自己好些岁的小嫂子，脾“性”真是稳当的很呢。
她端起一杯水酒对七茜儿道：“既来之。”
七茜儿与她碰了一下轻笑：“安了，安了，老太太不知道，就切安呢……”
说完又笑作一团。
坐在一边，从未享受过这样日子的潘七巧，便也端起酒杯浅浅的喝一口。
她从未过过这样的日子，加之又赏了一院子好菊便莫名哀伤起来，只听那戏文里唱到：“万愁千绪借酒浇……”她又莫名想哭，便悄悄去看主桌众星拱月的两位“奶”“奶”。
出门的时候爹与她说过，这小仙苑随便哪个园子，少花了百贯都出不去。
又说自己好日子来了！
若是，若是今儿真的相中自己，怕是从此便告别闺阁，要过这样的浇愁日子了。
自己这一世就如此交代了？毕竟那边却是个契约奴出身的军痞，自己说什么话他都未必能接住，这可难过死了呢。
七茜儿可不知道这七巧姑娘想的颇多，她倒是被张婉如点醒，便不由自主去看八巧姑娘了。
哧……就果然是有趣儿的孩子，这四个姑娘就数她白胖，人家面前摆着一碟有皮儿的干果，她许是吃得好了，便想跟别人说说，别人听戏入“迷”不搭理她，她却也不失望，就悄悄挪过那碟子，霸占住开始剥皮。
待皮儿剥好，更是这边一堆儿，那边一堆儿把周围的人照顾到了。
只可惜她的姐妹各有心思，只是拿起来享用，却不肯与她一起赞美好吃。
可能是在家也是如此吧，八巧做惯了，更是全心全意在那边剥皮，她一直剥到大妞儿偶尔低头，看面前有一堆儿果仁，便拿起吃了几个。
她有个半聋说不清话的娘，吃得好，便习惯竖起大拇指，对潘八巧使劲比划比划。
潘八巧眼睛一亮，顿时把这姑娘引为知己，张婉如刚才还夸她是个踏实老实的，谁能想到这姑娘一伸手，便把给旁个姐妹剥的果仁都收了回来，就分成两堆儿，她一堆余大妞一堆儿。
成为朋友就是刹那顺眼的事情，这俩傻姑娘吃着吃着，手就拉在了一起，好像再也无法分开了。
期间，潘十巧想过来捞一把，却被她姐姐一瞪眼，对着她手背就是一巴掌。
潘十巧顿时老实了。
七茜儿就歪头问张婉如：“恩，老实踏实？”
张婉如咯咯的笑了起来，拿着酒壶就对四月说：“今儿高兴，你们“奶”“奶”说要换大杯子。”
四月万想不到三太太会骗自己，人特机灵的，回身便给换了大两倍的玛瑙杯来。
自此七茜儿半推半就的就喝了半壶十年菊花酿。
可她们却不知道，那边叫做七巧的姑娘，心里就已经想到后半生，挨打受骂不能与外认提及，就只能苦水自己咽下。
那常来常往，虽都是高贵府邸，可她男人不懂风情，日日就只会饮酒赌钱，还三不五时在外胡搞。竟折腾的她一身柔弱骨不堪折磨，一口鲜血喷出，就倒在十月黄花地的花瓣上。
她身心损伤还得强打精神为家里算计，跟这两个不像话的出门交际，又被灌酒，她要怎么拒绝呢？是悲愤一下一饮而尽呢？还是学这戏台上的貂蝉故作不在意的说，劝君更饮一杯酒，一杯在手胸中块垒消……？
总有一日，自己被折磨死，她们才知道自己的好，自然是在自己坟前啼哭后悔……
潘七巧姑娘难受的要死，含泪又是一杯酒。
潘八巧感觉身边一冷，扭脸便看到她姐又开始了，便往余大妞身边躲了躲。
余大妞好奇的问她：“怎么了？”
潘八巧便想起母亲说的话，凭男人女儿家，十七八岁，就总要得些痴男怨女的哀伤病的，等到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虽然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得这种哀伤病，却也愿意为姐姐遮掩下，便对余大妞说：“无事，吃饱了百病全消，那你这个吃不吃了？”
看余大妞摇头，她便愉快的拽过人家的菊花糕，大快朵颐起来。
母亲又说的对了，凭的天塌了，也得吃饱了。
未婚姑娘们心中各自有戏，七茜儿这边就喝多了，也不是喝多，她也不容易醉的，就是觉着肚子里容不得那么多水了。
这外来戏班果然唱的好，见山台上除了她，是个人都看的全心全意。也罢了，钱儿都花了，就让大家都欢喜着。
七茜儿扶着案几站起，四月要扶，她便拒绝了，也不让她跟着，就自己提着裙子下了台阶往园边走。
来的时候，那管事婆子带她们到处溜达，还特特介绍了五谷轮回之处。
等到她从轮回出来，那边戏台又换了《大宴》。七茜儿向来不喜欢这一本，便自己踩着碎石花路，慢慢欣赏起花来。
只她没走了一段，因耳力好，便听到隔壁大园子竟有人说她怪熟悉的一段话：“护国撑天柱，南北堂门三柱香，长衫短裳圆脖子，并肩子打头上飞了，若不想吃暗青子，便数数点儿，这是着的那件衣？又烧的是第几柱？又是谁家案头的香？竟来咱们门前扑腾腿儿了？”
耳边几缕风声，有人花草上飞过，便落在隔壁院子的假山上，一年迈老者的声音抱歉道：“芽儿莫张扬，老夫路过宝地，南北堂门早就结算了，谁家案头也烧不到我，呵呵，皆因前些日子，脚下那不成丁案前折了跟头，魂飘了，型散了，咱就真龙香头追追根由来了……不想闻到酒香，可是老三沟子的旧菊花方子？”
那边安静片刻，便有几人出来，后有一年轻人又道：“呀！真真是眼拙，怪不得您老从我这墙上飞呢，老先生这是多少年没下玥贡山了？这地方啊，早就不是玥贡山的分舵头了，管老前辈安好，晚辈平慎，包金铜家这辈儿的老三……给您见礼，您老先下来，隔壁有贵客，三道沟的菊花酿一地窖，随您喝着……”
七茜儿绝听不懂那些江湖切口，她就认三字儿，玥贡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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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了！

第69章平慎满面堆笑的看着假山……
平慎满面堆笑的看着假山上的老者,  他请他下来喝酒，那老者却站立在那处不动弹，仿佛是在欣赏此间美景。
待四处欣赏完，他才从腰下解了个荷包往地下一丢道：“芽儿，老夫也是忽心念一动才想到了你家。你却也莫怕~老夫虽多年未曾踏足江湖,  却也不会轻易“露”了你这“摸”贝儿的家门。”
芽儿便是刚长成的年轻人,  “摸”贝儿便是商门,  因最早的钱乃贝壳所制，江湖上便把商户称为“摸”贝儿。
倒是商门称呼自己为包金铜家。
这老者也说的没错儿,  平慎年纪的确不大，他从家里出来支撑门户不足十年,  年岁亦不过是二十六七而已，在这老头儿眼里,  确就只是个没长大的芽儿。
这老者心有嫌弃，又看不上商户,  就不把钱放到平慎手中,  而是直接掷在地上。
平慎见多了这样的嘴脸，那是丝毫不怪,  还要和气生财。
他慢慢走下楼梯，拾起钱袋打开，却见里面是一袋儿足金所制的金钱镖？便扬扬眉“毛”。
这玥贡山的果然古怪,  竟然拿这金质的暗器来会账了？他也搞不懂这老头儿是何意思？便只能将钱袋收好，笑眯眯的躬身道：“管前辈言重了，咱们也是刚从邵商来燕京落脚,  这脚跟还不沉稳，就怕耽误了您的正事儿，您给这么一大袋子？晚辈着实不敢收啊！”
那管前辈冷冷撇他一眼，语气便放沉了道：“便是你了，也只能找你了！我也说了，不妨事，不会“露”你门户的！”
平慎叹息：“前辈~听您的意思，却是要住上几日的？您这钱？就着实宽裕！晚辈这就为您安排僻静去处，前辈从玥贡山至此一路劳顿，必已身心疲惫……”
那管前辈却忽笑了，打断他的话道：“你这小儿做这样的姿态，却是怕了么？”
平慎的脊梁弯的更低道：“前辈睿智，咱们家多少代人，又盖了多少纵深的宅院，却世世代代连个门槛都不敢修的，便是盗门偷儿入我们家大门，也是趟着地面走路的，那您说咱们怕不怕？那是谁都招惹不起的。”
这管前辈哼笑一声，却“摸”“摸”胸口的位置说：“老夫临出门的时候，也曾去杂事堂逛了一圈儿，走时也没多拿东西，就只顺了一个牌子，却与你家包门边的那颜“色”，倒是相仿些……”
平慎闻言眼睛一亮，便深鞠下去道“如此，前辈便尽管问，晚辈知无不言！”
那管前辈就桀桀的笑了起来，盯了他好半天儿才说：“跟你爹一个球样儿，就只知道跟腌臜玩意儿亲，可惜了你这一身好资质却生在这个家门，你祖传三代都爱说翻肠子话，老夫就怕你不敢说呢！”
平慎脑袋不抬，却说：“前辈都说到这份上了，便是不敢，晚辈又有什么奈何呢？我包金铜家的规矩……便是再为难，也得让规矩先行着啊，却不知道前辈舍的这门边的“色”儿，它正不正呢？”
这管前辈闻言冷笑，就利索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袋儿又丢在地上道：“真是一门狗东西，鼻子祖传的灵光，拿去！好好端详下，赚大了呢……”
平慎低头捡起这牛皮袋打开，便看到一块铜牌，他心里满意，利落的就把牌子塞进了怀里仰脸问：“前辈尽管问来。”
这铜牌却是他家镖车从此过玥贡山，就再不必交过路费的凭证了。
为这凭证，就是暂且舍了燕京附近的买卖，却也是值当的。
那管前辈撩开袍子，盘腿坐在假山顶上，他看着远处庆丰城的方向好半天才说：“我那徒儿庞图行事暴虐，确实死有余辜……可他死了！臭了！烂了~都没关系！我玥贡山的脸面，老夫却是要收回来的，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了吧？”
平慎语气轻快的回答：“回前辈话，已知了，前辈是想问咱们身后这百泉山的隐者，榆树娘娘的事儿吧？”
正在偷听的七茜儿眼睛微亮，就靠着花墙，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儿，为了应景，她今儿穿了边边绣着菊花的鞋，这鞋甚美，只可惜进了这晚香归，菊花太多便不显好看了。
隔壁院子那管前辈又说：“正是。”
平慎就道：“这个简单，我们这里有几笔踪迹的，从去岁冬日这位娘娘初现学府街赈济灾民开始，到今年三月二之后她便踪迹全无。咱们这边有限的线头，就怕您老不满意呢。
前辈不知，这榆树娘娘来无影去无踪，从前根本没有“露”过半分痕迹……不过，有一人该当知道的比咱们多，前辈若想知道，晚辈这就跟您说他的去向……”
这管前辈忽轻笑起来，打断平慎的话道：“你这滑头！你见这天下谁能威胁到丐行的人？再说，老夫倒想寻人呢，可那老混帐玩意儿却闭关去了？”
平慎闻言就愣了，失声问：“辛伯闭关了！”
看他吃了瘪，这位管前辈就心满意足的用手“摸”着胡须轻笑起来：“咱们玥贡山的便宜岂是好沾的！怎么？你竟不知？凭你家钱眼里转悠，却哪里有那老东西肠子弯弯的道儿多，呵！”
平慎心里苦笑，却不得不继续接着这买卖说：“现在知道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哎！辛老前辈若是想避着人，便是包金铜家~也是没有办法的，他老人家出门行走却是不住店的，这么些年了，两文钱一夜的车马大店，辛前辈都没让晚辈赚到过。”
那管前辈点点头：“哼！这不么，老夫无法~便只能来为难你这芽儿了。”
身后有人微微咳嗽，平慎便“摸”“摸”胸口，又将那牛皮袋取出来双手捧着问：“这？却不知前辈能否看在……”
那管前辈一摆手：“你搬出谁来都没用处！便是你死了的老子来，也是这个结果了。”
平慎无奈，又收了牛皮袋就叹息：“是！那便如此吧，只咱们与前辈做了交易，怕是在燕京周围这五百里，却要受些为难了，万幸！那位娘娘虽隐居百泉山，却从未因旁末小事跟咱们这些闲散人计较过……”
墙那头的七茜儿不由“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心想，为难？自己要怎么做？才算为难？明儿却要抓住那老辛头详细问问了。
什么隐居不隐居的，不在城门口，跟着小丐虱子走，周围几座破庙随便翻翻，那老东西必然就在其中一地呢。
正想着，耳边却听到那管前辈不屑道：“依着你的说法，那榆树娘娘~倒是个大度人了？”
平慎语气充满了崇拜，极认真的说：  “正是如此，若不是这位娘娘，百泉山一脉怕是再缓一甲子，也未必能恢复过元气来的。”
假山上传来一阵咳嗽声，那位管前辈便语气森冷着问话：“废话说的多了，舌头便会起疥，老夫说了，庞图死有余辜！我只问你，要如何寻她？”
平慎不语，思量半天~到底是说了：“榆树娘娘行事最是光明磊落，她也最注重规矩，前辈只要光明正大的~在庆丰城斗台下民贴即可。”
听他这般说，那管前辈便彻底愣住，又有些难以置信的问：“便只是这样？”
平慎答：“是！就只是这样……却不知道前辈约斗了榆树娘娘，这下一步？”
那管前辈站起，甩袖哼了一声说：“待我与那位娘子切磋切磋，折腾完了~自是把我那孽畜徒儿没做完的事儿，再至燕京做上一回了，我玥贡山的脸面可丢不起呢！”他跳下假山，背着手又道：“你只给我指点一下酒窖即可，老夫有酒便欢喜，闻着酒香那是怎么都好说，且安心！就只在你处呆一夜，我明日便走。”
平慎笑笑，转身指个方向，做个请的手势。
那管前辈向前走得几步又说：“芽儿，咱们玥贡山上下得罪的彻底，又失了这周围的舵头，也没了屋檐，今日连累你老贝家也是无奈之举。你莫怕，过水面的事儿，是起不了涟漪的，我那不成器的小子破坏了规矩，招惹了报应是他们命不好，老夫悄悄来的，明日自会悄悄走。”
平慎点头继续请道：“是是，咱们包金铜的开门做生意，没得进来一位老客便刨根问底的道理，您慢走，好好歇着，美酒管够……”
待那管前辈最终远去，一直到看不见人影，平慎身后咳嗽那人才上前问：“三爷，这可如何是好？“露”了行迹，咱燕京的买卖却是真的做不得了。”
平慎就用手掂着牛皮袋子，好半天才叹息道：“这帮老东西！咱们招惹的起谁？当没看到吧！我爹说过，实在没办法的事儿，就只能求财神爷保佑了，不然怎么办？”
这位职位不低，便大胆继续问：“这老头？是玥贡山老隐？看着~不像啊！”
平慎点点头：“恩，没错的！小时候跟我爹去拜过山门，那时候，咱们连人家脚跟的台阶都上不去。他是庞图之师，玥贡山二十老隐当中的管竹屏，你看他现在这样，那是因他隐了，要照着从前他的气“性”，便是十个庞图入京声势也没他大……也难为他一路隐藏行迹悄悄入京，你说，咱家那帮只知道吃屎的，竟是一点消息没收到？”
他亲随叹息：“三少爷这样说，便为难死属下等了，他入了庆丰都不去住店，却来咱家蹭酒窖呆着，你叫咱家那些守着客栈的掌柜们可怎么知道去？”
平慎也就是一说，小半天他倒是乐了，又跟亲随嘀咕了一句：“告诉各堂掌柜，往后送进宫内的玩意儿，咱就不赚钱了！今日起，九思堂的爷们出行，歇脚住店咱包金铜也免费了。”
这一次，那位亲随倒是应得利索，想是看到九思堂将这老头儿“逼”迫的一路不敢“露”了行迹，便对新朝畏惧的更多了。
一阵秋风，卷起金花飘飞，身后菊园总算寂静，七茜儿贴墙站立许久，才缓缓的动弹了一下。
她倒也没怕的，只是一直在想，那个叫平慎的靠着自己发了一笔什么财？又想到他说的自己那句，最守规矩？只要下民贴自己肯定应战？
那自己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她想着心事儿回到见山台，那台下《大宴》却已罢了，地上满满四簸箩的钱儿，都已经被赏的干干净净。
几个潘家的姑娘许是玩开了，小脸涨红的竟是隐约有了汗。
张婉如看到七茜儿回来，便笑着招招手道：“你看看你！成日子转来转去的，也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竟是白来一次，是什么好事你都耽误了。”
七茜儿借着四月捧来的盆儿净了下手问：“哦？耽误了什么？”
余大妞满就面兴奋的说：“婶子，可好玩了！儿也没听懂~就三婶婶让赏他们，那，就那个唱貂蝉的，恩~就最好看的那个！又在下面给三婶婶特特唱了一大段儿……”孩子比了好夸张的手势，最后便对七茜儿说：“三婶婶高兴，把簪子都飞出去了！”
七茜儿抬脸看，果然就见张婉如脑袋上最好那支簪已经不见了。
董氏就在边上羞愧的捂脸道：“一下子没看住她就喝多了，这可怎么好？便没有当家“奶”“奶”这般做的，从来都是爷们才做这混帐样儿捧角儿，你若喜欢叫人多赏些钱便是，又何苦做这样的姿态让旁人笑话我与你爹没把你教养好……”
七茜儿熬了一辈子，两世参破许多世情，如今才处处放得开。她现在行事虽比张婉如自在，那也是有原由的，可人家张婉如却是从来如此的。
张婉如都嫁出去了，才不会害怕自己娘亲。
闻言还得意的翘翘脚，靠着垫子就笑。
七茜儿也不在意的笑道：“婶子多虑了，金台知道宛如玩好了，就只有高兴的份儿，再说，便没有一条律法说不许咱女人给角儿打赏的。”
张婉如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董氏啐了闺女一口，扭脸再想不看她。
七茜儿坐下，亲手给张婉如倒了一杯酒吃，脸却瞧着董氏道：“婶子可知我为何不看大宴？”
她这么一说，众人便齐齐看向她。
七茜儿提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满的，浅浅喝了一口才道：“这古来英雄豪杰颇多，我所厌恶者一为范蠡，二便是王允，偏偏那些男人写的史书上，倒把他们歌功颂德成智勇双全之辈……哼……说他二人只脏了我的嘴，污了姑娘们的耳！”
七茜儿没说完，张婉如便眼睛一亮，抬手持杯正要与七茜儿碰下，却听到边上有人“插”言道：“且等等。”
俩妯娌诧异，扭脸去看，却见那潘御使的娘子宋氏也给自己添了一杯，双手就捧杯款款走来对她们道：“为大“奶”“奶”这句话，两位“奶”“奶”便也带我走一个？”
她说完，便与她们一起笑了起来，最后三只酒杯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整一日的松快，总要到分别的时候，待潘家几位小娘子上车的那刻，她们便听到陈家大“奶”“奶”在身后说：“哎呦！真真是吃多了酒，忘了正事呢。”
众人各怀心思回头，便看到那陈家“奶”“奶”手捧一个朱红“色”的螺钿长盒儿，慢慢就走了过来。
这盒儿叫做契盒，按照本地约定成俗的规矩，相中哪位姑娘便把盒儿给哪位。
潘七巧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脚下暗暗向前，却羞答答的低下了头。
却不想那陈大“奶”“奶”却从她身边过去了，还一伸手把那契盒给了圆头圆脸，胖乎乎，嘴巴里依旧含着一块柿饼儿的潘八巧。
刹那。除了宋氏，张婉如，众人皆惊。
潘八巧吓呆了，就耳朵边嗡嗡的被人扶上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下摇晃，便听到她姐姐呜呜咽咽的在啼哭？
胖姑娘算是彻底清醒，这才大惊失“色”的将契盒丢到了嫂子怀里，胖手连连摇摆道：“不不不！不要不要！错了错了！”
潘七巧愤恨极了，就捏着帕子扭脸对自己妹妹道：“万想不到妹妹你是这样的人！不要？不要你为甚接了契盒？你，你定然是私下使了手段，才会如此的！”
恩，潘家十二个姑娘，自然内部斗争比较惨烈。
潘八巧闻言小脸当下便涨红起来，这丫头向来不会吵架，她是个小女子动口不动手的斯文人……
她七姐说话难听，就见她一伸手，抓起自己姐姐的胳膊，顺手还拨拉开人家衣袖，看准肉最厚的地方，吭哧一口就咬了上去。
那潘七巧自知道妹妹的脾“性”，也晓得她必要给自己一口，却也不躲，等到她咬疼了就惨叫一声，哇哇大哭起来，一伸手就开始揪妹妹头发往下揪。
潘八巧嘴不放开，两只手捞出去，抓住两大把往下薅……
此乃内部斗争经验，潘七巧要回家凭着牙印跟太太老爷告状，潘八巧知道躲不过，就要像讨回十足的便宜。
不是一个娘生的，还都是庶出，这两位从小到大那是交手无数次，算作各有输赢。
可七姑娘绝不会想到，今日这一招怕是要失算了，潘八巧有了做虚候的相公，人家家里还是个一鼎食，从此八姑“奶”“奶”在潘家算是与嫡出的两位小姐地位同等了呢。
潘七巧哭的撕心裂肺，宋氏好不容易拉开这姐俩，就哭笑不得的说八巧：“她说你，你解释清楚便好，我从头至尾看着，还不能给你个公道了？你咬她作甚？”
潘八巧抹了一下嘴儿，小胖脸就一脸愤恨的说：“习惯了！就没，没想那么多！我没她嘴巧会告状，就先出个气再说，不然回家挨了太太的手板，晚上睡觉能气死我自己，那多不合算！”
看自己七姐姐还要挑衅，八姑娘便“露”出两排小白牙，对她使劲磕磕。
七姑娘都要气死了，便又开始呜咽起来。
八巧吓唬完姐姐，就看着自己嫂子问：“真相中我了？”
宋氏闻言，这才打开身边的契盒，那盒子里果然就是一支金镶珠宝，看上去颇为高贵的珠花。
“是了！可不是相中了！”
宋氏上下打量自己这胖胖的小姑子，想着，谁能想到呢？自己家这八姑“奶”“奶”这是攀上高枝了呢。
她越发笑的真诚，就对潘八巧道：“嘿！还真让你哥哥说中了，咱们八巧能吃能喝，天生就是做富贵“奶”“奶”的命呢……”
宋氏这样一说，一边的潘七巧算是什么哀怨痴病都痊愈了，她捂着脸大哭起来，又惧又恨。
“你呀！”宋氏把契盒盖上，还给八巧之后才对七巧说：“出来的时候家里怎么跟你说的？叫你收敛点儿，别处处学你娘的那个架势，你听了么？你但凡听上一字半句，也不会“露”这种酸样子！
今儿这事儿，过去便过去了，没缘分就是没缘分！难道家里没替你壮过腰？我去的时候便说了，最好是你，因你年纪最合适不过，可你偏偏就不争气，我又有什么法子？你浑浑噩噩，一会子笑一会子哀怨的，人家看你那样儿也不敢要你，还以为你是个癫的呢！”
潘七巧嚎啕大哭。
宋氏无奈，递给她自己的帕子说：“快擦擦吧，就你那点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呢！虽人家亲卫巷出身低些，可现在好歹门户也支起来了，就让你小心言行，谨小慎微，处处留意！你哪怕就装个羞臊一言不发也是个好的，可你倒好？你是没见过花么？一篮子都多，你看看后面车上你一人带回多少？整整八筐！人家陈大“奶”“奶”为你这点花儿，就结了三十两，三十两！人家娶你回去掌家的，不是败家的，还好意思哭……”
潘七巧又气又悔，只哭了一路，到了家里就眼睛都是肿的，头也是晕的。
潘家是宋氏做主，她路上教训过了，也就过了，只潘七巧看着妹妹被全家捧着，到底是一夜成长，是收敛起来了。
当然，那也是后话。
只说从小仙苑离开第二日，庆丰城便有人递交了民贴……
而就在九思堂分令接了民贴这日夜里，那小仙苑的掌柜平慎才刚睡下，便听到窗外有人对他说：“我说，那个“摸”贝儿家的什么包金铜的三掌柜，你拿我换了什么好处了？好歹出来跟我报个账目，咱们也商议商议，一家一半，可好呀？”

第70章大半夜，窗外有竟女人喊……
大半夜,  窗外有竟女人喊自己？平慎却有些怕了。
他也是正儿八经被父亲送出去，从小学过几手真功夫的，再想想院子里一层层的护院，还有各种暗桩子，陷阱……那女人就怎么进来的？
她在窗外开口说话,  声音飘飘忽忽,  平慎身上的“毛”发便竖立起来,  一刹那的事儿，他就想起这小仙苑前面的主人,  是在庆丰城破那天被天罚死的，据说是尸骨无存,  刹那没了满门。
他又想起平时的闲暇笑话，说是小仙苑曾经吊死过戏班儿的一个名角儿……好像也是在这个月份儿,  那鬼还最爱这个月份出来，四处游“荡”……
等到外面把来意说清了,  恩~就更怕了！
不是鬼,  却比恶鬼罗刹都令他惶恐畏惧。
前日他刚把人家卖了，今日就被人寻到门上了？是那位娘娘,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卖她的？难不成，这园子里有内鬼？还是那老东西不守江湖规矩，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种种之类猜忌令平慎腿疼。
他为何腿疼？皆因他祖父年轻的时候比他还八面玲珑,  却就是因江湖琐事招惹了隐者，被人寻仇上门取了两条小腿，平家后舍了一半家财,  才度过难关的。
后来他出生，祖父想到从前的教训，便与他起名慎，谨慎，慎独，修慎……他缓慢披衣坐起，事情到了眼前才开始问自己，前日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玥贡山是可怕却远在万里之外，而这周遭五百里却被榆树娘娘庇护，自己为何竟不心生畏惧？说卖便把人卖了现在想来，不过欺人家是个女子，欺人家隐居深山却从不对他们商门指手画脚，人家更不取江湖杂门，各家行会一文庇护钱儿，到底就是自己卑劣，辱人大度罢了。
努力冷静，平慎对着窗外便说了一句：“前辈稍后，就来！”
说完手脚颤抖的点燃灯笼，提着轻推开屋门，便缓步走出，接着便吓了一跳。
他家暗桩子，护院被人叠柴堆儿般的被放在他们看，左边一堆儿  ，右边一堆儿。
平慎右脚移动，伸手就近找了一人，在他鼻翼下探了一把，又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心内安稳了些。
活的。
他这才敢借着月“色”打量一圈，便看到院中金菊花头，正立着一位与传说当中一模一样，带着白“色”木质面具的红衣女子，风吹来，那花叶摇摆，她也自在的随风摇摆，便是凭这一手轻身功夫，人家也不负隐者之名。
这是把庞图捣成肉酱的人啊，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平慎下了台阶，又将手里的灯放置在一边，他的发根是立的，心里是木的，怕到顶点反极致安静起来，就只是在深想，到底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呢？
可不管是如何走漏的，他把整个庆丰城黑白两道，甚至朝廷都敬重三分的榆树娘娘卖给玥贡山了。
这地界怕就不能容平家了。
哎……列祖列宗，孙儿罪该万死了。
七茜儿就有些好奇的观察这小伙子，她现在看谁都小，这个“毛”病是改不了了。
这小伙子剑眉星目，模样英俊好看，虽商户人出身着一身布衣，却有一二分沉稳的大家公子模样。
吓到了，害怕了，才将提着灯笼的手一直在抖，“摸”到左右两边随从没死，便能利落收拾心情，从心跳如急鼓至现在出气平稳，也就是出来的几步的功夫。
现下他站在那边，正在把披着的衣袍仔细穿好，腰带也扎起，就求个端正体面。
恩，家里教育的还算不错。
七茜儿现在本事越发精湛，一般陈大胜想做点鬼，她是能透过五感，察觉到他心跳的速度。这人自然也是如此的，却比那臭头沉稳，自然心眼也深，商门里人，也是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一种人呢。
平慎整理好衣袍，平复心情，就端端正正给七茜儿行礼道：“晚辈平慎，给前辈见礼！”
说完深鞠，又缓慢直起腰，低着头不吭气等死了。
倒是个人才，七茜儿知道自己大半夜带着一张这样的面具，又穿一身红衣，站在花上摇摆是有多么鬼魅，那一二般胆小的看一眼，“尿”裤子晕厥过去都是轻的。
喏，那边叠着的两堆儿，好几位便是直接厥过去的。
平慎心里担多少事，七茜儿一江湖雏儿自是不知，更不知这平慎已预备好了，就等她出言追究要以死谢罪呢。
见他施礼，七茜儿便压低声音，尽量平铺不带感情的问他：“你不怕我？”
平慎叹息，伸手便从后腰取出一把精巧的金刀，双手托着就慢慢跪下道：“怕的，晚辈自知做了错事，错便是错！并不敢分辨一字，就~任凭前辈处置，只求前辈莫要深究我平家其他人等，这事却却与他人无关的。”
看他这样做，七茜儿倒是吓一跳，好在她脸藏在面具后面，才没有“露”了痕迹。
这人也真是，说着说着却拿出刀来了，还一副凭自己砍的样儿，就~怪吓人的。
好端端的，这帮江湖疯子真真是各有各的癫狂……命就像白来的一般，说不要就不要了。
可七茜儿却不知道，前朝末年是这个世道最混“乱”的几十年，朝廷律令保护不得它的子民，便有了无比森严的江湖规矩，她虽没有管过本地江湖事务，本地功家却是以她为首，受她庇护的。
商门自古缝隙里透气，不说地位在下九流，身上更连一片绫罗绸缎不能有，他们做着南北流通刀口“舔”血的生意，朝廷他们畏惧，江湖上这些蛮横人，他们更加招惹不起。
直到新朝了，新的律法对比从前几朝对商户却是要宽厚上许多倍，如此这才有了七茜儿活过的大梁盛世。
在武帝杨藻心中，商户却是要比江湖客好万倍的人，最起码儿，人家识时务啊。
七茜儿的嘴角在面具后面抽抽，她静默一会才说：“你把刀收起来吧，也别跪着了，我就是问你点事情，你这个样子作甚？”
平慎猛的一惊，诧异的抬头看她，又迅速低头，心中难以置信。
七茜儿不想说话，好半天他才讷讷道：“前辈？”
无奈，七茜儿便顺着风势，却缓慢的坐在了花苞上，这就更吓人了。
她语气有些不耐烦的问他：“叫你起呢，你不想起来啊？”
平慎瞳孔收缩，收刀站起，半天才试探问：“前辈不怪我？”
七茜儿想的事情怎会与他相同，便随意的说：“也不是不怪，就没想那么深吧！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你别怕……其实，咱多少明白些你们的难处，开门做买卖的~怕是谁也招惹不起呗！”
一会巡街的来取几个，一会地痞无赖来讹两个，赚点钱还被人看不起，还得四处修桥铺路买仁善名声，怕被人盯上，怕被乡民妒忌，这世上人各有各的难处，死就真不必了。
平慎闻言心里更是惭愧，这可是隐者啊，他也是走南闯北接近十年了，这般通情达理的隐者确是头一回看到。
心中羞愧难当，他又赔罪道：“却是晚辈利欲熏心，失了道义，前辈放心，回头我平家的生意再不敢趟百泉山的水，也不敢“舔”着脸在您的地盘扎根生叶……”
七茜儿又听到了自己听不懂的话，便出言打断：“好好的走什么啊！想呆呆着呗，又不是我的地界，我就好奇，才来问你些事情的。”
老江湖遇到了个雏儿，平慎脑袋“乱”的很，他从七茜儿的话里听出点什么，又不敢深想，就只能小心翼翼的问：“却不知前辈要问何事？您尽管问，只要晚辈知道的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七茜儿点头：“我听说，你跟那老头儿，要了一个物件？却不知那是什么？”
平慎当下面目涨红，转身回屋抱出一个精致的硬木盒子，打开，就从内取出一个铜牌又跪下托起道：“晚辈有罪！前辈尽管，尽管惩处……”
七茜儿一招手，那东西便犹如被丝线牵拉了一下便到了七茜儿手里，凝神一看，却是一块正面是月牙，背面铸两字“顺行”的铜牌儿。
她好奇的翻来覆去看了一会，才举着问平慎：“这是何物？我看你很在意，人家给个这，你就把我卖了？”
报应终究是来了。
心被猛的抓了一把，脑袋犹如五雷轰顶，平慎就猛的一头磕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晚辈该死！千刀万剐！”
七茜儿听着都疼，就默默呲牙。
那从前就觉着辛伯古怪，一冬粗粮她能换个丐门祖令，号令周围各“色”小乞丐给她白跑腿儿，更有这从庆丰城到小南山的义亭，那一亭便是几条命……
这些人真是轻易啊。
可是你的命不在意，你们娘呢？娘在意啊。
最近出行路过义亭，便常见一白发苍苍老“妇”，趴在义亭之外那义碑上，就反复去“摸”一个名字，她去她便在，她归她还在。
对了，还有走出江湖步入朝堂的周无咎，谢六好……他们都好像是能为一诺而杀人，又为一诺而能殒命的人……
哼！安儿以后若敢进江湖，就两条腿打折，还拿链子关在家里。
他活着就成，她养一辈子。
娘怀十月，身受万刀割出一命，咋就这般就给出去了？
七茜儿想不明白这些江湖道理，心里只觉不对，就替他们娘难受，又想，便是律法当中有等，可是命便是命，随意被伤害也是要被追究的。
可这些江湖人的命，偏就是这样草率了事了，未曾尽孝，未偿母恩，竟敢随意去死？
如此，她便问了平慎好奇怪一句话：“你娘生你养你不易，你怎敢轻言生死？你的命你不在意，你娘却是在意的。”
趴在地上的平慎一惊，他猛的抬头看七茜儿半响才喃喃道：“娘~娘~？”
七茜儿撇嘴，一直故作平坦无波的语调到底出现了些起伏，她将那牌子丢到平慎怀中，语气里就带了些气愤道：“什么娘娘啊！不过是辛伯老迈，他折腾不动了，就赶鸭子上架罢了，他算计了我，才有了这负累名声！我不是你们江湖中人！
看你们一个个这样，我也不愿做你们江湖中人！你~起来吧，我却想问你，这牌子是做什么的？哦，也别跪了，我也不会拿你怎样的，就好端端的一个爷们儿，就一口一个死！我若是你娘亲，我大竹板子抽死你，信么？”
其实这位武功卓绝行事鬼魅，说话却全没有江湖习“性”的榆树娘娘她不是江湖人这件事，平慎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了。
他多聪明一人，可是怎么想，却想不到榆树娘娘却是真慈悲的。
他就眼眶发酸，慢慢站起，顺着整理衣衫的手势又擦了眼泪，这才对七茜儿笑道：“娘娘，这是玥贡山的通行牌子，有了这个，我们商行镖行的货物过他玥贡山八百里山脉，便从此不出过路银子了。”
能一下子挣脱玥贡山的掌控，又能给家里省出一年几万两的现银，他才动了贪念。
在邵商开始支撑新帝，平家是折损了根本的。
啊，竟然是这样一个东西啊。
那七茜儿便奇怪了：“那玥贡山又不是朝廷的户部衙门，他们凭什么跟你们收钱？你们又何必怕他们……”话到这里，面具后面就犹豫了一下，到底是理解了。
七茜儿叹息：“也是，各有各的不容易，他们有庞图那样的人，这世道，拳头刀剑总是欺负手无寸铁的老实人的……你们能咋办呢？”
街里老太太絮叨一般的语调。
平慎缓缓呼出一口气，抱拳道：“是！咱们家乡里也有妻儿老小，又提着脑袋四处奔波养家糊口。娘娘可知，咱们风里来雨里去，送货到燕京这一路，如玥贡山的地方就有七八处，他们在山下设卡，按照份量，货物成“色”收过手钱，如此茶山十饼一串茶入货三贯，一路刻薄下来到了庆丰就得三十贯了。”
平慎说完叹息。
七茜儿听完，半响也是一声叹道：“如此这聪明人才去了九思堂，那傻子却依旧在老虎头上拔“毛”，也是可怜，却也折腾不了几日了。”
七茜儿坐在花上，按照老经验嘀咕。
她是见过盛世的，盛世之后江湖人就变成了跑江湖卖艺的，到那时候四海升平，又哪有那看不到边儿的义亭，又那有玥贡山这样的糟心地方。
只她嘀咕，却听的平慎心跳如鼓，
嘀咕到最后，七茜儿就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改朝换代的年头谁也不易啊，若是前面的有点威仪，也不会把天下管制成这样，也不瞒着你，平掌柜，我今日去寻辛伯问消息，却到处也翻不出那老东西，也不知他做了甚亏心事便躲了我，恩~我其实是个不出山的，你走南闯北消息毕竟比我灵通……我想问你一些事儿，却没有那老头儿给的这牌牌了。”
平慎心情经历大起大落，现在已经平复的差不多了。
七茜儿对他说的奇怪，他却答的万分痛快。
他抱拳道：“前辈不知道么？”
七茜儿就好奇怪的问：“我，我都不爱下山，我能知道什么？”
平慎抬脸对她笑的真诚：“照江湖的规矩，除却天子脚头，百泉山周围五百里，您不允，盗匪便不劫，游手便不讹，恶丐不叩门，如此这五百里来去小贩游商，各行行头，入了江湖的各处功家，买卖利益，田产收入，每赚一百文，当有六文是孝敬您的。”
七茜儿闻言顿时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的问：“给~给我钱儿？赚一百给我六文？”
这些江湖人是有病了吧？
平慎点头：“是！该给您的！这规矩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却由来已久，除却这个，您还能享用世家贵族私下里给的供奉，这个数目便说不准了，我家只是商门，却年年都要往玥贡山送最少一万两的供奉，玥贡山历经几朝，名下人才济济，靠的便是这份庇护钱儿。”
七茜儿又愣怔半天儿，终于说：“打三月三起，我可是一文都没见过啊？！”
平慎微楞，略微站直，抱拳犹豫一下才说：“那是大家找不到您，您只要指个功家代收，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奉承您，自三月三您扛了百泉山的旗，早就有人四处寻您了。前辈安心，我平家初入燕京，今年起自会按照老规矩将供奉送上……”他抬眼看看坐在花上不说话的七茜儿，又低头道：“晚辈愚蠢，又做了错事，今年愿意加十倍供奉……”
“等等，等等……”七茜儿赶紧打断他：“我是疯了，我拿这个钱儿？”
平慎嘴角到底微微“露”出笑意，却抬脸做出困“惑”的样子问：“前辈？不收？”
七茜儿好气恼，就大声说：“当然不能收！你是傻子么？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这万民皆是皇爷的子民，你说的这个供奉，这个庇护钱？便是各行该交付朝廷税赋，我算是懂了，前朝本就有十税一，却要添上一份江湖盘剥，长此以往国库无钱，天南地北若有畏难又拿什么钱去赈济灾民？如此便国破家亡了。”
说到这里，她便认真的盯着平慎嘱咐道：“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更是提都不敢提了。”
听到这里，平慎已然是心里佩服至极，他家里养着自己的谋士，从前上课也只是从家族利益去开讲，一直到前朝灭了，才有一位老先生半“露”不“露”的说了这番道理，还下了预言说，单看前朝衰落，江湖的“乱”象便是弊端之一，如此，新朝了，这江湖的好日子怕是要完结在这十年了。
却不想，他只是随意提及利益，这位，哦，却是真真的大智慧榆树娘娘了。
七茜儿感觉时候久了，便怕守夜的几个丫头察觉，她有了归意，就问平慎道：“平掌柜。”
“在。”
“其实我今日找你除却那牌牌，便是想问~那玥贡山为何没完没了的盯着百泉山？他们盯着皇爷那几把老刀不撒手？又是何道理？现下这个形势，些许动下脑子都不会这般行事吧？”
平慎这次答的利索：“力量角逐，又如何不会这般行事？晚辈前面也跟您说了，玥贡山经历几朝，他家除了弟子无数，又有各大宗师居山守脉，靠着金山银海堆起来的二十老隐镇山，晚辈看，这必是老花样了！他们怕是代代都要在新朝初立的时候，便随意找个由头出山，想与朝廷亮亮自己的臂膀~想震慑震慑谁呢。至于您说的为何盯着老刀，我们私下里也议论过，却是各有意见，您今日既问了，晚辈便一一与您详说下？”
七茜儿都已听呆了，她的心里不过是住了一个亲卫巷，最大不过泉后街范围，手里宽裕便去皇爷脚下开开眼界，咋就卷到这个事儿里来了？
现在听到这“乱”七八糟的，世世代代阴私里的恩怨，便觉着，恩！不太好形容了。
她对平慎点点头，便听到平慎说到：“前辈，这一么，新朝老刀镇守南门，南门便是大梁宫的门面，凡举有大赦，献俘等重要朝廷要事，方能行走此门的。
那损了镇守的老刀，便是打了现下朝廷的脸面，玥贡山要来，更一路长驱无人阻挡，便能新朝震慑天下，其实有没有老刀都无所谓，不是这把刀，也有那个锤了，就看谁倒霉的！他们来却只是要寻个最难咬的柿子，咬一口疼的给天下人看罢了……”
“好卑鄙！！”
七茜儿听的暴怒，便猛的一挥掌，刹那的功夫，这园子当中千万朵黄花瓣便离了花心，四处飞扬起来……
呃……人家一株三百文啊……自己刚赔了人家三十两呢。
七茜儿嘴角抽抽，平慎却惊愕的四处去看。
这份功夫，却是闻所未闻的。
这女子，这女子，这女子到底是何门何派的？
好半天他才嘴唇抽动的说到：“前辈……好，好功夫。”
七茜儿干咳几声，不想赔钱便岔开话道：“恩~那你，你不是说，要一一与我分说么？那，还有其它的原由对吧？”
平慎点点头：“哦！对，对呀……”
这两人在这里交流消息，七茜儿却不知道，其实庆丰老城已然是“乱”了。
庆丰老城门口，九思堂为了七茜儿当初那点小心思，便新修筑了斗台。
今夜斗台之下，一白发苍苍老者正坐在当地，从身边堆着的簸箩里将各“色”元宝，纸钱拿出来焚烧。
而这老者身边，却泾渭分明的活动着一些人。
本地的江湖人。
周遭灯火通明，本该迁移旧城的匠人被雇佣着，临时来斗台附近加班赶工搭彩棚。
匠人们用最好的木料打桩，搭建起一个个的敞亮台面，待棚初具雏形，便有庆丰各地的布商拉着各“色”丝绸，如料子不要钱儿般的，就将这些木棚包裹的绚丽非常，一个赛一个的精致好看。
两排看台彩棚附近，又有牛皮帐子无数，而那些帐子外，却挂了百泉山附近功家的字号木牌。
从昨日那玥贡山的来下了民贴起，那姓管的老隐便买了成堆的纸钱，纸扎给自己的徒儿，徒孙在那边烧。
他是预备烧到明日下响约斗那会的，反正周遭也没地方可去，脚店不收，丐门也不让自己的破庙头给他，百泉山是跟玥贡山有了死仇的。
横竖便是这样了，左右也是个死了。
百泉山一脉算是彻底的撒欢儿了。便爱谁谁吧，你烧你的，咱折腾咱的，谁也别碍着谁。
从三月三，这周围五百里默认榆树娘娘抗旗开始，这周遭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便在四处寻找娘娘。
也不为其它，这是天大的好买卖啊，您想想，新朝稳当了，百业复兴了。
百泉山这几百里周遭，能找到行主的就有九十五个大行当，还有镖局子，游商，光是小南山那边的五庄十二门，一门一年便是两千两。
榆树娘娘那样的神仙人物，只要挂搭上便稳赚不赔，那背后且还不知道有谁呢，不提人力，光是表面的油水钱又有多少？
如此斗台之下，各地做主的头面人物便都来了，大家设了看台给自己家娘娘喝彩，顺带着，都把欠娘娘的供奉钱儿收一下。
打前朝末，山里老隐都不爱出来了，这供奉算是各家都欠了三年整。
这帮子憨货才不管你改朝换代呢，他们是敞敞亮亮的支开堂口卖力吆喝，又各处通知到人，力求在娘娘面前卖个大好，以后才能让娘娘用他们。
人么！一辈子挣扎谁还不是为了点利益呢。
可他们却不知道，就在旧城墙楼子上，却席地而坐了不下二十名账房，怕惊动这些江湖客，这些账房也不敢打算盘，便皆是手算。
等到那右边台子下面，一车三银箱抬入某堂口帐子，便有江湖客在帐子外吆喝起来：“桑乐县翠柳香楼十二家，积银三年，一次缴清！孝敬榆树娘娘一万八千两！”
喝彩声瞬间响起，攀比的声势自是越来越大。
等这一堂把银子收拢进帐子，那老城楼后偏房，便有一位写满账本的账房进来，把账交付与主位手中…
二皇子杨贞将账本翻了几页，看到总数就想拍桌子，等到他手掌落下，却落到了一处从边上迅速挪过的软垫上。
杨贞气急了，就指着账本道：“小师叔！这都开始收香粉楼子，老鸨儿的钱儿了，您看看，一处桑乐县酒楼粉头便是五万七千两入账，这，这就太不像话了……”
孟鼎臣低头看看账本，神情肃穆又冷静道：“又不是头一回见这东西，二爷就何苦发这般大的脾气。”
杨贞语气寒凉至极，半天才说道：“哼，什么剥皮割肉救万民的榆树娘娘？我看皆是一路货“色”，不过如此罢了！”
孟鼎臣轻笑：“不过如此，也得忍她，让她，捧着她，讨好她，不然人家一个不高兴，撒手那管竹屏便入了京。待打了老刀，损的可是你父皇的面子，到了那时节甭说这点银子了，便是金山银山，朝廷的脸面也寻不回来了，且……便是管竹屏输了，他家还有十九老隐，如今朝廷各处紧张，皇爷□□乏术，你便是再气，也得忍着，等着……便总有一天儿日头亮了，你想如何，自随便了你……”
杨贞久久不语。
孟鼎臣看看左右，待周围人站起离开，走的远了，他才说到：“贞儿，现在还不是你做主的时候呢！”

第71章约斗这日晌午，七茜儿……
约斗这日晌午,  七茜儿早早便到了与辛伯，谢六好他们练习枪术的地方。
早先就是这么约定的，若有事就在此留下暗记，约好时间相见。
如此，便是斗台那边再走不开,  周无咎都悄悄上了山。
他人一到,  果就看到小娘子正盘膝坐在青石头上等他呢,  看他来了，小娘子笑的自在,  还有闲心打趣呢：“才将我在山下瞅了一眼，人太多了。”说完,  七茜儿一伸手往周无咎手里丢了一样东西说：“我算着月份差不多了，却不知道你是喜得贵子还是喜得贵女？”
周无咎接过一看,  却是一挂做工精致的麒麟锁，小娘子有心了。
心里高兴,  周无咎就抱拳道谢：“多谢娘子,  这都三月了，是个大胖闺女。”
七茜儿跳下石头,  也替他高兴道：“添丁进口是好事儿，今日六好怎得没来？”
周无咎伸手从背后取下一个红布包袱，蹲下边打开边说：“他~他哥谢五好来了,  他若敢跟着，背后便是一大串麻烦。他不敢走，却让我给您带句话……”
七茜儿奇怪：“什么话？”
周无咎抬脸,  神“色”郑重道：“他说，如今庆丰城到处都是，咱们的人，江湖的人，朝廷的人，还望娘子处处留意，小心行事，那山下各门收来的银箱能有几十个，银子可不少~呢。”
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
七茜儿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平慎说话分析事情，自然比辛伯还要高超，他看东西从银子看，那天夜里也是一再提示。
可这些人却不知道，咱七茜儿根骨里却最最守规矩，违法的事儿可是不会做的。
看周无咎提点自己，她心中自然是感激非常，也是再来的缘分，不管是廖太监，还是辛伯，还是旁个谁，对她都是充满了善意。
都这会子了，还替她担心呢。
甭看这谢六好，周无咎二人官位不大，可是消息来源却不一般，凡举那九思堂对江湖人有什么机密的事情，七茜儿却都是知道的。
谢六好他哥却是九思堂北部执令，那是总令孟鼎臣之下的四大支柱。如此谢六好在九思堂算作是少爷一般的人物，一二般人都不会去招惹他。
而周无咎能带着谢六好到处走，那是上峰信任，说明他稳当受重视，定是前途无限的人。
现下他能说出小心谨慎这样的话，可见庆丰城内里确实紧张，都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了。
七茜儿不知道江湖多大，便并不觉多可怕，她真诚道谢说：“亏你们记挂我，多谢了。”
周无咎沉沉呼出一口气：“有些话，咱们不好跟娘子详说，就劝娘子一句，改朝换代了，如今世道不一样了。”
七茜儿对这话那是赞同的，盛世呢，安稳日子就要来了呢。
周无咎担心的事儿她没咋放在心上，却对周无咎那个大胖闺女属实有兴趣，便问：“知道了，我说老周？你那闺女生下来几斤啊？脑袋可躺好了？我不吓唬你啊，小孩儿头几个月这脑袋可得把好，哭你也不能惯着，就得狠狠心给她脑袋瓜子卡好了！知道么？不然睡出个歪脑袋以后可找不到好女婿，那脑袋不平整都梳不得飞仙髻，到时候你们可得落埋怨……”
啊~这是又来了！
小娘子哪儿都好，就时不时跟他们“露”点着罗嗦“毛”病，也不知道她家长辈是咋教的，这人不大，成日子就“操”点“乱”七八糟的心……
周无咎无奈，只得迅速将红布解开，如此，一对红木炳，四面瓦槽尺半长，牡丹花朵吞口的小铜锏便“露”了出来。
七茜儿一见此物便心里高兴，她弯腰一手拿起一锏，对着空中便劈了几下，瞬间呼呼的破风声便卷裹起来，声势是颇大的。
物件趁手，七茜儿便随手舞了几下，把一对小金锏就卷裹出两圈金影来。
周无咎就笑眯眯的看着，不论多少次，这奇怪的小娘子总会令他惊愕非常，辛伯说的好，真~天生的练武奇才，几百年都遇不着一个。
瞧瞧，这头回拿锏，人家便知力道该怎么出，怎么收，他甚至不担心小娘子会输在玥贡山的任何人的手里。
辛前辈从前就说，像是小娘子这样的奇人，只要他们尽了本分好好引导，不令其堕入歧途，便是没白来这人世一遭儿。
老天爷降下这异人，便有它的缘由，等着，看着，总有一日便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如此，他们才甘心情愿被她驱使。
周无咎笑着看七茜儿舞弄那小铜锏，便说：“此锏名曰百雨金锏，两只重约五十九斤九两，是辛前辈上次看娘子没有趁手兵刃，便特地寻了上好的铜精，又寻了兵器大师秀川梁烨亲手为娘子所制，前辈还说，给娘子赔礼了！从前看错娘子深浅，便多有得罪，还望娘子莫要与他计较了……”
周无咎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便持手躬身又与七茜儿赔了一礼。
七茜儿一战庞图，自然知道自己水底有多深，也明白为何那辛伯要躲着自己。
听周无咎这样说，她便收起架势斜眼看着周无咎道：“你让那老东西出来，给我打上半月，这事儿便过去了。”
周无咎讪讪，便赔笑道：“辛伯年纪大了，甭说打半月，您一锏下去他便碎了。您老大人大量，就甭跟他计较了！这样，若是娘子实在憋闷，今日这场比斗了结，我与六好再来随娘子处罚就是。”
七茜儿憋了一会，到底散了郁气，就无奈道：“算~了。”
总算被彻底放过，周无咎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对七茜儿道：“昨日我与六好翻了一下九思堂内部文书，便找了一些管竹屏的消息，娘子可要听？”
七茜儿对他点点头。
周无咎这才说：“管竹屏，字破风，他出身贵门，家世显赫，其祖曾任献源郡太守，少年悍勇值遇献源围城，便单骑御敌，有功受封，周遭民皆颂之，然，此人天“性”孤傲，目下无尘，且脾“性”悍勇更不受约束，转年与人约斗，虽胜却累及家人俱被害，遁走之后拜入玥贡山崔福安膝下学艺报仇……”
管竹屏的一生精彩纷呈，真真算作是半本江湖传奇史了，七茜儿听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直至周无咎说完，她才笑着摇摇头道：“这样活着却也有意思？”
周无咎当下诧异：“娘子竟不觉着大丈夫当如是么？”
七茜儿闻言当下便看不起了。
她摇摇头满面的嫌弃道：“要啥没啥，还，还当如是！你可不敢学他。你说他图啥呢？别的老人家咋过的？他咋过的？一会子我可得问问他，这折腾了一辈子他又落下了点啥呢？真白活了一般！如此我才不喜欢你们那个江湖。”
周无咎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反驳，只能木然的点点头，根本不敢反驳半句。
这小娘子的道理跟他们的道理是不一样的。
七茜儿将百雨金锏包裹起来，背好才说：“从前我读过一首诗，仿佛就是说管竹屏这样的人。”
周无咎便问：“却是哪一首？”
七茜儿便道：“记不得了，只有一句似那老头儿的，叫做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呵！”
周无咎静默片刻，就抬头笑笑说：“从前听我们总令主还说过一句，恩~便是黄尘足古今，总有白骨“乱”蓬蒿……就此别过了，娘子虽天赋异禀，此去却不可大意，万万小心才是。”
七茜儿笑眯眯的点头，最后才说：“让那老头儿从他龟壳出来吧，只可怜我陋巷一小“妇”，却蹚入这潭浑水总不得脱身……哦，他便觉着他躲了就没事了？可美的他！谁也甭想清净了，以后让他帮我把庆丰城看好吧，凭是哪个江湖客，想到燕京，还想……那啥！我可去他们祖宗八辈儿的吧！”
周无咎忍笑，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掷给七茜儿。
七茜儿顺手接过，打开瓶塞闻了一下，疑“惑”道：“这是什么“药”？”
周无咎有些得意的说：“九思堂“药”局子出品，行走江湖必备，掩音丸，一粒下去，两个时辰声音沉哑，凭他们是谁，跟您多熟，也听不出您是谁。”
呦！乖娃儿，好东西啊！
七茜儿高兴，立刻将小瓶子放到怀里，又对周无咎一抱拳告辞道：“如此，便~走也！”
说完自己也楞了，却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竟也有了这些江湖人的行事风格。
心里慌忙，她又生硬的扶了一下膝盖：“告辞，告辞！”
周无咎却没有看出来哪不对，他郑重还礼道：“此去不可大意，那玥贡山怕是恶“性”难改，总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等男儿无能！便只能拜托娘子镇守庆丰，此去！祝大胜！”
七茜儿点点头，认真道：“恩！大胜！”
不是为了那叫大胜的混帐玩意儿，老娘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十月旧城之下，成群成堆的江湖看客聚拢着，却寂静无声，百泉山上千的江湖人齐齐汇集在此，竟无有一人敢轻易出声。
今日江湖盛事，有两山两隐相斗，寻常又怎能看到。
便冲管竹屏的名声，又有多少江湖豪客纷纷就近赶来，就隐藏在各家彩棚当中暗自观战。
本以为今日风云际会，众人一来却又暗自心惊。谁能想到呢？管竹屏却先给自己预备了棺椁？这本就是未及争斗便显弱势之象？
从前都只说那百泉山的那位了不得，四方豪客也有议论，却大多不信。
管竹屏就成名多少年了！她便是再厉害，还能厉害过成了精的老江湖么？
斗台之上，管竹屏身穿素衣，跪坐在一块毡毯之上，他的老木仓就素淡的放在腿边，此人功夫早就纳入归真之境，并不会如庞图那般夸张。
而斗台之下，一辆老牛车就拉着一副棺材，管竹屏的徒孙裴倒海手捧麻衣安静站立，心内却酸楚无比。
不足半年，他们这一脉便没了九霄峰，名下趋炎附势之徒散尽不说，又为自己这样的不肖孙，师爷被迫去隐，受山主大令出山约战。
昨日师爷命人寻到自己，又开了师傅的棺木，亲自验看了师傅的尸骸之后，他便静坐半日，后命自己预备了这口棺木。
师爷说，他赢不了。
裴倒海守着棺木，心中苦涩难当，就不断想起几月前，那百泉山人一路舍命阻挡，当初心情怕是与自己差不多吧。
当斗台三面铜锣，最后一面被九思堂的小令敲击，众人闻声看去，那斗台红杆上悬挂的斗贴却依旧没人接？
就只有一炷香的功夫了，那榆树娘，今日到底是来？还是不来了？
只有百泉山周围的人才会喊七茜儿榆树娘娘，旁人却唤她做榆树娘的。
谢六好敲完铜锣，便抱着锤儿慢慢下台，又颠颠的走到自己哥哥谢五好身边浅坐着。
为这场约战，今日九思堂来了两位执令，三位分令，而谢六好的五哥，便是北部大执令。真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实权人物了。
谢六好知道小娘子自然会来，便坐的稳当，心里也不担心，抽空还能从袖子里“摸”出几颗豆儿吃。
从前他可不敢这般做，可昨日他哥来，说是考验一下他的身手，结果兄弟一场交手，他最初竟能与自己哥哥打个旗鼓相当。后，若不是他经验不足，就还能多扛一会子。
此时谢六好方知道，受辛伯指点与小娘子多日交手，他竟是涨功了。
那些日子是真的苦，苦极了!他就一门心思的努力，心里就只想着便累死了，也要陪着小娘子练出去，好使得她在庞图木仓下脱身。
成日子与小娘子那样的异人对持，他不涨功才怪呢。
兄长诧异不断追问，无法，他才期期艾艾说是被辛伯指点了。
他五哥自然是高兴的，这年头找个实在的师门那也是不易。
只可惜兄长心思如今复杂了，还拉着他说一些有的没的让他不高兴，什么叫丐门损伤，辛伯后继无人？还让他好好孝顺，往后若能成为丐门继任，必能令阿爹阿祖如何？
尽瞎想，好端端的小公子不做，他去靠着城门讨饭去？那不是有病么！
作为执令的谢六好对弟弟一直在暗地观察。他这个弟弟因为最小，从小便被宠溺坏了，当初家里也是舍不得他受罪，便也没有使劲收拾他，就搞得他年岁不小还浑浑噩噩，心思天真的像个小孩儿。
后来这不是他们兄弟几个跟对了人，又成了朝廷命官，父母便说，就让小六也吃一碗稳当的公门饭吧。
谁能想到呢，一入公门这孩子竟遇到了大机缘，脾“性”竟也稳当了，恩！好的很呢，确是长进了。
如今日这么大的风云际会，他的心都躁动无比，自己弟弟倒好，还有闲心吃豆儿？
这怕是学了那位辛伯的风范了，好！实在好！
这猴子从前甭说这种大场面，便是平常家里兄弟争斗，他都会上蹿下跳，除却捣“乱”，那真真是呱躁无比，是人见人烦的一个小混帐东西，看弟弟可亲，谢五好便踢了弟弟一脚。
谢六好奇怪的看向哥哥，看他哥哥对他慢慢伸出手索豆儿吃。他就撇撇嘴，从怀里取出纸包，正要给自己哥哥抓，却把半包豆儿都泻到了地下。
谢六好伸手正要敲他脑袋，却听弟弟说到：“来了！”
谢五好心里一惊，抬头便看到远处一身影正从百泉山的方向纵身而来。
说来便至，那女子身形快速非常，如流星赶月，等到他赞叹一声好快，那女子已踩着一路的彩棚而至，飞身跃到斗杆之上，伸手便摘了斗贴，又缓缓落下，姿态飘逸漂亮，若祥云中来的仙鹤一般。
有人低声喝彩，又喝彩人多了，便成了齐齐的一声呼喝，声势颇大。
喊完众人立刻静默，纷纷抬眼去仔细看，便见这人如传说一般戴着面具，也看不出她的年纪，除却身后背着的红包袱，两臂扎的臂甲，这女子其余地方竟无一点江湖人的味道。
不知道如何形容？若是仔细去套，便像……盛装打扮去庙里上香春游的贵“妇”？
她梳着已婚“妇”人的狄髻，发髻上“插”着做工奢侈的金牡丹花头面，这头面虽然只有两朵，一看却不是平常物。
再看她身上，从衣衫到绣鞋均是黑底金牡丹花的重绣绫罗，甚至她腰上扎的那根锦带，都镶嵌着华丽的宝石花卉的贵重物儿。
有识货的一盘账目，恩，少说这一身都得几千贯？
她走路走的特别雅致，如大家贵“妇”赴宴般，就持着斗贴，将双手藏于袖中，又放置腰间位置，便稳稳当当的走到管竹屏不远之处，这一路她步态曼妙好看，宛若步步生莲。
谢六好看的目瞪口呆，便听到自己哥哥在耳边轻声与分令嘀咕到：“看她这一身打扮，从前必然是受前朝贵人供奉的。”
分令主迟疑一下也点头说：“那些首饰？看款式确是宫造，这？百泉山又与燕京不远，却为何……才出来？”
谢六好刹那心跳如鼓，正要想些牵强理由强出头分辨，却听自己哥哥道：“南护国寺还不是世代受皇室供奉？前朝暴虐人人得而诛之！看不惯的多了去了，这娘子来历诡异且功力高深，又是最近才出山，想是如总令所说，终究不忍万民流离失所，又怕这帮莽货打搅了新朝民生，如此才出头阻玥贡山入京，却是与我们有好处的。”
分令点点头道：“确是如此，她隐居百泉山，随便外面翻云覆雨也不出山，那庞图到底做的过了……那么多人命填进去，便是铁石心肠也看不下去了，他若是如这管竹屏晓事，说不得还能好好活着。亏他桀骜，不然却是你我的麻烦了！你说~那玥贡山主把这样一个怪物折腾出来，还结了大仇怨~五兄，你说他现在心里啥滋味？”
这话说的幸灾乐祸，句句不怀好意。
谢五好伸手把自己弟弟手里的豆儿卷了，边吃边看热闹道：“他啥滋味咱不知道，令主倒是说了，看庞图尸首，这娘子就未必输，只……你这庆丰城头却不好管着了。”
他咬着豆子，用下巴左右点点那些趴在看台上的江湖人，还有彩棚外面叠放了老高的大银箱。
谢六好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又悄悄抹下汗珠。
心想，真真是想多了，还隐居？还皇室供奉？那娘子就是……他心内忽一惊，便忽然了悟了一事，小娘子这样打扮，可不就是让大家这般想她的。
台上。
管竹屏一直合着眼，一直到那小娘子接了帖子，慢慢走到他附近，他才缓缓睁眼上下打量起来。
好半响，管竹屏才道：“来人却是榆树娘？”
七茜儿无声的点点头，如管竹屏一般坐下，在他面前打开背后布包，就先取出一对小铜锏放置在一边，又取出一份包裹好的笔墨纸砚铺排起来。
看台上的江湖客议论纷纷，毕竟，江湖上十八般兵器，用金锏的却少之又少，这榆树娘娘的来历便更加诡秘了。
可他们却不知，七茜儿入门便与旁人不同，练到后面更走了诡道，她是舍了江湖人世世代代自我循环的行气道路，自取大地元气供养肉身，又凭气运自我开悟出一身古怪功夫的。
辛伯让她用金锏，那不过是考虑到她一身蛮力，用这样的钝器才是适合，那利刃过肉不过一条豁口，不是要害地方便总有生机，可钝器伤人却最是要命，挨上一下便是内里重伤。
管竹屏正要细细问这女子的来历，却看她取出包袱里的笔墨纸砚摆好，又打开斗贴，便认认真真的在斗贴落款之下，写了三个大字，榆树娘，接着年月日，最后取了手印，对著名字又端端正正的印了下去。
写完，这女子又把斗贴倒对于他，缓缓推至他面前，就声音嘶哑着说：“闲人风中立，蠢驴才混江湖，好好的日子不过，成天的就打打杀杀，哎~新朝了，就都稳稳当当过日子不成么？这一趟一趟你们也是没完没了了。”
那是一刹那的静默，几乎所有人都想问这娘子一事，这位？你不是应该说说江湖切口，报报家门么？你可飞扬，可跋扈，可冰冷，可不屑一顾，可你这是何意？
这上上下下小两千人，如何就是蠢驴在江湖？还有你这说话的语气，怎么就如咱家里的坐在炕头的老婆子一般的絮叨呢？
可怜管竹屏半生江湖，就从未有人跟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他看着这娘子推来的斗贴，困“惑”极了，便问：“娘子这是何意？”
做老隐多年，又谁敢让他签字画押？
七茜儿将笔头倒过来递给他：“你不怕吃官司么？朝廷律令啊！上斗台签生死令，如此才不追究！不然一会子你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没写这个衙门要追究的，懂？”
管竹屏满面木讷，好半天才哦了一声，接过“毛”笔，很认真的写上自己的名字。
七茜儿见他乖顺，便满意的点点头。
其实最近她心里有许多困“惑”，一直就很想问问这些江湖客。
如此，她便按照自己的方法问管竹屏道：“老先生今年贵庚啊？”
一大滴墨汁掉落斗贴。
七茜儿便在面具后面啧啧嘴儿道：“这么大年纪，手脚都不利索了，这子女也不孝顺！还让你出来奔波那？”
管竹屏深深叹息，抬脸回答：“老夫今年八十有四？”
七茜儿闻言大惊，便诧异说：“呀！都这么大岁数了？有几个孩儿啊？”
“都成家了没呀？”
“可有孙儿了？”
“可是孩儿不孝顺，“逼”着你买房置地，才弄得您若大岁数，还得四处奔波！”
“你们玥贡山一月给你开多少月钱？”
“家里几口人啊？”

第72章自打去岁知道有江湖这……
自打去岁知道有江湖这个玩意儿,  七茜儿便憋了好一肚子话要说。也不是针对哪个人，就是在座的所有人她都想问问？
凡举说道理了，便都有个开场，像是七茜儿这种人，她与老太太想跟人拉闲话,  一般会从对方打扮开始。
娘们儿的老规矩了,  几万年都不待变的。
伸手接了管竹屏写好的死斗帖子,  七茜儿便把东西一合，却放置在一边没起来,  见管竹屏诧异，她就跪坐着盯住管竹屏的大袄问：“我说老哥哥,  你这布，哪买的？”
管竹屏本正要凝神“摸”银木仓,  闻言便呆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袄，这件衣裳还是从前下面弟子供奉上来的,  他专注武学,  不拘小节，对这个也不是很讲究,  且这次出门急躁，离开玥贡山就带了这么一件。
他琢磨半天也不解七茜儿到底想说什么，心“乱”了,  便也想梳理一下，于是反问七茜儿道：“却不知榆树娘是何意？”
七茜儿连着啧啧啧了好几声，便道：“老哥哥,  他们跟我说您乃一代名宿，还是玥贡山名人儿？”
老太太吵架，先夸后损。
这？这是夸奖自己呢？
管竹屏见多识广，一般也不爱听阿谀奉承，然而这是榆树娘，对方难道也知道自己名头？更对自己从前那些快意江湖的事，她是佩服的？
台上那两人一动不动，他们说的话却一个字没漏的都传到周遭人的耳朵里了。
如此，便满场子人皆是满面困“惑”，只有谢六好抱着一面锣心道，祖宗，看看场合吧，您这是又开始了，都不用一下午，这老头家里老鼠洞有几粒粮食，都会被这小娘子套出来的。
他同情的看看管竹屏，吸吸鼻子，又抓了一把豆。
管竹屏认真思索片刻，终“露”着高人的气度道：“皆是江湖传言，徒负虚名罢了，榆树娘过奖了。”
听他这样说，七茜儿便一拍腿语气确定道：“我就说么，肯定名人儿！”
从前怕“露”了行迹，打庞图那会她不敢咋说话，现在既然谁也听不出她是谁了，不秃噜个痛快她便不姓霍了。
管竹屏一生征战无数，多少江湖知名之人都陨在他的银木仓下，他们对战之前会说很多话，便从没有这样的？
得意，他倒也是得意的，只对榆树娘这态度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如此他便深问起来：“却不知榆树娘想说何事？”
七茜儿不接他这话，却继续问：“老哥哥啊，您今年贵庚呦？”
管竹屏脖子微微上扬：“老夫八十有四。”
七茜儿闻言，便又是一串啧啧，啧啧完，继续问：“那家里几个娃儿啊？”
管竹屏有些愤怒，便横眉冷对道：“老夫一生专注武学，并未成家！”
这次七茜儿不啧啧了，她点点头，语气却是很欣慰的说到：“啊，这样啊！这样啊！怪不得呢，我就说呢！这样好啊~这样就对了。”
管竹屏大怒，伸手“摸”住木仓杆喝道：“你要打便打，凭的罗嗦起来？？”
七茜儿瞬间提高嗓音：“打啊，怎么不打？可，打之前有些事儿咱总得问清楚吧？我说老哥哥，你是不是槽牙都掉了，这么大岁数了，都来使大力气了，前几顿咋就都喝的是面汤呢……？”
恩？这话不对劲儿了。
周遭一切人，连着管竹屏皆是大惊，难不成这榆树娘还派着人跟着？
她说面汤？什么意思？掌握了管竹屏的一切行迹，还借机下毒了？不能吧，便是耍些花招，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必这般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啊。
管竹屏心中一凛，先是愤怒，接着大惊，他立刻放下仓杆，凝神运气，气行一圈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如此，他便缓缓睁眼，看着七茜儿冷冷道：“百泉山便是再不堪，也是天子脚下名山，又从古至今出过多少风流豪杰！你这小人竟给老夫下了什么毒？真卑鄙无耻，果然小人行径，来来来，有本事你与我在这斗台大战……”
七茜儿赶忙打断：“等等，等等！老哥哥你说啥呢？什么下毒？”
“还不承认！！”
管竹屏胸中血气翻涌，一提木仓毒龙出海般便是连环三招，七茜儿提起自己的小金锏，当当当便是三下格挡，管竹屏一路奔波劳碌，年迈体衰还不战“露”败，想自己被下毒便一时气急出手，便被她顺手几下利落的格挡，轻易就将木仓头压在地了。
七茜儿有些生气，就大声问：“你咋跟你徒弟一个衰劲儿，不守规矩便罢了，还都爱玩偷袭呢？我承认啥啊！”
总算是打起来了，看台上所有人呼啦就站了起来，他们看到管竹屏成名的三招便心内佩服，想，甭看八十多了，这手脚倒是利落，果然就如传说当中那般凛冽，然而没想一瞬的功夫，便被那榆树娘娘轻易的压制了？
这三下挡的姿态高明又漂亮，竟是每一招都算的清楚，管竹屏招招只使得一半便被她敲到了地方卸了攻势，他被迫接上第二下继续攻，然~皆被轻易化解了。
不，不对吧？那是老隐管竹屏啊！
众人看管竹屏不动，便认为只是言语冲突，却不知道管竹屏暗自运气，他的银木仓被压制在地，却分毫不动。
等了两天就是个这？那刹那的三招过去，众人就觉着不痛快，被憋住一般，便想，难不成这榆树娘真的给管竹屏下了毒？
管竹屏面“色”巨变，最后就一手握木仓，一手捂着心口怒到：“你这卑鄙毒“妇”竟给老夫下毒！”
冤枉啊！
七茜儿怎么能认这样的事儿，她举着金锏指着九思堂那几位大声道：“你老糊涂了，那么多官老爷坐着，我给你下毒？你瞎说什么呢！”
谢五好本正在咀嚼弟弟那豆儿，瞬间便被呛住，却也不敢咳嗽，就憋的面目涨红。
官老爷？谁啊？谁是官老爷？
管竹屏冷肃决然道：“没有下毒？那你这小人如何知道老夫身体状况，又如何得知老夫这几日喝的是面汤。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你，你竟然想抵赖么？哼！这般多的人在此，我怕你赖不了！百泉山，也不过如此！”
七茜儿被气的一个倒仰，她举着自己的小金锏，又指着管竹屏便骂了起来：“你这老头儿白长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胡说八道的？你都八十四了，八十四了！年岁到了你后槽牙还能落下几个？你要是有牙口，你能每天喝面汤？”
管竹屏啐了一口骂道：“还狡辩，便是老夫上火掉了两颗老牙，那也是老夫私下里的事情，你又如何知道的？还说没监视老夫没下毒？”
七茜儿长长吸气，向后蹦了一下跟他对骂：“呸！你个老糊涂蛋，牙掉了都开始漏面汤了你，你自己看啊！你昨天前天喝面汤落的饭嘎嘎还在衣大襟呢！我监视你个鸟“毛”儿！个老头儿瞎说啥呢？”
静默，静默，静默……
无数口茶水喷出，有无数眼珠子掉落……
管竹屏手里的银枪当啷落地，他慢吞吞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衣襟。
七茜儿把右手的金锏递到左手，就好心好意的指了一下道：“那！那……瞧瞧，面嘎嘎还在呢……哎呦~可怜的……八十四了，都漏汤了自己还不知道呢？啧啧啧……”
管竹屏看看自己的衣襟，就手抖着从正面抠下一点点干了的面条。
这一生英明，都不保了，便就此死了的好啊！
然而七茜儿却依旧不肯放过人家，还好心的指点道：“那，那……胳肢窝儿那，我说老哥哥，那边还有一根儿，啊对！就这根，这根漏的偏僻，可有小半月了吧？”
可惜啊，她这好没卖出去，管竹屏就一口鲜血喷出，就吓得七茜儿一个倒纵上了旗杆子。
她喊着：“哦呦~不好，这老头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少照顾，这是内里有啥“毛”病吧？咋好端端吐血了呢？”
管竹屏闻言，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裴倒海凄厉的大喊一声：“师公！”喊完，他丢开手里的东西便扑上斗台，把个摇摇晃晃的管竹屏扶住了。
豁出去，他对着七茜儿大骂道：“卑鄙无耻！”
七茜儿能吃这亏？她蹦下旗杆，离着地下血沫子远远的立刻回嘴：“你这孩子，瞎说八道什么呢？我怎么卑鄙无耻了？”
裴倒海愤怒至极，青筋直冒的吼到：“有种真刀真枪与我师爷比斗，你怎么能使这样的“奸”计气的我师爷吐血！你卑鄙，你无耻！百泉山，我呸！呸！呸~！”
刹那周围全都“乱”了起来，七茜儿是百泉山的扛杆子，呸她，便是损了大家伙的面子，今儿就是命都不要了，也要把台上那贼厮劈成八瓣儿，不然明日出去，是个孙子便能对自己啐上几口了。
这个卑鄙，百泉山不能认！
百泉山不认，七茜儿更不吃这个亏，她本想呸回去，又一想，不对！我带着面具，呸出去是恶心自己呢。
如此，榆树娘娘收了吐沫，就站的远远的还嘴道：“瞎说八道，如何是我气的，分明是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气的你们阿爷吐血，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头你胡说八道诬陷我！”
裴倒海正要反唇讥讽回去，却被他师爷拉住。
管竹屏缓缓吸气，站稳身势，一伸手又抓起自己的银木仓对七茜儿道：“榆树娘，这是你我二人的斗台，他小，不懂事，你不要与他计较。”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就怕徒孙一人带着他的尸体离不了这毒“妇”的地盘。
不计较？门都没有！
七茜儿把嘴上亏认作人世第一大亏，便是今日斗台输了，嘴上亏能折磨她半月不得安睡，后半生想起来便会左右开弓抽死自己，你怎么就那么嘴笨？你该酱酱说，酿酿反击……
她气愤道：“不是那么回事！来来来！这么多人呢，都能作证呢！你家人怎么不讲理了？这一会子我监视你，一会子我下毒？现在知道冤枉我了，又说我气你吐血！嘿，这天下的道理都是你玥贡山的道理不成？你不肖子孙把你气的吐血，怎么就成了我气的了？”
看客皆静默，不分你我，不分黑白两道，均心想，就是你气的！
管竹屏使劲忍耐，最后到底忍不住道：“老夫吵不过你，你说怎么就怎么吧！老夫便只有这条命了……来！随你你拿去，你说让老夫如何？你的地盘死活全凭你一句话！”
七茜儿就气炸了，她指着管竹屏骂道：“你这老头怎么不讲理呢？岁数活到狗身上了，怎么见人就咬呢？”
周围刹那嗡嗡声一片，七茜儿憋屈便一挥金锏，对地下就是一下猛的！就听得轰的一声鸣，斗台四个角就去了一个。
恩，立时就都老实了！
这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管竹屏气的两眼冒金花，他又要吐血，却听到右面一处看台有人念了一声佛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这样做便过分了，管老先生而今血气不畅，你莫要气他了。”
这声佛号带着未脱“奶”味的童音，众人诧异，便闻声看去，却看到那边看台布幔拉开，十来位上了年纪的和尚当中，正端坐着一个小和尚。
真是小和尚的，至多年岁十一二岁的样子。
九思堂执令谢五好看到来人便一惊，他站起对身边人招呼道：“是护国寺的四苦大师到了，来人！请大师这边坐。”
江湖人士议论纷纷，言语间皆是念诵之声，尽是崇拜之意。
七茜儿好奇，便仔细打量，见到那边正中间坐的小和尚粉雕玉琢，还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袈裟，这可人意的小孩儿~她便犯了想儿子的痴症。
她也不知道护国寺代表什么，更不明白江湖水有多深，便笑着对那粉白的小和尚道：“我说小和尚，出家人不打妄语，这老头儿被不肖子孙气的吐血，如何便成了我气的他？你笑，不明白这人世上的事儿，可不敢瞎说啊，瞎说小心我……”
她本想说，小孩儿你胡说八道，老婆子我脱了裤子打你屁股之类的婆妈话，后来看到人家人多势众，打架麻烦，吵架人家嘴多就一准儿吃亏，便岔开话，拿着金锏一指道：“小和尚你下来！我给你掰掰这道理！”
坏菜！百泉山迎门叫嚣护国寺？
周遭气氛瞬间压抑，连个咳嗽的人都没有，吓的脚软的就有一大堆。
七茜儿举着金锏站立不动，那小和尚安静片刻，便慢慢站了起。
他身边人具是满面惊“色”，还有人轻声劝道：“主持，观这女子行事作风诡异，您万不可轻易涉险，待贫僧下去会她一会。”
七茜儿困“惑”的眨巴下眼睛，心想，这帮和尚不念佛，咋？这是也要跟自己打架？
那小和尚却坦然念了一声佛道：“阿弥陀佛，师兄们莫要担心，我看那女菩萨只是嘴利，却始终没有乘人之危，便不妨事的，如今没了师傅庇护，小僧~就总要长大的。”
说完这小和尚身形微动，竟稳稳的从那彩楼跳了下来，他穿着一件极大的袈裟，如一朵红云落下，落地竟一粒浮灰都没有溅起。
周遭又是一阵喝彩，七茜儿却惊讶的咦了一声。自入了这倒霉江湖，她也算作是见过高手了，可那些高手给她的感觉，却与着小和尚完全不一样的。
怎么说呢，这小和尚小小年纪，竟有威压呢。
小和尚神“色”端庄，走路若踏在莲台，便一步一步走到了斗台之上，待他走近，七茜儿再仔细看，心里更喝一声彩。
该如何形容呢，两辈子都没有见过第二个生的这般佛气儿的人，真真就放地上不用建庙，立刻弄两簸箩香油钱都不在话下。
小和尚长的真是太好看了，甭看他人不大，这气质稳当的呦，干干净净就只看了七茜儿一眼，便立刻收了七茜儿的心肝肚肺肾，这孩子“奶”皮子真白啊，眼睛真亮真清澈，这鼻子生的真秀气，这嘴巴端正，端正到除了念佛，便不用说旁个人话了。
哎？这孩子额头生的胎记竟然是三瓣莲花么？
四苦被看的有些不舒服，便合掌施礼道：“女菩萨好。”
这般干净的人跟自己问好啦，七茜儿便赶紧回礼道：“好好好，啧，你这小和尚生的好看，咋就出家了？这么好的孩子，你爹娘也舍得？那些和尚怎么把你骗到庙里的……今年多大了？你额头的莲花儿是胎记么？真是有佛缘的……”
七茜儿一大堆的问题就又抛了出来，只可怜了四苦小和尚，他打记事儿起就在庙里呆着，会说话便开始念佛，能拿的动“毛”笔便跟着师傅开始抄写佛经，这些话字面上他是懂了，但意思就不明白了？
站在一边的管竹屏又开始生气，便对七茜儿骂道：“你这长舌“妇”尊重点儿，你快闭嘴吧！不得对大师无礼。”
七茜儿看不惯他，转脸正要骂上一串长的，却听到这小和尚说：“却不知道女菩萨让小僧下来，到底有何道理要说？”
七茜儿一抚掌就拍手道：“对对对，我喊你下来是让你做个证人的，来来来，大家坐下，我跟你们掰掰正话。”
作证人？
众僧互相看看，齐齐便松了一口气。
七茜儿说完，一伸手当做领着自己家孩子般，她便把小和尚的手拉住了。
一边把他往中间带，七茜儿还不客气的指着九思堂那几个令主指派人呢。
“那边那个大高个，把你们腚下的垫子给小和尚拿来一个坐，小和尚忒干净一人，坐这里本就不合适，这地方到处血淋淋的不吉利，人家出家人，可别污了人家。”
现场就管竹屏吐了两口血，这又是埋汰自己呢，管竹屏伸手拍拍心口，他忍了，能把百泉山引到护国寺对立面上，便是死了也觉着值得了。
可护国寺众僧人却是满意的，自己家小主持可不就是天生佛子下凡，世上最干净之人，虽他们不满意自己主持被人拉住手，可听这女施主一口一个老哥哥，一口一个你这孩子，想来年纪也有个数目了，如此便也能忍得。
可怜北派执令谢五好被当做了小厮，亲自上斗台送垫子。他却没看到自己弟弟，早已经把脑袋埋在了铜锣里。
那台上没一会便坐成了三角，护国寺四苦大师坐在一块缎子垫上，身边还摆上了素点心，他身后还站着九思堂执令谢六好，而管竹屏捂着心口，就被自己徒孙扶着坐下，正在缓缓运气疗伤。
看客们皆想，纵横江湖也有个年头了，怪事见到不少，却属今儿最奇异。
等到七茜儿坐下，四苦便问七茜儿：“却不知女菩萨要怎么分辨？”
七茜儿想了下，便对四苦道：“小和尚，才将你们说，是我气的这老头儿吐血的？”
四库大师没说话，只念了一声佛。
七茜儿便一拍膝盖道：“冤枉啊！不是我说他，你们看他这件衣裳！”
大家便一起转头就去看管竹屏的衣裳，管竹屏羞臊，就立刻用手护住胸前脏污之处怒视七茜儿，胸中又是一阵翻涌。
七茜儿对他哼了一声，扭脸对四苦说：“我说是他不孝子孙气的，还真不瞎说他，你看他这件衣裳，这是老北边七百大铁钱就能买到的宽面清布，懂了吧？”
恩？不懂！众人齐齐摇头。
七茜儿就恨铁不成钢的道：“你们一个个的真是傻子。”她指着彩棚外的银箱道：“那边的银子据说都是给我的供奉，这话不假吧？”
众人又一起点头，实在琢磨不透这女子到底要做什么？
七茜儿此刻就得意起来了，她掰着指头给小和尚算了起来：“不是我说，这位都八十四了，是牙齿都要掉光的一老头儿，你看谁家老太爷这岁数要千万里奔波着给子孙出头的？没有吧！不该吧？”
这话，要怎么回呢？
周围人一想，却也是啊！庞图闯了祸，叫谁出来不好，叫个八十四的出来，确实就过了些。
七茜儿可不管周围谁点头了，谁摇头了，她就继续说：“我也不是没见过老头儿，不说旁个，我们从前隔壁巷子就有好几个老头儿，那些老头儿还没到八十四呢，六十多就不做事儿了，人家做太爷呢！看到第三代就开始享福了。这人老了，辛苦一辈子，又养大一堆儿女，还不该着想喝啥喝啥，想怎么发小“性”就怎么发点小“性”？我这话没说错吧？”
七茜儿拍拍手，左右看一圈拉同伙。
当然是应该了，八十四了，现在能看到几个八十四的老人。
大家一起点头。
七茜儿拉到支持，就又指着管竹屏道：“这老头儿跟我一样，他也管着一个山峰呢，叫啥九霄峰的？按道理供奉银子也没少收吧，啧，来来，不是我寒碜他家晚辈，大家伙就看看他这袄子？”
大家一起就去看管竹屏。
管竹屏一辈子老脸都没了，什么尊严都破灭了，就脑袋里嗡嗡的，只会无力的护着自己的衣裳。
七茜儿一脸嫌弃：“瞧这做工，粗针大线的，这一看就是最低等的针线婆娘给做的，他给徒子徒孙赚了那么些银子，就是再没良心，八十四了！八十四了！他还能扑腾几天儿啊？老人家出远门呢，好歹给置办两身见人的衣裳，不过分吧？”
为了加大说话的力度，七茜儿还拍了几次手表示嫌弃。
说完衣裳，再说鞋子：“大家伙都看看，看他这鞋，老人家软骨头，摔一跤都能折了的岁数啊，就一双厚麻底子鞋就给老头打发出来了？八十四了！八十四了！他能活几天啊！
你玥贡山家大业大几百年的威势，没的穷到这份上吧？那两三贯的软牛筋底子软和鞋，给老头置办两双啊？那有点孝心也不能这样办事儿，这是上台给他全山死斗来了，良心呢？”
大家闻言，又一起去看管竹屏磨了半边的厚底皂靴，果然……就是寒酸了些。可不就是，这老头也算是给玥贡山扛了几十年的旗杆子人，给人买两双舒服的鞋又能抛费几个？
七茜儿看大家同意了她的意见，便更得意了，回手她又一指管竹屏的脖颈，还有手指甲那是相当嫌弃的说：“来来来，别说我冤枉他们家孩子，看看这老先生的脖根儿，泥有三寸，再看看老先生这指甲，啧，指甲缝这是头年的泥吧？”
说到这里，七茜儿便盯着裴倒海说：“咋？我说你们不孝顺，你们还不愿意，好家伙！那边棺木都预备好了，你爷都八十四了！八十四了！这辈子就油尽灯枯了，马上蹬腿儿了，便是头老驴要死了，还给把好料吃呢！咋？他不配？
要是那孝顺的，头天晚上好歹烧一锅热水，从里到外也得给爷搓上一顿热乎的，手脚的指甲也修剪一下，上路呢，干净点总没错吧？他又不是孤魂野鬼？除却这个，十三层的装裹你买不起，三层上布的你给你爷预备了没有？”
江湖人士，谁不是哪儿死了，哪儿埋骨，就哪有这份讲究啊？
裴倒海想还嘴，却无从下口。
他是没有给师爷预备这些，他也不懂啊！
七茜儿看他这般羞愧，便冷哼一声道：“你们家里的老人没有孝敬好，就邋邋遢遢的给打发出来丢人现眼，让外人看了笑话，外人正义，替老人挑拣了几句，还不是为你们好？
个大不孝的东西！个遭雷劈的，花了老头儿几十年的血汗钱，装裹衣裳都不舍得给老头预备，还讹上我了？
咋？你爷气到了吐血了，我的错？来来来，想不让人说出短，你好歹做点人事儿啊！八十四了！八十四了！我就纳闷了，死斗的场子你家咋就这么罗嗦……打不过，你们讹人来了……”
七茜儿这话还没数落完，管竹屏就一口血又喷了出来……这一口很大，下雨一样。
亏得七茜儿功夫好，她咻就蹦跶开了，蹦开了还不忘拉着小和尚一起蹦开。
那动作叫一个快。
等她站稳了，看管竹屏要倒，却依旧不放过，教育小孩儿一般对四苦道：“小和尚，你可记住了，不是我嫌弃他们玥贡山，这人托生到世上，你可以穷，可以烂，唯独孝道不能损半分，不然早晚天打五雷轰，你看到这老头儿的下场了吧？”
四苦大师完全没听七茜儿说话，他脑袋里全是那句，八十四了，八十四了，八十四了，阿弥陀佛，八十四好惨，好可怜啊。
回头让师兄们给这可怜的老先生预备几套干干净净的僧衣吧，自己家僧鞋就是再不好，也比他脚上的强啊……
七茜儿吵架赢了，自然暗爽，她最后结案道：“不是我说，这人做事就得积德行善，就得孝顺父母，就得守着这世上的规矩，你看这老头现在可怜？嘿！八十四了没人管，这是因果来了。
小和尚，我话不好听，道理是实在的。他这个是报应来的，他自己就是个大不孝的！若不是他年少时飞扬跋扈，连累了父母亲戚皆因他损命，他好歹也有个血亲管着，死了也有个祖坟埋着，好么~还活人呢，牲口都不如，一辈子走到八十四还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四苦今儿不知道怎么了，还接上话了。
他说：“女菩萨，他错哪儿了？”
七茜儿冷哼：“这天下初定，万民才将安稳，他就出来祸害江湖挑起纷争害人损命，此人就不忠不仁！父母亲戚受他连累没了命去，他一根独苗长到八十四却不知道愧疚，好歹给家族延续血脉，此乃大不孝之徒！最后，人家旁人把孩子托到他名下教养，他又给旁人的孩子教育成了暴虐嗜杀~不忠不孝的又一代，你说他是不是黑心黑肺烂透了……”
这话还是没说完，就见那管竹屏噗噗噗三口暴雨血，眼睛一翻他便仰天摔倒了。
周围没人说话，好半天，四苦一声叹息：“阿弥陀佛，女菩萨……老先生他咽气了。”
七茜儿却不在意的说：“小师傅，按照佛家的说法，他现在该从哪边开始冷呢，佛家说从头凉到脚，哪就是畜生道！□□不离十呢，我们百泉山几百里的义亭，多少孤儿寡“妇”，今儿好歹收回一间了。”
她慢慢松开小和尚的手，便缓缓走到目瞪口呆的裴倒海面前说：“小子，听清楚了吧，不是我气的，这是我把实话揭穿了，他被你们气死的！玥贡山，我呸！什么玩意儿！”
管竹屏死不瞑目凄惨的躺着，七茜儿绕过他的尸体便缓缓向着谢五好走去。
谢五好畏惧，便倒退两步，却听那榆树娘娘说：“小子，那边棚下的银箱我不要，你们搬走吧。”
众人诧异，却畏惧而不敢言语。
就看那榆树娘娘把金锏收了，边收边嫌弃的说：“狗屁的江湖，狗屁的恩怨！一个个娘生爹养，偏把自己看的不值钱，一条命说舍了便舍了，都一个个滚回家去，都老老实实的孝顺父母，养育儿女，明儿谁再打着我的旗号收供奉银子，就小心我坐你们家屋顶骂上个三天三夜！”
说完，她站起来背好家伙，左右看了一圈就大声问：“百泉山的都聋了！”
这句话运气而出，自震耳欲聋。
百泉山一脉自然是畏惧，纷纷点头称是。
如此七茜儿才满意道：“而今天下安了，明君也登基了，有老天爷庇护的好日子就来了！从今以后手里若有富余，就送孩儿们去读书，以后好考个举人秀才也是满门的体面，八辈儿祖宗便是死了，坟坑里都能笑活过来。
若有闺女的，也要细心养着，好好干活给娃再预备一套好嫁妆，等到老了，才有你们的老酒喝！平平安安儿女绕膝，父母欢喜的好日子不过，就一个个好勇斗狠的傻江湖黑水里搅拌，真是……傻子！”
这话说完，那小娘子便轻轻跃着，又往哪山里去了。

第73章假模假样从后院小佛堂出……
假模假样从后院小佛堂出来,  七茜儿便看到老太太院里的李婆子。
这李婆子原来是干爹他家送来做针线的，可是这针线做着做着便上了老太太炕。
老太太也喜欢亲手给干儿，孙儿做针线，她一个人寂寞，就找个人边做便闲扯,  这扯着扯着,  老太太做主便提了李婆子做自己院子里的管事娘子。
李婆子现在每月拿七茜儿一贯月钱呢。
李婆子看到大娘子总算抄经出来,  便笑眯眯的上来行礼道：““奶”“奶”，老太太那边寻您好几回了。”
七茜儿有些惊讶,  便看看她道：“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要在青雀庵跟江“奶”“奶”住几日么？可是有什么事儿让老太太不高兴了？”
李婆子上来要搀扶七茜儿，七茜儿却拒了：“走着说,  我没那么老呢。”
李婆子闻言便退了一步，跟着大“奶”“奶”往外走。
七茜儿迈步出门,  刚才也不觉着怎样，可一脚踏在亲卫巷的青石板上,  她心思便一阵恍惚,  想着，啊~才将我骂死了一个老不修,  还保了这山前山后五百里的平安，还给朝廷捐了好些银子，如今,  却又回来收拾这三瓜俩枣的日子了？
被人追捧着是啥滋味呢？边走，七茜儿脑袋里便跑着上万匹披红的彩马，还有堆成山的银子,  那望不到边的彩棚，她就是随便动下胳膊，周围瞬间就有震天响的喝彩……恍若做梦一般。
““奶”“奶”？”李婆子说了好些话，看出七茜儿不专心，便提高音量喊了一句。
七茜儿眼神渐渐清明，带着她继续往老宅走说：“没事儿，我就是抄经抄的恍惚了。”
李婆子笑着奉承：““奶”“奶”心诚，一抄便是一整日，也不吃也不喝的，老太太提起来便心疼的很……”
李婆子告诉七茜儿，老陶太太今早在青雀庵跟家里的老太太告状了，说她家媳“妇”儿去四老爷院子里闲说的，就无意瞧见喜鹊小姐身上有伤呢，还有不少呢……
七茜儿自知道乔氏去了哪儿，也自然知道文氏是个什么牲口“性”格，可她绝没想到，乔氏的报应来得竟这么快？
文氏天“性”残暴，她养出的崽子也个个是这个德“性”，尤其她肚子里那个，那就是个不该在人世上存着的小牲口。
可，若是老太太让自己管四房的事情？管还是不管呢？想着心事，七茜儿便进了老太太的屋，如今老太太屋里可与从前不同了，干爹出手从内到外给一置办，便是京中二三品家老祖宗的屋子，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老太太现在吃饭，能十天换不重样的瓷器，她的炕屏是天然大理石花纹的，桌椅板凳全是崭新上等红木的，虽还是炕上活动，可屋里的摆设，甚至窗框子都是换过了的，连老太太窗户上“插”花那个小瓶儿，那都是古董。
只老太太自己不知道罢了。
屋内，一月二月正站在垂头伺候，老太太脸上就阴沉着，正在一圈一圈的捻佛珠。
看到七茜儿进屋，她便张嘴埋怨：“找你可真不易！还一抄一整日的，哎呦，这都一个个什么“性”情？都是我身上的债！几生几世我都还不清你们，饿不饿啊？你就是个憨儿，赶紧上来吧！”
她招呼七茜儿上炕，等七茜儿挣了鞋，坐到她身边，便又一叠声的吩咐人去厨下做点热食，再取昨日她干儿让人送的羊羹。
吩咐完，又让人拿着软枕过来给七茜儿靠着。
老太太现在吩咐事儿那是颇有章法的，举手投足便与大家太太也没半点区别了，随便、是威严有，慈祥也有，心眼更添了一千八，这与周边一堆当家老祖宗搭伴儿玩耍有着足够干系，且老太太见天长本事，她自己还不知道。
在老姐妹里面，除了不能与江老太太比，人家可是体面又富贵的第一有钱人。
就连老宅这院子，如今都是人家自己管着，人有干儿子孝顺，有孙子私下贴补，还有上头三个堂哥哥，堂姐家的宅子租银，也都在老太太手里握着，这还不说人家买的田地，置办的两处庄子，朝廷给的抚恤田，今年都见了实惠呢。
七茜儿不在意她这点，更是一文便宜都不会沾，还要给老太太写好账本交代的清清楚楚。
她与陈大胜只有这个阿“奶”，可这个阿“奶”心里却得有大捷，大旺，大顺，丁香，甚至李四牛，甚至喜鹊……
从前老太太还总跟七茜儿唠叨，我的东西都给你啊，可随着她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便不敢了。
是的，她要只有几百两她敢给，若是她手里有上万两的资产，她便不敢偏袒一人了。
真不是不心疼七茜儿跟臭头，老人家手里的东西怎么分，自有老道理老规矩，做不到一视同仁，也得有起码的公平，这是老太太跟那帮子老太太学的新道理。
她名声极好，甚至皇爷眼里都是天下最好的老太太了，泉后街七条主巷家就谁家不知道，这边的老祖宗能隔三差五的收到皇爷的赏，有时是一碗菜，有时是几匹料子，换季宫里还会打发太医给诊脉……
再说了，不公平那也说不过去的，从前陈四牛可不止陈大胜一人身上拔“毛”，他是哪个侄儿都不放过，而为了这个阿“奶”，几位堂哥哥都忍耐了。
老太太想跟七茜儿说私密话，便让人都出去候着，待看无人了，她这才丢了佛珠，咬牙切齿的指着隔壁说：“我就说老陶太太这阵儿看我那眼神不对，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儿！”
七茜儿故作疲累，便捶捶自己的腿。
老太太看她累，便伸手拿了个小垫，帮她暖住腿说：“你少写点儿，你公公婆婆不会管你，你阿爷也知道你孝顺，还有见天写的。”
七茜儿抬脸笑：“一气儿写完省事儿，最近便不写了。”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自己的话：“我今儿大殿出来，就看她实在表情不对，喊了她没人的地方这一问，哎呀！就气死我了……”
七茜儿心里叹息，我刚救了五百里的人，乔氏她就是作死，我也不想管。
老太太可不管她怎么想，就自顾自的说：“……我就问老陶太太了，你有啥事儿你明说，见天眼里住着鬼一般瞄我，你啥意思！她这才悄悄跟我说，说那贱婢带着喜鹊成日子长在礼部巷，也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前两日老陶太太的媳“妇”儿……”
一月端了一碗热汤还有点心进屋，七茜儿坐起，端起热汤慢慢的喝了起来，等到一月出去她才问：“她家哪个媳“妇”？”
老太太便说：“二房的张氏，那就是个碎嘴子，陶婆子也不喜欢她，不过这次到有了些用处了，她说……”老太太抓起佛珠，用力捻了几下才说：“说喜鹊身上都是伤，我才将让人把喜鹊抱过来，你是不知道啊，就给我气死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手也是抖的：“咱喜鹊，怕，怕是要破相了！那小脸上被人挠的都那样了……”
老太太在脸上左右扒拉一下，吸吸气，指着隔壁院子就使劲点点。
七茜儿心一抽，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劝慰：“孩子还小呢，长长许就好了。”
老太太又往身上点了几处，最后愤然：“还有一身的伤，那！那也是个做娘的？我打发人去抱孩子，她还不给呢，说一大堆没边儿的废话，什么叫小孩儿胡闹，她没看住，不妨事？我去她个八辈儿祖宗吧，人家那是丁点儿都不心疼啊。”
七茜儿缓缓放下碗，又拿着帕子擦了一下嘴问：“那您预备咋办？”
老太太就叹息：“这我哪儿知道啊，你也知道阿“奶”没见识，我就去问你江“奶”“奶”她们了。”
七茜儿诧异：“您跟她们说了啊？”
老太太点点头，就颇有气势的说出一句对七茜儿而言，算作很震撼的话：“朝廷就那么点人，泉后街便只有这几户，谁还不知道谁啊？也就咱家根骨薄，才刚跟老姐妹开始来往着。
你当只有你知道的机密事儿，其实许左邻右舍早就知道了，人家不愿意做坏人罢了。我自己不懂，就去求教比我懂的呗，我慢慢学，以后就知道怎么做了。总不能每次都连累你啊，你还小呢，那边再怎么说也是隔房长辈，这个坏人啊就只能我做喽。”
七茜儿心里满意极了，她蹭到老太太身边，伸手抓住她的手拍拍道：“哎呦，我们老太太长进了呢。”
本来心情很不好的老太太闻言就撇嘴，伸手对着七茜儿后背轻轻拍了一下骂到：“个小遭雷劈的！瞎说啥呢？我，我几岁我还长进，哎！生出这样的玩意儿，“奶”就怕给你支撑不了几年，好歹我再扛扛，看下一代吧，下一代争气你们就能脱脚，下一代不成，我就与你们爹商议一下，实在不成赶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吧，造孽了这是。”
挨了这下，胸中便是生了万亩杂草，都瞬间被剃的干干净净，一下子天晴明朗了。
老太太是越活越明白了。
老太太骂完，自己也笑了，就继续唠叨她的事儿：“我说完，老姐妹们便气死了，你敬“奶”“奶”就说，那老杨家的就是这个……”
比出小手指，老太太又不屑了一下。
七茜儿却好奇：“敬“奶”“奶”？”
这是新来的伙伴么？
老太太点点头：“啊？哦，隔壁刑部巷的，你没见过，改日来家里了你便过来给人家行个礼，那是可爽朗一人呢，她家老大人跟老都督一个辈儿呢，咱邵商老臣了！现下你们敬大哥都在刑部公干呢，甭看就管了个司门部，那也是实权地方！虽咱家交朋友只看品行不看官儿大小，又不是市侩人，对吧？
我说那儿了？哦！你们敬“奶”“奶”说，他家三房文氏的父亲，早先在邵商便是出了名的酷吏，她家那“性”儿那是祖传的。可你祖传便祖传，祖传到我陈家，我老太太就不高兴了。哈！从前我还觉着乔氏多能够呢？孩子她都护不住，俩只眼睛就是一对瞎窟窿。”
七茜儿也不“插”嘴，端起一碗羊羹，拿着勺儿边吃边听老太太唠叨。
到了老太太这个年纪，她未必在意你手里的钱儿，她在意的是她说话有没人听，有没人理解怜惜她的不容易。
就夸奖着，怜悯的，一起愤怒着，你就是她心里最好的崽儿。
“……后来户部巷子的铁太太就说休了乔氏，你徐太太就说，一个妾还值得休了？那铁太太就说送庙里，快算了！庙里不要钱啊？咱钱儿大风刮来的？回头四傻子再跟我好疯？我可不给老四养娃儿，等有个好歹的，长大了人家亲爹亲娘又是一家了，我是出钱出力又落埋怨……你“奶”没那么傻对吧！”
七茜儿点点头：“您说的是。”
老太太沉重的叹息了一声道：“还是你江“奶”“奶”见识广，她就说，从前宫里管着规矩的老宫人出来不少，花点银子，就找个人管束着就得了，没得一个妾室走东家窜西家的，这不，我让吉祥京里找你爹去了，回头就有信了。”
七茜儿顿时诧异，眼睛瞪了好圆好圆的看着老太太，您，您这是跟着一群什么人玩儿呢？
老太太还生气呢：“我家的孩子，能让个芝麻绿豆当玩意儿耍了？这是每天送上门给人当菜，还不带给人断顿的，不耽误饭点的给人送去？”
七茜儿点点头：“您说的是。”
老太太自己养的脾气好，想发泄就去转手串，她又转了几圈才说：“就算我不心疼喜鹊，外面人说起，也都是老陈家孩子挨打了，没得你们生了孩子再给人小看了……”
正说着，一月就进来禀二“奶”“奶”的母亲董氏来了。
老太太忙让人请。没多久董氏就眉开眼笑的进来了。
七茜儿起来与她见礼，又亲搬了椅子请她坐。
许是办了大事儿，董氏看左右无人便在老太太身边低声道：“给您捎了消息了，就这几天儿，您就等好信儿吧！”
七茜儿奉茶的手滞了下，便问：“什么好信儿？”
这话说完，俩老太太便一起摆手撵她：“你玩去吧，不关你的事儿！”
哎呦，这是耍着自己的玩儿呢，巴巴把自己喊来了，又撵走？
七茜儿无奈，转身离开院子就去了张婉如那边。
走到门口就听到老太太又喊了一嗓子：“茜儿啊，把你爹送来的羊羹给你弟妹提点过去！”
董太太就在屋里哈哈大笑：“她不吃，您自己吃吧！”
老太太也笑：“齁甜的，我不爱这个，给她们甜嘴儿……”
如此，七茜儿就提着羊羹进了童家院儿，进门便看到童家花架下面坐着四个小倒霉蛋，正排排坐着在那儿描红呢。
丁鱼娘身体不好，余家的四个小的便在张婉如这边启蒙，有时候七茜儿也会接过去教数术，他们底子不好，好歹家里得蹲一年才能入学里呢。
见到七茜儿来，几个孩子就端正的起来行礼，七茜儿走过去挨个拿着描红又看了一圈，最后就瞪了大点的余寿田一眼道：“属你是个大的，每天心都是散的，就惦记跟他们城里玩儿呢，你看你写的这几笔，这还是描呢，你这心都飞到哪儿去了？今晚再加十页，不写好不许睡。”
说完嘱咐大妞：“盯着他！不写完哭死也得熬着，他磨蹭，就拿你纳鞋底的锥子扎他！”
这话纯属开玩笑，只寿田正是心野的年纪，来了亲卫巷便在附近交了朋友，乡下孩子没见识，现在看啥都新鲜的。
余大妞兴奋的连连点头，余寿田就愁眉苦脸，他虽是个男孩儿，在家里是丁点不吃香，除了他“奶”惯着一点儿，旁人那都是一视同仁，他弟有田都能上爹肩膀坐坐，他大了，便没的坐。
其实七茜儿跟张婉如，也不求他能考个什么秀才举人的，就怕他明年入了学里跟不上人家进度才是丢人。
少年被打击损的是半辈子心“性”，你不必做好的，好歹能做个中间的就全家满意了。
检查完课业，把羊羹给他们分吃了，七茜儿这才去了童家后院的花房，张婉如一见她便满面惊的说：“你知道么？咱家这几个老太太可办了一件大事儿！”
原来，老太太指派董太太给新亲家潘家，就是那个在都察院的潘家去信儿了。说杨家满六部巷子吹牛，说跟皇家是血脉亲戚，这冒充皇亲可是大罪，那御使本就有纠劾百司，为天子耳目的作用。
宋氏那头更想跟这边拉好关系，自然是
亲家有事儿是全力帮衬，再说了，潘家找上几个不相干的人掺杨家一本又如何？
虽无实证，可满泉后街都知道杨家跟皇爷家有亲戚，这话就怎么来的？你们不说，大家伙咋知道的？还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从前邵商便有这样的流言。
七茜儿闻言，就难以置信的看着张婉如道：“你说的~这是咱家的老太太？”
她不是应该带着从前那帮子高氏啊，万氏那些，到杨家门口盘腿一坐，在那边呼风唤雨叫天雷劈了人家满门么？
张婉如也是一脸憋住的的奇怪样儿，最后就呲牙道：“啧~还有我家的老太太，还有刑部巷子的老太太，还有山上的江“奶”“奶”……总而言之，咱这几条巷子的老太太少说也有三分之一，都为咱家这点事儿在私下折腾呢，你是没看到喜鹊呢，那脸上十来道儿都脓血了，还有身上，啧！老人家们就见不得这个。”
七茜儿眼前尘土飞扬，呼啦啦跑过一大帮的烧香老太太，她心莫名一抓，就问道：“咱，咱老太太这样做没事儿吧？”
张婉如放下花剪又拿起木勺道：“有什么事儿？咱家老太太难不成让金台他们几个照顾一下别家太爷，大冬天他们宫门外下马就别在冷风里站着，都扶去侍卫所烤烤火避避风，还能有事儿了？人之常情罢了。”
七茜儿想想：“都是长辈，照顾下也该当的。”
张婉如放下浇花的木勺道：“就是这么说啊，就是老太太们闲聊呗，一口一个皇爷亲戚家不小心被御使们听到了呗，他们要掺一本，跟咱们老太太有啥关系？”
七茜儿“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道：“若这么说？杨家要倒了？”
张婉如搭着红梅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怎么可能！杨家在邵商有些关系，功劳不大那也是有功的，咱皇爷对有功之臣向来宽厚，杨家这次烂的只是根骨罢了。”
“根骨？”
“对呀，冒充皇家血脉他们可以不认，可上峰一看这事儿，必就觉着这家满门都是趋炎附势之徒，咱这大梁车刚上了正道，正是立功扎根基的好时候，他家便先损了名声。
嫂子可不敢小看咱泉后街，咱官儿是小，可谁家没得几个姻亲靠山呢？那后宅烂了的名声可捡不起来的，咱这边可有三分之一的老太太在家里说他家不好呢，哼！他家就是修桥铺路三辈子，折在一群老祖宗嘴里的名声可回不来了。”
张婉如严肃的比出三个指头：“家有三代人便损三代名声，他家若倒霉遇到个家里四世同堂，五世同堂的老祖宗，长辈们恶心人也就一句话，只跟晚辈提一嘴，杨家家满门都不是好人不得来往，你看谁敢来往？这可不是一个老太太说，呵，婚丧嫁娶都不会给他家帖子，生怕被染烂了名声！这就完了！你当咱们这样的人家只出一代官吏？别的我不知道，刑部敬家便也是三代了。”
七茜儿从嘴里吐出一口冤魂，神游天外想，啊，这是世道不一样了么？自己还没怎么出手呢，老太太就靠着一帮烧香的老太太？就把杨家前程搅合没了？
可她却不知道，江老太后不少人知道，便不知道，谁也不是傻子呢，那能进这群老太太圈里的便不是一二般人了。
张婉如还在一边气愤的唠叨呢：“哼！咱家的孩子便是自己不待见，那也是自己的事儿，就没得让个小“妇”养着，给个芝麻绿豆家的孩子做耍物儿……大家小姐被欺负的毁了面容，这是打咱亲卫巷子的脸呢！就狂妄死她文氏了，咋？你还想出手不成？且轮不到你，抄你的经文去吧。”
七茜儿能说什么？就只能期期艾艾道：“我才不管，只没想到阿“奶”现在能办这么大事儿。”
张婉如闻言一笑，就对外院几个小倒霉蛋说：“下学，下学，大妞带你弟弟妹妹回家去，管好你大弟啊，他再敢跟兵部巷子那几个混蛋跑马去，就小心我打折他的腿儿。”
大妞笑眯眯的应了，帮着弟弟妹妹收拾好文具，又让大墩儿他们帮着提好，这才过来继续告黑状道：“婶儿，昨儿我阿“奶”让人给寿田送钱了……”
她没说完，余寿田便气急败坏的说：“姐！你又告状！”
老人家爱孙子是正常事儿，余家“奶”“奶”没有陈家老太太有钱，却有儿子的贴补，而她手里的体己除了孙子能弄到，旁人就不要想了。
张婉如闻言忍笑，就把余寿田喊来问他：“来，你跟婶娘说，你要钱干啥呢？”
余寿田气恼无比，好半天才说：“去~去兵部巷那几家听书去。”
并不是所有的官宦子弟都有钱，傻瓜才见天家里大摆宴席，请旁人在自己家白吃白喝的，且泉后街没到燕京那份儿上呢。
这边街里的小少年们，他们打发时间玩闹是要凑份子的，就你出五百钱，我出五百钱合成十几贯，再找个院子敞亮的朋友家，从这十几贯里取出一份办宴席，再请个说书的来家里热闹，就是他们的节目了。
七茜儿听到寿田这样说，便骂他道：“不是不让你跟兵部那几家的玩么？”
那几家孩子忒野，就有好几个祸头子。
余寿田听婶子这样说，小少年便委屈极了，瞬间这娃眼圈都红了起来道：“婶子，人家礼部巷子，户部巷子那边的也不跟我们玩儿啊，再说，他们说话~儿，儿听不懂。”
听孩子这样说，张婉如跟七茜儿便互相看看，又心里一叹。
你是什么人，注定你也就只能交什么样子的朋友。小孩儿跟老太太可不一样，他们是初生牛犊爱憎分明，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这个没地方讲理去。
无奈，七茜儿只好蹲下整理一下孩子的衣衫说：“得了，玩归玩，上次偷牵你小爹马出去的事儿可不许有了，你要喜欢骑马，回头我让他们庄子里给你围个马场，转明年六骏马场入京了，婶子就带你去选自己的马儿。”
寿田眼睛一亮，大声问：“真的？”
七茜儿认真点头：“真的，却有个条件，你要做不到这马便没了。”
余寿田点头如捣蒜：“婶子你说，甭说一个条件，十个我都能做得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保证的！”
拍拍这孩子的脑袋，七茜儿便道：“喊你吃酒你便去，份子钱儿以后甭跟你阿“奶”要，就来婶子这边领着。”
余寿田都喜疯了：“真，真的？”
七茜儿点头：“恩，真的。”
得知道你把钱花到哪儿了，我才能掌握你的动向。
张婉如就比较严格，听七茜儿说完她才“插”话道：“也不是不能听书，咱们家还空了个院儿，你若学的好了，月尾比弟弟妹妹强了，便每月奖励你一席，让你亲香的朋友来家里玩儿，只……我也有条件。”
余寿田最怕张婉如，闻言便深深叹息道：“婶子您说，儿听着呢。”
张婉如忍笑，就拍拍他脑袋说：“出去应酬，有几本书你得离着远远的，必不能听的，像是《痴女传》《桃花天》《瘦丁皮记》，若是我知道有这三本，你的腿打折了，你朋友的皮~我都一个个帮他们家大人揭了，你信不信？！”
余寿田呆愣半天才点点头，深深的叹气离开。
家里一堆大人，爹们就是塞钱，塞东西的带着他们疯玩，把他们管的死紧的却是两个婶婶，这两位要是发脾气，就是抬出“奶”“奶”，还有爹们都没一点儿作用，还得一起受罚，也是够了。
哎！惹不起啊！
看几个孩子没影了，七茜儿才跟张婉如愉快的吩咐人，关门，摆塌，上酒，一起躺着发赖……这家里有个守孝的名头呢，做点鬼便只能倒“插”门着糊弄。
像是打着给小叔子说媒的名义去小仙苑听戏吃酒，背着人悄悄吃点油水的也不是没有，毕竟年份不一样，皇爷都不敢夺满朝臣的情，大家都是马马虎虎应付着呢。
七茜儿今日经历了几件大事儿，难免就多吃了几杯，天不黑便在童家睡了。
可她却不知道，今晚，皇爷是睡不着了。
武帝杨藻目瞪口呆的就看着承明殿外的一堆银箱，他诧异极了的问：“这，这是给朕的？”

第74章自打登基，武帝杨藻……
自打登基,  武帝杨藻最大的一笔入账，便是今秋农税，而真正支持大梁国一直缓步向前的却是过去十年之内的战争红利。
这世上便没有干净的战争，不论今上现在用什么国策，从洪顺活下来的人都很深刻的记着,  咱这位皇爷却是一路抢劫过来的。
做皇帝之前,  这位便是个硬土匪。
武帝杨藻能顺畅坐到皇位之上,  并得到了前朝旧臣的支持，从土匪本源来讲,  那时候举义军大旗有好几路反王，其流程是这样的,  一般都是别人杀了人，灭了族,  抢了东西，武帝杨藻再去找这类人,  从他们手里再抢回来,  再还苦主些许保证他们饿不死，其余的便是他的。
这就是硬土匪,  只枪土匪的东西。
他的名声最好，大家便拥护他。
武帝从不觉着做皇帝是美差，这个跟他手头吃紧,  举国都在花他的私库有着直接关系。
多不容易啊，整整二十六万两雪花银，这是武帝杨藻登基以来得到的最大供奉,  而作为一个帝王，他是绝不会高兴的。
他甚至是委屈的，愤怒的，憎恨的，最后便故作惊愕的问：“五百里老隐，一年供奉竟有这么多？”
孟鼎臣惊愕了一下没有说话，可是二皇子杨贞却笑道：“父皇，这是三年的供奉，非一年供奉。还有便是，庆丰左右百泉山地域特殊，属全国商户聚集最多的地方。
除商户之外，咱燕京还聚集了各大门派的分舵，且前段时间又出了庞图一路虐杀武林同道的惨案，这些银子与其说是对老隐的供奉，却不如说这是一份感谢银吧。毕竟那榆树娘保全了百泉山一脉的体面呢。”
皇爷听儿子这样说，便低头想了会才笑道：“也是，有时候人的脸面要比命值钱。我儿聪慧……恩，这个榆树娘倒也有意思，她怎么就想起来把这份银子上交了？难不成这江湖当中，真的就有淡泊名利的？朕却是不信的！五郎，你说是不是这样？”
孟鼎臣愣了一下，就低头回话道：“回陛下，有，不多。”
武帝一扬眉：“哦？不多，五郎既这样说，想必你都知道名字吧？今日便跟朕说说那都是谁？”
孟鼎臣没抬头的回话：“恩，故去的玄山……”
武帝一摆手轻笑：“那个不算！南北护国寺这样的就不必提了，虽你叔侄出身护国寺，有些话朕却也是要说的，都道天下尽数都是朕的，这话就纯属放屁！朕也是忙活了一年了，都没有二十几万两的孝敬，人家区区女子却轻易能弄到这么多。
你说谁不好？呵呵~偏偏是这两个庙的和尚，这都还俗几年了，人都被你们剿灭了多少了，五郎这还有佛心呢？
护国寺~人家便是各地分寺的主持都比朕有富裕，别的武林门派都要经历战“乱”颠簸，可护国寺的资产却保存了八百七十二年了，他们手头有钱儿才淡泊名利呢，五郎，今日咱不说和尚，你再说旁个朕不知道的人？”
孟鼎臣心里抽动一下，到底说：“……榆树娘。”
皇爷正要喝茶，茶盏送到嘴边便不动了。好半天儿，他放下茶盏便哈哈笑了起来，笑到最后他扭脸去看一边一直没说话的佘伴伴，问到：“我说青岭？你这一天魂不守舍的作甚呢？”
佘伴伴闻言一愣，便收了他神游的神通，表情略带骄傲的说：“能做甚？大事儿呗！家里有点麻烦，我干娘问我该怎么办呢。”
皇爷脸颊抽动，啧了一声后道：“家里的事儿？呵~！你家里的事儿且放在一边，朕就问你，这笔从百泉山来的横财事儿，该当如何处理？”
是赏还是罚？
佘伴伴闻言愣了，他看看满目的银箱，又看看皇爷，再去看有些不安的孟鼎臣，还有两眼放光的二皇子杨贞，最后便“露”着一贯的尖酸味儿道：“您这话没意思了！我一太监，我帮您管点户部账目都是僭越了，您可真问对人了！
咱家门都不出，鸡都是只敢吃，就怎么会知道江湖的事情？我又不跟他们打交道！什么百泉山，玥贡山，对我而言住在山里不纳税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户部库里可怜的耗子都养不起了！”
坐在殿外写字帖的陈大胜闻言笔下一滞，他义父就是一本武林宝典，常在私下里跟他唠叨武林江湖那点子腌臜事儿，什么老隐在山里修建的天香洞，什么著名的义士其实背地里龌龊跟嫂子如何如何了，表面上一派正义大侠四处救人畏难，其实暗地勾连孟鼎臣悄悄铲除铲敌对势力之类。
他不但知道，知道的就绝对比孟鼎臣还要多得多，孟鼎臣都觉着护国寺主持玄山是坐化，可自己义父却清楚，玄山是服毒。
皇爷被撅的不轻，半天才无奈的嘀咕了句：“不就是打搅你考虑家里那点子事儿么？你自己解决不了，就何苦拿朕撒气？得得，问你也是白问，你都钻到钱眼离了，朕也真是闲得慌了，咳……那个，五郎啊，你把银子拉到朕的内库……”
可惜皇爷这话还没说完，便又被佘伴伴撅了：“他们抬来也就是给您看一眼，您还真想弄到内库？你信不信明儿六部主官敢来您面前哭穷上吊的？南五郡被烧掉的官仓还修不修了？运河的河道清不清了，燕京都臭的地下水都不能吃了，那下水铺不铺了？您可真有意思？多少大臣过了眼的银子，还想搬到内库？”
“哧……”二皇子杨贞忍不住笑出声，迎面便被他父皇用折子怼了，殿内背着手转悠两圈儿，皇爷便烦躁的一摆手道：“赶紧拖走拖走！下次就不要拖到朕的面前晃朕的眼了……”
他让人抬银下去，孟鼎臣便不得不说话了，毕竟榆树娘是江湖人士，也是通过他九思堂献的银子，他便得给江湖人一个交代。
皇爷便是不想给，他也得替榆树娘要啊。不然从此九思堂出去，还怎么人前立身？
孟鼎臣抱拳对皇爷道：“陛下，你便只拿这一笔供奉么？”
陈大胜把写坏的宣纸团了一下，揣到了怀里。
殿内，皇爷故作烦躁的就一拍桌面嘀咕：“哼！朕就知道，知道了……来人~拟旨，百泉山榆树娘去岁剥皮救民于水火，仁善惠德于百里庶民，就……就从太后娘娘的私库支银千两，建神庙于百泉山下，便周遭黎民得以祭拜，此旨便以懿旨颁发，榆树娘是女子，太后也是女子，这也算公平了，哦，最后再从各宫娘娘小库按照份位，皇后百两后逐级递减赏赐榆树娘，最后别忘了刻碑于庙前以供后人瞻仰。”
孟鼎臣低头思考片刻，最后就“露”出感恩戴德的样子替榆树娘叩谢皇恩。
如此，这半夜的小朝会就散了。
佘伴伴迅速告退，走到门口的时，皇爷浑似不在意的问他：“青岭？老太太遇到啥为难事儿了？”
佘伴伴闻言回头，就很认真的回话道：“回陛下，老太太写信来抱怨，隔壁院老四那个妾氏又不安分了，她每天就出去游门子，最近那不孝的东西又结识了礼部巷，庆丰府同知杨时升家的三儿媳文氏，那文氏天“性”刻薄，教育出的子女也是不堪，就把飞廉他小妹妹喜鹊的脸挠毁容了……”
几位走到殿门口的朝臣停下脚步，大家就满面惊愕的看着佘伴伴。
这是佘青岭？这是那个赤胆忠心，满门忠烈之后，他刚才说的？是什么啊？
皇爷也是表情惊愕，半天才讷讷问：“你今儿神游了一天？就为这？”
似乎是对皇爷的语气有些不满，佘青岭便行了个礼说到：“陛下！喜鹊今年方四岁，一辈子便毁了，这如何是小事？”
说完他便不客气的甩袖而去，下台阶的时候陈大胜便赶紧上前扶着他往下走。
皇爷就看着的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隐入夜幕忽便笑了，他对站在门口的几位大臣道：“咳，诸位爱卿体谅些，也不怪青岭在意，从前他连个落脚的家都没有，朕登基这么久了，他都不敢回从前的府邸，这天下虽大，能容下青岭的也就飞廉家那个屋檐了，那家老太太不错，飞廉也是个老实孩子。就，恩，挺好的，这两家满门的忠烈，能堆一起过日子……以后朕便是没了，也能安心了，好事，好事！你们就下去吧……”
大臣们各自神“色”莫名的告退，倒是二皇子杨贞站在东明殿外久久不语。
一直到孟鼎臣出来喊他，他才笑着扭脸问：“父皇将这笔银子支给那个地方了？”
孟鼎臣笑笑：“皇爷说，既是江湖里来的，便支给九思堂自用。”
杨贞闻言便笑了起来，他年纪不大，得意了，难免喜形于“色”。
而孟鼎臣便咳嗽一声低声道：“贞儿便是猜出你父皇的心思，也不可能做这般姿态。”
杨贞一愣，表情迅速肃然，这才跟孟鼎臣道：“师叔说的是，只是~师叔？我心中一直有一问的。”
孟鼎臣指指远处，这叔侄便慢慢往宫外走，一边走，杨贞一边说：“满朝的大臣，便没有这样的，师叔，我有些看不惯佘青岭。你知道吗，有这样一个人在宫里混着，我却是不喜的，也不是因他狂傲不理我，也不是说他哪儿做的不好，反正，我就是不太喜欢他。”
孟鼎臣笑笑：“他那样的刻薄脾气，十个人中会有九个畏惧他，剩下那一个便如殿下这般不喜。可臣却要劝您一句，佘青岭虽傲，却直而专注，更于国有功，他唯一的私心也不过就是个陈飞廉……殿下如今还小，做人的学文切要学着呢，今日，明日！后日！对佘青岭此人，您定要做足晚辈姿态，好好孝敬着就是。”
内宫门出杨贞才问：“为何？”
孟鼎臣思索片刻道：“他主帝王身后名，他活着亦有民心，死后自有人为他著书立传，而在这些书本里，帝王不过是伴生而已，你对他好便是史书中的佳话，你若怠慢，便是民间传记里的昏君，如那幽帝。”
杨贞惊愕的看向孟鼎臣：“不过区区太监。”
孟鼎臣迅速停下脚步，看看身后才道：“殿下失言了。”
杨贞瞬间静默，半天才点头道：“是。”
孟鼎臣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教：“贞儿要记住，这宫内他的势力比你大，以后万万要慎言才是……还有你的父皇，却是个造反的皇帝，而在你父造反之前，前朝荣养你杨家最少八代，便是你祖都不能否认你家端过人家的碗。”
杨贞少年意气，就不屑道：“那又如何？”
孟鼎臣冷静叙述道：“不如何，有他活在帝王身边一日，便可证明前朝昏庸民不聊生，没有佘家满门忠烈这份引子，璠溪鱼道此事早晚便会过去，人的忘“性”总是很大的，年代久了，提起你们杨家便是端了人家前朝的碗，造了人家幽帝的反。
后人恶心评价你，难不成你还陵寝里爬出来与他们争辩不成？如此，佘青岭此人重要不重要，除他本身的能力外，他却是帝王德行的一层描金。
你今晚回去便将当初六路反王告天下书都好好看看，便明白了。佘青岭的傲，便来自于他家满门的“性”命，就给了各路反王一个理直气壮的造反由头。”
杨贞点点头，亲手给师叔牵马，孟鼎臣却不敢接，又扶了他上马，这段日子二皇子杨贞每天都要去庆丰城外的青雀庵，陪江太后跪经的。
待到出了燕京，孟鼎臣才拉回马头，与杨贞回望燕京东门道：“贞儿，皇帝也称天子，如此历代皇帝才都自称是上天的儿子，幽帝此人具有大才，而他的为君之道未必就都是错的，你看北派武林至今有多少人怀念幽帝，便知他从前皇帝做的还算不错，前朝灭，却是历代沉疾全压在他的头上，璠溪鱼道只是个引子罢了。
虽你父造反有天罚降世于庆丰，可天罚之前呢？谁又来证明天罚之前的造反又是正确的？你父与从前反王不同的东西在于，他的神迹是出现在造反之后的，如此，想被后世史书正确评价，将佘青岭放在身边荣养尊重，便是你父皇成为史书明君的必要条件之一……”
二皇子杨贞闻言半天才道：“我观我父皇对佘青岭却不是作假的。”
孟鼎臣点头：“当然不是作假的！陛下宠爱佘青岭皆发自内心，佘青岭也是个超越凡人具有内秀的大能之人，我这一生，对天下人少有佩服，若有敬佩者，你父皇，还有佘青岭皆在其内……”
佘伴伴并不知道孟鼎臣在赞美自己，知道了也会满面不屑的不在意。
旁人家教育自己的晚辈，他却也在做同样的功课。
回小院要经过一段很长的长廊，便是陈大胜带着人追杀幽帝的那条廊。
佘伴伴对这条长廊似乎也具有特殊的情感，他喜欢行走在这条长廊的空挡，顺便的教自己养子一些实在的东西。
长廊狭窄，回声颇大，这让他每说出一句话，都有一种直接进入头脑的力量感。
打发了左右，佘伴伴边走边问陈大胜道：“我儿今日可看出什么东西了？”
陈大胜愣了下回话：“恩？陛下生气了。”
佘伴伴闻言便笑，笑完才说：“对呀，人家委屈死了，他今秋从庆丰那边拿到的农税还没有人家给榆树娘的一半多，陛下本觉着自己做的很好，赋税养民一点没少做，却没想到自己依旧没有民心。”
陈大胜点点头道：“却是如此，便是儿也是不忿的。从去岁至今，您与皇爷多少夜都为黎民饱腹之事难以安睡。”
然而，佘伴伴闻言却发出不屑的笑声道：“那是你皇爷脾“性”里的人气儿还没脱离，他自然委屈了，不过也就委屈这几年了……”
他忽停下脚步看着陈大胜道：“我本不该教你下面这句话的，不过这句话却对你观察帝王有喜怒有所帮助。我儿记住，帝王心还可揣摩，而对帝王而言，黎民之心才是天下最冷酷，最难以把握，最寒凉之心。这世上互相怨恨者，便是帝王与民，他们相生相伴，互相仇视埋怨，就绝不可能有一日和好。”
陈大胜都听呆了，好半天他才说：“不是说，民吃饱了，民心便可用么？”
佘伴伴却道：“幽帝没让他们吃饱过么？”
陈大胜木然的点点头，却是吃饱过的，年头久了，好年景也不是没有，可那个跟幽帝又有什么关系？
他又跟着佘伴伴往前走，就听到佘伴伴低声道：“对新帝王而言，他们励精图治期盼民为其所用，可是这帝王做久了便会发现，民因数目庞大而善变，如此，我看帝王是猫，民却是虎，稍微伺候不好，民是会吃了帝王的！
我让你等上几年，你便会看到，那上位者呆的久了便会多了冷酷的脾“性”，对他们而言，民总不足，便一而再，再而三的索求，帝王就从此会怨憎了，又从这怨恨开始，民便要换个饲主了……”
佘伴伴停下脚步，看着满面懵懂的儿子道：“这话你自己知道便好，你只要懂得这份道理，便安静的坐在一边去看帝王，他们着实有趣，还觉自己神秘莫测，也喜欢整日子练这份君王诡异的功夫，可在我看来，他们却是单一而相似的。
自然，他们怎么变，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与你我没有任何关系，如今日他问我如何处理百泉山一事，我来问你，我为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对江湖之事由根到骨却是比孟鼎臣清楚百倍的。”
陈大胜自是不知道，便摇摇头。
佘伴伴笑笑，咳嗽了一声才看着陈大胜道：“我儿，我这一生不管读了多少书，可以活多久，又能够伺候几代帝王都是未知之数，可以我对帝王们的理解，却只有一句话送于我儿，你这一生，子子孙孙切切不可忘记。”
陈大胜将两手放在身前，躬身行礼道：“是！”
佘伴伴就回首看着那条长廊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吾儿懂了么？”
陈大胜摇头，佘伴伴却“摸”着他的脑袋道：“吾儿，这天下聪明人有的是，你爹现在敢“乱”用自己的器，呵！却是因我没了器，吾残便可得帝王乃至众人的谅解而不必被嫉妒，如此不论在帝王身边，还是在上位者身边，为父是安全的。
可吾儿行事，器便只能给他用六分，不然上位者会惶恐，会不安，会觉着你在揣摩他的心思，你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也替他做了，那便是你的罪过了。
简而言之，帝王若问你可知该如何做的时候，除了本身被帝王重视的器要全力发挥，使得旁人无法替代你，就决不可成为帝王的第二把刀！不然便危矣，到了那时便是帝王不干掉你，你的同僚也绝不可使得你立于君王之侧，吾儿可记住了？”
陈大胜眼睛微亮，也看向长廊道：“知道了，孟五郎管的太多了！”
义父就愁死他了，每次说话都要转弯抹角让他猜。
佘伴伴心里瞬间满足，脸上却要严肃的训斥到：“五郎可是你叫的？无礼！”
陈大胜唔了一声，这才慢吞吞的跟他义父往小院走，大概走到院门口他才想起一事，便对佘伴伴坦然道：“今儿我您小库拿了两千两黄金。”
佘伴伴脚步都没停，就只问了一句：“够用么？”
陈大胜点点头：“今年是够了，明年却不知道。”
如此这做爹的便在第二日，又吩咐人往小库里给他儿预备了八千两，黄金。
他也不知道他儿要做什么，但是他儿若是想办大事，只要不是掀翻皇位，其他皆是他儿的磨刀石。
而对佘青岭而言，这世上一切工具，钱财乃是最低等的一级器而已，他儿二十多才学会用钱财办事，却已经是起步晚矣。
陈大胜离开宫的时刻，全城已然宵禁，却对他这种人不禁的，等他回到自己亲卫所已是亥时初刻。
一进门，他就看到管四儿笑眯眯的对他点点头。
陈大胜看看他，又扭脸看看身后，这才问：“没有惊动那边吧？”
他们这个院子，却是与金吾后卫合住的。
管四儿摇摇头：“自然没有，今儿那边满值，咱这边的闲杂也都打发出去了，四处我也检查过了，四哥他们现在在屋顶看着，头儿放心，绝不会出现无意路过窃听之事。”
陈大胜看看屋顶，这才点点头进了自己的屋子，待换了侍卫的衣裳，他又打发管四儿从自己的小库往外一盘一盘的搬金子。
一盘二百两就整整搬了十盘，堆了金灿灿的一桌面。都是经历过大生大死的人，管四儿年纪虽小，搬好金子就绝不会看那桌面第二眼。
他只搬了椅子坐在自己刀头边上问他：“头儿，这事儿真的要这般罗里吧嗦的去做么？”
陈大胜闻言便点点头道：“一刀下去能办的事儿，就是劣等的事儿。阿父常说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看管四儿听不懂，他便拍拍他脑袋问：“学到哪儿了？”
管四儿瞬间愁眉苦脸道：“右通广内，左达承明，也不知道啥意思，先生让先背下来……”
最小的弟弟满面艰难，陈大胜便笑了，说：“且有的学呢，这些日子我才“摸”明白点儿啥是人，啥是人味儿！哦，才将那话的意思是，这世上嘴里说做大事的人，通常是做不成的，而最后能成为大事的，便是由细细小事堆积起来的那件事，你还小呢，咱们不着急，就一件一件来做。”
兄弟俩说着闲话，大概到了亥时末刻，这院子才来了二人。
带头的这位正是春风得意的童金台，他拿着马鞭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兜头盖脸穿着大氅的。
等这二人进了屋子，童金台便与管四儿走到亲卫所门口守着。
待身后关门声响起，平慎才缓缓摘下兜帽看向正前方。只这一眼，他便看到了一桌面金子，估重两千两，皆是前朝地方官锭。
平慎出门做生意十年，两千两金对他而言只是小钱，他也就只看了一眼，估“摸”价值之后便错开眼看向主位。
那主位上正坐着一位二十出头，白净面甜，身着布衣的俊朗青年。
平慎眼瞳收缩，立刻躬身笑着施礼道：“小人这一路还在猜呢，是谁有这通天的本事，在宵禁之后能使人畅行与燕京，却原来是小祖宗。”
陈大胜笑着收起书本，又往桌面上一丢便问：“平掌柜，这亥时的燕京景致可好看？”
平慎抬眼看了下，见那本书竟是一本黄历？
他捉“摸”不透这小祖宗的心思，便认真思考他问的话。不论前朝今朝，亥时末刻的上京却是他第一次见到的。
怎么说呢，惊愕诧异之后自是满满的畏惧。早几天平慎便接到一封书信，随信而来的还有明年燕京所有赌场，跤场的特行牌子。
而这种特行牌子是明年花楼赌场，做买卖掌柜们人人都想整到的新东西。
那牌子正面写着平，背后印着十，大意就是平慎可以凭着此牌，给朝廷缴纳十处买卖的商税。
而这买买多大，自然看他怎么“操”作了。
前朝对商人们是免税的，可商人们并不喜欢前朝，皆因前朝豪强过多，人人皆可剥削商户，还不如新朝凭着牌子按新律法给朝廷纳税呢。
这几日他一直就想，是谁给的这个牌子？他把关系都走到了郑家，走到了后宫好几位娘娘面前，可是特行牌子就谁也不敢保证必帮他办下来，从佘青岭手里抠东西？
怎么可能！
为这牌子，今夜平慎便老老实实的上了车，那人从城外跤场接了他，一路凭着一面腰牌进了燕京三道城门直至内城。
而这一路平慎几次揭开车帘往外看，心内除了震撼，便是惊惧，惊惧……
平慎施礼，语气巴结媚笑道：“亥时的燕京自然是震撼无比！却不知小祖宗今夜唤慎来您这儿，却是有何吩咐的？您放心，力所能及的事儿，便是倾家“荡”产也会帮祖宗办到。”
佘青岭自改革税法，新增商税，便是天下商人的活祖宗。
陈大胜闻言便笑了起来，他指着桌子上的金子对平慎道：“看你说的，好像要让你杀人放火一般，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私下里想让你帮咱们贴补一个人呐。”
平慎微楞，便问：“却不知，祖宗要贴补谁？您带句话的事儿，甭说这一堆儿，便是十堆儿百堆儿，你要咱便有！我家啥都缺，穷的便只剩这玩意儿了。”

第75章有古文记载，所谓巨贾，……
有古文记载,  所谓巨贾，其货无所不居，其地无所不至，其时无所不骛，其算无所不精,  其力无所不专,  其权无所不握……而今燕京市肆巨贾多半出身魏延,  而平家便是魏延郡当中的佼佼者。
陈大胜看着平慎认真道：“平掌柜话太重了，千万莫要叫我祖宗,  这不过旁人说笑的闲话而已。”
平慎把大氅放置在一边的椅子上，这才刚坐下,  便看到陈侯亲自提着茶壶给自己斟水，瞬间这位老板如腚下如有钉般的蹦起,  连说不敢当。
可陈大胜依旧认真的与他添水，平慎无奈,  只能弓腰双手扶杯,  连连的致谢。
他这个样子都把陈大胜逗笑了。
还想起从前一事便对平慎道：“从前家穷，地也是佃人家里长家的,  那时候家里想吃点柴米油盐，就靠着垄边的地方种些杂菜吃……”
平慎就赶紧说不易，陈大胜却摇摇头说：“嗨,  这几年我常常会想，我这前二十年，最得意最快乐的日子,  便是在家里那些穷日子。现在便是吃金吞银，也没那时候快活！”
平慎不知道他是何意，便不说话，只认真听着。
陈大胜又道：“我是说与你们这些掌柜打交道的事儿，那时候家里收了杂菜并不敢多吃，要晒干了卖给城里的酒楼换几个零用，我记的，七岁吧……”陈大胜声音飘了一下道：“对，七岁！我才在酒楼里见到了豆腐，我记得可清楚了，当时大掌柜把豆腐叫白玉羹，八个子儿吃一碗，还能体体面面坐店里靠窗的位置吃。
那位置极好，坐下可看到我老家江面上最好瞧的船娘，那时候我大哥就说了，从此以后若有了钱，就要去酒楼坐坐，再花上八个大子儿敞亮的吃上一碗，可惜~等他存够钱了，那掌柜却嫌弃他衣裳太破，又是惯熟卖菜人家的小子，就把豆腐端出来，让他蹲在店的窗下吃……我记的可清楚了，我哥那么大的个子，就边吃边哭。”
平慎就态度卑微的听着，听到陈大胜讲了一件这样的事情，他也不知该如何如何评价，就脸颊涨红的说：“那不是买卖人，实在的买卖人不做这事儿！我们行里最忌讳这些的，常说欺客的就是个低等棚儿的架子，他立不起二层楼的。”
陈大胜笑笑：“平掌柜说的是，后来我家的菜宁愿少赚几个都不卖给他了。”
平慎对燕京富贵人自然了解，这位陈侯出身契约奴，他也是清楚的。
生意人卖嘴是个基础功夫，如此他便笑着点点头道：“就该是这个报应的。从前我听家里老人也说过，一般大富贵必要经受三灾三劫，侯爷而今富贵加身，再想想从前受的那些罪，那亦不过是渡劫而已，年少吃点苦头其实都是好事儿。”
他说完端起茶杯，先认真的看了看，又喝了一口，品品咽下才赞叹到：“此茶汤清透，闻之香气似有若无，饮一口满喉回香，可是~今年明前南四郡的贡茶？”
陈大胜倒是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便错愕道：“是么？还有这般多的说法？我也不知的，这还是上月郑阿蛮给的，是好茶么？那我可欠了人家人情了。”
平慎叹息：“何止好茶，百贯求不到一两的好东西啊。”
说完他又端起茶杯珍惜的品了起来，陈大胜看他爱喝，便又帮他斟满，还笑着说：“我这出身，能认个字儿便是不易了，什么好茶好酒对我来说都一样的，解渴消愁而已。咱的好日子也就是这一年半载，来到燕京才知什么香啊，茶啊，酒啊，总要有个说道的，平掌柜见识多广，一口下去便知道这玩意儿的出处，这着实就了不起了，好本事！”
说完他也敞亮，直接把那把劣质的茶壶推了过去，随便平掌柜喝。
他这茶壶，街口瓷器店买了三十个粗瓷大碗，老板顺手送给的搭件儿，钱都没要。
平慎是个爱茶的，还有个茶痴的雅号。
他看到这位小祖宗直接把茶壶推到面前，便笑了，感恩一般接过茶壶也不倒水，倒是玩起这把破茶壶来了。
赏玩一会他才抬脸对陈大胜笑着说：“嘿嘿，想卖个好价格，便得给这些物事一些来历，一些说道，不然，贵人们怎么会出高价？其实到了您这位置，就返璞归真！谁都不敢在您这尊真神面前装样儿，如此茶便是茶了，酒便是酒了，香便是香了，归其本源，便本该解渴，消愁，去晦而已。”
平慎说完放下茶壶，站起来对陈大胜躬身道：“老祖宗调整商税，给天下商门一条新活路，小祖宗今日但有吩咐，咱们莫敢不从！”
听他这样说，陈大胜便笑了起来，他问他：“平掌柜这般轻易便答应下来，就不怕我给你安排点天大的难为事儿？”
平慎抬脸笑：“天大的难为事儿？小祖宗才不会安排给小的呢，您与我才认识几天儿，甭说信任了，面儿熟都不算呢。”
陈大胜点点头：“却是这个道理，些许小事儿而已，那，平掌柜可知道兵部常盈库大使乌秀？”
平慎又坐下，想了一会才想起乌秀是谁。
他脑袋瓜子里背的贵人谱系，乌秀压根不在牌面里。
想起是谁，他便问：“可是前朝武儒乌益生之后，太仆寺谭唯同的小舅子？”说到这里，平慎竖起手掌的四个指头握了一下：“残废了那位？”
陈大胜点点头：“正是他。”
平慎想想道：“是他便简单了，却不知小祖宗，是怎么个贴补法？时候要多久？”
几代商门润养，平慎一下子便能猜出陈大胜的目的，却根本不会打听他们中间的恩恩怨怨。
陈大胜想了下道：“时候么？五年吧，五年做不到七八年也成，平掌柜你见多识广，你就帮我想想，若想喂出个年消耗五万贯的大胃口，又该当如何去喂？”
平慎低头想了会道：“燕京这地方五万贯不算做大钱，只陈侯这局做的时候短，流水就显的大些，想没有尾巴，套子做的完整了，我平家一户是扛不住的，若是陈侯想办的妥帖，咱便只能碎着来，我们魏延郡有几位同乡与兴王家，各处宗亲家，大杨侯家都有些联系，各家给面儿也参了股子，若是您同意，我就下去为您好好铺排铺排，一准儿给您办稳妥了，”
陈大胜好奇的很，便问：“什么叫碎着来？”
平慎笑笑：“赌徒入局，心里总有讲究，谁家庄口旺他，什么时辰他手气最壮？时候久了他们自己都能杜撰出一套穿衣说话的规矩，什么时辰出门，进跤场先迈那只脚？咱只能慢慢调理他，让他自己悟出这套规矩，这才好下手。
他今儿这家输了五贯，明儿跤场套回来十贯，城中场子颇多，有两三文游手在街边开的小庄，也有一局数万两的地方，更有大家公子言语冲撞相互七八万两赌斗的临时局子，那乌秀至多就是十贯八贯的意思，想把他手脚养大了，咱就得碎着来。”
平掌柜一套碎经，就把陈大胜听了个目瞪口呆，他琢磨了半天才问：“难不成，大家公子临时赌斗，这个也跟你们有关？”
平慎傲然笑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了口才说：“不瞒小祖宗，就是从前学的几门保命的功课而已，我师父说，这人跟蛐蛐儿，逗鸟儿，逗鸡儿其实也没啥区别，想算计人，就看你撩拨的功夫了，挠到关键的痒痒肉，这得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陈大胜问他：“那平掌柜什么程度了？”
平慎眨巴下眼睛：“乌秀么，就是逗一下的程度。陈侯安心，咱们魏延郡出来的，诚实守信是做买卖的第一门功课，平时没事儿，咱从不轻易撩拨谁。可是为商的命贱，对咱们而言，盘剥一两层利益的那都是善人，盘剥四五层的那叫靠山，若是过半，便是仇家了，出门在外保命的手段也得有呢。”
陈大胜越听越诧异，最后脑袋里莫名就想起自己媳“妇”说的那段话……第七条，庶民去不起的酒肆，有女娘陪的书香楼子，赌博场子，斗狗撩鸡的地方，只见了就给我倒退五十步，远远的离了……然后阿“奶”还说，赌博耍钱就打断腿！
到底是没说错啊，都说中了！
以后若家里有了宗庙，这第七条便算作宗法第一条吧，打断腿是轻的，凡有赌博的后代子孙，赌百文之上便撵出宗族才是。
平慎耐心好，他看陈大胜想事情，便住了话安静的等，一直到陈大胜想明白事儿问他：“那，为何又要把兴王宗亲他们引进来呢？”
平慎就笑笑说：“钱入八家才算做手气不好的真输赢，若是入了我一家便是做局了，谁也不傻的。乌秀到底是官宦子弟，他也有自己的靠山，若是输红眼动了手段追究起来，他还能八家损失一起讨回来么？就总有他招惹不起的人呗。”
陈大胜又学到东西了，他点点头又问：“若是他的事儿，还是从差事上贪墨的银子，惊了官又当如何？”
平慎笑笑：“便是皇爷也不能从老太后的娘家追银子吧？何况这份钱还不是太后一家，您说是吧？咱们都是正经的买卖人，他自己进来输了银子，谁也没撵着他进门啊。”
陈大胜想想便笑道：“不错，正是如此，平掌柜所言极是。”说完，他指指桌面的金子道：“这有两千金，折钱约两万三千贯，一会掌柜走的时候，便给你带着，你安心，今年两万贯，明年四万贯，绝不会让你吃一文钱的亏。”
可平掌柜却笑着摇头道：“陈侯，若是按照您这个安排法，这就是看不起我了，此局虽小，却也是买卖，本钱五千贯足矣，说不得您本钱最后还能翻个倍呢。”
陈大胜眼睛一亮，就笑着问他：“愿闻其详？”
平慎便指着那几盘金道：“而今深秋，继而年末，每年几场大局都是这个时候做的，您安心，一局下去我保准那乌秀发个横财，那一般人发了财，使银子的套路便都是一样的，燕京体面的三千贯院子他要置办一所，六骏马场十二等马，他必要买一百三十贯中上的。
这有了宅子就得有上等家具，贴心暖被窝的书楼女娘，制饭喷香的灶上婆子，年节亲戚朋友们面前还要手头阔绰威风一圈儿，这般零七八碎置办下来，至多四千七百贯，剩下三百贯便是他明年的本钱了。”
陈大胜就琢磨不透这个道理了，他想了半天就困“惑”的问：“那明年的钱儿要如何给他？”
平慎轻笑：“碎着给啊，五千贯是一笔大数目，这钱多了朋友就多了，有第一个发了五千贯横财的，背后便有五千个与他想法一样的，开赌局坐庄家的怎么会折了本？您安心，不过是五万十万贯的胃口，您就是想要养出他个十万，百万贯的胃口，咱们也能给您做到了。”
陈大胜听的心里只是发凉，就来来去去品着自己媳“妇”儿那些话，如今细细品味竟是满口生香的，媳“妇”儿虽然说的是五贯的鞋儿百贯的腰带那些琐碎，其实回头想想又跟这平掌柜说的有啥区别。
自己只要像媳“妇”儿说的那般，常年素服布衣，这燕京便是有皇爷做的大局，他也是不怕的，总而言之，人就得踏实。
又想到说这话的也是自己媳“妇”儿提过的，他面上便“露”了些许得意。
这平慎最是个察言观“色”的机灵鬼子，他看到陈大胜面“露”得意，顿时就觉着这位小祖宗，恩~他有些高深莫测啊，他不应该被自己这一番本事给折服了么，从此便用了自己么，怎么这笑不像是对自己来的呢？
陈大胜心中赞美一番媳“妇”儿，他得意完，就对外喊了一声：“四儿？”
没多久管四儿便笑眯眯的进来问：“哥，您喊我？”
陈大胜点点头，就指着小库的方向说：“前几日万春阳拿来的那个红盒子，你取来给平掌柜，再把郑阿蛮给的茶叶收拾下，一并给平掌柜带上。”
平慎不动声“色”，一直到接了管四儿递给他的盒子，打开，当下便傻了。
无它，这盒子里码放着一块刻着佘字的鎏金牌。
陈大胜对平慎笑笑道：“特行的牌子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可我却不愿意给你那个，不管是赌场，跤场，书楼都是我所厌恶的地方。可我用了你，却也不能委屈你。
如此我便送你平家一节门槛吧，听闻这段时日京中商户都想跑个身份，也是巧了，那别的能耐咱也没有，二十四衙门的事儿，我还是能管管的。”
平慎捧着这牌子手脚都是颤抖的，这是什么？这是实实在在皇商的身份啊，有了这个，自己家便能改换门庭，算作官宦人家了。
他捧着盒子扑通跪倒，就磕磕巴巴要表下决心，却听到门外有人喊：“刀头！赶紧着，宫内入了刺客了……”
平慎吓了一跳，手里的盒子便失手脱落，临坠地那一刹，边上贴来一手，擦着地面就给平慎托住了，管四儿笑眯眯的把盒子递给平慎道：“平掌柜，要紧的东西，您可端稳妥了……”
“是是是！定然稳妥，妥妥当当！”
半炷香的功夫，陈大胜已经带着人进了大梁宫。
而此刻的大梁宫却已经“乱”作了一团，说来也是倒霉，今夜金吾卫守全员满值，还是上半夜的时候，柳大雅看着没事儿，便带着几位弟兄喝了两口小酒。
结果酒喝了一半，便看到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尼踏着宫墙，踩着宫殿瓦片便进了大梁宫。
这进了外人自然算作刺客，柳大雅带着众兄弟上前一路围堵，却不想这女尼功夫高深，几十个人围攻上去，过不得十几个照面竟被挥剑斩伤一大片。
这一看就是具有老隐功力的高人啊，而这女尼一边砍人还一边喊呢：“……兄弟相交十数年，背信弃义第一人！杨藻！你出来啊杨藻……”
这女尼自然不知道皇爷今夜在哪个寝宫安睡，她喊不出人来，便开始满内宫翻腾。
这一路翻腾过去，一二般人都挡不住她一招半式的，的亏她也不轻易杀人，若有阻挡是毫不客气上手就劈，一劈便是尺长的豁口，战斗力顿消了。
此刻，皇爷被人稀里糊涂的翻腾起来，又被亲卫护着一路到了佘伴伴的小院子。
也是没办法了，那女尼一路入的都是大殿，凭是多厚的宫门，人家一剑下去就是两半，可见她有多么的厉害。
佘伴伴受惊便披衣起来，也不点灯，就对侍卫们道：“全宫熄灯，随她翻腾，那是南派功家秦舍的传人，她现在叫情不移……也是谭士泽的师姐，就谭二将军那身本事，内气多半是她悄悄传的，你们全上去也不够她砍的。”
说完，他又皱着眉问满面惊愕的皇爷道：“不是不让他们走漏风声么？这才几天，怎么就把她引来了？”
皇爷表情古怪，被人伺候的坐下，半响后才说：“她来倒是无所谓，可听这个语气？朕就觉着不对劲儿呢？却不知道是谁在她耳朵里说了闲话，她觉着谭二是我弄死的？怎么可能！”
佘伴伴惊愕的问：“怎么会这样？情不移又不傻？怎么人家说她便信了？”
此刻，方有站在一边的亲卫“插”话道：“大伴，才将我们头上去阻挡，他解释过了的，又被那女尼一剑劈下来了，我们头儿说，那女尼怕是神智有些问题了。”
“情不移疯了？！”佘伴伴惊愕出声，便听到那不远处宫顶，犹如鬼魅巡夜般，那女尼竟唱起来了：“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清“露”凝如玉，凉风中夜发。情人不还卧，冶游步明月，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征人难为思……”
佘伴伴心有所感，便慢慢坐下叹息道：“子夜四时歌，痴人……痴人！可惜了……”
皇爷也在一边叹息，到底吩咐到：“算了，看在谭二的份上，就莫要伤她了，也是个可怜人，就随她……”
这话却没说完，便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像是哪处宫殿被那疯尼掀翻了半个顶子。
佘伴伴一声冷笑：“还不要伤她？您保重自己吧！您这衣裳换了……”
“朕乃大梁皇帝，怎可畏战？就绝不可能！”
那疯尼在屋顶撕心裂肺的一会喊着：“……杨藻，他最信你！他最信任你！你竟害他！”
武帝就无奈叹息：“我也最信他啊，我何曾负过他……”
可惜那疯尼听不到解释，就再劈了一个宫门后，又蹦跶到屋顶凄厉的唱了起来：“秋爱两两雁，春感双双燕。兰鹰接野鸡，雉落谁当见？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泽儿，师姐唱的好不好听啊？”
“阿泽……我预备好了，你何时来娶我啊……”
皇爷与佘伴伴黑暗中互相看看，皆打了个哆嗦。
此事说来话长了，几日前黎明，宫内巡视的内官就在荷花池里看到一具尸首。
这下算作是倒霉了，内宫通知亲卫所，又通知了九思堂，又喊了仵作，等到大家七手八脚下了池子捞尸首，这捞着捞着除了那尸首，却又捞出一个人头来。
人头倒是无所谓的，毕竟去岁大梁宫一场灭国大战死了的人就多了，至今大梁宫的十几口井全都封了是为了啥？
都死过人呗。
那人头一出水面，大家便都认出来了，这是谭士泽的人头，那肉都烂光了为啥大家还能认出来？那骷髅上还裹着头盔呢。
皇爷也是心软，当下便命人把谭家人喊进宫，也说了，这必然是前朝黑骑尉愤恨，便将谭二将军砍了脑袋，丢到河水里让他尸身不全的。
老话说的，尸骨不全，下辈子托生人身也不完整。
现在找到头颅了，好歹也算是了结一桩心愿，谭士泽好歹有个全尸了。此事又不美，宫内又有那般多的后妃，还有年纪不小的老太后，如此皇爷便下了禁口令。
此事机密到佘伴伴都是第二日才知道的，他也没告诉陈大胜呢。
可谁能想到，这中间是如何走漏的风声，这大半夜的竟来了这疯尼？
且不提这疯尼是如何疯的，又是如何认定谭士泽是皇爷杀的，就只说她的出身吧。
当初谭士泽为何苦熬着建功立业，求这情不移，皆因情不移出身南派功家第一门秦舍，谭士泽是从南护国寺逃到隔壁遇到情不移的。
那能在护国寺隔壁盖房子的，可不是一二般的人家，人家是武儒第一门。
而秦舍传到情不移这一代，便只有情不移这一条血脉了，说来也是孽缘，虽说是江湖门派，秦舍却沾了一个儒字，有了这个字便有森严的规律礼法，秦舍的老门主，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将唯一的嫡女嫁给当时三流世家出身，嫡子都不算，还是婢出的谭士泽的。
甭说谭士泽了，便是谭士元来了，秦老门主都未必看得上。
就为这门不当户不对，一对相爱的人便成了一对疯魔，最后一生一死。
陈大胜可不知道自己劈了谭二，丢到荷花池竟给皇爷带来这样的灾祸。他就与几个弟兄急慌慌的收拾好自己，背着长刀一路急奔到大梁宫。
这一进宫，便看到外宫躺着一大片血淋淋，与陈大胜关系最好的柳大雅从左肩到右边肋骨，被人劈了一剑豁口，现在正气息奄奄的躺在当地被御医们抢救呢。
陈大胜低头看看柳大雅的伤势，凭着他的经验便知，只是几层皮开了的事儿，止血及时都能活的，人家对家手下留情了。
可还未等他开口安慰，柳大雅却一伸手拉住他低声道：“兄弟！赶紧！皇爷在佘伴伴院子里呢，无论如何要护好皇爷……”
陈大胜闻言立刻松开他的手，转身便走。皇爷怎么的无所谓，他爹可不能有事。
如此一路急奔，才赶到干爹院子里，他们兄弟几个便看到，有几道身影被人生劈了出来。
还有个女人用嘶哑的声音吼到：“我看谁敢拦我！！”
一人跌在陈大胜面前，陈大胜低头一看便吓了一跳，竟是孟鼎臣？
孟鼎臣坐起，捂着心口便吐出一口鲜血，他站起便往佘伴伴的小院冲。
陈大胜就惊慌失措，喊了一声：“爹！！”
他提刀进门，便看到干爹的小院内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人，这情不移倒也不是手狠的，她极会伤人，砍的人都如柳大雅一般，左右横劈一道，伤后只要“乱”动，必然会挣开最后一层脂肉“露”出脏器来。
由此便能看出，这疯尼手上的功夫厉害到什么程度。
小院凄凉，佘伴伴种的蔬菜七零八落，地下血流成河，不高的小台阶上，站立的只有二人，死死拖着皇爷不让他上前的还有三人。
混“乱”之中陈大胜看不清那三人是谁，却看到自己义父双臂撑开，拦在皇爷面前瞪着情不移道：“莫伤我主！”
皇爷也是气急了，他使劲巴拉佘青岭喊到：“我主个屁！我是你哥！有我在呢，我看谁敢伤你……”
情不移一身鲜血，铮亮的脑瓜子在夜下发着寒光，她提着剑对着武帝冷笑道：“杨藻，出来受死！”
可这话还没说完，陈大胜便带着兄弟们横在了干爹与皇爷面前。
情不移轻蔑冷笑道：“又是一群送死的。”
佘伴伴看到干儿子来了，本想喊你赶紧走，想说这是武儒秦舍之人，这疯尼与从前你遇到所有人都不同，便是玥贡山老隐集体出来与她交手，她都未必能输，可皇爷便在自己身后，他便一下咬破了嘴唇忍耐住了。
陈大胜迅速提刀横在最前，面上丝毫不“露”惧“色”，倒是一伸手抓住抓住自己的衣襟对兄弟们道：“兄弟们，这都清闲了多少日了？”
童金台他们便在身后笑道：“好吃好喝快一年了哥哥！”
陈大胜笑道：“那就脱点膘吧！”
这话说完，他一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哗啦一下便扯了自己的衣裳。
谭二练兵刻薄，也不给甲胄，长刀营出来与人干架从来就是一片破布甲，再加一条兜裆布。
随着七具敞亮亮的大小伙子果身，便听到那折腾了半夜的疯尼一声凄厉的大喊：“杨藻！！你卑鄙！！”
喊完，这疯尼提袖捂脸迅速倒纵而去。都纵出去好远了，还在那边愤恨的骂呢。
“杨藻……你无耻！”
这~就走了？
院内人满面惊愕，俱都精神恍惚的互相看看。
陈大胜就怪尴尬的“摸”“摸”自己上身，秋风一过，又打了个哆嗦。
这啥意思啊，打进宫白吃皇爷的这些天，他就好想给东家“露”点实在本事，这架势还没拉起来呢，咋就走了呢？
周围寂静无声，好半天才听到一声扑通。皇爷坐在地上先是愣怔，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竟捂着脸呵呵的笑了起来。
笑了好半天皇爷才抬脸对众人道：“哎呦！人家还是黄花大闺女呢！你们几个，忒不讲究呢？咳！脱的好！”

第76章十一月末，初冬降雪，……
十一月末,  初冬降雪，辰时末刻七茜儿从磨房出来，就看到四月笑眯眯的捧着一件棉袍等着她。
四月是个圆脸，长相还颇为喜庆的姑娘，见七茜儿出来了,  她便将棉袍抖了下,  上来帮七茜儿围好,  边系带子边跟自己“奶”“奶”说悄悄话。
““奶”“奶”，今早那边的光着脚就从家里冲出来了,  还说要去老太太门外碰死呢！还非要老太太把喜鹊小姐，还有小爷还回去,  后来四老爷就回来了……”
主子们看不上四房，这也就甭指望家下婢仆有多尊重。
七茜儿听她说小话说的可爱,  就捏捏她鼻梁。
干爹送来这八个丫头，七茜儿用来用去就用惯了四月,  其实她不喜欢老实丫头的,  她喜欢心思活跃，聪明机巧,  四季欢喜的丫头，而四月便是这样的小姑娘，如此七茜儿就给她提了一等,  连老太太那边用惯了的一月二月，上月都给提了几百钱的月钱。
这家里从佘家来的婢仆却是拿两份钱的，一份从佘家那边的账目走,  一份儿随这边。而外面像是一月她们这样的，最多不过拿八百钱。
披起棉袍，七茜儿带着四月往外走。
看七茜儿出去，吉祥家的便笑眯眯的进磨房取了面口袋收粮食，这是媳“妇”儿的孝心，家里的老爷在宫里就等着这口了。
出了后院，接了五月捧来的手炉，七茜儿就垫着软巾抱着，便走边问四月“四老爷怎么说的？他有没有去老太太那边为难去？”
四月摇摇头：“回“奶”“奶”话，这个到没有的，倒是那边好像出了大事儿呢！现在四太太正在家里嚎呢，说是不想活了，奴婢也没听全场，就想着“奶”“奶”要出来了，便先回来了。”
来至前院门口，七茜儿便看到七月八月正在抱着几扎鲜花往里走，春分小满他们排着队，一人抬着一盆绿叶的盆景正往屋里搬。
这样细雪的天气，有这样热热闹闹的鲜花儿应景便总是好的，七茜儿瞧着高兴便说：“这个天气儿，也是难为他们了。”
打秋末起，也不知道小仙苑那位平掌柜犯了什么“毛”病，他开始每十日往家里来一次，也不是本人过来，就是派那边的管事的每十日往亲卫巷送一次鲜花儿。
这花儿是从巷子口挨门挨户送的，就连成先生那边，四房那边也是有的，并不会得罪人。
每次送来，都是绿叶的花儿四种，剪下来的鲜花八扎。
就为这点福利，大妞二妞跟着陈婉如学“插”花儿学的最好，如今已经会按照花型选花器了。
佘吉祥跟在最后，听到七茜儿问话便笑眯眯的说：“是，说是日出那刻在花房里给“奶”“奶”剪的，都是挑的向阳最好的花枝。”
说完他也满面鬼祟到七茜儿面前说：““奶”“奶”还是去老太太那边一趟吧，您要是不去，老奴就寻思着~一月立马就得来喊人了。”
这又是有什么事情了？七茜儿满面纠结，就抱着手炉出门往巷尾走，还没走到那边呢，就看到巷子尾巴闲人一堆一堆的，再走进一看，四房家门口就围着好多从前的婶子，那乔氏的哭声撕心裂肺般从那边传出来。
“……苦呀么哭到七关口啊，遇到了金鸡把路拦那，好吃好喝我丢五谷啊，叫声金鸡你闪一边啊……”
看到七茜儿站在那边一动不动，黄氏，周氏这些就讪讪的笑笑，各自迅速离开。
恩，还是吃的太饱了，三餐不济的时候也不见她们看热闹。
等到人群散去，乔氏的哭声便彻底释放了出来，仔细一听？呦？这是在哭灵呢？这都哭到第七关了？
乡间“妇”人哭灵，一般从阎王老爷面前第一关望乡关往后哭，这个各地规矩都差不多，甭管怎么哭吧，头七送亲人就总要来一套这个的。
七茜儿听得一会便想，老太太跟这四媳“妇”儿的恩怨算是解不开了，这都开始给老太太送灵了，今儿这是为啥？是干爹送来的戴嬷管的严格了？还是又因孩子的事情，跟老太太以死相“逼”呢这四房的事儿她才懒得问，既不会添好也不会添坏，就凭乔氏悄悄打老太太那么多次，老太太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乔氏和好，老太太如今什么靠山？她凭着喜鹊这事儿，硬是让人抢了四房的两个孩子亲自抚养。
却也不知道是报复呢？还是给自己找麻烦呢？
算了，长辈儿的事情，长辈儿们自己收拾吧。
乔氏哭声太过凄凉，七茜儿不想听便进了老宅，她一进东屋就看到老太太炕几上已经“插”了一瓶热闹的花儿，那面上裹着布的喜鹊正拿着一支小“毛”笔描红呢，她娘哭的惊天动地的，这娃硬是表情淡漠的一动不动，手腕稳当的不像话。
看她这样，七茜儿就心里叹息了一下，想是从前那个小精怪，见人说人话的喜鹊姑娘，就回不来了呢。而四叔的儿子陈兰庭，就在家里雇的谢“奶”娘怀里吃砸吧“奶”吃。
看到七茜儿进来，老太太便咳嗽了一声，正在教喜鹊描红的三月便抱起喜鹊，谢“奶”娘也放下衣襟对七茜儿行了礼，这群人便呼啦啦的去了隔壁西下屋。
那边也不冷，炭火是足够的。
如今陈四牛在柴薪司当值，家里虽是烧炕的，却再也不用干柴了，都是用的一等一的木炭，还都是老太太出钱给全家置办的。
订好的木炭市面一称十五斤能卖到一百三十文，陈四牛拿就是一称五十文，这还不是实价，他最少一称抹了家里十文。
屋内热乎极了，等七茜儿解了棉袍，老太太才对她说：“你过来，坐到我的身边儿。”
七茜儿脱了鞋过去，围了小被儿老太太才掩不住兴奋的与她说：“你知道了啊？”
七茜儿撇嘴：“我这才从磨房出来，我知道啥了？就走到巷子口听到隔壁的哭，那从前的婶子可是围了好几层呢，也不嫌丢人的，这段日子她那天不哭几次，那些人也看不腻歪，您又不是没让人抱孩子回去给她看！”
老太太就满面解气的哼了一声道：“哼！那菩萨都说要敬父母了，有的人不孝便有了灾劫，这菩萨都看的真真的，阿弥陀佛我可不是诅咒她不好，我只盼她好，我成天就请观音菩萨保佑大家伙都好！我就是说这个道理，这是菩萨给的因果，你就得受着，这话没错吧？”
七茜儿困“惑”问：“您到底在说什么啊，好端端的说了一大堆菩萨，“奶”，您这话我没听懂呢？”
老太太对七茜儿向来有耐心，听她抱怨也不生气，她还挺想兴奋的，可是菩萨应该是不许她幸灾乐祸的，她便只能忍耐，就指着隔壁说：“你四叔今早给她的信儿，她头窝的男人，还有剩下的那个儿子，早八辈子就死了！死了！！”
七茜儿闻言就吓一跳，便惊愕的看向老太太问：“死了？什么死了？谁死了？”
老太太拍了她一下：“年纪不大怎么癔症了？乔氏呗，那不是她是后来跟你四叔的么，这些年她从咱家弄的那些钱儿，都不是贴补了那边去么！这不是前些日子你干爹送来个戴嬷教她规矩，那戴嬷嬷就说，你四叔与她的文书是绝对要办的，不然家里的子嗣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像话。
这样！你四叔才打发了人去乔氏她老家，好么，人一去便惊到了，她前窝的男人跟孩儿早死了！给“乱”军砍死的，这些年她整的那些钱儿，都贴补了前窝的婆婆还有她前窝的俩小叔子家了！那派去的人回来说，人家那边盖了好大的宅子，哼！他们凭什么盖大宅？还不是从咱家身上刻薄过去的，菩萨面前我也不说恶毒话了，我就说句报应那也是该当的吧？”
七茜儿心中惊愕极了，就想着这事儿上辈子没有啊？人家乔氏一直就顺风顺水的当她的富贵太太……也不对，那边一直要钱就总有瞒不住的一天，只是她与老太太那会子无关紧要，人家就凭什么在她们面前“露”这个丑态。
想来，也是躲起来哭过，最后忍耐着熬过去了。
老太太在边上是又想说活该，又想说报应，可她怕观音菩萨看到，就忍耐的颇可怜，好不容易忍下那口畅快气儿，她便冷笑道：“也不是我诅咒她，茜儿啊，你就说，她坏不坏吧？从咱家死人堆上抹钱往那边贴补，我敬她是个做好娘，可咱家孩子就不值钱么？咱喜鹊从前啥样，那是欢蹦“乱”跳的！现在啥样？
傻子一样！我能不恨她？咱家的孩子她还想碰？我可去她的吧！从今往后她只管生，老婆子我养得起，她生一百个我都养得起！那贱婢就一个都甭想落在她的手里，让她给我等着！”
喜鹊那张脸上被人抓了十几道深血槽，乔氏都能为了巴结富贵忍耐了，还有那孩子身上的伤，老太太让人把孩子抱过来一看，当下就厥过去了。
孩子身上那真是一身青青紫紫，乔氏后来闹腾要孩子，为啥满泉后街没一家支持她的，大家就觉着这“妇”人就不配做个娘。
这下可好了，前面的没了，后面的也没了，乔氏折腾到最后，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到底是图了什么？
一月端上来一些油炸的薄脆，隔壁又哭的那般惨，七茜儿便不能就着这样的惨事儿吃东西，倒是老太太百无禁忌，她拿起来吃了两口才说：“昨晚上老陶太太又来了。”
七茜儿闻言就满面厌恶：“怎么哪儿都有她呢？”
老太太却说：“哎呦！她咋了？不是她喜鹊现在还在黑坑呢，这人得有良心，人家对你好过，这个情分要念着，不然菩萨都不能饶你！做人呗，人家对你一分好，也不可能还给人十分，给十分的那都是傻子，咱就给三分，就凭着这三分，她想给老杨家说说人情，那，那就让她说呗？”
恩？这就不对了，老太太今儿说话这味儿有些软绵啊。
七茜儿表情古怪的看向自己家老太太，老太太却也不敢看她，就捏着薄脆说：“说是，说是给一万两赔偿呢，我就觉着吧，成先生也说了，他的“药”管用，再长长未必就能看出来，那小姑娘长大了涂脂抹粉的，也看不出来的！到时候寻个好人家，哪怕给陪嫁五千两呢，喜鹊也不缺个好女婿啊，你说是吧？”
七茜儿都给气笑了，就问：“那剩下的五千两呢？”
老太太便理直气壮道：“给她弟弟娶媳“妇”儿啊！”
老杨家很倒霉的，这大梁朝开国，十二个御使联名掺庆丰同知杨时升，冒认皇亲，治家不严，这也算作壮举了。
皇爷知道杨时升是谁，当下就把他一家的官身都扒拉干净了。
杨时升连同他的儿子这才知道，家里的女眷就在后宅给他们家结了一个好大的冤家。
陈家是什么人？陈家的老四是没啥出息，可也轮不到你个后宅“妇”人看不起啊，好么！人家的孙女被你家几个小姐挨个欺负，那是个人也不能忍啊！
陈家四房是提不起来，还求你帮着买几亩便宜地，咋了，求到你门上就任你宰割？
人家里的老祖宗可还活着呢，陈家的那位城门侯，那是佘青岭的养老儿子，是皇爷夜夜安排睡在外殿，普天下最信任的人了，你文氏又算什么东西？
打从秋末开始，那陈大胜便回不了家了，家里人想他就只能赶着车去燕京瞧瞧。
因一个疯尼，皇宫女眷现在都安置在外面，就连老太后这次都不占窝了，她也去了庙里躲着。
也不知道皇爷怎么想的，只是让人赶紧去秦舍报信，却并没有伤害那疯尼，就为了夜里能睡个好觉，陈大胜跟自己的兄弟们便在皇爷外殿搭起地铺来了。
如今的形式就是，只要情不移来，大家就能半夜观赏一次老刀脱衣，真……不太好形容此事，便对外禁了口，只说皇爷梦魇，要找最信任的人守护着方能安睡。
得罪了这样的人家，老杨家是越想越怕，把那文氏千刀万剐都不解气啊。
可文氏又是个大肚子，这也不能弄死，也不能休的，那杨老三一怒，便把她送到了庙里赎罪去了。
杨家满门现在就是一个目的，平息陈家的怒气，人家为了这事儿是花了大价格的，对他们而言的大价格，整整一万两。
也不知道他们背后许了老陶太太什么好处，人家就来做中人说和了，咱老太太这辈子就哪儿见过一万两啊，五千两她都没有。
七茜儿当然知道老太太动心，却很严肃的劝了句道：“阿“奶”，这事儿惊了这么些亲戚，干爹都动手了，您要是拿这事儿换了一万两，咱家在燕京庆丰就不能抬头了，这钱咱不能收。”
也不可能不追究！那死胖子他休想再做侍郎家少爷，大梁刚立，她不压着杨氏满门的官运最少五年，她也就白活这一世了。
一万两肉从老太太身上生生的被割离，老太太肉疼，便把薄脆丢到一边有些闷闷不乐。
七茜儿看她不高兴，就憋笑哄着她说：“阿“奶”，过十五日孟大哥可就成亲了，那边的小寡“妇”家昨晚可送嫁妆单子了，您老要没事儿，就给孟大哥把把关？”
老太太最爱这样的热闹，闻言她便甩了一万两这事，还把自己的腿儿从炕几下一兜，就满面兴奋的问：“这就送来了？不是成婚当日送么？”
七茜儿点点头：“庆丰东街规矩，就是男方下聘礼，第二天送嫁妆单子的。”
老太太打听：“那你孟大哥给了多少聘礼？”
七茜儿回话道：“今年秋上给他整的回头钱都送去了，三百贯。”
老太太吓了一跳，便惊问：“呦！寡“妇”聘礼减半还得三百贯？这天子脚下的寡“妇”可值钱了。”
七茜儿自然知道老太太想什么，便打发二月喊孟万全去，打发完人她这才回头对老太太说：“谁能有孟大哥心眼多，那寡“妇”娘家就剩个老娘，婆家也没了人，她带着老娘加两个儿子改嫁，求的不过是个庇护，人除了婆家那份资产是给她两个儿子预备下的，最少能带五千贯压箱过来。
全子哥再怎么说，因为那条臂膀这辈子也就这么大的出息了，人家也就冲他的臂膀才嫁的，他要完整了，我看那卢氏未必就肯，阿“奶”，那位可是个聪明人。”
老太太不懂这话，七茜儿便在她耳边悄悄说：“要是我全子哥完整了，以后必然能升官，这升官了，那寡“妇”怕把握不住呗。”
她这样一说，老太太瞬间就不愿意了：“五千贯怎么了？人家阿茹家给了多少，不是我吹，咱亲卫巷就没有不好的孩子！怎么，她还算计咱全子了？”
陈大胜他们不在的时候，老太太就全凭孟万全照顾着，这祖孙的感情是很深的。
七茜儿赶紧劝着：“阿“奶”可不敢嫌弃人家，我到觉着心里有谱的人过日子才轻松，那要是找个礼部巷文氏那样的，老少三代都给你连累了信不信？我全子哥脑袋可是这个……再说了，要稀罕人家，我全子哥能往庆丰城跑整一年，人家两边都是愿意的，您发什么脾气？”
七茜儿对老太太竖下大拇指，老太太便撇撇嘴儿，才刚要说点啥，那隔壁哭声却嘎然而止，老太太支着耳朵听了一会才说：“我看这是哭累了？”
她这话还没说完，隔壁就跑来个婆子说到：“老太太！老太太！我们四太太吐血了。”
老太太面“色”惊了下，看七茜儿不说话，她便对着门口骂到：“她吐血了，她男人做什么吃的？又不是不在家，你来问我作甚？赶紧滚出去！”
这婆子是乔氏身边的石婆子，她是乔氏图便宜从牙子手里八贯钱买的，算作那种啥也会做，啥也不精通的人。
等到那石婆子讷讷的走了，老太太才气哼哼的对七茜儿说：“这是吐给我看呢，一定是你四叔让过来报信的。”
七茜儿不评判长辈，就问老太太：“阿“奶”，乔氏跟您动了三年手的事儿，您跟我四叔说过没有？”
老太太“摸”薄脆的手停顿了下，并没有回答七茜儿的问题，都到了这个时候做娘的还是护着。
这两人正尴尬着，那院子里便又进了人。
孟全子今儿打扮的是利利索索，戴着兔“毛”耳圈子，头发梳的溜光的，还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老绸貂皮袄子，那棉靴也是配套的老绸面儿。
老太太本对他娶个寡“妇”有些不满，可看他从上到下被收拾的利索，心里倒是愿意了。
孟全子笑眯眯的进门，随手便把一本洒金的红册子丢在炕上，对着老太太嬉皮笑脸的行了个礼道：“哎呦，我们老祖宗这气“色”这叫个好呦！孙儿给您磕头了，您老福寿安康呀！”
老太太闻言噗哧一声便乐了，瞥了他一眼才嗔怪到：“没皮没脸的东西，这再等个十几日你都要成亲了，你算是舍的“露”脸了？你就说吧，这俩月你跑哪儿去了？是不是还没成亲呢，就住在人家家里胡闹去了？
我跟你说啊全子，你要是这样做，可是害了你媳“妇”儿了，就凭着你这份不尊重，以后人家来了，这泉后街便没人能把她当成正经人家的女子。”
夏至跟小得抬着火盆进屋，孟万全坐下烤了两下才笑着说：“哪能呢？阿“奶”，我出远门了，那不是我也算是有家有业了，我对门又住着人家余家，人家就整日子一家团圆热热闹闹的~我就想回老家看看，那万一老天爷有眼，给我剩下个亲戚呢，那，哪怕就是远点，那也成啊……”
这下屋里安静了，好半天七茜儿才清清嗓子问：“那，那咋样了？找到没啊？”
孟万全就苦笑着摇头：“嗨，奢望了！都泡在水里呢，我就在岸上祭拜了一下，老家那方圆七八里都是水，就是有个亲人也回不去了。算了！也是我贪心了……”
他不想说这话题，便指着隔壁院子道：“阿“奶”，您这耳边怪热闹的，这是四叔又回来，她又找到撑腰的跟您叫嚣呢？”
老太太一瞪眼，便满面不屑道：“他敢！是乔氏她前窝的男人，儿子，都死了！死了好几年了，她今儿才知道。”
孟万全闻言也是一惊，惊完了便迅速放下这事儿，指着炕头的嫁妆单子说：“阿“奶”，这不赶紧给您送来了，您就看看呗，我这媳“妇”儿可是腰粗啊！”
老太太骄傲的一晃脖子道：“她腰粗咋了，那我孙子也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七品的老爷，还配不上她个寡“妇”？我看个屁！我又不识字儿，让一月给我念着，我听听。”
没一会那一月进屋，就捧着嫁妆册子给老太太念了起来。
“庆丰南街旺铺五间，地三百五十亩，八仙图大镜一座，八仙图小镜一座，满地金百子千孙幔帐两套，福禄寿喜大瓶六对……”
这可真是个有钱的寡“妇”，人家这零七八碎给陪嫁的不少，除了压箱钱儿少了，面上的真就不比张婉如差，还比张婉如多了个丈母娘，外加俩活蹦“乱”跳的大儿子。
想必孟万全这心里，还是图人家家里一份热闹的。
老太太不遮掩自己的爱财劲儿，她心里便是有嫌弃，听到这份嫁妆，加上七茜儿又添了一句，人家那也是个坐过正堂，识文断字能管家的媳“妇”儿，她便安心了。
老人么，就怕孩子们过不好，她自然是希望他们手头宽裕，家里银钱多多心里才安稳。
老太太这边欢喜，却不知隔壁屋内，乔氏就傻呆呆的坐在地上，她哭到最后也没了力气，就凄凉的笑到：“呵~我这辈子我图的是个什么呢？”
陈四牛没说话，就从身边的铜盆里亲手绞手巾给乔氏擦脸。
要说，老陈家这个根儿还是有好处的，不管心是黑是白，人家老陈家男人娶了媳“妇”儿回来，都是端着活的。
陈四牛着急了也打乔氏，但绝没有撵她走的心思，就是乔氏坑了喜鹊，坑了他那么多钱，他被一切人看不起了，脸掉在地上捡不起来了，他也就不要了！
他就想着……老子发誓，从今往后你们都给我等着，等老子升官发财了，我就把你们的嘴脸都踩到地下，让你们后悔去！
这就是个心里有鬼，脑里有算计的懦弱恶人，他就是害人都不敢害到他家大门外面去，那是谁心疼他，谁包容他，他就欺负谁，世上最懦弱一个恶种。
他是喜鹊亲爹，那杨家捧着万两银上门哀求，他都不敢做这份主，为啥，他如今招惹不起自己老娘了，他老娘有靠山了，也不稀罕他了，他就从此知道错了，翻身却要讨好着老太太了。
他若是个爷们劲儿，便敞亮的去贪婪，就说这事过了！我就要这银子了！这也是一份实惠呢，可他就不敢，现在招惹不起全家，就只能夜夜憋的心肝脾肺肾都是难受的，最后忍无可忍就去打乔氏，打完回身还跟乔氏诅咒发誓，我虽然打你了，但是我也是没办法，你别怕，我还是要你的。
是啊，他不要乔氏了，这世上便没什么东西属于他了。
乔氏也必须忍着，她也无路可退了。
乔氏接了热巾子擦擦脸，就满身绝望的搭着陈大胜的手臂坐起，她才刚坐稳，便噗的又吐出一口血。
陈四牛不敢见血，就闭着眼睛伸手接“毛”巾道：“给你叫大夫了，你先忍忍再吐，你知道我不能看这个，就不能忍忍么？”
乔氏看看陈四牛，又看看这恓惶屋子，她忽然就想，我这辈子图什么呢？
这会子她到想起自己的喜鹊了，还有她叫兰庭的儿子，捂着发疼缺了一个洞的心，乔氏就哀求：“老爷，我知道错了，我跪下给你磕头好么？我给老太太认错去，你能去求求老太太，把咱们的孩儿要回来么？”
陈四牛身躯一震，就缓缓背对她探出手说：“那，那你还要热巾子么，我再给你洗一个吧……”
乔氏脸上渐渐绝望，绝望到最后，她反倒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就哈哈哈哈的冲破了屋顶……
老太太说嫁妆说的正好呢，就听到隔壁声音不对，她便对七茜儿道：“茜儿啊，我就听这声儿不对劲呢？别不是疯了吧？”
七茜儿却摇摇头说：“您可安心吧，她疯不了！别的不知道，要论心“性”坚韧？阿“奶”，您跟我合起来都没乔氏心硬，人家那心肠是铁匠使最大的油锤贯出来的心，咱心里不能做的事儿，不能迈的坎儿，人家统统不在话下，疯？可美的您，便是我四叔没了您看她疯不疯？”
怪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便是你的对家，隔壁院子，陈四牛就双手抱着自己前胸一步步后退着。
而那乔氏便“露”着满口是血的嘴，脸上阴笑着一步一步“逼”近他道：“四牛哥，咱们一个孩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陈四牛怕她疯魔就磕磕巴巴的劝慰：“怎么会呢，那喜鹊，兰庭就是走到哪儿，那也是咱俩的孩子啊，怎么就没了？”
乔氏已经不想跟他废话，她就一个飞扑过去将陈四牛按在床上，对着他的下巴就是一口狠的道：“没了就是没了！我说没了！没了！”
陈四牛吃疼却不敢喊，怕丢人，就哀求道：“你，你放开我，别咬了，疼！没了没了！依你依你……你，你放开我，我给你投个巾子？”
乔氏松开他的下巴，坐起来流着泪哀求：“再生几个吧~四牛哥，老爷！咱再生几个娃儿吧，我知错了……”
陈四牛迟疑了一下，伸手就抱住乔氏道：“那，那就生呗……你想生就生呗！”
老太太听完一本厚厚的嫁妆册子，就“摸”着这个大宝贝笑着对孟万全说：“全子，你真是个有福分的，这观音菩萨说的好，这谁跟谁这都早就定好了！你说是吧？”

第77章永安二年是个丰年，……
永安二年是个丰年,  腊月二十二这日一大早，陈四牛便匆忙带着乔氏入了京，只说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做，新年节依旧不在家里过了。
他与老太太磕头告别，老太太并没有挽留他,  对他现在如何,  老太太便一个想法,  他有口气饿不死，知道活着就成。
陈四牛匆忙离开之后,  老太太便赶紧打发人给自己选最好的衣裳，鞋儿,  还有往日舍不得拿出来的头面，她都挂在了身上。
最后,  她套着自己那件宫里赏的青织万字纹轻绒斗篷，脖子上围着银狐裘,  就拄着拐杖让人扶着往外走。
今冬刚下雪那会,  京里就带话不让老太太“乱”出门。家里的事儿干爹倒是不管着，可是偶尔让家里做点什么,  那就都得听着。
老太太好不容易出了门，看到七茜儿在门口等着自己，便开口抱怨道：“去年我还赶着牲口车到处跑,  也不敢死也不敢老的，这富贵不是一般人能享受的，这才几个月啊,  就把老婆子我催老了。”
一场葬礼没几个月，老太太便成了满头银发，竟一根黑的都没有了。
七茜儿心疼，便上来扶她，笑着哄劝：“这还不是您儿子怕您摔倒，这雪厚了还没什么，可今冬零零碎碎又是薄雪，咱家住的这地方可不像从前您呆的地方，那土地都有余地，软和和摔上一下咱也是不怕的，现在出来进去可是石头地，您这胳膊腿儿可得好好保护着，不然摔一下，我又得花银子了！”
老太太闻言，就气哼哼的点了她一下：“抠的你不像样了！”
说笑着，巷子那边，孟万全他娶的新“妇”卢氏带着一溜儿小丫头，就捧着一些家用杂器便过来了。
从前老太太觉着孟万全娶个寡“妇”心里还有不满，可自打这卢氏进门，她才知道这世上还真有巧嘴八哥，可不比她的茜儿嘴硬心软，人家这卢氏说话那叫个可人意，甭说万全子每天笑成那样，自己也是开心的不成了。
卢氏看到老太太，远远的就将手挡在眉“毛”上，做出探看的样儿，站在那儿还大声问：“我说茜儿啊？你身边那个好看的？红丢丢，翠生生，脑袋上“插”着一圈儿花的，那是谁家的媳“妇”儿？这立在雪里跟画上的美人一般，我怎么没见过呢？”
刹那周围一片笑声，七茜儿便站在老太太面前故作威严的反驳到：“你这个尖嘴猴腮见天四处促狭的，这是什么眼神？这自然是我家的美人儿……”
这话还没说完，便又挨了一巴掌。
老太太抬手对着卢氏招呼了一下，问她：“你咋出来了？不冷么？你娘呢？”
卢氏扶着自己的丫头笑眯眯的过来，先给老太太行礼，后指着那些丫头小厮说：“我娘在屋里做针线呢，阿“奶”，这不是今儿大哥哥他们要回来，茜儿向来妥当，自然什么都给预备好了，可您才刚在庆丰稳当几日？就怕有些东西不凑手呢！
这不是从前我家有个锡器铺子，闹腾那会子这铺我就关了，家里就剩下半库的家常用物，像是烛台脚盆，酒壶摆件就一堆一堆的，这不，我挑了一些过来给大哥哥他们使着。”
这确实是贴心了，简直太贴心了。
卢氏进门第三日，陈家便接到丁香他男人崔佑亲给老太太写的信，说他已经接到调令不日便去燕京右军都督府了，具体做什么官倒是也没详说，只说是与大忠大义大勇三人一起接的调令，还各自官升了一级，过完年便入都督府听上官调遣。
老太太听完就嚎啕大哭一场，从此开始天天盼着，日日数着。
七茜儿接了这信也是满脑袋蒙，好在习惯了，便知道堂哥们命改道了，本该在外郡呆一辈子的回京了，可那又如何？她是个死人的都活了，还不许人家升个官么？
可她却不知道，陈大胜自打成了守夜的，皇爷无事便常与他闲聊，也是偶尔听说家里的老太太就想个阖家团圆，皇爷便让郭谦去照顾一二。
有的人一辈子使了三生的牛力气做不到的事儿，有些人就是一句话。
老太太并不知自己两世才盼来个阖家团圆，反正她是高兴极了，还不止一次悄悄跟张婉如母亲董氏说，自己的孙媳“妇”是个福星转世，家里有了她就要啥来啥。
那之后董氏每次来家里，就使劲抓着七茜儿的手，来回要蹭十七八吃，就把七茜儿蹭的莫名其妙的。
高兴归高兴，忙也是真忙。
要回来四户人家呢，给他们占的的宅子都给租出去三年，这还一整年都没到，也不能撵客啊。
如今租钱都在老太太柜里暖着，思来想去，就只能暂时安排丁香他们住在最开始给常连芳占的这套院子里。
老太太今儿出来，就是想看看给孙孙们的屋子预备齐全没有，说是今天人能到，这全子大早上就出去接人了。
卢氏一套俏皮话，就把老太太哄的满面红光，她现在可不像从前那么眼小了，那万数之上的银两她是不入目的，听到卢氏要给家里东西她就大大方方的收下，还扭脸吩咐七茜儿：“你让吉祥去把东西收了，再点点数儿，回头让一月去我柜里取钱去。”
卢氏说不要，七茜儿说她给，可老太太却认真的看着她俩人说：“你要是给个一件两件我都不提这事儿，你看你拿了多少？这得有百十件了，够了！这里里外外家具摆设，铺盖锅碗，就连换洗衣裳茜儿都预备了好些。
他们还想怎么？那一来可是四户呢，都是拖家带口的，你们小家小业能一直贴补他们？他们几个可比你们大，没得让下面的弟弟妹妹养活着！
账目清楚才有亲戚做，你开始这样便这样，以后就不好改了。那人那有够的时候？以后分开一准儿得罪人，还不如就开始便没有呢。他们也是做了好些年的官的，再穷，还能灶都开不起？便是穷点开不起了，我这个做“奶”“奶”的还活着，养活他们啊，轮不到你们！”
老太太这话说的七茜儿心里满意极了，也不是说家里没有这一点儿，可是凭着她对几个堂嫂子的了解，也不是说不是好人，是淡人！
相处的实在寡淡，素淡，清淡，因每次回来都要悄悄给老太太，还有七茜儿贴补钱，这还要加上几分淡淡的看不起。
可也不敢说人家刻薄看不起人，谁也不欠谁的，能来一次贴补一次，已经是有良心了，遇到余清官哥哥姐姐那样，那就哭都没地方哭去了。
那会子离的远了，老太太靠着陈四牛活着，人家千里迢迢回来，凭哪次不听乔氏几句酸话再加上盘剥，那时候久了心冷了，老太太没了这亲人便没了。
七茜儿扶着老太太往里走：“阿“奶”，外面冷，咱屋里去说。”
老太太就拍拍她的手笑着说：“好，好，咱屋里去。”
这祖孙走得几步，老太太就好巴结的在七茜儿耳朵边说：“茜儿啊，阿“奶”跟你说啊，就谁也大不过你，你在“奶”“奶”心里啊，排第一！”
这话听听就得了！
七茜儿噗哧就笑了：“成！这话您说的，您要把我往后排，我就不要您了，让您跟她们几个过活去。”
老太太撇嘴：“吓唬我！”
绕过影壁进了院子，卢氏便仰脸看着面阔五间的正房赞叹：“啧！这院子好！体面！这从前住的是文官大老爷吧？这屋子比我们那边讲究多了，啧啧，看这支摘窗子，再看看您家这斗檐，这木头一看就是上品……比我们那边敞亮多了，我们那边啊，前后就是个方窗。”
卢氏美美的夸了一圈，老太太便更高兴了。
其实当初老刀选宅子，是推开门随便占着的，这屋子旁人盖的，自然各家都有区别，七茜儿什么心眼，她占的是最好的，只管四儿那套最亏，是个面阔三间一院九间的宅子，他比旁人家每院少两间屋，至今还不知道呢。
吉祥家的带着一群打杂婆子正在收拾，这一见老太太进来了，便引着后面看去，前面是七茜儿跟老宅的库房，还有吉祥家婢仆们住的，正面那五间虽没人，可也不好安排主子住在这边。
等到了后面，卢氏又夸出几朵花，把老太太就笑的牙花子肉都“露”出来了。
佘吉祥亲手打开东侧房，请老太太进屋，老太太便笑眯眯的说：“这是给谁安排的？”
七茜儿后面答话：“这是给三堂哥的。”
老太太就满意的点点头：“对对，臭栓子是二房，你三堂哥就该住在这里。”
其实陈家有老排序，可老太太觉着没了就是没了，就按照活着的重新排着，不然每次她一点数目就得哭一场。
如此，七茜儿跟陈大胜就变成了，小四老爷，小四“奶”“奶”。
这后面也是面阔五间，左右三间侧房，正面给了长房去住着，丁香她男人崔佑倒是官大，可他住在媳“妇”娘家就只能住西侧，东侧是陈家儿子的地方。
婆娘们嘻嘻哈哈进了屋，瞬间便觉着一阵温暖。
老太太心里满意，眼睛不够用的就四处看了一圈，看到该有的都有了，便又在七茜儿耳边说：“你这花了多钱？你算个数目，等明年阿“奶”田里的收成下来，阿“奶”再给你清账。”
看七茜儿又要拒绝，老太太赶紧拉住她说：“好孩子，你听阿“奶”说。今儿一大早你四叔又躲了，就不知道他从前拿了人家那几个多少钱儿？这都是依着我的名义去盘剥的。他现在又不敢见人出去躲羞了！
茜儿，阿“奶”要是个穷老婆子，我就赖了这笔账目，可阿“奶”现在每月都有你干爹的孝敬，还有你们的孝敬，你置办家当这些银子，就当抹了你四叔从前拿人家的糊涂账吧，阿“奶”还你。不然我这心里沉甸甸有件事，便是死了都不能闭眼啊……”
七茜儿吸吸气，认真对阿“奶”点点头，她抬手帮老太太整理下金灿灿的头面说：“就听您的，您一年给一点儿，咱可不着急啊。”
老太太听她应了，心里便瞬间敞亮，她高兴极了，人也有了胆子，就开始毫不客气的翻箱倒柜，她花的银子呢。
卢氏进屋便不说话，她一眼便看到这正堂摆着平头案子，案子上有五彩瓷瓶，小屏风，装零碎的五抽匣子，正面墙壁挂着的是古琴联，而平头案子前面便摆一个方桌，方桌上摆着各“色”干果点心，左右各有管帽。
甭看这是侧房，人家从前也是考虑到儿女要居住待客，便又凭着左右两把圈椅背靠着的屏风，分出一个小书房小琴房来。
她从前是商户家的媳“妇”儿，有些东西一看便知道价格，就墙上那套古琴套联，年头最少在一百年靠上，京里古董店少了三十贯拿不到的东西。
心里一阵咂舌想，从前就听全子说这边的掌家“奶”“奶”最是个体面周全的，她还不信呢，如今再让她看，人家还真是个大方人。
卢氏正要夸奖，就听到院子里嘻嘻哈哈的有人逗趣。七茜儿听到笑声就知道是谁来了，便过去一掀帘，果然就是张婉如跟她娘董氏，丁鱼娘还有余家的两位姑娘到了。
董氏笑眯眯的先进屋，抓住七茜儿的手就是一顿“摸”，七茜儿就哭笑不得的与大家打招呼，这一群就都没有空着手的，佘家不富裕，也送了八套缎子铺盖，张婉如最实惠，直接让人抬来十几匹今年时兴的缎子来。
这些东西送的合适，七茜儿便没说钱的事情。
卢氏那人手头宽松，有时候给的东西要论堆，那是真大方，用阿“奶”的话，开天辟地第一大筛子。
老太太欢喜的从东侧卧房出来，就挨个看她们送的东西，尤其是是丁鱼娘给做的那几床铺盖，用手一“摸”就知道有多么实在。
如此又把人家一顿夸奖，请来观音菩萨保佑人家全家后，再把人让进东侧卧房，这边也是炕，便招呼大家一起炕上坐。
等坐好，张婉如便打趣老太太：“阿“奶”这次高兴了吧，您孙孙，孙女儿都回来了，这以后啊，我们全部都得往后退一步了！”
老太太就笑呵呵的说：“你还吃这醋？他们能跟你们比，他们不在的时候我就靠你们孝顺了，还都退一步？就尽瞎说！”
说完她就“摸”着张婉如的肚子，爱惜的蹭蹭道：“这是越来越好了，明年就又能添丁进口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我能看到四代人呦。”
老太太现在很少说苦，就怕把福气说跑了。
她想孙子想的肝都是疼的，昨夜确没休息好，就想着要怎么做？才能把家安排好？
她甚至半夜起来，把柜子里的钱儿都取出来，除了说是给臭头两口子存的她不敢动，其余的她就分了四堆儿，却怎么看都不觉着公平，要均着给一家一份吧，那多委屈臭头两口子啊！家里存了这么大的家业，就全凭着茜儿支撑，给他们弄了那么好的宅子，又给他们置办家当，那就算作从前四牛从他们身上刮了八层油，也加倍还了。
可臭头是臭头的，四牛造的孽也不能让他两口子贴补啊？这老太太就这样，翻来覆去的数了一晚上钱，她也不个识数，也不知道多少是多少，就给分个大小差不离，到底也没分的满意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彻底放弃了这件事。
董太太笑着凑趣说：“您还用羡慕她？我这可不是巴结您，老太太，您家去岁到今年，您算算添了几个新媳“妇”？连茜儿跟她堂嫂子，整整四个！您就好吃好喝的等着，您的菩萨都给您安排好了，这事儿咱不强求。”
老太太闻言就点点头说：“是了，是了，菩萨早就安排好了，哎~这都四年没看到了，也不知道一个个啥样子了……”
这说着说着怎么又要伤感，七茜儿怕她难受，就赶紧给她套上鞋，强拉着她把后院逛了一圈，就连厨下的米缸面缸，油罐子都揭开盖子给她看了一次。
看完又拉着这老太太回了老宅……这一等就等到晚夕入黑的功夫。
漫天飞雪飘在庆丰城外十里的官道上，道边停着二十多辆马车。于义亭避风之处，几个壮汉迎风泼“尿”，又各自兜着裤子回车队。
一身材健壮，浓眉大眼有络腮胡的汉子回车就取了一个酒葫芦，抛给一个身材细瘦，五官俊秀还有点甜的青年。
“二堂哥，您整两口？”
陈大义伸手接过酒葫芦，拔了塞子喝了几口，便神“色”古怪的看这络腮胡道：“我说崔大人？这几日你这是怎么了？疯球了？”
陈大义说完，身边就有人伸手夺过酒葫芦也喝了几口，这位圆脸凤眼，长相还是有点甜，他喝完才说：“哎呀，这有什么好纳闷的，这不是前日他那亲军朋友说，他升官靠的是咱臭头呗？”
崔佑也不觉着羞耻，就立着大拇指夸奖：“哎呀！真真是一朝上了凤凰翅，迎风我就是顺风顺水几千里啊！三堂哥，您可别觉着我见风使舵，从前我护着你们，你们还想跟我充长辈？那我可不愿意！如今我前途命运都靠着媳“妇”儿了，老子端了上等软饭了，那就得给你们提待遇……”
正笑闹着，那边棉棚车里就钻出一个一点都不甜，甚至眉目冷淡的清俊汉子。
这位看看他们，就开口就训斥道：““尿”完上车！也不看什么时辰了？就不知道阿“奶”在家着急么？”
这四人正是老太太心心念念的，臭瓜臭蛋，臭栓子，还有丁香她女婿崔佑。
他们从前就有过命的交情，崔佑是大忠大义的老上司，不然老太太不能把丁香给了大她十五岁的崔佑。
这些年凭着崔佑的照顾，这大忠大义也在军中混的稳稳当当，虽官不大却也是是实实在在的七品校尉，拿着实在的军衔，可比陈大胜从前强百倍。
至于不跟他们在一起的大勇，人家也有自己的机缘，混的也算不错。
那从前几个哥哥也不是没有想营救过陈大胜，就凭着他们后来的姓名，大忠大义大勇，便知道他们也在谭家呆过，如此便知道入了长刀营除非你死了，活着想怕是出来，就肯定没戏。
有多少年就因为陈大胜这点事，几个堂哥哥心里不舒坦，像心里压着大磨盘一般。
可谁能想到呢，眨眼的功夫他们还靠着自己这个弟弟，升官了？
这一路他们四个人就扎在车里，一直琢磨呢，这才一年功夫？自己弟弟就手眼通天了，就一气儿从中路，右路军一起帮着他们升职，又调拨人入京了？
甭说他们了，就是各帅帐的主官，他们也未必有这个能够，自己弟弟又是如何做到的？
事实就是他们弟弟一直到收了信，才知道被皇爷照顾了，也最多就是给皇爷认真的磕了三个头，激动到恨不得就一件衣裳不穿，每日夜里果身尽忠。
这拖家带口的，大忠大义媳“妇”儿身上都怀了崽儿，车队就不敢快了走，磨磨蹭蹭走了好些天，前几日就在官道遇到崔佑的旧朋友。
崔佑这位旧友人在亲军，自然就傲气，他先是矜持的与崔佑寒暄，等说得两句，知道这是陈大胜的亲哥，亲妹夫，好家伙！瞬间就给这几位表演了个你们都是我祖宗。
听这位一番夸张的介绍，家里人才知道他们弟弟现在有多么了不得，然而这心吧，就开始忽忽悠悠不真实了。
从前真还以为弟弟就是个看大门的呢。
他们集体认为自己弟弟就是个傻子，咳！打小就不咋精明的家伙在皇宫里了？还认了个太监爹？虽然他那爹一点儿都不丢人，可毕竟那边权利集中，一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事儿。
如此带着一肚子的心事儿，好不容易赶路赶到庆丰城外的义亭，这天就开始飘细雪。车队再次上路更不敢快走，紧赶慢赶戌时初刻天都全黑的时候，才遇到十里亭等人的孟万全。
孟万全带路走到戌时末刻，才进了庆丰城新街。
陈大忠的媳“妇”儿李氏扶着肚子，撩开棉车帘往外看，就不敢相信的问孟万全：“全子？这就是庆丰城？咋这么“乱”啊！”
而今庆丰施工，正街到处都是停了工的砖瓦堆儿，孟万全一边拉车，一边哈着凉气回头说：“哎呦~大嫂子，这边工程就怎么得也得三年，咱们以后去燕京，那是要走泉后街的小路，你们不是打老官道来的么，这里就绕不过去了。”
陈大忠点点头，就把媳“妇”的脑袋按回车里，他笑着对孟万全说：“今儿真是带累全子兄弟了，这大冷天受的罪！”
孟万全一摆手笑道：“嗨！也不是外人！”
说完，就带着他们进了双车小巷，缓了一口气道：“再往前过了我当值的生“药”库，咱们就到家了！”
他也是归心似箭，道路畅通就坐到自己的骡车上，引着大家熟门熟路往里走，大约半枝香的功夫，孟万全就拉住车，忽指着前面喊：“看！哥！看到没，家里人出来接咱了……”
几个臭闻言一惊，就纷纷举目看去……
那边看不到人，却看到足足有二三十个火把，在夜幕中穿风破雪。
“前面的……阿“奶”问呢，可是她的小丁香，臭瓜儿，臭蛋儿，臭栓子啊！”
喊话的是个女子，声音就清清朗朗传了很远。
陈大忠看看两个弟弟，便再也不想端着了，他直接从车上蹦下来，脑袋里全是他阿“奶”攀在新兵营的栅栏上喊，不怕啊！娘在呢！乖孙不怕啊……“奶”“奶”在呢……
心里的委屈瞬间喷发，陈臭瓜根本不看路的就往那火把冲去，这一路他就喊着：““奶”！“奶”！“奶”……”
那边立刻就有熟悉的，梦里想了千遍万遍的声音应他。
“哎！哎！“奶”在……“奶”在呢！”
““奶”！”
“哎！”
““奶”“奶”~！”
““奶”在呢！”
““奶”“奶”……“奶”“奶”！”
“臭崽子！仔细看路！喊什么喊！没死呢，仔细摔了你们……”
老太太还没说完，不远处便绊倒两个。
还不等她骂，那边已经呼啸着刮过来三道人影，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喊着：“说好等我的，你们三个大傻子就跑了？说好等我的……我啥也看不见，“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我是丁香啊，“奶”“奶”……”
陈大忠流着笑泪就冲到老太太面前，瞬间就被一个富贵老太太晃了一下，他迟疑的看看脸，没错，是“奶”“奶”！
他就继续接着哭，一边哭一边埋怨说：“您看您，多大岁数了，这么大的雪，您就不能屋里等么？您看你这头发上……都是雪……”
他伸手想帮“奶”“奶”擦去头发上的积雪，却“摸”到了一头霜华……阿“奶”，头发全白了啊！

第78章大孙子们一回来，便要给……
大孙子们一回来,  便要给老太太请戏，且一请便是六天，因天寒地冻，陈大忠的媳“妇”儿李氏便做主，在庆丰城门口施粥舍“药”,  在“奶”“奶”庙开台请戏,  给老太太添福添寿。
“奶”“奶”庙离家最近,  那边的锣鼓一敲，老太太这边却围满了人,  就连喜鹊都恢复活泼在炕头踩被子玩儿。
怀孕的丁香对这个小堂妹感情很矛盾，可她肚子里有个小人心就柔软了,  还一连串的嘱咐人把她看好了。
屋内笑声一片，从前在祠堂口围着说闲话的婶子们都在家里围着,  老太太套着一件嫩“色”的袄子，头发勒着宽面寿字抹额,  还笑眯眯的招呼人呢：“你们不去前面看戏啊？臭蛋他媳“妇”跟我说,  今儿说的是燕京的戏班，唱的是登科记,  可好听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纷纷说天冷，老太太这里最暖和。
老太太最爱听好听的,  还喜欢吹牛，这般多听众，她就使劲了吹嘘自己,  不过咱如今也是会办事的人了，知道讨厌人要给好处，便吩咐人去端贿赂：“一月，你去厨下让她们做个热锅子，再烫点酒。”说完笑眯眯的拉着高氏的手说：“去把孩子们带来，今儿起就不做饭了，都来吃。”
从前最爱说我们府城如何的高氏，现在在老太太面前特别老实，她心里艳羡陈家日子好，却绝不敢说酸话，就笑眯眯的明面羡慕：“这还用您说，今儿我就跟灶上说，只做那几位老爷的饭食，我叫我那臭小子学里回来就直接过这边来，他老“奶”“奶”家的饭食，就随便端碗吃着，您安心，一顿都少吃不了您的。”
她说完屋内哄堂大笑，万氏就在一边凑趣说：“老太太她何止少吃，我可看到她端了家里的食盆来了，这吃完啊，少不得还得端您家一盆回去，再卖给租房的老爷换银子花呢！”
这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老太太现下大方，别人吃家里的她才高兴呢，再说了，阖家团圆办喜事儿，自然是舍出去越多，得到的福报越多。
如此笑完她就认真问：“一盆可够，没事儿的，要是不够你就多端点，尽有的，紧你吃。”
听老太太真心诚意说完这话，屋内瞬间安静了一下，正在边上安静做活的陈大义媳“妇”寇氏就一针戳到了手指，她哎呦了一声，算是点了屋子里的引子，连老太太在内，都在哈哈大笑，最后就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高氏带着一丝嗔怪的瞪着万氏骂到：“我家里就缺这点喜面，你家里办一场你试试我去不去？我喜欢老太太家的饭，你家的再好，我还不吃呢。”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笑说：“很是，很是！不是我老婆子吹牛，臭蛋他们几个和钱百泉山那边的畜户手里就收了三十多只羊，都要这六天吃了呢，外人吃多少我都不在意，你们能吃几个？吃去吃去！”
这是颠簸这一路，一根头发便宜都不肯给人沾的的陈吴氏啊。
万氏这一年胖了足有十斤，她用圆嘟嘟的手指握着老太太手感谢道：“逢年过节，有个节气端点好的吃喝，我都要跟我家那几个孩子唠叨几句，可不敢忘了陈家的恩德，看看咱泉后街住着的都是什么人，再想想我们从前傻乎乎的样儿，老太太，您家都是我们的亲人呢。”
杨氏从前嗓门很大，自打守寡之后便不咋说话了，陈家不在意她守寡，这是泉后街她唯一能来的地方，她如今养儿育女不求着人，也知道声音大了也没什么用处的，那街里往来的人，便是高门老爷的奴婢都不一定用正眼看她家，后得亏她们往来的门第还有个亲卫巷，不拘那个门都敲的开进得去，这才被人看得起。
她万氏这样说，便点头如捣蒜的也凑趣道：“是啊，是啊，如今多好啊！老太太您从前路也跟我们说，等您孙孙回来，要给您请戏，支锅，您现在什么心愿都完成了，以后啊就尽管过您的好日子吧！”
她说完大家一起笑了起来，正笑着东屋的门帘被个小丫头掀开，陈大忠他媳“妇”李氏便扶着肚子进来对老太太笑着说：“阿“奶”，院子里上棚了！您不说要看么？”
老太太闻言大喜，赶紧利落的爬到窗户边，推开窗棂招呼大家道：“一起看，一起看，来呀，都来都来。”
老太太院子很大，今儿院子牲口棚外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七八个外面来的壮汉正扯着一张巨大的桐油布往院墙上拉扯。这依照乡间的规矩，谁家吃大锅饭，怕手脚不干净的人“乱”伸手，就要在主院熬不熄火的肉锅。
这种肉锅还不能断火，不能断肉汤，办几天喜事儿，家里便得有一口这样支撑面子的大锅。
自然这是乡下规矩，泉前街大部分官老爷家都不是这样办事的，人家有厨下，只老太太这样的对这种事才在意，更有执念，从前她就在老家唠叨，若有一日咱家能发个大财，就总要在主院香两日锅子，这人才不算白活了。
陈大胜就是个傻子，他才不贴心呢。
真正贴心的是人老太太长房的两个大孙子，毕竟从前在老家的时候，人家就是听老太太抱怨也要比他多听两年，这大忠大义一回来，转头就找人给老太太置办起来了。
一群曾经穷过的“妇”人就趴在窗户口，就一动不动的看人支桐油棚子，看人合了黄泥叠起灶台，看人把又黑又大的铁锅架在火眼上。最后陈大忠点燃一个火把，扭脸对他阿“奶”喊了句：“阿“奶”，你招呼一声，我就引火了！”
老太太点点头，手抖心急的整理头发，毕竟这是她想了半辈子的愿望，等收拾好自己，她便探出身子对外面喊：“兴旺！兴旺！兴旺！兴王！”
陈大忠点点头，就又喊了一句：“哎！这就引起来了！”
说完他举着火把，在院子里东南西北各点了一下，这才把火把丢进灶膛，瞬间那热烈的火引着干柴的噼啪声响起，大家便凑趣的说，哎呀~真好，这柴火好，一下就点着了，看这火焰高的都要到棚顶了，看过那么多香锅，就数这锅最顺畅……
倒是坐在东侧屋吃着干果也看热闹的七茜儿，就扭脸对张婉如说：“你说多有趣儿！”
张婉如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官家小姐，她哪里见过这个，人正看的高兴呢，闻言就没扭脸的问：“你说什么呢？”
七茜儿眼睛亮晶晶的说：“我是说，都是苦出身的人，就连我都不知道，我阿“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却是请所有的人来家里吃一顿饭？”
余大妞认真的跟七茜儿解释：“婶子，不是一顿，六天呢！我阿“奶”早就让墩子他们去摆桌子了，二大爷家说给留在第二排了，还是中间的位置。”
按照老规矩，陈大忠，陈大义，陈大勇这三个孩子们便都喊了大爷，二大爷，三大爷，都随着陈大胜这边喊的。
小姑娘说完就一脸愁苦的叹息：“阿“奶”不许灶下开火了，我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三盆，我说我哥力气大，咋不让他端着，我阿“奶”就说我哥哥脸皮儿薄，感情我就是个皮厚的了……”
身边有人笑出声，小姑娘一回头，却是对门孟大爷家的新婶娘，如此小姑娘脸涨红的更加厉害，就捂着脸喊了句：“不能活了！”
喊完她便跑了。
七茜儿笑的不成，赶紧安排人跟上去：“赶紧看好她们几个，到处都是外街外村的人，就别给咱大小姐磕碰了。”
站在院子里的小丫头赶紧追去出，等那边没了人影，张婉如才关了窗户，跟七茜儿在小炕上说闲话。
她吃了一把盐豆儿扭脸问七茜儿：“这办这么大的事儿，人家就真没有惊动你？”
七茜儿听她这样说，就笑眯眯的点点头：“没有，她长房，二房办大事儿，就凭什么用我？我今儿可是客人好么，没看我是来做客的，进这院都有人招待我了，我可享福了。人家有自己舞阳带来的家仆婆子，就凭啥用我三房的人。”
自从闺女怀了，就见天住在闺女家住着，跟在女儿身边寸步不离，泉后街最幸福的岳母董氏就在边上悠悠的说：“这样才是最好，她要是什么都跟茜儿商议，那才是搅合事儿呢，大家过日子，既分了就要分个利索，首先这个账目便得清楚了，你家大嫂我看了，也交谈了，恩~那是个能人，就是好强点儿，不过茜儿啊，婶子跟你说句正经话，你可不要着恼。”
七茜儿对她点点头道：“婶子尽管说，我也没个长辈指点，就巴不得多几个人教教我呢。”
董氏就爱怜的“摸”“摸”七茜儿的脑袋继续道：“咱老规矩啊，也不是庆丰规矩，是整个大梁的规矩，就是老人家若有儿子跟儿子过，若是儿子没了便跟长房过活，你大堂哥家按照规矩礼法，人家是承重孙，你家四叔今年这一躲意思就明面儿了，好赖，这个家他是不管了！
那你大堂哥一回来看这个情况，人家是二话不说便承了全家的重量，我这话有些不好听，你好歹要听进去，明儿你把老太太放在你这边的东西，就给长房交过去，从此这边的事情，你便能松开了，反正你们都分家了，也省事儿，心里千万别放疙瘩，好不好啊？”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看看屋顶，好半天儿她才点点头说：“老太太去岁的收成都在她手里，朝廷给她了她二百亩田，后来我还帮她买了二百亩，哦，这套老宅的房契也是老太太的名字，其它就没有了，婶子安心，明天我就给老太太送去，老太太爱给谁就给谁，这个我不争，也绝不会心里有疙瘩。”
董氏听七茜儿这样说，便安心了，她握住七茜儿的手道：“家里拧成一股绳才是好日子，你也说的对，老太太的账目就还给老太太，至于长房要怎么孝顺便随她们吧。”
七茜儿早就料到这一天，倒不是李氏人品不好，人家就是个好强的，不止李氏，大堂哥陈大忠那也是个刚硬人，上辈子全凭着这两口子压制着四房才不敢“乱”来。
可那会子陈四牛官运亨通，他对外是顶门的儿子，长房又能怎么办，又离的那般远。
李大忠是活动了好些年想回到老太太身边的，结果好不容易看到点庙头，老太太却没了。
也好啊，现在祖孙团聚，李臭蛋大老爷也是完成心愿了。
七茜儿真没想那么多，就只想，真好啊，如今李氏，寇氏，丁香都有了身孕，老太太一高兴能多活十几年，再给她孝敬的机会，便是她的福气了，至于长房要接下老太太养老的事情，要管老太太的账目。
嘿嘿，那不可能！不是她小看陈家的男人，这几个合起来，在老太太面前都是软“毛”鸡。
那钱儿入了老太太的手，甭说承重孙，自己这个排第一的，都未必能抠出来的。
院子里越来越热，随着大块的肉丢进铁锅，烹肉的味道便将陈丁香熏的不能呆了。
她捂着嘴带着自己的丫头桃枝回到了隔壁院子，一气儿进了西厢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坐在正堂，正跟属下商议事情的崔佑一见她便蹦了起来，还一叠声的喊到：“慢点跑，慢点跑……夫人啊，你这是躲什么呢？”
陈丁香缓缓呼出气，这才说道：“就不知道大嫂子怎么忍的，老太太院子里烹肉呢，那膻气儿能把人冲晕过去……”
说到这，陈丁香才看到崔佑的两个师爷，还有他的用惯的几个帮手都在屋子里看着她笑，有些窘然，她便收了声笑着说：“那，那你们说事儿，我回屋了。”
崔佑赶紧拉住她又说：“夫人，夫人，这事儿还就得你在呢，赶紧坐下一起商议。”
崔佑外面的事情从来不跟陈丁香说，他今日这样巴结，倒把丁香吓了一跳。
等丁香坐下来，崔佑才跟她说了正在商议的事情。
却原来，这次崔家带的人太多，崔佑本就比丁香大十五岁，人家死了的前窝还给他留了两个姑娘，去岁天下初定，他便使人回了老家，接了自己的老娘，还有两个弟弟全家一起到舞阳享福。
而今他官升一级来燕京做官了，自然也是拖家带口来这边的。
凭着七茜儿能算计，也都没想到崔家是连主子带婢仆就来了四十多个人，得亏这院子前面还空着，不然还真安排不了。
可人家崔佑到底是个女婿，自己也是五品的将军老爷了，虽他口口声声说吃软饭的，可这饭到底咽不下去，没得让媳“妇”儿娘家给他供养几十口人的。
崔佑便想在燕京买房子，结果使人一打听去，能塞得下他们家这些人的燕京房子，三千贯都打不住，他这次想好了，花些钱儿，先让两个弟弟分户出去过去，这一盘总账，便是在庆丰置办家业，也得最少花一万贯才能安稳下来。
丁香一听便开始发愁了，一万贯啊，她手头连五百贯都没有啊，这要哪里去给整一万贯。
老爷养了老娘，弟弟这件事她是一句怨言不敢有，自己的两个堂哥在舞阳，还不是老爷一直庇护着，甚至娶媳“妇”都是老爷前后忙活，帮了很多忙的，可是家里没有一万贯啊。
丁香满面为难的去看崔佑，到底咬咬牙说：“老爷您主意倒是好，可咱家哪来的一万贯？”
崔佑抿抿嘴，就斜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账房。
留着门子胡的账房便咳嗽了两声站起来施礼道：“启禀夫人，咱家帐上如今，倒是有现钱一万七千贯……”
陈丁香听到自己家有钱，先是一喜，接着便大怒，一伸手便当着崔佑的属下，拎起他的耳朵骂到：“狠心贼！你是不是欺负我是个傻子？就为家里这点吃吃喝喝，我走路都不敢抬头，就恨不得在地上捡几个花了，连个外人都知道你手头有钱儿，却来为难我……”
在人家娘家呢，崔佑不敢反抗，就只能任她拧着哀求：“夫人啊，夫人啊！你先松开手听我解释啊……”
崔佑是真喜欢自己的小夫人的，只他心眼多又抠，战场上做过官的，他怎么会没捞几笔实惠，这笔钱他从前不敢在舞阳“露”，又怕夫人没见过世面也不懂分寸，就只能日日装穷呗。
陈丁香在舞阳还不敢厉害，可这是她娘家，她自然有胆撒泼，如此便拎着自己老爷的耳朵进了对门三哥房里。
东厢房内，陈大勇正在盘腿算账，恩，他也手头紧了，他带着媳“妇”儿，小舅子两口子，还有新买的家下奴婢六人，合计十人回来，他到不像妹夫家不宽敞，可是住在这边到底拥挤。
阿“奶”说给置办屋子了，他也悄悄去看了，那边倒是大，他是真喜欢，问题是还得等两年多，如此他便想出去租屋子住，他自在惯了，寄人篱下是不愿意的。
正想着住在哪儿合适呢，他便听到门外一阵吵闹，接着便看到自己妹妹拎着自己妹夫耳朵便进了屋。
陈大勇看不惯这个，便训了一句：“赶紧撒手，这是人家臭头家，你男人好歹都是个五品官身了，传出去不像话！”
陈丁香对哥哥们畏惧，她松开手就哭哭啼啼的把崔佑藏私账的事情说了。
陈大勇听完便满面羡慕的看着崔佑说：“行啊崔将军，这没少捞巴啊！”
崔佑捂着耳朵抱怨：“我这才多点儿，都是吃的剩饭，你妹妹是个大嘴巴，跟她说了，回头隔壁街倒夜香的也就知道了，三哥，这事儿不能怨我……”
结果他还没说完呢，陈大忠便阴着脸背着手进来说：“丁香知道分寸，她不怨你怨谁？你心里就住着鬼呢，还埋怨我妹妹大嘴巴？我看你是从前嫌弃我家穷，生怕她弄到钱儿贴补我们，是不是吧，崔将军？”
崔佑闻言立刻大呼冤枉，从前他也许不屑于解释，现在么，这四个大舅哥他是哪个都招惹不起了，如此坐在那边倒是挺实诚的把原由说了。
这钱儿本就见不得光，是从前跟着主帅洗劫的时候私下分的。
说到最后他一拍手道：“舞阳那些红眼蛆，你若倒霉还能听两句好的，可是如今你是发市了的，再敢“露”，哼！不几日便阖家不得安稳了，我也不是防着丁香，这笔钱儿我老娘也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了，人在老家的时候跟我两个弟弟向来亲厚。”说到这里，他斜眼瞄了一眼陈大忠道：“我说大舅子，你跟我一起的，我有多少，你敢说你不知道？”
丁香迅速去看他哥，他哥也立刻尴尬起来。
好半天，陈大忠才叹息了一声道：“你说的却有道理，这在人家臭头家的地面折腾确实不像话，可是这大年关的，也只能先这样，若是想自在，我便给你指一条路，保准你这点事儿那都不算事儿。”
崔佑闻言便喜，上来给大舅哥端茶倒水，还满面巴结的问：“得了，您也别端着了，你就是个阴人，从前也没少阴我，这都紧要关头了，就赶紧告诉我呗！不是我吓唬你，就我那老娘，这几日是有戏拐着心呢，明儿闲下来，还跟你们挤在这院里，哎！这日子没法过了，还真不够生气的。”
陈大忠想起崔佑那个娘，从前发愁，如今他倒是不怕了，他端起水滋润的喝了一口，冲着崔佑哼了一声道：“那个我倒是不怕，你出去打听一下我阿“奶”的名声，甭看你家老太太是个横的，就她那样儿，不够我家老太太一个指头戳的。”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面上，还用小拇指戳了一下，那被子倒下无力的就滚了两滚。
崔佑闻言，便抹抹自己脑袋上的汗珠子叹息：“那就更得快些走了，这远香近臭的，别都“露”了原形，丢脸的就不是一家两家了，你赶紧给我指指路成不成？阴人！”
陈大忠憋笑：“这可是我家，你还敢讥讽我，小心我阿“奶”明儿大拐杖敲你，看到没，御赐的黄杨木獬豸，我们老太太就是庆丰府尊老爷也是照样敢敲的。”
崔佑不想听这个见到阿“奶”就拐了“性”子的阴人吹牛，他抬手唱喏哀求道：“指路，指路……为我家老太太别给你家老太太敲死，就赶紧指指活路吧，陈大爷！”
陈大忠也不逗他了，就指指外面说：“你去叫丁香把她四嫂子请来，在这庆丰地头，我看除了她怕是没人能帮你了。”
崔佑惊愕：“谁？”
陈大忠：“能有谁，臭头他媳“妇”呗！”
自昨日起，七茜儿便是一副万事不管，你说啥就啥的软绵样子，老太太看孙子们回来，自然是颐指气使的张狂样子，大家便没有注意到她，最多是亲亲密密一起说了亲香的话。
陈丁香在舞阳跟两个长嫂一直相处的时候长，自然是好，她的心是偏着长房的。
陈大忠看大家不相信，便叹息一声问到：“怎么，你们不相信？”
众人一起点头，那小媳“妇”乖乖巧巧，一副糯米样儿，还庆丰地头？
陈大忠看大家不信，便自嘲的笑下道：“嗨！这要不是才将万全子喊我过去说了一会话，得了……那边暂且不用我，丁香啊，你去把你二哥，还有两个嫂子都喊来，今儿啊，我也得给你们上一堂狗眼看人低的课了……”

第79章烹肉的味道弥漫在气息……
烹肉的味道弥漫在气息当中,  戏园子依依呀呀的的声音似有若无。
孟万全一天讲了两遍传奇故事，嗓子就有些不舒坦，端起茶壶连着喝了三杯茶他才叹息着咂嘴儿道：“……从哪之后，这世上才有了这亲卫巷！才有了我们的好日子，几位哥哥从前没来的时候,  咱们泉后街有两个能干媳“妇”儿,  一位是棋盘院刑部清吏司唐郎中家的媳“妇”儿李氏,  还有一位便是咱家的霍娘子。
可李氏那是什么出身？人家是当朝太师嫡出的闺女。可就连那位在巷子口，如马车若遇到咱家娘子的马车,  她是要先让道的，就凭什么？凭的就是咱家小娘子掌家的能够,  做人的周全，对丈夫的体贴,  对老人的孝道，她德行到了就谁也不敢歪看她,  只能尊重着。
我们家都是什么人？什么根儿？说句看不起自己的话,  不是小娘子在背后使劲儿，不是当初那六个字儿,  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且在人间煎熬呢，当初宫里的佘先生来家里就夸奖过一句话,  我至今都不敢忘记，先生那天说~咱家的小娘子行事是比男子看路，还能超看出三步远去的能人,  就只恨她托生成个女子，她若为男，便是做封疆大吏，为相为宰的苗子了……”
孟万全说完，大家久久不语，一直到陈大忠哎呦的喊了一声，扭脸就瞪着自己媳“妇”儿说：“你掐我作甚？”
李氏面“色”窘的涨红涨红的，他心里有鬼，便不敢再吭气。
只低喃一句：“这般多人呢，“乱”动啥啊。”
李氏就气恼的指着陈大忠对孟万全说：“全子兄弟，这事儿可不能怪我，是这家伙打娶了我第一天便整日子唠叨，阿“奶”被人欺负了，阿“奶”如何不好过，阿“奶”如何不容易，又说，阿“奶”不去舞阳定是怕四房连累咱们满门的名声，老太太才忍耐了。
他自己都憋了一股火，我这才进门几天，我也不“摸”状况啊，来的路上他每天都要唠叨几次，要给老太太撑腰！撑腰！这不，昨儿一来我便强硬了，可谁知道却是从人家老四手里夺这些呢，我先说，狗眼看人低是这个不了解内情的傻子，必不是我们几个！”
她说完看看寇氏，还有陈大勇家的罗氏，这几个立刻点头，绝不愿揽下这个名声。
陈大勇倒是抬头说了句：“全子，早捎来的几封信都说的太简单了，只说不让捎钱了，又一直说好的，咱们心里就难免想多了。”
几位嫂子又一起点头，他们一直就想的是，你越说好，必就瞒了很多事。
昨儿老太太确出乎意料的体面，看过的日子也不是一二般的富贵，可，那玩意是要装样子给他们看呢？老太太忍耐着委屈不敢提呢？
孟万全就笑了起来，语气还颇轻松道：“嗨，信上哪里敢说的详细啊，这路上颠颠簸簸万一落到有心人的手里，那就是给你们找祸端，毕竟大胜如今跟着皇爷，有心人看了去，那就牵连大了。几位嫂子误会了，说开就是，咱们小娘子心里才不看这些家长里短。”
孟万全这样说，就把李氏几个气够呛，哦，那小娘子不看家长里短，难不成我们就看了？
心里憋屈，想起今日在老宅耀武扬威的厉害样儿，她就又伸手拧了一把陈大忠，陈大忠不敢呼疼，英俊的面容便越发冷峻了。
孟万全依旧在唠叨：“至于阿“奶”跟四叔那边的事儿，不是我替小娘子描金，她入了陈家门第一日起，就把那乔氏脑袋按在地下了，就再也没让她抬头做过人，那乔氏至今还顶着妾的名头，说句糊涂话，我从前也是恨那“妇”人的，埋怨她背地对咱老太太不好，却跟“妇”人无法计较，可你们知道小娘子怎么说的？”
他看了一圈人轻笑道：“小娘子说，凡举遇到事儿就先别说后宅“妇”人如何，后宅“妇”人做事儿，那还不是看男人的脸“色”，你自己立身不正，还敢求后宅清正？四叔心里若有老太太，乔氏她绝不敢的，如此世上最可恶者不是乔氏，却是……
算了，心里清楚就得了！到底是长辈儿，咱就避着些吧，你家上一代也就这一个喘气的，他要没了，老太太这克子的名声算是摘不掉了，再说，一个做娘的嘴上再说不惦记他，他没了，那也能带走半条命去。”
众人静默，李氏到底爽利，她想了一会子便道：“得，今儿若不是全子兄弟你好心指点，遇上这三糊涂蛋，对，丁香算半个糊涂蛋。咱们可就得罪了家里的大恩人了，这才第一天儿，就只当从前不熟有了误会。没事儿！回头啊，我们一定跟小四儿的媳“妇”好好相处，这家的事儿，从前是人家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若不是人家心里有我们，甭说一套好宅子，片瓦不给你，那人家也说得过去，你且安心，我们……”
“你们什么？”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众人皆惊的站起，便看到两个小丫头扶着老太太进了屋。
老太太进屋便瞪了一圈人，被扶着坐在炕头好半天才说：“我就说，这一会子人影都看不到了，我还说有什么事儿，闹了半天儿，是你们跟我的茜儿有了隔阂？”
陈大忠怕他“奶”生气，就赶紧解释：“阿“奶”，没的事儿，什么隔阂啊，那不是话没说开么？”
老太太指着他就骂道：“你爹当初就是个看表面的糊涂蛋，我瞧你也是这个种子，就出息不到哪儿去，我就说我茜儿今儿都不到我跟前了，我还以为她吃醋呢，闹了半天儿，是你们隔离了我的乖，哎，这叫我说点啥好？干脆你们都别回来了，反正你们不在，咱们娘母过的挺好的。”
看几个孙儿羞愧不已，老太太便对一月说到：“今晚等戏散了，你把你家“奶”“奶”悄悄请过来，咱们家就私下里碰碰，有些话，还是该说道说道了……”
老太太说完，下了炕扶着一月便走了。
只留下众人静坐着，这心里就怪不是滋味的。
这日正是小年，晚间申时初刻戏散，正刻打发了灶王爷上天，末刻的时候老太太让人去请七茜儿，可是那边却带话来让多等一会子，她那边还没烧完草马，待烧了就过来。
如此，一屋子人又团团坐着等着这四房的小媳“妇”儿。
长辈儿喊人，那边说拒了便拒了，还这般理直气壮的，便引的陈大忠陈大义互相看看，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倒是老太太像是放下心事一般的乐了，乐完了才说：“哎，我就说她是个大方的，能撅人了，这是压根没当一回事儿呢！”
她说完看众人不明白，便笑着说：“是不是觉着乖张的不成了？嘿！甭说你们了，便是她干爹，她看着不对也是照样撅回来，她要是跟你讲道理了，那你反倒是外人了。”
听阿“奶”这样说，大家便一起笑了起来，那很少说话的罗氏便说：“阿“奶”啊，要您这样说，你也没少被撅呗？”
老太太点点头，表情却是又是骄傲，又是卖乖的那种奇异语调：“就可能训我了，成天的不许吃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跟老陶太太玩儿，不许下雪了“乱”跑，你要是跟她对着来，死丫头可憋的住了，那能七八天不搭理你，哼！”
人家都把你降服成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你骄傲个什么劲儿。
陈大忠讪讪的笑笑，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院外有人说了声：““奶”“奶”来了……”
这声“奶”“奶”来了，是层层递进的，想是老太太房里的婢仆都在院子里迎接着，甚至这几天笑眯眯很少说话的那个李婆子都在院里，就语气好不巴结的说：“哎呦我的“奶”“奶”，老太太可想了您一天了，您可去哪儿了，怎么到处找不到呢？”
然后那小媳“妇”娇俏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你可别蒙我，人家有亲亲的大孙子了，香香的孙媳“妇”一下就来了三，人家眼睛里现在还能看到我？”
听外面这样说，老太太扑棱就坐起来，爬到窗台边撑开窗棂就对外面骂到：“知道我找你，你还不来？啧！离了我不成了吧，嘿！你还吃醋了？”
接着那院子里那娇俏的就开始骂人：“她老糊涂了，你们也随着她？那屋里憋了一屋儿暖和气儿，这外面可是飘雪点子呢，这一冷一热你好病了~给我添麻烦！我跟你说，明儿头疼你可别跟我哼哼！”
老太太乖觉，啪的就关了窗户，坐好看屋里人都看她，便觉着好没意思的说：“她，她说的也没错啊，我这是让着她，平日子我也没少骂她的……”
七茜儿就掀着帘子进屋道：“您那是不讲理犯浑！我都不稀说你。”
她进来，身后还跟着吉祥家的捧着一叠子账本，还有个小箱子。
等到七茜儿跟几个堂哥哥，堂嫂子见了礼，又受了崔佑跟丁香的礼，吉祥家的才把东西放在炕上告辞离去。
老太太等到吉祥家的离开，这才急了，她指着炕上的东西，嘴唇都有些哆嗦的问到：“茜儿？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不管我了？你，你当初可是应了的，你要给我养老送终，你要给我置办十三层装裹的……”
就是几个大孙子不管老太太，老太太都不会这般绝望，从前这些人就靠不住，活了一辈子，老太太就清楚一件事，这人间便只有茜儿能依靠，她比自己强，比自己看的远，至于旁人她早就不信任了。
在逃荒路上那座破庙里，一家男丁看着女人被拖走不敢“露”头，她就不信任他们了。
七茜儿怕她着急，便赶紧上去拉住她的手道：“什么事儿都没有，老太太你可搅合事儿吧，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您要愿意，明儿我没了，我不要您那臭孙子我跟您合葬都成，这辈子我且不离了您呢，就安心吧。”
正在喝水的陈大勇一口水喷出，众人却不理他，皆惊讶的看着这对祖孙。
就？好成这样了？
依照从前老太太那副刚硬的样子，大家绝不敢相信，这如小孩儿一般耍无赖的老人，竟是自己家老太太？
那个千万里跟着杀场跑，敢在死尸身上拔刀卸甲，回头卖给兵营换银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可不管旁人怎么说，听七茜儿保证了管自己呢，她这才安稳的呼出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道：“真的？”
七茜儿确定的点点头道：“真的。”
老太太左右看看，最后便指着那些账本跟那箱子说：“那你这是啥意思？”
七茜儿靠着她坐下道：“啥意思？一家子亲人，人少了按照我的办法走，那也是无奈之举，可顶门立户的回来了，我再做不该做的事情，便是“乱”家之源。咱们自己不在意，可为人处世，到底要处处光明，若是被旁人看到，他若跟你好自然是理解，也替你与外认解释，若是对你心有隔阂，这便是他们尖酸你的理由，咱家上下可是吃皇粮的。”
听七茜儿这样说，陈大忠就更加不好意思了，他站起来先给七茜儿赔不是。
七茜儿赶紧还礼说不怪。
等到又各自坐好，陈大忠才说：“小弟妹，今日都是我的错，没有弄清家里的情况，就在就一边瞎做主，到底寒了你的心呢。”
七茜儿摇头只说自己不怪，看大家不信，她也没办法解释。
是，世人都爱揽事弄权，可若他们也过上一世没人管，没人问，事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日子，便知道有多累了，不是事儿累，是心累。
在七茜儿眼里，老太太的责任若被人承担走，便是世间第一美事了，她也不在意这几个不说，不碰这些，她的孝敬才是真孝敬，若是她揽着老太太这几百亩地不撒手，就是做的再好，旁人也会觉着是冲着老太太钱儿去的。
七茜儿站起来，拿起账本往他们桌子上一放道：“我的心才寒不了，从前大胜不在，家里只有我跟老太太，事事都让我个媳“妇”子出头，我才寒心呢。如今家里男丁多了，顶门立户的多了，我都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来，大嫂子，二嫂子，三嫂子，你们先把老太太的账目看看清楚，我再跟你们掰掰这家里的事情。”
她给了账本，装地契房契箱子却放到了老太太腿边，她才不给老太太做这个主呢。
人家都这样大方了，这再不看账目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这些年，陈大忠等人在外面条件好，也认了基础的字，便互相看看，叹息一下拿出账本看了起来。
这一看不要紧，却都是支出账目，并无收入账簿，便越来越惊讶，当着老太太不敢提便悄悄去看七茜儿。
七茜儿早料到会这样，闻言便笑了起来：“几位哥哥是不是纳闷只有支出账，却没有收入账？”
她身后老太太咳嗽起来，七茜儿却不预备给老太太留脸，就把话说到了明处。
“咱老太太啊，钱入了她的手，你们还指望她拿出来呢？就做梦吧！”
陈大忠他们互相看看，最后便笑了起来，心里只是轻松。若是有收入账，他们再接这个账本心里就觉内疚了。
陈大勇是个直爽人，他就笑了起来说：“如此我们就安心了，过去这一年真是让弟妹费心，你且安心，从今往后呢，老太太我们四家一起孝敬，万不能再让你们小四房全面管着了。”
陈大忠他们也是这样点头，几个小嫂子都没有出言反对。
本就是这样，一家五个做官的老爷，除了隔壁那个废人，就一个老太太还供不好，便不要活人了。
七茜儿看老太太别扭，便过去半抱着她撒娇道：“阿“奶”~我的账目都交了，咱俩的账目就清清呗？”
老太太多精明，闻言便一瞪眼，就“露”出她的老刻薄样子骂到：“什么？什么账目？清什么帐？老婆子我又不识字儿，我知道什么账目？”
七茜儿立刻对她瞪眼：“您老糊涂了，哦！帮我们大胜存了一年的俸禄银子，现在没有了，好啊，你是预备贴补哪个呢吧？”
老太太一听便着急了：“我，我填补个屁！我帮你存着是为你好，你还笑，回头你好“乱”花了？你个大筛子，我信不过你，清个屁的账目，没有！没有！”
陈大忠他们当下就震惊了，这果然就是自己阿“奶”啊，被人家小四两口子养着，还要管着小四的俸禄？的亏这个大度真没有跟她计较，把她侍奉的跟富贵人家的老封君一般，还处的这般好，这就真是一二般人办不到的了。
随便翻看支出，每月老太太在庙里的香油，布施都在三十贯靠上，这可都是小四媳“妇”嫁妆银子贴补的。
大家都各自问了一下自己，答案自是办不到，就是办到了难免也会别扭，主要心寒。
咱家老太太就是心里想的再好，行事作风外加一张得罪人的刻薄嘴，对她多好，她也笼络不住人。
这小四的媳“妇”儿简直是个奇人。
七茜儿看老太太要无赖，便直白的与她说：“今儿这个您逃不过，就两条路，要么以后四个孙子的俸禄您一起保管者，要么就一起不管，这才是长辈公平的道理，不然，不是寒了他们的心，就是寒了我的心，您选吧！”
大家都不吭气了，都低头笑。
倒是丁香这人，只继承了老太太的莽撞，却没有继承老太太的那股子财“迷”刻薄劲儿。
她闻言就惊讶极了，大声说：“阿“奶”，您可真是的！您看您住的，吃的，用的都是我小四嫂贴的体己，您也好意思拿了我四哥哥的俸禄，哎，这也是我小嫂子脾气好，要是我那个婆婆……”
她这话还没说完，七茜儿便扭脸对她说：“小姑子不要在娘家说婆家的长辈，不然时候久了，娘家人也会势利眼的。”
陈丁香一愣，就看着她小嫂子问：“不能说啊？”
七茜儿斜眼看了一下仰头看房梁的崔佑道：“哎！算了，小姑子，就教你一个乖，你男人在的时候啊~就不能说！”
几声咳嗽接连响起，屋里嗤嗤声不断，最后只有傻愣愣的陈丁香一拍手：“对呀，我当着他说干啥啊？我背着他告诉阿“奶”，让我阿“奶”敲死他！”
老太太忍无可忍指着她骂道：“你个傻子，你可闭嘴吧！”
一家人不敢笑，最后到把崔佑给逗乐了，他就讪讪的对阿“奶”道：“阿“奶”莫要骂她，丁香跟我四处颠簸，吃了不少苦，自打我阿娘弟弟们来了，倒是让她为难了，我今儿……”他站起了给丁香赔罪道：“今儿，就当着哥哥嫂子，还有阿“奶”的面儿，我与娘子赔罪了。”
等他赔完罪，七茜儿却看着陈丁香，指着崔佑道：“看见没，再教你个乖，这就是明面亏，你当他赔了罪明儿家里的情况便好了？才不会，依旧是如此的，婆婆该为难你，必然还是为难，小叔子，小婶子找麻烦，也不会少了一件麻烦事儿。可到那时你再埋怨，这人还会说，哎呀，我都与娘子赔罪了，你还要计较？你还想如何？给你跪下成不成？最后人家全家都是好人，就“露”出你个不讲理，你说你傻不傻？”
崔佑瞬间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伶牙俐齿的小嫂子，他就万万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就当着大家一点不留脸，这一刀出去，把男人们的心窝子都扎了。
倒是陈丁香犹如恍然大悟一般，她还要开口说话，却被她四嫂子一瞪眼瞬间蔫吧了。
然后这傻子就喃喃的点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当人问嫂子，我下去问嫂子。”
七茜儿好不头疼，便对阿“奶”道：“瞧见没，翻身就把我卖了，回头她便是过的再不好，一旦折腾妹夫必然是说，定是你那小嫂子教的。”
崔佑虚的很，立刻摆手道：“不会！不会，嫂子这就想错我了。”
七茜儿才不理他这话，却说：“我谁也没想错！外人我才不说这般多，只是你安心，这事儿我是没法教的，人这辈子过成啥样，总是亲身要吃几次亏才能长记“性”，你老娘与你媳“妇”过的好不好，到底看你这当家的。明告诉你，我什么都不会教，丁香有争气的哥哥，有不拖后腿的娘家，这就足够了。”
说完着小媳“妇”一翻白眼，回身就趴在老太太身上赖着，拉住老太太胳膊一顿晃悠道：“阿“奶”~交账呗！”
老太太其实这会子已经想明白了，是啊，她扣着大胜的钱做什么呢？自己都这么大岁数了，万一走的急躁，这里的钱便是公中的了，那更是死不瞑目了。
但是要好给，她却也不甘愿，便气哼哼回身“摸”索自己袖子，掏了好半天才把钥匙“摸”出来，丢给七茜儿。
如此七茜儿便高兴，她挣鞋上炕，打开老太太柜子便从里面掏银包，一边掏一边问：“阿“奶”，哪包是我家的？”
老太太已经彻底想开，便指着那包最大的红“色”的说：“那包，红的。”
七茜儿抱起来也不看，就隔着门帘喊人：“四月。”
四月脆声的应了进门，七茜儿把包袱往她怀里一放，四月便就坠了一下。
众人立刻想，这得有多少钱儿啊。
“给送到账房，给你们老爷挂上，以后你们老爷吃喝花用，走他自己的账目，我可是不养他了。”
老太太不服气，立刻在后面拍了一下七茜儿。
等到四月离开，七茜儿便又把几个包袱排好，抬脸对阿“奶”笑着问：“阿“奶”，这是给几个哥哥们存着的吧？”
这话戳了老太太的心，她便点点头不吭气了。
七茜儿今儿本就是来解老太太心里的疙瘩的。如此她便一个个打开包袱，“露”出里面一堆亮闪闪的民锭来。
钱总是好东西的，这堆钱儿“露”出来，大家表情便各自古怪，想看吧不好意思，不看吧又被吸引，一直到七茜儿开口，大家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七茜儿“摸”着那些银锭说：“你们四家的院子，老太太都做主给你们租出去了，庆丰不比燕京，一院房一月租钱十一贯，三年三百九十六贯，老太太一文钱没动，都给你们存着呢。”
好半天，陈大忠才咽了一口吐沫道：“阿“奶”，这钱就算我们孝敬您的，我们有的。”
陈大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惭愧的。
从前陈四牛刻薄侄儿们，老太太离的远，他们看不到人，被刻薄的多了，心里能没有怨言么，如此便都不“露”财，就穷着过，凭着良心说，多少年崔佑养了那么多人都能存下一万七千多贯，他们哪怕只有一半，那也不少了。
陈大忠这样说，大义，大勇，还有丁香全部都点头，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这个钱的。
倒是七茜儿劝说：“快别这样，这些年你们给了四房多少，前账已不可寻，也就都别在老太太面前报账了，也省的她肝疼。今儿咱们了了前账，老太太就能坦“荡”的做人了，从此便能安稳度日了，你们若不要，这不是把老太太挂在天空下不来了么？”
老太太心抽疼的，就很认真的看了一圈孙子，孙女，最后就手指颤抖的说：“是，就是茜儿说的这个理儿！拿着，都拿着吧。”
陈大忠他们互相看看，终是各自拿了那几包沉甸甸的银子。
等这四包钱分干净了，这炕上还有一大包呢。
七茜儿就抿嘴一乐，看他们好奇便打开包袱给他们看。
只一瞬，大家顿时就觉着有些眼晕了，无它，这包袱里放着金花生，金瓜子，金银锞子，还有零碎的新朝大钱儿。
财去人安乐，老太太一拍腿就痛快道：“这也分了，一家一份，丁香也有！”
七茜儿却说：“这个，这个就不分了。”
看大家惊愕，她便伸手扇扇，还俏皮的笑着说：“来来来，都先看看饱饱眼福，再闻闻这钱味儿，这可是我干爹，还有大胜私下贴补阿“奶”的体己，这以后啊，还会越来越多，从今往后就为这些钱儿，那我可得好好巴结，用心孝顺老太太了，不然这些好东西~可就是我一个人的啦！”
说完，她把包袱一收塞回柜子里，认真锁好，又在阿“奶”面坐好，双手捧着钥匙对阿“奶”认真道：“说好了，前世今生，你最疼就是我，你说过我排第一的，若是你疼了别人，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烛火下，这小娘子笑颜如花，明眸善睐，看着自己就无比依赖。
老太太的心不知道咋了，心就如被什么捅了一下般，莫名就抽疼起来，她两只眼睛一酸，忍着眼泪就一伸手抱住她说：“知道了！知道了！谁也不能排到你前面去，谁也比不得你，你排第一，第一！”
那两人的感情是谁也“插”不进去的，这是众人一瞬间就能明白的事儿。
陈大义便有些吃醋的侧脸问孟万全道：“你这一晚上没说话啊，咋？来我家看热闹了？”
孟万全轻哼：“我一个干孙子，我怎么不能来？你让我说什么？”
好告你们我见天看这俩肉麻来，肉麻去么？慢慢你就习惯了。
陈大义就不解的低声问：“你说，阿“奶”从哪儿翻出来这宝贝？这真是那天路边换来的？真~十贯？”
孟万全搬着条凳离他远了些，才对他点点头，接着坐在更远的地方。
小娘子说过，别跟傻子玩儿。
咳，他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陈大义不明就里，搬着条凳还要往前蹭，却听到外面有人惊喜的喊了一句：“老太太，您看谁回来了？”
这话音还没落，屋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接着一位腰围玉带，带下挂着一堆亮闪闪零碎儿，腰跨金刀，头戴侍卫红缨盔，穿金织大红斗牛亲卫服且笑容明朗的青年就进了屋子。
他进屋嘴里喊着阿“奶”，眼睛却四处看，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媳“妇”儿，他就笑着说：“嘿嘿，媳“妇”儿我回来了！”
说完这才扭头去找亲人，看到他大堂哥便上去热情的一抱道：“哥！你回来了！”
陈大忠都给抱楞了，好半天才吃力的撑开自己的弟弟，双手捂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道：“臭头？”
青年爽朗的大笑起来，他用力的抱了每个哥哥，甚至还“摸”“摸”眼泪汪汪的丁香说：“丁香大了，成家了呢！哥就不能抱你了……”又看到丁香肚子鼓鼓的，便叹息：“我们丁香都要做娘了啊。”
叹息完这货就对门外一伸手，门外就无声递来一个包袱，陈大胜把这个包袱顺手交给阿“奶”道：“阿“奶”，拿着！这月的俸禄。”
本来还觉着是做梦的一家人当下就一起翻了白眼，心道，呵，你便是换了个壳子，便还是那个傻子啊。
真好，真好，也是阖家团圆了。

第80章火红的炭块在灶膛里……
火红的炭块在灶膛里发着红光,  陈大胜坐在锅里，正在龇牙咧嘴的“摸”腰上一块青记。
便是这样的，每次都是这样的，无论做什么事情，不是得罪阿“奶”被敲,  便是得罪娘子被掐。都是不能言语的苦楚,  哎！且忍耐吧。
爹说的好,  人么，便是来这人世吃苦的,  那不吃苦的便不是做人是做神仙了。
院里，小丫头隐约的声音送了进来。
““奶”“奶”,  四爷的衣服针线上送来了，尹婆子说,  今年家里最后几张紫貂都给四爷贴了里子了，就怪可惜的,  人旁人家遇到这样的好貂“毛”,  都是袄子领儿用的，便是不做领子,  做个暖脖也是好的。”
媳“妇”不紧不慢的声音从窗户下面传进来。
“放这吧，就那婆子见天话多，你家老爷是个穿棉布的,  再配个貂领儿？不伦不类的。你去跟老太太说，今儿就不过去了，叫灶上烫几壶老酒,  再烧几个下酒菜都摆到西厢房去，一会子你们四爷出来，就去请大爷，二爷，三爷过来吃酒。”
小丫头应了又问：“那？姑老爷请不请？”
媳“妇”又说：“咱家的事儿，喊他作甚？你~也说得对！就悄悄去说，莫让人看到。”
小丫头脆声的应了离开，好像是叫四月的吧？媳“妇”儿说，这丫头极聪明，恩，果然心思细腻，敢替主子周全，是个好丫头。
等到外面寂静无声，陈大胜才隔着门问外面：“媳“妇”儿？还生气呢？”
门外没吭气，歇了一会才道：“这么点小事儿，我至于吗？”
陈大胜无奈张嘴，呲牙“摸”“摸”腰上的黑青，就真诚的点头赞美：“那确实，娘子向来大度。”
媳“妇”儿这次算是满意了，也愿意跟他说话了，她笑了一声就问：“快过年了，咱干爹不来啊？”
陈大胜缓缓呼出一口气，往水下坐了坐了，媳“妇”儿给烧的水忒热，却不敢抱怨。
他拿着布巾拧了一下，盖在脸上闷声闷气的道：“爹说，你的心意领了，他一身罪孽，就不享这人间福气了。”
其实原话是，老夫一家都下了地狱，就凭什么我在人间享福。
七茜儿愣了，好半天儿才说：“这样啊！那皇爷给你假了？”
陈大胜蒙在布巾下的脸点点，又侧脸大声对外说：“恩！皇爷让我过了元宵节回去，说是这几个月辛苦了……”他想起什么，语气停顿了下，又侧耳倾听，感觉外面没人这才说：“媳“妇”儿，等过了新年，家里恐怕又要接旨了，爹说我要升官了，爹还说，让人给你做新的诰命……”
门外静默，许久，媳“妇”儿便发出好奇怪的一声蹉叹道：“这就从五品了啊？都说五品是个坎儿，你这也过的莫名其妙的，这才多久啊？”
陈大胜咬咬牙：“正五品，两级。”
屋外又传来笑声，他媳“妇”儿倒也没有狂喜，却用轻快的语气问：“你这人也是奇怪，升官的过程都与旁人不同，我还以为便是有爹看护着，少说你也得熬上三年资历呢，你跟我说说，这次？你是怎么升的这五品老爷？”
陈大胜轻轻呼气，一伸手把澡锅边上的小酒壶提起来，对着壶嘴喝了两口道：“不想说！”
堂子外又轻快的笑了起来，她说：“我把你衣衫偎在火盆边儿上了，一会子我让吉祥进来伺候，你有事儿吩咐他做。”
陈大胜忙问：“你生气了？”
七茜儿却在屋外说：“没有呢，咱们老爷升官了，今儿啊，我就下厨烧几个你爱吃的菜。”
陈大胜一把取了布巾，嘴角勾起来问：“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七茜儿就有些不耐烦的说到：“肉呗！你可吃过啥好东西啊……”
说完她便走了，脚步轻若羽“毛”。
陈大胜无声的笑笑，便心满意足的合了眼，泡的舒畅，偶尔还伸出手去锅边揪一片早就摆在那边的猪耳朵吃。
他便是这样的，贫寒出身没啥见识，就只认肉好吃。
可是吃着吃着，他又叹息起来，对他而言，这次升官的事儿，多少就有些恶心了。
事情要从那疯尼来了那天起说了，有多少个夜晚皇爷屋内歇着，屋顶疯尼蹲着，他们七个果着寒风里立着，还连着听了几十天的子夜四时歌。
四下里，他们管这个曲儿叫姑子发春歌。
今儿回来马儿行的慢，他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哼哼那几句魔咒……秋爱两两雁，春感双双燕……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他吓一跳，猛的回头却是小五胡有贵。
胡有贵一愣，接着自己也吓一跳。
无人知道那情不移是为何疯的，更无人知道，为何情不移非要说是皇爷杀了谭二？
明明是他杀的好么！
全天下人都能猜忌皇爷，唯独他们几个不能，他们都知道皇爷是冤枉的，却没法替皇爷解释，这事儿便有些恶心了。
如此，宫内睡觉的窝火，房顶的也窝火，他们这几个果着的也憋屈。
几十天过去了，那日他们半上午下值，路过一家茶馆竟听到里面有人说书，说的是皇爷当年遇谭二与之饮酒交心，继引为知己，便一起焚香结拜，发誓一起征战天下共享富贵……
这书陈大胜他们听过，皇爷偶尔出宫去喜欢的大臣家里坐着，若赏脸留饭了，大臣们都爱点这一出给皇爷看。
要说皇爷也是个能够的，他都听了几十遍了，每次还能龙颜大悦，又是赏东西又是说好什么的，反正陈大胜都听恶心了。
那天的书还是老一本，听书的气氛却不一样，说书的才讲了个引子，便有一个读书人坐在茶馆里冷笑，还大声讥讽，说没权没势的时候什么情谊都算作情谊，就怕一朝富贵了便翻脸不认人了。
不认人便罢了，最恶心是命都被人某算了去。
这人嘴巴也是欠的，他说完旁边便有个更欠问却是为何？这读书人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开国帝杀有功之臣的事例，他言语之间虽没有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却是皇爷得了天下，就觉着谭二功劳太大，封无可封便只能弄死他了？
众人听了便齐齐吸着凉气，陈大胜隔着明窗看去，看客们的表情却是都信了的。那茶馆老板吓了半死，忙亲自出去撵客。
当时陈大胜就想，自打那疯尼来了，皇爷忍让了，天下便觉着皇爷没理了？现在还流传出这样的混账话，这就纯属放屁了！更在他看来，皇爷是替自己背的锅，那就不能忍了。
如此陈大胜便一抬脚进了茶馆，一伸手掀了那嘴欠的桌子，拎起那胡说八道的前朝文人，他便上了说书桌子。
也不管那嘴欠的如何挣扎，见看客要跑，陈大胜却指着茶楼的门说，今儿有一个算一个，谁敢跑，腿打折！
他“奶”就是这样威胁他的，每次这话都顶用。
看客们都吓得不轻，又看到门口一排亲卫老爷冷然堵着门，便各自低头颤抖着不敢动弹。
陈大胜看了一圈，见都老实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把背后长刀往说书台子上一放，就对众人说了一番话……
“我叫陈大胜，老家在被鱼道连累的两江下游，至今八辈祖宗还在水里淹着，咱是契约奴出身……而今在大梁宫南门值更，还有个虚爵叫做城门侯……”
“……皇爷给咱起了字儿叫飞廉，陈飞廉！记住我这张脸，还有这个名儿，以后保不齐时常就能听到了，谁敢说咱们皇爷不好，满口牙给你们打出来信不信？”
陈大胜不看人，一只手拽起那文人，对着他的欠嘴就是一拳，这人当下就吐出五六颗牙，一嘴血。
陈大胜把他掷在地上继续说：“就这样打！记住了！今儿我听这孙子说这话我就不愿意了，那旁人不知道这事儿？天下还有比咱们兄弟几个更清楚的么？你们就给我好好的听！不知道我是谁，听完了，出去随便拉个大梁官，下到不入流的衙役，上到一品的老大人们问，他们都知道我的。
便是谭帅来了，他也不敢说比咱们兄弟更知道二将军了！咱们是谁？咱们从前是跟着谭二将军卖命的长刀，在谭家军长刀营赚几个碎银子养家糊口搏命人。
今儿我也给你们说一回书，就说说谭二将军怎么没的吧，毕竟这世上再没比我们哥几个更清楚的了，二将军没的那日我们都在，一个没少都在这里呢……你们道听途说这些事儿，总比不过咱们几个亲眼目睹吧？老话这么说的？哦，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对吧？”
陈大胜是个嘴笨的，他话不多，说的也寡淡，开始看客们都吓坏了，最后听得人却越来越多，那茶馆外面拴马栅栏上都是人呢。
陈大胜也不会给谭家留脸，如何集结的，如何等待增援的，谭二将军最后如何疯魔的，他一个人如何舞着刀，直面黑骑尉进去再也没出来的……
最后他总结：“……咱们这些做老刀的，从背了这把东西开始对的就是黑骑尉，两军交战生死由天，都各为其主，碰上了，死战！我死他活，他活我死，这事儿谁也别怨恨谁，说不得前后脚阎王老爷面前报道，排的还是一个队。
咱们记不得杀了多少黑骑尉，我就记的咱长刀弟兄从前有两千，死了一千九百九十三，而今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七个了，哦，庆丰还有个孟全子，那是半个，那家伙也是两江人，家里从前半村的亲戚，就活下来他一个。
都是爹生娘养的娃，谁就愿意死？可遇上了，打仗呢，就得死人，那晚最后的黑骑都死了，谭二将军也没了，黑骑尉跟长刀营是血仇，谁死都甭埋怨，咱早就认命了，什么不能一起共享富贵？什么封无可封？你们是傻子么？”
陈大胜用眼睛瞪了一圈人，他也说完了，便站起了，再看身边这个满嘴血，已经吓的“尿”了裤子的文人说：“前朝的吧？看你这打扮？家业败落了吧？你心有不甘，又气又怨，就编排起我们皇爷来了？”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老子是个小心眼，我记住你这个嘴欠的了！”
嘴欠的当下晕厥过去。
陈大胜背起刀，看着周围不说话的人嘲笑：“你们是真傻还是假傻？前朝什么日子没经历过么？这才一年！这个天下还有个屁富贵，国库是空的，粮库是空的，土地是荒的，鱼道年年造孽两江下游人口都绝了！
咱们皇爷，满朝的老大人自打大梁朝立了，就都省吃俭用想办些好事儿，想给老少爷们赶紧清理下河道，想把鱼道补了让这天下恢复恢复元气儿，让你们吃上饭，让你们穿上衣！富贵~嘶~富贵？这个破天下谁爱接谁接，你们当我们皇爷多愿意呢！”
他走到门口心中不忿，就又回头抱拳说：“老少爷们就行行好，你们对天下的事儿不懂，就坐在家里安安静静吃你们的清闲饭！就为你们有空清闲着掰闲话这日子，多少人死了，尸骨还没凉透呢！却仍有那白发苍苍的傻子笨蛋，为你们这一个个脑子不够用的卖着命呢，这大梁朝国开国便减了三层赋，咋，觉着交的少了？吃的太饱就开始说闲话了？人得有良心，对不对？不是威胁你们，若是那一□□的老实人生气了，也不远，前朝可刚没了！”
骂完他红着眼珠子走了，越走越觉着对不住人皇爷，等补了一白日觉回了皇宫，这晚皇爷却让他进了议政的大殿，皇爷站在他面前似乎是很激动的，激动完了皇爷就红着大眼珠子，拍着他的肩膀说：“朕！没有看错你！好孩子啊！”
陈大胜当下腿虚，差点就没有软倒。
皇爷夸完，相爷也夸，老太师就“摸”着自己的白发苍苍叹息：“为天下万民安，做一傻子，老夫甘之如饴！””
往日跟他们少有来往的那些大臣们都对着他们几个微笑？
陈大胜就有些糊涂了，他心想皇爷我对不住您呐，让您给我背了个大锅，您还说我是好孩子？
越想越惭愧，他就红着脸跟皇爷施礼退出议政殿，继续虔诚守夜赎罪，对不住东家呢，以后要加倍干活才能对的起人家的粮食呢……
后，他就听到他义父在殿里颇骄傲的说，我孩儿一贯如此，老实疙瘩还是个羞脸子，老大人们莫要夸他了，他最怕人夸他……
陈大胜就无力的靠在宫柱上，看着将将入夜的天空想，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恩，到底是升官了，两级！
后来陈大胜才知道，本来新朝崛起，新旧相融矛盾就会很多，不止朝上，民间更是谣言四起，“乱”七八糟的什么话都有，最恶便是武帝杀功臣。
可你也不能挨个砍了啊，天下万民，大部分是随波逐流听不懂道理的，况且你砍也砍不完。
皇爷杀谭二这个谣言早就有了，甚至为了这事，皇爷命前朝最好的执笔大臣写了他的造反过程，还着重写了与谭二的友情，最后这份《明心录》就随着公文层层下发了，皇爷希望天下人能够理解，然而天下人多不识字。
那布告在各州各县城门口都风蚀了，也不会有人去读。又为何谭家这样折腾皇爷都没办法，用干爹的话来说，对谣言这个东西，便是皇帝老子也是没办法的。
也是传奇故事了，偏这世上就有个知道真相的陈大胜，他心里有鬼，就理直气壮的去解释了，偏谁说都是分析，据说，听说……而他却是前朝苦主，又谭家军出身，谭二身边最后的老刀，如此他的解释才是最可信的。
尤其是他最后那段话，好像是很直接的捅破了真相，是啊，有点脑子的都会想，前朝还有什么呢？除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穷江山，勉强活下来的子民，还有什么呢？
什么大富贵啊，没有的啊！这个大梁朝只有一个为了万民活路造反的皇爷，还有一群励精图治的老大臣啊。
人心是个好东西，皇爷就莫名其妙便洗了冤屈，竟忽有了民心了。
他确定，飞廉乃是他卧榻边上，最信任之人。
陈大胜一脸懵，满朝大臣一脸懵，皇爷一脸懵，懵完就齐齐欢喜，再加上那疯尼她爹秦拙来了燕京，便彻底解脱了陈大胜。
皇爷给老刀们放了大假，临走的时候佘伴伴告诉陈大胜，明年开年，皇爷祭祀之后，便会分封一批有能力的朝臣，你们也位列当中，我儿官升两级，其余孩子们也做得不错，各升职一等，其余还有厚赏，便不说了。
陈大胜听到皇爷又给自己升官了，便更内疚，看儿子表情平淡，佘伴伴就更加欣慰，想，我儿果然稳当，不但聪慧，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将心，日后大出息是稳了。
欣慰之后，自然又给儿子带了一大堆东西，让他赶紧回家去过年。
这便是陈大胜升官的过程了，他觉着羞耻，便不愿意跟媳“妇”儿说。
可是他却不知道，灾难就在眼前，这世上有些事儿出人意料，有些人就总要跑跑偏的。
自己家老爷升官了，七茜儿自然是高兴的，便是上辈子老爷是这大梁朝死了的大英雄，她也没这般高兴。
活着的老爷真争气！
等过了年，老爷就与棋盘院的唐九源平级了，再等一年想法子再那傻子整点功绩，就再来一级，那自己的安儿，便是这泉后街最拽的崽崽了。
心里想的美，七茜儿便给陈大胜糊了一个大羊头，庄子上有头牛掉沟里摔死了，她本来想留着过年吃，现在也取出来，把上好的牛肉切一盘，正心里美着，切的正高兴，七茜儿的刀便忽然停了。
方圆四五里，不正常的动静她一听便知。有七八道不寻常的破风之声已经上了老祠堂。
七茜儿扭脸看看谷雨，就吩咐他道：“过来，继续切着，若有人找我，就说我去磨房了。”
谷雨一愣心想，大娘子这不但给亲手做菜，还要给四爷亲手磨面，可真贤惠啊。
他笑眯眯的想接刀，然而大娘子却提着刀出去了，他也不敢要。
夜幕下的泉后街祠堂，七道身影耸立四处观察。
他们看了一会，看到远处的灯火通明的地方，便有一中年人说：“师傅，那处便是陈家，现在他家的子孙正在给他家老太太做添福锅呢。”
立在当中那老者，不，这人从表面看去至多三十多岁，他保养的好，头发漆黑，肤白俊雅，因内家功夫修炼得当，今年实寿六十有三，却丝毫看不出来。
此人在江湖却与护国寺玄山大师齐名。
姓秦名拙，却是秦舍的当家人。
秦拙穿一单薄长衫，大冷天他的宽袖被风鼓舞的飞起，如飞仙一般。
可这仙人一开口，便损了仙人格调，竟充满了不讲理的任“性”桀骜之意。
“哼！他家倒是好吃好喝，又是唱戏，又是做福锅，只可怜我的孩儿却被人整整侮辱了几十日！那长刀卑劣，不敢正面交锋，行事竟如畜生一般！”
秦拙的徒弟在边上也是气愤不已道：“师傅，万想不到杨藻竟是这样卑鄙无耻，今日便无论如何也要杀上几个，给我们师姐出出气，见见血……”
然而这人话还没说完，便从隔壁房檐上传来一声娇笑：“呦！杨藻无耻，你找他去啊！怎么？招惹不起皇帝，欺负个看门的又算什么本事？”
众人皆惊，尤其是秦拙，他猛的扭头，心内就一木，多少年了，他才发现自己肌肤竟然会起鸡皮疙瘩？
隔壁屋顶脊兽之上，正懒洋洋斜着一个小娘子，这小娘子带着面具，穿着一身紫貂“毛”的袄子，她那一晃一晃的绣鞋上，还挂着俩大“毛”球。
众人也看不出这娘子的年纪，却惊愕于这娘子的动作，人家就斜斜无骨一般的靠着，虽说着话，却拿着一把菜刀似在修指甲？
秦舍微微一惊，暗道，这女子何时来的，又是何时坐在这里的，他竟不知道？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玄山壮年都没让他觉着有威胁过。
这个？
他忽眼睛一亮，难得一抬手道：“老夫眼拙，却不知，娘子可是这百泉山的榆树娘娘？”
那女子咯咯一笑，一伸手抿了一下头发道：“呦！你知道我？可去过我的庙了？可给我上过香了？”
秦拙一生不服于人，能这样平等说话却已是难得。
自打谭二死了，他姑娘疯了，他无处发泄，便总想做点什么，是！他悔了，他后悔自己耽误了女儿的青春，他后悔给那谭二立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说什么我秦拙的女儿怕是只有王爵才能勉强配得。
多少年了，谭二一直在努力，女儿就一直在等待。这对父女皆是偏执之人，认错是不可能的，便只能疯魔了。
今次女儿被老刀果身侮辱，秦拙不想给门派招惹祸端，却无论如何也想出了这口气，他心里懂些道理，知道杨藻死了，天下会再次大“乱”拖累万民。
不想秦舍顶这个名头，他便只能来收拾老刀出气，却不想在这百泉山下遇到了隐士榆树娘。
秦拙不想招惹她，便冷哼一声道：“老夫秦拙！！”
七茜儿闻言一愣，她又不知道江湖到底谁是老大，便是知道又如何，挡了她老爷当官的，便统统都是遭雷劈的王八蛋！
如此她也没多想便问：“你叫琴桌？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琴凳？”
秦拙闻言大怒，有多少年没人这样与她说话了。
他一伸手抽出腰下宝剑，对着那无礼的榆树娘便去了。
小年之夜，大雪纷飞，被捆绑着的情不移从车子里翻出来，光着脑袋看着上空唱到：“……情知三夏熬，今日偏独甚。香巾拂玉席，共郎登楼寝。轻衣不重彩，飙风故不凉。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哈哈，傻子，我爹不在家，咱泛舟去啊？”
天空几声脆响，有个女子喊了句：“哎！老桌子，下面有个女尼怀春呢，看到没？”
“闭嘴！休要胡说，吃老夫一剑……”
“你也闭嘴，就吃老娘一刀！”

第81章铁剑钢刀在空中交错火花……
铁剑钢刀在空中交错火花,  本该浩浩“荡”“荡”波涛汹涌的层叠剑意，却被一把粗鄙的菜刀不断拦截。
如城中新年打火花般的热闹，那夜空里不见人影，只有红艳艳密急急碎星般的热闹。
刀来剑去，剑去刀来,  叮叮当当碰撞间,  七茜儿就想仰天长啸九万里。
从谢六好到周无咎到庞图,  骂死的那位不算，七茜儿自打练了这破功夫,  便总觉宣泄不出，便秘十足,  就从未感觉身上的力道流淌的这般酣畅淋漓过。
就怎么来都合适，怎么去都巧妙。
她的眼耳鼻口。肌肤发丝都全然张开了,  想宣泄下，便有一道剑意被送到恰恰好的位置,  再被她拿菜刀舒舒服服的磕出去。
从前只是练了,  却不知道《月德三十六式》是这么回事啊！什么动如脱兔，狐死兔泣,  见兔放鹰，惊猿脱兔，狡兔三“穴”……只要那边有动作,  她便如一只欢腾的兔子在春天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打着自在的窝儿，她想吃草就吃草，想扑蝶就扑蝶,  想打滚儿就打滚儿。
这一招一式送出接下，真真是舒爽无比，周身就每个“毛”孔都是滋润的。
该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呢，哦，犹如安儿娶亲，喝了媳“妇”儿陪嫁的女儿红，新人拜父母，来年大孙子！一口美酒入腹，先是不辣不涩醇香老酒入喉，待那酒意到了心肠，便缓缓向外激发，它不是一股脑的“乱”激发，是算清楚自己有多少“毛”孔，一孔都不敢多又不敢少的，逐渐点点往外贯穿，就把自己从前存的一口寒意，化作万粒冷水从身体激出去，最后就留一个晕乎乎，轻飘飘腾云般百病全消的好身板儿。
可秦拙却越打越心惊，百招过去他才察觉不对，感觉自己就像？就像十一二岁被父亲压制的那个少年一般。
父亲永远知道自己的缺点，知道自己的习惯，如下棋他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招点在哪儿，他打自己都不用动步，就一只手，随随便便就能陪着自己喂一上午的招式？
对对，现在就是如此，就如一个喂招的苦力般他被人拉陪练了，这人家秦拙就不愿意了。
想到这，秦拙就收了剑意纵身蹦回祠堂屋顶，心中十分恼怒的提剑骂到：“榆树娘，你不要太过分！”
杀人不过头点地，比自己强，直接杀了便可，又何必这样侮辱？
七茜儿立在大柳树上，就感觉一身气孔只畅通一半，她还没宣泄完全，如此她便有些贪婪，真如一只红眼兔儿般的看着这老头想，这老头子是个老宝贝啊。
听这老头骂自己过分？什么是过分，娘嘞？这话没意思了吧，好好的小年，你们都欺负上门了，还骂旁人过分？
不管了，不管了！活了两辈子，七茜儿从不知道武学竟是这般好的东西，就连出汗也是这样痛快的事情，总而言之酣畅淋漓至极啊。
一刹那升仙一般，她就想，这老头今晚无论如何不能放他离开，定要与之打个痛快才是。想到这里，七茜儿提着菜刀对着那老头又纵身去了……
陈大胜洗完澡，给自己缠好兜裆，他将澡房的门打开，探出一只手对着媳“妇”儿说的方向“摸”了两把，却“摸”到一个空空的烘撑子？（古代烘烤衣物托架）
心有疑“惑”，他便打开澡房门向窗户边看去，就见那烘撑子上只挂着两件孤零零的里衣，可是媳“妇”儿说的新裳呢？他那挂了上好貂“毛”的新衣裳呢。
陈大胜犹豫下，就走出屋子，先迎着风雪打了个寒颤，继而一个大喷嚏之后，开始索索发抖……
“媳……“妇”儿？我衣裳呢？媳“妇”儿？”
夜空中不大的几声叮叮脆响，秦拙倒纵到屋顶，便惊愕的看着手里的宝剑，这把宝剑随他三十多年，剑下劈了多少亡魂，如今却被一把菜刀碎了？
如此，他抬头郑重向那榆树娘看去，心里便惶然想，从前初出茅庐，便是年轻那会遇到老江湖，却也没有过这样窝囊的架，就随他怎么打都能被人巧妙避开，这女人功力深不可测，那玥贡山的死不足惜，全死都死应该的，看他们做的孽障，却到底从百泉山惊出一个什么怪物出来？
输便是输了，也丢不起这人，秦拙便随手把秃秃的剑把一丢，伸手对自己的徒弟道：“剑来！”
他徒儿有些惊愕的看向他，就满面的不敢置信，是呀，他是秦舍的门主，就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就怎么被人挤兑到这种地步的？
心内酸楚，秦拙便看向还在雪地里打滚的女儿，凄楚想，老夫一身致力武学，却没想到今日竟把命送到这样的地方了。
想到此，他扭脸又喊了一声：“凭的罗嗦，没听到？剑来！！”
话音刚落，便听到祠堂下面传来一声苍老的问询声：“是谁啊？谁大半夜的房顶折腾呢？”
不好！惊了人！没有多想，七茜儿便纵身飞下，提着那女尼就跑了。
秦拙一看女儿被抢，当下也要疯，他几个纵身便撵了过去……余下皆随……
那学舍看门的老头儿今儿也吃多几杯，听到屋顶有响动，他便提灯出来看，将举起灯笼，他便看到一群模糊的影子从屋顶飞起，继而不见。
人吓人，这老头瞬间就想起这是占了旁人家的老祠堂，这这这，难不成是半夜人家祖宗出来寻仇了？
他张嘴正要喊鬼，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便晕倒在地。
亏他没有回头看，看，便是惨白一张榆树娘娘面具。七茜儿纵身出去后才想起，她是跑了，那老头儿必要招呼人的。
如此她便迅速回来敲晕了他，又提着他丢到屋内的床榻之上折身掩门，出屋再提起这女尼，那秦拙等人才刚刚追回，可见她身法有多快。
秦拙见她又要跑，便想让她放下自己的女儿，可七茜儿却把那把菜刀比在情不移的脖子上威胁到：“老头儿，你悄悄的别喊！惊了人我便砍了她！”
众人当下无语，又看着这疯子提着情不移便往后山纵身而去。她身法飞快，秦拙等人便越追越心惊，待追了一会到无人处，那榆树娘就将情不移往身边的树枝上一挂，扭身对着追来气息不稳的秦拙笑道：“老头儿，再来！”
秦拙未及多想便举剑格挡，瞬间又是一阵的叮叮当当不绝于耳，声音不大，依旧是恰恰好，无有伤人意却满是逗弄心。
这女疯子还边打边喊呢：“老头儿，今儿大战三百回合！打不完你可不许走！”
秦拙格挡几下，咬牙低喝：“来！”
只有鼓书戏文才会有那种，来来来，大战三百回合之说，江湖人却不讲这个的。
只可惜，又不过几招的功夫，秦拙手中这把剑也碎了。
秦拙看着手中秃秃的吐口，就又惊又怒的问七茜儿道：“你到底是谁？”
七茜儿被问的一愣道：“好奇怪？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么？榆树娘啊，我的庙你都去过，竟还问我是谁？”
秦拙看着挂在风中的女儿，心里已有去意，他便说：“老夫今夜冒犯，未曾送上拜帖误入娘娘的地盘，却是老夫不是，不若这样，您把小女归还，咱们再战个痛快？”
他说完对身边的徒弟使了一个眼“色”。
七茜儿如今心里只想痛快，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便点点头，回身上树提着情不移对着他们便丢了过去道：“好呀，好呀……不好！老头耍赖！”
那边接了人回身便跑，七茜儿要追却听得秦拙大喊了一声：“莫伤我儿！！”
就把她吓了一跳呢。
秦拙纵身上前正要全力阻截，他与七茜儿碰个面对面，本想粉身碎骨一撞，却不想面前这古怪女子竟在空中拔高一大截，一脚便踩在他的头颅上借了一次力对着面前那颗老松便去了。
就听得，呯……！呯……！！
两声坠地，秦拙先被七茜儿一脚踩到地上，两条小腿都没入地面，接着七茜儿便轻松踢飞一颗老树，深山树倒，笔直的老松拦腰断在秦拙几个徒弟逃跑的道前，成群夜鸦惊飞，周遭降下一圈威压，心内恐惧，额头冷汗滴落，当下大家便不敢动弹了。
七茜儿抢回情不移，左右看看，就找到最高的一颗树，又将她挂了上去。情不移就觉着魂魄忽忽悠悠，飞的特别过瘾，她还对七茜儿甜笑了一下说：“飞啦，飞啦……”
七茜儿都被她逗乐了，如此便在她光头上“摸”了两把安慰道：“莫怕啊，再飞一会，我与你爹再打个痛快就放你！”
情不移闻言一愣，当下就眼泪汪汪道：“爹最坏了了！”
七茜儿不知道这父女有何恩怨，不过这大半夜上门寻仇，还又秃又绑的，再看这神智也不甚清楚？要说她爹不好吧，看他如此紧张却也不像不心疼闺女的，只这女尼为何又哭哭啼啼说爹最坏了？
“榆树娘，你莫要做这卑鄙之举！老夫学艺不精今日走手败在你的地盘，既输了，要杀要剐就随你，你放了小女，老夫，老夫这条命与你便是！”
秦拙把自己的腿拔了出来，几步跑到树下高声喊到。
他这话七茜儿就觉着不对味了，怎么好端端的是自己卑鄙了。
她蹦下树，站在秦拙对面有些恼的还口道：“你这老头儿好不晓事，旁的规矩我不知道，可有一条我是知的，这百泉山五百里，若要见血你得问问我，我许你打你才能打，供奉我都收了人家三年，你先破了规矩，怎么却成了我卑鄙了？”
出身武儒名门的秦舍一生不守规矩，还很放“荡”不羁，他癫狂半世不想今日走手被人当成喂招的，还，还被人问规矩了？
还，还有这一条？他看自己的徒儿们，众徒儿一起点头如捣蒜。
他不吭气，便把家里对江湖旁门，各路隐门的线索翻了一遍，便越想越惊，真真是一点没有头绪的。
这个榆树娘像是真如从地里自己生长出来的般，身上身势，气运气感，他就寻不出一点点线索。
无奈他便低了两分姿态问到：“事已如此，你待如何？”
七茜儿听他这样说，当下就幸福的肝颤了，她举起菜刀不掩幸福且认真的说：“不如何！再来一套刚才那样的。”
就总要把身上的这股子战意完全的宣泄出去才是，她就有种感觉，此一生未必再能遇到几次这样的机会了。
秦拙被欺负的惨了，不堪羞辱他甚至想死，可是听到头顶闺女哭的凄惨，一口一个爹最坏了，他便觉心裂成万块般的苦楚。
从前他只恨闺女不懂廉耻，丢了秦舍几百年的声誉，可现在想来，那些声誉又与自己何干？丢便丢了，只可怜女儿倒霉，竟托生成了他的孩子……如今自己果然是必死的，却把女儿交托于谁才安心？
已是悔之已晚矣了。
这榆树娘果然卑鄙，就因为自己在她的地盘冒犯了，她竟是想生生累死自己么想到这里秦舍面目狰狞，一伸手便对身边喊了一声：“剑……来！”
秦舍的小徒弟悲愤的不成，一边抽剑一边对他喊到：“师傅，师傅！”
这才多久啊，才将还志得意满想给那巷子来个小年千堆雪，给师姐出出气呢，这才几息的功夫，却被人当成桩子在打了。
师傅什么样子的人物，竟然被一个女子把脑袋当球踢。
秦拙憋闷的不成，扭脸便又是一声厉喝：“剑来！！”
陈大胜裹着一床澡房的薄被，就蹲在窗下的烘撑子边儿发呆，他想不通自己衣裳去哪儿了？便对门喊了一声：“吉祥？吉祥！！”
佘吉祥早就守在门口，闻言便笑眯眯一叠声的跑进来问：“哎哎，来了来了！小祖宗您有事儿？”
陈大胜看看他那张老脸，抿抿嘴就指着烘撑子道：“我衣裳呢？”
佘吉祥也纳闷呢：“您衣裳？不是针线早送来了么？”
陈大胜手指用力又点了两下。
一看果然没有，佘吉祥便赶紧吩咐人再去拿一套。
没多久，五月捧着衣裳进院子，佘吉祥帮着小爷套上，他小爷一边穿一边还问呢：“才将娘子说把衣裳给我放撑子上烘着，我也没听到有人进来啊？”
佘吉祥也纳闷呢：“是啊，小的就守在门口，也没看到人进院啊？难不成，是“奶”“奶”拿走了？”
陈大胜闻言一愣，就问五月：“你们“奶”“奶”呢？”
五月回：““奶”“奶”说今儿下厨给爷做几个拿手菜，才将厨下去了……”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后山几声闷响。
众人一愣，皆扭脸向那边看去，就听得坠坠雷声不断，然后佘吉祥就道：“今年真有意思，这个天气儿怎么还打起闷雷来了？”
百泉山上，一排红松被秦拙冲撞的拦腰断，一口鲜血喷出，坠地之后他却已疯魔。记不得断了几把剑了，他只摇晃的站起，对身边又喊了一句：“剑！”
“师傅，没剑了。”
秦拙的大徒弟“摸”着腰下剑鞘，心中已然是万念俱灰。
没了？就没了？
秦拙脑袋一下空了，他左右看看，这周围的大树也被他拿肉躯撞空了，就孤零零剩下挂他闺女的那颗大树，他闺女还在树上唱歌呢。
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呢？
山风呼啸，那古怪的榆树娘身上的兽“毛”就翻飞，夜“色”中，她脸上的面具越发像个鬼畜。难不成，这还真是个鬼？
心下凛然，秦拙把手里的剑把一丢，就忍着胸中的血气看着这女鬼道：“老夫输了，随你吧……”
他抬起头，“露”出脖下皱巴巴的老皮与喉咙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七茜儿有些舍不得这老头儿，便探着脑袋认真寻找，挨个看去，就见果然是个个腰上挂着一把空鞘。
她还遗憾的问呢：“真没了？那你找找？那万一，还有一把呢？”
就没有这样侮辱人，众人心中恼羞，却不语，也学着他们师傅的样子纷纷扬起了脖子，一副听凭处置的样子。
这是真的没东西跟自己对招了呢，七茜儿吸吸气，满心遗憾的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菜刀，想起厨下还没烧好的下酒菜，便说：“那，那，那既没了，那你们就走吧。”
她的额头也微微出汗了，感觉从前没有顺畅的那个环儿，今儿也是圆满了，甚至……还有些累了呢？
啥？让自己走？
秦拙等人闻言皆是一惊，便齐齐抬头去看七茜儿，最后还有个胆大的问：“娘娘您，您让我们走？”
七茜儿有些气恼的一抬头道：“咋？祭祀的时候都过了，还留下你们做牺牲啊？赶紧走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还得回去烧菜呢，这世上最不易就是女子，真是要面面俱到的，哪儿少了她也是不成的。
那几人先是静默，最后便有人纵身上树，解下情不移背起。又看七茜儿果真不阻拦，便有徒弟上去扶秦拙。
秦拙万念俱灰，被人扶起后便无言捡起地下一片碎剑左右看看，看到半截断树便过去写了一行字。
“秦舍禁步……秦拙。”
他写完，便把碎剑丢在地面，又看着自己的徒弟们把其余碎片悉数捡起，又堆在这行字之下。
等到折腾完，秦拙就双手抱拳对七茜儿道：“今日秦拙吃了教训，从此秦舍诸弟子再不敢入百泉山半步。”
七茜儿默然点点头，忆起辛伯也说他不入百泉山，想必这又是什么江湖破规矩了。
看七茜儿允了这一条，秦舍几人心中便彻底安心，再次慎重道谢后，才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而去，七茜儿便跟随其后，等到了下山口，她便感觉真有些疲累了？依着从前的习惯她想借一口地力，却不想这地力今儿也供养不上了，无奈，她便一伸手从身边一颗壮树上借气。
秦拙他们走了一段，总算看到下山路，便齐齐回头去看百泉山。
这一看不要紧，当下就脚下绵软起来，他们就看到一棵入云青松却像是粉尘般的化开了？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后有山风吹过，那些尘埃便四散而去，还有一些灰扑到了众人面孔之上，就吓的众人肝胆俱裂。
秦拙手臂颤抖的伸手在脸上捻了一把，却是一手的树木焦灰。
众人一动都不敢动，许久之后才有个清醒的女子声问：“爹爹，这榆树娘竟真是鬼魅不成？”
秦拙先是沉默摇头，接着一惊一喜，他猛的看向自己闺女，好半天才嘴唇发抖，声音发颤喊到：“妞！妞妞？你，你好了？”
情不移点点头，也是双目震惊的看着山上还有这漫天的树灰道：“也是阴错阳差，儿，怕是被~吓醒的，收魂汤，去窍指，大惊方可愈，偏癔症的不懂惊也就无解。”
她从自己师弟身上蹦下来，先一抖肩，待身上的绳索寸断坠地，便吸吸气对自己的父亲缓缓跪下道：“儿万死！从生下来便是个事事不如父意的孽障东西，今日更累得爹爹受此侮辱，使我秦舍百年声誉蒙羞，儿自知百死难辞其咎……”
说到这儿，情不移便想起自己在大梁宫遭遇的种种窘境，她羞辱难当便抬头哀求道：“爹！儿是被人暗算的！还望您开恩，能不能容儿找寻到那真凶后，先报被辱之仇，再回家里领死？”
秦拙看看自己闺女，最后到底一送衣袖，将她面上的浮灰擦去后才说：“也不知道谁是谁的孽障，你去吧。从此便生也随你，死也随你，你既已出家，便不算做我秦舍的人。从前你癫狂，我接你回去却属无奈，如今你清明了，好，好……”
他心劲儿卸下便软瘫在地，接着几口鲜血喷出后才道：“呵呵，皆是报应，老夫一生癫狂，交手无数也从无败绩，万想不到却输在一场糊涂架上，就如~我这一生，来时也糊涂，去时也糊涂，从前赢的糊涂，今日输的更是糊涂，罢了！回去便金盆洗手，就此掩面江湖吧……”
七茜儿自不知道，自己又把人家江湖苦苦培养起来的一个老怪“逼”迫的金盆洗手了，她就心中气恼自己开春又要补种树苗，就暗骂江湖上疯子傻子成群结队，来来去去竟没完没了了？真真来也莫名，去也其妙？她快速奔回家去，远远的就听到自己家傻子喊着：“娘子！娘子？开门啊~娘子？”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陈大胜在磨房外拍了好半天，他娘子才缓缓来开门，还小脸红扑扑的看着陈大胜。
陈大胜心里感动，便对七茜儿道：“娘子，只是自家兄弟吃个酒，又不是长辈，还用你磨面，随便给他们弄点吃就算了。”
他一伸手把自己娘子从磨房里拉出，就觉着她小手湿润润的。
再看看自己娘子身上套着袄子，他便想，果然就是这样，娘子必是嫌弃火炭焦热，竟然用身体给我暖衣裳。
心里感动，他都有些热泪盈眶了。
好半天儿，他才语气颤抖的说：“娘子~还劳累你亲，亲给我暖衣裳，就随便烤烤就成了，从前累的狠了，雪窝子我都趴多少，就哪里，哪里这么娇贵了？”
七茜儿长长吸了一口气，就看着陈大胜神“色”莫名道：“哎~也是造孽啊，就一家一个傻子。”

第82章入夜，几道黑影从大梁宫……
入夜,  几道黑影从大梁宫顶一闪而过，这几道身影快速非常，如燕影水面划过，琉璃瓦的薄雪都无有半分足迹留下，看守大梁宫的禁卫并没有发现。
黑影最后集体到达一处小院落,  落地之后便点了守夜太监的睡“穴”,  纷纷跪落在雪中安静的等待。
亥时正刻,  佘青岭还未入睡，他依旧在认真的抄写着佛经,  等一笔一划相当深刻的抄写完，他便将佛经尽数焚烧。
虽佛家说人死之后四十九日便投胎转世,  烧不烧都无关紧要，就连佘青岭也觉着无关紧要,  可他依旧烧了。
作为多年来藏于前朝后宫的细作，他怎么可能把一字半句笔迹暴“露”在外,  焚烧只是习惯而已,  抄经也亦是习惯而已……
一切都是虚伪的假象。
如这大梁上下都觉着自己是在为家族难过伤心，都觉着自己万念俱灰有避世之意,  只有佘青岭自己知道，他其实最怕无依无靠，还有巨大的野心并贪慕权利。
这世上人总要按照自己的理解,  给旁人身上加自己认同的道理。
自己真的就心碎哀伤致死么……再哀伤，也那么多年了……
看着那团火焰化为黑“色”的蝴蝶，佘青岭便又想起自己的“奶”娘来,  今儿是“奶”娘生辰，今儿的佛经是写给“奶”娘的。
那时候家里管束的严，说话，睡觉，行走，什么都有规矩的，佘家最大的未曾写在祖训上的家规便是，要脸！
即使万死都要先顾着脸面。
见父母要有规矩，说什么要有规矩，吃什么要有规矩，穿什么也要有规矩，做佘家的孩子从来不易。
他也年幼过，甚至嫉妒过跟班小厮拿了赏钱急于回家孝敬亲娘的样子，他就不敢那般不成体统，跟父母从来虚伪客气，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甚至他所追求母亲的慈爱，也只是在“奶”娘身上得到过，他爱甜而不敢说，“奶”娘便会在鸡子儿里加糖稀给他甜嘴。
而这种甜味他追忆多年，一直等到了干娘家颁旨才又喝到……喝了，便缠上去不肯放下了。
这世上人都觉着，自己该最恨前朝，次而恨郑家。
错矣，他最恨的就是自己亲祖父，对！他最恨就是他，这世上有喜财的，爱权的，好名的，他坚定的认为，其中最恶便是好名之人！
他到现在也忘不了最后的前夜，全家男丁祠堂跪着，他祖父兴奋的满面通红，还疯魔般对他的父亲说，明日就要去正佘家万代的清名了。
后来的他们就都死了，一个没剩下，包括自己。
他祖父就觉着自己天下最聪明，却没算计到，幽帝能把事情做的那么绝，他把他的嘴脸看的一清二楚，还最恨旁人在他身上正道，人家就半分活路都没给佘家，就给他家剩了个太监。
呵~多可笑啊。
知道幽帝为何宠信自己么？那是因为，自己跟幽帝一起仇视这世上最虚伪的好名者，想不到吧！
那会子他俩只闲空了，就一起饮酒大骂这些人卑鄙无耻的虚伪人，那是最过瘾的时刻，他至今都惦念那种畅快。
如在刑场陪斩，替死的堂弟对他说，哥哥能帮小猪把眼睛蒙起来么，小猪害怕不想看……他做不到，也绑着呢。
如此他便扭头使劲挣扎，蹭在叔祖耳边边说：“那是你亲孙……这世上最恶心的事儿，就是成了你家的子孙……”
叔祖脑袋飞起的时候，是死不瞑目的。
一切都尽在人家掌握，偏这群人还要上下折腾，就连可以死的尊严都不给自己，后来他跟幽帝骂自己家祖宗，揭“露”那些所谓的圣人面皮，而幽帝就骂那些总想踩着他脑袋正道的大臣，幽帝把自己当成了玩意儿，却没想到自己这个玩意儿却把人家的江山玩死了。
恩，那是挺过瘾的一件事，这人活着也不要多，就总要做一件过瘾的事情的，如，玩死一个国家。
看着那些黑蝴蝶终于飞的没了踪迹，佘青岭便缓缓站起来到院中，而这个时候，院外的几个黑影已经成了雪人了。
这些力量，是他在前朝就培养下的，就连杨藻都不知道，以后他要给自己的大胜。
大胜是个好名字，比飞廉好听万倍。
见佘青岭出来，黑影便齐齐拜倒，领头那人便说：“果不出主人所料，那秦拙果然卑鄙，出了燕京便直奔泉后街去了。”
佘青岭把手往袖子里套了下，抬眼看看这几人，见衣冠完整就哼了一声：“那厮一贯小心眼儿，你们小主人无事吧？”
领头这人继续道：“是，小主人无事！可~主人给预备的东西，属下等却一点没用到！我们去时本想阻截，陷阱，“迷”香，毒“液”都预备好了，也是那秦拙倒霉，他遇到百泉山的榆树娘了。”
榆树娘？
佘青岭闻言眉间就一挑，对于这个新出现在百泉山附近的女子，他的资料也是很少的。
如此他便淡淡的问：“后来呢？”
趴在地上的人终于抬脸，这是一张平凡至极的面孔，也无甚特“色”。
他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还从怀里取出一节断剑还有一个锦囊道：“双方交手三百二十招，秦拙大败吐血，后在百泉山亲书禁步令，倒是下山的时候，那榆树娘……”
这属下详细的将榆树娘与秦拙的交战叙述了一次，其中佘青岭问话四次，三次涉及榆树娘，语气最重一句他问：“以你的轻功竟追不上她？”
他这轻功独步天下的属下道：“是！追不上，属下等这点功夫在她面前如峻岭微草般，几个纵身属下便追不上她了，再有，就连秦舍主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属下等更不敢造次，隐藏的很远……”
他又叙述起来，说到最后情不移已清醒之事，便请令道：“……后秦家父女在庆丰官道十七义亭分别，属下安排了人追踪情不移，尾随她去了青雀庵挂单，您看？要不要把她再往谭士元处引一次？属下看，谭士元不太愿意出家，怕是过些日子还是要逃的……”
佘青岭走到雪中，接过那个锦囊还有断剑看了很久才说：“助他出来，这样的好人就该回谭家折腾去，至于情不移~目的既已达到，你们便与她断线吧。最近陛下心情十分糟糕，心内对谭家已经是厌恶透顶，有些事推一步就可，再多做便是画蛇添足了……倒是那榆树娘，你们以后要多往庆丰城走走，我看丐辛那老东西应该知道一些线索。”
几个黑影领命而去，佘青岭就在雪中站着，一直看着雪片掩埋了那几人跪出的痕迹，他才拿着断剑跟锦囊进了佛堂，没一会又空手出了屋，径直往卧室里去了。
那情不移疯癫之事，正是他一手促成的，乖儿理想远大，虽进步飞快，却一直在用的是下策，他也不愿意拔苗助长，便只能在后面夯下地基。
作为两朝帝王身边的大太监，他对离间计最高的理解是，帝王身边的只有两种大臣，他喜欢的，他不喜欢的。
强大的权利给了帝王先天的便宜，他人“性”当中便奢侈的祛除了灰“色”只留喜恶，便是忠臣良将，如帝王心里厌恶，前途便只是那样了，不喜欢了就随时能丢出去了。
这一夜佘青岭睡的十分安逸，却在天亮的时候被人恶心到了。
他被迫起来，靠在床上，披着衣裳不掩厌恶的看着江太后身边的太监翁尽忠说：“我不去！”
翁尽忠笑眯眯的接过小太监送来的暖鞋，还亲手帮佘青岭摆好，这才温声劝道：“您这不是为难我么，太后也是好意，她怕您一个人过节，这才请您后面去，这，您要是不去？好歹给老奴个原由吧？您这随随便便三个字儿飞出来，老奴接不住啊！”
他伸出手让佘青岭搭着，还亲手侍奉他洗漱，等他坐在桌子边预备用膳了，这位祖宗才开恩说到：“就说我回老宅了。”
翁尽忠吓了一跳，赶紧劝阻道：“哎呦祖宗！你这是何苦，那边荒成个那样了，住不得人了！回去也是难受，你这不是打皇爷跟老太太脸么？得，今儿就当我没来成不成？”
说完，他也不等佘青岭说什么，带着人便落荒而逃了。
佘青岭面无表情的端起碗认真用膳，这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这样的事情每月就总有几次。
那是外家，他与皇爷的外家，虽这个外家如今迫切想转换门庭，想回到前朝那个被全天下读书人认同敬仰的清贵门庭，可他不愿意，皇爷更不愿意，那么郑家便只能作为皇家贵戚过活着，这朝堂的话语权是不要想了。
帝王不喜欢喽。
他在御前晃悠，郑行云就只能去礼部，这就是他的报复，而这份明面上的报复，郑家清楚，皇爷清楚，太后清楚，只天下人不清楚罢了。
大家都知道，皇爷不过是郑太后养子，血脉上还没有自己接近，这下一代帝王还认这个贵戚么？天知道！
佘青岭吃了个半饱便放下碗筷，披了大氅去看天，心里骂了一句艹蛋的玩意儿，骂完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他每天都骂天，然而也没有更倒霉的事情发生了。
佘青岭走了一会子，那翁尽忠又匆忙的跑了过来，太后命他说自己病了，他只能大雪天两头跑，等到了地方见佘青岭不在了，他便长长出一口气，有些哀伤的看着自己干儿子道：“儿子，你说爹这是啥命？咱家现在最怕就是过节，一到过节这腿儿便要细两圈儿……”
嘴里嘟嘟囔囔的上了竹轿，翁总管又冒着雪花去至后宫老太后处复命。
他说完，便做出惶恐的样儿请罪。
郑太后闻言，便一把揪下头顶上的带子，老人家倒是个好脾气的，她也不气恼，就笑笑，自己利落的坐起来对翁伴伴道：“得了，得了！你也别装了，这一年多他也不识大体惯了，哀家招惹不起那倔老头儿，他是我爹！哀家也招惹不起这小倔驴，他是我外甥！“逼”的太狠，哀，嗨！我下去怎么见我妹妹去？行了，阿蛮那孩子等了一早起了，可怜的，就摊上这样的长辈儿，你去跟他说一下，好歹让孩子回家有个交代。”
翁伴伴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陈大胜并不知道自己干爹又遇到了为难，他昨夜跟三位堂兄吃的多了些，早上起来便反酒，头痛的要炸开，吃了两碗醒酒的汤水才好些。
等到他能爬起来了，却已是巳时初刻，待穿好衣裳，脚落了地七茜儿才撩开帘子进屋道：“今儿家里不开灶，我去老太太那边吃，你去老陶家吃去！”
陈大胜闻言便面“露”疑“惑”，七茜儿过来，接过春分手里的金扣蹀躞腰带亲给陈大胜扎，陈大胜也不说话就支架着手臂随她安排。
腰带扎好，七茜儿又将一些价值五贯，八贯的玉佩，上了丝绦的玉环往他身上挂，边挂边说：“她家跟爹走的儿子回来了，我也不知道回来几个？又来了他家几个孙子辈儿的，一会儿你去了总要见人的，就随便解下这些做见面礼吧。”
说到这里她有些气恼：“那就是一家不要脸的！不知道咱家在请福锅么？偏要说什么只单请你一个，就恶心死我了。”
将最后的小牛皮褡裢给陈大胜挂上，七茜儿就拍拍他的腰道：“去吧！我怕他们太不要脸，这里还给你预备了二十几个小花生，人多了，你就一把掏个俩三的随便给吧，这才给咱家送了点壮锅的礼，回头他家就要讨回去，你说恶不恶心？”
陈大胜到底憋不住笑了，却先接过春分端上来的漱口水，连清了三次口他才敢开口跟七茜儿说话。
如今他这种讲究是越发的多了，自己却没发觉。
等到嘴里去了昨夜的闷味儿，陈大胜才揽过七茜儿道：“忍忍吧，左邻右舍的，面儿上过去就得了。咱家前头埋人，老太太吃了俩月的素，人老陶太太带着全家女眷在青雀庵陪着，人跟着老太太到现在也是六年多的交情了，这人活着就躲不过恶心，她成日子在咱老太太面前巴结为啥？这都快顶了李婆子的工了，不就想求方便么。”
七茜儿气恼，伸手拍了他肩膀下白眼道：“去了什么都不许应承！”
陈大胜立刻点头：“那是！”
也不敢啊！
如此，陈大胜便披着挂了紫貂里的绒布面大氅出门。他家离老陶太太家就是几十步的距离，出了亲卫巷斜对门就是。
等出了亲卫巷陈大胜便笑了，无它，他老陈家请客，请戏是上下两场，全唱的大本戏，如此这周围十里八乡的就来了不少看客。
他家是在庆丰城门口施锅的，人家老陶家也会来事儿，就在家门口也支了一口大锅，却煮的是热水，方便那些看戏的来喝的。
这闹的就像他家开福锅一般。
怪不得自己娘子不喜欢呢，这也太会算计了。
陈大胜现在到算得是喜怒不形于“色”，他顶着一张往常的憨厚脸，就笑眯眯的往老陶家门口走。
等绕过一大堆排队取水的看客来到老陶家门口，便看到老陶太太家的那个叫“乳”名状元的孩子蹦起来往屋里跑。
没多久，便呼啦啦出来一大堆人，打头的有一位他见过，那个抢了那卷锦的周继宗，后面还有一位面目与他仿佛的，却也不知道叫什么？
只这两位精神有些蔫吧，就霜打了一般。
老陶太太被孙子扶着亲出来迎接，见到陈大胜欢喜的都不成了，她满面是笑的出来扶着膝盖说：“哎呀我的经历老爷！这可等了您一早上了。”
陈大胜笑眯眯的行了个晚辈礼道：“您也是，有好酒等着明年啊，我家那事儿您也清楚，就不能忍了？”
老陶太太故作爽利道：“不能忍了！昨儿灶王老爷都上天吃香喝辣的去了，就总该到咱了！没事儿，如今谁家不这样，都讲究不起来的，来来，我与您说说我这几个不成器的。”
她伸手拉了最年长的过来道：“这是我三儿继业。”说完又指着周继宗道：“这个丢人败兴不成器的您也见过，我那四儿周继宗。”
陈大胜与这两位见礼，又看他们身上无一点做官的痕迹便知，这两位身上怕是空缺呢。
双方见礼，又客气几句后便围着陈大胜进了老陶家的院子。待陈大胜被让进正厅，便看到成先生还有孟万全也来了，正坐在一边看他乐呢。
陈大胜看到他俩便高兴，语气也轻松起来道：“呦，稀罕人啊！咋，我家饭不香啊？”
孟万全嘿嘿笑着点头道：“那是，大锅哪有坐席香。”
成先生也“摸”着胡须点头附和：“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咱们早就饿了，偏要等你个黑心的不起来，就生饿着我俩陪客候你到这个时辰。”
说完他俩又看到陈大胜腰下的叮当一串，便一起笑，甚至孟万全也站起来给陈大胜看了一下，他有，成先生也有。
老陶家这时候请客真就挺讨厌的，又是腊月，那边又有福锅，你说你请客了，你好歹就有个名目啊？这名目都没有的贸贸然让人来吃酒，首先就不给客人余地，却是失礼之举了。
大家心里不满，却看在四五年共患难的份儿上要给这份脸，那边周继宗也挺不好意思的，也知道自己家讨厌，便赶紧请他们上席，陈大胜如今官位最大，便坐了正位，待他坐好，这边便开始上菜了。
今儿老陶家出了大价格，请的是庆丰城最好馆子后厨，上的是本地最好的汤菜，就是甭管什么鸡鸭鱼肉果蔬均是有汤水炖煮而成的菜“色”，都还用不大不小精致的小砂锅子盛着摆上来，大冬天，这每一汤都能看到菜蔬这就颇讲究了，只这一席少说就得十贯呢。
陈大胜不在外喝酒，便以茶代酒先喝了三杯。
等喝了，放下茶杯还没有伸筷呢，那老陶太太便被两个“妇”人扶着进了屋。
她进了屋，便对站在门口的孙子吩咐道：“状元，我与你伯伯们说个话，帮阿“奶”把门关了。”
陈大胜闻言便笑说：“老太太您说什么呢？辈分错了！”
那叫状元的立刻进屋关了木门，最后那一缝，陈大胜便看到那孩子用愤恨的目光，瞪了自己两个叔叔一眼。
木门合上，戏台依依呀呀的声音就如隔在隔壁村般细不可闻，屋内安静，老陶太太便被两个媳“妇”扶着来到席前坐下。
她坐下也不说话，好半天后，这老太太才抬脸嘴唇哆嗦道：“三位，我知道今儿请的是莫名的客，就实在招惹您们厌恶，可……实在没办法了啊！”
这老太太也是委屈极了，说完她两眼就开始掉泪，那真是一滴一滴哀伤成了河。
看她一哭，周继业跟周继宗便坐不住了，就纷纷站起来跪在地上不敢吭气。
孟万全跟成先生吓一跳，便都去看陈大胜。
要是从前，陈大胜早就慌“乱”了，这么大的岁数了，又跟阿“奶”呆了六年的老太太，她家就是再没个出身，那也是老街坊，老交情，他肯定就站起来安慰了。
可他现在不一样了，那交往的是什么人？看的是什么世界？又每天做的是什么事儿？甭说私下里的，就往日，那都是三不五时就要看看大臣在朝堂发个疯，再看大臣们被拖出去打后丘，偶尔再陪着皇爷下下暗狱，再果身直面疯尼什么的，人家早练出来了。
看老太太哭的不成，陈大胜又有些头疼了，他伸手拿起调羹，给自己添半小碗汤羹，热乎乎的喝了小半碗，等肚里舒服了，他这才说：“老太太，您要是有事儿，您就家里直说去，您家里什么日子咱们老邻居都知道，那都是婶子妹子们靠着两只手，成日劳苦一线一丝换来的，就何苦浪费这些钱儿？如今您巴巴喊我们来，又做这个姿态，这不是为难人么？实话跟您说，我如今是个铁石心肠的，您这样不顶用。”
说完，他又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
甭说老陶太太了，陈大胜这幅新样子“露”出来，倒把孟万全跟成先生吓一跳。
老陶太太都听愣了，她战战兢兢的抬头，便看到孟万全笑眯眯的夹了一块热豆腐给陈大胜。
这是都不在意自己家么？
心里难受，这老太太便抽噎起来，看母亲这样难为，跪在地上的周继宗便道：“三位大人，这事儿都怪我们俩，哎！”
说到这里他也不跪了，就一伸手左右给了自己下大嘴巴，接着就站起来对陈大胜道：“不瞒几位大人，我家这事儿是做的不地道，可我老娘这也是着急了，我们俩这次回来就是送下家眷，明儿就得动身左梁关报到去了，我娘不想我们守边关去，就被迫做了这事儿。”
他说完伸手抱起老陶太太就往外走。
老陶太太就挣扎起来：“你放开我！儿，娘就是死了！也不能让你送命去！”
挣扎间，这老太太的手就抓到了儿子脸上，直接就给抓出三道血痕。
那周继宗也不说疼，就笑眯眯的哄着：“看您这话说的，如今天下越来越平安了，什么叫送死去，我跟三哥是奔前程去了……”
老陶太太大骂起来：“你放屁！好日子我享不上你的福气，你把这一堆人送来拖累我，老娘养不起，你给我弄走弄走……”
这老太太今儿是彻底失态了。
周继宗也不发脾气，就抱着他娘说着：“是是是，放屁放屁，弄走弄走……”
等到那边声音越来越远了，跪在地上的周继业才咳嗽一声慢慢爬起。这位爬起先蹦到门边儿，探头看看左右没人了，这才关了门小跑到席上，也不打招呼，就左手汤匙右手筷子的大吃一通。
等到他捞了个半饱，那外面又跑来个周继宗，这俩兄弟就跟饿死鬼投胎一般开始一顿猛吃，一边吃周继宗还偶尔抬头笑眯眯的说：“几位大人莫怪，这一年不要脸的事儿做多了，也就没脸了！”
周继业没抬头道：“是是是，咱们前儿进门的，我们老娘为了不让咱们去边关，就一直饿着我们。”
这两位都是三十五六，四十出头的人了，做这个样子就怪有意思的。
陈大胜给自己添了茶，站起来一边喝一边笑眯眯道：“不怪，两位小叔叔慢点吃。”
周继宗趁着一口汤顺下去，抬头就说：“哈？小叔叔，得了，这是知道咱们去左梁关呢，您可甭尊重我们，不值得！”
周继业点头：“对对对，不值得。”
说完，他夹起半只鸡，也不管烫嘴儿，就下手啃了起来，啃了半天才彻底舒服了，能好好说话了。
他讪笑说：“我啊，是从军营子大牢里出来投奔我老娘的，不瞒您们，贪了点儿不该拿的银子，没分给主官犯了事儿了，要不是您家那一匹锦，我这会子最少是个流放。”
周继宗接着笑说：“我家那些腌臜事儿，老邻居许现在都知道了，不瞒您们，从前跟着我爹就学了点取巧，跟我老娘就学了点子算计，做儿女的也不能说老人家教的不对，可我俩商议了，这如今平叛轮不到咱们，要想给我们老娘涨脸面，就得走大道，如此咱们才活动去的左梁关，这里面有点取巧的心思，就拼着吃上十几年的大苦，想给我们老娘换个诰命。”
他对陈大胜讪笑：“我们老太太啊，羡慕你们老太太都羡慕的要死了。”
陈大胜闻言笑，又坐下，端起面前的小砂锅替了周继宗面前的空锅道：“怪不得您家老太太请的突然，却是这样啊！”
周继宗被他娘饿了两天，现在吃的特别下作，他感恩戴德的接过锅子，又低头塞了几口才笑着说：“不然怎么办？她认识谁啊？”
眼眶有些发红，他仰头忍了忍又笑道：“几位，一场老邻居，也不求你们大难为，咱们哥俩想求个小难为成不成？”
陈大胜想了下就点点头：“不用他们，若是不难，我就帮你们。”
“也成，这样最好！”一边的周继业就放下空锅笑道：“两件事，这头一件，我俩兵部的底簿是姓周的，想改成姓陶的，此事涉及去边关的军士，咱俩势单力薄便不好改。”
陈大胜笑着点头：“小事。”
周继宗见他答应，便开心起来：“太好了，这样便死了也不怕做错碑了，这第二件么，便是我俩手头不宽裕，也不好意思跟老娘要，想跟您，嘿嘿……”他伸手对陈大胜捻捻指头道：“想借两套正经军部匠造的甲胄，武器，还有战马，您看您为难么？”

第83章“你难为么？”老太……
“你难为么？”老太太小心翼翼的看着自己孙儿。
坐在老太太房里人很多,  难得的又都是自己人。
陈大胜从老陶太太家回来，就把今日的事情跟老太太学说了，听老太太问他，他就脱去外袍递给春风，这才认真的想了下,  周继宗想从兵部走正常手续要一套校尉甲胄,  战马,  这事在他面前几乎小到没有。
他在兵部认识的人不多，走的最近的便是曾安榜,  其次是郭谦。恰巧曾安榜分管兵部驾部，细说的话就是他管着,  卤簿，马政,  车辂，驿传,  兵器,  他甚至不必直接跟曾安榜说，就打发管四儿去兵部随便找兵器上的小吏说一声,  就能正常派发了。
可是这种正常派发一般是无法完成的，如他在谭家军，属于他的那份东西,  他从不知道，也从未见过，很多东西都是主帅自己给属下折腾到的,  若是属下自己有能够，自己花钱保护自己也是正常。
军备向来是一笔巨资，马也分着等呢，常家兄弟所求能奔远途，能作战的战马，少说要在三十贯的马匹方合适，再配发一般的马具一贯三百文，普通弓箭，一弓十箭两贯，末等铁甲一副，须得二十八贯五百文，合计九十三贯六，怪不得爹一看兵部的支出单子就发愁呢。
周家兄弟只说求甲胄，可是一套千贯的甲胄也有，百贯的还有，就怕一不小心落了人情给旁人，这就不好了。
老太太看孙子想事情，便再问了一句：“臭头啊？为难么？”
陈大胜愣怔下，这才笑着对自己阿“奶”摇摇头说：“不为难。”
“啊。”老太太总算安了心，又叹息道：“我也不懂，就怕你作难，可要是不难就能帮便帮一把。那么些年了都，她要脸，日子又艰难，虽是个爱算计的，可这也是没办法，那手里宽裕的人才懒的算计呢。咱家人都稳当了，谁能想到又轮到她了，这背运的，怎么就是这个命呢？”
她总是希望所有人都安宁的，即便与老陶太太从前不和，她也不想让她经历一样的丧子之痛。
陈大胜就点点头：“哎！您也甭难受，回头我就想想该怎么办，您甭管了，事不大。”
他坐在老太太身边，就拍拍她的手笑，老太太却惝恍的嘀咕道：“那也是两个不争气的，这都多大的岁数了，还出这种幺蛾子，他们娘稀罕他们争那些没用的啊？他们没啥本事就是种地也好啊，好歹安稳啊。”
陈大胜不吭气，依旧是拍着阿“奶”的手背安慰她。这是个在长辈面前话也很少的孩子，如今他做的事情，想的事情更与哥哥们不同，他不愿意家人看出来，就更不想说了。
到是七茜儿有些精神恍惚的一直在脑袋里翻滚几个字，左梁关？左梁关？竟是左梁关么，竟然是左梁关么？忽然她就不敢怨恨老陶太太了，再过一二年，左梁关会成为大梁第一险地，去的将士更是九死一生。
怎么陈大胜没事了，管四儿他们不必死了，却换了老陶太太的儿子？
这事儿太过于玄妙，她不由自主便打了个冷战，忽说了句：“你们说，好不容易这天下安宁了，可这边关却什么时候能安稳呢？”
不会安宁的，从古至今都没安宁过。
便是老太太这不识字都知道关外草原之人从来狼“性”，又趁着这几年大梁内“乱”，他们几次深入中原，烧杀抢掠的事情就连在逃荒路上都没断过耳闻。
老太太像是想起什么，就眼睛一吊，拉陈大胜的手，先看看他，又看看几个孙子，最后语气就带着威胁到：“咱不去！听见没有？就是有金山银山咱也不去！咱尽过忠了，尽不起了，啊！没有了！我就剩这么点了，你们要是敢冒这样的风险，也去换那富贵去，我跟你们说，有一个算一个，就是大不孝！”
如今人家很会用孝道威胁人了。
陈大胜看老太太眼睛有些混“乱”，便两手抓住她笑说：“阿“奶”！我们到想去！可干爹不让的。”
老太太神思瞬间清明，先是拍拍心口，又一伸手“摸”“摸”身边摇篮里的小兰庭，就笑着说：“也是啊，瞧我这一天天的胡思“乱”想的，最好谁家的孩子也不要去啊。”她对摇篮点下，又逗弄到：“是吧，“奶”的大宝贝儿？”
兰庭是个白胖的好孩子，他“奶”一逗他便捧场咯咯大笑，老太太开心极了，就说：“快过年啦！你来磕头要钱了！“奶”说要钱没有？没良心的你转身就走！是不是啊？”
坐在角落翻花绳的喜鹊忽然抬头，小脸严肃的就对老太太道：“不是！”
这孩子脸上的布巾已经去了，很明显的疤痕贯穿了整个右边脸。
礼部巷那家人上蹿下跳的找关系说和，最近甚至朝中还有俩老大人跟陈大胜提了一嘴，陈大胜却没松口。
他就不能看喜鹊那张脸，一看就很生气。他陈家每个孩子都珍贵，没得被人这样欺负的。
喜鹊看堂哥看自己的脸，就立刻低头继续翻花绳。
只老太太一个人笑了起来说：“你这精怪，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也算了，我可不敢说歪，只能说好，这平平安安的就好，我从前不敢想有这样的好日子呢，呵呵。”
就老太太一个人成天说她知足，可现下谁的心里没有一道沟呢。
李氏想起什么，就取了帕子回头擦眼泪，倒是陈大胜他很认真的去思考娘子的问题，发觉自己刚才还有的运筹帷幄之感，涉及边关却顿时位微言轻了。
看大家不高兴，一直很少说话的罗氏却忽然开口道：“我爹是战前军祭。”
全家人闻言微愕便一起去看这小娘子。
罗氏面红耳赤，拿着针线的手就停顿了下就说：“我爹说，草原上的野人从不祭祀，他们必然败的。”她确定的跟家里人点点头道：“早晚的事儿！”
这小媳“妇”眼睛瞪的圆溜溜的，语气充满了笃定感。看她这般讨喜，老太太顿时欢喜起来，就招招手道：“你过来。”
罗氏愕然，便站起走到老太太面前，陈大胜让开位置，她便被老太太一把捞住拍了几下笑道：“你这孩子也是个有趣的！你咋不爱说话呢？就成天坐着问急了才冒个几句儿，我还以为你是个半哑巴呢！这样好，以后就这样，“奶”喜欢你这样。”
大家笑了起来，老太太又指指七茜儿说：“你比这个倔驴有趣万倍。”
七茜儿闻言顿时不愿意了，便撇嘴嘲笑：“万倍？您老连千都数不到，什么时候还数出万倍了？真真是有了新人忘旧人，这不是你亲我的时候了。”
老太太脸当下就臊红起来，她顺手拿起东西就掷向她，七茜儿伸手捞住，却是一块一口酥，她顺手塞到嘴里，边吃边挤到她们对面认真的问罗氏：“那打仗还，还祭祀啊？”
也是头回知道，这世上竟有军祭这样的位置。
罗氏闻言便急了，她爬起来认真的对七茜儿道：“当然祭祀了，要风云雷电，黄帝马祖，军旗战鼓，天地蚩尤老爷都要祭祀，还有哦，大军开拔之后，只要遇到名山大川，百神祭庙都要好生对待，上酒上肉，烧纸焚香，还得摆阵势，我爹可忙了，真的！可忙了！”
屋内安静，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陈大胜笑眯眯的看几个女眷拥挤做一团，便对自己的堂哥哥们歪歪脑袋，想溜了。
陈大忠就小声问他弟弟：“干啥？”
陈大胜歪头：“后山打点猎物，去不去？这几天身上清闲的要起“毛”儿，快过年了这不是。”
陈大义将脑袋伸到他们中间悄悄说：“咱家现在还缺这几盘菜？”
陈大胜一抬下巴：“不去，那你跟阿“奶”他们聊针线好了。”
老太太现在醒了就会打发人把所有的孩子喊进来，也不做什么，就是抬头她就必须看到孩子们，还要挨着脑袋数上一遍，有时候半夜起来，她还会让人扶着她到那边院门口站一会，就问守夜的，都在呢吧？
守夜的说在呢，一个不少都屋里呢，她就满足的回去睡了。
可天天这边坐着，也属实没意思透了。
到底都是爷们儿，坐不住便各自悄悄站起溜了，老太太斜眼看这几个鬼祟的往外挪，就跟几个孙媳“妇”撇嘴，又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走到院子里还能听到罗氏在宣传他爹有多么繁忙。
“……我家的经文能有三大箱！这些我爹都会背的，什么《祭风伯雨师文》《祭山川神文》《祭黄帝文》《祭蚩尤文》《祭五兵文》，我都背不完，那个黄帝老爷跟蚩尤老爷就是战神，大勇上次出征，我就拜的这个……”
“好好好，以后咱也拜这个……”
陈大胜看着得意洋洋的三堂哥便笑说：“小嫂子怪有意思的，这是又给咱阿“奶”安排好事儿了。”
陈大勇闻言就笑，他跟陈大胜不在一起，跟大忠大义也不在一起，得亏有个妹子丁香就见天捎信让他赶紧成亲，莫要断了二房的根儿，他就近一划拉，这才发现就老军祭家有个识文断字的小姑娘，如此央求上官做媒求娶。
他老丈人倒也没过分刁难，那是个极仁义的老好人。可这媳“妇”娶到家一过日子，他这才发现，媳“妇”儿被父母做主惯了，是个太乖也没什么主见的人，从前在外地还不显，可入京之后家里四个娘子一比，最小的最稳，最大的耿直，排二的诚恳，他这个~恩，就剩个娇。
也不止这样，娶了媳“妇”儿要进京呢，他老丈人才第一次跟他开口说，他年纪大了，给不了儿子前程，想让他受个累。
丁香出嫁，陈大勇就想着家人越多越好，这才带着小舅子两口子一起来家里，可罗氏却内疚一路，生父母的气，觉着拖累陈大勇了，这到了家她才不敢说话，就觉着心虚呢。
陈大勇开导了好几天，她今儿总算是长进了。
心里松了一口气，听着屋里又传出一阵笑声，伴着“奶”“奶”庙那边戏台的锣鼓就显得人间越发的喜庆起来。
陈大勇便想，哎呀，一人一命，娇点就娇点吧，人良善就成了。
他们一起出了院子，又让各房的小厮回屋取了猎装，弓箭，酒葫芦，便绕着山后的小路往百泉山上走。
这平常打猎，最好的时候便是雪后，下雪了那些动物们出门便有足疾，可是今儿也奇怪了，入山走了好大一断路，甭说兔子野鸡了，就连往日爱“乱”扑腾的喜鹊今儿也见不到。
陈大忠有些经验，便看着山说：“今儿这山不对啊，好像动物们被惊了？”
陈大胜呼出一口寒气，也举目四顾，看了一圈儿他嘀咕道：“就感觉今儿这山上，怎么有些敞亮了？”
再找找吧。
如此，兄弟四人又往山里走，可是没走多久，他们便听到一声古怪的哭嚎声。
陈大胜脚下一顿，伸手便拉住大堂哥，用下巴点点地下的脚印。
陈大忠顺势看去，却看到一溜新踩脚印往那边山凹里去了。
是谁呢？
正纳闷着，那山上却又传来一声嚎叫，就像饿了四五日的孤狼那般嘶嚎……啊啊啊啊，呃呃呃呃，他们慢慢接近，又听到一阵巴掌响动？
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等到绕过山凹，陈大胜等人便不动弹了。
阴暗的老林子，避风的犄角旮旯，老陶家的那个叫周继宗的正坐在地上，靠在老树上哭嚎。
男人的哭泣是见不得光与人的，不能“露”在人的眼前，他便只能躲着哭，一边哭还一边左右开弓抽自己大嘴巴。
他嘴里在絮叨的说着什么，如果仔细听，却是在骂自己，恨自己，仇视自己。他骂一会，哭嚎一会，左右开弓打自己一会，将他母亲抓在脸上的伤抽的又开始流血，伤口红肿裂开，他就糊了一脸血也不知道疼。
他使劲哭，使劲哭，就哭的鼻涕眼泪口水就汇集成了两条冰棱，流不下来，都长在了脸上。
如此的压抑又悲凉。
陈大胜就缓缓的呼出一口气，默默地倒着往山凹后面退。
这种时候，就离开吧，人家本来就不想给人看到。
兄弟几个什么都没打，却心情难受的下了山，到了入庄子的时候，陈大忠忽然就开口说：“其实，早以前我也那样过，家里长辈都没了的会儿，我那时候就害怕，真的！怕极了，我怕扛不起这家，怕扛不起阿“奶”，扛不起丁香，扛不起你们，实在话，到现在我也啥都没扛起来。”
陈大胜看他哥难受，就上去拍拍他肩膀，半搂着他往前走。
陈大忠还在说从前：“我那心啊，就像片肉一般难受，有天晚上，就实在忍不住了，就觉着我得哭一次，不哭就不能活了，我就找了一片没人的大野地……”
他站住回头往大山上看说：“跟他一模一样，天也这样冷，上面刚发了点赏钱，四叔转身就来了，说阿“奶”病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跑出去，跪在野地里，数九寒天左右开弓一边打自己嘴巴一边嚎……”
众人不吭气，好半天大勇才问：“那，那后来呢？”
陈大忠失笑：“哪有后来啊？呵~我师父还以为我逃了，他跟我一顶帐子，我做逃兵一个帐子十个人就谁也别想逃！等我回去他们都被主官抽了十几军棍了，后来我也挨了揍，好了之后他们罚我给他们洗衣裳……”
陈大勇是个傻的，还问呢：“一直洗啊？”
问是这样问，陈大勇却想，反正自己的帐子要有一个这样不省心的，就让他把所有的活都做了，做到死。
陈大忠就长长出了一口气道：“也没洗几天，打华阳城的时候就回来我一个，我那天还在帐子里笑呢，我就笑他们傻，瞧瞧！还敢不回来，存的肉干好酒，还有被缝里的钱儿都是我的了……”
他弟大义不等他说完，就上去搂住他道：“走吧哥，咱哥几个再喝一顿？”
陈大胜就点点头：“恩，再喝一顿，我家里的酒随便我喝，哥！你也别难受，都过去了，嚎算什么？我那会每天都嚎，你问全子哥，新兵营一个我，一个常小花，我们俩能从军祭就开始嚎，一直嚎到收完尸，要是让我们做杂活去埋尸首，还嚎，嚎不丢人，能活下来的才是本事……”
陈大忠本来挺难过的，听这不要脸的说这样的话，就一伸手搂住自己最小的弟弟给了他一拳道：“走吧你！当多有光的事儿呢，还好意思说。”
如此，这兄弟四个又说说笑笑的下了山，一起去了陈大胜家，又着人把崔佑喊来。
也不必惊动厨下，就去老太太院子的香锅里捞上一副完整的羊架子，敲开端回来一盆，兄弟几个就上了陈大胜家主院的西厢房的火炕，那是姿态相当粗鲁，横躺竖卧的边喝便说闲话。
陈大胜从炕柜里捞出好几床新缎被子给大家随便靠，他在家就有这样的权利，想咋折腾媳“妇”儿从来不管，还惯着他。
崔佑颠颠的跑进来，一看这个阵势就欢喜的不成，他也脱了鞋也爬上去，一伸手抓起一截骨头啃了一会子，又捞起酒碗喝了两碗才说道：“哎呦！神仙！神仙日子啊！”
陈大勇一听他这样抱怨，就踢了他一脚：“瞎说什么呢？咋，我家委屈你了？”
崔佑一擦凌“乱”的胡须，便叹息道：“委屈算个球！几位哥哥，我可一点儿不敢瞎说，我现在发梦都想找房子，我老娘就见天哭，说是你们妹妹欺负她，我那日子，哎！苦啊！别不信啊，你问勇哥。”
人丁香现在腰粗了，崔佑他老娘不敢挑“毛”病了，这次回来人家丁香娘家还给陪送了一套大宅子，她婆婆就更不敢站在人家娘家院里指桑骂槐了，老太太憋屈，就只能委委屈屈的欺负自己儿子。
那老太太心眼可小，每天抽空就去宅子门口瞧老太太那院儿，她艳羡那边客人来来去去，又觉着自己是客，老太太应该每天端着她活，请她去那边炕上坐着做太“奶”“奶”。
惯的她，就怎么可能，甭说老太太了，七茜儿都不会惯着她。
如此，她没等看完戏就开始出幺蛾子，不是折腾没吃好，就是身体不舒坦，没几天的成先生都去家里好几次了。
丁香现在腰粗，从内到外的粗，就没咋服软，就把个可怜的崔佑摆在中间来回挤压，境况惨不忍睹。
又是一碗酒，崔佑便脱了袄子，指着自己的青腰跟几个舅子告状，这是你们妹妹昨儿掐的，这是你们妹妹今早掐的……却也没人同情他。
只陪着笑的给妹夫倒酒。
待酒过三碗，陈大胜便伸脚踢了崔佑一下道：“开春，兵部驾部下面空出一个分管驿站的郎中（从五品上），去不去？”
崔佑吓一跳，手里的酒碗都掉了，他难以置信，便牙齿打颤的扭脸问自己这个最出息的舅兄道：“你，你说什么？”
甭看是个分部郎中，驿站这个跟漕运等肥缺息息相关，不说大梁，前朝稳妥的时候，三十里一个驿站，就有两千多个驿站。
当然，兵部是兵部的活儿，户部是户部的活儿，吏部是吏部的活儿，驿站是个复杂的地方。
还有？这等，这等美事儿能轮到自己？
陈大胜看他吓的这样了，便又踹了他一下道：“想什么美事儿？不是主管，就做豆堆儿里面的芝麻苗子，协管些兵部邮驿杂事，只管兵部琐事，还有军令传达，你去不去？”
去！去啊！就这也厉害了，三十里一传，马匹照料，信官饮食，官报流通，军令传达……
崔佑发疯想要，心若擂鼓，却忍耐住了，他客客气气的跪坐到陈大胜身边，一伸手摆出两只铁拳，就柔媚小意的想帮陈大胜捶捶腿儿，陈大胜却躲开失笑骂道：“妹夫这样作甚？凭的罗嗦，就问你去不去啊？”
崔佑依旧小意，细声细气的客气道：“倒是，倒是去也没啥，可这等美差，怎，怎不让大哥们去啊？”
陈大胜看看自己不动声“色”的哥哥们，最后就无奈的叹息道：“我到想呢，可那样关键的地方，哥哥们才读几日书，便是去了也坐不住的。倒是你，表面看去虽粗糙，可是我看你兵部岁考成绩，却皆是上等，再加你掌兵多年，也有实在的功劳，又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地方，就先过去占占地方也是可以的。”
崔佑仔细看陈大胜的表情，见他不是作假，便抱拳对他道：“若真有这样的好事，我是很愿意去的，那就劳烦舅兄你费心了。”
再肥也不是去贪污的，实在是驾部这个肥差太难整，狼太多，又一个萝卜一个坑儿，这位置，坐上去哪怕不稳，旁人让他挪动也得称量一下，他是城门侯的妹夫，是有靠山的人，平调便不可能，那动他就只能提升一级给人挪窝。
如今他是从五品，没得靠山机缘，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若是去了驾部管着邮驿，这正五品就是稳当的事情了。
陈大胜看他愿意，便笑笑说：“那就说定了，先好好过年，忙了元宵就报道去吧。”
他这么一说，家里几个哥哥就惊讶极了，这也太轻易了吧？
陈大义就坐起来，拍拍陈大胜的背问：“就这样？”
就这样定了一个从五品大员的去处？
陈大胜也坐起，就靠着被子与几个哥哥解释道：“嗨，你们不在京中，往后稳当了自然就知道了，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现在的情况是，各部如今到处缺人，可是前朝不敢用，咱们邵商的大部分又提不起，像是这些机要的地方，只要有三五位竞争，咱六部的几个老大人的意思，还是老都督府的旧部优先，邵商的老人优先。”
陈大胜指指崔佑：“他就合适，哪儿都合适！就差旁人去主官那边提一句，有这么个合适人的。”
崔佑听的连连点头道：“对呀，要么老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呢。”
他说完，便嘿嘿笑了起来，笑完才对陈大胜说：“哥，咱自己家人也不说那些矫情话了，从今往后，你就说让我做什么吧？甭管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就凭你一句吩咐。”
陈大胜抬眼看他，就点点头道：“对我妹好些。”
崔佑点头：“她本来就是我祖宗，再好得供起来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老夫少妻，崔佑这话没说错。
陈大胜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后说：“上刀山倒不必，咱家刚入燕京圈儿，还是事事不出头稳当为重，就你这个位置，我也就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少点花样，只坐稳了，谁调你都不许走，哪怕官升一级也不许走，若是强调你，就找我去，我看谁敢动你。”
崔佑不懂，却认真的点头道是。
看他应允，陈大胜便抬手又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道：“这个位置我有大用，十年之内~我有大用。”
看弟弟轻易就许出一个肥差，陈大义心中虽有所求，却不提，毕竟崔佑都安排好了，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如此，几个人坐起来，一直喝到夜幕降临，陈大义才难得说了句：“也不是我这个时候扫兴，就看看现在这日子。”他抬脸看看屋顶，便有些心酸说：“看这屋子，看咱吃的这些东西，咱全家被卖的那时候，我就一直不敢忘，有时候闭起眼，好像还是昨日一般。”
倒是陈大胜闻言想起一事，他就问陈大忠：“哥，骗了咱家那个财主家，你还记得叫什么么？我那时候小，吓昏头了就什么都没记住。”
众人一听愣了，陈大勇看看上面两个，也不说话，仰头就是一碗，一伸手把这碗摔了。
好半天儿，陈大忠才呲呲牙，拍拍他肩膀道：“弟，这事儿你甭管，你上面三个哥哥都活着呢，我先来，你忙你的正事去。”
陈大胜看着几个似乎早就有协议的哥哥，便点头不吭气了。
这一夜便又是闷酒，喝就是往死了灌自己。就是有了好日子，如今大家伙也过不到心里去，觉着内疚着慌，仿佛多吃一口都欠了谁的感觉。
次日天大明的时候，巷子口老陶家状元腋下卷著书包正要出门，他推开家里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亲卫巷的那个贵人手里提着马鞭，正靠在对街吃油糕。
老陈家开福锅，就吸引了好些肩挑手提的小贩来街里做营生。而老陶家对面这墙便被一个炸油糕的占了。
说来也有意思，这卖油糕的才起了锅，就来了个豪客，他带了满满一兜兜铜钱儿，就牵着马靠着墙买油糕吃。
这位是个肚量大的，就头一团糯米面下了锅，出一个糕他买一个，吃完一个再买一个。
等到十七八个糕下去，那对面那大户的门推开，这豪客便笑了起来。
卖油糕的就听这位笑眯眯的冲着对面喊：“小状元，喊你四叔去，就说我赶巧京里去，今儿就把他那事儿办了……”

第84章将周家兄弟丢给兵部的……
将周家兄弟丢给兵部的熟人,  陈大胜便转身走开了。
兵部那小吏是个伶俐的，看下陈大胜的眼“色”就知道怎么照顾，经历大人没有多添一句额外的话，只照一般的常例满额照顾就是了，费用甚至不必过百贯。
小事,  小事儿！
便是这样,  周家兄弟已经感恩戴德了,  直将陈大胜送至兵部街口才折身回去。
离开兵部大街，陈大胜不敢街市行马便只能牵着走,  他今儿心情好，便故意牵着马匹绕着闹街行走。
年前的燕京是热闹的,  就像干爹说的那般，只要给民一口暖和气,  不等多久便能看到万物复苏了。
从前陈大胜并不懂这个世界，看什么也看不出个更深的道理,  就看个人多人少,  热闹不热闹，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能看着布点布匹估“摸”出棉花的行市，能看着物品种类估“摸”出运河的畅通程度。
运河若畅通，茶价,  粮价，布价便平。
而今陛下想的一切店都在此刻开门了，皮店,  毡店，江米店，羊肉店，芽茶店，酒店，酒楼，粉店，绸缎杂货，足足有几百间，几百种货物，便是这样，干爹都说，百年前书上写的燕京，还有海外的商人来内陆交易，盛况更是空前。
来做贸易的海外人与他们不同，他们的头发，眼珠，是五颜六“色”的，信仰政体也更是不同……干爹向往那样的盛世，但也担心商税上来之后，会引起民风渐变，士农工商，当商位靠前民便势利，以利衡人便违背大道，干爹求的利，乃是义者利之和也之利，是天下均衡之利，是与物之间要恰到好处的相和，才是最适宜的和，才能得到真正的利……哦，这种很深的天下问题，也是所有老大人要“操”心的事儿，他也只是背了，还是不懂的，要慢慢的才能琢磨明白。
他穿着朴素布袍在街巷行走，心情十分自在，就是牵的这匹大黑马招了眼，偶尔游手无赖跟上几步，又看到亲卫所的印记便赶紧跑了。
恩，燕京治安堪忧，要是出事多，皇爷又要敲打人了……？他“操”心这些作甚？想到这里，陈大胜竟失笑的摇摇头，也不知道何时开始，他想问题的角度竟与朝上的老大人们相似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一气儿走到主街，他总算站住，回头去看热闹的坊市街区，便想起干爹的那些话，这么大的国，一场内“乱”，大家都想稳稳当当的，可是这些老百姓又哪里知道，其实这个国就从未安宁过。
一月南司嗪郡巡抚以苛虐引发民“乱”，二月宁州兵变，三月边税监桂奔肆虐激民变，四月，五月，六月直至现在，不是这里洪涝，便是那边冰雹，大小地动月月都有，朝上没有一日安稳的，像是戏文里说的那些几拍案啥的，都是再小不过的事情，皇爷轻易都不会去过问的。
看前面道路通畅，陈大胜这才踩镫上马，便听到前面一阵禁街的锣声。
“飞廉！飞廉兄！这里这里……！”
陈大胜在马上看去，却是对街酒楼二层，正有两个青年满面笑的跟他打招呼。
惯熟的很呢，一个是康国公家的旁支康瑞，还有一个是皇爷养子，太师李章的孙子李敬圭。那康瑞是后半年才跟他们耍子的，他跟李敬圭混，算作半友半跟班。
陈大胜冲他们笑笑，一拉缰绳便过了街，下马，把马缰绳递到迎出来的掌柜手上问：“楼上人多么？”
掌柜连连鞠礼，陪着笑说：“不多不多，两位小爷大早上就来了，不让陌生人上去。”
陈大胜听了，这才愿意上楼。
这是燕京的四大街，临街的酒楼除了吃酒，还有个看热闹的功能。
李敬圭亲跑下来迎接，见了陈大胜便笑道：“今日也是巧，竟抓住一个清闲的陈飞廉。”
陈大胜也笑：“快过年了，你也不家里帮衬着？怎么就跑出来了？”
李敬圭闻言便一撇嘴：“我可跟哥哥不一样，我还没成家呢！我还好些，他们也不怎么罗嗦，你知道么？阿蛮昨日就进宫了，非要赖在宫里过年呢。”他挠下脑袋，“露”出一丝少年人的窘迫道：“就是那点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都没在家里长大，偏他们还想东管西管着，我就是坐在家里就别扭，不爱看母亲哭，就躲出来了，那你呢？”
陈大胜就笑着说：“干爹一个人在宫里，我在家里呆的不安生，就想宫里去看看。”
这话李敬圭一听便懂，就点点头对陈大胜道：“也是，伴伴那个脾气，也就是你了。”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一边推包厢的门一边问：“家里如何？老太太嫂夫人都安好么？”
陈大胜进屋：“劳你挂念，都好着呢，我们家过年简单，可不像你们府上……”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街区一阵锣响，如此，便急步到了窗子面前，看着街那边远远的就来了一长溜囚车。
李敬圭也半坐在窗子，远看着上叹息：“这才第一年，就倒了一个开国候，你说桂益生怎么想的？”
他是皇爷养子，对这样的事情看多了，说话也冷淡，只要是反皇爷的，就全该去死。
倒是康瑞有些难过的说：“哎！过了年学里一开，就要少一群人了，桂翔他们还是不错的，脾气好，学问也好，诗文也做得了，比我强百倍，先生也常夸的，不像我们几个，就常被长辈说狗屁不通！”
陈大胜看着下面那一排站笼过去，一直看到女眷的囚车了，他的声音才伴着下面哭丧般的哭声道：“皇爷也不愿意的，不是他们过分一点余地没给留，又何苦大腊月动这样的刀子，老太后见天庙里吃斋念佛，最不爱这样的事儿。”
李敬圭没回头的问：“哥哥早知道了？”
陈大胜看着街下淡淡的点头道：“恩，六月里就知道了，桂家必死的路，谁也救不了。他家有个叫桂奔的先引发的民变，害的小花儿被临时抽调过去，还耽误了平叛，那时候皇爷跟刑部的老大人们就很生气了，后面事儿挺多，现下我也不能与你说，你要好奇？就去问卫宣和去……”
这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门便又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六七岁，裹着狐裘，抱着暖炉，打扮极精致，长相却极平常的人便进了屋，他一进来便唠叨：“莫问我，莫问我，刑部这次总揽不了，我爹是家里啥也没说过，也不敢说，我也是刚才知道的，想你们在这里，这就急慌慌的来了。”
又看到陈大胜他便笑了：“呦！稀罕啊，我还说呢，凭着岁数他们也不能直呼我的名儿，若是你便正常了。”
陈大胜看了他一眼，与他见了礼才道：“今儿不当值？”
此人名叫卫宣和，年初二月入的通政使司熬资历，他是家中嫡出二子，爹是刑部尚书卫济台。
卫宣和把暖炉递给尾随来的小厮，一摆手让他下去才说：“当啊，只我这样的芝麻当不当的也没人管我，我就溜出来了，想他们就在这里，却没想到你也在。这事儿你别往我身上甩，是谁也没想到！
皇爷也是没办法了，前儿地方上悄悄来了上百人混到登闻鼓那边了，敲了一个半时辰呢，那声势！嘿！而今是谁也兜不住了，桂家就过不了这个年！，问我，我也是不知道的，这是刑部，大理寺，还有都察院一起办的，又牵扯太广，我们主官偶尔都要去凑数，哦，还有孟鼎臣的九思堂，总之太“乱”了，“乱”了！”
陈大胜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儿，便点头道：“这几日我不在，才将也纳闷呢？皇爷从前的意思，也是想看在过去的份上让桂家过个团圆……”
正说着，下面一阵吵杂，有人从囚车上跳下来要往人群里扎，虽是女子却被几个官差一把拎回来，一打量看是个豪门婢仆，当下也不管是不是女子，就在当街抽打起来。
陈大胜只过去看了一眼，便摇头退回桌子边儿了。倒是那几位一时间着实兴奋，就趴在窗户边看的一眼不眨的。
桂家是个大族，家里五世同堂，那车且得过着呢。
门被推开，掌柜的弓腰进屋，身后跟着一队小伙计，往桌子上摆了菌菇的小八珍，就一个肉锅子摆在中间好看，而这个天气儿，少爷们就未必就吃一口肉，也不是，陈大胜就吃肉不爱吃菌菇。
等到酒菜摆好，陈大胜便看着他们招呼：“都别看了，且要过一会儿呢，趁着热乎先过来吃几口。”
说完他自己自在的拿起筷子，先吃肉。
也是习惯了，他现在才不问是谁请客呢，反正他没钱，今早出来带了一兜兜铜钱，买油糕就用了一半儿。
那边看了个满场热闹，等那女子都快被打死了，又被丢到驴车上拖走了，他们这才依依不舍的关了窗户，扭身一看，陈大胜已经吃了半锅肉。
李敬圭有些愤恨的看着他抱怨：“你就总这样！”
陈大胜嘿嘿一乐：“我抢惯了，再说了，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奶”说的好，大腊月的就离倒霉事儿远点，也省的沾染了霉气儿，这还是……”他端起酒杯跟对面晃了一下，喝了一杯才说：“十不赦的霉气儿。”
卫宣和屁股犹豫了一下，才稳稳坐下。他立刻跟李敬圭使眼“色”，李敬圭便看看屋门，康瑞放下筷子起来推开门，就站在走廊咳嗽几声不动了。
看康瑞守好了门，李敬圭这才压低声音问：“哥哥？果真是这样？”
陈大胜与他们不一样，他是成天站在东明殿外的，有时候便是他干爹不与他说，他也是城中一众少爷里消息最灵通的。
只他从不出来交际，就把旁人急死了。
桂家倒了，这朝上便空出一大堆位置，可是这些位置是早就有人占坑的，轮不到李敬圭这些少爷们动手，若是十不赦，大逆反叛就殃及最少三族，那么空下来的位置便更多了，尤其是地方职官会空出很多很多位置。
甭看李敬圭是太师孙子，他爷看不上这样的牙缝肉，便不会回家说，皇爷更不会带着养子们东明殿，甚至皇子们都少去东明殿。
陈大胜消息灵通，他愿意提前告知，这就是天大的人情，李卫两家少爷有了消息，便能安排自己人在定罪之前提前占坑，若是再等到年后案子审结完毕，那就什么都迟了。
陈大胜跟郑阿蛮天然的有些对立，这些消息他是不会告诉郑阿蛮的。
陈大胜又吃了几口肉，这才笑笑，没有直接回答李敬圭的疑问，却说：“我今儿进城偶然，看到这事儿也非故意，不过有件事儿我也不准备瞒着你们，你们都知道的，我从谭家军出来的，在那边受了些罪，虽不至于成了仇家，可……到底心有不甘啊！”
李敬圭闻言，脸上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道：“明白了，哥哥且安心，谁都行，渣都不给他家剩一粒！”
陈大胜脸上顿时冒了甜，笑着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喝完才扭脸看着门口道：“大冷天，你站门口作甚？赶紧进来暖和着！”
康瑞就搓着手笑说：“嘿！这街下血腥气重了些，我这不是心软么……”他笑眯眯的进了屋，坐下伺候了几位大爷酒，这才说：“几位哥哥可知道，最近城中有桩奇事儿？”
陈大胜放下酒杯问：“何事？”
明面看康瑞是国公府的，他却是个旁支嫡次子，他爹都接着人家国公府的檐下雨滴子过活的，何况他。
却也是这小子幸运，他是个跤“迷”儿，李敬圭也是，稀里糊涂的就混着混着到了李敬圭的身边，成为他的跟脚，这才开始在燕京崭“露”头角。
他凭的是什么，便是机灵知趣，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最会看眼“色”一人。
看陈大胜问他，康瑞便说：“前几日，西市暗场子出了个五千贯的大局，几位哥哥可知道？”
陈大胜闻言，手里的杯子就一犹豫，放下杯子，夹了一口猴头菇吃，吃完才说：“我娘子一月才给我五百文，我去哪儿知道五千贯的局子？”
看陈大胜他们感兴趣，康瑞便来劲了，他坐下便说：“嘿！一人一命，我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几位哥哥可知道乌秀此人？”
李敬圭闻言，立刻便去看陈大胜。
陈大胜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还吸吸鼻子道：“知道，从前常见，最近到不知这家伙的消息了，谭唯同的小舅子呗，不是说他被废了么？”
康瑞闻言便叹气：“废了？又发市了，几位哥哥，这事儿我跟你们说，忒奇，忒妙，跟话本子一般有意思……哎~？”
卫宣和伸手就敲了他一下骂道：“凭的罗嗦，赶紧说，什么忒奇忒妙？”
康瑞看卫宣和急了，这才讪讪的笑笑说：“嗨，那不是前段时间那乌秀得了个宝贝么，一条他家祖传，前朝内造的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
正在喝汤的陈大胜当下就呛了。
李敬圭听完也笑，他一边帮陈大胜拍后背一边骂：“什么破东西，还算得个宝贝，那傻小子围着那条破带子每天“乱”窜，我见到好几次了，还祖传的宝贝？你听他们吹牛。”
可卫宣和却说：“东礼莫要捣“乱”，你什么位置，你看的破烂货拿出去，外面也是放在家里传家的，我爹前几日还唠叨过，今年皇爷预备打赏的单子，我爹在前，你跟小花他们在末尾，你的东西跟我们的可不一样，随随便便都是内造的，我记得头回去你屋子，你琴室那几张琴你可还记得？”
周礼中说，以青圭礼东方，李敬圭的字是东礼。
李敬圭愣了下便问：“你说那几张时琴？”
卫宣和闻言顿时唾弃：“什么时琴！亏得你还是太师的孙子！别的不说，其中一张叫做乘月的，那是古书里都有记载的，我当时一看就吓一跳，又看你不在意，怕“露”了怯便没说，我还想问你呢？你哪儿来的？”
李敬圭愣了半响，好半天才忆起道：“前朝贵妃吕氏娘家的，我那天去晚了，皇爷就随便揪了两箱子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还那般重，回家一看给我气坏了，一箱破木头，一箱四张琴……这不是回家住了么，他们给我预备了个琴室，也不知道谁把那些东西拖出来了，我又不会弹琴，什么乘月奔雷的，你还真以为我在家里上课的？”
说到这里，他得意洋洋的一晃脑袋：“皇爷也不懂，就是他给的这两箱子破玩意儿……”
陈大胜一伸手堵了他的嘴，就对着康瑞歪歪头。
康瑞蹦起来又去看走廊。
陈大胜便说：“你想死别坑我，以后说这些话找个安稳地方，这一点你不如阿蛮，有些事儿阿蛮能放在肚子里烂了，他都不“露”一字半句。”
李敬圭抿嘴，伸手跟陈大胜碰了下杯笑道：“嘿嘿，有时候我还挺厌恶这样的日子，家里不能随便说话，外面也不成……算了……”
他抬脸看向康瑞道：“你回来，继续说人家那根祖传什么带？”
康瑞掩门，很认真的对李敬圭说：“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前朝内造，那乌秀带出来几次就有外地豪商看上了，先给他三百贯，他不卖，后来一路就叫价到千贯……”
陈大胜夹珍菇的手便有些沉重了。
越想越气，他便从腰下解了皮褡裢豁出去一般的丢在桌子上，又恨声道：“不过了，今儿这顿我请！”
李敬圭不知道陈大胜为何生气，然而从铁公鸡身上拔“毛”便是世间最开心之事，他笑眯眯的一伸手取过褡裢，打开描金的合扣，反手一倒便是一堆铜钱落下。
陈大胜看着这堆铜钱就深吸一口气，伸手又“摸”回十数个道：“再给我剩几个。”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李敬圭就受不了的又把铜钱给陈大胜塞回去，还帮他挂回腰间道：“哥，都给你！一文都不要你的，你说你这日子过得，成日子被小嫂子就管成个这个模样，就绸也不敢穿，钱儿也不敢用，你是啥？你家里吃打受骂的耕牛么？这也太刻薄了！”
陈大胜就对他瞪眼：“瞎说什么呢？我娘子才不是这样人呢，我娘子对我好着呢！”
他一伸手解开腰带，撩起袍子“露”出里面不似凡品的紫貂炫耀：“瞧见没，我娘子都给我挂在里面了。”
众人什么眼光，一看这貂“毛”便不凡，那貂皮本“色”黑，本“色”白，本“色”黄，本“色”灰黑有的是，紫貂本就一张难求，上等紫貂更是难见，秋冬换“毛”之后的顶级紫貂世上难求。
人家倒好，这一身里面挂了最少八张，那颜“色”“毛”尖都均的吓人，若一只偌大貂精身上扒下来的。
众人看的无语，最爱讲究的卫宣和就气死了，要是有这样的貂皮，给他一张他都要找最好的匠人缝制，做成极美的围脖全城炫耀，这个倒好，全挂在里面了。
可他不知，这几张紫貂可不是宫里赏的，也不是佘青岭贴补儿子的，人家七茜儿没事儿常去后山溜达，这是人家猎的。
会过日子的小媳“妇”，就从不在城里买高价的东西，那是能不花钱就绝不花钱。
不但这几张紫貂，家里大“毛”的狐裘，狼皮褥子，熊皮垫子，虎皮过于张扬她没敢整，总之入冬动物换好皮子之后，她就没少折腾。
卫宣和一伸手掩了陈大胜的袍子道：“恩，你娘子疼你，咱们知道了，也不想听了，以后你也别给旁人看了！”他说完就满面绝望的对康瑞说：“说你那腰带！那条前朝内造的金镶宝石玉珊瑚阔腰带！！”
康瑞笑的不成了都，笑完他才慢慢说起乌秀那事儿。
话说乌秀有一条可传家的腰带，他常带出去炫耀，便被城中一位豪商相中了，那位豪商几次想买，乌秀只是不卖，如此那豪商便做了个局，寻了宴春楼的白牡丹做下钩子。
早没有这条腰带的时候，那乌秀就黏上人家白牡丹了，如此美人一勾手，那乌秀便入了套子，这不是前几日坊市里的跤场开局么，乌秀也去了，他那天本点了白牡丹作陪，那豪商也去点了，这两人互相攀比，叫价便越来越高，后一生气就起了局。
乌秀出了那条祖传的腰带，那豪客出了今年外地贩来的茶饼，都作价一千贯，那本是个暗场子，那豪客又做了局，便等着乌秀上钩，嘿！偏巧了，局才开不久，人家商会巡查到了，这就算那豪客倒霉了。
就如这国家有秋官掌刑狱，人家商家为了保证公平“性”，人家也有巡查。
乌秀眼拙，可人家行会巡查一看就不对，后来乌秀输了，那巡查却说，都是出来做买卖的，便不能你看中什么就想着法子做局套了人家的，你若这样做，这城里的局子便不要开了，这是伤根的手段。
这事儿闹的很大，人家行会那边要开了那茶商入京的资历，后那商人就找了好些关系，认罚，这才有商会做主判局钱五倍赔付乌秀。如此，乌秀便发了一大笔五千贯的外财。
康瑞说完，真真是满面的羡慕道：“真是一人一命，该人家发市呢，这小子也精怪，这几日正在城中买大宅呢，说是要置办一套少说三千贯的大宅，哎呦！就羡慕不来啊……那小子……”
他这话还没羡慕完呢，便听到街下有人大喊道：“来人啊！有人劫囚车啦……”

第85章酒楼下面乱作一堆，有无……
酒楼下面“乱”作一堆,  有无数人大喊有人劫囚车啦……接着便有短兵相接不断传来。
陈大胜跟李敬圭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也是这屋子里蹦的最快的，都一瞬间到达窗边，人却没下去，只是靠在窗缝叠着脑袋瓜子往下看。
他俩没下去,  倒把个卫宣和急的够呛,  就双目赤红,  嘴巴发抖，身体也颤抖的盯着陈大胜看。
他早就听过这位城门侯的各“色”事儿,  总之是十分威风，令他向往无比。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铺开笔墨,  预备着待这位传说当中的老刀下去之后，如何御敌的,  如何以一敌百的，如何威风凛凛横刀主街的,  他要给他做个大大的文章。
那下面都喊杀震天了……他咋就不下去呢？
陈大胜看了一会,  便直起腰摇头道：“六人一段，材官的（步兵）手,  这种配合还是头回见，有些松散了。”
他一伸手掩住窗缝，李敬圭也看不成了,  人倒也没生气，就点点头对陈大胜道：“恩，老桂家从前就这样练兵,  他家的教头教出来都爱这样配合，六人一段的话，来这边的怎么的也得一百五十人左右。”说到这里，他呼出一口气道：“好家伙，够野的！天子脚下动手，谁来都没用了，这是一个都活不得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路边扎堆看热闹的百姓便尖叫逃散，有不少人躲避进了这间酒楼，呼呼啦啦有人上了二楼，还慌张的推开这间屋门，就听得咣当一声，三五个“妇”人进了屋子，一眼看到这屋子全是男子，她们又慌张的跑了出去……
李敬圭就看了下康瑞，康瑞过去把门关好，“插”上，用背靠住。
陈大胜竟又跟李敬圭坐下开始吃了，那下面不断有惨叫声传来，卫宣和就强压着兴奋，坐下来，到底看这俩没事儿人般，他忍无可忍，终问了出来：“二位？这下面都打成这样了？你俩不下去帮一下？”
李敬圭从碗底夹出一颗鹌鹑蛋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会这才说：“下去作甚？”
卫宣和简直震惊，他就指着下面愤然道：“帮忙啊！”
李敬圭啧了一声，就有些苦恼的看着他说：“帮什么忙，倒忙？我是疯了做这出力不讨好的破烂事儿？”
卫宣和蹦起来又趴在窗户看了几下，又小心翼翼的退回来，就压低声音说：“好些，好些自己人……咱的官兵在地下躺着呢，你去看啊？真的！”
李敬圭实在无奈了，就说：“我不用看，桂家的兵也吃的是大梁的饷银，谁知道地下躺着的是谁？敌我不分的，他们脑门上又没写了个桂！我砍错了算谁的？你的？”
看李敬圭一直逗卫宣和，陈大胜踢了他一脚，这才扭头与这老实人解释：“我们进新兵营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切以军令为准，不该我们做的事儿，就不要瞎帮忙，这样可以活的久一些。”
这次连康瑞都惊了，他也不敢问，就瞪大眼睛瞅这两人。
卫宣和愤怒至极，就指着他俩来回点：“你，你，你，你们你们……”
那下面砍杀声实在刺耳，李敬圭也有些烦躁，便丢下筷子对卫宣和道：“知衡哥，才将你听到的喊声，说有人劫囚车，你能分辨出是谁喊的么？”
知衡是卫宣和的字。
卫宣和自然不知，就使劲摇头。
李敬圭便道：“从头至尾，都是围观百姓在喊，就没有一位官兵招呼人，你叫我们怎么下去？”
卫宣和呆滞半天，想不明白就去看陈大胜，陈大胜就老实的与他说：“像是这样大的抄家伙计，今儿最少有两位武勋侯爷坐镇，虽不知道亲卫所哪个所的弟兄去了，却肯定是有的，另外还有九思堂的弟兄，人家不喊就是自己能处理这事儿，我俩贸贸然跳下去，帮衬不帮衬的都是给人家找麻烦。”
卫宣和有些懵，便坐好，看看身后又拖着椅子找到个安稳地方，将腿蜷到椅子上这才嘀咕到：“如何就是找麻烦的？你们，不是名将么？”
李敬圭无奈的摇头，他不想说，又怕徒添是非，让卫宣和心里小看自己，便只能与他道：“战场上所谓的名将，大部分都是喜冒尖儿，却不会打仗的。”
陈大胜点点头：“以少敌多皆是不得已为之，战略失败才会出现那种窘迫境地，真正的好将却都是稳当的，如常伯爷，他就是这样的将军，若与人为卒，兵士们就愿做这位将爷的马前卒，最起码有个活路，他打的都是稳重的仗，你们便觉他不厉害，其实谭二将军那类，呵~。”
他说完，李敬圭看了他一眼才点头道：“真正的将才，能在战前把每次险地都预算出来，你到想的好，我们就这般贸贸然下去，不管砍杀多少，都说明今日安排查抄的主将未曾将意外计算在内，便是大错了。
帮好了，我爷爷是当朝太师，他是佘伴伴独苗，皇爷最器重的老刀，人家不敢得罪我们，有功劳便得给我俩劈一半出来，弟兄们白卖命了。”
陈大胜接话道：“就是这样，若是输了，我是皇爷的城门侯，他是皇爷的养子，这就打长辈脸了，我俩若有损伤，大家起先不会说什么，可我们的长辈必然会怨恨今日的主将，这就是给人家找麻烦……我们若出去，遇到个小心眼儿，可得恨死我俩……”
陈大胜这话还没说完，有人便飞上屋顶，一脚踹开窗子想往屋子里蹦，卫宣和吓的一声惊叫，等他喊完，那边已经全场结束了。
他就看到李敬圭拖起一个鼓凳对着进来那厮就是一凳子，可陈经历比他更快，他先是迎着这人的刀过去，走到刀头人才贴刃闪开，等到那人一声惨叫出口，这人左右琵琶骨已经被人扎了两筷子，他当下使不出劲儿，又被迎面鼓凳打的顺着酒楼屋檐瓦片就摔了下去。
好，好快！
等那人摔下去，卫宣和也不叫了，他就蹦下来往窗户那边跑，走到窗边才看到，后面追击的几位亲军已经上去各自补了几刀，砍完这人，他们又一起仰头看陈大胜，李敬圭，最后这几位便笑笑，抱抱拳。
李敬圭也笑，还摆摆手，卫宣和与康瑞就看着这几人，拖着几具血淋淋不知道生死的人往远处去增援了。
他俩哪里见过这个，当下脚下就有些绵软。
李敬圭又关了窗户，坐下与陈大胜碰了一杯仰头喝了才说：“飞廉兄手够快的啊。”
陈大胜点点头，就看着自己的手说：“痒了，倒是真想下去。”
谁不想啊！李敬圭听了也是满眼的羡慕，点头嗯了一声。
那楼下长街砍杀声越来越大，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四处弥漫，味道越来越熟悉，陈大胜与李敬圭都是老手，这都小一年没咋动弹了，便有些压抑不住战意，都不敢看，怕自己忍不住跳下去，就只能一杯一杯的压制，身上冒着冷意，就吓的那两位索索发抖。
下面折腾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这才逐渐安静下来，于很远的地方，兵士列队的踏踏声齐整的传了过来。
陈大胜就鼓起腮帮子，出了一口气说：“该戒严盘查了。”
李敬圭点点头，伸手从自己靴里拽出一个铜牌子，又对陈大胜招招手，陈大胜也一伸手从自己靴里拽出个牌子递给他。
指指门口，李敬圭对康瑞吩咐道：“去挂在门口。”
康瑞看着这个完全变样的小公子，到底是忍耐住脚下的绵软，支撑起自己走到门口，把牌子挂起，又掩上门。
卫宣和与康瑞以为这条长街会因这场厮杀而安静下来，却没想到不到半枝香的功夫，它却更加吵杂。
燕京直隶总督、顺天府尹亲带衙下一众小吏，衙役，配合五军都督府开始从街头到街尾逐户盘查，凡举不在户籍上的，没有三人以上佐证清白的人都会被带走。
这种盘查严密而又迅速，根本不与你罗嗦，如这家酒馆的一位活计，他刚从乡下来，又只来了两日，只有一位证人，掌柜证明不了他的来路，便迅速被带走，多余半句解释都不会听……
这一盘查，到寅时初刻街上才解了宵禁，这一下子，呼啦啦的就满大街都是扎堆议论的人群了。
陈大胜等人只坐的骨头都是酥的，又多喝了几杯，便半熏着下楼。
卫宣和拿着银子会账，却找不到人，有小伙计战战兢兢的出来解释，说是掌柜被牵连，被喊到顺天府问话了。
就这也不能讨人家便宜不是，卫宣和一伸手取了柜上的笔墨，写了条子给压好，让他们掌柜回来，明儿安排人去他家门房结账去。
等他再跑出去，就看到陈大胜与李敬圭，都站在一个角落一起看一处地方，这地方正是房顶摔下那人的落点。
待卫宣和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地方一滴血都看不到了，竟然是被打扫过的？
卫宣和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惊，便诧异的说：“好端端的什么时候了？就扫这些作甚？”
陈大胜他们闻言便一起看看卫宣和，再看看附近扎堆的百姓，陈大胜扭脸看街口，李敬圭便走到卫宣和身边与他解释：“知衡哥，这里随便留一点痕迹，这些百姓就会围观，只要痕迹在一天，他们就会看一天，留一月他们便会看一月，这是燕京，堵了哪条通道都是麻烦，知道了吧！”
卫宣和今日脑子被颠覆的事儿太多了，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儿，想明白了，终于叹息道：“你们兵部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陈大胜从马厩里翻出自己的马，牵出来笑道：“差不多吧，这京中守卫的活计，还是柳大雅教的我……”他正说着，便看到好几队人骑着马从正街过去，目送他们离开之后陈大胜才啧了一声道：“有人倒霉了，今儿谁的班儿？”
李敬圭没有骑马，他家的马车这会子也找不到了，便与他一起着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说劫走几个？”
一直不敢“插”话的康瑞终于憋不住了，便惊叫道：“劫走了？！”
街边人一起往这边看，还有隐藏在人群里的眼睛，顿时眼神都不对了。
李敬圭无奈，一伸手又从靴子里拽出牌子，举着原地转了一圈儿，这才没好脸“色”的瞪向康瑞，康瑞心里已经悔的不成，便伸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卫宣和好奇死了，他倒也能忍住，走到街口看快无人了，这才悄悄问：“你们如何知道那边劫囚车的劫成了？”
这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大胜便扭脸对他说：“信马出去了。”
卫宣和不懂，便问：“信马？”
陈大胜点头：“恩，咱军中报信的快马，今日起三日燕京出入便罗嗦了，还有周遭一切官道小径，怕是都有关卡了。”
他说完便好奇的看向卫宣和道：“你与我见到的那些人也不一样。”
卫宣和一愣便知陈大胜说的是什么，在这燕京公子里，能跟陈大胜他们在一起的，都有与大梁共患难的资历，就连他爹都说，皇爷是把他们当成下一任君主的辅臣在培养。
像是他们这种家里那护的紧的，几年战“乱”是都在乡下避着的，他爹也说，五年内莫要想前程，老实本分夯好根基才是正途。
避着不丢人，最起码家里亲人都在呢，当初皇爷的养子才活了几个。
卫宣和笑了起来道：“是的呢，从前乡下呆着，我是什么世面都没有见过，让您见笑了。”
李敬圭如今还在宫内与皇子们读书，而这位却跟自己父亲同殿为臣了，他也没法称兄道弟的。
陈大胜笑笑，看他谦虚便指点道：“你今日回去，莫要在外宣讲此事，就只当没看到吧。”
那桂家根深叶茂，虽大家都好奇，你当成闲话在外面说，到底显得人品寒凉。
卫宣和立刻点头，又看看左右，便与他们告别，而他那小厮，他的暖炉大氅如今不知道在哪儿了，却也不寻了。
看卫宣和远离，陈大胜便对李敬圭说：“知衡吓坏了。”
李敬圭有些呆滞，半天才说：“啊~我也没想到他能胆小成这样，到底关的久了，人就憨傻了，可我倒是喜欢他这份憨傻气儿，起码比阿蛮认识的那群莽夫可强多了。”
“各有各的好，都不是坏人。”陈大胜说，他停了马看向街口的位置。
内城街口，柳大雅带着一群金吾卫正在盘查出入人群。
陈大胜笑了起来，就牵着马走过去说：“柳兄也被惊动了？”
柳大雅早就知道他在街里，看到他，便拉着他与李敬圭到了犄角旮旯这才说：“其他人无关紧要，主要桂荣跑了，这大腊月的，两趟三趟的给咱皇爷心里生腻歪，就搅合的满燕京过不好这个年，哼~这事儿~且有的忙活了！”
陈大胜拍拍他肩膀安慰：“受累！我爹没去那边吧？”
柳大雅一摆手：“没去呢，咱伴伴就管点户部的事儿，秋官上的事儿他才懒的掺和呢，倒是皇爷……”他压低声音跟陈大胜道：“皇爷昨儿就开始发脾气了。”
陈大胜撇下嘴，拉着马缰绳就径直过了内城关卡，也没人拦着他，李敬圭也不跟了，人家怕麻烦，转身就回家了。
不到一会的功夫，佘青岭便在自己的小院屋里看到了自己的乖儿，他有些惊讶的放下书，嘴角就含着笑的问：“你怎么来了？”
陈大胜有些悻悻的坐在他对面道：“大早上就来了。”伸手拿起佘伴伴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才继续说：“就去闹市溜达了一圈儿，就给堵到东大街了，还看了个满场，出来的时候柳大雅跟我说桂荣跑了。”
桂荣跑了这件事对佘青岭来说是旧消息，他看看陈大胜，倒是说起另外一件事了。
“桂家倒了，就空出一个金滇承宣布政使司的位置。”
陈大胜闻言便叹息一声：“封疆大吏啊，爹，您说他怎么想的？就能把下辖管成那个样子？”
拿起枯叶书签，佘青岭往书本里一“插”便淡淡说：“穷人乍福，屁股合适了，脑袋就没跟住，手段不够用却顶了封疆大吏的帽子，便护不住财产了呗，本边境就是个复杂的地方，桂家塌台是早有预兆的。”他抬眼看看养子，却又说出一句令他动容的话来：“昨日李章，还有六部两位老大人共同推举谭守义~接任金滇承宣布政使司，我没反对，这事儿大概就定下了。”
陈大胜喝茶的手很稳，喝完放下杯子的声音就有些大。
他站起来，开干爹柜子给他拿换洗的声音动作都不小，带着一丝丝生气，不仔细，不了解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佘青岭闲闲的，就背着手忍笑问他：“你拿我东西作甚？”
陈大胜不理他，又走到门口喊了俩小太监去抬装东西的箱子，吩咐完才回头对佘青岭说：“没得我们在家吃香喝辣，就剩个爹在外面孤身只影的干耗着。”
佘伴伴满意的点点头，就笑着说：“这词儿用的不错，算是长进了，我不去，我一个人惯了。”
可陈大胜却瞪了他一眼道：“我不习惯！我昨儿还想呢，我那边一大家子，老太太算是歇心了，人家身边都热热闹闹的，就凭啥你单兵孤城的在这宫里守着，皇爷人家有自己的一家人，您有什么？还不就是活个我了，我再不管，就您这孤拐劲儿，过个大节能憋出三五十首孤单诗来。”
佘伴伴到底忍俊不住，笑骂道：“还三五十首，一首都没有！不愧你媳“妇”儿见天骂你是个傻子，哎，这段时间我是看着你上蹿下跳的，怎么着？才将还还生气了？”
陈大胜揪下一块布，把他爹的衣裳一卷吧，又一扎往桌子上一丢道：“眨巴眼儿的事儿，后来就不气了。”
佘伴伴就笑，到底解开自己的总管袍子丢在炕上，陈大胜就在柜子里翻腾了下，取出一件老绸狐“毛”边儿的给他爹往身上套，边套边说：“儿就想，您肯定比我聪明，您要是这样安排，肯定就有您的原由。”
佘伴伴收了手，自己给自己系带子，他还是爱美的，就找了铜镜端详自己的样子，还说：“桂家倒，就倒在他家出事，朝上却无人报信，等到反应过来却已经是辩无可辩，堂下跪着回话了。”他取出一个玉簪子，给自己扎在头发上说：“你该争的是朝堂上的话语权，懂了没有？”
陈大胜站在那边想了一会点头：“恩，金滇山高皇帝远，虽重权在握，摊子过大便得抽调自己人上下结线，时间久了，京中内阁六部便顾及不到……”
几个小太监进来抬东西，陈大胜与佘青岭便再也不提此事，倒是佘青岭坐在书桌边取了“毛”笔，顺手在书桌上写了几个字，叫做：“跟儿子回家过年了。”
他甚至不跟皇爷报备一声便走了。
这些日子他也是不堪其扰，各种人都跑到他面前说“乱”七八糟的话，他就凭什么谅解，凭什么忍耐。他才不忍！
七茜儿今儿也起的早，那傻子说爹一个人在宫里可怜，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那就接去啊？实在不成扛回来啊？这么傻呢？
这不，傻子大早上就走了，七茜儿就开始忙活。爹是什么人？那是名门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虽他后来受了大罪，可是就没离过这世上最富贵的窝儿。
自己家倒是现在不错了，可是跟人家的日子就到底差得远呢。
如此，七茜儿起来就先去了后院东厢房，让吉祥家带着人赶紧烧炕打扫。
佘吉祥一听老主人要来，就激动的当下就哭了。这两口子，那真是一边收拾一边鼻涕眼泪的一大把。
等到收拾好屋子，这一大家子就眼巴巴的在前院等着，直等到天模糊了，才看到陈大胜笑眯眯的赶着车回来。
七茜儿就跑出去，在巷子口迎着，等到爹自己从车里出来，她便笑了，上去就抱怨道：“爹啊，您可舍得回来了。”
佘青岭一愣，抬手被她扶下车，又接住一个暖手炉，陈大胜就跑过去，从车后抱过大氅给他围好。
儿子儿媳围着他往家走，儿媳“妇”一边走，就还抱怨呢：“您就说吧，您脾气咋就那么拧呢？咱这是没个窝啊？还是没个归处啊？您非要人家老杨家呆着？”
佘青岭都被抱怨愣了，就嘴唇一直哆嗦。等到了家门口，这位又站在当地不动了。
那家的门顶就写了几个他相当不屑的字儿。
“门迎百福”
七茜儿看干爹瞧的仔细，便笑了，还大言不惭的夸奖自己：“爹，我这字儿不错吧？”
人家能说不好么？能说软绵绵，梗巴巴，要气魄没气魄，要笔锋没笔锋么？
迫于无奈，人家往后要管吃管喝呢，佘青岭只能点头道：“还，还成吧！”
七茜儿知道他是啥意思，便恬不知耻的说到：“反正比你儿强百倍。”
佘青岭就笑了起来：“那确实。”
陈大胜不服：“我才读了几天书？”
这么说着，就很自然的进了家，又被人簇拥着一点都不见风的去了后院。
家是很小的，才前后两个院落，可是佘青岭却衡量的格外仔细，每一步都数的那般清楚。
等到走到后院东厢房门口，老太太算是忍耐不住了，她也亲迎出来抱怨道：“这都开了几天福锅了，你是啥也没吃上，你都不小了，可不能这样耗着，人家给你几文的俸禄啊？那戏文上不是说能告老还乡么？咱就还乡吧，家里也不缺你这点，又何苦大腊月去伺候人去？”
嘴唇抖动，佘青岭就说了句：“娘，我回来了。”
他想给白发苍苍的老娘磕个头，老太太却厉喝道：“我看你敢跪的！你是个傻子么？”
她把御赐那根装样子拐棍一丢，上来拉住她儿便说：“那地上多凉，你这不是傻么？走走走，咱先屋里暖和起来。”
就这样，他被拥挤到屋里，又被送上炕，被扒了外袍，套了个夹袄子，腚下滚烫滚烫的，又被盖了个小薄被儿。
一群人看他灌了一碗糖水鸡子儿，这才安心了。
老太太又抱怨起来：“就怕你大过年找点事儿，这冷风灌脖子的几十里地，你看你这个瘦肩膀，哎！这几日你就跟我吃，他们哪儿知道你爱吃啥啊？”
老太太也不知道干儿爱吃啥，她却有一种天然的直觉，确定自己爱啥，儿子就得爱啥。
佘青岭好不容易找到嗓子，才刚想说点什么，就看到老太太一脸神秘的凑上来说：“他们说，今儿城里跑了贪官污吏？”
佘青岭愣怔下才明白这是说桂荣呢，他点点头想说是，可老太太却不等他回应，便骂了起来：“她们跟我说，这贪官在边城那边欺男霸女，地都给他贪了三尺？”
桂荣罪在密谋造反，欺男霸女不算头等大罪。
佘青岭想说话，却又听老太太道：“哎呦，这种人可不能让他活着啊，这就缺了大德了！儿啊，朝廷派了哪位青天大老爷审理啊？我跟你说，明儿抓到人，就先给这缺德玩意儿来上十板子，这种人最可恨了，儿！娘跟你说，从前咱县里就有这样的恶人，咱家辛苦一年，饱饭都没吃一口，他们收粮还要踢咱家斗，一脚都不成，最少三脚……”
佘青岭不说话了，也知道老太太并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他就笑眯眯的将手支在炕桌上看他娘瞎唠叨。
一月抱着一个大包袱进屋，老太太接过去就像献宝般的打开，取出里面的棉袜，手捂子，零碎皮拼的夹袄子，里衣里裤……
她一边给佘青岭看，还心疼的“摸”“摸”他头发说：“我儿子都伺候他们全家一年了，这大过年的还要怎地？没完了？”
说完她让七茜儿把东西收到炕柜里，继续跟佘青岭想哪儿说哪儿：“明儿好像是要唱醉打金枝，我让他们给你今晚支了个棚儿，你明儿就跟娘看戏去……”
她又想起什么，就攀爬到炕柜顶，取下一个多层的螺钿攒盒来一层层打开，这里都是她到处捞下，存下的零嘴，才将被她郑重的放到炕柜顶。
一打开，味儿是凌“乱”的，就看到碎馓子，炸扁豆，一口酥，百果糕，红豆点心就满满的挤在盒子里，丁点缝隙都没有，就没有一个点心是完整的。
老太太一样给他儿子抓了点，放在他手里：“吃，吃着，吃着，可好吃了。”
佘青岭接了，就双手捧着随便吃。
老太太一伸手取出手帕垫在薄被上训他：“没个吃样儿啊，好掉渣渣夜里粘你身上啊？这么大的人了，我就跟你说，这贪官最讨厌，那会子咱家身上还背着一年三匹绢么，那贪官养的狗子来咱家院里溜达，先抓了一只鸭，一探头看到我那织机上还有半匹，就非说咱交的绢不好，硬是进屋把机上的半匹都卷了去，你儿十岁前都没穿过鞋，就可可怜了，就光着脚丫子大冬天四处吧嗒……这样的牲口，怎么的也得打他十板子……知道不？”
佘青岭硬是给老太太唠叨困的，等他睡到半夜，忽就坐起喊了一声来人。
那在屋外值更的太监进屋问他：“祖宗要起夜？”
佘青岭就一抹额头热汗，抬手喝了一杯水才说：“不是，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我说的，甭管在哪儿截住的容桂，先给他十板子！狠狠打！”
说完，这祖宗卷了被子，这才睡安稳了。

第86章……
大年初一一大早,  余寿田便被小墩子叫了起来，昨夜全家守岁睡得迟，他被大墩子喊起来的时候，就恍惚的就想起从前的日子。
他从今日起便十五了，已然算作成丁,  依着新的大梁律令,  他若是活在老家,  每年要向国家纳栗两石，棉三两,  还有徭役一月。
到了他这个年纪，遇到村里兜里肥厚的家户,  已经可以娶媳“妇”给家里延绵子嗣了。
余寿田甚至替代大堂哥服过两年劳役，他又瘦又小的混在一群成丁当中,  也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现在反复想起,  就剩了一个字,  苦。
可现在他是少爷了，爹还是食一鼎一簋的贵人,  也再不必吃那样的苦，可有时做梦，梦的却都是从前,  仿佛苦不完似的。
那时候的余家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多的节气。从谷雨到大寒，每个节气都有各种讲究，都有各种神灵,  都有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好吃的总是吃不完，吃呀吃，便把他吃回去，又变成了一个孩子。
窗外有人清晰且温和的唤他。
“少爷，兵部巷的曲少爷让人来说，说是辰时末刻的约您可别忘了……”
大墩子话音未落，余寿田已经从狮面枕上睁开眼睛，并迅速坐了起来。
大墩子是爹那边的小厮，他传完话便走了，而听到大少爷起来，进来侍奉的却是大谷小谷。
这是小婶娘特特给他寻的稳重小厮，认的字儿比他多了好几倍。
余寿田坐在炕上坦然受着侍奉，牙粉清口，使蛋清，豆粉，皂荚等“药”材做成的凝团净了面，上了防皴的膏子涂了脸，他这才披头散发的坐在炕上吃朝食。
洁净是亲卫巷的传统，余寿田现在每两日都要沐浴一次，也从不束发安睡，却学着好友睡瓷枕，也不知道图什么，反正是别人有的习“性”他都要学一学的。
朝食还是老样子，栗豆饭，菌汤配两荤两素的四小碗配菜，虾子干发玉兰片，两条清蒸小鱼，干拌鸡胸脯肉，一小块豆腐。
因早就约好了，余寿田用饭的时候便没有附和了童家婶娘细嚼慢咽的要求，吃的简直是狼吞虎咽，边吃他还担心的问大谷：“有田还没起来吧？”
说完又从炕几上粘掉下的饭粒塞嘴里。
大谷知道大少爷出门最怕二少爷跟，听完便笑着说：“少爷安心，昨儿二少爷耍的累了，且起不来呢，怕是要睡到晌午去了。”
听到弟弟没起，余寿田便松了一口气，刮了碗底，清了口，下了炕，开始穿过年的新衣裳。
这一年，余寿田穿过太多的新衣裳了，从陈家婶娘到童家婶娘，亲卫巷好的就像一家人，随便哪个婶娘进门后，许是闲的慌了，就都喜欢给他们置办各式各样的衣裳，甚至陈家老“奶”“奶”也是这样的，她总是有各式各样的新料子，穿不完就给他们家，也不是一匹布一匹布的给，是七八种料子每种一两匹的给。
用“奶”“奶”的话说，陈家的料子最起码堆了两屋子，她家还养了一群婆子，每天吃了吃饭睡觉，就是给大家做衣裳鞋袜。
这才将将一年，余寿田的各“色”新衣裳便不能用柜子放了，家里要特特给他空出一个屋子来堆，开始“奶”“奶”和娘还是要管的，紧他两身换着穿，可他长的飞快，便浪费了好些，从此便管不得了，就觉着眼睛疼，心也累。
换好如意云纹的大云缎圆领袍，余寿田便坐在妆镜面前安静的等，而早就候在外屋的石介家便进屋与他梳头。
他虽是男子，如今也用妆镜，也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脑袋上“插”的，脸上涂抹的，反正都是香喷喷的，初来的时候他倒也问问是什么的，后来也不问了，忙的很呢！成日子死读书，死背书，童家婶娘就恨不得把这世上一切书都塞进他的脑袋里，还说如今也不必懂什么意思，反正见识多了总要懂的，如今却是要先背一下。
可怜余寿田，却是全家四个孩子里最笨的，读书一多，他便成日子脑袋疼，看到书本就想睡，却不敢睡，更不敢让自己懈怠，能读书啊，他总知道珍惜的，就是笨，学的没有弟弟妹妹快，倒是爹每次回来教他一些刀技，他反而学的极快。
戴好新璞头，披着杂狐“毛”的斗篷，又从枕下取了压胜钱，捂着暖炉，余寿田便带着大谷小谷去了前院主屋，给爹娘，还有阿“奶”拜了年，临出门的时候，爹亲手将压胜钱挂在他腰上，只说了一句，让他小心些，别憨玩便算了。
这个家里，其实最惯着他的却是阿爹，余寿田能感觉到爹心里那股子对不住的劲儿，可他却想，没啥对不住的啊！现在的日子多好啊，这都是爹给赚来的，早先“乱”的那几年，村里年年都有饿死的，是阿娘能干，总让他们活下来了，余寿田如今不敢说半个不好的字儿。
他欢快的出了家门，并不敢先去兵部巷，却先去了巷子尾老“奶”“奶”家里，到了老“奶”“奶”那边，那屋子里就坐着一大堆的面熟却不知姓氏的“妇”人，人家也是一大早就来拜年的，按辈分这都是小“奶”“奶”。
余寿田不敢抬头看，只稀里糊涂的拜了年，挨个问了好，又得了一大堆压岁钱，有红绳拴着的一串新钱，也有给银锞子的，个头也不大，至多五六钱的样儿，因婶娘说过那些阿“奶”日子不好过，给的再少也要诚恳道谢，就千万别在脸上带出来。
余寿田怎么敢带出来？一条巷子就他家最穷，家里有点余钱爹都让小婶子管着给置办了庄子了，他阿“奶”还有母亲都是从小婶子手里拿月钱的，还跟他一样多，一月十贯。
才将去拜年，阿“奶”也真是抠，才给了他一串九个大钱，他娘不敢超过阿“奶”，给了六个，他爹是一个钱都没给，还恨不得月月从他身上刮一点儿吃酒去。
作为长子，寿田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每月都分他爹一半花。
得了压岁钱，被一群“奶”“奶”夸奖完俊秀好看，又被“逼”着喝了两碗年前的羊肉汤，余寿田这才挣脱出来，捂着肚子扶着墙的继续拜年。
按照辈分，他第二要去佘爷爷那边拜年，这就令余寿田浮想联翩了。
有关这个佘爷爷，余寿田是充满好感的，首先佘爷爷是世上最好看的爷爷，这第二么，佘爷爷有钱还大方。
他第一次见这位爷爷就得了人生最大的一份好礼，佘爷爷给了他俩五十两的大金元宝。
这俩元宝是余寿田此生见到的最大的元宝，他活了十四年，是头回看到金子的，怪重的，他连抱着睡了好几月，跟他“奶”那么好，他“奶”都没给他哄出去，就恨不得抱着两锭金子去死了。
也没人说他小家子气，甚至在家里小婶子都特特警告了人，不许提及这件事，那之后多半年，余寿田才开始为自己这种作为羞愧，找到小婶娘主动上交金锭，请小婶娘给他置产。
反正，他全家的钱都在小婶娘那边管着。
看看时辰不早，余寿田便小跑着奔到了陈家，也不必等门房去通报，如在自己家一般，他一溜小跑着到了后院直奔东厢房。
结果到了东厢房门口才看到一派小厮安静的候在廊下，捧盆的捧盆，端架子的端架子，抱镜子的抱镜子，一溜儿十几位就没有一个空着手的。
这是还没起呢？
他正想退出去，便听到他小爹在里面哄人起床：“爹啊，这寿田都来给您拜年了？您也好意思赖在炕上？没您这样当爷的，”
如此他便走不得了，佘爷爷这边规矩最大，早先请安也是这样的，长辈没有起就只能乖乖站在院里等。
却也不是冷着等的，吉祥家派了俩眼生的丫头给他端来一个铜炉，让他烤着火等？
亲卫巷活的就像一家人，这边的老祖宗是大家的老祖宗，他家的阿“奶”也是大家的阿“奶”，独一个例外，这边的佘爷爷……却只是陈小爹一人的爹爹。
因老刀里自己爹年纪最大，却是个二刀，为了不“乱”规矩，余寿田便管爹爹之外的这几个都喊小爹爹，对外便是我陈爹，我童爹……
守在廊下的一群人慢慢进去，没一会又都慢慢出来，余寿田是个有耐心的孩子，便乖乖坐在院子里等，一直到那边收拾好，他才进了屋，一进东厢房，这地上果然给他放好垫子。
这孩子很实在的跪下，当当当就给他佘爷爷磕了三个大响头，还说：“爷爷，孙儿给您拜年了，恭祝您万福康顺，事事如意！”
他佘爷爷便笑着说：“赶紧起来吧，人哪能事事如意，外面冷吧，你先烤烤火……”
佘吉祥听到自己家主子这样说，便不愿意了，他有些埋怨到：“大年初一的，人孩子喜滋滋的来给您拜年了，您看你说的什么话。”
余寿田站起小心翼翼的坐下，这才敢抬头去看佘爷爷，说实话，他觉着佘爷爷一点儿都不爷爷，看着面相竟是比他爹还面嫩呢。
只，怎么就跟自己一样也赖床呢？也喜欢大清早的披头散发，还是没起被窝，就如小婶子说的，被自己陈小爹惯的没有个爷样儿，只能软着来。
若不是家里有大人警告，说不许出去说家里有这么个好看的爷，他早就跟几个朋友炫耀去了。
佘青岭被自己老仆撅的一愣，便看自己儿子问：“我说错话了？”
陈小爹迁就他，赶紧打发人上炕给佘爷爷顺头发，还哄着说：“随您，您高兴就成，就是一会孩子们都来给您拜年了，寿田是个男娃还好说，大妞她们可是女娃娃。”
佘爷爷好像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好半晌他才说：“那，那就快点。”说完他眼睛亮亮指派身边人说：“赶紧，赶紧给这孩子，哦，压岁钱。”
他说完，便有人捧了东西过来，先给他腰上挂了个大大的玉佩，接着又往他腰上挂了一个褡裢。
这一年，余寿田经常被几个小婶娘带着去她们的嫁妆库房里认东西，光缎子上的图案他就认识很多，像是梭身合晕，连珠合晕，团斗宝照，团花四出，龟背，海石榴等等之类。
他要学到一看花便知这人从何处来，因绸缎纺织的地方不一样，惯用的纹饰也会不一样，还有去谁家吃饭，看瓷器，是黑的，青的，繁琐的，素雅的，便知这家老根在何处。
婶娘们说，大家公子从不罗嗦，用眼睛一瞥便该知道这是哪个地方的窑口，那个地方的织机出来的货“色”。
这是读书之外，第二该明白的见识。
就像今日腰上的褡裢，余寿田一眼便知它是缂丝的，还是一次成型的五子登科，却看不出哪处地界的缂丝，不过已不易了，这才一年呢，不枉婶娘们挨个给自己开嫁妆库，上手多了，真的是很涨见识的。
看着腰间正想着心事，余寿田便听到了这人间最讨厌的话：“那，那你最近读了什么书啊？”
大年初一的，呼……
心里发虚，余寿田便磕磕巴巴回话道：“也，也没有读什么，就认识了一百多个字儿，还，还背了十几首诗，小婶婶说我脑子开的晚了，也不好学东西了，就死死背下，再慢慢开悟，这些日子，是不读书的，小婶子教，教了一些纹饰，这些是背下来了……”
佘青岭坐起，让身后的人慢慢给他把头发结起来，听这孩子说到纹饰便很认真的问：“哦？都学到什么朝代了？”
漫天轰大雷啊，余寿田就瞠目结舌，好半天才说：“不，不知道啊？就，就学到了车骑，战骑，斗虎，马骑……”
佘青岭丝毫听不出孩子的为难，倒是等身后人给他扎好发巾，他这才笑着问吉祥道：“我竟不知张正辞有收集拓片的习好？”
张正辞是张婉如的爹。
佘吉祥捧着袜子帮他套好说：“张大人家几代人都好古，您竟不知？”
佘青岭想了下，笑着摇头：“年头太久，记不得了。”说完又问满额头是汗的余寿田道：“你也不必慌张，你是你爹的儿子，学不好也没什么人说你，倒是你的爹本事你学了几分？”
这次陈大胜便有的说了。
他笑眯眯的边指派人给自己爹摆朝食边说：“这个我知道，这小子伶俐的很，他爹从柳大雅那边“摸”来的腰刀技，他看两次便会，上次我回来跟他耍着玩儿，他还能跟我支应个几下，这一路到走的很通，不是那种愚笨走套路的。”
佘青岭心里很有个内外之分，终就满意的点点头，脸上多挂了几分笑的问余寿田：“我记得你这娃儿？今年也有十五了吧？”
余寿田总算松了一口气，便道：“是，今日十五岁第一日了。”
十五岁第一日了啊，佘青岭闻言便笑了起来，笑完才愉悦的说：“好！好，咱家这一代也有成丁的娃儿了，不错不错，若这样……”
他认真的对余寿田道：“过了年节，你便去外卫先蹲几年，庆丰右卫离的家也不远，你且去那边做个入流的小旗，待过几年你父亲从南门下来，再调你入内卫。”
余寿田不懂自己被安排了，便傻愣愣的说：“啊？哦！”
陈大胜失笑，上前就对他后脑勺拍了一下道：“傻小子，这就当官了！还不谢谢你佘爷爷！”
这就当官了？！
余寿田不知道自己当的是什么官，却也是高兴的，他站起来跪下给佘爷爷磕头，磕完便听到他佘爷爷打发他说：“成了，这也叫当官，我是怕他疯玩学坏了，你去玩吧，可怜的娃儿，以后便没有这好日子了。”
为什么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余寿田是听不懂的，怕问读书，他赶紧告辞离开，又到了前面给小婶娘磕头，她小婶娘听完才说，他佘爷爷给他安排了个八品小旗，以后他要管着十个人了，一月还能拿六贯钱，一年能吃上皇粮禄米七十二石，只这一日起，每月十贯的月钱却是没了？
就没了？余寿田心肝破裂，又是一阵的五雷轰顶。
从陈家出来，成家，孟家，童家一溜儿过来，人人都恭喜余寿田，偏偏这孩子心里就只转着一件事，我以后月钱拿不到十贯了，这可真伤心啊。
就这样，好似满世界高兴只有他沮丧的孩子出了门，坐上自己家的马车一溜儿到了兵部巷门口，他的一众小伙伴早就等在哪儿了。
人人长大都要遇到脾气相投的小伙伴，可像是余寿田这样的孩子，他的人生却是不同的。
从前在老家的时，便是他大伯家的崽儿每天都是忙不完的营生，根本没什么闲余时间去找乐子，他一直受罪到了现在，才在兵部巷找了三位好友。
窦家的窦永伦，曲家的曲应芳，孔家的孔向春。
他们四个差不多大，只这三位是在祠堂口的三礼学堂读书的，独他一人在家里跟着婶娘读书，美其名曰家里有先生单独教着。
心里有怯也没有墨，余寿田便是个在家话多，在外却少言寡语的孩子。
好友们一拥而上，坐在他车里又是一阵夸奖暖和。余寿田的车内精致宽敞，铺了老毡狼皮还有羊羔皮保暖，还烘了上好的碳炉取暖。
都是六七品武官家的孩子，家里就养的粗糙，大冷天出门一般不给他们预备车子，若家里有富余马匹就骑马，有富余的车子就坐车，今儿是初一，这一群少爷只能挤出两辆马车，一辆是曲家的，一辆自然是余家的。
这也没甚，余寿田也坐过旁人的车子的。
几位官家少爷欢欢喜喜的上了车子，身后跟着的四五个小厮坐了曲家那辆。
今儿是大年初一，这几个少爷早就约好了去护国寺上香，他们是不敢想头一炷香，心也不是那般虔诚，就是去看个热闹。
等大家坐的稳当，那马车行进起来了，几位少爷便互相看看，又一起微笑着各自拿起荷包从里抠压岁钱凑份子。
余寿田是个小抠，佘爷爷还有婶娘们给的金锞子他早就让小谷拿回了家，而今身上装的是在老“奶”“奶”那边得的半袋子银锞子，这也不少了，最起码在小伙伴面前不“露”怯。
曲应芳在这里面最大，他便先取出四个五钱的银锞子放在支出来的小桌上说：“这是给护国寺庙里的香油钱。”
其余几人有样学样的把银锞子交了。
“这是斋饭钱。”
“这是下山在燕京胡人楼子要包厢的钱儿，打赏钱儿，酒水钱，新年了，这个钱是要多给一倍的。”
都算不上顶级的少爷，便都老老实实的凑份子。
为了在外面有面子，他们是私下凑份子，当着人会账便挨个做出请客的样子的。
余寿田一气儿出了十二两银锞子，心都花的碎了，却也不敢说，只得暗自忍耐。
这几位少爷却不咋心疼，没多有少的，他们每月也有个三五两的月例，都没有余寿田多，却比他会花钱。
有时候在外为不丢体面花多了，就咬咬牙，回家再暗自吃上一顿打，跪跪祠堂也是家常便饭，但绝不不会在小伙伴面前“露”怯。
等到曲应芳把银子收好，马车一路颠簸就去至燕京，得先去钱庄将家里给的银锞子换成在外花的铜钱。
家业败落的，不懂得遮掩的才会在外使银锞子。
等到了燕京将钱儿换好，几个少爷才松了一口气的开始自在聊天，那之前一路都提了一口气不敢放下呢。
没办法，若是今儿钱庄不开，他们计划了一年的奢侈便没了，都有个想去胡人楼子看舞娘的野望呢。
曲应芳把钱放到褡裢里，交给自己家的小厮一半，这才入车笑眯眯的说：“我打发他去给咱定位置了。”
几个刚成丁的少爷有些心虚，却都故作老成的点点头，孔向春还说呢：“早就说好了，随哥哥安排呢。”
余寿田喊了一声大谷，大谷继续赶着车子往城外走，待车出了街，曲应芳才一脸神秘的说：“你们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大家一起看他，他便满面神秘的嘿嘿一笑道：“我看到棋盘院四房的唐鹤绚了，平时拽那样儿，在学里都不屑跟咱哥几个说话，闹半天，他也是个换银锞子的！”
这家伙就是个典型兵部巷的孩子，心里很是没谱。他自己就是个换银锞子的。
几个少年一听，便大肆讥讽起来，讥讽完了，才听窦永伦说：“人家就是再不好，也比咱哥几个强，我听我爹说了句，说新年过去，人家被举荐到工部做副使了，咱哥几个可还闲着呢，我爹昨夜守岁还说，这几年俭省俭省，先给我俩哥哥都弄个虚衔，再活动活动看能不能安排了走个举荐，好歹娶媳“妇”儿好看点。”
十四五岁是个颇尴尬的年岁，庆丰的公子虽嘴上不服燕京的，可都成丁了还在学堂里熬着，多少便有些自卑。
家家都是好几房，妻妻妾妾，嫡出庶出一大串儿，他们遇到的问题也差不多。
亲卫巷不这样，可余寿田出来从不泄“露”家里半句闲话。他爹说了，想吃亲卫饭，就得先把嘴缝住了。
余寿田无限崇拜自己的爹爹们，他知道自己笨，便从缝住嘴开始学，这个也最好学。
听到几个哥哥在那边说日子艰难，今儿高兴，他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有了个小旗做，还是差一步入内卫的外卫活计。
心里愧疚，他便从座位下面取出攒盒，请几个哥哥吃点心喝茶。
小婶娘总是在这些细处大方，也从不看他是个孩子怠慢他，每次出门他都是这四个小伙伴里总有车的，而且车里也按照长辈的配额，给他把东西放满。
这令他很有面儿。
少年的胃口是个无底洞，几个少爷看到吃便一起欢呼，纷纷拿起来便吃，边吃还边说闲话，说什么燕京有个小官年前赢了五千贯啊，他们要有五千贯该怎么这么花销，又说什么学里有个谁家的谁，比他们还小已经有俩通房大丫头了……
余寿田在这方面是缺乏的，他没有任何知识能接住这些话，便越来越沉默。
倒是走到护国寺禅山下面，马车忽停，许是人太多，大家便没在意依旧是闲说，一直到蔡永伦无意掀起车帘，他手里的点心便掉了，还回头磕磕巴巴的对着车里喊：“猜，猜我看到了谁？啊？”
曲应芳鄙视的看他一眼道：“哼哼，王母娘娘？”
蔡永伦脸上涨红的，手都激颤抖了，他指着左面压低声音说到：“不，不是！我，看到，看到吏部巷子的彭瑞娘了。”
那一刹，包括余寿田都丢了手里的东西，就一起拥挤到车门那边，也不敢大开缝隙，就只敢压抑着一颗思慕之心，悄悄看。
那是泉后街一切少年郎都爱的姑娘呢。
其实泉后街的小少爷们有自己的鄙视链，那是棋盘院的公子是看不起后面六部巷，而六部巷是吏部看不起刑部的，刑部看不起户部的，户部看不起工部的，工部看不起兵部的，兵部看不起礼部的，礼部看不起混住的，混住看不起租住的。
而以上所有的小少爷们都当亲卫巷子是透明的。
不好形容，说不上是鄙视还是咋的，总之他们家里避讳，他们也避讳，小孩儿总是跟大人学的。
一群朝廷中下游官员集中住一个地界，平时婚丧嫁娶，家里常来常往，各家的美貌小姐，少爷们便会私下议论，还在心里暗自给个等级。
而没多远的左边车，就有这几位少爷们魂牵梦绕的人，那车许是等的久了，便有个小娘子扶着丫头的手，打车里下去，又跟在母亲的身后往山下看。
大梁比前朝豁达，并没有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习俗，尤其是邵商一派，更是喜欢一切逆着前朝来。
少年们一起稀罕的瑞娘也如幻想当中般美，她今儿穿着金织红底的袄子，披着大红的斗篷，描的是燕京最流行的复古三白妆，画了粉“色”的花钿，梳着龙蕊髻，发髻上的艳红“色”的丝带便随着风一直飘着。
这天是那般的冷，就冻的瑞娘的小脸艳红的透了三白妆。
这是泉后街最美的姑娘啊，家里的老人都说，人家是奔着宫里去做娘娘的，更叫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人家便是不做娘娘，吏部巷的彭大人家的嫡女，也不会嫁给他们兵部巷的少爷，如此便只能看看，如果偶尔见了，他们还会做出巨大的响动，像是大声说话了，故意推挤了，却从来没有在这般近便的地方看过她。
他们正看得美，却听到那山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群内卫就举着禁骑喊着：“今日贵人拜山，禅山宵禁，来车请回！来车请回……”
“啊？不能上山了啊？”
看美好的姑娘也只是一时的，听到不能山上热闹去了，几个少爷便断了筋骨般的撤回车里，纷纷瘫软在座位上，只余寿田一人撩起车帘巴巴的向后张望。
现下，他心跳的快极了，一百个他弟弟在炕上扑腾的那种阵势。
孔向春就拽了他一下说：“快快回来，你不嫌弃冷啊？你去哪儿啊？”
偏余寿田却蹦下车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便拦住了其中的禁卫喊道：“可是金吾卫的叔叔？！”
那禁卫本想举起马鞭呵斥，一听这孩子喊他叔叔，便停了马，拽住缰绳看着这小少爷问：“你是？哪家孩子？”
余寿田有些羞涩，可却不怕禁卫，亲卫这样的人，他常常溜到燕京去玩，有时候晚了不想回家，就去父亲那边住着，看到侍卫们是天然亲的。
他笑着说到：“给叔叔拜年，叔叔安康，我是长刀卫余清官家的。”
这位一听，先是看看余寿田，接着侧目打量他家马车，看到标记，这才笑了起来道：“嘿！是余二哥家的啊！倒也不是外人，怎么？今儿跟长辈来上香了？”
余寿田赶紧摇头，又点点头，他红着脸指着身后的车子道：“叔叔，今儿真不能上去了么？”
马上的亲卫又笑了起来，笑完才说：“旁人不能上，咱家的马车却是可以，娃儿且等等，叔叔给你上山要通行牌子去，家里来了几辆车？”
余寿田心跳如鼓，往后看看，扭脸便认真撒谎道：“回叔叔话，来了六辆！”
这位亲卫看看那边，便笑着拿马鞭点点余寿田道：“成，侄儿你且等着。”
他说完调转马头往山上去，没一会功夫又骑着马回来，一伸手往余寿田手里塞了一叠竹牌子道：“侄儿且等半个时辰，等车散了，自右边悄悄去，凭牌子跟知客侧房吃斋菜，晚上回去再跟你爹问个好，就说金吾卫的李杲给他拜年了。”
这位说完便快马离开。
余寿田就捧着牌子手抖，他站了好一会子，总算鼓足勇气捧着牌子到了右边马车前面，先是认真给车里的人施礼，听到里面有“妇”人带着笑意问他：“快起来吧孩子，你今儿也出来上香啊？”
余寿田点点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却将刚才那亲卫的话叙述了一遍，磕绊完，他又将四块牌子递给彭家车夫。
等车里道了谢，他赶紧说不敢，客气完便迅速回了自己的车，等到车帘放下，他便卸了一身骨头的软瘫在车里大口喘气，喘完再缓缓睁眼，便吓了一跳。
就见孔向春他们三人瞪着大眼看着他，曲应芳愤恨的不成，他就慢慢卷起袖子道：“我打死你这个装巧卖乖的！有好事你就丢下兄弟，从前烧的黄纸都白烧了么？”
说完，这三人便围了余寿田祸祸起来。
身边马车起起伏伏，少年的惨叫不断传来，那项瑞娘就举着袖子捂嘴笑，她母亲也觉着有意思，便瞪了她一眼笑骂到：“如何这般不庄重！”
国“色”天香的姑娘闻言就笑出了声，她甚至还冲母亲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哀求道：“娘亲~儿就要入宫了，便自在这一次吧！”
说完，她银铃般的大笑起来。
而那边的马车忽然便不动了，几个少年缓缓闭起眼，就想把这笑印在新田里，最好一辈子都别忘记。

第87章永安三年正月初五……
永安三年正月初五,  亲卫巷的老爷们在家里接到了旨意，陈大胜从亲卫所六品指挥使经历直升兵部从五品员外郎，老刀其余六人皆官升一级任兵部从六品主事。
皇爷今年给大小一百三十六名官员提升了品级，犒劳他们在过去的一年任期当中的优秀成绩，期中三品以上大员便提了三位,  然,  以爵赏政绩的大臣却未有一位。
咱们大梁的皇帝吸取前朝教训,  对牵扯到封邑这样的爵位赏封，是前所未有的吝啬的。
而夹在一众文臣当中稳步从亲卫所过渡到兵部的陈大胜等人,  他们的升品也没有引起各部官员的注意，一来是事不关己,  二来受其影响不大并不冲击任何一方的利益。
陈大胜七人身上的官位虽属兵部，却不占用驾部,  库部，职方部任何一处的实权位置,  这七人依旧在亲卫二十八所御前行走,  长刀所本就是二十八所中最独立的机构，皇爷甚至预备今年将长刀所扩增为百人所,  自打从去年那疯尼来了，皇爷便不许任何人越过他，私自调遣长刀所了。
皇爷要宠信几个贴身护卫,  谁又敢多说一个字儿！
而过去能管着陈大胜等人的亲卫所指挥使们，如今却是管不到他们了。
却也没有关系的，真真皆大欢喜一事,  当初陈大胜他们是带着实职落在亲卫所的，而他们七人一升兵部，便给人家亲卫所二十八衙门空出一个经历，六个都事的实缺。
后，兵部尚书孙绶衣占了两个，陈大胜安排了两个，剩下三个便被各处八仙们显能够所占据了。
如此年后陈大忠，陈大义便从五军都督府调任二十八衙门，归至柳大雅麾下，任金吾卫都事，而陈大勇依旧去至五军都督府，也不必排队挂空直接就上了实职都事。
他分管庆丰周边守军屯田琐事，然燕京周边的土地哪里轮的上守军去屯，如此，他便成了家里最大的闲人，每日都在都督府四处晃“荡”。
而长刀所这个地方，便悄然的特殊起来，这里面的诸位主官区别于二十八衙门的主官，却是有了上朝的权利。
当然，并不是体面的在殿内上朝，大概许无事的时候，若想上朝，是站在殿外的。
上朝是不可能上朝了，就等过了十五元宵各自归位之后，长刀所便搬迁衙门，从此便只做亲卫之外第二重皇帝禁卫军了。
佘青岭玩弄权术向来是不显山“露”水的，他一直在拈线，悄然就将过去四股兵权线捻成五股，兵部，五军都督府，亲卫所，九思堂及最小的长刀所，便是他认为最平衡的大梁兵制。
他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依旧依着多年来的政治嗅觉，就这么做了。
亲卫巷一朝遇喜，从棋盘院到六部巷都暗搓搓等着这边摆酒庆贺，各家甚至都预备了七份贺礼等着上门道喜。
然而没有，升不升官的陈大胜很麻木，他的弟兄便一起麻木，就是全家喝了个小酒，议论了一下自己升了多少俸银，可以多拿多少禄米，等第二日起来，依旧是该如何便如何。
也没办法，宫内行走，多见六部高官，五六品就是随意拖出去打板子的资历，确实算不得什么。
大年初八这天晌午，童金台从隔壁胡有贵的小校场归家，他家从前也是有地方的练功的，还有个不算小的拐角花园子，只可惜他媳“妇”要做花房，他懒的争就去隔壁胡有贵家练。
童家胡家离的太近就不想走大门，起先这两位老爷是从后院厢房的房顶互相攀爬，后来还是张婉如觉着老爷们爬墙有失体统，便命人拿青石给他砌了个上屋顶的梯儿，这下好了，有样学样的这几位老爷们便家家砌梯，而今串门都是从后面的梯子走，生生就把亲卫巷活成了大型棋盘院，满屋顶子都是人。
童金台他们皆是苦出身，也算不得聪明，却都有个好品质，勤奋。
甭管现在日子过的如何，他们都会天不亮就悄悄起来，有空就各自找了地方，学一些新的搏斗技，一连便是一上午。
甚至在燕京那边，如若不值更，他们是要上两种课程的，一经史，二兵书。
从梯儿上下来，童金台便裹着头洗了个热水澡，等出来一问小厮，今儿家里是又不开灶了，他媳“妇”儿一大早就回娘家了。
恩，既她回去了，那自己也去丈人爹家混一顿吧。
如此，童金台便换了家常的衣裳，披了半新不旧的斗篷，抱着铜炉溜溜达达的出了门。
一出大门他便看到吉祥家的跟着一辆车子往这边走，他身边的车上也是拉了一大堆东西。
这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儿，他刀头儿又要贴补弟兄们了。
自打佘先生悄悄住在家里，大概他不在宫，皇爷便发现他格外重要，如此每天一大早，燕京那边总要来几辆车，什么吃的用的，皇爷觉着好的，便都给自己弟弟贴补些。
给佘先生的便是给亲卫巷一巷子的。
果不其然，等吉祥到了他家门口，便笑眯眯的让人卸了四篮子水果下来。
童金台好奇，便弯腰打开篮子去看，就见不大的五斤筐内，分别装着两筐细叶梨儿，一筐桃儿，一筐林檎（苹果）。
若是一年前甭说吃了，是见都没见过，而这一年，三不五时都有的吃，还吃的都不待吃了。
从皇爷那边能混到，跟着头儿去先生那边能混到，下半年那个叫平慎送来的比宫里还要多。
有时候值更的时候，遇到后面主位娘娘过生辰什么的也有赏赐，他们几个的赏赐总是特殊的，不能赏一个菜，几贯钱这样的怠慢，最少都是赏一席上席，那席面上主位娘娘为了体面，便会搭配各“色”果子。
看看果子的新鲜劲儿，童金台便对吉祥家笑了下道：“呦，这是去岁九月入窖的。”
吉祥嘿嘿一笑，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三爷好眼力，可不是九月入窖的细叶梨，昨儿南边送来一些新供，宫里的窖便放不下了，皇爷觉着既富余了，就分分旧的吧，这不是天不亮就送来几百斤，“奶”“奶”让找了筐子，给各家都分些，这个节气这玩意儿可稀罕喽，可一出窖也放不得几日，三爷跟三“奶”“奶”赶紧吃着，千万就甭放坏了。”
想起大肚子婆娘，童金台便点点头，他抬眼看到车上还有空筐子，就一伸手拽了一个，从地下的筐子里各“色”选了几个大的放满一筐，盖好盖儿，抬脸吩咐家下给他们“奶”“奶”放好，便提溜着筐儿往巷子外走。
佘吉祥好奇便问：“三爷哪儿去？”
童金台扭脸看他：“能哪儿去？丈人爹家混饭去啊。”
吉祥一听便笑，还举起大拇指对他说：“三爷这亲事可美的很，家里都不用开灶的。”
童金台也稀罕这一点，便点点头确定道：“那是！”
说完他便走了，脚步那叫个飘傲。
也不止他，亲卫巷一堆蹭饭王，成亲的还好说，那几个没成亲的基本就是到了饭当口就去打听，今儿谁家吃什么啊，若喜欢就去蹭一次，有时候也不必打听，甭管成先生家做“药”膳，还是孟万全家做香锅，那都会早早的打招呼，而头儿家那边几乎每顿都会派人过来问，今儿要不要给他们做？便是成亲了也是如此，像从未分开过一般。
其中蹭饭王之最便是童金台，他丈人爹家就隔一条礼部巷，人家更是有啥好吃的都惦记他。
又因太近，他家里便时不时来个丈母娘溜达着，起先董氏还懂得遮掩，可是相处习惯了她才发现，自己这个女婿脾“性”特别单纯讨喜，跟你好便是跟你好，尤其是喊她，也从不喊岳母，就跟着张婉如喊娘。
她甭管来女婿家多少次，女婿都笑眯眯的，还时不时还给她送花儿戴，有时候在燕京看到什么好东西，也都捎回来，要人跟他媳“妇”儿说，给爹娘送一份。
这就亲不够，爱不够了。
童金台提着果篮溜溜达达到了丈人家，没到大门口呢，远远的门子们就看到他了。
几个门子站起来就笑，也都知道这是亲姑爷来蹭饭了。
张家是前朝旧臣，老早几房人就在燕京老宅一起住着，这不是新朝起了，归降旧臣日子到底不好过，更不敢显眼，便卖了燕京的老宅，把从前的奢华都隐藏起来，悄悄的就搬到了庆丰泉后街住。
他家老太太是活着的，便不能分家，如此也是拥挤着，四房人住在一套院儿里。
这不是张婉如撞了大运么，找了个金女婿么，张家有了撑腰的，其余三房才敢在去岁末，都买了泉前街的地面，开春就预备各家建屋子了。
大房那门子远远看到姑爷，便蹦下台阶，小跑到童金台面前接了筐儿，弯腰问候：“呦，姑爷来了。”
童金台笑着问：“你家姑“奶”“奶”在那边呢？”
得打听清楚媳“妇”在哪，也好一起混吃。
这门子一笑道：“回姑爷话，姑“奶”“奶”一大早便跟大太太去唐家茶会了……”
童金台住了脚，看看他：“不在？”
这门子点头，却笑着说：“老太太那边今儿点了后厨的羊舍肚烩，那菜滋味好，最是下酒不过了。”
还全家都知道你爱吃。
老张家几代官宦，他家的厨子总有拿手的菜肴。而童金台最爱吃这一口，他一听便笑，又问了句：“我爹呢？”
这门子听多少次都觉着诧异，泉后街六条巷子，就再也找不出一个这般的女婿，人家长房儿子三个，俩嫡出一个庶出的，人家都喊父亲，都没这样喊过爹。
门子赔笑道：“大老爷前院西厢房给少爷们上课呢。”
老张家对儿孙教养严格，如今家学也不敢开了，便在家里兄弟四个轮番的教养子弟。
与门子说着闲话，童金台便进了张家的大门，一进门他也不往后宅走，就径直走到西厢房那边，远远的便听到一阵读书声。
又走没有几步，他便来到面阔三间的西厢房，这一探头，便看到里屋四五张书桌，大点的小舅子们正在安静的用功。
而正当中这间屋，就有一群的小小舅子，正摇头晃脑袋的背书呢，他的老丈人坐在主位，正低头认真的看一副碑拓，还不时伸出手去比划两下。
年前张正辞在吏部颇受排挤，他也觉着干不长了，便托病在家不去。
可谁能想到，腊月那会部里老大人让人传了信儿，让他出了元宵便去文书上报到去，这便是打算用他了。
如此，张正辞便想着年前给子弟们多补补课，他与三个弟弟这辈子因为前朝旧臣的锅，前程也就是这样，可家里的子弟却能考新朝科举的。
一时间张家哀鸿遍地，甭管是嫡庶子弟皆是苦不堪言，就连大年三十张家都在开课。
童金台是个不要脸的，他看了几眼，便一伸手便推开窗户，对着里面就笑道：“爹啊！都这个时辰了，还带着弟弟们用功呢？”
张家家教严格，他的两位嫡出正牌小舅子都当爹了，却也不敢偷懒。
这一听姐夫来了，这两位便抬起头，对着他就是满面的甜笑。
童金台也笑，还“露”着一颗虎牙，又对着故作嗔怒的老丈人举举手里的篮子道：“赶巧儿，弄到点好果子给弟弟们分了。”
张正辞从前对武人都是看不起的，若不是一场灭国的灾祸，他绝想不到自己的嫡女会许配一个莽夫。
现在么，他俩嫡出儿子加一个庶出的儿子合起来，都没有这一个女婿香。
童金台说完，便站在西厢房门口眼巴巴的看着老丈人。
张正辞无奈，只能收了碑帖，捏捏胡须对一众子弟道：“今日就且到这里吧，你们回去也不敢懈怠，更要勤加练习，明日我早起要考的，若是哪个过不去……”
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救命的姐夫咳嗽完，就站在门口嘿嘿乐。
张正辞卸了力气，赶蝇儿般的摆摆手道：“都走，都走！”
一群小小舅子，最小不过七八岁，却不敢欢呼，都站起来给自己的大伯父行礼，再低头认真的收拾起文具，这才各自夹着课业往外走，就脚下的步子雀跃些，走的颇快呢。
陈大胜认识其他三房的长子，见他们出来，便一家捡了两个果儿给他们带回去。这个季节这样的果子可吃不到，更奢侈不到一个孩子分一个。
都是拿上两个回去，让婢仆切开各自吃个味道就不错了，好歹这家还有个姐夫能弄到果子，若是一般人家，便是有钱去坊市买买去，大冬日也没地方买的。
冬日里吃到果子这件事，因交通阻碍，便是帝王也没奈何，没见到从前一件荔枝来的事儿，便掩了帝王开元盛世的威名么。
奢侈的很呢。
待果子分完，童金台的两个正牌嫡出小舅子方款款出来与姐夫见礼。
他大的这个小舅子叫张子维，今年二十三了，中间这个叫张子成，今年二十了。
童金台他岳父大人还有两房妾氏，一个贺氏，一个李氏，贺氏生女晚柠，早就嫁在燕京，虽今年才二十一，却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而李氏是董氏的陪嫁丫头，她开怀晚，就战“乱”那几年张大人忧心国事，忧心老家的母亲，二弟，还有女儿……忧来忧去李氏就有了身子，就吓了张大人一跳，如此童金台最小的舅子今年四岁。
张大人后来跟友人形容那种感觉，便说，若清秋悠闲的午后，老夫正在荷塘边上酣睡，睡的正醇香，便有一只蛙扑通跳下了池塘，把我吓了一跳，惊了梦，醒来又在战“乱”中。
如此，童金台最小的小舅子“乳”名，阿蛙。
从张婉如身上便能看出张家人的脾“性”，都是爽朗大气的。
张大人家世代好古，便在脾“性”里多了爱玩的个“性”。
既上完课了，张子维便说：“姐夫，年后我请几个朋友吃酒，家里太挤了，想用下你家的后院。”
童金台不在意的摆手：“跟我说这作甚？我那边是你姐姐当家，我一值更便是十天半个月的，你想怎么折腾便随你。”
张子维听了便雀跃，刚想道谢，后脑勺却被父亲使劲从下往上一剃骂到：“你姐怀着身孕，你不要带着狐朋狗友去闹腾她。”
张子维一听，脸上便垮了，他点点头，夹着课业便垂头丧气的往前走。
童金台看他可怜，便笑着说：“没事儿，管四儿那个花园子大，回头我跟他说一声，你去他院子里折腾，不闹腾你姐。”
小舅子一听大喜，又扭脸去看自己父亲，他爹听着还合适，便点点头。
张大人本想背着手走，一低头却看到女婿筐子里的林檎红艳艳的不错，便取了一个，作为放“荡”不羁求名士风范半路上人，他也不爱讲究，就随手拿袖子抹了几下，啃着就往后院走。
张家四房加世仆拥挤在二进院子里，这一路上就都是人。因去岁末家里翻身了，这一路上人便都是笑眯眯的，行礼之间还“露”着一两分轻松。
童金台有大半数不认识，便一路笑眯眯的跟着丈人爹，若行云流水好不潇洒的走，若是往常，哼！他这一路最少能被人截下问候七八回的。
待这群人进了后院，抬脸便看到阿蛙正解了裤子，对着婢仆堆起来的两座“雪山”冲刷。
他刷完，边上便无声无息上来两个丫头打扫了地面，提好少爷的裤子，见到老爷少爷们来了，又无声施礼，安静离去，退的迅速，躲的你都找不到她们。
家里的两个叫梅的便是这样的丫头，能干，利落，伶俐且有眼“色”。
而且这后院与前院规矩也大不同，更没有那么多的人。
用张婉如对童金台的话来说便是，我家从前后院便是这样的，做爹做叔叔的都有野心，成日子就想入阁为宰……而立规矩的却是祖母，她一人压制所有的媳“妇”儿，大家伙见了老太太就大气都不敢喘。
家里表面上看上去规矩十分大，可是私下里妻妾相争，兄弟争抢的事儿也不少，可谁能想到呢，我们这样的人家遇到了这次祸事，两相对比便觉从前好没意思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毛”病竟一夜之间好了，待我从道观还俗回了燕京，一进家门竟认不得了，竟爹也是爹，叔叔也是叔叔了……
童金台不知道张家之前是啥样，他就觉着现在便很不错，看见谁也亲。
就如家里的瞎眼老太太，为了引着自己陪她吃几次饭食，就日日让后厨做羊舍肚烩。
童金台顺手把小半篮子果儿递给小舅子，一弯腰抱就起了阿蛙。
阿蛙惊叫一声，扭脸看到是姐夫便惊喜无比的叹息：“啊！姐夫，你来接我去骑马了么？”
童金台忍笑点头：“是啊，不过要用过饭才能去呢。”
说是骑马，就是架着他马上坐坐，他再发出一串大战的声音便满足。
又离的不远，他就常带小小舅子玩去。
阿蛙听到姐夫应允，便学他爹点点头道：“好极，妙哉……”
可这话还没说完，他便被小跑来的李氏抱过去，对着屁股便是一下：“妙个屁，一下没看好，你又跑到老太太院子里淘气了。”
老太太的饭桌子，并不是谁都能随便坐的。
李氏怕阿蛙坐惯了失了分寸便跑出来抱他。
阿蛙想哭，却被童金台往手里塞了个梨儿。
这到底是个四岁小儿，得了果儿，孩子也不哭了，就含泪抱着，嘴里哀求：“姐夫用了饭，可记的接我来。”
童金台认真应允，站在原地看他被姨娘抱走。
而这中间，不管是“尿”也好，哭也好，张大人是不吭气的，他吃过很深刻的教训，便从此对后宅兴趣缺缺了。
从前张大人喜欢贺氏，比起嫡出的女儿张婉如，他更怜爱庶出的小女儿张婉宁，就因为偏爱，家里总是在内斗，可那会子他看不出来，还觉着内宅和谐，他这个大家长做的还算不错。
谁能想到呢，战“乱”当中贺氏竟不能患难，先是跟张大人要了放妾书，做了新贵的妾，接着又撺掇女儿晚柠嫁了她属意的一户新贵人家。
这世上有恶有恶报的好事总是少见，张大人从燕京出来，更与那新贵暗中打压有关。
如今么，算作历尽沧桑，张大人也想开了，便对阿蛙不敢溺爱，只敢站在一边暗自观察，小心疼爱。
看阿蛙离开，这几个老爷们才迈步进了老太太的屋里。
童金台没进屋便语气欢快的打起招呼：“阿“奶”！我来了呦！”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夹杂着喜意的声音便冲破寂寥响了起来：“我的儿，就你会赶时候，今儿才做了羊舍肚烩，你便来了。”
其实这老太太只要知道童金台在家，是每顿都要安排人做这道菜的。
童金台笑眯眯的进屋，一边走一边说：“那可好，我别的不成，在您这儿从来就是个有口福的。”
“就是的，就是的！快过来，过来啊……”
瞎眼瘸腿的老太太被人扶起来，“摸”索着往前探探手，童金台便从筐里取了个梨儿给她放在手里。
老太太微微惊愕，“摸”索几下，又低头闻闻便笑了起来：“呦，这个节气，你从哪儿弄来的好梨儿？”
童金台把手里剩下的东西递给一边的婆子，就坐在离老太太不远的地方陪她絮叨起来。
张正辞看母亲“露”了笑模样，又被女婿哄的一直笑，他便也高兴起来。
没办法，母亲现在看着慈爱，其实从前厉害的很，她把四个儿媳“妇”都得罪了，其中最不能迈的坎儿便是，战“乱”之前她非要回老家修祖宅，走之前又非要带上婉如一起回，还压着她不许回京，这还不算完呢，为了她们祖孙能平安归乡，二弟只能告了长假一路跟随。
谁能想到一场战“乱”，二弟为了护着母亲侄女被“乱”军在脸上豁开一刀，从此没了前程，而老太太惊慌之下腿也摔折了。
张正辞至今不敢问女儿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就只知道，家里婢仆跑的一个不剩，女儿连夜驾车带着老太太跟二叔便上了山，又寻了当地有名的道观庇护，在人家那边出家安身。
那之后的几年，老太太肝气淤积，便渐渐的瞎了。
而今后院老太太屋里，二弟妹是从不进来的，自己的媳“妇”也不来，剩下老三，老四的媳“妇”儿是照着规矩请安，礼数到了就成，人家是庶出，来了老太太也爱不起。
倒是自己的女儿跟二弟因为几年战“乱”，习惯了相互陪伴，他们倒是什么都看开了。
心里想着这也也好，张大人便坐下了。
方才坐下，众人便听得门口帘子放下，他那毁了容的二弟便一脸凶像，提着一罐子老酒进了屋，看到他女婿便笑了起来道：“金台来了。”
童金台看到最喜欢的二叔，就站起来行礼：“二叔！我还以为你去访友了。”
张正觉笑眯眯的坐下，拍开酒罐子对童金台说：“老宅卖了那会子，我从以前的花园子起了几十坛子老酒，也不知道是几代之前祖宗埋的女儿红，你丈人心疼我，便都与了我随意喝，你也来尝尝好不好喝。”
老太太听完便笑骂道：“什么几代祖宗，那是你们太爷给你姑“奶”“奶”埋的，后来也不知道怎得，你们姑“奶”“奶”出嫁的时候就只起了一半儿……”说到这儿，她语气低落起来。
姑“奶”“奶”她家是全家都没了的。
张正觉如今“性”子洒脱，抬手便与侄女婿倒了一碗琥珀“色”的老酒道：“快尝尝，这是咱张家的老酒方子了。”
童金台好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口，当下便叹息道：“好酒！二叔，先给我两罐儿呗，那酒方子若在，明儿婉如给我生个小闺女，我也埋上百十坛子，给她做嫁妆。”
听他这样说，这一家的男丁便齐齐看向他，老太太看不到，也是双眼浑浊的“看”。
看他喝完，小舅子便站起给他倒了一碗说：“姐夫喜欢女孩子啊？”
童金台认真的点头：“当然喜欢，我们七个里，最羡慕就是清官哥了，你们不知道，他现在回家，两个闺女就围着他团团转，这个给捶背，那个给做针线，啧……”
他拿起筷子请了一下岳父爹。
等岳父下了筷子，他才夹起自己爱吃的吃了一口，咽下后说：“我跟我媳“妇”儿说好了，以后就照着妞子那个样儿，乖乖的来上三五个，嘿，到了那时，我便享福了。”
张正辞提着的心安了一半，他甚至给女婿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玉兰片，看女婿吃了他才道：“闺女好！贴心……”
正想吹闺女的好处，便听到院里有门子说：“老爷，晚柠小姐回来了，正坐在门口哭呢。”
最近二小姐常常回来，只是进不得家了。
她一连生了三个闺女，母亲又是出妾又做妾的，也给她撑不得腰身，没有办法便只能回头寻娘家做主。
可是现在，她是进不了老张家大门的。
老太太的话，就是张家满门去死，也不认这个闺女。
一家一本难唱的经，童金台不掺和这种闲事儿，倒是在老太太的关爱，丈人小舅子的呵护下，他身心都吃的餍足。
等到下响，他听了半醉的丈人爹吹了一波牛皮，便晃晃悠悠的从丈人家晃出来到了巷子口。
便听到有人娇滴滴的喊他。
等他回头，便看到一美貌“妇”人款款走到他面前，姿态万千的与他行礼，并口称：“姐夫安好。”
童金台打了个酒嗝儿便问：“你，你谁啊，嗝……！”
这小“妇”人真的是美貌的，白面杏眼，身若杨柳，她就抬脸欲说还休的道：“姐夫竟不认得我么？”
这话就好没意思了，童金台直爽人，便认真道：“我凭啥就得认得你啊？嗝……”
这“妇”人有些羞愤，眼里便有了些泪意道：“从前在家里，姐姐与我关系最好，小时……”她看童金台摇摇晃晃要走，又侧脸仿佛看到了谁，便忽笑了起来，说到：“姐夫今日吃多了酒，有些话奴也不能与你细说了。”
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走没得几步，却落在地上一快绣着玉兰花儿的帕子。
童金台看着这古怪的“妇”人离开，又看看这地上的帕子，静默片刻，便嘿嘿笑了起来道：“嘿嘿，总算轮到我了。”
他说完，倒退几步，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直线，就拐着弯儿的走过去，对着那帕子就大踏步迈了过去。
可惜，醉了，没迈好，无法，又折返回来，再比划一次，继续拐弯过去，迈步跨过去。
一条胡同口，两个心里有恩怨的姐妹就看着那鲁男子来来去去，在那帕子上迈来迈去，这就很侮辱人了，还是反复侮辱。
张婉如扶着肚子看了一会，也困“惑”自己家相公到底想做什么？她到底忍不住，便扶着丫头的手问：“相公？你在作甚呢？”
童金台一听到媳“妇”儿唤他，便惊喜的回头大声道：“媳“妇”儿！快……快来看我给你迈帕子……”

第88章（八十八） ……
（八十八）
正月十五普天同庆,  可陈家厢房外，就跪满了郑家奴仆，这群人昨夜就来了，就跪着请人过郑国公府去，见人不去便不起了……
后来人越聚越多,  大概到了黎明那会子,  就已经跪到了巷子里去,  老宅里的老太太也知道了，就临时披了衣裳,  头也不梳了，就绑了个裹布让人把自己抬了来陪自己的干儿子。
天蒙蒙亮,  待大漆佛手花“插”上的线香，慢慢落下最后的灰烬,  佘青岭这才放下手里的经书，他还想看一本便伸手去“摸”。
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到底忍不住,  就说：“儿,  我看啊，这是撑你呢。”
佘青岭拿经书的手一滞,  表情倒也没有多愤怒，他早就习惯了。
像是这样的事儿，一年到头他总遇上几次的,  不是那边的老太太要不成了，便是老爷子不成了，在宫里他还好回避,  毕竟前面有个皇爷，可如今……这是在宫外呢。
这家人是做给全天下人看呢。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被人知道了他在这边？
佘青岭拿起一根沉香在蜡烛上点燃，就笑着问老太太：“您也看出来了？”
老太太捻珠子的手停顿了下，点点头：“恩，咋看不出来呢，你娘我又不傻。这乡下跟城里也差不离儿，从前我们那边也出过这样的事儿，也是外家的~因着女儿难产死了，就把陪嫁的几亩地生要回去了，后来这外孙的亲戚便说，好歹还有个小外孙，莫要做这样绝，可这家人说的好，我眼珠子都没了，我要眼皮儿作甚？旁人便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兴许想不到，这小外孙也是会长大的吧？后来这家的外甥就出息了，又在县里考了童生，结了财主家的亲事，他外家就后悔了，又找了很多乏人来劝和的，这事啊，真也不稀罕，人家就是撑着你呢，想让你去“露”个面儿，从此便对外有了个说法了。”
佘青岭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就缓缓“插”上新香，倒是很认真的问自己干娘：“那依着干娘的意思？”
我该如何？
佘青岭玩个政事上的手段那是一绝，家长里短他便不成了，就只会生硬的回避着。
老太太也不太懂这富贵人家如何处理家务事儿，可她到底有经验，想想便说：“要么说，人心有时候不好呢，都是从自己心里往外想事儿，那外孙若一直穷，他外家便也舒服些，可他偏偏又出息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便不屑的看看院子外，还满面的看不起的无声啐了一口。
佘青岭忍着笑从一边的靠枕里抽出一条，放在老太太腰后劝她：“娘，儿这点事儿也不算什么，不若您回去歇着，等您一觉醒来，兴许事儿也就都过去了，我这都习惯了。”
老太太却拒绝了他的好意，也不靠着，倒是直起腰来说：“过去啥？都过不去！那大户人家心眼多，就龌龊的很嘞！这多少眼睛，多少张嘴呢，回头你八张嘴都解释不清楚。这简直是将你放在火上烘烤了，哼！不是你没理挂起来，就是他家没理继续挂着，若我说……
儿你心里若不舒坦，咱便不去！只是那边名义上怎么着都是个长辈，从前你怎么做都没人说你，如今对外讲起来，这里面毕竟横着人命呢。他们就想你去单独见见，回头胡说八道起来你也没个人证，懂吧？现下人家就是撑着这口气要给家里找台阶呢，你要是不想给这台阶儿……”
老太太一伸手，就指靠在大炕边打瞌睡的陈大胜道：“你这不是有儿子了么！他是没出息，可他那个媳“妇”儿可强他百倍，你别笑啊，我不是夸你那媳“妇”儿，就她那小脑袋瓜儿……哼哼，你就看着吧，这是没招惹到她头上呢……再说了，你就说难过了，吓着了，总之咱是不能下炕了，就只能让晚辈去孝敬着，那往后就随便大家说，别人也不能挑咱家的礼数不是？”
老太太说完，又指指外面，又对自己干儿子眨巴下眼睛。
佘青岭想了下，到底是点点头认同的笑道：“干娘说的对，那，便这样吧，”
他也是真烦了。
“成，我喊人去叫茜儿起来。”老太太看他愿意，便高兴了：“你呀，现在是在自己家，你还躲什么羞？非让儿媳“妇”回避了，这跪了里外几层人，她能避的了么？”
正月十四夜里，家里便来了郑国公府的大管家，那是死活是要见到佘青岭，说是家里的老太爷不成了。
佘青岭自然是不想见的，那边就一批一批的遣人来请，最后竟然是郑阿蛮都来了……
现下满泉后街都知道了，郑国公府的老太爷不成了，就咽气之前怎么的也要见外孙一面，不然就死不瞑目。
郑国公家与佘青岭的恩怨细线很多，可最被世人诟病的便是外家“逼”死外孙女一事，也因此事皇爷震怒，就没有封自己名义上的外爷做郑国公，他封了自己舅舅郑行云做国公。
当年“逼”死外孙女之事到现在也不知道是郑家谁的主意，有说是郑行云的，有说是那家老太太的，更多的人就说是郑老太爷的。
郑家老太爷也认此事，他倒是一力扛起这个罪名，从佘青岭入宫做了掌印太监，他便在自己家庭院改了一座院子做道观，开始闭门不出修行起来。
又不多不少的两年功夫，郑家总算是悟出一些道理了，这做名臣与做外戚总是不同的，外戚需要扩大关系，团结姻亲才能保住富贵。现在郑太后活着的时候还好说，可郑太后如今也有年纪了，又能庇护郑家几日呢？
如此，便死活也要跟被称为隐相佘青岭，再把亲戚走起来。
郑家无赖着来请人，却万没想到的事儿，这风光霁月的佘青岭也会出了这样的无赖的招式，竟派了自己的养子，还有儿媳“妇”去郑家……
待这两人上了郑家的车子，郑阿蛮便面“露”古怪的看着穿素服的陈大胜夫“妇”，他还有些受惊的问：“还，还真去啊？”
陈大胜听他这样说，到气笑了：“啊！去！您府上老祖宗都要不成了，咱们能不去么？这都跪了一巷子人了……”
七茜儿懒散的拿袖子堵着嘴，还打了个小哈欠，倒不是人困，她就心困。
这郑国公府一茬一茬的往家里派人，竟害的泉后街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
她要脸的很，便憋了一肚子郁气。
陈大胜有些内疚，就赶紧撑起折叠着的马桌儿，引了炭火又提起小铜壶，给自己娘子烧茶水吃，他手上忙，嘴里还要哄着：“哎呦哎呦！娘子受累了。”
七茜儿抿抿嘴，又忍了哈欠，眼角挂泪的看着对面的郑阿蛮说：“我倒是不累，却觉着小公爷累。”
郑阿蛮整个正月都过的困乏，看陈大胜摆好杯子，他便央求到：“飞廉哥，给我也烹一杯浓茶吃。”说完，他那往日总是万种风情的细眉细眼，便彻底的眯了起来。
陈大胜是知道他的为难的，如此就又取出一只杯子道：“阿蛮？这又是在家受了气了？”
郑阿蛮没睁眼的点点头：“也，倒也不是受气，你是知道我的。我本也不想来，可是又怕他们一遍一遍的说那些乏话，偏又不能像在外面，听不惯也惹不起，我大不了躲开便是……那是我娘，算了！”
他不想说长辈的坏话，就只说半句，就彻底合了眼，心里却揪着般疼了起来，耳边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就去想那些不是滋味的话。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
“我知道你总是放不下从前那些事儿……”
“怎么又提这些事儿，都过去了，再提就没意思了……”
“你这不是好好的么？”
“没有我们当初忍痛舍了你，你又哪里来的皇爷的宠爱？人不能没良心啊！”
“都是一家人，长辈当初那么做，也是想你好来着……谁人又有先后眼，会想到那么艰难……”
许是心里委屈，他细细的眼缝里就有些往外面淌泪的意思，却不想，那泪流出那一刹，手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陈大胜将热乎乎的水杯放在郑阿蛮的手里劝到：“哎哎，不能来这个啊！今儿可是正月十五，你可不兴哭，这一哭，可要难受一年的。”
这孩子挺好的，每次都是郑家那边“逼”着他出头，可他进了宫，甚至才将到了家里，他都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让人为难。就是人到了，就默默无语的就站在一边儿。
昨儿多冷啊，大冬日的，这孩子就能在外面冻一夜，也不好意思麻烦人，就自己卷着大氅，躲在避风处站着。
七茜儿看这孩子生的好看，他的为难憋屈摆在脸上就格外招人怜惜，老太太心肠，她对好看的小孩儿总是多了几分包容的。
如此她便劝说道：“我说，你且忍耐下吧，长辈有长辈的难处，晚辈也有晚辈的不容易，咱回头分了府便好了。”
郑阿蛮闻言，就立刻感激的看看七茜儿苦笑道：“嫂子不知道我家里头的事儿，就难的很，不说家里有好几房弟兄，就算分府也是先从旁支来，就算，真分了……且轮不到我呢。”他说完又是一声叹：“谁走了，我也走不得的。”
陈大胜是个直“性”子，他就见不得本爽利的阿蛮慢慢变成这样，如此他便重重一放茶壶道：“你也是个傻子，明日你就去求求皇爷，只说是你想弄些功劳傍身，皇爷必定也是欢喜你长进的。
就我看啊，最近陪皇子读书那几个，就三不五时的要闯些祸事，这是大正月皇爷给他们存着呢，早晚就要找他们的麻烦的，你索“性”前面去找小花儿去，皇爷要用你，他们又谁敢拦着？总不能千万里再欺负你去……”
郑阿蛮闻言失笑：“飞廉哥说的是什么话，这事儿算不上欺负。”
就憋屈呗。
陈大胜却认真的对他说：“就是欺负，我跟你说，你便是退到河里也是没有用处的，有些人惯喜欢捏着听话的那个欺辱……”
陈大胜在七茜儿面前向来就个蠢憨没主意的，却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学会点拨人了？
七茜儿看着有趣，便不由自主的面“露”了微笑，心里只说这憨子到底长进了。
陈大胜正挑拨的顺畅，就觉着耳畔发痒，他奇怪的扭脸看七茜儿，看不懂这表情，便奇怪道：“娘子何故这样看我？”
七茜儿就笑：“你倒是教的没错儿，可现下说这些都迟了，那边老爷子眼看不成了，这一守孝便又是三年，他爹是做礼部尚书的，这礼上更要厚重些，他就哪里就走得开呦……就，你们何故这个样子？我~说错话了？”
她忽发现陈大胜与郑阿蛮的面“色”越来越古怪。
郑阿蛮长长吸了一口气，终面“露”苦笑，低头喝完茶，就一伸手用袖子抹了自己唇边的水渍道：“不瞒嫂子，我就觉着吧……我家老太爷……许~许能活个千万年的……”
郑阿蛮这句话说完，便把脑袋扭到了一边儿，后来他就听到身边有人开始嗤嗤发笑，最后竟笑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陈大胜不好当着郑阿蛮笑人家长辈，便只能忍着，等七茜儿笑完了他才说：“娘子不知，光去岁一年，他家老太太就断了两次胳膊，又摔了无数次……咱爹只要清闲了，那边就必邀请御医过去瞧瞧，老爷子等着咽气这事儿算上今儿这一遭儿，这都第四次了，从前干爹不出去也就不出去了，他们也不敢闹到皇爷面前，皇爷也只当不知道……这次，这次不知道是从哪儿得的消息，咱爹好不容易出来松快几天，就~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郑阿蛮闻言也是惭愧，就只能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杯子。
七茜儿自知道干爹与郑家这事儿，她笑完便“摸”着眼角的泪叹息道：“原来是这样啊，从前我就只当我们乡下人脸皮厚……”
“哎呦……娘子快嘴下留情，这可是当着人家郑家人面儿呢。”
陈大胜哭笑不得的赶紧阻止，七茜儿无奈，只能收了难听话，又坐在那边想，现下家里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就全凭着干爹在上面庇护着。
既爹是自己家爹了，那更不能让爹亏着。她与干爹的感情虽没有这臭头深刻，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再说了，这大正月把人膈应的，都一个个的大半夜跑到家里来号丧来了，这是什么意思？看她家过得好了？
闹了半天就是仗着长辈的身份，“逼”着干爹亲上门去服软呢？呸呦！就好卑鄙的心思。
这人不要脸了，也就不必给脸了……
三人各有心事儿的就想了一路，眼见着到了燕京东门，七茜儿忽然便开口对郑阿蛮道：“我说弟弟，你一会想个由头，就先避避呗？”
郑阿蛮闻言一愣：“避避？”
七茜儿点点头，眼睛里就泛起小火苗道：“恩，你早点下车，就只当不知道吧！不然一会子我烧起火来，燎到你，你哥哥就该埋怨我了……”
陈大胜闻言，心里就猛的一咯噔，好好一盏小茶壶就失手掉到了马桌上，壶嘴当下便磕掉了。
正月十五，郑国公府上的老太太严氏就在榻上坐卧不安的。
她早起就不断打发人到门前看着去，又几次让人去厨下问，自己外孙喜欢的那几样吃食可热着呢？
待问完这些，她又几次去问儿媳“妇”们，她外孙今儿能来么？家里早就收拾好的那院子可收拾出来了？她外孙最喜欢用那些旧物可摆上了？
大家都说能来，可她总是不安的。
这就是个不太有出息的老太太，别看她是国公府的老祖宗，可人跟人到底是不同的。
她出身在教养森严的门庭内，生来就是个懦弱人，在家她从父母，出嫁也招惹不起夫君，就由着婆婆往她院子里塞人，她夫君年轻那会子也爱招惹莺莺燕燕，郑家就成了人丁兴旺的一门望族。
她自己没出息就四处受罪，又一辈子被丈夫管制着，就连后宅上的事情都没有管过几日，当初也不是不给她管，她就没这个出息。
这母亲立不起杆子，便会连累孩子们早早的懂事儿。如此她养的几个孩子却是个个脾气刚硬，打小就会替母亲做主，那既有人做主了，她便早早的依从孩子，随他们了。
尤其是她的长女郑太后，那更是硬到一辈子没有生出个血脉，却也能在大梁宫稳稳坐上太后之位。
老太太如今有嫡出的争气闺女，做国公的儿子，有前程的孙子，却依旧是绵软的，脾“性”这东西已经成势，她便不好改了。
就拿当初外孙女们那件事来说，老太太至多就是跟老太爷说，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从此她便真的不跟老太爷说话了，就是老太爷跑到她屋子里摔了所有的东西，还不是一次，她也忍耐着不说话，反正那老东西也不敢如何了。
这便是严氏这一生最大的反抗，至于家里去宫里，几次去跟佘青岭说她出事儿了，这老太太是不知道的。
便是知道，她也是个没主意，至多又是把眼睛哭肿了，不吃饭。
可儿子一到她面前“露”出为难，她便好了，更能忍耐了。
如今，家里又要去为难外孙了。
严氏知道不好，却也不会反抗，只会坐卧不安，心里愧疚，就反复确定，等到得了确定，便又开始难受，憋的不成了，她到底语气带着商议的问自己妯娌说：“你说，那孩子，那孩子要是，要是不想来啊，就算了，就别，别为难他。”
她妯娌一辈子都嫉妒她，心里也看不起她，偏又没她有福气，招惹不起就只能忍着憋屈，因怨恨她烦琐，就带着一丝丝怨气说：“昨晚就派人了！嫂子现下说这些也迟了！”
就早做什么去了？
听到妯娌话里有刺，严氏便立刻就缩了，她抿抿嘴便想哭，刚一扯出帕子，她妯娌便立刻蹦起来道：“嫂子，容我先告个罪，我~我去更下衣。”
说完，她妯娌也不等她眼泪掉下来，就扶了人快步往外走，她是招惹不起她的，反正这世上最可怜也是她，最无奈也是她，大家就都是那黑心烂肚肠的坏人呗。
这老太太走得急，也没看到门外的情况，便与来人撞了一下。
人家也年岁不小了，当下就有些憋住，稳当了就一直拍着心口说慌。
陪在她身边的婆子一看来人是个门房婆子，伸手便是一巴掌狠的骂到：“瞎了你的狗眼！怎么这般没规矩……”
可不待她发完威风，那婆子便膝行几步，捂着脸对一屋子贵“妇”道：“老祖宗，“奶”“奶”们快去门口看看吧！不……”她本想说个不好了，大过年又怕犯忌讳，便指指大门的方向惊慌道：“就，就快去看看吧！”
如此这一家贵“妇”，除了胆小的老太太，就都被抬着，扶着急慌慌往大门赶。
嘿！今儿就格外热闹。
正月十五，郑国公府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着，这郑家给陈家报的是老太爷要咽气的消息，可是家里大门口偏偏挂了红灯笼应景。
除这红灯笼，这门边还守着最少七八位郑家有脸面的子弟，还有十数位管事，各房有脸面的婆子们也候着，大家伙就等着那佘青岭来了，便团团围上去，把人好裹挟进家里去。
都是亲戚呢，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只要人进去，便不由他了，待哄好了，见了真佛，哭哭闹闹着，再弄死几个替罪的，这事儿……便过去了。
郑家主子们商议的倒好，可他们万没想到，这大门口竟忽来了真哭丧的……
七茜儿就带着一群临时雇来的哭孝“妇”，她自己也是身穿麻衣，头戴麻巾，该有的外孙礼数，她是都折腾到身上了。
甭看是正月十五，这阎王老爷要人命可不看过节不过节，大燕京的棺材铺它不关门儿！
打听到地方，车子一拐找到铺面，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这哭灵的买卖出高价也是有人接的。
陈大胜就着实尴尬，也招惹不起她，便只能木着脸，从手下挎着的篮子里取出一把纸钱，对着郑国公府便是一把飞扬。
等到那漫天纸钱飘洒起来，七茜儿便往地上一趴，拿出真功夫她就哭嚎起来了：“我滴那个……亲亲的！福薄的！啥也吃不了了，啥也穿不上了，普天同庆大过年的~您就送了命的我滴，哎~我滴外爷哎……你咋就正月十五送了你的命了，我的外爷哎……”

第89章正月十七，亲卫……
正月十七,  亲卫巷的男人们都要各自回岗，送人这天早上巷子里就挤满了人，塞满了车马。
老太太一边让人往儿子孙子车上堆东西，就一边唠叨着问佘青岭：“儿啊，那你下次回来,  要到啥时候？”
佘青岭也舍不得离家,  可也知道下次回家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他看着老干娘满头银发的样儿，到底说：“娘,  回头儿让他们把燕京的屋子收拾好，儿要是想你了,  就派人来接你过去住几日，您看可好？”
老太太一听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脸上嗔怪，还拍拍他笑着说：“哎,  那我可不去,  我在这边日子好着呢，吃的好,  睡得好，这满大街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去燕京做什么？谁也不认识。你甭担心我,  就只管忙去。”
佘青岭点头应是，心里稳了稳，终于扭脸去看站在门口,  笑眯眯的儿媳“妇”。
恩，这整一日他都不太敢看她，就觉着家里有个成精的马蜂窝儿，也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了，平日看着还好，谁能想到一旦炸窝，便是铺天盖地谁也惊一身冷汗的祸事。
从知道这小媳“妇”在燕京一场大闹，佘青岭便觉着自己几十年的智慧权谋全都破灭了。
竟还可以这样行事么？
小媳“妇”依旧是不大点儿的个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斗篷，小脸依旧是一大点儿，葡萄般的眼睛，就圆溜溜的“露”着无拘无束的笑意。
人家闯了祸，那是没带怕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儿，郑国公府冲出来十多个婆子都逮不住她，也拉不起她，“逼”急了，围的严实了，她就带着一群人哭丧的溜风筝儿。
就绕着郑国公府飞扬纸钱，加之这臭头也不是个好鸟，就折腾的郑家满门恨不得当下上吊死一半去。
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哭灵，就把自己私下里布了一年多的局都给搅合了，反正，咳……郑国公府的脸面算是给她打肿了。
后来惊动了太后问责，她就一脸无辜的说，啊？没死？这话这么说的？可冤死我了……这一趟一趟的大正月在我们府上哭着嚎着，泪都流成河了，这还不是来家里报丧的？
没人告诉咱，老太爷是活着的啊？
确没人告诉人家，老太爷没事儿。
七茜儿自然知道干爹咋想，便呲着两排小白牙对他爹笑笑。
佘青岭无奈的叹息，就看着小媳“妇”百思不得其解。
此人如今堪称燕京贵“妇”圈儿里第一泼，厚面皮属当世第一夯，兼红口白牙死皮赖脸说瞎话第一人。
咋办呢，自己家祖坟，陈家祖坟，两宗合并冒着五彩烟就请回来这么一位？
他到底指着她说到：“你还笑？你就想想吧，从今往后那好人家办茶会，你看谁又敢给你下帖子。”
七茜儿闻言，却得意洋洋的晃下脖子道：“瞧爹说的，您老可安心吧，这世人还看品德去与人交往的？就有的是趋炎附势的人往咱家挤凑呢，我还不稀的去呢！只要您一日有权，我的男人能给我把门户支撑起来，我还缺几张帖子？”
就听听吧，这才十七，那霍家是怎么养的女儿？
佘青岭就很想掘掘这家的坟茔，把她家祖宗八代都挖出来问问，这份坦“荡”“荡”戳烂人面皮的功夫是哪儿来的？
他也说不过人家，就扭脸去看自己的儿子，想让他管管，陈大胜又哪里敢招惹，只能佯装看不到，就撩起衣摆就往地下一蹲，顺手还捡了一根棍儿从车轮上咔泥巴儿。
“这是谁干的活计？恁不利落，这大轴里卡的都是泥儿……”
七茜儿无声的给她男人竖起大拇指，陈大胜两边不敢得罪，就似有若无的吓嗯嗯两声，就怂的没眼看了都。
“这个没出息的！”佘青岭气的一甩袖子，被小太监扶着上车。
七茜儿下了阶梯，上前搭了一把手，把爹往车里一送说：“看爹说的这话，就凭您来这眼光，您儿子能是个没出息？他出息大着呢。”
这话又把佘青岭撅的一口凉气，他只能坐稳了抱怨道：“他有没有出息，你也看不到！倒是你，转明儿我让御医上的好圣手给你看看，再配几幅好“药”调养一下，你俩人算是没救了，明儿我得孙孙到底是不能放在你手里。”
高地就不能再出一个儿媳“妇”哭丧，他跟着做打手的，见过惯媳“妇”的，也没有这样的啊？
一个大老爷们，好么，还动手了，把人家多少管事的都挂树上了，就搞的大正月十五，郑国公府门口大树不挂灯，挂了两排管事的。
七茜儿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大红起来，此刻她也不敢牙尖嘴利了，倒是唠叨起来：“这世上哪有老公公说这事的？”
佘青岭也豁出去了，便道：“从前确没有，如今有了！”
怎么着吧？
七茜儿撇嘴唠叨着：“成成成，您厉害，您是咱家第一大，老太太都排您后面……我跟您说啊，金台他媳“妇”孝敬您的几个碑拓，都给您放到蝴蝶螺钿那盒儿里了，您画画的绿石朱砂，还有“色”粉这些，我都跟您那些兜沫，沉榆，飞气香丸打在一个包袱里了，都用小盒儿盛了，也打了封条，您可别让那些小子给咱“乱”“摸”，正月里收的两罐子老梅雪，一罐子我给您埋在树根下面，另外一罐子放在后车里了，是那黑陶的罐儿，他们翻腾的时候可小心些……”
佘青岭顺手接了老娘递来的薄被盖在腿上，点头“乱”应着，耳边依旧是滔滔不绝的唠叨：“……从前您颠簸的狠了，夜里常腹内冷疼，咱家里还好说，都知道您这个“毛”病，咋折腾都没事儿。可您现在去了宫里，便不能照顾到了，我请成先生给您配了些白茅香，就绿纹包袱里呢，回头夜里若不舒坦了，您就让他们给您煮了吃，记得没？”
长这么大就没这样被人唠叨过，佘青岭连着咳嗽好几声，可惜这车也不敢动。
这俩车下的唠叨婆娘依旧是没完没了。
老太太接过厨下送来的攒盒，就送到车里接着唠叨：“儿，这些糕饼路上垫着，娘跟你说，甭管多累，这肚子饱了，人就能恢复过来，可不敢委屈肚子……”
“哎，知道了娘。”
七茜儿不放心，又把车里的碳炉子看了一次，边看边说：“您这次回去，就找个时间，把潘御使家做主的约出来，请他吃吃酒……”
这话没说完，佘青岭便气愤道：“他是谁？”
我请他？皇帝我都没请过！
七茜儿就白了他一眼道：“他是谁？咱马二姑的舅哥儿，这里里外外家里全指望您一个长辈爹，您不做主，难不成我去抛头“露”面去？也不是我小看您儿子，就他那脑子，办这样的大事儿，就差您远了去了，那是一下没看住，就得跟咱找后账！”
佘青岭一想却是这个道理的，如此也不咳嗽了，便稳当的点点头，很是端着说：“恩！如此，我回头就安排起来。”
七茜儿见他答应，便欢喜起来，回手接了下仆引好的脚炉，手炉帮他垫好，抱好后说：“就得这样，外面的事儿我哪有您清楚啊？今年咱家且要忙活呢，过几月您就要做爷爷了，就见咱家三代人了，您还想安生呢？
这下面还有有贵，二典，还有咱管四儿，这一个个的都可不小了，您老成天皇爷面前晃悠，就瞧瞧有没有那人品贵重的人家呗，咱也不求人家的权势，就求他们家闺女知书达理，会“操”持家务，您说是吧？”
佘青岭伸手用水葱一般的好看指头捏捏袖子，还姿态优雅的点点头：“恩……”
不对啊？自己只认了大胜一个儿，就凭啥管马二姑？他不愿意，却也不敢招惹就嘀咕嘀咕到：“我在前面忙成那样……”
小媳“妇”一扬眉：“哪样您也得管着啊！我个外来的媳“妇”儿，您可是咱家撑门的爹！我就打听打听后宅的事儿，可娶媳“妇”是后宅的事儿么？那万一闺女好，身后却坠了一大串子烂葫芦找后账，您儿子可亏死了！”
七茜儿说完，就利落的就一拉车帘，扭脸对赶车的太监吩咐道：“走着！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要大亮了，回头燕京城门一堵，就啥正事也做不得了，怎么还腻腻歪歪的没完没了……”
也不知道谁罗嗦，反正道理都是她的。
倒是老太太，她就扶着一月二月的手，沿着巷子挨个问她的孙子们，春袄子带全了么？鞋袜带了么？使唤的东西可都带上了……一路问过去，她就没回头的进了老宅，老人家现在是越来越不喜欢送别了。
佘青岭就满耳朵抱怨，等出了泉后街好长的路，他才莫名其妙的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热糕饼，噗哧一声便乐了起来，自己还小声且得意的嘀咕说：“咱家，嗯嗯！咳，也是撑门的爹了……”
送走家里这些爷们儿，就轮到了丁香搬家，也不是丁香想搬，是她家婆婆再不能忍了，这老太太天生的尖酸，却在亲卫巷被各房厉害“奶”“奶”压制，她的日子就着实过不下去了，这陈丁香回了娘家可不得了，除了那个半聋子，人家剩下那些嫂子，那是有一个算一个，个顶个的厉害，这亲卫巷就是魔窟一般的地儿啊。
用那老太太的话来说，一日都不能呆了，再住下去就得疯魔了。
崔佑也不能让自己老娘疯魔了啊，没办法，他只得求了人情去与自己宅子的租客商议，到底让人家腾空屋子，他们搬到泉后街后面去了。
小姑子搬家七茜儿倒是不过去的，不然她往那边一站，说不说话的，崔家老太太必然说是她又上门欺负人。
如此她便扶着四月的手，站在泉后街口与婉如，鱼娘几个妯娌目送，就小一个时辰，陈丁香家里那些零七八碎才倒腾完，看她家车子没了影儿，妯娌几个正预备回去，却看到几个穿着粗糙的“妇”人，正相携着提着扁担往泉后街外面的溪河走。
七茜儿与这些“妇”人不认识，然而对她们的打扮却是熟悉的，她也这样打扮过，为家里的营生，就半生的短袄裙，来来去去的窄袖子。
她甚至知道这些“妇”人该住在何处，便住在自己曾经呆的地方，又因家里没有井，也不好去隔壁讨卖钱的水，便清早背着人悄悄起来担水去。
几位“妇”人皆是满面尘埃，又一身的劳苦，当她们看到七茜儿几个，便远远的施礼，又绕开了顺着棋盘院的远路去了。
张婉如扶着肚子也看那些“妇”人，看七茜儿盯的紧，她便与七茜儿说：“就是些可怜人。”
七茜儿闻言扭脸看她：“这几个我却从未见过。”
张婉如便说：“这点小事哪里敢惊动您啊，这便是咱泉后街最后一批了，是后军都督府安排过来的，就是一些寡“妇”，都住在靠山那些农舍里，年前她们过来的时候，都督府那边还让人给她们修了屋舍，也给了贴补，我看嫂子忙呢，就跟吉祥家说了，从咱们布施的银钱里取一份，给她们置办一些家当过去。”
七茜儿点头欣慰道：“该当如此，都是不容易的人。”
张婉如笑着说：“嗨，也不止咱家，唐家那位掌家“奶”“奶”也让人送了米粮过去，她们勤快些，到底能熬过去的。”
那些“妇”人就散在棋盘院儿口不见了，七茜儿看了一会，心里到底是不是滋味的想，是呀，她与杨氏，万氏她们终究与从前不同，可这人世上又何尝少了吃苦受罪的人，总有人不如意的，便是她想伸手管，又能管上几个呢？
妯娌几个看的好没意思，便一起折返入巷，走到安全处，才听张婉如又说：“小嫂子可接了吏部巷彭家的帖子？适才我家到收了一份儿，余家那边也有。”
大妞机灵，就随着婶子们的话给她娘比手势，鱼娘知道什么事儿，就捂着嘴笑。
七茜儿当下住脚看她：“呦！你这是笑话我呢。”
张婉如点头便认了，她噗哧笑道：“对呀，这左右邻里的不去还不成，我今儿就去她家坐坐了，您晌午就跟老太太拼桌儿去？要么就喊大妞她们娘母几个陪您？”
丁鱼娘凑趣，表示她也要去，还要带着大妞，二妞一起去。
从前不说外面，单只是六部巷的帖子家里都收不完，可自从昨儿闹了一场，今天家里便绝了帖子了。
七茜儿却也不嫉妒的，她与张婉如一起往老宅子走，边走边说：“正好，人都走光了，我就磨面去，哎~你们说，这正月刚过，彭家这个时候又下的什么帖子？”
鱼娘娘三到了家门口住脚，又笑眯眯的与妯娌们告别。她有自己的婆婆要侍奉，是不去老宅问早安的。
等她进了大门，张婉如这才左右看看，附在七茜儿耳边道：“那彭家的闺女被选入宫了，就是那个叫瑞娘的，我跟您说，她家据说走的郑家门路。”
“啊？”七茜儿惊讶极了，现下六部巷住的人家，有的她知道，有的压根不知道，可是两辈子泉后街还真没有出过入宫的娘娘。
那叫瑞娘的小娘子她见过几次的，还给过见面礼，要说模样，别说，凭着良心讲，真上上等的小娘子。
张婉如倒是满面的嫌弃：“咱家与郑家不和，也不知道他们家给我下的什么帖子？难不成我去了，咱先生就在宫里能照顾她家了？想求真佛就找嫂子你啊，哼！这心眼子也是够玲珑的。”
七茜儿便说：“自然是亲家伯伯与他家的彭老爷是一部同僚，而今又是左邻右舍呗。”
张婉如冷笑：“才不是，我看他家是想头多，谁家锅里的米他家都想惦记下，这世上自作聪明的乏人多了，嫂子不知道呢，她家还想让我娘保个大媒，想把他家旁支的闺女说给咱家有贵，哎呀就给我气的，直接就给拒了！哼，凭他家也敢说这话？咱有贵可跟他家彭老爷可是平级，就冲他家这般行事，我爹说，哼，就走不远！”
七茜儿叹息一下：“荣华富贵“迷”人眼，她父亲也该是个有前程的，我爹说，皇爷那个脾气……”
七茜儿前后左右看看，看稳当这才跟张婉如道：“皇爷对后宫防的紧，若是家里有了娘娘，而今反倒没了前程。”
张婉如刹那张大了嘴，七茜儿对她确定的点点头道：“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咱泉后街的好小子有的是，凭去谁家呆着，冲着彭家姑娘的品貌，那都是掌家的“奶”“奶”的命数。”
“说的是呢！”张婉如叹息，又无声的啐了一口才说：“哎，就看咱们先生身边呆的那些小太监吧，凭着哪个不是水晶心肝，满腹的玲珑心思，跟这几个打交道，那给我畅快的！多余的话是一句没有，就一个眼神儿，不大点的人，办事儿那叫个周全利落。那瑞娘~相貌上倒是没的挑拣，就是没得挑她才傲气，目下无尘的谁也看不上。
哎，就光长脸蛋子了，这心眼就不能提了，这一进去，便是个半死也是个好下场了，也不等旁人治她，凭她在家里娇养这十多年，那里面也能憋屈死她。”
妯娌说着话到了巷子尾，脚步就停在老宅门口，陈四牛家里大开着宅门，两个四五十岁的人正背着手打量门楣，还有个阴阳先生，手里托着罗盘正四处指点着。
七茜儿就低声道：“那里面如何凶险我是不知，太后娘娘申饬我的懿旨我家里就有两卷了，还是昨夜就来的。”
张婉如闻言大惊失“色”，她瞪着七茜儿道：“啊！太后娘娘申饬你了？”
七茜儿没啥事的点点头：“啊，申饬了，说我不贤呢。”
张婉如脚下一软，扶着她的丫头稳住身子语气颤抖的问：“那，那上面还说了啥？”
七茜儿怕吓到她，便一伸手挽住她安慰：“你甭怕，外人不知道，我爹才将走的时候悄悄把旨意也带走了，你也当不知道吧……我都跑到人家门上哭丧了，还不许人家老太太发脾气？你看那边，我家四叔跟乔氏怕是要回来了，嘿！这家算是断不了热闹喽。”
张婉如无奈至极，看着七茜儿好半天才说：“小嫂子，那都不是事儿，你就说，你咋什么都不怕呢？”
七茜儿被她问住了，站在哪儿好半天才说：“许，许是因为我有钱儿吧……”
她这话刚说完，张婉如便啐了她一口：“呸！凭你那三瓜俩枣的，还有钱儿？”
她说完就往老太太院里去了，而七茜儿便提着裙摆跟着她解释：“不是，你别不信，我其实是有个大枣园子的……”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老太太院里传出一声怒吼：“滚出去！！”
没片刻，乔氏院子里的那个石婆子，便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她看到七茜儿便吓一跳，直接就跪在地上问安道：““奶”，“奶”“奶”安。”
这泉后街俩石婆子，一个是余家的，一个是乔氏身边的。可论起品格本事，这乔氏身边的石婆子是下下乘，她除了身价便宜，就连个基本的眼“色”都不会看的。
七茜儿一声冷笑：“咱们本来挺安生的，看到你便不安了，这是怎么气着咱老太太了？”
石婆子害怕七茜儿，也不敢答，就吓的发抖，不等七茜儿追问，老太太便在屋里喊了句：“你甭跟闲人说那些多余的，赶紧进来。”
张婉如看陈家有事，便立刻回避，只在窗户外给老太太问了安，就悄无声息的就带着丫头离开了。
等她走了，七茜儿这才进屋，进去便看道老太太抱着喜鹊正在落泪，看七茜儿进来，她便说：“我这一年半载，日日吃斋念佛，就怎么没有好日子过呢？那没良心的，他是不回来了。”
七茜儿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屋子地上摆着的几担礼品，浮面儿不过是一些鸡子儿，中等糕点铺子的走礼点心，还有“露”着的绸缎布匹？
呦，这两口子这次竟舍得花钱孝敬老人了？
她怎么也不相信，就蹲下一翻腾，果然，除了面上差不离的东西，那下面就都是用木板子支撑起来的。
忍耐不住，七茜儿当下就笑了起来，她敬佩死那两口子了，做小人就做成这样，也是当世罕见。
老太太本来挺难过，听到七茜儿笑，她一探头看到担子下面的木板子，便愣了，愣了好一会儿也是无奈至极，到底，就笑了起来。
不笑咋办呢？难不成哭去么？
她吸吸气道：“也，也就是这样了，没救了，救不得了！他做了亏心事儿，也不敢见侄儿们，就预备卖了这边的宅子在燕京买房了，才将那婆子来说，说他手头不宽裕了，想让我帮衬一下，我让她滚了。”
七茜儿刹那就惊了，她愣怔下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又搂住她肩膀微微晃着哼哼：““奶”~！”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恩？”
七茜儿就撒娇：“我也不宽裕。”
老太太知道她哄自己高兴呢，到底就委屈的眼眶红了起来说：“我这是缺了什么德行了？也没做啥坏事儿啊？”
七茜儿便说：“您甭着急，这是怎么个意思？四叔真把房子卖了？”
“哎！卖了！”老太太接过一月的帕子，拧了一把鼻涕，抹了一下想开了的眼睛就苦笑道：“我是他娘，他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这怕是听说了，你家臭头帮着几个弟兄都安排了肥差，这是撑我呢。”
七茜儿帮老太太换了帕子，又给二月使个眼“色”，让她去请成先生，待人都退出去了，她这才说：“那您就给他撑啊？”
老太太“摸”了几下喜鹊的头发叹息：“做娘的就是出头草，一下做不好便会被儿女恨上了，算啦！他从前剥皮剥的太狠，还想我这个娘做个中人，帮他端起长辈的架子来，嘿！想啥美事呢？老婆子我却不傻了，我就凭什么压制着好的，一直就着他个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烂东西过活？
不要了！他想卖了宅子，便卖了吧，老话这么说的，眼不见为净！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摆在这里，他不跟媳“妇”儿回来看我，便是不孝。这也不是从前我不懂那些道理，随被他们欺负的时候了，算了，从此就不想了……”
说是不要了，到底是难过的，老人家不想哭，就一下一下的“摸”孙女的头发：“孩子们也不说接过去，这也是不要了？”
喜鹊便懂事的站起来，伸手给老太太抹了下眼睛，又无声的把自己的亲“奶”“奶”抱住。
她也只能依靠她了。
没多久成先生便来了，给了老太太“摸”了一把脉，也没有开“药”，倒是对症给老太太送了一罐子由木香，丁香，藿香，零陵香，槟榔，香附子，官桂，麝香，肉豆蔻合了蜜丸调制而成的香“药”胜芬积，此物最是理气宽中，也比“药”草好咽，最是适合老人家服用的。
甭看亲卫巷是一巷子武夫，这巷子里却有个大才成先生，他看病下“药”就中等，可是理香却是无人能及的。
只他不爱在外显“露”这本事，就只给亲卫巷的人用香。
就连佘青岭走的时候，带的最多的便是成先生制的各“色”香，就知道这东西有多好了。
都算作宫里没有的呢。
侍奉着老太太服了香“药”安睡了，七茜儿便引着喜鹊出门，到了门口她才阴着脸吩咐吉祥家说：“你去京里找小四爷去，就说四老爷卖房呢，打听下买主是哪个？凭买家什么关系背景，咱亲卫巷跟从前不同了，爹年前住进来便走漏了消息，往后更不能容外人来窥视，这宅子，还是留在自己手里稳妥。”

第90章（九十） 四老爷……
（九十）
四老爷把房子卖给了一个南地来的富商,  便发了一注小财，倒手在燕京西边买了一处民宅住下。
燕京地，西边总是一般般的，可陈四牛想去，便不顾一切,  他却不知自己卖出的那处宅子,  倒手却入了他侄儿的手里。
这人从不聪慧,  只七茜儿因其从前印象心有忌讳，陈大胜兄弟几人却早就不把他当做人了。
光阴快速,  这转眼便来到三月惊蛰，这日清早,  老太太带着满屋的婆子，赶着家里的马车就去了庄子。
依照从前的规矩,  惊蛰这日是要咒雀的，便是大早上起来,  围着自己家的田埂,  叨念着诅咒雀鸟的话，威吓它们秋日你若吃了我家的谷,  回头烂嘴烂肚肠这样的话。
待老太太声势浩大的离开，七茜儿却也不能闲着，她要带着丁鱼娘,  张婉如，卢氏，甚至成师娘与她小师姑都一起来家里祭祀了白虎,  这是防止口舌少是非之古礼。
祭拜完毕，作为各家的掌家主母依旧不得闲，须带着家里的婢仆，沿着家里的一切门槛外，洒生石灰驱百虫。
此又乃春雷惊百虫之礼。
驱虫过后，还不能等闲，主“妇”们要在家里亲自掌锅，烹清肝降火的饮子，这才能接引这第一声春雷，待再过十几日，那春耕的时候便来了。
七茜儿做这些礼祭是惯熟的，同龄之中谁也没用她周全，《白虎》《“射”虫》《去秽》三篇共计千字，竟是倒背如流。
可老太太却不熟，人家带着四五辆车二十多婆子出去，人下响才进屋，那嗓子都咒劈了。
老太太都有些气恼了，半躺在炕上，顶着帕子，还挣扎着哑嗓说：“满天神佛啊，就喊不完了，茜儿，咱家地太大，今年秋怕是要闹雀儿了。”
家里庄子好几个呢，老太太那里咒的完。
七茜儿看她认真，便哄她道：“阿“奶”不若再去求求菩萨？”
本丧气的老太太一听，眼睛便是一亮道：“可不是这样，你说说我这也是老糊涂了，我有菩萨保佑啊！咋就忘了这回事儿……”
老太太说完，喜滋滋的就去约人，只可惜惊蛰过去便是春耕，各家主“妇”不得清闲，约来约去只约到了山上的江老太太（江太后），第二日这两人便一起青雀庵做法事去了。
依旧是这日，陈大胜得了家里的消息，便从宫内出来接了吉祥家送来的两个大食盒。
待他喜滋滋的提了去东明殿，叫人悄悄把干爹请出来喝饮子，还没喝几口呢，便听到皇爷在殿内问。
“你们爷俩这是吃什么呢？还要背着我等？”
佘青岭端起莲子羹立刻饮净了，又对着陈大胜便是一阵摆手，打眼“色”让他快走。
陈大胜底笑，盖好食盒，提着就小跑着离开。
佘青岭看他跑远了，这才进去跟皇爷回话道：“回陛下，这不是惊蛰了么，天气内热，我那儿媳“妇”~便送了润肺的饮子来应节，您又不能吃外面的东西，回头皇后那边必给您也备了的……”说到这里，他还颇有些得意的看了一圈老大人们的脸“色”，这才继续道：“老大人们家里必然也是有的。”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爷闻言，笔下便是一顿，他抬脸轻笑道：“你是说，你家的那个哭丧的媳“妇”儿？给你送惊蛰饮子了？”
佘青岭不爱听这个，便微微翻起白眼道：“什么叫哭丧的？皇爷这话传出去我那儿媳“妇”还活不活了，您金口玉言可嘴下留情吧！都说是婢仆传错话了，怎么还提这个？不是我夸奖，列位大人，我那媳“妇”儿最是孝顺不过的孩子，她就是年纪小，有些事情没经历过，那日才慌了神……列位大人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殿内站了整整两排大人，听佘伴伴这样问，除了礼部诸位官员，剩下的自然是笑着附和。
皇爷看佘青岭高兴，他便也高兴，等他好大一段庇护的话说完，皇爷才放下手里的朱笔，顺手把一张折子递给候着的孟鼎臣道：“你都这样说，还让旁人说什么？整一家倔驴儿儿，道理从来都是你家的……”
孟鼎臣双手接过折子，看了一眼后便道：“是！臣这就派人去办。”
他转身要走，皇爷却在他身后说了句：“五郎等下，最近宫里这些读书的孩崽子，就越发的不像话了，你去把人都喊上，对了，别忘了阿蛮还有圭儿，他家臭头也闲着呢，就都喊过去，都跟着你办办差事，也好让他们学些实在道理，这一个个的也不小了。”
孟鼎臣称喏转身离开。
待他离开，佘青岭便详细的与列位老大人说了一下家里的饮子，他儿媳“妇”手艺那是好的，老娘也是惦记的，虽是润肺的汤“药”，可滋味就属实上等，一喝下去立时便觉有了疗效……
时令到了，朝廷民间便有了生机勃勃的样儿，皇爷今日也高兴，下了小朝就去了后面皇后处，连喝了三碗去火润肺的饮子，未及第二日上朝与佘青岭吹牛，当夜便泻了肚子。
陈大胜今日也不当值，自是干爹喝了饮子，他就得往新的长刀所送，只他提着食盒才走到宫内南门，便被两个亲卫小跑着拦住，说让他去九思堂门口等着，皇爷让他办差去呢。
如此，陈大胜只能交托了食盒，满脑子疑“惑”的出宫，又骑了马去了九思堂。
他到的早，一到九思堂门口便被人引着到了后堂的大院子口。
三月初的风势依旧不小，这大院子里还有两条顺风的通堂，待入骨寒风一灌，院儿里便起了阵阵难以描述，近乎于鬼啸的古怪之音。
陈大胜没站多久，便见一白面书生般的人物迎接出来，此人他是认识的，正是九思堂下面的北部大执令谢五好。
谢五好笑眯眯的与陈大胜见礼道：“大公子。”
这倒是个奇怪的说法了，陈大胜与这谢五好算作同殿为臣，便是不做官称，如何竟叫自己大公子？
陈大胜愣了下，就面无表情的还礼道：“谢执令。”
他们互相认识，却很少打交道，交情更算不上有，只客客气气的寒暄几句后，便由谢五好带路，将他引到院中挂有竹帘的避风之处。
陈大胜四处打量，便见这里乃是整个的避风通堂，还排放了二十多张，可容三人并做的案几椅子，他好奇，便回头问谢五好：“谢执令，却不知皇爷今日安排我过来，可是有其他差遣？”
谢五好笑笑摇头：“并没有说其他的，是我们令主说，今日陛下让诸位公子都来学学东西的，至于学什么？总令主也没有说，我们这些做属下的自不敢问的。”
他不说，陈大胜就只能点点头，随意找了一张靠边的案几坐下。
等他坐好，立时就有几个穿着九思堂杂役服饰的人抬着火盆，茶水，还有四种很一般的点心过来铺排起来。
没多久，这院儿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贵戚子弟，还有皇子陪读，甚至一些老大人家的嫡系子孙也都来了几个。
到了此刻，成大事方明白谢五好为何称呼自己为公子了。
却原来今日不是办差，这是学堂来的。
这公子各有各的圈子，来了也是认识的坐一起，随着人多，就显的陈大胜身边孤寒起来，压根没人跟他坐一起，至多就是跟他点点头，客气的笑一下。
郑阿蛮与李敬圭到的最晚，人来了便站在口子四处打量，看到陈大胜后，便一起笑着过来，坐在了他身边。
“飞廉哥可知？皇爷今日叫咱都过来作甚的？”李敬圭烤了两下火盆，看着那几样点心就皱起了眉“毛”，语气也不是很好。
陈大胜摇头表示不知，郑阿蛮便伸手取出自己的帕子，卖力的在面前的案几抹擦起来，擦完，手帕一丢他便没骨头的趴了上去，眼角四处瞄了几下，这才道：“让你来便来，你看看这个阵势，咱知道的恶心人，今日可都在这儿呢。”
李敬圭闻言一愣，这才认真去打量周遭。
这位向来目下无尘，走路惯常昂首挺胸，有雄鸡一般的架势，看人不用眼，他都用下巴的。
待看清楚是谁，他便冷哼起来道：“呦！这就有意思了，你们说？皇爷咋把咱三？与这些猪狗放在一起了？”
陈大胜闻言皱眉，伸手就敲敲桌子道：“你这话说的，怎么连自己都骂进去了？”
李敬圭当下一窘，郑阿蛮便噗哧一乐，却不等他们再交流下去，这院子里便来了更多的手捧书籍的杂役。
观这些杂役走路那稳当劲儿，一看便是下盘稳当，常年扎马的功家出身。
杂役们将手中书籍逐桌摆好，又上了笔墨纸砚，再次无声无息的退下。
陈大胜心里更是纳闷，等他们走了，这才伸手取了一本书，低头一看却是一本《双鱼佩》，放下再拿起一本却是《鸾凤鸣》，再随意一翻，一大叠书却有一半的才子佳人戏本子，剩下的便是早就听惯的大梁立国之后出的新书本子。
这几个什么心眼子，互相一看，便认真的翻阅起来。
倒是身边总有不安分的，有张扬公子便挑拣那才子佳人的书，取了当中明显香艳的部分大声朗读，就引得一干胆大嚣张的放肆大笑起来。
他们正耍的热闹，忽就听到几声锣响，也不知那九思堂的锣有多大，几下过去，桌面的茶盏都是颤动的。
没多久，那九思堂的四部执令便坐在了帘子之外，犹如老爷升堂般端着，其中一位道：“便，开始吧。”
郑阿蛮心里不舒服，便皱皱眉，一伸手取了面前的糕饼，放在嘴里咔嚓就是一口。
他不挑嘴儿，从前吃不饱的时候，不熟的干猪皮也是当宝贝啃的。
气氛严肃，众位公子互相看看，到底是安静了下来。
后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带人犯，这就有意思了，凡举人犯，皆是案件中的被告和有牵连的人，那来人是谁？
却也没等一会儿，便看到九思堂的小令们开始往这院子里押送人犯。
说来也奇，今日押送的人犯打扮都相当奇怪，有穿戏服行头的，有茶楼子说书的，还有香粉楼子唱大鼓的……甚至还有好几个瞎子，也被人拖拽着，一直喊着救命，又问是谁？
有人脸上的戏才扮了一半，便被逮了来，这一路嘴巴堵着，喊不出声，就吓的一直哭，硬是把脸上的粉都冲刷出两道壕沟，简直是狼狈不堪。
除这些人，还有戏班的班头，粉楼的老鸨，茶楼子掌柜，甚至还有一位教司枋的低等小吏，也被人拖了进来。
若是给这些人一个总称谓，他们便是那说故事的人。
既是说故事的，便嗓门亮堂，大概许被抓的意外，等人一进院子，再摘了堵口，便是满院嚎啕，阵阵南腔北调各“色”呼冤，那些声音汇集起来便相当的噪气。
场院很大，大到能遛马小跑，可容三五百人，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这院儿便满了。
到人齐全了，那领头的小令报告上去，就听到那四部执令里有一位说到：“既齐全了，便打吧。”
这就打了？竟是审都不审的么？
陈大胜他们惊愕的互相看看，接着便被院子里的打嘴巴声吸引过去。
这九思堂办案真是出乎意料，也不用朝廷规定的刑器，就人犯身后两个人押着臂膀，揪着头发让人犯扬起面孔，好方便第三人左右开弓的甩大嘴巴子。
陈大胜长到现在二十出头，也觉着自己是见了些世面的，可他就没见过这样声势浩大的打嘴巴子的阵势。
这九思堂行刑的都是小令，他们打出的巴掌又是什么力道，只没几下过去，便有那年纪大些，身子弱些的说书人被扇晕了过去。
不多时，这院子里就渐渐泛起血腥气味，各种闷响惨叫被扇了回去，拌着牙齿咽进肚儿里，又化作一口口血水流淌下来……
不少人晕过去，却也没用冷水泼醒，就让他们躺着，待一会儿缓和了，睁开眼便又是一阵大巴掌过去，反反复复，周而复始……初看还可，后再看，竟真是残忍了。
尤其是那些靠脸蛋糊口的，这份生意怕是从此不得做了。
人犯挨打期间，便有杂役又往各位公子桌上放了几本手写的话本子。
陈大胜拿起来一看，却是一本叫做《热血谱》的话本子。
这书他知道，是去岁末便在燕京流行起来的新本子，说的不知是哪一朝的事情，讲君主昏庸无道，使得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此时便有一群江湖豪客拍案而起，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故事。
这书里写了各“色”异人侠士，已经有十多卷了，就广受京中年轻人喜欢。
如今再看这话本子，再想想这地方，又翻开书本看到一些标记过的地方，思索下明喻暗引当中的意思，陈大胜就终于恍然大悟。
他抬眼去看身边的李敬圭还有郑阿蛮，却发现这两人早就明白过来了，正一个个眼泛怒意，双目赤红的瞪着场子里的人犯，身体都气的晃悠起来了。
而此刻再去看各家公子，有明白过来的自是愤怒肃然，然而却是少数。
有想歪的，就觉着是最近张扬过分，亏心事儿做多了，便被皇爷杀鸡儆猴儿了。
心软的低着头，胆小的闭眼发着抖，更有猥琐的盯着几个女先生，也不看脸，就看挣扎之间若隐若现的那些东西，还笑的不似好声，啧啧……真真是众生百态，管什么出身的公子哥儿，一顿巴掌看下去，就什么样子的人都显“露”了出来。
终于，郑阿蛮忍耐不下去，就猛的一拍桌子骂道：“简直无耻至极！难不成我大梁几十万英魂还未散尽，血都未冷，这功劳竟是旁人的了么？！”
他说完，李敬圭便接上，面目扭曲的骂到：“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最好打死了事，只区区几个巴掌？便完事儿了？几位执令这样审案，便没意思了，此案该当转交刑部衙门，深挖严惩不怠才是！”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把掌声便止了。
坐在前面的几位执令站起来，回身一起跟众公子微微施礼，那叫谢五好的执令语气有些抱歉道：“公子们莫恼，此案已经审理清楚，涉案的犯人能抓的自都抓了，跑了的也在追捕当中，这些说书人皆是一些愚人，并没有多大见识，也就是为了几贯养家糊口的银子才信口胡言的，皇爷慈悲，而今已经批了处罚办法，此案实不适大肆宣扬，虽说传言不可轻信，偏偏俗世轻信的皆是传言，还望，诸位公子海涵。”
郑阿蛮胸口起伏几下，到底一拍桌子怒道：“我，我这就进宫见皇爷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李敬圭看看一动不动的陈大胜，到底一跺脚跟了上去。
陈大胜低头又看了一会，便命人卷起面前竹帘，语气没有起伏的问几位执令道：“皇爷该当还有吩咐吧？”
此刻，这谢执令方说道：“是，皇爷命诸位公子从桌上的戏本杂说里，点选一些百姓该看的。”
听他这样说，陈大胜便想了一下自己家起福锅那几出戏文，提笔沾墨在纸上唰唰写了十几个名字。
写罢他又抬脸问：“这些东西可要呈于御前？”
谢执令道：“是。”
陈大胜点点头，接着在纸张末尾写到，望朝中善书者多写底本以备民间参用传播。
便只是这几个字了，他一个只读了一年书的愚钝之人，又懂得什么呢？
陈大胜写完离开，径直就去了宫里，佘青岭一看到儿子回来便笑了，他说：“怎么？我儿竟没有去皇爷面前闹去？”
陈大胜脱去外袍，交给一边的太监，径直走到看他回来，便迅速摆好的菜肴面前，坐下拿起筷子方说：“我是谭家军出来的，立场到底没有两位公子那般正义，只写《热血谱》这人，确其心可诛，本朝倒也无事，就怕后世人当做正史给考了，那便是流毒绵绵无绝期了。”
佘青岭点头，走到桌子边儿坐下，给儿子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看他吃的香甜，这才满意的笑笑说：“这不过就是江湖人看到皇爷不喜，故意寻了那笔头好的人，杜撰出来的鬼话，说白了，不过是以人言裹挟朝廷，讨要几分重视而已，可，到底人言可畏啊。”
陈大胜咽下饭菜，想了下皇爷今日的态度便扬扬眉道：“我看皇爷却没有生气。”
佘青岭轻笑：“不过小事耳，比起这个，皇爷倒是担心今年清理运河的银子不凑手呢，这马上又是春耕，不说民间，今年军屯上所需农具，工部都一时半会调拨不到器料，如今大梁初立，百姓安养生息才是国之大事，至于其它，千丈峻岭几许微草而已，它自顺风倒去……”
恩，就是这样的。
陈大胜想想那些满面是血的人犯，到底摇摇头，端起碗呼啦，呼啦卷了三大碗白饭下去。
直待他饭罢，清了口，佘青岭才对他笑笑说：“其实今日你将走，你三堂哥便来了。”
陈大胜闻言一愣：“我三堂哥？他不是巡视军屯田地去了么？”
佘青岭点头正“色”道：“正是这样，只他才跟上峰到了福和县主封地，却是看到你的族亲了。”
佘青岭一句话说完，就把陈大胜的两只耳朵震得嗡嗡作响，他满脑袋就是这两个字，族亲，族亲，族亲……
愣怔半天，他便甩甩脑袋，语气颤抖的看着佘青岭问：“爹，爹您说什么？”
佘青岭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我儿莫慌，你三堂哥说，他与上峰巡视到福和县主封地，无意看到你家族亲在人家庄子上做佃户呢，还说是人数不少，能有百十来位呢。”
这，这竟是真的么？
陈大胜连连倒退，一直晃着不清楚的脑袋，他简直难以置信，就嘴唇颤抖，嗓子干噎的啥也说不出来。
他满脑袋就是老家的模样，那大水过来，哗啦啦的一屋一屋的塌房子，两耳都是哭嚎声……而他家的树儿，他家的村儿，他家的族人就满眼都是……
他小小的没有鞋穿，闯了祸就满村子跑，阿娘就拿着棍子撵着打，他就一路哭嚎着逃，而那一路，都是族亲们笑着说：“哎呦臭头，又招惹你阿娘了？”
“三嫂子快莫打，孩儿小小的懂得啥？”
“乖儿快来九爷爷这边，我看你娘敢来我怀窝打你。”
“老三家，他本就憨，好好的你打他作甚？这是俺老陈家的孙儿……”
“臭头快跑，你娘撵上了！”
“臭头哥！上树！臭头上树，上树你娘就够不到你了……”

第91章（九十一） 陈大……
（九十一）
陈大胜不记得自己怎么冲出小院的,  就疯了般的往宫门跑，路上他摔了好几跤都没觉着疼，爬起来就跑，吓的路上遇的亲卫就跟了一长溜儿。
穿过那条昂长的宫道，他就眼睁睁的看着宫门缓缓闭合起来,  而他今日的出宫的令牌还没有换好。
“摸”“摸”空空如也的身上,  他就吸吸气,  叉着腰艰难的喘气几下，转身又往干爹的小院跑,  待跑到院子里，这边却给他预备了里衣,  注满澡桶，而干爹就安静的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说：“你今日什么都做不了了,  时辰已到，宫门已关,  再过一会儿满城宵禁,  自内宫，外宫,  内城，外城，燕京出而后一路三百里,  你就预备这样去？”
陈大胜木然的站着，浑浑噩噩中就听到万春阳说：“哎呦~小祖宗，这个时辰你出去也没用啊,  您看您这膝盖都摔成这样了，这不是招惹咱老祖宗心疼么？”
陈大胜一愣，低头这才看到两膝的地方，已经摔的没有布料了，而“露”出的膝盖却已经是血肉模糊。
佘青岭看看儿子，便微微摇头道：“去收拾一下自己。”
陈大胜点点头，由着几个小太监侍奉着下去，待他去了浴房，佘青岭才叹息了一声，看着渐黑的月“色”蹉叹道：“家~啊！”
说完，他就拢着袖子看着日落月升，天“色”渐昏。
沐浴完毕，陈大胜便披头散发的躺在交椅上，而他的两条腿就架在脚蹬上，由着旁人摆弄他。
万春阳跪着给陈大胜上“药”，陈大胜好半天才说：“爹，是我的不是……”
佘青岭没有抬头，只关心的看着儿子膝盖说：“却有些冒失了，一家父子，无事的，才将皇爷遣人来问，我支应过去了，倒是你，怎就这般不小心？”
膝盖终于刺疼起来，陈大胜便吸吸气，坐起来看着自己磕破的几层皮道：“爹，我三堂哥还说别的了么？”
佘青岭从桌上取了白布递给万春阳，他看看陈大胜的脸“色”，见他努力平静，终说：“他说，洪顺末年那场洪水过去，你们全族搭伴出去逃荒，不到三月的功夫又因土匪作“乱”人便冲成了两股，你家一股，那剩下的族人又一股，你家的事情便不说了，就说与你们失散那些族人，他们慌不择路的跑了半月，后看世道实在太“乱”，也找不到活路，就商议着出去也是死，不若，便回老家一起等死吧……”
陈大胜当下呆愣，简直难以置信的看向干爹问：“他们，他们回去了？可，可我老家……”
还在水里淹着呢。
佘青岭也觉着这个消息太过残忍，却不得不告诉他真相道：“是，你老家还在水里淹着，又遇兵灾，四处也在抓丁，你的那些族人没办法，便一起上了附近的山躲避战“乱”。”
佘青岭站起来，走到陈大胜面前说：“如此，除了年老体衰的没有熬过饥荒的，你的族人却保全了很多，现下分了两批，一批依旧在你故乡的山上生活，而福和县主封邑上那些是你家远房的血亲，现下是田地不缺，却失了种地的农户，这样~福和县主家的管事才会四处招募佃户，也不知道你这一支族人如何出来的，你三哥并未交待清楚，因还要去找你大哥，他便先过去了，约你明日十里亭会合。”
忽如其来的消息令陈大胜神思破碎，他张张嘴，好半天才苦笑道：“也就是说，若不是被冲散，我们就会随着族人返回家乡，最后躲在山里熬过这场战“乱”？”
佘青岭长长吸气，摆手让屋子里的人退下，待人都退尽，他才无奈的拍拍养子肩膀说：“儿啊，有时候人就得认命，一条大路向左即生，向右是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得认！就是心里疼死，你也得认！你哥还说……因你故乡四处沼泽，便从未有兵家来争，几次战“乱”，你族人会躲，便终未被波及……也，也是祖宗有德，到底庇护了一些血脉。”
陈大胜歪歪头，吸吸气，呵呵笑了几声，又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他脖子上的青筋忽隐忽现，憋了半天他才艰难的说：“这，这是……好事对么，啊？爹？是好事对吧！”
他满眼都是那个破庙，那个惨不忍睹的河滩，那新兵营，那不断的骨肉分离，不断的血肉横飞，不断的风霜雪雨，还有不断在耳边号角……
去了，走了，离了，总是失去，越来越远……一切人就笑眯眯的与他告别，最后便猛的扎入故乡村庄老树下的雾霭当中……也看不到人，就偶尔有若隐若现的牛铃铛脆响一下……叮铃~！叮铃~在他梦里缠绕。
佘青岭知道这件事对养子是多么大的刺激，他这一生都很少“露”出柔软的样儿，且也不希望养子是柔软的，可到底……他伸手搂住养子，到底“摸”着他的脑袋说到：“我儿可怜，爹心疼呢，我儿，就哭吧，没事儿，没人看到……”
怀里的肩膀耸动几下，终究一声近似于野兽的悲怆闷闷的响了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陈大胜就肿着眼泡，坐着佘青岭的官车出宫，车子一气儿行驶到燕京城外十里长亭，陈家兄弟几个才会合起来。
陈大胜扶着童金台的手，膝盖僵直的下了车。
从亭里出来的陈大忠便面“色”一紧，陈大胜看哥哥紧张，就故作轻松的笑笑说：“哥，我没事儿，昨晚走夜路，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陈大忠低头看看他膝盖，又上手“摸”“摸”，这才点点头闷声说：“以后小心些，疼么？”
陈大胜摇头：“不疼，用的是宫里的好“药”，路上就能跟你们并马走着了。”
他说完四处看看，就找到靠在树上，眼神不聚的陈大勇喊了声：“三哥，你找到那些族亲，是哪一家的？”
陈大勇愣怔下，这才看向他说：“好几家，带头是九爷爷家的高粱伯，你还记得九爷爷不，最喜欢跟咱爷晒阳儿，抓虱子那个。”
一张老人的面孔在脑子里闪过，陈大胜就点点头道：“那，那九爷爷好么？”
陈大勇失神摇摇头，回手解下马缰绳说：“除咱阿“奶”，还有九爷爷家的两个伯伯，咱族里没有五十以上的老人了。”
陈大胜啊了一声，半响才语气有些踟蹰的说：“那，那有婶子，伯娘么？”
陈大勇咽下吐沫，牙齿咬碎了一般的憋了半天方说：“有，好，好些呢。”
陈大胜听了，又忍，就看着他勉强笑说：“那，那还挺好，是吧，哥？”
陈大勇嘴唇颤抖，最终点点头哭般笑着说：“嗯~！”
说完，看着他膝盖问：“疼么？”
陈大胜摇头。
陈大勇走过去，搂住自己弟弟拍拍他背说：“弟，咱认命了好不好？人还能活全唤了？是吧？老天爷都安排好了，总要给你缺一门呢，是吧？”
一声哽咽从亭子里传出来，众人看去，却是背对着大家的陈大义。
族人活着这件事对这四兄弟是个巨大的刺激，又是以那样的方式生存下来，难免他们的心里，就有了各式的假想，若是没有那场水，若是没有被冲散，若是他们反抗了，若是他们勇猛些……却没有若是了，就得认下。
作为长兄的陈大忠吸吸鼻子，用马鞭敲了下他的官靴似叹似笑道：“成，都收收心，就走吧，时候不早了，有二三百里路呢。”
他是长兄，也不能带头难受，就加倍忍耐。
如此，兄弟四人又各自带着亲兵上了路。
惊蛰刚过，万物复苏。
姜竹山福和县主封邑地，石东，石西二县交接处，自燕京西门出三百二十里的一个小矮坡，一大群衣衫褴褛，短褐穿结，足下无履，骨瘦如柴，满目风尘的农人便坐在姜竹山的山口等待着。
从出来奔口吃的佃户变为官眷，也不过才三日，而三日不做农活，这群可怜巴巴的田舍人便已是满腹亏心，东家不用他们了，说是不敢用了，他们这才知道，从前被管事们挂在嘴上皇帝老爷家的高贵亲戚，其实也就是吓唬他们这样的人。
什么活儿都不许他们做了，春耕到了，主家能高价请人，都不许他们赚那几个钱儿，也无处可去，他们便只能坐在此地等候。
与陈大忠他们同辈的陈全银，就小心翼翼的问自己老爹陈二梁：“爹，你说他们会来么？”
陈二梁不知道会不会来，倒是惭愧于自己从前没有帮人家做过什么，如今自己家这般艰难，人家却已飞黄腾达了，那，那这样……再扒上去这不是恶心人么？这不是给人添麻烦么？
他们这般不堪，这不是丢人孩子们的脸面么？他此刻已然后悔，为何那天要去河边取水，他就抱着罐子走到河边，还没一会儿呢，便见到大道上尘土飞扬的来了一群官爷，人家也要饮马呢，便在他附近下了马。
陈二梁不敢看，就躲的利索，还跪的远远的。
那些官爷并不看他，就说笑着贵人们才能说，他却听不懂的官话。
只是……跪着，跪着，他就偷看了一眼，本想涨个见识晚上棚儿里吹个牛的，却看到一位官老爷也在看他，最后官爷竟然走过来了，还慢慢走到了他面前，陈二梁吓的当下瘫软。
那官爷俯身问他：“你是？九爷爷家的二伯伯？”
陈大勇并不知道长辈们的姓名，而村子里的孩子也只有个小名被叫到死，人多了，大家只论辈分喊着，认识脸，知道人，可能到死了，家里宽裕给置办个墓碑，族人才会知道，哦，原是有大名的。
陈二梁不懂官话，就使劲磕头赔罪道：“大老爷饶命啊，大老爷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看您的……”
可那官爷却一把扶起他，又是一番上下打量，最后才确定，语气发颤着用老家话说：“就，化成灰，化成灰也记得，这才几年啊，怎么就认不得了，啊？不会认错的，我认得你，你是九爷爷家的二伯伯，我记得你~好像叫梁？”
甭看是族人，从前一个姓氏住在一个村子里，太近便不亲了。
陈二梁家兄弟三人，分别叫做高粱，二梁，三梁。哦，三梁全家饿死了呢，也没几年呢。
听到熟悉的家乡话，陈二梁才稳了心神，提了胆子，仔细去打量面前的官爷，这官爷好面嫩，十五六姑娘的皮子都没他细，他还穿着绫罗绸缎，身上还有香气，身后还有好高的大马。
这老实的乡下人也不知道怎么应付，就一直说着：“啊？啊？啊……”
看爹想事不说话，陈全银便又问了句：“爹，你说他们会来么？”
陈二梁家的全银今年都二十七了，从前没灾没难他家也穷，就聘不起媳“妇”儿，就只说等等看，谁能想到这人世要动刀兵，还要发大水呢？
现下便~更穷了，若不是为了下一代是满屋的光棍，二梁他哥高粱也不会咬牙带着全族男丁出门寻一顿果腹的食儿，好挣扎着活下去。
而在从前，臭栓子他家却是村里可以的，他家给自己种地，只佃一点土地就聘的起媳“妇”儿。
心里只有畏惧，丁点没有遇到亲戚的欣喜，想想从前，陈二梁便叹息了下说：“我，我哪儿知道啊。”
那日认了亲，又大哭了一场，臭栓子便随自己去了庄子里，又见了全家亲戚，平时拿脚踹，用鞭子抽他们的管事们匆忙来了，在人家面前头低的就像吃屎的野狗，还眼巴巴的求自己别告状。
自己哪敢告状啊，啥也不确定不把握呢。
如今人家当官了，身上有差事，那夜便只能走……哦，便是留下他们也招待不起，百十多个腌臜人，难不成招待亲戚住地窝子么？
后臭栓子也不知道怎么跟管事说的，从此便不许他们干活了，每天还能吃两次饱饭了。
一家受苦的爷们，打出生就没有吃饱过呢……
这都吃了三日白食，陈二梁便越来越不确定，他反复想，若是人家不认亲戚呢？若那日是大家伙一起做梦呢？癔症了呢？会被管事的“逼”着写成契约奴吧。
可陈二梁却不知道，他们眼巴巴等的人，却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大道边停了车马，又一起坐在野地里商议起他们的前程来了。
陈大忠放马去嚼吧春草，他就坐在亲兵给他端来的马扎上说：“咱兄弟几个先商议一下，以后就怎么安排这些族亲，也不是一大堆人稀里糊涂就带回家的事儿，那是人，还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养活他们简单，可养好了到底难。”
陈大胜最小，也懒的说话，就下了车接了葫芦，边喝水边听哥哥们商议。
陈大义想了下就说：“不若，就给置办个庄子吧，从今往后，不管是出来给人做佃户，还是让长辈们躲在山上做山民躲避赋税，那都不成的，这样，我出五百贯。”
陈大勇看看不吭气的四弟弟，就无奈的摇头道：“就不是出钱买庄子的事儿，你只说买庄子了，是这边的庄子，还是老家的庄子？若是这边的咱们能照顾到，可若是老家的，就怕他们护不住财产，咱从前被人卖的时候啥样，他们现在啥样。
那天高皇帝远的，一下子看不好就是一堆烂事儿，从前咱们家啥样子你们也清楚，能招惹的起谁？再说，咱几个才多大芝麻绿豆，就怕地方上主官不给面儿……”他抬眼看看陈大胜问：“老四，福和县主那边？能说的上话么？”
陈大胜就点点头道：“没事儿，老县主今年都六十多了，她家也就吃这一代的封邑，宗室家旁支远亲而已，还是个外嫁的老姑姑，就几个佃户的事儿，不能与咱们为难。到不必与她家说什么话，我叫人回家报信去了，回头让我媳“妇”儿再预备一份儿厚礼送去就是。”
陈大勇点点头，双手就拍拍膝盖站起来叹息：“哎，老家的，这边的合起来咱家还有根儿的，一族就活了五房人，帮衬不帮衬的，好歹得先集齐族人，把咱老陈家祠堂立起来，这才是大事儿！我这都不知道祖宗叫个啥，逢年过节上个香就只能从咱爷那边开始烧，哎，不孝啊！”
陈大忠听弟弟说完，又低头想了会便道：“成！我让他们附近打听一下，就这边吧，咱兄弟几个就拢拢钱儿，这边田亩该当不贵，一亩地至多二三百文，便每一房给置办个百十来亩田，再给他们起个宅子，等把老家的亲戚接了来，起了祠堂，请了祖宗，立了根儿咱也不飘零了，到那会儿再说旁个话。”
陈大胜把葫芦递给二哥，也坐下想想，最后才道：“钱是小事儿，咱几个花了几年，被“逼”着换了个魂魄，这些学会应付。可咱爷他们从前啥样，咱这些族亲便是啥样，倒是不怕他们闯祸，硬是学都学不会的满门老实疙瘩，如今当紧的事儿除了祠堂，是咱这一代甭管多大，得给庄子造学堂了，再请个先生教起来才是正经，不然咱就是在附近，他们也护不住家财。”
陈大忠点点头，又去看二弟。
陈大义想了会，到底笑道：“挺好，该使钱便使去！这下好了，以后我儿子生出来也有个实在亲戚走了，好事儿，咱这一代显不出来，可下一代是能得上济了。”
陈大忠笑着点点头，站起来收了马扎，塞进马兜里，一扯马缰翻身利落上马道：“就这么着，走着吧，以后便好了，再也不是那孤魂野鬼，好歹有族亲了，就倒了这些年背运，总该咱家发市了……”
福和县主庄口，几个庄头管事的就坐在避风的地方，远远的看着那群发市的人，实话说，个个都羡慕死了。
而就在他们不远处，一块毡垫摊开，上面就摆满了崭新的衣衫鞋袜，可那群前佃户就只敢放肚子吃点吃食，这些新东西是一件都不敢沾的，他们而今也不能吓唬，更不敢抽打，人家不要你能怎么着？就陪着笑脸等着呗，这些东西也要摆好，让贵人来了好看到，是尽心了的。
甭看他们是管事的，却是福和县主家的家生世婢，人家又是谁？从此就高门官眷了。
福和县主到是个皇亲，可皇爷家就拐弯亲戚多了去了，他们家这位老县主在宗室算个啥？皇爷都不知道姓名的远房外嫁老姑姑。
得封邑还是从宗室那边均下来的，姜竹山这边哪里就算得好地方，离着燕京整三百里呢，还是个拐弯山凹子，土地也不齐整，水源都是现挖渠。
人家这家人的亲戚又是谁，是祖宅那边挨着身份不能主动来见，心里却十分巴结的人，就家里的大老爷讲话，赶紧伺候好了，巴结好了，也不求拉上关系，就求别出错漏。
这家最显赫的子弟，是宫里太监女官们的小祖宗，是佘家承继血脉的撑梁孙，是天下读书人敬仰的门第，是皇爷当半个儿子养的人……贵人圈子没有多大，不过几天的功夫，陈大胜等人的根底早就被挖出来了。
几个管事正羡慕着，低声议论着，就看到那些蔫巴巴的前佃户，忽然呼啦啦的都站起来了。
几个管事连忙蹦起，出了避风处，便看到远处来了好一堆威风的车马。
打头的是十几匹高头大马，那马上的人皆穿着黑“色”的披风，一路跑着，那披风扬着，看上去便不一般。
跟着快马的那辆车，是二马高顶，周身铜件儿错金花儿的官车，而跟在这架官车后面的，却是一溜儿十多辆的桐油顶，青布棚儿的体面车儿。
除却这，这马队左右还足足护了四五十名亲卫，也骑着马随着跑，黑披风汇集在一起，远远的扑压过来就吓人的很。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高粱缓缓站起，他嘴唇哆嗦着，从高处走下，一边走一边依旧不相信的跟自己弟弟唠叨：“还，还真来接了？还真是，真是大牛他们家娃子？”
那日他带着孩子们去挖沟渠了，本就不在庄上，要等沟渠完工才能回去，谁能想到，累了一天才在窝棚睡起，便被人恭恭敬敬的请了回去，从此便吃上饱饭了。
十多年了，陈高粱再次吃到了肉食，他贪嘴就多吃了几口，一气儿拉肚子拉到今日。
而就在这几天里，他弟二梁就反反复复的与他说，是，就是六爷爷家的子孙呢，可是怎么就不敢相信呢，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啊？
那群天上来的人就停在不远处，各自就下了马，陈高粱眼神好使，就挨个认真去看。
他看他们的绫罗绸缎，看他们整整齐齐的发髻上戴着官老爷的发冠，他看他们束着的金带，就连他们骑着的高头大马都穿金戴银，他，他一个都不认识啊。
如此这人便慌张了，慌张极了。
他承受不起三日的饱饭，就哭一般的对那些管事告饶说：“不，不，不认得啊，这可，这可咋办啊？认错了啊！”
陈大胜兄弟四个下了马，下了车，一起缓慢的向面前这一大群人走去。
他们不认得自己，可自己却认识他们的，如此熟悉的打扮，如此熟悉的，虽陌生却总在记忆里泛起的面孔，邋遢，黑糙，为难，苦涩，眉头没一日舒展，就总不断往中间挤压，不到二十的人，都能早早愁出几道沟壑。
如，阿爷，阿爹，死去的哥哥们一模一样。
陈大胜再次恍惚起来，他努力寻找，想于那些差不离的脸庞里，翻找出自己的亲人，许就跑丢了，跟错了呢？
许，看到自己，就高兴的蹦出来，指着自己喊：“嘿！你个傻臭头！还认得哥哥不？”
可是没有啊。
百十张面孔看过去，就没有自己家屋檐下的人。
拿两堆人各自迈着步伐汇集，一处赤脚，一处有鞋，一处有力沉稳，一簇踟蹰蹰……
待终于缓慢相聚，陈大忠便伸手把脖子下披风的带子解开，单手一甩，带头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慢对着最老的陈高粱撩袍跪下后说：“伯爷爷，我们来接你们了。”
还是不认识啊？
陈高粱“揉”了四回眼睛，反反复复，就使劲认真的在他们脸上找，找来找去，就哭泣般说：“你们，你们是谁啊？别是认错了啊，老爷们……小老儿担待不起啊。”
哭着说完，他也扑通跪下了。

第92章那日认亲，自是……
那日认亲,  自是一切人嚎啕悲痛不绝，又因族里人太多，陈大胜他们也都带不回去，便临时在姜竹山附近的县城，找了车马大店暂且安置了族里的亲人,  后只带着大大爷,  二大爷回了泉后街。
陈大胜老家的规矩,  比自己父亲大的同辈长辈，可唤大伯爷,  二伯爷，也可叫大大爷,  二大爷。
老太太见到宗亲，自受的刺激与陈大胜同等,  人家家里是齐齐全全出去，又完完整整回去了,  可她家呢,  一目看过去刚好一巴掌。
疼啊，心都疼的裂了。
从前家里什么声势,  几代人都是满屋子壮劳力，老太爷当初就提过一嘴说，咱老陈家是穷也没啥本事,  难得却是人丁兴旺。
她是患得患失，等人走了便大病一场，养了半月多才好。
待老太太痊愈,  马二姑便把潘八巧娶进了门，眨巴眼睛四月清明终至，老陈家也在姜竹山下立起了新的陈家祠堂，七茜儿做主，拿她在庆丰附近置办的一处庄子，换了人家福和县主的庄子，不说吃亏讨便宜的事儿，终两边各有所得都是满意的。
三百里是个微妙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只写家里新族谱那日，一直很安静的老太太也不知扭住了哪根筋儿，她死活不让乔氏的名字上族谱，便是陈四牛多次恳求，头回把脑袋都磕破了，老太太都没松口。
乔氏受惊过度，软成一摊泥儿，又来泉后街跪在老宅门口，真心诚意的哭了三天，她来回提喜鹊庭哥儿，老太太也是冷心冷肺不为所动的样儿。
那年初乔氏便与陈四牛有了衙门里正式婚书，可在宗族这边，老太太这个做婆婆的不承认，她便只能是个妾，死了也不许与陈四牛合葬，牌位不得入陈家祠堂正位，从此再不能穿正红，也得不到交际里各府掌家太太的帖子了。
无人知道乔氏是不是后悔，反正当日她私下里作恶，许她想不到一生的命运，竟把握在她曾看不起的乡下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是不能对外言，我的媳“妇”私下里殴打我，但她豁出去脸面不要，就要做一个刻薄婆婆，旁人也没有办法的。
甚至陈四牛都没有想到，母亲会这样恨他，恨到拖累他下一代都成了妾生子，老太太也在所不惜，这便是宗法的厉害之处了。
此事，便是典型的宗法大于律法。
陈四牛在建祠堂期间上蹿下跳，想做陈氏族长，他是掰着指头怎么盘算，都觉着自己当做。
恩，权势便是这样欺负人的，接族亲，修建庄子家学他是不“露”面更是一文钱没出，那合家上下就无一个男丁愿意，最后大家便推举了长房的陈大忠做了族长。
这也说的过去，照排序，长房做族长，却也是名正言顺。
可叹他与乔氏又卖了泉后街这边的宅子，搬到了燕京，现下就是想和好，想求情也没有从前便宜了。
七茜儿可不管老太太与陈四牛的官司，清明来这日她也忙的很，上午要祭拜陈家的祖先，下响却要去瘟神庙给廖太监烧大大的纸钱，足足烧了两簸箩。
烧完纸，还要去霍家庄那边给母亲上坟，若不说陈大胜是个好女婿，他媳“妇”分不清丈母娘埋在哪儿，他就端端正正给两个坟头磕头烧纸。
待清明过去，柳絮飘飞起，一直没有收到帖子的七茜儿，终得了一份体面的帖子，那开国伯府常家在小仙苑的《离草苑》摆了赏花酒，请了亲卫巷所有的“奶”“奶”都去热闹一下。
离草便是芍“药”。
清明一过，春水将涨，正是踏青看芍“药”的好时节。如此这日一大早，七茜儿便换了新做的蓝织金璎珞春衫出行。
亲卫巷如今有六位掌家“奶”“奶”，却只能去两位，七茜儿与潘八巧，至于旁的，丁鱼娘春日正在服“药”保养，成师娘从不出门应酬，张婉如与卢氏又都是大肚子，最忌去花香缭绕之处，那万一冲撞了便不好了。
如此，圆嘟嘟的新媳“妇”就跟小嫂子上了一辆车。人家新婚燕尔人家还娇羞，便只细碎的吃了一路，却甚少说话。
亲卫巷的日子那叫个美，想吃啥都能随意跟后厨点。
七茜儿忙了整整一月，今日才得几份清闲，潘八巧不说话，她就眯了一路，直到了小仙苑下车，她还有些恍惚呢。
小仙苑外车马云集香风缭绕，那常府太太身边常来的赵婆子也早就候在门口，单只接亲卫巷的“奶”“奶”们。
看到七茜儿，这赵婆子就喜滋滋的上来行礼，引着七茜儿往里面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哎呦，“奶”“奶”可算来了，老太太在那边可是眼巴巴的等了您一早上了。”
七茜儿闻言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这两年里，她跟常府上下所有的掌家“奶”“奶”都没有见过面，一来她身上定了个孝期，二来么，她跟包氏常起纠葛，是谁也不让谁的。
若是这次常府不在小仙苑赏花，又连着派赵婆子来家里请了三次，她也是不来的。
待进了小仙苑，又换了两架小竹轿，妯娌二人便被婆子们抬着，一路便往那纵深里去了。
常府是开国勋贵，算得一等的贵门，这包的院子自是最大最阔绰的，不说左右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单芍“药”一种花卉，这里面就有万株。
轿子沿一条特开的宽敞□□直通《离草苑》，行走间就只看到这来来去去的常家婢仆，引着各家的年轻小姐四处赏玩，不看花却也是满园俏“色”。有春风吹过，便是一鼻幽香，两耳的青春正好。
可惜下不去啊，凡坐竹轿的，却是各家执掌中馈的太太“奶”“奶”，这种不“操”心不费力，四处自由的日子便没了。
又不大功夫，七茜儿与潘七巧被抬到一处精巧的三层木楼之下，方下了轿子，她们便听到有人高声招呼道：“亲卫巷的“奶”“奶”们来了！”
那声音一叠一叠的送进去，便吓了潘八巧一跳，七茜儿回头看她惶恐，便伸手拉住她往里去。
又一重门，与满园芍“药”的热闹不同，这木楼里却是安静的，也不知那建园的匠师使了什么手段，进这木楼，花香便换了淡雅水流香，而那些热闹的声儿也奇妙的远远去了。
走不几步，便听到几下拨弹，悠远的丝弦竟是一下一下的揪着心肝，拽着你往楼上引。
七茜儿接过婆子递来的一把香扇舞弄几下，就笑道：“这个味儿，却比外面的好，是什么香啊？”
那赵婆子便过来笑着说：“回“奶”“奶”话，不是咱惯用的香料，是家里的几位爷在外面捎回来的大食香呢。”
赵婆子引路，带着这妯娌上楼，待走到拐口处，那半掩的花窗就传来一阵委婉清脆“吟”唱诗歌之声，隐约听得一两句，却是东君艳红千朵，仙宫枝头第一春什么的，想那下面的院子里，有才的姑娘就做了应景的芍“药”诗，姑娘们可爱，便娇娇悄悄一起念诵“吟”唱，待唱完就挤在一起赞美道好，好啊，真是好的莫名其妙，听声就醉了三分了。
潘八巧到底才成为掌家“奶”“奶”，听到这声音便站住了，她扶着手里的扇子侧头往下看去，也不知道看到啥，眼睛就亮晶晶的。
七茜儿看她这样，便笑了起来说：“就~别想了，从此这样的场合，你便挤不进去了，怎么？羡慕了？”
潘八巧闻言轻笑，附耳对七茜儿道：“嫂子不知，这样的风流别致的地儿，她们可从不喊我的，偶尔我脸皮厚去了，也是贪那几碟子她们不吃的点心，人家都有文采，我是没有的，就好点心不吃~就可惜了。”
潘八巧是亲卫巷嫁妆最少的“奶”“奶”，马二姑给了多少聘礼，她家便原样陪嫁来多少东西，多一文的压箱底钱儿都没有。
可马二姑照样爱她，尤其是她在家里拨拉算盘珠子，那傻汉子便满眼痴相，能看的口水都溢出来。
就如七茜儿所说，论盘账的功夫，潘家无人能敌，甭看这是前世不出名的潘八巧，亲卫巷其余五个“奶”“奶”合起来计算家生，都没这小妯娌快，自打她来了，七茜儿跟张婉如便入了仙人境，从此日子便美哉起来。
伴着楼下莺啼，七茜儿的心情就格外好，她与潘七巧又往上走，终看到一面偌大的云纹石屏风，赵婆子退下，由婢仆引路打开竹帘，往里就说了声：“老太太，亲卫巷的“奶”“奶”们到了！”
片刻，那里面便传来一老“妇”的洪亮声音招呼到：“赶紧进来！老婆子今儿倒要看看这爆碳生的什么样子？”
七茜儿闻言，当下就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她摇着扇子慢慢走进去，经过层层烟“色”的轻罗纱帘，终探头看到好大一群老太太，太太。
而那里面的众人便看到一位白白净净，素素气气，甜甜美美的娇俏小“妇”人，将两只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儿。
她就轻笑着说：“就是这样儿啊！”
那里面当下就笑了起来。
一位眉眼疏朗头发花白，穿应节的菱纹花罗春衫，年纪不小却抹了宫粉，头“插”了新鲜的芍“药”花儿的老太太就对着七茜儿招招手，笑着说：“好孩子，你赶紧过来，让阿“奶”好好看看你。”
两年多了，这小媳“妇”就跟包氏来回挤兑，就时时带累这老太太做中人转圜。
如今看到人家慈祥，便总算唤起七茜儿的一些良心来。
她走过去，就有婢仆端来垫子，七茜儿便舍了潘八巧，过去跪下，接了婢仆端来茶盏高举过头，叩首道：“孙媳叩请阿“奶”金安。”
家里的老太太早收了人家常连芳做干孙子，那臭头与常连芳还是结义弟兄，头都受了人家无数，从哪儿论，这常家老太太，也得是七茜儿的干“奶”“奶”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接了茶盏，低头认真的看了七茜儿一会，到底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哼，今儿我且受了你这茶，转明日我家老三回来，咱还有一场热闹，到那时，这样的好享受，老婆子却是还要受一次的。”
她说完喝了几口茶又道：“你啊，就跟我想的一模一样，是老婆子最喜欢的爽利样儿。”
常陈两家结契成为正式的亲戚，必是要等当家男人回来主持才是正理，今日也只是后宅“妇”人先见见面，认识认识，私下里亲香亲香也是可以的。
只礼不可费，头回见到七茜儿就得给人长辈扣头。
老太太喝完茶，就让身边的婆子捧了一个描金嵌螺钿的两层妆匣过来。
七茜儿双手接过，回手递给四月，又接了一盏茶，抬眼去看这老太太。
老太太一笑，便从身边拽过一个身穿淡青罗衫，身材娇小，福眉福眼，二目天真，唇边含笑的“妇”人过来坐下对七茜儿道：“我的儿，这就是你干娘！”
七茜儿端着茶，认真的打量柴氏，恩，怎么说呢？这太太在燕京出了半世风头，皆因她时常提着真刀将自己男人砍至房顶，能追杀半条街，踩烂无数顶瓦。
偶尔常伯爷做事过分了，开国伯府还会上演婆媳联手殴打常伯爷这样的事情，轻易就给常伯爷个鼻青脸肿也不在话下。
柴氏噗哧一乐，“露”出一对大酒窝，这太太就是个没心眼的直肠子，从前在家她跟大儿媳“妇”积怨已久，因其婆婆身份也不好跟人为难，便暗自生了不少闷气，殴打常伯爷也皆是她的好儿子，被丈夫送出换来一头猪。
这大媳“妇”没娶好，二儿媳也是一般，二媳“妇”夏氏旁的“毛”病没有，就是有话不直说，她腻腻歪歪哭着，忧愁着，为难着让你猜！
这又拿二儿子换了一条曲线蜿蜒的小河沟，柴氏就觉着活不得了。
老常家三代掌家媳“妇”，本身就未必是有多坏，皆是人间朴素“妇”人，就是没有搭配合适，就针尖对麦芒了。
不然，这老常家也不能成为燕京唯一的一门三户，早早就分家了。
冤家成为婆媳，老常家日子就惯鸡飞狗跳，各自都是世上第一委屈，其中大“奶”“奶”包氏因其得瑟的，招人厌恶的小心眼儿，小心机儿，小盘算儿，小算计儿便荣登常家膈应榜第一名。
高门贵“妇”，心里有了疙瘩也不会“露”出来，就都各自憋死了。
一直憋到老三在庆丰有了棋盘院，憋到包氏把手伸到七茜儿身边，被她三不五时照着脸啐，照着面皮不客气的大巴掌开始，常家的春天便来到了。
这世上小心眼小算计，最怕当面打脸，如此常家三代掌家太太都在这一年里饭都多吃几碗，胖了足有五斤，又因包氏吃瘪，夏氏忽然就成了与老太太，太太分享私密事的挚友，如此包氏便在常家地位一落千丈，说话渐渐不算数起来。
这世上，就没得□□亲妯娌见天收拾的。
柴氏表达善意，七茜儿就笑眯眯的奉茶道：“干娘金安，干娘万福。”
她便是长成个猪样，柴氏都爱死她了。
柴氏利落的接了茶，也不只吃一口，是一饮而尽，吃完飒爽一拍巴掌，便有四个小丫头齐齐抱着三层的妆匣子进来。
这种声势就把七茜儿都吓了一跳，心中暗道，老太太才给了一匣子许是头面的东西，这做儿媳的给个镯子，脑袋上拔根簪子才是不越礼，这家人能过到一处，真真就是奇迹了。
柴氏才不觉着错了，她就豪爽的一指那些匣子对七茜儿道：“儿媳“妇”，这些阿娘早就给你预备下了，今日只给你一部分，转明儿咱家走正式的礼，干娘再给你多多的……”
七茜儿可不敢听她说完，便赶紧站起来笑着道：“多谢干娘，却不知道我两位小嫂嫂何在？”
柴氏犯了鹦鹉肠子的“毛”病，人家是顶点不遮掩，看七茜儿这样便笑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倒是小心，且安心吧，你二嫂子生了老二没几月，这边在城外，花啊朵儿的就怕冲撞了孩子，至于你大嫂子，我跟她说，她今儿牙疼，便别来了！”

第93章动人心魄的丝弦……
动人心魄的丝弦换了幽怨素雅的尺八,  七茜儿就认识了一圈儿掌家太太，算是“露”了个不错的脸儿。
她也知道一场哭丧，自己名声不好了，可常家上面两位掌家太太的名声却也一般，毕竟动真刀子砍丈夫的,  整个燕京就这一户。
也因此,  能容了柴氏的人家,  多数心都挺大的，那老话儿说的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是差不离的心眼颇大的人,  交往起来就不咋累。
有常家老太太做引荐，七茜儿确实交了几位感觉不错的太太。
忍着心里的耐心儿,  做出喜欢的样子听了尺八，常家的婢仆就端来几盘子芍“药”花儿给七茜儿选,  七茜儿不好“插”花,  便取了一支粉的拿在手上应景。
待那些端着花儿的婢仆下去，各户掌家太太又会看眼“色”,  便各自找了赏花的由头下去了。
七茜儿刚想告辞也下去，手却被柴氏一把拿住，还连连给她使眼“色”。
心中微愕,  七茜儿等到周围无人了，这才看着柴氏问：“干娘，今日却是找我有事的？”
柴氏闻言刹那脸上涨红,  好半天儿才期期艾艾道：“茜儿啊，干娘问你，你家里，仿佛是还有几个弟弟未曾聘“妇”吧？”
七茜儿点头道：“却是如此的，这不老四媳“妇”儿刚入门，我也多方寻人打听着呢，家里如今还有三个，也都老大不小的，就想着今年就无论如何也得把亲事儿折腾完了。”
柴氏其实早就知道，等七茜儿说完，她便把她的手攥的更紧了，还有些急迫道：“却，却不知道几位小将军，今年都多大了？”
七茜儿想了下道：“都不小了，有贵二十三，二典跟四儿都是二十，这俩孩子也记不得自己几月生人，便只能按照他们老刀的规矩瞎叫着呗。”说到这里，七茜儿就笑了下，歪头对柴氏说：“难不成？干娘今日办的这个赏花会，却是想给我家弟弟，来一出红绳记么？”
柴氏本就羞愧，又被这小媳“妇”调侃，脸上更是涨红，她讷讷不好言，便由一直笑着的老太太“插”言道：“我的儿，你可不要笑你干娘了，此事都怪你那不成器的干爹，他呀，是坑了你干娘满门的姑娘呦……”
此处没有外人，老太太这才低低说起事情的原由来。
今日确是早有预谋，随着上月潘八巧入门，怕耽误了好事儿，这婆媳俩这才瞒着家里的两个小媳“妇”儿，办了这赏花会。
这一来么，老伯夫人还有柴氏想给常连芳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小姐，这第二么，就是为了娘家的侄女儿。
柴家女儿嫁不出去由来已久，说其原由，要从常伯爷常免申说起了，却说元年那会儿皇爷大封天下，常伯爷虽是粗人，却有个细腻心思，他料定功臣最初必得重用，可若想长久富贵不被帝王厌弃，这人便不能圆满了，你得有点儿“毛”病。
这位却也是古代话本子听多了，老头儿思来想去就想出一个粗鲁愚汉怕老婆的戏文，还拉了家里老娘跟媳“妇”儿一起跟他一堆儿演。
后来么，自是皇爷圣宠越来越多，派出去平叛都用的是他，更不防备他，却可怜了他舅兄家的适龄闺女，都已到花期了，竟是无人问津的。
人家谁家吃饱了撑的，好不容易养一个好儿子给她老柴家练刀玩儿？没看常伯爷是什么人物，那是一身武艺，征战无数的开国功臣，照样不是常顶着黑眼圈上朝。
常家戏本子是唱完了，好处也捞到了。
可是连带的“毛”病也“露”出来了，柴氏他哥也算是堂堂的四品按察使副使，可家里姑娘最大的这都十九了，上门说媒的竟都是那些不敢想的下等婚配，其中竟还有鳏夫上门，这就让柴氏娘家都回不去了，她娘家那边碍于常家父子圣宠虽不明说，可多少也会“露”些埋怨之意，这就坑的柴氏连娘家都不敢回了。
这不是过了年皇爷下旨赏封了一百多位功臣么，亲卫巷的这群小老爷便显“露”了出来，可不敢小看呢，都是一鼎食的实在官身，柴氏思来想去，就觉着分外合适，这才把七茜儿找来说媒了。
管四儿他们在燕京也不是没人看得上，看上的人就多了去了。
人家现在手里身上差了哪点儿？单凭一个没有公婆侍奉进门就能掌家，便引无数人上门说合，偏管四儿他们也老实，谁来就都是一句话，家里有嫂子做主呢。
甭说，从张婉如到潘八巧，七茜儿给寻的媳“妇”儿，就没有一个不好的。
说来也有意思，常老太太是满腹内疚的说了原由，她到也没有说自己儿子那馊主意，就拐弯抹角说都怪自己，都怪自己非要强迫儿媳“妇”管着不成器的常伯爷，谁能想到竟连累人家娘家。
她说完，那远远的戏台上，竟送入一声唱词道：……可怜我却是个伶仃孤苦人，思想起来，真好不伤心失意呀……
一屋子人顿时愣住，半天才一起笑了起来。
柴氏凝神听了会，便问屋外：“这一出是哪家小姐点的？”
那屋外婆子说了个名字，柴氏便看着自己婆婆微微摇头笑到：“这种“性”子可不成的。”
老太太点点头笑道：“就是这样，年纪小小自怨自艾，不好不好……”
七茜儿却在一边儿低头思量，半天儿才问：“却不知干娘家，有几个未嫁的侄女儿？”
柴氏面“色”涨红，就慢慢伸出四个指头。
呃，竟有这般多么？
七茜儿不愿意大包大揽，便暂且应下，预备回去托人侧面探听探听，若是人品好，就怎么都可以，若是人品有暇，便是陪嫁个金山银山她也是不愿意的。
至于什么提刀子砍夫君，哼，这世上就凭什么有汉子打老婆的道理？若是那臭头乖了还好，若是他不乖，自己照样一巴掌给他扇到百泉山里，让他抠不出来信不信。
想着心事儿，七茜儿只在离草苑坐到下响，早早就带着潘八巧离开，回去路过庆丰城门的时候，她们的车子却被一群小丐围住了，七茜儿撩起车帘，手里便被人塞了一个布团儿。
待那些小乞丐散去，七茜儿便一路握着这团布，待潘八巧到家下了车，她才打开借着车外的光线看了一眼。
却是辛伯约了她今晚庆丰城外老地方见？
这都躲了自己多少日子了，这老东西总算舍得出来了。
伸手将布片碾成灰烬，七茜儿提裙儿下车，便有佘吉祥满面扭曲着过来说，老太太竟请了江老太太家里小住。
真真晴天一个大霹雳砸在脑袋上，七茜儿难以置信的看向佘吉祥，佘吉祥无奈的点头叹息道：““奶”“奶”快去看看吧，您便是不回来，我都预备打发人请您去了！而今老宅都把西厢房打扫出来了，人家那不是住西厢房的主儿啊，“奶”“奶”，您就赶紧想想咱该咋办吧！”
这是有点闪失，连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儿啊。
七茜儿扶住身边的山墙，叹息半天才无奈道：“既，既人家老太太不想暴“露”行迹，咱就一糊涂着，反正……不知者不罪，是吧？”
佘吉祥的心也是反复裂开，又反复自愈好几次了，他到底点点头道：“哎，我也派人京城里找老爷说去了，您先过去看着点儿吧，咱们老太太……哎！”
这也是胆子太大了些。
稳稳心神，七茜儿站在原地半响，这才伸手提了新摘的一篮芍“药”花，带着四月她们往老宅走。只走得半响，便又听到乡下才有的渔鼓，老三弦之音？
再凝神听词儿，却是一出《湘妃榻》？
七茜儿当下脚便又软了。
可怜咱活了两世的“妇”人，就见了多少世面，便是再有经验，她也绝想不出自己家老太太勾，能引了人家宫里的老太太来家听《湘妃榻》。
这湘妃榻故事~压根是上不得台面的“淫”本子啊，就说的是一赶考书生路过小村，因夜雨借宿村中人家，大半夜他正挑灯夜读，读来读去，这就来了小寡“妇”倾诉孤单孤苦……
好半响，七茜儿就捂着发颤都心肝儿看向佘吉祥，两眼都是难以置信。
佘吉祥便很苦恼的说：“回“奶”“奶”，本无事的，可入街口的时候，咱家老太太就看到一对背着老弦子的瞎子夫“妇”，咱老太太心善，就说让他们来家唱上几日，一来让他们吃几口饱饭，二来也给人家老祖宗解闷儿，那走街串巷赚这份钱儿的，那能有啥好本子？听好书的，人家都请燕京的名先生了……”
“别说了！”七茜儿低喊一声，一伸手还得推推下巴，硬是推出一些笑意，这才脚步发软的向着老宅走。
她却没看到，佘吉祥就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我常常庄子里跟佃户打交道，这才知道这些“淫”本子，可家里的小“奶”“奶”才几岁？她是如何知道这一出《湘妃榻》的？
他却如何能知，七茜儿那辈子做寡“妇”久了人便飞扬起来，人家不但悄悄找了爱听“淫”本子，召集一群寡“妇”私下聚会，还会悄悄买了“淫”本子悄悄看。
甚至人家还评价过，“淫”本子写的才是人间本真，那才子佳人皆是放屁没味儿之言。
就可怜七茜儿走到老宅门口，到听的更清楚了，这里面正唱到：……雨淋淋帘房孤塌，暗淡淡残灯照寒窗，可怜奴也是家中娇娇女，也有碧玉幽兰芙蓉样……而今冷雨寒“露”打奴这多愁身……”
啊啊啊啊，这下面便有你那哥哥心疼你，唤了你去一边儿，那哒儿~私密地儿耍子了……
七茜儿揪揪嗓子，就在门口声音的干哈哈几声，接着大力推开家里的大门，便张张扬扬的进去，大笑着道：“哈哈，哎呀！！阿“奶”啊！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啊”
院子里丝弦停歇，瞎子夫“妇”凝神倾听，一干不明真相的老寡“妇”，就有些错愕的齐齐看向七茜儿。
没错！这院里，咱老太太是老寡“妇”，江老太太是守活寡的，大肚子卢氏是个前寡“妇”，吕氏，杨氏是个正在守孝的寡“妇”。
也不知道咱老太太咋找的人，反正热热闹闹一院子，就连七茜儿这新来的，她上辈子也是个寡“妇”。
七茜儿故作诧异的四处瞧了一圈，接着又笑了起来：“哎呦！这么多人呢？”说完，她就扭脸对佘吉祥嗔怪道：“如何不跟我说咱家来了贵客了？这也太失礼了！”
佘吉祥讪讪，故作来不及抱歉道：“回“奶”“奶”话，这不是您下了车，提了花就来找老太太了么，都没来及呢。”
七茜儿一步上前，就拦在说书的瞎子前面，对着圆嘟嘟，白嫩嫩，正因为小寡“妇”悲苦两眼涨红的江太后一施礼道：“哎呦~我的菩萨，您怎么舍得来我家佛光普照了？”
她这话讨喜，江太后顿时抿嘴笑了起来，她一辈子都跟旁人小心翼翼，头回到交好的老姐妹家做客，心里总有不自在的地方。
真想不到的，人家这孙媳“妇”特会来事儿，一句话便将自己那别扭劲儿给驱赶走了。
如此，人家真是没半分太后架子，主要也没被养出太后架子。
老太太就挺不好意思的说：“你这孩子，可不敢亵渎菩萨，我算什么菩萨呦……”
只她还没说完，家里闯祸的祖宗就是一声冷哼道：“咋？你不愿意啊？”
亲祖宗啊，您这话说的是一点都没给子孙万代留后路，古今几千年，您老人家是头个把皇帝老爷生母带到家里听“淫”本子的。
七茜儿心肝脾肺肾都拧做一团儿，偏又不能带出来，还得笑着说：“啥愿意不愿意，瞧您说的这话？我都，都愿意死了！”
她一伸手拉住江太后胳膊晃了几下，又从篮子里取了一朵红“色”芍“药”花给这江太后“插”上，最后便将脸凑过去摆在老太后脖颈处，给自己家闯祸头子看到：“瞧瞧，这才是亲亲的“奶”孙俩儿，都是一般的貌美，您看是不是？”
她这样一说，满院的人便都笑了起来。
好不容易岔开“淫”本子这事儿了，咱老太太偏还得扭过来，就见她吃醋般酸不拉几的说：“哼！既这样，你们祖孙俩就边上去亲厚吧，我这孤老婆子忙的很呢，好好一本书，就只听了个开头儿，你赶紧走开，碍着老婆子我听书了。”
七茜儿吸吸气，立刻又趴在她的肩膀上哼唧道：““奶”，你不疼我了？”
老太太依旧生气：“哼，疼不起了，良心坏了的东西，多少细米细面我养出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疼？我有的是人疼着。”
七茜儿假意恼怒，又扑到老太后身上撒娇到：“江“奶”“奶”，您看我阿“奶”，恁小心眼儿呢……”
她一边说，就一边用脚去踹身后没事儿人般的邱太监。
邱太监被她踹的一个踉跄，站稳便莫名其妙的瞪视七茜儿。
七茜儿扭脸看他满面无辜，心一横便大声说：“阿“奶”啊，其实，其实……今儿跟您是想商议一些重要的事儿。”
老太太一愣：“重要的事儿？”
七茜儿使劲点头，又看看周围，对着卢氏便是一个飞眼，卢氏立刻会意，站起来便笑着说：“呦，家里有要事，我们就转明儿再来，这书且暂记着段落，明儿接着听。”
说完她带头离开，七茜儿松了一口气，又看向别的人，这次大家便知道什么意思了。
待众人都走了，那对瞎子夫“妇”又被佘吉祥满头汗的请了下去，江太后也想走，七茜儿便道：“哎呦~我的老菩萨，您可不能走了，您跟我家可不是外人，这事儿吧，还真得跟您这样有经历的老人家商议一下呢。”
江太后一辈子身不由己，没想到自己在陈家，竟被这样重视？她心里欢喜便坐正了拉住七茜儿的手问到：“真跟我商议？”
七茜儿点头如捣蒜，老太太就不自信的说“那，那我成么？”
七茜儿点头：“成！太成了！”
可啥是需要商议的正事呢，七茜儿眼珠子转了几圈，又看看满眼困“惑”的老太太，想起今日在小仙苑，她就终于说：“老菩萨，今儿我不是接了那常伯爷家的帖子么？”
江太后想了下，伯爷？她知道的伯爷一大堆，姓常的就有三，如此她便问：“是咱老邵商的常，还是前面的那些常？”
自家闯祸头子一听便“插”话：“老姐姐，自是邵商常，咱家说起来与他家还是干亲呢，他家小花儿可唤我干“奶”“奶”呢。”
江太后闻言更“迷”糊了：“小花儿？”
有人帮七茜儿搬来凳子，回头一看，却是一脑袋冷汗的邱乐邱太监。
他被佘吉祥拉出去一顿解释，吓的要死不说，还被惊出去半条命，心里到现在还是颤悠的。
甭说旁个，今儿这事只要被宫里知道了，他这个大总管许能保住一命，可周围侍奉的却是一个都活不得了。
一国太后野游在外，借着拜佛的名义听“淫”本子，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啊！他自小净身，甭看环境险恶，却也不知道《湘妃榻》是个什么东西。
邱太监感激不尽，就亲给这救命的小娘子搬凳儿，还对她竖竖大拇指，亲扶着七茜儿坐下，七茜儿坐稳才道：“哎，江“奶”“奶”您可不知道，小花儿是我阿“奶”“乱”给人家常连芳起的小名儿，谁知竟坑了人家，这几年甭管人家连芳怎么折腾，硬是一身好本事，却被人喊成了娇花儿，她是个长辈人家不好说什么，可是背后没少跟我哭呢。”
江太后愣怔下，好半天才问：“常连芳，竟叫小花儿？”
老太太扭脸哼了一声道：“咋，叫花儿不好啊，他本生的就好看，再说了，这名儿多小啊，小花，小的阎王老爷都不惜的收呢，若不是我给他这名儿，你信不信，沙场上他早有事儿了。”
江太后听完，两只格外单纯的眼睛便慢慢升起一些笑意，接着咯咯咯的大笑起来，最后眼泪都笑了出来。
看她笑，老太太难得就有些恼羞，她伸手拍着七茜儿道：“你这丫崽子活脱脱是个外倒狗儿，好端端的让她捡咱家的乐子，你，你快说你那正事！”
七茜儿心里尴尬的赔了一会儿笑，到底说：“啊对，正事，正事，老太太，今儿常家不是请我去小仙苑赏花么，就是我那干娘柴氏，她说，想把自己的三个侄女儿给咱四儿他们做媳“妇”儿呢。”
这也是“逼”不得已寻的由头，却没想到老太后是放在心上了，她认真追问道：“三个？”
七茜儿点头：“对，三个，咱有贵，二典，管四儿都没下家呢，也都老大不小了，年初咱家这三个凭着天恩官升一级，这就入了燕京那帮太太的眼儿了。”
人家说正事，边上闯祸头子又往歪了带：“咋这时候就叫了干娘了？礼数都没走全，香案都没摆，那有这个随意的道理！那她，她给咱四儿说的媳“妇”儿，家里底子厚不厚，小花儿他舅舅是几品啊？”
七茜儿又能咋，只能哄着道：““奶”啊，就早晚的事儿，早喊几日也没啥的。”
老太太就有些不愿意了：“不是这么说的，那从前就没啥，可这一年我就心里不舒坦了，你就说她家那个包氏，那又是什么人？瞧瞧成天给你寻的那些麻烦，乡下人都不如呢。我都想着不与他们家做亲戚了，那眼小成那样，三瓜俩枣都扒拉的门户，顶点都不大气。若是做了干亲，她可算作你嫂子呢，到时候你活在她屋檐下，那得多为难啊？”
这才是真心疼自己的人呢，也不管旁人是啥富贵门，就怕自己吃亏。
闯祸便闯吧，反正自己总得给兜了住了，七茜儿伸手拉住老太太笑说：““奶”！没事儿的，我又没吃过亏。”
老太太一想又顿时得意起来，她歪脑袋就跟江太后炫耀道：“老姐姐，可不是我炫耀，这丫崽子厉害劲儿的，凭老常家那包氏，哼！来十个都不够我这孙媳“妇”收拾的……”
也不知道您傲个啥呦，这世上谁不喜欢贤良淑德，温婉谦和的女子呢。
七茜儿松开手，拍拍额头刚想解释，便听江太后笑着说：“这点好，厉害点好，我就喜欢厉害的。”
她半生都唯唯诺诺，便是想发个脾气都不会发，如此便更爱惜的拉住七茜儿的手道：“好孩子，你遇这样的事情先找老人家商议是对的，你既问了我，那我就说了啊，就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七茜儿赶紧点头道：“老菩萨呦，您可真是及时雨了，我们打外地来的，从前什么家门您也清楚，那燕京贵门里的事情，那当真是丁点儿都不知道，名义上管四儿他们倒是喊我一声嫂子，可这人生大事儿一次做不好，便是半辈子埋怨，我就缺您这样见多识广，有经历的长辈指点一下。”
七茜儿这样说，老太太也是在旁连连点头道：“可不是这话，老姐姐，我住在这街里小二年了，也就认下你一个实在亲人，我什么见识，你问我过了这些时候，地里要何时灌水我就知道，这谁家门里水多深，咱那清楚啊？”
江太后看她们真心请教，便笑了起来，她终于挺直脊背道：“我的儿，那，那若你们这样说，要，要是我的意思啊，一气儿找老柴家三个姑娘，这事儿啊，我看不合适！”

第94章人跟人的经历……
人跟人的经历不一样,  看事儿的方向便不同，江太后甭看一辈子身不由己，当她把亲卫巷变成后宫去考量，这老太太还是极有见识的。
她对七茜儿说：“……老身也是吃斋念佛的人，按道理不该随意打破旁人的婚姻,  坏了我的修行,  可你家不同的。”老太后诚心诚意的拉着七茜儿的手拍了几下说：“阿弥陀佛,  我与你阿“奶”一起习惯了，她是个没心眼儿,  就连累你们受了许多罪，也是不容易呢,  小小年纪的。”
帮着七茜儿扒拉了几下碎发，老人家便继续说：“从前老身就常听你们阿“奶”说起这几个孩子,  那！具都是好实诚孩子。柴家甭看是跟常伯府做亲的，那也是配不上咱家人的,  咱家这几个已经上了仕途,  凭着这一样就谁家子弟都差了半等。
你一说是邵商常，老身便知道是谁了,  那就是个走舅兄梯儿的素淡家门，也非是人家人品不好，我也不敢妄说人家是非,  而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嫁给一门的兄弟，一朝一夕看不出来，可时间久了,  肯定人家自己人要互相亲香的，咱也不怕她们亲香，可好好的一家人的日子，就凭什么劈成两半过活？”
老太后说话很有余地，七茜儿一听便明白了，她低头思想，就听到自己家老太太在边上说：“是这个道理，你江“奶”“奶”说的一点没错，到时候人家是一家人，你又算什么？”
老太太一拍手分开：“鸡飞蛋打！”
“哧~！”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七茜儿也笑着说：“您老人家说的对，只我今儿已经应了人家的，也是想着我们臭头哥几个初来燕京那会，朝上就没少得老伯爷父子的济，那会子我们家才到哪儿？人家也没有嫌弃咱家门低呢，这人得想着旁人的好，人家老太太出面都那样求了，您叫我怎么回绝？”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啊，我们茜儿最有良心了，但凡得人一点好，那都是十倍百倍的还着。”
江太后就笑笑，用手点点七茜儿的额头道：“亏你在外有个泼辣名声，就该让那外面的，都来家里瞧瞧你这没出息样儿！回绝什么？我们可不回绝。”
这又是何意啊？
老太太与七茜儿一起看向江太后，可江太后却拿着七茜儿这双手，反复“摸”来“摸”去，“摸”到她手中有老茧，就想起老姊妹常说这孩子亲手给她，还有她干爹磨面吃，孝顺孩子谁不爱啊。
自己那傻儿子倒是一宫的嫔妃，那送到自己手里的针线，凭着哪样不是巧夺天工的手艺，可那是嫔妃的手艺么？
她也做过贵妾，反正她是不给那老不死的做针线的，甚至菩萨面前，她都不给他上一炷香。
更何况，那佘青岭跟郑家许多的恩怨，江太后天然就站在佘青岭这边，不然也不能跟老太太交好。
江太后心里翻了几肠子，最后便“露”着慈爱说：“我的儿，咱们女子这辈子生来便腿短，是哪儿都去不了的，还要反复托生三次，第一次托生，父母不得选，第二次托生，夫君又不得选，剩下这次，便是靠自己了，若是自己不立起来，便做那桑寄生，来去无根脉，活在旁人的树叶之上随风飘着，那柴家女子本就可怜，被亲家带累耽误了花信，咱们何苦雪上加霜，又做那造孽之事，你啊，就欢欢喜喜的过去，就说咱应了。”
七茜儿愕然：“应了？”
江太后点头：“对，应了！还得欢欢喜喜，诚诚恳恳，大张旗鼓的应了。而后啊，你就可以去求他家小娘子的八字了，老身也说了，也不是他柴家女子不好，却不该都送到咱家来，如此咱就答应一个，剩下的，随你道观里，寺庙里找那有名望的大师去看一看，最后就只说八字不合，舍不得却也没办法，如此便两家都过的去了，这世人总要说嘴，你却不能把脸送过去给人说。”
还可以这样？
七茜儿就眨巴下眼睛：“可，若是八字都相合呢？”
江太后听完便乐了，还带着一股子娇惯小孩儿，哄着她的甜腻劲儿说：“小傻子，他家女孩儿的八字是死的，咱家那几个孩子？又哪个知道自己的八字儿？你只管私下里问问青雀庵的师太，再选那必然相克的时辰报上去，到时候凭他们是谁，也怪不得咱的头上，你说是吧？”
她说完，七茜儿骨头都是酥麻的，就想，怪道人家是后宫里熬出来的，这么大岁数了，她若想哄着你，嘿！自己这骨头便麻了。
七茜儿心悦诚服：“却是这个理儿，学到东西了呢，多谢~阿“奶”。”
她也娇了一下。
江太后听完就笑了，还一把搂住她说：“我的儿你才多大？小小年纪又担着这一家好几门的营生，就已是超出旁人百倍了，咱不急，慢慢学着就成，这活人呢~最忌讳过刚，你可别觉着自己头硬，什么都能顶的起来，嘿，最后便把周围的人养的都觉着你硬，遇事儿先让你吃吃亏，却也没什么……”
老人家许是觉着腰困，便就这七茜儿的手站起来道：“这风儿舒坦，老身也不常下山，咱娘母姊妹，也四处溜达一下？”
七茜儿道好，便扶着江太后出门，一月就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
倒是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就难得说了句有脑子的话：“茜儿啊，你跟你江“奶”“奶”多学学，阿“奶”我呢，就是个见识短浅的，也不识个字儿，到底教不了你什么。”
江太后闻言，就扭脸瞥了她一眼笑道：“你如今有这觉悟，却也是长进了，也不亏我教了你这些时日。”
这老太太说话，那温柔似水的高贵劲儿，就像个疼爱世人的活菩萨。
这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出了门，便沿着后巷的巷道，随意往棋盘院那边溜达过去了。
江太后边走边说：“从前我就认识一个人，她那个脾气，那个脊梁骨，就恨不得把天都撑起来，人活了半生，她从没有一日服软的……”
七茜儿瞬间便明白，这老太太在说宫里的郑太后，她心里颤悠，却只能笑着回话道：“是啊？”
“可不是，我从前在老家的时候，福气到了，就遇了个有道行的师傅，那师傅手段既不能移山填海，也不能翻云覆雨，却最会慰藉人心，你心里便是有什么苦，只要跟这师傅说说话，便百病全消了。
我记的那师傅说，人世间，不管是男女，有些苦是肯定来的，二十岁是二十岁的为难，三十便是三十的为难，做人家闺女是闺女的为难，做人家媳“妇”儿是媳“妇”的为难，为人子为人父，有些难处是一样的，可等那些难处来了，你却不能太硬，得周遭亲人都说说，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对吧？”
七茜儿点头，江太后就拍拍她手重复：“甭养他们一身的坏“毛”病，好为难死自己？”
七茜儿松开她的胳膊，施礼道是。
看她这般乖巧，江太后便更爱教了：“我的儿，你记住，你得学会容，便是孤苦伶仃没人帮了，也别跟自己硬，你自己多可怜啊，都是一个人儿了，还要欺负自己么？要容着那些为难发生，不能气也不能恨，为难就在那边，也不是你硬一脑袋恨过去，便解决了的事儿，死不了，咱就慢慢来，它总有一日便不要紧了……”
江太后停在巷子口，左右看看，忽就伸手对着空气一抓，笑的极诡异道：“你啊，得学那藤缠树，学那绕指柔，她总有一日硬不动了，就该着你一圈一圈的缠死……她了！”
说完，她对七茜儿眨巴下眼睛道：“记住了？”
七茜儿笑笑，又冲她施礼道：“记住了。”
如此，老太后便拍拍她的手背道：“好孩子。”
可七茜儿心里对老太后这话有些思考的，也没全听，却不觉着这老人家说错了。
其实后来民间有话是这样的，那宫里的郑太后倒是一辈子刚烈，竟是谁也不让的，可是她没了之后，却睡在太上皇左边，满朝大臣们倒也是说于礼不合，可皇爷也有话说，他说，我母亲一辈子都没有争过，难不成做儿子的给母亲争一副棺的位置都不成么？
后，这老太太便在丈夫的右边下了棺。
可这样便真的对么？活着的时候都一辈子憋屈，死了死了一了百了，那是啥也不知道啊。
也罢了，过来人便只当哄老太太玩儿吧。
众人簇拥着老太太们围着泉后街，逛了这几条街里的“奶”“奶”庙，龙王庙，甚至山边的山神庙都去了。
江太后是个虔诚的，她看到庙上的瓦片零落，便捐个屋顶，看到龙王爷金粉脱落，便捐了金身，又见山神庙要什么没什么，她抬手便捐个新庙。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个皇帝来，就什么庙都不敢放过，哪路神仙也不敢怠慢。
这老太太不常溜达这么多路，晚间便饭都多吃半碗，又喝了小半碗原汤化食儿，早早就歇下了。
七茜儿把两位祖宗侍奉好，回家自己躺在炕上熬到子时末刻，这才悄悄换了衣裳从窗出去，一路连纵去至百泉山下老地方。
而百泉山下，辛伯早烧起一堆篝火正在烤羊腿。
大半夜这香味儿便格外明显，远远的七茜儿就闻到了。
她落地从暗处走出，对着辛伯就笑道：“呦，您老人家胃口好啊？”说完坐下又继续调侃：“您这是不修仙，舍得出来见我了？”
辛伯是个自在个“性”，他早就羞愧完了，听七茜儿讥讽自己，他便笑着说：“早不修了，有娘娘这真仙在世，小老儿又何必远处烧香？”
他说完，提起牛耳刀从羊腿流油焦香处片下一条递给七茜儿。
七茜儿也不客气，就摘下面具，接过这刀，从刃尖尖上啃着吃肉，她吃了一会儿，便觉着对面目光不对，抬脸一嘴油的问辛伯：“您看我作甚？”
辛伯到现在都是难以置信的，听七茜儿问，他便笑着摇头说：“谁能想到，天下闻名的百泉山榆树娘娘，竟是个官老爷家，后宅的掌家的小“奶”“奶”！”
七茜儿咽下肉，自己动手又片下一块道：“做掌家太太不好么？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穿轻裘住大宅，来去婢仆成群，我吃个豆儿都有人去壳儿，有再多的麻烦也就是个小院子的事儿！这江湖又有什么好？要么不出事，一出事便有人命因果在里面，我是吃多了撑的放着好日子不过？您今晚寻了我来，到底却是何事？”
辛伯一笑：“还真让娘娘说中了，一出事便有人命因果在里面。”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身后大岩石边上，将一堆“乱”七八糟的树叶枯枝扒拉开，便“露”出二十几只大银箱。
七茜儿一看到这些东西便发了愁：“我说辛伯，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东西的。”
辛伯点头，伸手揭开一个银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民锭抛了几下道：“自然是知道的，可江湖不好，小老儿也挣脱不得了。他们外面的都说，只有我能跟您联系上，咱也不能连累六好，无咎那俩孩子，就只能由我这把老骨头来回折腾了。”
辛伯也是个看不起银钱的，若是看得起，他又何苦做了老丐。
顺手将银锭丢到箱子里，老人家回到篝火边才说：“两件事，这不是春日里来了么，娘子虽说不要供奉了，可是规矩便是规矩，您不要，旁人便“露”出来显的贪财了，这天下老隐也要养家糊口，您这么做不是招人恨么？
咱庆丰挨着燕京，又是个热闹地儿，到底这供奉不少，谁家也不敢逃了账目，您说给了朝廷，也成的!咱大家伙就坐在一起便商议了一下，还是依着您去岁的吩咐，把供奉交付九思堂了，后来那京里便有了意思，说也不能总让您吃亏，便给您留了一些，让我转交与您。”
七茜儿立刻摇头：“有的钱就是粘一文回去，那背后也有天大的麻烦，那朝廷上的老爷们，惯会的手段便是唱变脸戏。那九思堂是做什么的，就是想把天下归一，您信我，从前只要从朝廷钱袋儿里分润过的，怕是以后都不落好呢！赶紧送回去，这钱儿我可不收，我家又不是没有俸禄，我身上可还有个诰命呢！”
辛伯听完便大笑起来。
笑完他继续道：“这第二件么，是有人闯了大祸，招惹了那秦舍，就想花三十万贯买您的庇护。他家想在百泉山租两亩地，盖一座小庙，再寄放一个人，也不是白寄放，第一笔给您三十万贯，以后就每年三万贯，这价码您要不如意，咱还能跟他家撑撑。”
七茜儿抬手将肉刀“插”在羊腿上，看着火焰好半天才问：“谁啊？”
辛伯叹息：“当朝开国候，太子少师，过些时日便要去金滇做封疆大吏的谭守义长子，谭士元。”
七茜儿当下便愣了，竟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陈大胜几个人的事儿，她自然是清楚的，除了不知道他们要报仇，陈家可是有人命折在谭家军里了。
想到这儿，七茜儿忽然便笑了，她抱着膝盖看着篝火，好半天才问：“是，谭家军的那个谭士元？”
辛伯苦笑：“还能有谁，小老儿从前欠了个大人情，如今人家拿恩要挟我做中人说和，我便不能拒了。”
七茜儿点点头：“这样啊，方才又听你说秦舍？后山那个刻碑的那个秦舍？”
听她这样问，辛伯就好不苦恼的说：“娘子啊，你要闲了就多问问我呀，小老儿也没事儿做，日日就在城墙口溜达，我是愿意教您的。”
七茜儿翻白眼：“我又凭什么要学？”
辛伯无奈，只得说：“这天下能与南北护国寺齐名的，便只有一个秦舍！”
听他这样说，七茜儿就恍然大悟的点头道：“啊，知道了！然后，那谭家的知道秦舍败在我手，就想借我禁步碑躲了那秦舍，对么？”
辛伯点头：“是这样，一年三十万贯也是实在价格了，可小老儿却知道，您就未必愿意。”
七茜儿闻言便笑道：“没错儿，天下姓谭的，就这家最恶心，甭说不帮，我也不瞒着你，有他家人站在水边，我不推就不错了！你也知道我的根底，我家可是在他家丢了不少人命呢！
对，还有我家那臭头，也在他们手里没少受罪，就不提这事了，来，您跟我说说，这些人又是怎么倒霉的？缺德玩意儿遭了报应，这事合该普天同庆啊！”
就听听这幸灾乐祸的语气。
辛伯笑着摇头，很无奈道：“您看您这老隐做的，竟是一年到头一文钱儿好处都落不到手里。”
七茜儿听他这样说，便颇为傲气的一晃脑袋道：“我是缺这三瓜俩枣的么？你赶紧说，那谭家怎么招惹的秦舍。”
辛伯想了下便道：“官宦人家水深，具体的小老儿也不甚清楚，这边得的消息是，谭家父子争权，那谭守义也是个心狠的，就把儿子谭士元送到了庙里做了和尚。
这还是去岁的事儿，那谭士元的弟弟谭士泽不是死了么，他从前有个相好的，便是秦舍的大小姐，现在人家出家做了尼姑，却没有法号，是叫做情不移的……”
七茜儿“插”嘴：“倒~是个痴人。”
辛伯添了几根儿柴笑着说：“嘿……天下谁人不痴？是个人，那都有痴的地方，那老谭家自古就是一家古怪种子，那谭士元被关在庙里自是不甘愿的，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传信给情不移，又将谭士泽死因做了诱饵。
哼！人家情不移救了他，转身他就想灭口，还联系了玥贡山“药”谷里的老隐，害人情不移中了收魂汤，去窍指，许他都没想到情不移会逃脱，回身便在大梁宫内折腾了好些日子。
后来那事儿娘子也清楚，就一直疯魔到秦拙入京这事儿才了了，您的禁步碑便是这样来的。小老儿今日，便跑个腿，出个力！话传完了，便完了。您不愿意我能咋办？而今那情不移就满世界追杀谭士元，秦拙又就跟玥贡山的干上了，这事儿咱百泉山可不掺和。”
七茜儿听完也是觉着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去岁家里遇到的祸事，原来根儿在这里呢。
她用木棍翻了几下篝火轻哼道：“这叫什么？恶人自有恶人磨么？怪不得正月到现在，咱庆丰的斗台是安安生生的，那玥贡山也不来作妖了。”
辛伯却微微摇头：“难说啊，秦舍这两代却一般般的，不是我小看秦拙，从心“性”看前程，秦舍后继无力，情不移又是个情痴，玥贡山到底人多势众，输赢还不好说，咱们百泉山与他们的恩怨，早晚有对上的时候。”
七茜儿点头站起，伸伸懒腰道：“来便来，随他们吧，您受累了结这两件事，两边咱都不管，可是这谭家么，我就得给他们家添下柴了。”
辛伯也站起问她：“却不知？娘子想如何添柴？”
七茜儿就看着山下道：“您这个消息，朝廷知道么？”
辛伯微楞，想了下问：“哪个消息？谭家的？”
七茜儿摇头：“情不移去大梁宫折腾那事儿。”
辛伯摇头：“朝廷当然不知道，甭看九思堂面里光，论消息来源，还是我们丐门，您的意思？这事儿要让朝廷知道？”
七茜儿就点点头：“对！那些大老爷白拿俸禄了？再说了，这事儿可是惊圣驾的大罪！那大过年的，我那架也不能白打了，你说是吧？”
辛伯点头笑道：“成，回头我便“露”些消息给六好他们，也算是给咱自己人送个青云梯，您看人选合适么？”
七茜儿轻笑：“再合适没有了……”
清明早，谷雨迟，春雨前后播种时。前种瓜，后种豆，润物无声雀芽子。
眨巴眼睛谷雨过了，立夏初至，这满大街的燕京人便吃到雨前茶。
又一如往常的清早，内城东市刚开，街里各家铺面刚下了门板子，那货物还没还没上柜，坊市街便听到隔壁花街好大一阵惨叫声，呼救声。
有那好奇的掌柜，抱着店铺门板左顾右盼，却也没看多一会儿，便从一处小巷子里卷出一个巨大肉蛆。
那蛆又肥又大，等席卷到家门口，各家掌柜躲在门后才看清楚，竟然是一个上身穿白“色”丝绸亵衣，下身竟裹着一件女娘衬裙的奇怪人？
这人身若肉山，肚若弥勒，满面是血，模样惊恐，还一路跌跌撞撞，大声呼救不止，嗓子都哑了的喊到面前，这下看清楚了，却是顶有两个明显戒疤的胖和尚？
那头顶一个点儿的唤做清心，是出家第一年有的，这两个点儿么，就是乐福。
这显然是个新和尚，却不知为何如此不虔诚，你既已出家，昨夜如何敢睡在花楼之上？
各家掌柜赶紧上了门板，见这和尚满面是血，也不敢动，就死死顶着门，悄悄的看着，看他一路滴答血，呼着救的拍了好些门板。
都是和气生财的买卖人，谁敢管他啊，不近看以为是鼻子被打破了，等挨着门板缝儿去看，就吓死了，这胖和尚的鼻子竟被人削了。
没人开门，也没人敢援手，血越流越多，那和尚终于就倒在街前，等他趴下，又有就近的掌柜这才看清楚，这和尚左手五个指头竟也没了，都是旧伤，他倒下那些断指并未流血，只有新鲜血疤。
远远传来巡街衙役呼喊之声。各家各户才刚松口气，便见一白衣尼姑从屋顶飞身下街，她提着一把宝剑径直走到这和尚面前冷笑说：“谭士元，我知你能听到，你呀，就好好回去养着伤，这是第六剑，待你好些了，再找地方躲着，三日后贫尼再来寻你……”
说完这尼姑一个倒纵离开，待那些巡街差役跑过来，便听到那肥和尚一声哭嚎道：“爹啊！救命啊……救命啊……”

第95章武帝杨藻站在……
武帝杨藻站在新修好的九华殿外,  凝视天空的鸽子，屋檐下铜铃，他忧愁的想，上下几千年凡举做皇帝的，便数自己最命苦了。
登基小两年帝位,  好不容易手里挤出一些散碎银子,  才将将修好前朝几座大殿,  他入了九华殿，龙腚在九龙椅上还没稳当,  便听顺天府尹来了，然后,  御史台也来了人，刑部也来了……接着已经离京的谭守义五百里加急求救信,  也来了……
难不成，他这个皇帝是给老谭家做的么？怎么就他家事儿多？
昨夜才得的消息,  谭士元罪该万死！可不论前因,  情不移在燕京闹市提剑伤人，便是违了朝廷律令。
他该如何是好？一件一件的麻烦事儿将谭家从他心里,  移到了脚底板，而今听到这个姓氏便是一阵阵的恶心。
他难啊，一个是谭士泽的亲大哥,  一个又是谭士泽的未亡人，皇爷心里烦闷，竟也想做个翻脸无情之人,  便随那些混账东西去了。
可又不行啊，文武大臣们需要交代，燕京百姓需要个交代，甚至这天下都对燕京伤人事件都有所关注。
去岁情不移还是个疯尼，可以悄悄放过，而今她可是清明很呢。那么，又让谁去提拿情不移归案呢？
谭士元他便是有罪，却也需要情不移告他啊，凭着那女人那骄傲劲儿，这亏，他杨藻就吃定了。
又想想谭士元最近受的罪，倒也解气的，可是这人既然违反律令，却也得归案的。
如此，杨藻便深深叹息，又扭脸看着九华殿的匾额想，许这个前朝皇帝执政的地方，有些不吉利吧？
文官告了状便完了责任，可皇爷从九思堂看到兵部，爱卿们便都挺尴尬的，实在是……打不过啊，人家疯魔的时候都能掀翻皇宫，现在人家可是清醒的。
谭守义一连几封信，几百里的加急的哀求皇爷救上一救，可谁去救？那情不移而今一看便是豁出去了，她不要命了不要紧，可她后面还有秦舍呢。
秦舍的跟玥贡山的而今鹤蚌相争，甚至满朝文武都不想给秦舍添麻烦，甭管他后面输赢与否，对朝廷都是有好处的。
皇爷终于收回目光，满腹愁肠的进了九华殿，又坐在他的新龙椅上苦笑着问：“列位爱卿？可有何良方啊？”
陈大胜可不知皇爷受了为难，他如今正在皇子们读书的永延殿小花园内，听六神仙讲神仙故事呢。
六皇子绰号六神仙，乃奇人也，可宫并不需要奇，如此这孩子便寂寞起来，谁也不跟他玩，好不容易皇爷给指了几个伴读他却也留不住，给人各自找了原由离开了。
他说的话旁人听不懂，旁人说的话他也接不上，就每天怪凄凉的在宫里瞎溜达，这溜达来溜达去，便让他交了一个好朋友。
常坐在南门长考的陈大胜，便是六神仙给他唠叨一上午的神仙传，他都不会学旁人的样子走开，他就安安静静听，从不觉着这是一件烦闷的事情。
这个人世，这个天地太大，干爹讲的，所里先生讲的那些知识，都没有六皇子的故事好听。
那既然刀头喜欢听，其他老刀无事了也会凑上来一起听，自正月之后一个偶然，六神仙便找到了阵地，开始真诚宣讲，度化众老刀与他一起谈古论仙起来。
偶尔清闲了，他还会在永延殿外开个小神仙会，找风景好的地方摆个小宴，小茶会什么的，而他最爱的母妃也会给他送不少好吃的，好招待飞廉兄等一起享用。
今日陈大胜清闲，接了六皇子帖子，便跟兄弟们一起赴了茶会，吃好吃的，捎带听小神仙讲自己得的一套神仙文房。
六皇子先给大家介绍了一套海上仙套墨，又介绍两块有神仙的名砚台，最后一尊描金大漆的麻姑拜寿笔筒，就被两个小太监抬着，围小凉亭郑重其事的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着实沉重，六神仙也抱不动。
等到大家看仔细了，六皇子便咳嗽一声，端着自己那张白嫩的胖脸说：“吃茶，吃茶。”
如此众人便吃了几口茶，还咽了几块点心。
吃喝间童金台便问：“六爷，这大笔筒值不少钱吧？怪重的。”
六皇子很坦白的说：“不知道啊，这是我封邑的属官送来的。”
他说完站起，走到陈大胜等人正前处，先是对同是神仙的陈大神矜持颔首，接着便指着自己的神仙笔筒道：“飞廉兄，此乃麻姑拜寿。”
众乡巴佬一起点头。
六神仙背着手得意道：“咳~嗯嗯，这麻姑呢，也称寿仙娘娘，据说是生的十分貌美，又心“性”良善，只她爹麻秋不是个好东西……”
六神仙吐沫横飞之时，却没看到那永延殿花园一处小楼二层倚栏，竟趴着一群贵胄子弟。
这些人看了好一会热闹，便回身对楼内一位身着青衣，左右双肩绣有龙形，品貌上等，且气质沉稳的少年说：“五爷，六爷又招惹那几个莽夫在园子里连吃带喝了，咱永延殿可是读书的地方！”
五皇子正在小声诵读《四书》其中一卷，这宫内对皇子的教育是从去年才开始的，如今还未甄选完全文学，中舍，正字，侍正等官员，也没有知名的大儒进宫内上课，可旧日邵商的老师也是一起过来的，进宫继续教着呢。
皇子们先天灵透，除了那六神仙，旁的皇子基本都是每日《四书》读十遍，《五经》又是十遍。
咱六神仙便是每日《神仙传》无数次，要么就是默念心经学堂打坐。
除读书外，皇子们还要每三天听有名望朝臣大讲一次，领悟经史其中含义，每日诵读完毕后，他们还要在伴读们的陪同下，春夏秋各练习一百个字，冬日五十个字……待皇子长成，需要各自开府，对开府的要求，便是起码掌握一览史，一省读，一对句，一对容，一问辩，一时习。
并非你想开府便能开府，想就藩就让你随便出去的。
到底是皇帝的儿子呢。
听到自己伴读带着些许嫉妒的挑唆之言，五皇子杨英便微微皱下眉头，将脑袋扭到了一边儿。
作为皇子，他巴不得六弟不思进取，甚至六弟手里的那些神仙东西，还有许多是他给塞的。
偏偏自己身边的这些伴读，不管是谁家的，看上去就次了二哥一等，自己没本事不说，还三不五时的瞎挑唆，搞的他里外不是人。
自己的母妃乃是顺妃，听听这名字就知道父皇的意思，肯定就是让她柔顺不争的，可他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情愿呢？不说征战功夫，论起功课自己可是兄弟几个里最好的了，大家又都是庶出，天生地位同等，就凭什么不能争上一争？
又一个傻子指着外面对他抱怨：“五爷？您真不管啊？”
啊哈？管？那边坐的是谁，佘伴伴的干儿子，一群傻子就敢趴在栏杆上肆无忌惮的胡说八道，这还让不让自己安生了？
心里厌恶，杨英便换了一本书，提高音量念诵起来。看他不悦，几个陪读这才好没意思的也进了楼，坐在书桌前，拿起书本，各自念诵起来。
好不容易有了些读书的样儿，杨英心里刚刚和缓，便听到院子里一声惊叫。
众人猛的站起，一起跑到栏杆处往外看，就见那几个莽夫正面“色”紧张的往外跑，而六皇子便一路小跑着跟着喊：“飞廉兄莫要害怕！今日黄道青龙，马日冲鼠，胎神在正东，吉神在四象。圣心，是实实在在乃百无禁忌的好日子啊！”
陈大胜边跑边回头喊到：“多谢六爷，不是我娘子生孩子，是金台他娘子躺了……”
躺了是陈大胜老家的话，生孩子不叫生孩子，就叫躺了。
六皇子胖，追了好一会儿便跑不动了。
他停下来急喘，汗珠子便流了下来。
“六弟。”
杨谦回头看到是自己五哥，便喘着问：“五哥，你，你今儿不读书了么？”
五皇子笑眯眯的走到六皇子面前，见他出汗，便从袖子里取出帕子，一边帮他擦汗一边说：“也不能成日子读书，书哪有读完的时候呢？你看你这汗，这才跑了多大一段路就喘成这样儿了？”
六神仙纯真，就仰着脸摊着手嘿嘿嘿……
老刀们跑的很急，余清官不算，余下的就从没有想过自己能有做爹的这一天，他们从宫里跑出，便是一路的急奔，在京内不敢骑马，就恨不的背着马穿城。
等出了燕京，那便是一路快马加鞭，等到了亲卫巷，童金台下马就摔了一跤，他一抬头看到自己家府外都是人，人趴在那就找不到脚了。
实在没办法，只得由马二姑跟余清官上去夹着他里走，陈大胜就一路小跑着跟着，只是走到童府家门口的时候，耳朵却被人一把提住了。
老太太瞪着眼，看着自己的傻孙子道：“你个小伙子，看这个作甚？”
这么说着，她又把二典，有贵，管四儿也拦住，跟驱赶猪崽子般的将他们弄走了。
陈大胜不放心的回家，心里就想，都有媳“妇”儿两年了，怎么就是小伙子了？
他有些丧气的进了家门，一眼便看到自己小媳“妇”坐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正一针一线绣着一只布老虎。
阳光穿过树叶，丝丝的光线就照在媳“妇”儿的脸上，就像她身上也在发光般，好看极了，就像一个真正的？娘？
看陈大胜进来，七茜儿便笑眯眯的问：“你们回来的到快。”
陈大胜伸手挠头，有些窘迫的笑问：“啊，收到消息便快马回来了，你咋没过去？”
他问完，便得了媳“妇”儿一个大白眼，七茜儿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啥也不懂，咱俩还没圆房呢，不是咱冲人家，是他们冲咱们，都不能看呢，你吃了没？”
陈大胜被她欺负习惯了，听媳“妇”说完他也算是涨了一份儿新见识，他看看天，估“摸”下时辰便说：“还不饿。”说完坐在四月搬来的凳子上，看媳“妇”儿做针线。
七茜儿做活根本不看，手上犹如带眼般的来回走针，眼睛却看着墙外，耳朵也在专注的听着。
陈大胜看了她一会儿，觉着好没意思便问：“你在做老虎啊？给金台孩儿做的？”
七茜儿看看手里的布老虎就笑：“恩，这个可不是老虎，这是睡神，是放在孩儿枕头边上吃噩梦的。”
这世上还有这样神异的东西？
陈大胜表示惊愕，就伸手取了过来，他到底与从前不同，会巴结人了，就夸奖说：“娘子手好巧。”
七茜儿闻言一愣，就看着他说：“这哪儿算巧，就是个粗浅活计，咱家要说手巧，还是全子哥家里的最巧，你是没看到全子哥穿的那鞋底儿，那厚实……”她比划了一下：“一针密着一针的那叫个仔细，凭全子哥那费鞋劲儿，三月都不烂的。”
她说完，便接了睡神继续忙了起来，只缝了一会，便听到身边有人语气些许泛酸的说：“人家~就都有娘子做的鞋穿，我就穿着针线上的东西。”
七茜儿闻言心肝一颤抖，差点没把手指来个对穿。
手指躲避开，她就语气有些不好的说：“那不是刚给你捎了三双单鞋过去么？”
陈大胜想起那几个混蛋，在自己面前来来去去显摆几双烂鞋，就气哼哼道：“那些不是娘子做的！”
七茜儿才不服软，就顶他道：“别人家娘子就闲的很，她们没事儿了就只做鞋儿打发闲工夫，你媳“妇”我可没那福，更没那省心日子！我得忙着七家的琐碎呢，我说陈臭头，你还想穿我做的鞋？我给人缝个贴面糊的睡神都用了七八月功夫。”
七茜儿牙尖嘴利，脑袋越来越近的令陈大胜后仰。
“……成日子你想什么美事儿呢？看着我倒是入了个官门，做了太太的。可这官门身后就“乱”七八糟跟着一嘟噜串儿的麻烦。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我还不完了怎地？你就说吧，你家上中下各路麻烦你一点没少给我，兄弟媳“妇”儿，孩子，庄子，老人，这些麻烦我能哪儿找省事儿去？你还要我做鞋？”
陈大胜很少跟媳“妇”儿这样接近，他就脑袋晕晕，鼻子里香喷喷的，心里也是酸酸涩涩有些胀痛，仿佛是生病了一样，揪揪揪的莫名难受。
他想，媳“妇”儿眼睛咋这么大啊，黑是黑，白是白的真好看啊。
也不知道怎么了，他鬼使神差的就稀里糊涂说：“那，那你要没工夫，我，我就给你做一双呗。”
七茜儿当下愣住，眨巴下眼睛坐好，好半天才别扭的说：“呸，成日子胡说八道，还给我做鞋……呸！”
陈大胜呲呲牙，笑着站起来说：“咋，你不信？”
七茜儿点头：“恩，不信。”
陈大胜左右看看，见婢仆都回避了，他才笑嘻嘻的说：“我从前可没有这好日子，多大就入了新兵营，那时候有点好东西都是人家老兵的，我们这样的该咋办？就得自己顾着自己，我运道不错的，头回跟人拼帐，就遇到了个好老哥，他从前是个皮匠，要不是他啊，我且得打赤脚呢。”
说完陈大胜便左右看看问：“咱家皮库在哪儿？”
七茜儿也是个嘴贱的，就撇嘴道：“你以为在皇宫呢？芝麻绿豆点官儿，咱家还有皮库？后面西厢房里面有些皮子。”
她说完，就看到陈大胜蹦踧的往后院去了。
等那人跑远，七茜儿才嘀咕道：“跟真的一样，还给我做鞋？哎呦，我哪有那福啊……”
她低头继续飞针走线，好歹也得赶上婉如孩儿洗三，就怎么的也要拿出一“色”自己做的针线。
可走着走着针，心里却也有巴望的，就不时往后院瞄瞧上一眼。
也没多久，那边门板一响，她就立刻低头做出专注的样儿，再也不敢抬头了。
一串跨步声儿响起，七茜儿捻针抬头，便看到自己傻男人手里捧着十几张皮子，脸上笑的如应节的大芍“药”花般璀璨。
“媳“妇”儿，咱家还有这么好的鹿皮啊？”
陈大胜抱着鹿皮，拖凳儿坐在七茜儿对面，他低头一边翻皮子一边说：“呦，还是起缸一年的皮儿，这手艺不错啊，比燕京老皮行的也不差了。”
呀，这话一听，倒也不是个外行，这可不是去岁猎的，提回来找了皮货行刚熟好的。
七茜儿抬脸看他认真样儿，便笑着说：“呦，咱陈大人，还真懂？”
陈大胜也开始翻白眼，语气里还有些得意道：“什么叫真懂？都给自己做了多少双了，就鞋底子费事儿点，也不是没做过。”
他边说，边自在的一伸手捞住媳“妇”一只脚，抬手就把媳“妇”儿绣着兰草的鞋儿脱了。
两辈子七茜儿的脚也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又气又窘迫的低声喊到：“放开！陈大胜~你干什么啊！放开！”
陈大胜嘿嘿一笑，就拍拍她的小白袜儿笑道：“干啥？我媳“妇”受累，我媳“妇”儿辛苦，我给媳“妇”做鞋呗，你这样走线的我就不成，可是靴儿就可以，你安心，转日我再回来，一准儿给你带回一双小马靴。”
七茜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七窍生烟，脸上烫红的不知所措，嘴里也胡说八道起来：“我又，又不骑马，要什么马靴，你放开……”
“不放，你老实点儿，别踹！踹死了你好守寡……我听他们说，六骏马场今年会送不少好马驹子去兵部，我让，让柳大雅去帮我要一匹好的，娘子喜欢黑的，还是有花的？”
“……黑的……”
陈大神是个认真的，说给做鞋真就给做，他拿着媳“妇”的脚认真的测量，正仔细端详呢，那院外就跑进来孟万全。
“生了……生了生了生了，大胜……妈妈嘢！”
孟万全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己兄弟正托着媳“妇”脚预备往上亲呢。
他捂着眼睛倒退出去，陈大胜跟七茜儿立刻分开，就听到院外孟万全跟同来报信的余清官说：“弟啊！可别进去了啊！咱，臭头~臭头正抱着他媳“妇”脚丫子啃吧呢……”
七茜儿大怒，一脚踹翻陈大胜，套上鞋就往外冲。
陈大胜好半天才“揉”着胸口爬起，慢吞吞走到门口才看到，孟万全贴在山墙上，带了一只乌眼青的一动不动，他媳“妇”卢氏捂着肚子，拿着手帕心疼的给他正擦着，看到陈大胜出来，卢氏就气恼的说：“好端端的，也没谁家小婶子打大伯哥的！”
陈大胜就捏捏鼻子叹息：“恩，茜儿良善柔和，要是我……”他伸出两只手指对卢氏道：“我打他两只眼！”
卢氏有些受惊，看陈大胜走了后才气恼的拍了自己男人一下，可她男人看到那边安全了，便立刻对她咬起了耳朵。
卢氏听得眼睛越来越大，最后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童家院内，他岳母岳父，舅兄婶娘，陈家老太太，徐老太太，老陶太太，丁鱼娘婆媳……
看到满目人头，陈大胜都是惊愕的，什么时候家里竟然存了那么些人了。
台阶上，童金台眼泪鼻涕流着，正紧紧的抱着个襁褓谁也不给。
旁人在边上使劲劝，他也不松手。
他有些慌张，生怕孩子被人抱走就不给他了，他小妹妹就是这样被抱出去的，看陈大胜进来，他这才收了泪，嘴唇哆嗦，人也晃悠着站起来，对陈大胜说：“哥，哥！你赶紧过来看，我媳“妇”，我媳“妇”给我生了个人！”
他捧着孩子给自己大哥看，就吓的董氏肝颤的半蹲着伸手托一路。
七茜儿看他没出息，就笑骂道：“说什么呢，个没出息样儿！不给你生人难不成给你生个猴儿？男孩女孩儿啊？”
童金台根本听不到旁人说什么，他就献宝一样给大哥看。
大哥是什么？大哥是用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替他死，帮他生，“操”心他吃喝，代替他爹娘的人。
陈大胜也慌张，他就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小的人，就红“色”小包被裹着不知道是啥的东西，据说是个人，却还没有他半臂长。
他也哆嗦，也不敢接，就慌张的四处看，来回问：“咋咋咋咋办？有有有个人？”
老太太看不得这孩子没出息的样子，上去就给了一巴掌道：“赶紧看看给人送回去，这才多大点儿的孩子，可不敢给人折腾的见了风。”
陈大胜心里松了一口气，就赶紧点头说：“啊，对对对对，送回去送回去……”
可童金台就是不愿意，他立刻收回孩子，搂着坐在台阶上，眼神就有些飘忽到：“送回去？送回去作甚？你们说话不算数的，都骗我的……要是送回去，不还我了咋办？”
也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就见他用手揭开小被很认真，很仔细的看着说：“哥，我有孩子了……是个女儿，我有女儿了，你看她多好看啊，黑乎乎的，脸上还有“毛”……”他把脸凑过去叹息：“真软啊……”
七茜儿觉着童金台这样说张婉如的女儿，明儿很可能会被打死。看他有些魇住，就笑着哄他说：“呦，也给我看看呗，这先开花后结果，闺女多好啊。”
童金台却笑着说：“是啊，没事儿，不结果儿都成，就是开十朵花，我也愿意，嫂子你看，这是我闺女……”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哭，却未等鼻涕一起溢出来，孟万全便顶着黑眼圈，跌跌撞撞的进了院子喊到：“快！快！产婆呢！”
他跌跌撞撞着到了老太太身边喊到：“阿~“奶”，帮帮我，帮帮我~我媳“妇”儿把孩子笑出来了，就，就……“尿”了一地，赶紧去看看吧……看看吧……”

第96章（九十六） 亲卫……
（九十六）
亲卫巷添丁进口,  共喜得两个千金，旁人怎么想大家浑不在意，反正亲卫巷诸位老爷却是想大办的，只可惜洗三未到，各自又被皇爷派人召唤回去了。
那疯尼来了,  皇爷便想起尼姑坐顶的日子,  心中有气,  他便接连着失眠两日，被迫将长刀所唤了回去。
陈大胜他们一回去,  往陛下寝宫外只一坐，没多久皇爷那惊天的呼噜就打了起来,  真是让人笑也不敢笑，说也不敢说。
亲卫巷爷们走了七个,  留下孟万全一个傻爹总览全局他倒也习惯，那自然是杀羊烹肉,  请戏班,  下帖子，庙里布施,  乞丐堆里撒大钱给女儿启福。
没有经历过骨肉离分，没有失去过一切亲人的人，是不懂这帮老刀心里的感觉的。丫头又如何？便是来十个丫头,  咱也一点不嫌弃，都当公主一般娇养着。
亲卫巷自随它人间烟火，可宫里这几日,  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佘青岭毫不留恋的就把户部的差事交了，那掌印太监的差事他也不挂了。
这就把一切人都惊了一跳，那有意思“插”手户部的一些人，虽才开始给佘青岭记录小账，可是偌大的国家财政权，人家说不要便不要，便是皇爷不玩什么三请三辞，几乎是每天见人都要留几次人，他也丝毫不眷恋。
“干爹退出再合适不过了，新朝恩科加去岁两科进士入朝，皇爷手下越发宽松，如今正是好时候呢，要儿说，不如这宫咱也不呆着了，他们又不给工钱，您那，便跟儿子回家，从此就彻底清闲了。”
夏日闷热，陈大胜是个大臭脚，卸了差事到爹的小院第一件事便是洗脚，他自在的坐在廊下边洗脚，边笑眯眯的跟干爹佘青岭说闲话。
这户部是个紧要的地方，一个穷户部，自是人人躲避十分为难的地方。
皇爷登基之后，佘青岭便接了这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又尽心竭力辅佐皇爷度过了这大梁朝最艰难的两年，如今看着形势转好，干爹能毫不犹豫的舍了，陈大胜是发自内心高兴愿意的。
在他看来，凭着自己爹这大点风都能吹跑的枯柴身子，再跟着皇爷混几年，人就颠簸的找不到了。
他图大富贵报仇，可干爹图啥？图见□□堂上跟老大人们斗鸡般吵架？就凭着爹这张刀片嘴儿，舌头都分叉（蛇舌）的刻薄样儿，他一月不气晕几个，都愧对他佘青岭竹叶青的诨号。
皇爷是美了，他做好人去了，可自己爹呢？
甭看那些老大人们个个人模狗样，出去都是谦谦君子，还大袖翩翩随时升仙的样儿，呸啊！看到不知道多少次了，真为了点银子，那是下了朝找个旮旯，拿着笏板儿能互殴半个时辰不带喘气儿的狠人。
邵商派一贯就这个风格，去岁还把新科进士给吓晕过去一次。
那次是怎么着来着，哦，进士老爷们都想进翰林院，老大人便先下手为强，古有榜下捉婿，大梁朝便榜下绑苦力。
人家打马披红街里刚美完，下马便被咱们兵部左侍郎曾安榜给抢了，这事儿是兵部尚书大人孙绶衣孙大人指使的，皇爷说他是个不要脸，人家就不要脸了。
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清闲了，半上午不必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耗着，佘青岭就摇着蒲扇，一边听儿子说话，一边笑眯眯的看才将后面赏来的东西。
一个太监，做着大臣们才能做得差事，从前紧迫还无人说什么，甚至会道一声辛苦，可是如今形式转好，这差事么到真是做不得了。
放下手里的玉环，佘青岭轻笑道：“看我儿这样，仿佛是很高兴？”
陈大胜抬起脚，万春阳便机灵的端走脚盆。
从肩膀上揪下布巾，边擦脚，陈大胜边憨笑着说：“嘿！儿自然是高兴的，户部有什么好？其余五部的老大人成日子就红着眼睛候银子，您老倒好，就哪一笔给的痛快？您心中无私自可做到傲骨嶙嶙，可到底背后被人骂着不舒坦不是，户部这个位置要么便是陈年老泥鳅，要么便是您这样的……嗨，总归您这样的受罪呗，反正，儿是看不惯的……”
佘青岭轻笑起来，他把手里的丁零当啷一丢道：“文凤书确是条千年老泥鳅，你皇爷这次用人却是用对了的。”
陈大胜愣了下，套上软鞋，借着新端来的水盆净手擦干，坐在干爹身边认真的看着他：“那是您心中无私举荐的好，怎么样？咱转日回庆丰住着去？再等等，也不用两年，儿再给您献给大胖孙子？到时候您看美不美。”
佘青岭看养子满目真诚，就彻底放松起来，他仰着头，闭着眼睛看老天爷，心里默默的嘲笑它。
初夏阳光甚好，就细致的照顾在佘青岭那张俊脸上，他合着眼睛说：“昔日，司马迁受腐刑依旧完成太史公使命，我少小读书至今，总不能白读了，而后日子清闲了，老夫倒是想做些实在事情，著书立言却也不错……我儿，觉着如何？”
陈大胜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的更加开心道：“那是最好了，您学问这般大，您还有八个孙儿呢，以后便全凭您教育了，儿是个粗人，可做不了这营生。”
长长呼出一口气，扭脸看着陈大胜，佘青岭正“色”道：“好！便有十个八个，只要你不心疼，别的不敢说，教育上的事老夫自然是得心应手。胜儿，从前陛下登基，要封我爵位我不敢受，皆因一场战事我的功绩不明，并不能摆在台面上说，可现下两年辅佐，我的时机便到了，等这段时日忙完，那文凤书入了户部，我怕是能得个爵位了……”
看陈大胜有些惊愕，佘青岭就轻松的笑着说：“我这户部的差事，却也不是轻易便让出来的，好歹也得让老大人们知道我的好，从前没有你们我是无所谓，可如今家里开始都添丁进口了，待明年秋日里你媳“妇”出了孝，我好歹也得给孙子，孙女儿们赚个体面不是，难不成，你做这宫里的小祖宗还做上瘾了？”
陈大胜立刻摆手：“看您说的，还过瘾呢？瞧这宫里这份“乱”，小姑娘是一茬一茬的往里挤着，这么说！您急流勇退我是松了一口气，您以后享福就是，你儿子我啊，还有你那儿媳“妇”，就哪个也不是笨的，再说了，且不等您给子孙后代赚那点家当呢……您是做爹的，往后就只管享受便是……”
佘青岭高兴极了，还亲自给儿子递水果，一朝大臣趋之若鹜的东西，这对父子真心不太稀罕。
他们正说着闲话，马二姑却匆忙进来说，皇爷下令让他们去九思堂呢。
佘青岭闻言嘴角微抽，到底无奈摇头讥讽道：“啧，就天生一副帝王骨，腹内却藏着成群的小女娘，这瞻前顾后柔肠百结样儿，我都替他累的晃，你过去少说话，那孟五郎是个爱做主的，随他，他说什么你笑着附议便是。”
陈大胜笑笑，站起来进屋换了亲卫服小跑着去了。
燕京九思堂，陈大胜到时刚好看到刑部清吏司郎中唐九源。
他们两家是邻居，往日想遛弯儿，后山就能看到人家小唐大人，总带着娇妻提着小花篮，人也不采蘑菇，人家摘野花儿玩。
这两口子“毛”病不小，你上一回山，爬恁老高，弄点野菜蘑菇回家添个菜碟不好么？
如此倒也惯熟，也亲，这俩人笑眯眯的互相打着招呼，又一起往里走。
唐九源人不错，快进门的时便低低在陈大胜耳边轻声道：“飞廉兄，一会子进去，咱俩就找个旮旯坐着听便是，这是人家九思堂管的江湖事……懂？”
又看左右没人，他就附耳对陈大胜说：“听说谭守义请了十位老隐入京保儿子，咱这燕京城怕是要“乱”了。”
陈大胜自早知这个消息，看唐九源没把自己当作外人，他便也轻笑低声道：“就想不到那谭家，竟私下供奉了那般多老隐。”
唐九源一扬眉：“谁说不是呢，老谭帅拳拳爱子之心，真真令我辈动容啊。”
去岁皇爷遇险，谭家可没说自己家有这般多的老隐，就连救驾的念头都没有，倒是上了半尺折子问安，如今再看这声势，哼，君臣离心已在眼前了。
也是奇怪了，九思堂今儿没派人迎接，却有牌子引路。
俩八卦的顺着引路牌儿，互相谦让的进了一处院落，甭看这九思堂是险地，却也有个雅致地方。
面前这院名叫万誉堂，进园便看到郁郁葱葱满目杂竹，当中一条鹅卵小径，就曲曲弯弯半“露”着引他们向内走，走没的几步眼前便豁然开朗，竟是九曲桥中抱着一座四角飞翘，体态玲珑小巧的亭子。
那亭子并无遮掩，远远看去已有不少人早就来了，唐九源便背着手看了一圈轻笑道：“飞廉兄，此地到妙啊，你看，这是外有杂竹覆盖，内里偏大开大合，倒是不怕人偷听的。”
陈大胜万想不到自己这邻居是个口无遮拦的，他举起拳头抵唇轻笑着上了桥，拐来拐去，终于到了中心位置，便有一位老熟人谢五好出来相迎。
“哎呀哎呀，两位大人啊，今日我九思堂着实是差事繁忙，我这刚接了几位兵部的大人来，未及出去相迎，两位竟自己来了，这，着实就对不住了，还望两位大人海涵，海涵啊！”
陈大胜才不海涵，他笑着往里看看，就讥讽道：“呦！谢令主今日不喊公子了？”
谢五好面“色”一窘，陈大胜已经跟唐九源进了亭子，又与几个相熟的同僚打了招呼，他们便坐到了角落，靠着围栏拿点心，预备喂池子里的鲤鱼。
九思堂的点心一如既往的硬朗，陈大胜不好意思生掰，就将手放在桌子底下慢慢的“揉”搓，时不时捻下一点点往身后水里一丢，便有一大群鱼儿咕噜咕噜的聚会过来，个个张着大嘴，看上去一点都不好看，还有些渗人。
陈大胜以为做的隐秘，却不想被九思堂的一位分令看到，便吐了一口吐沫骂道：“纨绔子弟！”
谢五好正好听到这抱怨，便无声无息的过去轻声道：“那是老刀，什么眼神儿？比他~你才是个纨绔子弟，可闭嘴吧，没得传出去丢了九思堂的脸。”
这人脸“色”涨红，扭脸正要再次打量一次陈大胜，那边却喊了总令主到。
孟鼎臣是正儿八经的二品大员，在坐的都没有人家官儿大，便都站起来迎接。
他也是刚从宫内出来，却换了家常道服来这边与同僚议事，他倒是一副哈哈的轻松自在样儿，进来便随意拱手道：“哎呦，诸位大人辛苦，我这破衙门人手不足，虽说榜下硬是捆了俩，翻身又被人家跑了，进士老爷不做人家也不爱来的破地方，如今没得人手用，今儿就失礼怠慢了……”
都是朝中的差事，不管此人如何癫狂，众人却笑的真诚还礼道无事。
待又各自坐好，上了新茶，孟鼎臣才笑着说：“嗨，就是些许小事，哪里就值得惊动各位的衙门？本官不止一次跟陛下说，江湖上的鸡“毛”蒜皮多了去了，各位大人身上差事本繁忙，就不必惊动了，可皇爷却说，燕京治安缺了哪个衙门那都说不过去，如此才有了今日这个碰头会……”
却原来，那日谭士元在花街被砍之后，情不移又进行了两次刺杀，也非刺杀，就单方面施暴。
如此便废了谭士元一只眼睛，还有另外一只手，她是必要活刮了谭士元的。
皇爷本就不喜谭士元，就想着把这货引出燕京，就随他去死。
谭士元又不是个傻子，他阴毒“奸”诈，就想着百泉山进不去，他就只能在燕京求一条生路。若在燕京被人活活追砍，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而朝廷又无法干预，便是他死了也会折损朝廷威严。
这人却是不想活了，便预备拉一切人下水，他恨这个国家，更怨恨自己的父亲甚至谭氏满门，早就万念俱灰。
可他再恶心，再被人厌恶，他却是有人管的。
那江湖中一连来了十位老隐，安顿好就照着规矩在九思堂报备了，报备完，人又各自守在谭士元躲避的凝疏琴舍不动了。
这琴舍依旧是个粉楼子，豁出去的谭士元哪次被抓住，大多衣不遮体，算是把情不移的名誉毁的相当彻底。
孟鼎臣是个傲气人，他的意思便是，此事乃江湖纷争，自然是我九思堂的事情，诸位大人到时候只管人到，就远远观战便是。
至于他们，九思堂预备倾巢出动，先围凝疏琴舍看那些人鹤蚌相争，若是情不移赢了那些老隐受伤，就趁机裹了谭士元将他送出燕京随便找百泉山哪块地方藏起来都可以，也对谭家算作交代。
若是情不移输了，便捉拿情不移与秦舍交涉，再不许她入京。
这便是他的计划。
孟鼎臣将计划说出，便有捧臭脚的站起来道：“令主大人既都这样说了，却也罢了，咱们还乐不得清闲呢，这江湖事跟我们学的那些弓矢御，殳矛守，戈戟助，凡五兵五当，长以卫短，短以救长，嘿嘿，那不是一个路数，诸位大人？是不是这样啊……？”
大人们笑的好尴尬。
唐九源就对陈大胜低声道：“这位，是二皇子的人。”
陈大胜正在捏第三块点心，抬脸一看吐沫横飞那人，却道：“想什么呢，墙头儿草罢了，他妻弟在宫里陪着五爷读书呢，我见过几次，这姐夫小舅子路数一样，最爱卖弄书包，你只要比他们高一级，你就是他们亲爹，别说，人家这样却也讨喜，并不招人厌恶。”
说完，他递给唐九源一块点心，两人一起“揉”捏着继续喂起了鱼。
陛下有旨，便惊动京中一切衙门忙碌，虽孟鼎臣无需旁人帮衬，可旁人也却得有个态度，都得去，去了，便各自远离战圈儿，随意划拉了个地方蹲着就好。
可这些人却不知，那远在燕京五百里处，谭守义作为赴任的封疆大吏，他无旨不敢善归，便只能安营扎寨等候消息。
甚至，这老东西给儿子的棺木都预备好了，大号的三层棺椁，比他次子当初那口可奢华多了。
家里有个处处与自己作对，将情不移诓骗着脱离自己管束，又擅自将情不移“逼”疯行刺皇帝，又一再得罪秦舍的儿子就死了，谭守义都不预备难过。
他写求救折子，不过是因为他是谭士元的爹，他不能不慈，便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至于他儿子的生死，他早就去了密函，先请罪，最后重申态度，便是这个混帐死了，也请陛下将他挫骨扬灰。
大家宗长从来都是这样的气魄，只可惜这第三代老谭家人，却被他那个混账爹教育坏了。
夜幕降临，帐内烧着牛油蜡烛，年纪不大的谭唯心却被人拿牛筋捆在长凳上，正被他爷爷提着马鞭子抽。
这孩子倒是个硬骨头，随他爷爷二十几鞭子下去，一鞭子下去就皮开肉绽，他却也不吭气，就自己咬着嘴唇，额头冒汗的生抗。
谭守义年纪大了，就气的浑身摇晃，他又一鞭子下去骂道：“小王八蛋，倒是像你的老子，骨头硬的跟我泽儿一模一样！”
可惜，他孙儿不捧场。
一直没吭气的谭唯心闻言就吐了一口血吐沫喘着还嘴：“我爹？我爹是谭士元，他个贱婢生子，竟，竟敢当我爹？他，他也配！”
这一句话祭出，好没把谭守义气个倒仰，他提着鞭子上去连连抽打十几下，这次下了重手，伤了骨头，谭唯心终于忍耐不住哀嚎了一声：“爹！”
喊完便晕了过去。
看孙子晕了，谭守义却丝毫不心疼的想让人泼醒他，预备继续打。
他家老亲卫实在忍不住，便上来打劝道：“老爷，可不能打了，看在二爷的份上，咱慢慢教着，慢慢教着，这是皇爷给二爷指的血脉，他有个万一，皇爷那边您也不好交代啊……”
便是心中有千万盘精妙棋局，谭守义此刻也万念俱灰，他提着马鞭指着血肉模糊的小孙子骂到：“打死了最好，打死他便给我泽儿换个听话的，我宁愿要个窝囊懦弱的，也不要这样的！
你看他胆子大的，去岁一年我是怎么教育他的，他爹，他爹都没有这待遇，老夫竟是一点儿没防备住，这狼崽子就敢偷了我的宗主令，私下调遣咱家两代心血熬出来保命供奉，就？就去，去救那该千刀~万剐牲口东西！他也配？好，好！”
心中越想越气，万念俱灰他预备上去踢，被老亲兵一拥而上抱开，谭守义就继续骂道：“谭家不是老夫一人的谭家！打死他好歹也是个交待，这真是祖上不积德，一蠢蠢一窝，我原想就带着你们远远去了，先恢复恢复元气，修养一下生息，外人都不找谭家的麻烦，便有错漏皇爷都不计较了，这，这下好了，便什么想头都被这小畜生毁了……毁了！”
谭守义推开亲卫捧来的茶盏，几步上去，用了最大的大力气，终踹倒了那绑着谭唯心的长凳，对着还在昏“迷”的孙子又是一阵“乱”抽。
他正癫狂，便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人跌跌撞撞下了马，又一路急奔到了帐前。
谭唯同身形狼狈，满面胡茬，双目赤红的进了帐子，他先是嘴唇颤抖的看着弟弟，刚要说话，就听到谭守义大喝：“拖出去！”
有老亲卫七手八脚的上来拦截，他被人抱着腰往后走了十数步，也是急了，谭唯同低头就咬住一老亲卫的耳朵，吃人肉般的给人咬下一块来。
他狰狞着吼：“放开我！！”
便是有人少了半片耳朵，也不敢放开他啊。
实在无法，谭唯同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脖子就是一下，接着比着要害地方大喊：“放！”
如此，众人到底不敢动了。
举着匕首比着脖子，谭唯同就进了帐子，他一步一步的走到弟弟面前，手里的匕首掉下来后，他跪下，抱住自己弟弟，眼泪刷就流了下来，狰狞道：“哈，死了吧，死了解脱了，啊？爷爷，您，您莫不是在鞭亲孙子的尸？如今我家也算是全了，您看，我来了，您一起鞭了如何？”
谭守义手里的鞭子落地，他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孙子，到底一口鲜血喷出，仰天便倒了。

第97章燕京……
燕京城入夜宵禁,  街坊并不寂静，有万家灯火，又有嬉笑打闹儿童喧哗，稀稀疏疏由远而近，距凝疏琴舍两街远的张记老汤,  却在宵禁之后开了铺面,  陈大胜命人白日里花了两贯钱,  买了两副羊下水，羊架子,  托给老张头烹煮一日，就等着宵禁上岗,  一起过来吃。
他们想的到好，可天空不作美,  宵禁之后便有雨势落下，待入夜黑云遮月,  这雨竟和了不断的雷电泻下,  整的整个燕京都惊天动地的。
不过，却不影响吃。
老张头挂起了两盏通透的气死风灯,  还在店铺门口撑起了油布棚子，长刀所的弟兄来了就坐在棚下，就着白汤内滚着的喷香下水肉,  掰着炭火边上烘烤的胡饼随意吃，还想吃多少便有多少。
这个时辰，在燕京能吃到热乎乎的羊汤,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虽汤还是那个汤的，滋味却是不一样。
那是一种，隐约的，可冲破权利禁锢，自由自在的想吃就吃的特权。
雨越下越大，九思堂倾巢出动，穿着蓑衣斗笠的影子从各街巷隐秘窜出，又成群结队从棚边上快速过去，陈大胜他们端着大碗，吸溜着热汤看热闹。
偶尔有人眼神“露”凶，这几个发欠的还问人家：“来，喝一碗，热乎乎的不要钱儿，来呗？”
就着实贱的很呢。
倒后来有一队人过去，终于有人停下走入棚中，待他摘了斗笠陈大胜才看清楚，却是那谢五好。
陈大胜笑着打招呼：“呦，谢令主忙着呢？”
谢五好把蓑衣斗笠挂在一边，吸吸鼻子，呼出一口湿气叹息：“忙，咱们就是吃苦受罪送命的把式，哪有你们这好舒服的日子过啊，啧，您这是好享受啊。”
他本来自江湖，脾“性”豪爽，也不等陈大胜招呼，就顺手自拿了一个大碗递给老张头，看看店铺门口写着姓氏的灯笼，就笑着道：“劳烦老张，我好吃个羊肝儿，你多给寻寻。”
陈大胜轻笑，让出一半的板凳，等谢五好端着一大碗羊汤过来坐下，他低头先吸溜一口热汤，便喊一声：“美！”
陈大胜几人笑了起来，余清官还找了烤到功夫两面焦黄的胡饼，亲手掰了给他泡在汤里道：“何止是美，这都炖了一天儿了，不是咱吹，要说喝汤羹，满燕京城里就老张头这里最地道，正统北边滋味儿。”
谢五好道了谢，低头扒拉了几口，半碗热汤灌下去，等热汗催出来，他才抬头道：“过瘾！从前我也稀罕这口，就可惜十文一碗的老汤，那么浅的碗底儿都捞不出几块肝来，偏我恶心羊喉肉他们却最爱放，就害的咱每次都给人家剩半碗，这以后我也学会了，就挑个好日子，凭着下雪下雨，就来这边包上一锅，也叫我手下的兄弟们享受，享受，唔，劳烦老丈再来一碗，都要肝儿。”
老张头笑眯眯的从锅后走出，双手接了他的碗，还真捡了半碗羊肝给他，一边过汤，这老头一边说：“老爷们喜欢吃，也不必到小老儿这边来，都是一样的。如今跟前朝不一样，前朝是百工货物各有区肆，那烹羹的就挤在一起谁也不敢越界，那租铺面钱儿，琐碎消耗就整的营生属实艰难，那谁家敢下好料？本钱都能折进去。而今圣上什么胸襟，那是随咱街市里自由买卖，小老儿这屋子乃是祖业，便没有房租，那折损少了，咱自然是滋味上下多些功夫，小老儿这般，那旁人也是如此的。”
双手将汤奉上，这小老头还打听起来了：“几位爷，这街巷里最近老说，咱老伯爷平叛都平到西边了，待天下安了，咱这街里是不是从此就不宵禁了？”
陈大胜他们常来这边吃羹，一来二去早就惯熟，这老头说话就胆大了些。
谢五好低头继续喝汤，倒是陈大胜认真想了会，方认真的对老张头道：“若天下安，自不会宵禁，这是哪一朝都一样的道理。”
大梁朝建国两年，朝中大臣与皇爷寻着从前开国的老路，依旧是减轻赋役，奖励屯垦，发展农业，放赊及限制买卖人口，只本朝多了一项举措，便是开始收取商税，鼓励工商，这便大大减轻了农民的负担。
大梁朝元气因四方顺畅流动，而恢复的极快，百姓手有余钱，就自然想这大燕京成为不宵禁的都城。
陈大胜说的模棱两可，老张头却是只信好的，他站在锅边对着皇宫拜了拜，一伸手给不说话的谢五好加了半勺肝。
谢五好跟陈大胜都是好肚腩，两人比赛似的连吃了五大碗，外加四五个胡饼。
正暗自较量胃口，冷不丁的就听老张头又小心翼翼问：“两位官爷，听说，听说朝廷里出了“奸”臣哩？”
谢五好本就吃到嗓子眼，闻言便一口羹喷出，咳嗽半天才用袖子抹嘴问：“老丈何处此言啊？”
老张头左右看看，到底一咬牙，小心翼翼道：“我看几位官爷也多少是个头目，就问问呗，几位官爷面善心好，小老儿没见识，若是那句不对~您二位爷就多多担待，只当小老儿放了个屁，别与我这没世面的计较。”
陈大胜笑笑摇头：“不会，老丈只管问。”
老张头听他这样说，这才小心翼翼说：“不敢瞒官爷，这几日燕京都传遍了，只说是咱佘青天佘大人，因为替咱老百姓说话，被朝里的“奸”臣害了哩，说是官儿都被免了，还下了大狱，就等秋后问斩呢！嘿！这世道啊，咋刚看到点明儿，便有“乱”臣贼子作“乱”呢，那佘大人家可是三代清廉，这不是冤枉人么？”
谢五好不能听了，他哧的笑出声，拍拍陈大胜肩膀站起来，走到路边一兜下摆，把炉边的胡饼全部卷了，就这还不服输，假装依旧能吃的咬着饼，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今日，今日多谢了，改日我回请你。”
陈大胜站起送他，笑道：“谢令主还要小心，我们与那情不移多次交手，却是个厉害的。”
谢五好咽下饼子，看看雨幕好半天才说：“我们令主说，这个时代如果再让江湖人自由摇摆，再旺盛的火苗也有被熄灭的一日，而今便是谗口嗷嗷，面誉背毁又如何，我辈无悔，您的养父也无悔，是不是这样说的？陈大人？”
陈大胜点头：“自是如此，前面危险，谢令主小心。”
谢五好又大力咬了一口饼，很是潇洒的离开，他一直走到角落，看左右无人才伸手扶墙，哗啦啦吐了一地，再一回身，探头悄悄窥视，见长刀营的那些人还在棚里不紧不慢的吃着，便恨声道：“妈的，还吃？饭桶，输了！”
说完，“揉”着肚子慢慢远去。
陈大胜自然不知谢五好有较量之心，事实上，燕京现在同辈差不多年纪的，有他，有常连芳，有郑阿蛮，有李敬圭，有唐九源，更有谢五好这些人，他们都是这个时代被人称道的青年人杰。
陈大胜不懂攀比，可旁人却是有此心的。
又吃了一会，一锅老汤硬是被吃到汤底，陈大胜这才放下碗，有些遗憾的看着锅底对张老头说：“老人家莫要为佘先生担心，佘~先生有功朝廷，皇爷与各位老大人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听闻先生也是想多为百姓做些事情，可从前的事天下人都清楚，他身体受了很大的跌落，也受不得日日上朝，皇爷心疼他才让他卸任的，我……我这消息也不准确。不过，过段时日必然会有封赏下来，真相到时候自会大白于天下，老丈日日在街里营生，咱啊，就好好做生意，一般的恶言听听就是，很不必放在心里……”
老张头听他这样说，竟彻底松了一口气，还走到棚外，虔诚的又对皇城拜了拜。
这个国家到底不能再受跌落了。
这老头儿回来，便坐在锅边，边烧火边与陈大胜说起街里发生的新鲜事儿，正说的欢快，众人便见一熟悉的白影从天空纵过，陈大胜猛的站起，轻轻摆手，便有余清官他们站起，熄灭灯笼，弄湿炉灰，湮灭炭火，将老张头的买卖家伙不费几下功夫收拾进他的宅子。
一伸手取出一块碎银子赏给老人家，余清官对满面惊慌的老头儿比了个嘘道：“您老回屋安睡，听到任何响动，都不要出来。”
天空闷雷响过，大门掩住老张头惊慌的面容。
到底是燕京，那道白影过去后，燕京的万家灯火，便如商议好的一般，一丛一丛的逐渐黑暗起来。
陈大胜与兄弟们穿上蓑衣，戴上斗笠，也纵身上了屋顶，远远便看到那琴舍的屋顶已然开打，有金属撞击的火花不断映入眼帘。
管四儿站不住，便蹲在陈大胜身边叹息：“头儿，良心话，要不是咱是朝廷的人，我倒愿意帮一下那老尼姑，想想咱死去的弟兄们，那谭士元千刀万剐都不解气。”
马二姑推了他一下凉凉道：“看你的热闹吧。”
可管四儿却眼巴巴的看着陈大胜道：“哥，你说咱七个上去，能应付多久？”
陈大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倒是左右看看后说：“中有老隐，内圈有九思堂，东有五城兵马，南有巡城御使，北有二十七衙门各家把头应付，咱皇爷真看得起人，整个西边就咱七个，你们说一会子那情不移输了，我要怎么告诉她，咱这西边是个大筛子呢……”
这个问题好复杂，众人一时间都不吭气，就只看着远处火花四溅，不断的兵戈触碰之声传来，竟觉着手好痒痒，这有多久没痛痛快快的发泄一场了。
那边还有人用苍老的声音威胁道：“情不移！老夫看在你祖宗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你还不束手就擒……啊……”
一声惨叫，便有某家倒霉的屋顶被撞塌的巨大声音传来。
陈大胜吸吸气，忽然笑道：“老子想请这个女人喝酒。”
也不知道谁说了句：“人家尼师是个出家人。”
余清官左右看看，便说：“我跟小六小七前面看看去，若是有机会，便引一下。”
陈大胜伸手将身上的蓑衣拽下来，递给他道：“见机行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命金贵，少了一根头发丝儿哥哥我都心疼。”
余清官轻笑，将二层蓑衣裹在身上，带着管四儿与胡有贵融入雨幕当中。
他们走了没多久，天空忽打了一道明闪，陈大胜站在高处便瞬间看清楚了半个燕京。
闪电里，一众老者各持武器，就像一个大圆将情不移笼罩其中，情不移纵身飞起，以气御剑将一切格挡在外。
又是半圆的花火。
巨大的鸣雷响彻在夜空，接着燕京继续蒙上黑幕，一帘一帘急雨从天空泻下。
马二姑只看到一幕便叹息道：“哥，你说咱们受了那么大的罪，才根据人家的东西，琢磨出一点保命的玩意儿，从前我是看不起的，就觉着这江湖人是花架子，若是去岁不遇这尼姑，嗨……这人啊，就得多见见世面。”
童金台轻笑：“说那些做啥？人得知足，看见没……”他指指上空：“打雷呢，不知足小心老天爷劈了你，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你当都是这样的厉害人呢，我往日跟九思堂的也闲聊过几句，这爷们里的江湖字号就多了去了，可整个大梁朝数的上的利害女人，便是南情北槐，南情便是这尼姑，可咱庆丰百泉山的榆树娘娘，打情不移这样的，两根手指就戳死她了信不信？”
“不信，你把榆树娘叫来，戳一戳！”
他俩最爱互相抬杠，一说东另外一个必然说西。
陈大胜打了个喷嚏，发了个寒颤。
马二姑就啧了一声故作不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见她们打上一场，你这话说了等于放屁。”
这俩人刚吵个开头，天空又是一道闪电，纵在空中的情不移白衣之上尽是血渍，她对面围击之人也只剩下四五个，可怕的却是，围击圈外，九思堂的人密密麻麻便站满外圈屋顶。
那些人于夜幕下静立，都穿着蓑衣斗笠，手里拿着铮亮的武器，却一动不动犹如一雕塑一般。
闪电过去，天空又是一声炸雷，夜更黑，雨势瓢泼。
童金台吸吸鼻子：“吓老子一跳！”
陈大胜一伸手从后腰拽下两个包袱丢给兄弟道：“过去，见机行事。”
马二姑他们接过东西点点头，转身跳入夜幕，见他们走远，陈大胜便也跳下屋顶，从早就藏好的地方提来几个高低树桩放在屋顶，将预备好的蓑衣斗笠，给这些树桩一个个的套上，远远的看去，这边就犹如有七个人站在屋顶守卫一般。
激烈战团当中，情不移右肩“插”着一根峨眉刺，一老隐满目狰狞的死在谭士元面前，情不移并不想活，便是舍命的打法，老隐们拿钱办事儿便手有余力，一直到情不移真的不计代价杀了人，诸位老隐才动了全力，便两败俱伤。
谭士元转身想跑，却被情不移背对着挤到角落，她抬手一拍，将整个峨眉刺从自己身上拍到谭士元身上。
谭士元大声惨叫起来：“你放过我，放过我弟妹！弟妹！！你想想二弟，想想你们当初多么好，你来我营利，我，我哪次都当看不到的，弟妹，弟妹！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如今要唤你阿娘啊……”
杀红眼的情不移冷笑：“我这一生，活的就像个笑话，又哪里来的儿子！”
她决然又是一拍，那峨眉刺中间还有个指圈，竟硬生生的从她身体里穿出全部没入谭士元身体当中。
谭士元呼疼不已，身上“插”着峨眉刺，又不敢翻滚，就倒在地上仰天惨叫。
如野兽悲嚎的声音穿破夜空雨幕，情不移今晚完成承诺，便在夜幕里喊到：“今日受伤，贫尼一月后再来……”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杀了人，你还想走？！”
又是连绵不绝的的兵戈相撞火花四溅，情不移单手持剑又与对面几位老隐对了几招，便被对方一锏砸下屋顶。
又是几道闪电，谢五好看看其它执令，到底叹息一声摆手：“走，收拾残局去，要活口。”
刹那，九思堂的人便纷纷向秦舍纵身，如乌鸡汤锅里下了不断的黑饺子。
情不移这一生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罪，背后两剑，肩上穿过一个峨眉刺，差点没有伤及琵琶骨，她浑身是血，却不觉疼，只觉雨夜寒凉，那血在身上留存不住，被暴雨浇灌在地上，缓缓冲刷成了血溪。
人越来越多，情不移捂着肩膀在小巷子里徘徊，神智逐渐模糊，她便想，难不成自己这辈子便到这里了？
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却忽然觉着伸手一暖，有人往她身上披了一件蓑衣在她耳边说：“尼师莫慌，我是救你的，跟我来……”
她想摆脱众人去个没人地方，私密的死去，最好早早烂了，腐败了，化成灰变成泥也别被人看到，免得丢了秦舍的脸，祖宗的脸。
可忽然有人让她走？
走哪儿去？
什么人？难不成是爹爹派来的人？
有一丝活路，便是虚假的情不移也不会反抗，她就被人带着在雨夜里飞奔，并一路飞奔到一处地窖，那窖里有处暗道，情不移又随前面那人爬行，等他们爬了几十米，又向上攀了一会子，到底推开稻草，从一洞里钻出，情不移站稳，看看左右便是一惊。
那人拿起火镰敲着点着油灯，这里竟是一处昏暗的牢狱。
情不移举剑比在这人的喉咙，这人笑了起来，他回头道：“尼师莫慌，您想想，这世上还有比禁卫衙门牢狱更安全的地方么？”
情不移看看他满是新泥，依旧在流汤的脸，便皱眉左右看看，见这牢狱角落铺着新草，新草上还有一套被褥，那边上还放着水罐，干粮包袱，她手里的武器到底落地，情不移捂着肩膀靠墙问：“你，你是谁？”
这人没说自己是谁，却伸手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丢给情不移道：“您别问我也不会说。尼师只好好休息便是，东西是早给您预备好了的，这地方慌了很久，亲卫二十八衙门如今轻易不抓人，往日~这地方便一直锁着，尼师警醒些疗伤，在下想，这当口整个燕京，也就这地方睡得着了。”
情不移哼了一声：“你说，我便得信么？”
这人笑了起来：“您不信也得信啊！难不成~尼师还有第二条路？”
他说完走到牢狱边上的角落，伸脚踹开一丛杂草，指着里面俩大包袱道：“银子假发，换洗衣裳，就都在这里了，尼师出入小心，小的在这里祝您早日康复，转明儿再战江湖。”
这人说完要跳入洞中，他爬了没几步，便听情不移在身后问他：“你是谭士元仇家？”
这人却说：“您管我是谁？这地方送与尼师了。”
爬行的声越来越远，情不移安静下来才感觉到疼，她靠着墙喘息，忽一口血箭喷出，喷完，她举着那瓶伤“药”看了一会儿，到底用牙齿咬开塞子，仰头灌了几粒……
脚下九思堂的人到处“乱”窜，陈大胜安静的站在屋顶看热闹，他的身边，穿着蓑衣的木桩子被一个个替代成人，等到管四儿换了衣裳回来，蹲在屋顶对陈大胜笑到：“哥，幸不辱命。”
陈大胜伸出手，在雨幕里握了一下问：“活着？”
管四儿点点头：“恩，能活一万年。”
“那是王八。”
“嗨，就开个玩笑，得了，咱也别看了，回头再让人家九思堂恨上咱长刀所。”
陈大胜深以为然，便吸吸气，一伸手拔出腰刀，对着雨幕一劈道：“兄弟们，走着，给东家干活儿去。”
说完，这几人跳下屋顶，跟着九思堂的人满世界“乱”窜起来。
只可惜，他们跑了还没一会，便从一处宅院里冲出一女子，她跌跌撞撞过来，普通跪下，预备抱住管四儿哭嚎来着。
可惜管四儿这孩子不细心，他刚换了裤子腰带也没扎紧，便被这女子直接脱了裤，“露”出两条挺白的大腿。
葛三素今晚是豁出去的，她冲破婆子们的障碍，一路跑到后门，打开门便没命的，不管不顾的冲出来，见人就扑通趴下，抱住哀嚎起来：“救命啊，君子救命，我二叔要毒死我们全家谋财害命？嗝~！”
这女娘头回看到男人，有这么两条白大腿，呃，这上面还有“毛”“毛”？她打了个嗝，打完呆滞般的看着这男子道：“救命！嗝~！”
管四儿倒吸一口冷气，心里暗想，老子不干净了。

第98章燕……
燕京老墨行吴家出了命案没几日,  亲卫巷便都知道了。
过了晌午，七茜儿在自己院子里用了饭，就带着四月溜溜达达的去了老太太院儿里，她进屋就见大嫂子李氏，二嫂子寇氏,  三嫂子罗氏正在陪老太太说话呢。
说来也有意思,  这几个嫂子坐的有趣,  跟贴大饼子般，都贴着墙远远的坐着呢。
才将在院里,  七茜儿便听了到一个名字叫葛三素，如此她便笑着说：“呀,  燕京这事儿？几个嫂子也知道了。”
甭看天子脚下地盘大，像是这般亲哥哥毒杀寡“妇”妹妹一家七口的,  从古至今少有。
听七茜儿这般问，李氏几人便眼睛一亮,  甚至老太太都坐起来招呼道：“茜儿,  你也知道了？”
七茜儿进屋便闻到一股子怪味儿，她憋憋气,  到底蹬了鞋儿上炕道：“这么大的事儿，吉祥家唠叨一晌午了，我咋能不知道？”她看看李氏：“嫂子又是听谁说的？”
李氏笑笑说：“郭杨家呗,  她家牲口病了，就大早上到我那院子借车，我也是捎带听了一耳朵,  她家那院子不是租给一个刑部老爷了么，起先我也不信，来了这边，好么！她们就都知道了。
啧，你说？这，这事儿真真闻所未闻，这天子脚下，做哥哥的灭了妹子全家，哎呦，这还是人么？我听了就牙都打颤呢。”
老太太看她们罗嗦，便不耐烦问七茜儿道：“茜儿，真事儿啊？”
七茜儿赶忙点头：“可不是真事，这事说起来还跟咱家有些牵扯呢……”
她这话还没说完，屋里的女人便是齐齐的啊了一声。
七茜儿看她们慌“乱”，赶忙又补了一句道：“嗨，打雷那天记得不？”
李氏立刻点头：“咋不记的，咱阿“奶”非说龙王爷抓人呢，也不知道谁造孽了，她死活不敢自己睡，最后还是我跟你三嫂子来赔的。”
想到那晚的经历，李氏跟罗氏便是一阵面目扭曲。
老太太有些羞臊，便拍了孙媳“妇”腿一下，扭脸对七茜儿说：“都别提这个！那么大雷呢，你们不怕啊？就说下雷那晚怎地了？”
她从前在死人身上扒拉过衣裳，就心有畏惧，做了心病。
七茜儿想想，也是觉着不可思议，便说：“这哥哥毒杀妹妹一家这事，就是打雷那晚发生的，说来也巧，您家臭头那晚正在街里值更，雨下的最急的时候，出事那家后面就冲出一个小娘子，一把抱住咱管四儿的腿喊救命呢，后来他家冲出不少人，说这小娘子是疯子，要拖人进去……”
老太太急了，就赶紧“插”话：“瞎说！瞎说的，这么大的事儿都出了，咋就是疯了呢？没疯，这里有冤情！”
七茜儿点头：“可不是这样，千古奇冤呦，咱家那几只倔驴啥脾气，就听那小姑娘哭都不是好哭，还喊救命呢。他们当下就踹了几个家丁冲那屋里了，可去也没用，都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丫头也是命大，晚上她舅家送的汤羹她一口没动，都给她“奶”娘吃了，后看她“奶”娘倒了，她就沿着内院狗洞爬到后门，等守门的婆子茅厕了，她这才跑出去的，又赶巧遇到您老大孙子了。”
老太太是个注重家庭宗族的人，就万万不敢相信的问：“这，真是亲哥杀了妹妹？真一“奶”同胞？”
七茜儿点头：“恩，真的，我也这样问吉祥来着，亲亲的一“奶”同胞。”
老太太一拍腿：“那是为啥啊？咋就那么大仇怨呢？”
是啊，咋就那么大的仇恨呢？
七茜儿冷笑：“能为啥？钱儿呗，遇到这东西就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
那葛三素家原本开的是燕京最大的油墨铺子，她家还有个老号叫做《玄玉斋》，前朝文人雅士最爱收集她家东西，据说她家彩墨十墨十“色”，“色”调的那叫个好，至今无可替代的上货，甚至人家还做了好几代朱墨贡墨的生意，家里颇厚。
葛家生意做的大，可因材料关系，她家墨厂便一直在南边老家，这是前两年闹兵祸呢，葛三素的父亲及几位族兄就折在了南边，葛三素她娘无奈，才收拢家财带着孩子们投奔了娘家大哥。
那吴家也是墨行出身，就想要人家家财，要人家方子，可吴氏死活不愿意，觉着这是几个儿子安身立命之本，就跟她嫂子还有哥哥几番口角，实在住不得了，她就预备搬出吴家，回葛家老家去过活，可这到嘴边的肉，人家能让她走？
葛家折了七个，可吴家从上到下，从主人到奴仆皆参与此事，又这么大的命案，怕都不得活了。
七茜儿跟老太太说完，好半天儿老人家才说了一句：“若是我，我就给了那方子，人死了就不顶用了，你自己兄嫂什么东西你不清楚么？哎……这也是个糊涂娘……”
老太太说完挺难过，靠着她心爱的炕柜好半天儿才稳稳心神，到底说：“嗨，这人就得惜福，有吃就得吃着！有喝就得喝着！不然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为了显示她不一样，她一咬牙，从衣襟翻起钥匙来。
只她这翻钥匙的动作一出，几个孙媳“妇”便神“色”大变，纷纷拿着帕子去遮掩口鼻。
老太太笑眯眯的跟孙媳们挤眉弄眼，一副你们讨了大便宜的样儿，她开了柜儿，伸手进了她那宝贝堆儿。
就“摸”呀，“摸”呀，最后就“摸”出两包不知何时留下的陈年点心，与几个孙媳“妇”分吃，人家还说呢：“你们啊，个个都是享福的命，哼！这是来了我们老陈家了，旁人家哪有这个福分！吃吧！吃吧！叫你们逮到了这是，瞧见没？这还是上次臭头他爹让人送来的，皇爷~爱吃的点心！都吃着，我告诉你们，就可好吃了！”
几个孙媳“妇”看着手里硬邦邦，霉烂的点心，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到底七茜儿会卖乖，她就拿着帕子铺好，把几块点心摆上去，很珍惜的包好，捧在手里就笑着说：“还是阿“奶”疼我，好东西都给我们留着呢，“奶”？咋给这么点儿？我看~您还有些呢，对么？”
她眼睛亮闪闪的看老太太，老太太立刻便防备呵斥道：“咋，还连拿带吃的没够了？”
七茜儿捂嘴笑：“瞧您说的，这可是皇爷吃的点心，明儿我在院子摆个小茶会，端出来也是个体面不是，阿“奶”，再给点吧……”
老太太更怒道：“你这孩子贪婪没够了，我跟你说，菩萨可说了，人穿几件衣裳，吃多少东西那是出生之前就写好的，你现在多吃了好东西，老了的时候就没了~我告诉你，你可不敢贪心知不知道？”
七茜儿不听这个，她就顺着炕边滚过去抢钥匙，她早就想给老太太清理一下炕柜了，二月上次就悄悄说，老太太什么都藏，点心，炸货，果子，甚至还有一碗一碗的肉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那柜儿里味儿难闻不说，她还给人家喜鹊兰庭哥儿悄悄吃，搞的人孩子见天闹肚子。
这几日天气闷热，几场雨水下来屋里又返“潮”，老太太这屋儿算是不成了。那叫一个瘪谷臭，都要臭出茅厕的气象了。
而这种臭，老太太是闻不到的。她去岁闹了一回风寒头疼，人好了就没了鼻子，啥也闻不到了。
旁人都不敢碰老太太的柜子，也就七茜儿生猛，常做出土匪的样子开老太太柜儿给她清理一下。
可你也不能老抢人家东西吃啊，有时候就得等她睡熟了，带着丫头们进屋，把柜儿里的东西捣腾出去，再塞点“乱”七八糟的进去，总之柜满就成了。
现下，七茜儿看老太太老糊涂劲儿，她也纳闷，老太太上辈子那精明的，到死之前柜儿角落有几个铜板她都是一清二楚的。
咋就这样了？
祖孙“奋力”抢了一会子，到底七茜儿被老太太拿鞋儿怼了出去。
她就站在院儿里没一会，李氏几个便狼狈的跑出来，见到到七茜儿就求救般说：“哎！茜儿，就赶紧管管吧，现下那屋里的味儿是不能闻了，想多用点香料憋憋，老太太又觉着费钱，咱几个能忍，可喜鹊跟兰庭还小，再折腾人家孩子，命都去半条你信么？”
七茜儿无奈，晚上就用了凝神的香，待老太太睡熟了，她才带着人进了屋，又抬了老太太的大炕柜出去，在院子里收拾起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如今凭着哪一季都得两三回，而今天气转热，怕就得十几日一次了。
老太太这柜儿一打开，这味道就造化了，七茜儿捂着鼻子，远远的看着几个小丫头从里面清理出碎银子，凌“乱”的铜钱儿，这都是让老人家出去赏人的，可她那脾气给一个铜板都肝疼。
又怕七茜儿说她，人家就出去晃一圈转身又藏起来。
钱还好说，钱不起“毛”不下崽的，主要是老太太穿的那舍不得丢的老棉袜，还有不知道从谁家席面上“摸”下来的干果，庙里的供果，还有起了绿“毛”一碗瘦成半碗的各“色”肉羹，流汤的破果子烂桃儿，还有半柜子点心，外加一窝耗子，就粉红红的睡在老太太的棉袜里。
这些东西丢了，还得给人家老太太补个□□不离十，人心眼多，得记住哪样东西在哪儿，也不能“乱”了次序。
老太太糊涂在，她不认为吃喝能腐坏了，她就觉着这些东西只要藏起来，就能吃万万年。
等东西又给老太太放满，再把柜子抬回去，这满院子人就松了一口气。
可算能活了。
吉祥家的解开鼻子下的帕儿，就小心翼翼的对七茜儿说：““奶”“奶”，我看老人家有点不对劲儿了。”
七茜儿点点头，何止不对劲儿，成先生早就让老太太吃素食，再不敢吃油腻的东西，可老太太能听你们才奇了怪呢。
她是只要逮到吃的，必要把肚皮塞的不能再塞，在家里还好说了，能管着点儿，可人家现下是有名的老太太，这守着六部巷呢，谁家有点聚会，都要请这老太太请上席去呢。
七茜儿也是无奈，她盘算了一下手里的活钱，就跟吉祥家说：“你说，咱搬到燕京去住一段时日，给老太太调理一下咋样？”
吉祥家当然愿意，就连连点头道：“那最好了，最好了！老爷下月也要从宫里搬出来了，这一家人住在一起才是正理儿呢……“奶”“奶”，明儿我带人回老宅收拾去？”
可七茜儿却一摆手道：“不去干爹那边住着，他儿子养他天经地义！我就越想越生气，那臭头怎么着也得出出力气，费费劲儿才是，就凭什么咱在家里费劲巴拉的给他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人家倒好，在京里是个大爷，回家人家还是个爷……”
爷？陈大胜这个爷却是做不得了。
因雨夜一场大战跑了情不移，第二日起燕京封城一日搜捕无果，皇爷盛怒之下，就将那夜负责的一群头目都打了二十板子。
又因陈大胜带着一群弟兄喝羊汤，屋顶看整场热闹来着，他还多挨了五板子。
这会子也不能跟皇爷解释，是孟鼎臣不让大家管，他要揽权的事儿，反正人跑了就是你们的错，都挨着吧。
虽打板子的是自己人，可二十五板子下去，那也是一屁股青紫，该破的地方到底是破了。
陈大胜养腚不敢住宫里，就只好去新亲卫所里养着。他这边需要休息，可这所里到底是折腾开了。除了趁机巴结的来来往往看他。
如今这边还有一桩麻烦事儿呢。雨夜那晚揭开吴家投毒杀人一事，陈大胜便捎带喊了顺天府来。
那葛三素是苦主，也不能把她关起来，还得找个安全地方安置她。
顺天府不收这姑娘，这姑娘又身上又有重孝，加之全家死绝有些不吉利，她就无处可去。
好人做到底，老刀们也不忌讳这些，便把这姑娘带回了所里，而今就等着那边勘验完了上堂呢。
长刀所新院子极大，也不缺地方住，管四儿机灵，还自己掏钱给那造孽毁了自己清白的找了婆子伺候着。
这葛三素来这边避难倒也没啥，难就难在那吴家是燕京坐地户，九族皆在此。
吴家在这边有族亲族长，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商议的，就想找葛三素求求情，请她说说好话，给老吴家这一支留一条血脉。
嘿！明面上是这么说的，谁信啊，老葛家绝户了，这就有了绝户财呢。
这日天热，陈大胜便让人抬着自己到竹帘后面看热闹。
吴家在燕京有些基础，这不到三日，六部里便有人走了关系，来陈大胜面前递话说，该死的都让他们罪有应得去，只这三姑娘也是老吴家的表姑娘，他们就想把人接走照顾，毕竟也是血脉至亲。
只要陈大胜同意这事儿，吴家那边愿意给十万贯的意思。
甭说陈大胜不傻，连先生都从宫里打发人出来说，这姑娘身后背着燕京两大墨行的资产，这帮人说的好听，什么骨肉至亲，那毒死人家全家的也是骨肉至亲呢。
待人接出去了，回头再来个悲伤欲绝思念亲人病逝了，要么没看好一下没防住她自缢了，你也没办法。
那姑娘本就扛着一股子气，就等着给亲人伸冤呢。这把人送走，她无依无靠落入狼窝，也不必下“药”，三五句恶言就能送她走了。
陈大胜不放人，吴家就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大代价，走了柳大雅老娘的关系，无论如何想见上一面。
柳大雅也挨了板子，他来不得，就让吴家的女眷带着一封信来了。
陈大胜在帘子后面接了信，读了一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柳大雅说人情是他外家早年欠的，他老娘必要他还，他不能不孝，又之~他媳“妇”收了吴家五万贯，这钱他就与兄弟对分了。
至于吴家想见那葛三素，就这么，这么着……
管四儿是个好孩子，自打那日他的清白没了，他就恨上那女子了。那女子也是命苦的，来了长刀所快三日，每天就吃那几粒米强活。
大哥说的好，她便是死了也不能死在老刀的地头上，管四儿一想就是这么回事儿，就一大早去街口，给这坏人买豆花吃去了。
街口的豆花是极美味的，每次管四儿都能吃五碗，他就想了，那女人见了这豆花，兴许就吃了呢？
他自己在街口吃了个饱，还给她也买了两碗，这才提着食盒进了后面，可没走几步，便被几个哥哥拽到一边的小屋子里，又是给他拆头发，寻了哑巴婆子梳女人的发髻。又是扒了他的衣裳，给他套女娘的裙子。
管四儿自是不愿意，就大力挣扎，却听他清官哥说了句：“老七你听话，一会子你坐在铺后面别吭气，那婆娘跟你唠叨一炷香，便给你一百贯，她们要是唠叨十炷香，就给你一千贯。”
管四儿不知道发生何事，却听到了一千贯，这就愿意了。
他也不挣扎了，就乖乖的坐着，任旁人折腾，换了女子的袄裙，梳了女子的发髻，戴了挡风的抹额，脸上还白白的涂了面粉。
等收拾完，他又被几个哥哥抬着去了那臭女人的屋子里，还躺了她的床榻，还盖了她的被子？
那葛三素离开没多一会儿，管四儿躺进去便闻到一股子异样的味道，那种来自女子的体香也慢慢冲进鼻翼，他便神思发飘，心驰神往。
待他躺好，这香喷喷的床上却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头儿，这老头儿对管四儿嘿嘿一笑，一张嘴却如女娘一般，温言软语道：“官爷~得罪了。”
说完，这老头蹦跶到了床铺后面马桶那处蹲下了？
管四儿惊怒，正要反抗，却见哥哥们把床铺的薄纱帘放了下来？又转身守在门口？
也没多大一会子，那院子里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童金台便站在门口，面“色”阴沉的看着院子里七八位“妇”人问：“你们是这葛三素的什么人？”
那带头的“妇”人模样端庄，却眼睛红肿，她先行礼，接着走到童金台面前，从袖儿里取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塞给他道：“官爷，我是三姑娘的亲亲二舅母，家里也是倒霉了，竟遇到这样的泼天大祸，我们老爷在家也是受不住打击，就，就爬不起来了。”
童金台掂了几下包儿，感觉最少有五十两金，便对边上歪歪嘴儿道：“哦？怎就爬不起来了？”
这“妇”人顺着他嘴看到边上还有好几位，便语气难受的一溜哭过去，见人就是五十两金。
给完东西，见这几位官爷收了，她便哀求：“几位官爷行个方便，我们就是不放心三姑娘，想跟她说上几句体己话安慰一下，她年纪小，又受了这样的罪，咱们也是心疼的不行了，再有，能请几位爷行个方便，让咱们单独见见姑娘么？”
说完，她拿着帕子，看着童金台手里的金包儿，也不落泪，只哭给屋里的人听。
童金台才不同情，他掂着那贿赂冷笑：“怎么可能，你们当爷几个是傻的不成？”
这“妇”人哭声嘎然而止，她一咬牙，到底从袖子里又取了一张契书递给童金台道：“官爷，这人这辈子，就总有个打盹的时候，您说什么？”
童金台打开契书，看到是燕京一处占地两亩的宅子，便从鼻翼里哼出一声冷笑道：“打盹？那倒也成的，只上头安排了……”
他吸吸气，左右看看，对着几个兄弟故作贪婪的呼扇那张契纸，最后一歪头儿，余清官他们几个就笑眯眯的出了小院。
等他们出去了，童金台才对这“妇”人道：“大人们几次重申，就不让打扰葛三姑娘，这样，一会子我进去，你们就当爷是哑巴聋子打盹了，咱两相让让都过的去，就如何啊？”
这“妇”人低头想想，又看看时辰，最后一咬牙，对童金台点点头……
管四儿半躺着，脸对着床铺里面狰狞。他没法不狰狞，这干瘦的老头儿就挤在榻后面，学女子的声儿在小声抽泣。
总之就诡异的很。
他听到外面有交易，那几个混蛋也不知道坑了他，打着什么坏主意呢。
也没胡思“乱”想多久，他便听到金台哥走到榻前，这屋又进了不少婆娘，那老头儿在榻后抽泣声更大，更悲凉起来。
有女人使着满是慈和同情的语气先喊了一声：“我的，我的三姑娘，我可怜的三姑娘！”
满屋哭声，一片哽咽中，管四儿就听到有人说：“昨夜，我们几个，就都梦到你娘了，我的三姑娘啊，这人的命是注定的，你娘说，她们在下面，呜~就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在这世上煎熬，旁人都有爹娘兄弟姐妹，你有什么？你是什么都没有了，我可怜的三姑娘啊，这可怎么好哦……”
哦，闹了半天，这是诛心的来了！

第99章管四儿见识没多少，……
管四儿见识没多少,  然而在他一向的认知里，女子多柔弱，是需要保护需要照顾的。
他被几个哥哥诓骗了来，躺在那臭女人的炕上还在犯糊涂。
这些臭婆娘七嘴八舌的说着奇怪话，说什么？姑娘小时候最怕疼的,  就可娇气呢！
姑娘被家里当做眼珠护大的,  磕碰一下都要在娘的怀里赖一晌午……她们说她母亲如何稀罕她,  说她的小弟弟多么可爱，却死的那般凄凉,  那孩子想是在下面见天哭姐姐呢……
她们说她被“乱”兵砍死的爹，生前最怜爱三姑娘,  还说她老家也一个人没有了，这可真可怜,  她们说她身体不好的兄长是如何不放心她，最后她们说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
总算明白了,  她们将人嘴幻化成钢刀,  就七嘴八舌将这柔弱女子的心，活活刮成了一片一片的牛百叶。
对一个刚刚失去全家的女子,  你只不断跟她说死是阖家团圆，死是解脱，她便会如释重负的预备去了。
就,  何其恶毒啊。
那些婆娘几次想上前招惹管四儿，都被童金台阻止，到底收了人家的钱呢,  童金台便大大方方的让她们说了一炷香的话。
期间，自然是装聋作哑。
一直到那说口技的老者嗓子嚎嘶哑了，这屋的门口才传来余清官的呵斥声：“老三！差不多就得了，这是亲卫所，不是谁家的灵堂，大人都生气了，让赶紧走着，没得听一上午号丧呢，烦不烦啊？”
那带头的女子哭着出去哀求：“大人，我们这也是心疼三姑娘，您就抬抬手吧……”
这女人一边无泪哼哼，一边做出铜钱儿的首饰。
余清官恼怒，便直白骂道：“赶紧滚蛋！你当你家钱跟磨盘般大呢？快走快走，老爷们身上都担着干系呢？没得上峰追究下来……”
他扮恶人扮的好，还释放了一二分的杀气，那些“妇”人受不得，便无奈的收了哭声……可临出门的时候，那自称二舅母的女人还想挣扎扑一下，却被童金台一把抓住衣袖甩到了屋外。
“滚！”
童金台这次没客气。
几个“妇”人到底心里有鬼，便纷纷拿帕子捂了脸去了。
童金台一路跟着，看着她们到大门口，又看着她们上了车。等那群恶心人没了影儿，他这才吐了一口吐沫，回身往大哥那边去了。
这进屋便见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笑眯眯的与他大哥闲说，待看清楚人，童金台却也认识，这位是顺天府丞申钦，吴家毒杀案而今正在这位申大人手里主审呢。
而那葛三姑娘，也是他求着刀头送来庇护的。
看童金台进来，陈大胜便问：“都走了？”
童金台闻言，便满面厌恶的点头道：“恩，滚了！哎呀，今儿也是开了眼了，啧，不能说，说出来恶心！真，真就是一群毒“妇”。”
他说完，将袖子里的契纸还有金包儿放在申大人跟前说：“您来的巧，这是我拿的，嘿嘿~走时，大人捎带便拿走吧。”
申钦笑笑，伸手抖落开包儿，看着几锭金灿灿的小元宝落下，却不在乎的说：“我当是什么呢！童大人就收着吧，这几日忙前忙后到底给兄弟们添麻烦了，那好人的钱咱不过手，扒吴家的油皮，却是喜闻乐见的，他家这几日洒水般的往外泼银子，你这点算什么？没看我们顺天府都遭不住了么。”
燕京的官儿就数顺天府不好做，他们除了骨头硬，其实一般是很会做人的。
童金台笑笑，转身就坐在申大人对面，将刚才那些“妇”人的话大概学了一次，学完他便冷笑道：“咱从前在战场上，就觉着那是人间地狱了，而今我倒是涨了见识了，咱那个算什么，直来直去不过就是个痛快死，嘿！这帮“妇”人诛起心来，那个个都是高手，心就真叫个黑啊！”
申大人笑笑：“黑？可不黑，童大人不知道内情。这两日我与属下将俩家资产拢了一下，葛家做了十几代贡墨生意，单是她们在老家的田产宅舍就值二三百万贯，更不论她家的几个贡墨，“色”墨的方子了。”
陈大胜伸手挠了一下腚叹息：“这两天我也翻了一下律法，这姑娘是在室女，最后可拿家产三分，那便少说也有百万贯了，这是绝户财！你想想，如今就她一个了，又这般多的钱儿，就咋想都不是好事儿！”
申钦无奈摇头，就缓缓伸出了三根指头道：“让您说中了，我那边筛子般的地方，就再忠心的小吏，他一年才入几贯？二三十贯还要养活一家老小呢。
就冲那吴家撒钱的声势，一万贯买不通便十万贯，十万贯不成二十万贯呢？老夫也不高看自己，谁人背后没有妻儿老小，算到五十万贯老夫便都犹豫了，嘿！当时就想，衙门里世代的阴私手段多了，不过一个小女子尔，这一票下去老夫至多是个渎职流放，却能给后代存三代横财，就为何不能做呢？”
申大人是个妙人，他能在陈大胜面前说这样的话，可见心思坦“荡”。
陈大胜看他有趣，便也笑着说：“大人扛不住五十万贯，难不成我们这几个泥腿子出身的就扛的住？”
申大人轻笑起来：“大人们得陛下看中，自与外面的人不同，您几位都是几次生死熬到现在的，这金钱观怕是早就勘破了……”
陈大胜笑道：“我看大人也不错。”
“您夸奖，老夫还就这一点儿好处……”
童金台受不得他俩这样，便用手拍拍扶手无奈摇头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如今我算是开了眼了，那吴家也是燕京大商户，怎就手段这般恶心？”
陈大胜撑着自己的伤腚往前爬了一下笑道：“恶心？一般的老墨锭从收集材料到上柜，一条能赚的利润不过是几十文，可这天下读书的人却又有多少？那吴家长房占了吴家八成家财，咱皇爷的意思，此案从钱上来的恶，便抄没吴家赔付葛家……嘿！葛家如今绝户了，就剩个刚成年的在室女，照律法，她可得葛吴两家资产三分，那“乱”七八糟下来，如申大人言，便是少说三百万贯……啧，这数目听上去便吓死人了。”
申大人连连点头：“却是如此啊，那就是个真金实心的姑娘！可她若死了，按照咱的律法，血亲可为其找一承继血脉之人延续香火，恶心的是，葛家血亲却只有吴家二房三房了，那金姑娘恨吴家人入骨，她就怎能答应，我就不信，吴家长房敢自己做主毒杀妹妹全家？这里面啊……水深着呢。”
童金台看看陈大胜，两人皆无奈摇头，最后陈大胜问：“那府尹大人的意思？”
申大人站起来施礼道：“哦，老夫今日就为此事而来，我们老大人的意思，过堂之前就无论如何请长刀所的几位大人们再费费心，庇护庇护那可怜孩子。这葛吴两家的案子，明面上确是案情清楚，可我们几个老吏在一起就琢磨，怕是没那么简单的……当然，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如此，这查案的功夫怕是要延长了。”
他做了个挖地的手势，又扬扬眉“毛”，指指大梁宫的方向。
陈大胜在皇爷身边呆了两年，心里早就揣摩透了他老人家的脾“性”，这吴家满世界撒钱的声势太大，皇爷手紧，怕是看中吴家的家财了。
嘿！这算什么？嗨，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待童金台送了申大人离开，陈大胜便唤人喊了管四儿过来。
“啥！”  管四儿低喊一声：“哥，这是讹上咱了？那顺天府里的都是死人不成？”
陈大胜艰难的侧过身，对他勾勾手：“你过来。”
管四儿没犹豫的过去，怕哥够不到，就低下头。
陈大胜伸手给了他一个脑嘣骂到：“你个倒霉蛋还好意思抱怨，那晚就你冲的快，你捡谁不好，你捡个□□烦回来！这一院子老爷们儿，你信不信明儿案子结了，这姑娘清白的名声也没了。”
管四儿就捂着脑袋不吭气，小半天儿他才有些憋屈的说：“那咋办？送回庆丰去？您快别浪费心思了！那葛姑娘这两天啥也不吃，我看她是不想活了。”
童金台跟余清官撩开门帘进屋，余清官就将一包金子甩在榻上道：“要我，我也不想活了，人这辈子图啥呢？好么！一场灾祸，家里能做主的长辈都没了，好不容易新朝了，跟着母亲到姥姥家求生路，好么！成了绝户了！她一个小姑娘，要不是想着给全家报仇……靠着一口心气儿撑着，哼，我就觉着，这案子判下来那日便是这葛姑娘的死期。”
童金台冷笑：“这人求活不易，想死还不简单啊。”
陈大胜无奈：“杀人诛心，你说这人怎么可以恶成这样？”
童金台撇嘴：“那谁知道？钱闹的呗，就看着吧，这是满世界撒钱，就把剩下的一家老小都送到咱皇爷的刀刃上了，却也是报应，只可惜那般的好的姑娘，啧，花朵般的年纪，就怪可惜的，人心里不想活了，谁又能救得了？”
管四儿不知道想到啥，就坐在那边呆愣，许久，他忽然说：“哥！我觉着这事儿不对！”
陈大胜看他：“什么不对？”
管四儿吸气，猛的站起来对陈大胜低吼道：“那书上说的不对！什么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什么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什么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这些话不对！”
他倒退道门口，摇着头确定道：“凭什么书上写的就是对的，我有脑子，我就觉着~那书上写的不对！”
他说完，转身跑出去了。
却没看到他几个哥哥，看着他背影笑的极诡异，好半天儿童金台就奚落道：“懒蛆一个，每天就他一人不早起，喊他起床跟杀他般艰难。”
余清官接着嘲笑：“现在就恨不得每天给人家打洗脚水了。”
陈大胜咳嗽起来，最后就捂嘴笑道：“这话说的，清白都没了呢……哧……”
做哥的开始大肆嘲笑，嘲笑完挺欣慰的说：“挺好，长大了，知道有时候那些书本子也是胡说八道了……”
管四儿不知道自己上了几个哥哥的套儿，他就很难过，特别难过，也不知道到底难过在哪儿，反正就满心满身的憋屈。
他跑到自己院子，翻箱倒柜的就找出一套自己没穿的衣衫幞头，抱着这堆东西他就小跑到了后院。
葛三素这两天万念俱灰，行尸走肉一般。
不用旁人“逼”迫，她确有死意，早就计划着，就等家里的案子结了，母亲，哥哥，姐姐们的冤情昭雪了，她就买块坟地先把亲人们入了土，再给自己预备一口棺材躺进去服毒，那时候就阖家团圆，这人间便不冷了。
她也知道该吃点东西的，可就是吃不下去。
今儿也奇怪，才将两个婆子把她背着到了后院，还给她上了豆花让她在这边用饭，说是前面今儿打扫呢？
哼！就骗鬼呢，不一定又有什么事儿了。
葛三素这会子心清的很，她就分析，想吴家几代都在燕京，她一个孤女……那万一没人给她做主，家人就白死了呢？
想到这里，葛三素表情平静的伸起手臂，就从脑后拔下一根银簪子握在手里，对着身后青砖墙慢慢的磨了起来。
她想好了，就等个结果，好的坏的，她都预备不活了，若是坏的结果，她就找到吴家，用这东西把老吴家都结果了……
这姑娘也是胡思“乱”想，好像人家就站在那边给她杀一般。
当然，一个普通的小姑娘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能逐渐坚韧起来，两天来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很不容易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葛三素不紧不慢的把簪子又“插”回去。
管四儿冲进屋，他这两天本不能看葛三素这张脸的。可今早被这群“妇”人一刺激，他反倒无所谓了。
看到了人，心就抓了一下。
也不过两三天的功夫，一个好好的小姑娘已经瘦成骨头架子，葛三素表情平静的抬起脸，撑着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管四儿。
管四儿就抿抿嘴，把怀里的衣裳放在桌上，指着桌上的豆花就说：“你最少吃一碗，不吃~一会子我就撬开你的嘴给你灌下去！你自己选是自己个吃，还是让我灌？”
葛三素眨巴下眼，拿起调羹，安静的一勺一勺开始吃豆花。
管四儿深深吸气，看着这臭，算了，怪可怜的，吃东西就好。
一碗豆花下肚，葛三素安静的放下调羹看管四儿。
管四儿就指着衣裳幞头对她说：“换上！”
他说完离开屋子，安静的站在屋外等待。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终就听到屋内那臭，算了，那葛姑娘说：“大人，劳烦进来一下。”
这声音也是虚弱，哎，不吃东西不成啊。
管四儿进门，换好衣衫的葛三素就对他无奈道：“劳烦大人，把那婶子喊进来，我，我站不起来了。”
管四儿点头出去，没多久却赶着一辆马车进了后院。
管四儿确实不知该把葛三素带到哪儿，可他就想着那几个“妇”人的话，心里就怎么都不服气，不该是这样的，这世道就不该恶成这样，黑成这样。
他将马车从所里赶出来，用脚踹了马屁股就随它安排了，可那老马是认识路的，挨了一脚就往燕京东门去了。
大夏日正午刚过，天儿挺热的，那车马出了燕京东门，管四儿就把车帘子掀开了。
他看看车内的葛三素，见她捂着一块毯子，就问：“你，那啥，你不热啊？”
葛三素麻木摇头。
管四儿点点头，一伸手拉住马缰绳就将它引着往护城河的边上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远，直走到没路了，面前是条河了，他便下了车，对车内的葛三素说：“那啥，你，你下来，我跟你有话说。”
葛三素愣了下，到底扶着车厢慢慢的下了车，许是觉着她动作慢，管四儿上前一伸手就把她提溜下去了。
记住提溜这个动作，女人是不能招惹的，她们最爱找后账。
这之后的几十年，这两口子一旦吵架那就造化了，葛三素肯定满面愤恨的说，老牲口你当年怎么对我的？照顾人都不会，提溜鸡崽子一般的把我从车上提溜下去，又一路提溜到河边，那河边那个“潮”气，老娘几天没吃饭，软成稀粥了都，就一屁股坐下去，两层衣裳都湿透了……
“坐！”
管四儿看一处地方野草茂盛，还感觉软绵绵的，他就指着那地方让葛三素坐。
葛三素很平静的坐了下去，也不看他，就看河。
人都带到这儿了，管四儿都没想好怎么打劝这姑娘，好让她活下去。
他就掐着腰，张着嘴，无依无靠的在河边来回走了半天，总算说话了。
他不敢看人家姑娘的脸，就看着河水说：“那啥，从前我总爱胡说八道，我跟我几个哥哥也不老实，可今儿，今儿我想说点实话，真的，我跟你说件，那啥，我谁也没告诉过的事儿！”
葛三素觉着这家伙好奇怪，每天骂骂咧咧，见自己都没有好脸“色”，咋就把自己带到河边说这样的奇怪话呢？
她不接茬，却抱着膝盖缓缓低下头。
管四儿也没指望她说点什么，就看着河水说：“我从前有个名字，叫做小畜生！”
葛三素吓一跳，抬脸看那个背影。
“啊，真就叫这个名儿，小畜生！其实我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阿爷阿“奶”，我不傻，也知道自己家在哪儿……”
管四儿说到这里，扭脸看葛三素。
他见葛三素撑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就很认真的说：“你听着就好，也，也不必应付我，恩……说到哪儿了？”
他回身继续看着河说：“我知道家在哪儿……我家在充岭米山县，我爹姓赵，如果他们不喊我小畜生，我也该姓个赵吧，啧，我也不知道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葛三素心里一阵纳闷，就觉着这小老爷脑子有问题。
“这么说吧，我跟我哥哥们不一样，我在七岁之前，还以为我本名儿叫做小畜生呢，他们都这样喊我，我就以为那是个名儿，可后来有一次挨管事的打，被打的狠了，我才听到一个婆子说，好歹这是五老爷孩子，打死他倒是没事儿，可就怕旁人拿捏住这个短处宣扬出去，你这位置就保不住了……管事的就饶了我。
那后来就有了想头了，也长了心眼子了，然后，我就悄悄打听起来，我们米山县最高的山是赵家的，最广阔的田地是赵家的，最好的书院是赵家的，最出名的风流人物，都是赵家的，我是赵家五老爷的亲生儿子，却是个“奸”生子，所以他们都喊我小畜生……”
把心事儿说出来是很舒畅的一件事，可葛三素却不想听了，她到底结结巴巴说：“你，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管四儿笑了起来，依旧没回头道：“不做什么，就想跟你说说呗……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捂耳朵当我放屁！”身后没了响动，管四儿就继续说：“我亲娘是赵五老爷义兄的遗孀，我亲爹去人家看望，就住了一夜，就有了个我……你不知道，他们赵家往上数，就出过很多品行高贵的大儒，也是门生遍天下那种，恩……杂说这话？”
葛三素惊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米山赵家？”
管四儿噗哧乐了，他对着河水相当释然的说：“对！就是他家。人家品德高尚，几百年唯一出的“奸”生子就是我，我娘生了我就上吊了，她夫家自然不能要我，就把我送回赵家敲诈了不少钱财……
这也是后来那管事的喝醉了断断续续，我后估“摸”出来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件事。你看，我有爹，有娘，有家族，我家世代出大儒的，我却是个小畜生，也不识字儿，我八岁之前没有睡过床，就夏天随便找个草窝甚至羊圈凑合，等到冬天我就睡灶坑……”
葛三素喃喃道：“稚子何辜？”
管四儿却挺释然的笑着说：“不何辜，命不好，你就得认！”他扭脸认真的对葛三素说：“你也得认，你就命不好。”
葛三素不想说话了，继续抱着自己的腿。
管四儿吸气：“我做小畜生那会子，还是很幸福的，真的！就啥也不懂啊，就觉着我天生就该受苦，就该被打，就该跟牲口一样的活着，我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不甘愿呢？对，就是那顿打，那婆子说我是五老爷的儿子……
五老爷有儿子有好几个呢，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他们长到十几岁，甚至不会挑鸡骨头，可我饿极了，要跟家里的看门狗抢东西吃……我那时候倒是挺想问问五老爷的，为什么一样是儿子，我就得是个小畜生？”
葛三素喃喃的问：“你问他了？”
管四儿捡起一块石头片，打了个水漂。
“没有，赵五老爷在啥河枣书院做山长呢……”
“鹤诏书院，仙鹤的鹤，诏书的诏……”
“你知道这地方？”
“恩，他们家学子用的桐油烟墨，一直我家供货……”
“唔……贵么？”
“贵？么？”
“哦，我说你家那墨。”
“有贵的，有便宜的。”
“哦……那你还什么都知道呢，我就不知道，还啥也不懂，一直长到八岁，后院管牲口棚的小管事的输了钱，就把我卖的远远的了……哧……”
管四儿忽然笑了起来，他扭过脸龇着白牙对葛三素说：“葛姑娘知道我为什么叫管四儿么？”
葛三素摇头。
管四儿忍俊不住，憋着笑说：“我看管事的把我丢下了，那后院开饭有时辰，谁搭理我啊，怕耽误饭功夫我就趴在人牙子的车上喊，管事的！管事的！恰好那人牙子正在伪造契书呢，人家顺手就给我写成了管四儿，从此我就叫管四儿了……”
管四儿说完，回身看着河水很坚定说：“那之后这世上就只有我自己了，我睁开自己的眼皮看自己的天，看自己的人世，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也想活着，旁人当我小畜生，我却把自己看成人，我就是个人！
咱从来就没觉着自己是个小畜生，畜生用四个蹄儿走路，可我是用两只脚走路的，所以我是个人！我被人卖来卖去，走了很远的路，十二岁之前没有穿过鞋，没有吃过肉……”
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管四儿便回头对葛三素笑道：“葛姑娘，我希望你能活着，你得好好活！不然就白来这人世一遭了！我不太会说话，总之……嗨，就那么个意思吧，你看，老天爷都不许你死呢，所以你得活的像我这般好。
你看，我当官了，也认字了，我在庆丰还有一套二进的大宅子，我还有俩庄子……这世上不如意的人太多了，我阿“奶”，我嫂子，我家先生，谁也甭跟谁比不如意，不如意是不能比的，真的！你敢比，就指定输！其实活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就凭什么坏人吃香喝辣，咱好人就要受罪，你说是吧……”
管四儿这话没絮叨完，就看到葛三素忽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的管四儿手足无措，他呆愣楞的站着，站着，就看到葛姑娘扑倒他怀里继续哭了起来……
他想，娘的，老子的清白又没有了。

第100章大梁朝一直悬空的户部……
大梁朝一直悬空的户部尚书,  终由文凤书文大人接任。
这位四十出头的文大人，出身老邵商派，接任之前一直是武帝杨藻谋士集团当中的一员，与佘青岭是挚友知己，颇受帝王重视,  又与朝中各部关系向来甜蜜亲厚,  对了,  这位文大人还有个外号，油耗子。
他跟谁都是好的,  这就很可怕了。
说油已是不好，再加个耗子可见其“性”格,  如此他接任户部尚书没几日，便尽显油滑风采,  将那些曾经看不惯，受不住佘青岭直刀见血的列位大人,  就堵的一口于气在心中,  上不去下不来，还不能恨他。
而今包括户部的六部官员,  皆无比思念佘青岭，却为时已晚。
至于曾经的掌印太监，隐相大人,  他却款款的在宫内收拾行囊，真就一点都不牵挂的预备出去住了。
官场上的角逐，最可怕就是控制火候的人。
佘青岭对做官这件事,  可谓全然看破，便挑选了最好的时机，一个人不得罪的全身而退。如此武帝杨藻内疚之下，就将前朝的惠王府赏给了他住，且预备封他做瑞安郡王的旨意，也就等他出宫那日颁了。
佘青岭非完人，然他对大梁朝的功绩武帝与一众老臣心知肚明，且不从功绩去论，他血脉上也是帝王不多的实在亲戚，对大梁毫无建树的杨氏宗亲都能拿个郡王，他凭什么就不可以？
况给一个郡王位，对佘青岭而言，真就不算厚封，可再往上？又因其身体原因，真就得委屈一下他了。
现实便是如此，武帝怎么想，老大人们怎么想佘青岭是不在意的，陈大胜更不会在意，唯一在意的却是七茜儿。
她不在乎权利，反正权利向来跟她也没啥关系，她在乎的是，好好的亲卫巷她住不住了，她得时不时来燕京做苦力。
燕京纷扰将过，七茜儿便带着亲卫巷惯用的丫头小厮进了燕京。
她如今就站在惠王府外一筹莫展，前生今世，她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高门，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宅邸，自没有管理过这么些人和事的经验。
一条叫做葫芦口的老街，正中是惠王府，往前再走两个大宅，便是曾经的佘府。
由此可见当年佘家，人丁气势是跟惠王府不差多少的。
而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曾经的守寡“妇”人，七茜儿就怎么算，都没算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这么大一座宅邸的掌家“奶”“奶”，且不止这一座府邸，往前走的佘家老宅，照佘青岭的意思，也都给儿媳“妇”管着。
七茜儿头回知道便想，从此便完球了，下半辈子还作甚？单一个府，光下仆就在一二百上下，现在她要管两个府，这可咋整呢？
所谓高门大户的掌家“奶”“奶”，何止只管着这府里的事情，除却这些房子，这些婢仆，她还要管着附加的，属于这个姓氏下面的田庄，铺面，山林，各“色”庄子产出买卖，还有人情来往，一个府邸就是一个小朝廷，见识能力缺一不可，偏偏现下到这个位置了，你所学所经历的就总不够用。
简而言之，符合这大宅的心眼子还没长到这儿呢。
且私心想，七茜儿压根不想来上京，却可怜干爹无人可用，那郑家倒是拐着肠子弯儿，使人来暗示过，大概的意思就是，你就是个出身不高，走了狗屎运的生儿子工具，你又见过什么世面，能管得好这么大的府邸？还不快快让出位置，让正儿八经的郑家“奶”“奶”来帮衬一下？
人家说这话，你还真没法子发火，便是七茜儿再能够，她没见过的世面便没见过，她没管理过的事情，便真不懂。
不止她，六部巷所有的当家“奶”“奶”年纪都不大，眼界都不到这里，便是她们想学，周围的一切圈子一切关系，都无人可教。
满燕京打听去，成功的王府级管家“奶”“奶”有几个？几乎是没有的。
而能把家里家外的事情掌握个差不离，将所有的管事，各房管事婆子的脸能认出来，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掌家“奶”“奶”，便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以上多说新贵家“奶”“奶”，毕竟都是刚乍富的，人家老的到也不缺这样的人才，可是新贵是不会与前朝高门做亲家的。
哦，郑家自然是又被皇爷数落了，这没脸没皮的老太后都不好意思了。可人家就是将这种厚脸皮，反反复复在你身边贴着，粘着，一时防不住，人家就要来你面前“露”脸，打回去也百折不挠，你也不能掐死她们不是。
七茜儿气虚，可佘青岭对自己的儿媳“妇”也就一句话，没事儿！茜儿过去简单收拾收拾，不懂便不懂，咱慢慢来就是，你就是把家里收拾成了农舍茅屋，咱自己人住着也不嫌弃。
都说了这话了，七茜儿便是来也得来，不来还得来。
如今七茜儿就带着一二百旧仆新奴，有些木楞的站在惠王府门口，而吉祥家正带着佘家老宅的十几位老管家，正眼含热泪，手脚颤抖，嘴里念念有词的亲自上手，从惠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洗封条。
蜡烛香火的味道从老宅里窜出，和尚道士念经超度的声音，也正从宅子里缓缓传出。
就感觉这不像人住的地方，到像是一座香火鼎盛大寺庙了。
前朝兵败那晚，被舍下没来得及跑出去的老惠王，还有老惠王妃，就带着几个女眷吊死在正房里。
而这些怨灵都得给人家好好打点，恭恭敬敬的送人家上路去，毕竟要住在人家屋子里呢。
而今儿七茜儿要做的事情就是，看着这些婢仆从惠王府各种门上摘封条儿，至于明儿，就是清点财产，这个工程就很大了，怕最少也得吃上俩月的苦，才能把这座巨大的宅邸收拾的明明白白。
那封条终被洗干净，吉祥家便跟几个老管家热切的跑进院子里，将预备好的各“色”牺牲，挨王府正面三道门摆好。
大师们说了，今儿起要连着供奉七套牺牲，才能将这旧府的门神贿赂成老佘家的门神。
几串响鞭放过，呛人的味道过后，七茜儿便捂着鼻子叹息：“真大啊！”
跟庙一般大啊！
站在一边的吉祥家吸吸气，好半天才哽咽道：““奶”“奶”，咱家从前门倒是没这边大，也没这般高，可咱家那热闹劲儿比这可强多了，这才到哪儿啊，来来去去就这几口人呦，哎……”
这女人拿起袖子擦鼻涕，往日端着的老奴婢款儿也是不摆了。
这吉祥家是佘家世仆，她娘那会就是佘家老太太院里的管事婆子，如此人家整个童年记忆，就在高门大户里徘徊着，是真见过世面的。
这几日，这些小老头，老点的婆子就总爱在七茜儿面前哭。
起先看他们难受，七茜儿还劝两句，那现在么，想哭便哭吧，咱可不劝了，累还累不过来呢。
将从前惠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蒙了红布请走，再将新做的石狮子蒙着红布请回来摆好，和尚道士唱念做打完了，七茜儿又陪着磕了十几套头，这才被允许进了门。
临进门时，七茜儿便听到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在那边嘲笑说：“嘿！真真就涨了眼了！也是古今罕见，就没见过谁家男人不来，由女人主持入宅仪式的，真就世风日下没规矩了么？！”
愿意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么个理儿。
佘青岭肯定不来，道士给陈大胜算过，他属相却与这法事相冲，说他有血煞，他若来，人家孤魂野鬼，今日便不敢出去了。
他得等所有门供完牺牲才能入宅。
这家里就这三口人，七茜儿便不来也得来。等到一番折腾完毕，四个婆子抬起敞亮的硬木轿子，七茜儿就端坐在上面左右拜拜，看时辰差不离了，这才把手边预备好的一簸箩钱儿左右飞扬出去买路……
人家街坊邻居等了这半天，也就是等这一回呢。她撒了头一簸箩钱儿，早就有人将预备好的几大筐红线串着的喜钱丢了过去……趁街坊抢的热闹，七茜儿这才从正门进了未来的郡王府。
女人正门进正宅，这也是燕京头一份儿。
任谁家也没有掌家“奶”“奶”先进正门的。
等进了府里，又走了好大一段路，吉祥家才跟着轿子小跑着劝慰道：““奶”“奶”莫要被那些闲话气到，那些闲人是嫉妒您，红眼儿了才踩着您说这话呢。”
七茜儿闻言笑了下说：“无事，我也没听清楚他们说什么，咱家鞭炮声儿太大了……”
吉祥家闻言一愣，到底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说：“就是说，“奶”“奶”大度，跟那起子小人计较什么？咱家大业大的，就哪里顾得上那些乏事儿呦！”
该忧愁的地方多了去了，那几句不疼不痒的闲话能如何？惠王府到处荒草萋萋，有些不扎实的屋子两年多没住人已经是耗子拖家带口，那屋顶儿都漏雨了……这才是该计较的。
形容惠王府，就不能用有多少间屋子，多少个花园子，占地多大这样的肤浅词儿去形容它，若是这么形容了，你便是个实实在在的乡下泥腿子了，只有泥腿子才去计算一亩有几分地呢。
这么说吧，未来的瑞安郡王府，是前朝五代惠王各自倾一生的力气，润养出来的宅子。
那前朝历代惠王能把王位坐稳，首先便得有个旁人没有的好处，他须是知情识趣，没有什么野心的老实人。
那老实人不敢在朝堂上争锋，且家里资产又不少，除了延续血脉之外，恐怕他一生的时间，便是花费无数功夫去养这座宅子了。
比如，花五年封邑收入从南边拉入一块假山石，摆在后花园的角落，如花十年功夫与一位当代书法大家成为挚友，这才开口请人为自己的书房写上一副匾额。
请全国最好的花匠来家里奉养，这花匠再花上二十年功夫给王爷养出一座兰草园，桃花苑，腊梅斋……而这些园子其作用在惠王一生的时间里，也就是几片印象而已。
更多的是，许十多年功夫过去，待园林大成，那位败家王爷却因一个夏季的蚊虫侵扰，转身便会把偌大的荷塘填了，再想个新法子打发时日，反反复复折腾，就是这座宅子的命运。
至于是今儿添一张画，明儿添个条案，后儿拆了蝶廊盖成游廊，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而这种一念之间，忽然兴起，便是几代惠王一生的日子。
惠王府是个好地方，从内到外便是荒了，在七茜儿这个乡下人看来，它也是高不可攀的。
因有瘟神庙那笔外财，七茜儿从前便觉着自己很富有，可随着那木轿子在惠王府来回巡视，待一重一重的门被打开，她便觉着自己贫穷了。
不是金银落地堆成山的那种震撼，而是刚开始巡视，便有家里管事带着一个前几日就抓住的家贼来问事儿的，那贼赃是黑漆漆的一堆物事，七茜儿瞄了一眼，看就是几个歪七扭八，雕刻也一般的破杯儿，她就没好意思主动说话。
压根不知道这贼偷这破玩意儿作甚呢？
被抓住的下仆满面绝望，天塌了般跪在那边犹如烂泥儿瘫吧着。
看七茜儿不说话，吉祥家便咳嗽一声道：““奶”“奶”您看！”她气极了，手都是抖的说：“这老王府从前就没个好东西，这是欺负咱不“摸”底儿呢！”
七茜儿就着她的手又估“摸”了一次黑漆漆，大小不一的一堆雕花物件，便想说，这是何物啊？我看那贼头怎么要死了一般？
怕“露”怯她却忍住了，只端着仪态，见怪不怪的对吉祥家说：“刚搬进来，早早晚晚都要遇到这样的事儿，他们又不是咱家的人，就把东西给他估个价，送到衙门里吧，咱初来咋到的，也不好见血，好不容易送走一堆，没得又添一条在园子里溜达，就~不好了。”
她这话说的很聪明，说完便听吉祥家很解气道：“听到“奶”“奶”说的没有，赶紧拖下去送走！哼！真当我们“奶”“奶”不认识犀角呢，不就是几个不时兴的莲花杯吗，前朝犀角还是个东西，整出去也能当个几百贯意思，可现在破落户多少啊，那当东西的多了去了，这破玩意儿我们家里就有的是！”
那旧仆惨叫着被人拖下去，犀角是个名贵物件，几百贯，进了衙门也够得上流放三万里的了。
看众仆很解气的样儿，七茜儿便一头冷汗的想，就瞎说什么呢？我家一个都没有，还有的是？咱两辈子，还真就第一回见犀角嘞！
那犀角不是“药”么？从前她在“药”方子里常见受惊方里就有这一味？怎么就成了杯子了？真是长见识了。
那之后没见过的稀罕东西，就更多了，三朝之前价值万贯，破不拉几的松鼠雕花竹子笔筒，花梨，紫檀，楠木，樟木，杨木只雕一种普贤菩萨的雕像，家里就有两库。
甭问为什么这么多，前前惠王觉着自己儿子是个笨蛋，想给家里子孙后代换脑子来着，人家就求了一辈子聪明灵透。求来求去人家嫌弃买的昂贵，自己就学了雕刻，闲着也是闲着，前前惠王就成了个雕刻大家，只雕不卖大家。
再往里走，七茜儿便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盛景，几百年几代人的积攒，就是恭桶也是一库一库的，光是一种捧盒，惠王府便做了五代，便哪一代掌家，人也不愿意用长辈的遗物啊。
如此就代代换盒，后就堆了一库的金银铜铁木漆的各“色”盒儿……还有旧衣库，文房库，屏风库，灯笼库……修复这些物件，就远比新置办浪费功夫。
惠王府内残败的要命，除有硕大根系天生天养的老树还活着，那曾在燕京赫赫有名的兰草园就是个传说了，而今这园子可叫野草园，那草杆儿能有一人多高。
且这边一日不收拾好，干爹便不得归家，又拿那几个花园来说，有个养鸟的地方，要把园子收拾出来是小事儿，可白鹤每只八十贯，要有二十只，小画眉鸟一只得两贯，得有十只，去岁京里流行的倒挂绿“毛”么凤儿，家里怎么的也得有五只，一只就得五百贯……这种不上台面的琐碎钱，随便都能撒出去，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撒这种钱儿？
合家上下，就没有一个喜欢鸟的？且一种雀儿一种养鸟人，这养鸟的也得拖家带口，这又是源源不断钱的事儿。
干爹倒是先给了五万贯，现下一看却是绝不够的。那花钱是小，而这种劳心劳力的活计，七茜儿却不能用包括张婉如，甚至李氏那样的亲戚来帮衬，也不是跟人家不亲不信任了，而是这样的地方是皇爷白给的，就甭吧人“性”看的太高。
都一样的年纪，都差不多的品级，你家什么日子，人家什么日子？到底钱财一事过于微妙，还是甭试探人“性”了。
被人抬着花了只多不少的两个时辰，七茜儿才把惠王府巡视完。
巡视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惠王府旧仆全数打发走，陈佘两家婢仆便再少，咱可慢慢来，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慢慢收拾，却不能再给这座宅子增添更多的损失了，反正遇到钱的事儿，她是谁也不相信的。
从前虽有官兵看守，登记过的大件没人敢动，可两年了，这小玩意儿如那犀角的杯子，就不知道少了多少呢。
如今想想便浑身肝疼……，几百贯不值钱？一亩地才几百钱好么！
陈大胜在外街总算得了祭拜完的消息，他这才敢动身，待一瘸一拐的被扶着下车，迎门就先喝了一碗红“色”的玩意儿，又被一个傻老道拿着桃木剑左右一番游走，这才放行。
吉祥正带着几个小厮，趴在地上用布块洗地。见是四老爷，他便赶紧爬起来，笑眯眯的过来施礼道：“老爷总算过来了，四“奶”“奶”正在曲子庭那边盘账呢。”
曲子不是建筑，乃是五百年前的一位书圣，这位以草书见长的书法大家留存在世间的真迹，而今就只有一副石碑。
后这石碑被第二代惠王以大价格买下，被安置在惠王府前庭小院之中，又围着这石碑就建造了一座曲子庭。
惠王是不懂书法的，但是架不住人家觉着自己必须得有这样东西，人家便有了。
陈大胜闻言笑笑，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对身后的车子道：“都下来吧。”
吉祥好奇的探头去看，就见小七老爷伸手扶着一片云样的小厮？就下了车儿。
他多机灵，看一眼便知那是个女子，却没多问，而是进门让人抬了三个竹轿过来，抬人去曲子庭。
这几人进了宅子，便沿着侧面游廊向右走，路上看到一野猫卧在前院假山上窥视，管四儿便对陈大胜抱怨道：“皇爷也是，说这屋子挨着佘家老宅近便，近便倒是近便了，可您到打发人来收拾一下啊？看这园子破败的！”
陈大胜左右看看也点头：“说的也是……”
又害媳“妇”儿要受累了，他心里只觉着抱歉，一路过去便越看越心惊，这？这也太大了。
吉祥倒是挺兴奋的，跟在路上小跑着说：“爷，这宅子体面的很，从前惠王家几代人，一百多口人都住的舒坦的很呢……”
陈大胜闻言便又吸一口凉气，他家人合起来，就连人家家零头都没有。
将残茶倒在身后的石碑根儿下，七茜儿并不知这是曲子碑，只觉着这碑下凉爽，便喊人抬了矮塌桌子，甚至临时搭建出一个账房来。
陈大胜坐着竹轿过来，下来便隔着一处细流水看着七茜儿笑道：“娘子如何到这个偏僻地方呆着了？”
七茜儿站起来，就指着那细流道：“这边凉快呢，那些老井也得掏下才能使，这是活水  ，我让他们收拾一下先住着，好歹做饭什么也方便不是？”
陈大胜立刻赞美：“娘子果然机灵。”
那被管四儿扶下竹轿的葛三素便脚下一软，又四处看看后，更面目扭曲的厉害了。
她家跟文人打了几辈子交道，一看这地方便知是怎么回事儿，却不能戳穿，更不敢戳穿，只能心里腹诽道，这是曲子碑啊……这是书圣的曲子碑啊！
七茜儿不认识曲子碑，却认出这是一位身体堪忧的小娘子，如此便问管四儿道：“七弟？这位姑娘是？”
管四儿羞臊的不成，倒是陈大胜爽快道：“这是咱家未来的小七媳“妇”儿。”
管四儿别扭的低喊：“哥~！”
陈大胜扭脸瞪他：“咋？你不娶啊？”
不娶你每天粘在人家身边蹦跶，就差替代哑巴媳“妇”儿亲身上去侍奉了。
管四儿能说不娶么？他就小心翼翼的扭脸看葛三素，见她低头不语，到底坦“荡”说：“葛姑娘，你别听我大哥瞎安排，那我  ，我自然是愿，愿意的，那你要是不愿意，咱，咱也不能乘人之危，对……对……对吧？”
葛三素没抬头，却就这他搀扶的手，用指甲盖捏了他一丢丢肉皮掐着转。
她刚没了全家，心里就哪有那么多想法，说白了就是无依无靠，绝路上老天爷指了这人，还救了她，她就得打起精神跟他过了。
管四儿吸吸气，忍着疼对七茜儿强笑道：“她，她守孝呢嫂子，现下不能说这个，嘶……别这样？老这样！哎，疼呢……”
葛三素迅速松手，身子立刻打晃儿，管四儿得逞一般又扶住了人家。
葛姑娘？这姓氏略熟悉啊？
七茜儿打量一番，最后到底笑到：“这，这是来咱家避难了？”
管四儿连连点头，还理直气壮抱怨道：“这燕京老婆娘不好招惹，那吴家这几天被锁了不少人去，就总有那老太太去长刀所要一头碰死呢！”
陈大胜无奈的挠挠脸，给自己娘子作揖道：“娘子受累，葛姑娘实在无处可去了，我那边这几日折腾的够呛，见天就有人在围墙外烧纸，我倒是没啥，就怕葛姑娘难受……”
“大人！”葛三素抬头对陈大胜道：“小女不难受！就是，就是给您添麻烦了，几位大人都是仁人君子，却受这样的连累。若实在不成，便把小女送到衙门里吧，只要能给家里人伸冤，便是在囚牢里呆着，小女也心甘情愿的。”
七茜儿笑了起来，她走过去伸手拉住她道：“好姑娘，你这是来救我的命呢！”
说完，她半扶半拉着葛三素，就到了碑下面，先强按她坐下，接着便不客气的堆给她两尺高的账目道：“这是从前这宅子被封存旧物账目，今儿起，咱先对对东西，待她们简单收拾出来了，咱还且有的忙呢。”
那说忙活便真忙活起来，随着一群群婆子捧着新录好的账册过来，七茜儿便抱着几本，拉着葛三素又上了竹轿，被人呼啦啦簇拥着就走了？
就走了？
被丢下的陈大胜与管四儿对视，好半天管四儿才有些不舍的说：“哥，这是把咱俩扔了呗？”
陈大胜从胸中刮出一口于气道：“啊，你还指望你嫂子管咱饭呢？”
不打你就不错了。
这两人却不知，自这一日起，霍七茜就真把人家葛三素当成账房往死了使唤了。
那日日不吃东西，只胡思“乱”想的葛三素自入了这老宅子，每天便睁眼账目，闭眼账目，也不用人打劝，她后来的日子，每天最多的奢望便是，啥时候开饭？啥时候能让我歇歇，啥时候能一气儿睡个饱啊？

第101章荷塘月色，鸟歇……
荷塘月“色”,  鸟歇蛙鸣，些许瘦风含夏日溪岸清爽的凉泥气儿，就缓缓灌入室内。
今日燥热，却架不住惠王府宅邸阔绰，曲桥流水左右两岸多年润养,  便自有妙哉之处,  虽未曾用冰,  却是凉爽怡然。
陈家自不缺几块冰，可冰毕竟是个硬冷物,  家里也是在赤日炎炎的时候才使上一两块，可凡有个不错园子的人家,  若有地方近水靠阴，凉爽的避暑院子是要修上一处的。
而惠王家的避暑院子,  便叫做《沁园》，是绕半水的一处好地方,  看中这里凉快又好收拾,  七茜儿便在这里住下了。
那媳“妇”儿来了燕京，陈大胜自是跟着走,  人家只说腚疼又请了假，人来了，就高高兴兴的赖着媳“妇”不走了。
他倒是习惯木床的,  只可惜才打了几个舒服的呼噜，就被媳“妇”儿翻来覆去的折腾醒了。
这几天七茜儿心事过重，虽她是个高手了,  可高不高的跟心病是没啥关系的。这不，在这圈套圈的大院子里折腾没两天，可怜的小媳“妇”儿便是一嘴水泡，心火旺的啥也吃不进去。
从前她掌家，张嘴就是十文百文，老太太出去布个施，千文！
就亲卫巷那个气象，花到天边去，至多花个几百两便是阔绰人家，体面的很了。
如今倒好，光是把宅邸里几处有水的地方理清楚，便是三五千贯花出去……破水塘还就是个破水塘子，上好的鱼儿没有，含羞半“露”的小荷更没有，癞□□倒是称王称霸，成日子咕呱的让人噪气。
这每日一睁眼，便是一千贯，两千贯，三千贯……那钱儿不用数的，就使偌大的篓子从家里抬出去，也不知道给了谁。
陈大胜“迷”“迷”糊糊睁眼，又“迷”“迷”糊糊问：“恩……怎么了？”
身边就有人幽幽蹉叹道：“哎~睡你的吧，我没事儿。”
陈大胜信了，便哦了一声想继续睡，却被七茜儿一脚踹醒了。
妈的，这个没心眼的癞□□，没听到自己叹气了么？他就不能问问嘛？
无奈，陈大胜又强撑开眼皮呢喃问：“恩~？”
这是什么样的一根木头啊？七茜儿心有怒气，便把两人盖的薄被使劲一扯，接着又是一脚：“你远点，你身上热！”
陈大胜听话挪开，闭眼片刻便觉身边阴风阵阵，他猛的睁开眼，又利落坐起，于黑暗中真诚问：“媳“妇”儿？你热啊？”
“不热。”
“不习惯这边？”
“没有。”
“那是想阿“奶”了？”
“没有！”
“想喝水？”
“不喝！”
“那，那你咋不睡？”
“睡不着！”
这，这就问题大了。
心里一个激灵，陈大胜为表示慎重，便喊了一句来人，值夜的七月八月赶紧在外厢应了，进来问何事？
陈大胜打开烟纱炕幔挂好，让她们掌灯，又让她们端一碗解暑的饮子过来。
摇曳的灯火下，七茜儿就穿着件薄绢无花的嫩“色”小袄，满面不高兴的坐着，人家也不说话，就让陈大胜猜。
猜是不可能猜的，陈大胜八辈子也不会猜女人心事儿。
不过他表现不错，就一直耐心的陪着，这吃的亏多了，挨打挨掐也有经验了，便明白不陪不成，他今日若敢睡，从此便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说来也是命苦，人家常说，娶媳“妇”干嘛？点灯吹蜡说悄悄话。咱家，点灯吹蜡挨打受骂，然而也不觉着不好。
主要是不敢。
待蜡烛烧去一指节儿的高度，陈大胜才听到媳“妇”儿幽幽说：“大胜，我就恍惚的很了，难不成咱以后便住在这儿了？”
陈大胜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便去看媳“妇”儿的眼“色”，可七茜儿却自顾自继续道：“这几天吧，我就总觉着是做梦呢……这越帮干爹收拾，我这心里就别扭的很。”
陈大胜困“惑”：“别扭？”
“恩，别扭啊！你就想啊，咱在亲卫巷好好的，然后你就突然多个爹……认爹这事儿，我是没啥想法的，左右我好强，想着不过就是侍奉老人的事情，咱爹也不过就是在宫里伺候人的，那能有啥？可后来就慢慢懂了，这谁不是伺候人的？这伺候人跟伺候人哪能一样呢……一转眼，这又忽又郡王了？梦一般，我这心里就虚的慌。”
主要想从今往后就要千贯千贯使钱了，就更难受了。
陈大胜脱力般仰天躺下，他伸胳膊捂着脸□□道：“就为这？”
七茜儿摇头：“也不是，我就越收拾越觉着不对呢？”
说完又捶了一拳。
陈大胜身躯僵硬了下道：“哪儿不对？”
七茜儿看不到他的眼睛，就使劲一甩他胳膊，低头看着他说：“我就越琢磨就越不对味儿！你说咱俩吧~好端端的咱在亲卫巷住着，来来去去都是亲人己人。
那边是不能跟燕京比，可好歹都是咱的！可你说你认个先生，后来竟是个爹了。只说干爹是个可怜人又无依无靠的，我那时候就想，那就养着，咱养的起……！”
陈大胜只得又坐起来抹一下脸，有些无力道：“恩，养得起，然后？”
七茜儿就满面惆怅的抱着膝盖道：“你看你这人，我都说了，这眨巴眼睛干爹是郡王了？眨巴眼皇爷又赏了这么大的宅子了？这也太容易了！哦，那边佘家我还没去看过，想来又是一堆麻烦事儿。
昨儿起我就坐在那边想，这人啊，真就是个贱骨头，你说给老头儿养老，那有啥！养呗！咱有钱儿，别的不成，锦衣玉食我供得起。可咱干爹这个爵位，我思来想去就不敢受，都说咱发了，都说咱祖坟冒青烟了，可我就觉着……”
她看着陈大胜认真说：“觉着这事儿虚，这富贵就不该是咱的。”
不管经历了几世，七茜儿的骨头都是坦然骨头，她信奉一滴汗珠子掉在泥里摔八瓣，长出来的粮食才是她自己的。
遇上太轻易来的东西就内虚，又信奉街边俗语，确定凡举涉及钱财权势，就都不是好事儿，就总有个下场。
这可是个只比亲王爵低一等的郡王爵位，还是三代之后才逐级减的富贵位置。陈大胜何德何能，她七茜儿又何德何能？
老太太讲话，老陈家祖坟都水里泡着呢，就凭啥这股子青烟冒到自己家。
没一会子，八月端进来消暑解噪的饮子，这对夫“妇”就坐在炕头喝。
待接过媳“妇”儿的空碗，陈大胜捞起一边的宽袍递给七茜儿就道：“得，反正也睡不着了，咱俩人就外面走走吧。”
七茜儿接过袍子，点头闷闷道：“恩~！”
那就走走吧，反正她不想睡，旁人也甭想。
夜晚的凉风吹着，小夫妻披着衣衫就绕着水池溜达，这水池也不清澈，里面的水草鱼虾都刚清理了，因连着两个白日熏了艾，水边蚊虫不多，却有蛾儿不时来撞陈大胜手里的白灯笼，不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走了一段路，陈大胜便缓缓道：“其实我跟干爹说过这件事，就像葛姑娘有百万贯钱财一般，咱心里就是再坦“荡”，那外面也会说，四儿娶她是为了钱财，人言到底可畏……今后咱就是再好，人家也会说咱图了干爹的富贵。”
七茜儿微叹：“……这几天收拾惠王府的破烂，吉祥家就说找个屋子随便丢着，可我就想，那不是占地方么，不成了就卖了呗！吉祥家就说卖了不体面……啧！这有什么不体面的，都是搁了四五代的玩意儿，那大家子看着就是破烂，可出了这个府门那就是古董啊！”
陈大胜失笑：“你喊了平慎来，我知道的。”
七茜儿点头：“恩，我也就认识他一个，你看那老铺子，三五十年的老文房都能卖个钱呢，这好几库的东西，好些又是前朝御赐的，你爹又只给了五万贯，这一看就是考验我呢，呿~我又不归他教育，考验我作甚？”
陈大胜小声笑了起来：“你转手一堆破烂换二十多万贯，其实，干爹也是吓了一跳。”
七茜儿看他笑，却并不高兴：“是呀，这一大早的，整整四大车钱儿满院堆着，吉祥家带着十几个人就数了三个时辰，人家现在都眉开眼笑的，哼！前两日就说我卖破烂！可我却想，这大门大户扫扫犄角旮旯便是几十万的进项，这还是平慎带着好几个掌眼先生给看过，那值钱的东西我都不敢碰……”
陈大胜此刻已经明白她想说什么了，便问：“害怕了？”
七茜儿点头：“怕了，破琉璃灯罩子，从前的一些老衣裳，我都不知道老绣值钱，就卖了好些……大胜~咱的孩儿，他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本来该走的路，孝敬干爹可以，可干爹这份家业……也太大了，我昨儿做梦，咱孙子活不下去了，就成了纨绔子弟了，他满屋子找破烂卖，结果就找到你“奶”“奶”那个箱子，伸手就挖出一堆破棉袜儿……”
事实上七茜儿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把个陈大胜听的一阵闷笑。
七茜儿不管不顾哀求：“咱？咱能不要这些么？这几天我就吃不下，睡不好，翻来覆去就总想，那葛三素全家“性”命都因为钱财事丢了个干干净净，那还是骨血亲呢！凭着你我二人现在的能力，咱能护得住这些东西么？我一想下半辈子就要为这些鸡“毛”零碎去跟人纠纠葛葛，我就猫爪心般难受。”
陈大胜没回答这个问题，却伸手将七茜儿从岸边渗水软泥的地方拉到实处，又笑道：“看路，你继续说着。”
听不到陈大胜的回答，七茜儿的心便落到了谷底。她边走边想着心事，自打进了惠王府，有些问题便藏不住了，她能力到底“露”了怯，可她与陈大胜从结亲今不过两年，认真想，她又算个啥呢？
陈家十贯钱五十斤粮食换来的一个媳“妇”儿，就像上辈子老太太跟乔氏骂的那样，你是十贯钱买来的，不听话就卖了你！
她没这份自信再跟陈大胜说一次，这富贵咱不要了，我怕咱孤单势弱，以后为这爵位，便一生一世惹人嫉妒？
待明日孩子出生，一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儿，怕就得悔恨终身了。
这两年她是一日比一日自信，就一直觉着日子在手心里，人更在掌握中。可是这份掌握并没有一个泼天富贵，更不敢想一个郡王爵。
拍着心坦白说，房都没圆呢，她就凭啥劝人家离了富贵，陈大胜能跟她生安儿，离了她，有的是高门小姐愿意与他为妻，更会为他“操”持家务再纳十几房貌美的小妾，生成群的孩子。
她离了陈大胜能过，陈大胜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安儿，七茜儿心便一阵抽疼。
陈大胜走了一段路，忽把手里的灯笼换手，空手握住七茜儿道：“你想的事情我想过……”
陈大胜的手干爽且粗糙，甚至里面还有一股子从前没有的确定劲儿，稳重大气还无所畏惧。
七茜儿看看他，也没有挣脱，就任由他拉着。
陈大胜说：“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心思，就想过的，我是谁？亦不过是走了时运，老天爷开眼送来个媳“妇”儿，有了你那六个字，我才成了陈大胜。”
七茜儿低了头，嘴边勾勾，想笑，忍住了。
陈大胜对远处跟着的七月八月摆头，看她们走了才继续说：“这之后也是稀里糊涂，读书，侍奉皇爷，稀里糊涂的升官，后又莫名其妙被推到这个地方，娘子心里不安……”陈大胜停下脚，扭脸认真的看着七茜儿道：“可，咱们都回不去了啊。”
七茜儿嘴巴微张：“就~回不去了？”
陈大胜点头：“回不去了！咱得向前走着，我得向上攀着，我得爬的高高的……才能抓住我想要的，家业大了没事儿，我总有一日能生出庇护它的本事，再说了，而今不是旁人不许我回去，而是咱走到这里了，便只能往前走着，皇爷出生那会子，有个算命的高人还说呢，此子高官厚禄必一生富贵……呵，就可见，人的命可不关旁人怎么说，那得看你努力到什么程度。”
他们都没说话，七茜儿这次想挣脱陈大胜的手了，可是陈大胜不愿意，他就紧紧握着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没有路了，面前是个假山了。
他才扭脸看着自己媳“妇”说：“瞧，媳“妇”儿，咱没有路了呢。”
七茜儿木楞的看着面前的假山喃喃道：“恩，没路了。”
陈大胜到底松开她，把灯笼往假山眼子里一“插”，又将袍子下摆绑了一下，就攀爬到假山上，待站稳了，他才回头伸出大手说：“来，挺好爬的，这高处景致不错，你来看看！”
几只萤火虫在附近盘旋，七茜儿看着陈大胜的大白牙，还有晶亮的一双眼瞳，她到底伸出手，未等用力便瞬间飞起，被陈大胜轻易的拽到假山之上，又被半抱着到了假山顶处。
待站稳了，七茜儿才看到左近两步便是弯曲的一个台阶，被荒草埋了。
她又左右看看，这才看清楚，从假山顶再去看这座宅子，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最起码这一角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一眼看去，荷塘是黑的，房子是矮的，月光很好，可远远的左邻右舍家黑漆漆一片屋顶，人间寂静无声，就像是只剩下他们俩在这人间活着了。
假山很高，由五叠之石头叠摆而成，陈大胜寻了一处悬挂坐下，又把七茜儿拉过来，坐在他的腿上……此刻他也不说腚疼了，就只与她一起看这世间的风景。
他们半晌没有说话，一直看到陈大胜轻轻叹息说：“咱两人，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交谈过。”
七茜儿一愣，仔细想想却是如此，从前她总是想管束他，管教他，生怕他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就连累了自己的安儿。
可现下他一日日强盛了，就像一个新的陈大胜般，越来越与前世不同。
这两天家里也有人往来，那些家里来探病的都对陈大胜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他们跟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很尊重，看他的眼“色”，讨他喜欢，连带着自己这个做媳“妇”的，便是开始卖破烂了，失了体统了，他们也说自己是过日子人，就满燕京再也找不到这般会当家理事的宗“妇”。
而这一切的顺心，皆是这个新的陈大胜给的，他能给自己尊严，能被自己依靠，可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呢？
她对他在外一无所知，他在做什么，又认识什么人？他长了什么新见识，又看了几本书？
没有等到七茜儿回答，陈大胜便说：“我跟你说下咱干爹吧。”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干爹？”
陈大胜笑：“嗨，甭干的湿的了，就爹，咱爹，他对我好着呢。”
“恩，那你说。”
陈大胜想想：“咱爹面儿上那些事情，佘家那些事情，咱家跟郑家那些事情，还有皇爷的事情这些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再提了，可有件事，咱既是一家人，我就不预备瞒着你了。”
七茜儿愕然：“瞒着我？”
陈大胜点点头：“对！从前我总觉着娘子比我强百倍，却没想到娘子如今才多大呢，却要“操”持家务，帮我孝敬阿“奶”，还要“操”心我兄弟们的婚事儿，你的好我心里记着，也预备一辈子只对媳“妇”儿你好……”
七茜儿难得娇羞，心安的推了他一把：“说什么呢！”
陈大胜笑：“你会这般不安，就都是我的错，现在想，娘子才经历过几件事呢，到底是我的不是让你为难了。”
七茜儿心里腹诽，想着老娘年纪合起来是你的好几倍。可这话要怎么说？只能于夜“色”里翻了陈大胜一个大白眼。
说来也巧，她翻完白眼，脚下竟然一片蛙声，陈大胜顿时憋不住，半抱着她呵呵笑了起来。
笑完才正“色”说：“茜儿，其实……干爹从前一直在给大梁军做内应，为了支持皇爷造反，咱爹便掌了一支斥候……”
七茜儿没听懂：“伺候？”
陈大胜闷笑解释：“不是，就探马那个意思。”
七茜儿恍然点头：“这个知道，探子！戏文里有过。”
陈大胜点头：“对，斥候跟这个差不多，你也别往深了问，也不能往外说，往外我就是个长刀营把头，在兵部混口饭吃，私下里我也不便与你说……以后，依着咱爹跟皇爷的意思，就让我掌这一军，从此只为~帝王所用。”
七茜儿都听傻了，好半天她打个寒颤，想挣扎着起来，却被陈大胜紧紧的抱住道：“你别怕！”
怕？倒是没有怕的，如今怎么可能怕。某内宅“妇”人胆大包天，人都捣烂过，不属于自己的几十万两银钱的主也做过，区区个探子队伍又如何！
七茜儿只是无法接受德不配位的东西，却又想，老天爷真有意思，随便推一下，这命数只两年的功夫，咋就把陈大胜送到了这个地方。
她到底说：“也没怕，可你告诉我这个作甚？”
陈大胜将脑袋依靠着小媳“妇”叹息：“不跟你说，又能跟谁说呢？我总得让我媳“妇”在家里当家当的坦然，坐正堂便坐的坦“荡”！
咱爹也说，如今有九思堂了，他便觉着这营生能做下去，那从前斥候的脏活都在九思堂谢五好手里呢，要只收集消息，监察军事，观察百官，这倒是没什么的，再说，我不接着谁接着？皇爷也不信任旁人啊……”
七茜儿讥讽：“人家就信任你？”
陈大胜摇头：“嗨！我才认识皇爷几天？如今皇爷只信任咱爹，这个爵位，这个王府便是这个意思了，咱爹拿着不亏心，我以后长本事了，也总有一日不亏心，媳“妇”儿啊！”
他松开七茜儿，左右捏着小媳“妇”的脸说：“你男人出的是牛力气，这一辈子都卖给人家了，而后啊，有什么你就坦然受着，皇爷心里是有数呢，我没你想的那般无能，你信我成不成？”
夫妻之间到底贵在坦诚，七茜儿对政事不懂，听陈大胜这样一说，她却是高兴的，可回去依旧是睡不着，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儿呢？
翻来覆去她又想到天蒙蒙亮，到底翻身坐起，咬牙切齿的便把陈大胜踹于炕下。
陈大胜一脸懵的爬起来看着自己媳“妇”儿，梦里猛的惊醒便气恼了。
“又怎么了？！”
七茜儿咬牙切齿：“陈臭头！我就说不对劲儿呢，闹了半天，你把咱儿，咱孙也卖人家了是不是？”

第102章要说，……
要说,  七茜儿进城这件事还是很招眼的。
惠王府那么大的一座宅子空在那边，就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人想得到。
可最后却便宜了看大门的契约奴，那佘青岭是佘青岭，陈大胜是陈大胜,  他们父子情深是他们的事情,  有的人想看不起你,  就总会用旧账嘲笑你的本根。
没见从前做了皇帝的人，也被文人评做无赖混混,  “色”胚脏货，至于你做的那些利国利民的好事,  人家是不屑说的。
他们讥讽，也不过是想显示那么几分跟旁人不一样观点。
再加上七茜儿连续两年在庆丰混着,  她跟燕京无从交际，高冷的久了旁人就觉着她眼高于人,  大家便想找个场合奚落几句,  好出出胸中郁气，可一直到七茜儿入了惠王府,  她便从此不出去了？
这就把一些人气死了。
逢年过节，娶亲纳“妇”，你不觉着你家连一张体面帖子都没有,  就寒碜了点儿么？
完全不会，某小娘子就怕旁人打搅她。
眨巴眼儿盛夏八月初，崔二典娶了柴氏进门,  李氏，寇氏，陈丁香的孩儿百日，陈家俩媳“妇”再次给亲卫巷开两朵花儿，人丁香就给老崔家生了胖小子。
三个小孩子打出生，老太太就彻底忙活起来了，人家这偏心眼是很明显的，就每天去孙媳“妇”那边看一眼，问“奶”好不好，问吃了点啥，问小孩儿可闹人？问完人就走，半烛香的功夫人家都不肯多呆。
她倒也不是嫌弃生了俩孙女儿，老太太不讲究这个，她就是偏心眼被她一手带大的丁香。
你要说这是个正经婆婆，俩孙媳“妇”儿还能生气，问题是这是个老祖宗，人家来看看你还得感恩戴德，也不能计较不是。
好在陈家家底还算可以，雇了“奶”娘，还有家下奴婢使唤，自是风平浪静，可老太太跟崔家就不平静了，她就恨不得长在泉后街崔家，就差亲身上去伺候孙女月子了。
她如今什么声势，朝廷诰命夫人，一脚迈八脚跟的富贵人儿。
富贵是有了，可她根骨里还是个乡下老太太，该看到的地方是一点不懂，不该看到的鸡“毛”蒜皮就处处是“毛”病。
那崔家老太太本刁蛮，可惜她如今人在屋檐下，住的是媳“妇”儿的嫁妆宅子，还活在媳“妇”儿哥嫂的眼皮子下面，她儿子升官要靠舅兄，她家里吃的肉蔬果子都是人丁香的几个哥时常贴补的。
她招惹不起老陈家，就变成了个叨叨怪，还每日里跟老太太作对，孙子她自稀罕，偏脾气孤拐就不说好，张嘴便是谁家女人不会生养？这话便最气人。
陈家老太太能让她站了上风？门都没有！这听了几次不好的之后，就折腾的本要糊涂的老太太，她忽就精明起来，了，人家如今不得了了，就浑身都是赶着驴车扬鞭万里随军的气势。
将整个的后半生，都赋予了崔家老太太。
她孙女每天吃几个鸡子儿，她都要先接了碗，拿筷子捞出来数个清楚，若是少了一只，她能坐在人家院里把人家全家挤兑的不敢出门。
那崔家老太太也是个奇人，明明就知道输定了，偏偏不服气的越战越勇，丁香坐了个双月子，她们就吵了个双月子。
如今这世上什么东西人家都不要了，崔家老太太就想临死前赢上陈家那老瘟婆一次。
陈家老太太能如她的意？没门！
好在丁香脾气大，崔佑也是个想得开的，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两家老太太势同水火，若是放在前生或入京之前，七茜儿指定要参与进去帮老太太们调和一下。
现在？她忙的要死，就不想搭理这茬儿了。
怕老太太厉害过了，给自己寻点“毛”病出来，也不能见麻烦人家成先生，她就为全家请了个看老人病的郎中守着。
又让丫鬟婆子仔细侍奉着，仔细老太太吵输了气倒，仔细老太太嗓子吵累了……
盛夏燕京热闹很多，还有那位疯尼，人也不知道在哪儿躲着，九思堂都要把燕京掘地三尺，可到了约定的日子，人家便神出鬼没的带走谭士元一只眼睛，皇爷这下彻底震怒，孟鼎臣被罚俸三月，九思堂分令再次挨了板子。
而这一次，京里几大衙门都没有参与，大家都是一样的二品衙门，你孟鼎臣起先就看不起人，还不爱咱们掺和着，那咱就不去了。
归根结底，打朝廷脸又出力不讨好的案子，谁爱去谁去呗。
这日早起，陈大胜终于躲不得懒被皇爷派人骂了几句后，满腹不甘愿的大梁宫值更去了，七茜儿总算送走这罗嗦货，便长出一口气。
有的人在人间作用实在不大，他在家你就甭想忙活事儿，就只围着他转就成了。
等那人走了，七茜儿这才坐着婆子们抬的竹轿去了侧库，她也存了一堆账要给人家结算呢。
这一进院儿，她便看见人家葛三素穿着一身粗糙麻衣，挽着爷们的发髻，头上粗糙“插”着荆条，脸嗮的黑漆漆的样儿，正男人般的蹲在地上，毫不在意的跟送料掌柜扯皮呢。
惠王府家富贵，从前花园小径多用鸽子卵大小的鹅卵石，拼成各“色”花样做路。
现下这不是收拾屋子么，七茜儿便看了看旧建筑，见许多花路都破损不全，想买些材料找匠人好好收拾一下。
可万没想到的事情，鹅卵石价格丁点不低，材料本地还没有，需要走河道从万里之外往燕京拉。
如此人家京里的商人卖鹅卵石，都不论斤，论个的，最便宜一个得二文到三文，遇到稀罕稀缺的颜“色”，有时候能买到五十文一个。
这都赶上大肉包子的价格了，有时候一块做眼的小石头，能价值一屉纯肉包子，这钱使的就格外肝颤。
不大的小偏院，葛三素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比登，甭管是三文纯白的，还是两文黑“色”的，还是二十文红“色”的，就都得这么大。
她也不嫌累，真就一块一块过，有时候遇到绿豆一点破损就直接废料。
那卖鹅卵石的掌柜愁眉苦脸的抱怨：“小哥儿手下留情，都是地上垫的玩意儿，您行行好，让老师傅费心破损那地儿，你埋到地下不成么？”
葛三素跟掌柜翻白眼儿：“三文的东西，我给你两文半你也不愿意啊！”
若仔细看，这种白眼已经有管四儿的风范了。
那掌柜不吭气了。
七茜儿就笑眯眯的走过去说：“三郎辛苦啦。”
这家里一直在增人，近婢倒是知道葛三素是个女子，那些新来的还真当她是男子，且还是“奶”“奶”亲戚家的少爷。
七茜儿开玩笑喊她三郎，旁人都喊她表少爷。
葛三素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辈子竟会有这样的自由，反正她也想打发时间，便每日使劲消耗力气干活，管四儿日日下了值便来看她，她又黑又丑，人家也不嫌弃，端是一口黑锅找了个合适的破盖儿。
葛三素抬脸看看七茜儿，就笑笑指着一边选好的鹅卵石道：“这是最后一筐了，赶巧嫂子来了，就赶紧给人家结了账。”
七茜儿听到花钱就嘴角抽抽，接过账本便魂飞魄散，娘嘞！几条破路，这几千贯又出去了。
她却不知，这燕京大户人家有鹅卵石路的，也真真没几户，这可是人家惠王家五代攒起来的。
待那边结了石头钱，这边婆子管事们又抱着账本来要钱。
家里种不起名花异草，就买了大量的树木填补园子，也买不起成气候的树木，那移植就是个大工程，就只得买玉兰，红枫，银杏，桂树，石榴，山茶，凤凰木的树苗儿。
人家平慎找的源头好，最贵的凤凰木一颗要五十文，最便宜是石榴，小苗一颗十二文，这一笔又花了五百多贯，这才能把家里的破院子都填满，可待有一日能长成气象能待客了，最少就得五年，还需全部都养活了，这就得有好几位花匠精心伺候着。
捂着心又出了几框铜钱出去，七茜儿就神“色”麻木的坐在主位万念俱灰，咋就感觉钱不是钱呢。
她都累成这样了，偏偏前些日子吉祥家来跟她咬耳朵说，葫芦街的那些当家“奶”“奶”说她小家子气。
这话就气人了，她们到不小家子气，倒是给自己两个花啊？
耳朵边都是隔壁账房的四个先生巴拉算盘珠的声音，这声音~就只出不进难受极了。
正魂游呢，吉祥家的便笑眯眯的进来说：““奶”“奶”，常家的伯夫人到家门口了。”
伯夫人一般就指常连芳他娘柴氏。
七茜儿闻言一愣问：“这个时候？干娘怎么来了？”
吉祥家回话道：“带了不少东西呢。”
这是正经的亲戚，七茜儿便赶紧换了一身衣裳亲迎出去，从侧门把人接进来。
进了院子，柴氏却拒绝坐轿只拉着七茜儿的手，态度又慈爱又亲密的说：“好孩子，你家忙成个这样，我就不去添“乱”了，就这门口随便找个地方，咱娘母坐下说说话，我交代清楚就走。”
便是最后因为八字儿不合，只嫁了一位侄女儿，柴氏也是感激不尽，好歹开了头呢，又是一门这么好的亲事。
她带的东西不少，十多个小厮在家门口卸了半天才折腾完。
常家入燕京也住的是赏赐下来的宅子，她家也有过大工程，就剩了许多的材料，像是木匠没使完的好木头之类，人家也实在，就家里有什么一点没剩下的都给运来了，还是柴氏亲自上门送来的。
这就很贴心了，甭管东西多少，一片真心诚意，人家也不管家里是有没有孝，就这样坦“荡”的来了，七茜儿就感激不尽。
将柴氏迎进曲子庭，柴氏也不知道曲子是哪位，她就逛了半圈儿羡慕不已道：“这地方好，这地方好！这就是生上十个八个儿子，再来两三代孙子，以后也不愁了！”
说完不掩嫉妒的对七茜儿道：“我家那破地方，若只比这里大一点点，也不必你们为老三发愁了。”
扶着柴氏坐下，七茜儿亲手给她斟茶道：“看您说的，什么愁不愁的，我们臭头跟小花儿就差个娘胎，小花儿从前照顾我们可没想那么多。”
柴氏听这话高兴：“那孩子从小就这样，人家给他一分真心就恨不得拿半条命去填着，我跟他爹从前也担心他太实诚，现在看啊，就那句老话，这世上还是真心换真心的多。”
她说完左右看看，也没遮掩便直问道：“好孩子，这可没少花钱吧？”
七茜儿当下就苦了脸，比了个十九道：“收拾了这么久，正门这边才刚刚清理完，前几天一下雨我们看了一圈，有一半屋子都得换瓦片，这些瓦偏又比常人家大半圈，就得另外开窑烧制，这还且不能住人，且得用钱呢！。”
柴氏也被十九万贯吓了一跳，她也是掌家“奶”“奶”，心里盘了一顿账目后便无奈说：“也就是咱这样的人家，好歹撑的起这份消耗，我得儿，你知道外面都咋活么？”
七茜儿困“惑”的摇摇头。
柴氏就有些夸张的比划道：“咱燕京差不离的小吏，一月也就是五贯八贯的意思，你干爹手下就有这样的，拿了俸禄银子，每月要先拿一贯奉养双亲，再存下一贯做底儿，余下三贯供养家计，入品的老爷啊，可一天衙门里吃喝交际，都不敢使超过一百文的钱儿，你就说说这日子过的得有多难。”
七茜儿木然点头，她从前把家安在庆丰想可不是这样，这燕京谁又住得起呢。
好半天，这个总是好强的小娘子到底说：“干娘，我从前哪里想到会有今日，如今这家里就是给耗子搬个窝都得精打细算呢。”
柴氏一笑，跟她很是贴心的说：“谁家都这样！不瞒你，我早就想来了，却左右却也不合适，这些日子我们也是犹豫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七茜儿就奇怪：“又不是外人，干娘想来便来，若不是有孝，就合该我去家里给老太太磕头才是，这又有什么？”
柴氏一撇嘴：“有什么？你家如今可与从前不同了，大胜现在看着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做劳力生活，可以后最少也得是个郡王爷，若是从前，我们家里凡举有的，就都敢往你那亲卫巷送，现在倒好，不瞒你，我在家里转了八圈就怕人家说闲话，破瓦烂木头也好意思往这家门里送。”
这话不用解释，这两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七茜儿有些丧气低头：“这段时日，就没一日清闲。我就恨不得立时回我的亲卫巷去，那边生活简单，我也能收拾的了，干娘……我如今就怕我做不好，外面闲话我呢。”
看这个成天怼自己儿媳“妇”的小娘子这般不如意，柴氏终于笑了起来，这位掌家太太笑不捂嘴，就仰着脑袋“露”着白牙，哈哈笑了好半天才说：“你这孩子纯属想多了，你不如看看我啊！”
七茜儿抬脸：“啊？”
柴氏指指自己的脸：“看看我，我家里出身也就那样，想当年还是你们干爹高攀我家呢！我们那时候哪会想到能跟了真龙，一下子就成了贵人！这眨巴眼孩子大了，又拖家带口来了这燕京城，你出去打听一下你干娘的名声去！
满燕京就我一个举着刀，三不五时把家里的爷们砍到屋顶去，我什么名声？我也掌着一家子老小的吃穿花用，该做的我是一点都不敢偷懒。
他们在外打仗，我在家里牵肠挂肚……今儿是这个媳“妇”不知足，明儿又是那个媳“妇”不满意！我做的不好么？可他们说起我，从从不说好，提起我就是个无礼粗“妇”，最后还连累娘家侄女儿嫁不出去……”
柴氏一把拉住七茜儿手道：“好孩子，若不是你救我，我就恨不得跟那个老东西和离都不解气，这人啊，你就不能有一点错处，这老天爷都放过你了，人言不放过你，又为何？就你比她们过的好呗！
你管着自己吧！活在别人的眼里，处处想让旁人说你多好，那根本不可能！你且安心，比你好的有的是，不如你的有的是，她们嘴上不屑，关起门还不知道啥日子呢！”
真真是肺腑之言，七茜儿却没想到柴氏这般坦诚，与常家认识两世，而今方有一点点亲人的感觉了。
柴氏是掏心掏肺的教了七茜儿不少东西，一直坐到晌午陪她简单用了饭才走。
七茜儿挽着她胳膊送她出去，一直看到柴氏的车没了影儿，她这才转身回府。
她是需要一位女“性”长辈帮衬的，柴氏便出现的恰恰好。
七茜儿并不知道，她每天在家作难，而她那讨厌的干爹，却是故意的。
陈大胜在宫内用的午膳，吃了后便一溜烟的跑到干爹的小院子里。
这段时日佘青岭不上朝了，也不在宫内溜达了，他掌印太监的事情也都交了，便格外清闲的继续伺候他这点子菜地。
陈大胜进了院，便很自觉的坐在给他摆好的书案前，而放在他身边的各处斥候送来的密报就堆成了山。
他需要按照干爹教的那般，将各“色”消息按照轻重缓急排列好，最后呈于御前。
佘青岭拔了不少青菜叶，都放在身边的筐子里，这些要让儿子带给儿媳“妇”吃，他没少吃媳“妇”磨出来的米面……嗨！说白了，为难人家到底心亏了。
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葫芦瓢将脚下的泥巴冲干净，他就笑着问：“你媳“妇”在家做什么呢？”
陈大胜抬头嗔怪：“您就给那么点家用，茜儿又不是神仙，您还好意思问呢！”
佘青岭不在意的摆手，坐在自己的小凳儿上，边将菜叶排列的整整齐齐边说：“她总要离开亲卫巷，她总得体察下大家宗“妇”的为难，你那媳“妇”儿品“性”根骨处处比人强，偏偏什么都不敢把握，犹犹豫豫的那个样儿都不能看，不“逼”一下怎么成？”
陈大胜负气的把一堆“乱”七八糟丢在筐子里，又抱起一堆开始挑拣：“她才多大？”
“多大也得出门见人啊？你瞧瞧她给你们几个寻的媳“妇”儿，那个个都是一模一样的，就恨不得关起门直接养老了。我还纳闷呢，她也是个有本事的，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将一模一样的人挑拣出来的，这些个孩子管家是没问题，可都有个大“毛”病也得改，这懒的出门到底不像话。”
这话没有“毛”病，陈大胜只是替媳“妇”抱怨，可手上却利落的将谭守义赴任金滇，因上京琐事一路滞留，损耗地方驿站资产等消息悄悄塞入御前折子。
这些东西他放的极巧妙，皇爷心情好的时候，他就从来不放，等存的多了，机会对了，他就悄悄塞那么几张，也不夸张，有谭守义的，自然也有别的不像样官员的。
如今做官，路上消耗点银子都是常态，凭着哪位主官出门不是一群家眷随行，而这种芝麻绿豆的损耗，一般就是丢进杂事筐子也不必在意，皇爷基本是看不到的。
恩……该是皇爷看到的东西，是有心人想让他看到的……”

第103章管四儿与胡有……
管四儿与胡有贵今儿在亲卫营校场忙活一天,  他们年纪小记“性”好，便被哥哥们指派出来，跟从前的老探马学点口口相传的东西，好以后集结成册，做斥候训练之用。
读书学习已经两年,  这二人如今应付一些文书上的事情已是绰绰有余,  最起码记录个事情还算是周全清楚。
这一整日忙活,  两位兵部六品主事老爷回了长刀所，换了衣衫便直接去了街门口的香水行,  洗了个好汤，这才解了一整日的烦闷。
胡有贵修了一次脚皮方出去,  出门便听到管四儿靠在香水行门口的拴马桩上嘀咕：“……斥近则敌易至，故所贵在远,  堠少，堠少？堠……它妈什么来着？”
“堠少则来路多,  故所贵在周。你昨儿课上又打瞌睡了吧？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想什么呢？我跟哥哥们都学到用间了,  你咋还在侦逻？你这魂不守舍的见天媳“妇”，媳“妇”！哦,  就你有个媳“妇”儿啊？”
胡有贵嘲笑了七弟一句，便左顾右盼找自己的小亲兵。
他那亲兵年纪不大，算作是柳大雅的远亲,  今年才十四岁，就调皮的很呢。
这小孩儿来长刀所，也不是走关系熬资历的,  他是不想读书，见天想飞檐走壁，策马□□热血杀场，便在家里打滚无赖不念书，生讹了父母寻到柳大雅头上，暂时进了亲卫所。
柳大雅今年忙死，就把小孩儿送到脾气最好的胡有贵手里照顾几日，说是过俩月来接，只随便让他吃苦，知道后悔就是。
胡有贵啥心眼，这人好好在家中坐着，调皮的狗崽子就不打商议的从天而降，还让他教训人家孩子？呸！他就偏要惯坏他，让小崽子知道这世上最滋润快乐的地方，便是兵营儿。
管四儿也知道自己拉下了功课，却不以为耻满面甜蜜的说：“六哥，难不成你就不想媳“妇”儿？”
他媳“妇”黑是黑，然而香，喷香还软。
长刀所兄弟七个，如今就落下个胡有贵孤单着，他行五，今年都二十四了，却是最不着急的一位，跟柴氏相亲那会子他拒绝的很利落，就说不急呢，这才便宜了二典。
家里现下也有六个掌家媳“妇”了，那认识的女眷自然很多，也给他说了不少好姑娘，偏他就总不满意，说，就想找个顺眼的？
啥是顺眼？这一说顺眼圈子便大了。
听自己兄弟问媳“妇”儿，胡有贵却回答的相当迅速：“不想，你管我那么多？赶紧找你的小黑猴儿去吧！”
那葛三素都黑成那样了，偏小七咋看咋顺眼，每天还唠唠叨叨，我媳“妇”这样有本事，那样有本事……有本事咋了？还得熬三年呢，人家可是个守孝姑娘。
管四儿一撇嘴：“五哥你这话就有意思了，黑咋了？咱嫂子说了，捂捂就白了。”他左右看看，忽然伸出手一掀袖子，极神秘的低声说：“哥，那袖子下面可白了，我都看到了，真的，特别白……就豆腐？哥？我说你看啥呢？”
胡有贵终于找到自己的小亲兵，便无奈指指那边守着肉饼摊子的小破孩儿笑说：“能找谁，这也是个猴儿，一眼罩不住他就窜了。”
说完他慢慢走到那饼摊子前，伸手拍拍小亲兵的肩膀问：“小丁，做什么呢？”
那叫小丁的亲兵吓一跳，回头看到是自己的将军老爷，却不害怕，只贪嘴被看到了，他就羞涩了，说：“将，将军，小的，小的没看到您出来啊。”
胡有贵倒也不跟他计较，还调侃般说：“你哪次能看到我出来，咋，饿了？想吃啊？”
小孩儿使劲点下脑袋，胡有贵就一“摸”腰上的牛皮兜儿，从里面“摸”出一把铜钱，数了十五个递给饼铺老板说：“劳烦，给卷三个。”
说完他温柔的对小崽子说：“一个够么？不成买俩？”
小孩子摇头：“一个就成。”
肉饼老板笑笑称喏，利落的就给卷了三个，他就住在这条街，自然知道这位尊贵，便多抓了一些肉卷进去，双手敬的奉给胡有贵。
胡有贵道谢，接过饼儿一笑递给小丁，自己啃一个，边吃边回香水堂口，再给管四儿一个。
管四儿看他又惯着孩子，就接过肉饼笑骂到：“你就惯吧，你这是带兵呢？”
胡有贵脾气依旧好，他呼噜两把小丁的脑袋笑道：“带什么兵？这还是个猫崽子呢，你没听柳大人唠叨么，这可是家里的独苗儿，他能呆几日？没得给人家照顾瘦了。”
小丁嘴里囔塞着饼子，边吃边说：“我才不跟他走，我就在长刀所呆着！将，将军，你甭听我堂爷爷瞎说，我是来学真本事的，我可不走！”
胡有贵气笑了：“你不走？再吃我几天，我就得当了刀养你了！这哪有说长辈瞎说的，没规矩，就吃你的吧！豚豚一般就知道吃……”
如此这三人便啃着饼子，在拥挤的燕京街巷里穿行，那真是自在的很了。
他们生的本就英俊漂亮，又两年皇宫里行走来往皆是贵人，虽着布衣，可是气质超脱一身潇洒，正是青松遇春的好时候，便引一街的街坊悄悄打量。
被这样的眼光看的多了，胡有贵也不介意，他就咽下最后一口饼跟管四儿闲说道：“四儿，你说现在的小孩儿活的多好，咱那会子哪有这福分。”
管四儿想了一下自己的十四岁，便笑着摇头说：“可不是，我那时候谁要给我这样的肉饼吃，命都舍给他！哎~五哥？从前很少听你说以前，那你十四那会子在做什么？”
胡有贵在老刀这群人里，属那种行动迅速话极少的一类人。他脾气温柔又细心，就惯做收尾的事情，平素很少冒尖。
只往常大家闲说家里，也不见他提以前，大家以为他有苦楚便不问了。
难得有人问自己十四岁在做什么？胡有贵闻言一愣，便住步看着远处，想起久远的一些事情。
说来也巧，他正是十四岁没了娘的，而他爹却是个在街上很有名的好勇斗狠的傻子，人家又自持义薄云天，就常给朋友两肋“插”刀，偏旁人就把他当成憨憨儿，就带累他三不五时闯那种倾家“荡”产祸事。
他娘要强算作气死的，从此这世上就剩下他继续撑着家业，只可惜他爹还是那个爹，人傻义气，祸还是要闯的，又没了他娘掌家，从此家里便开始卖房卖地，等到没的卖了，他爹闯祸又被县衙缉捕锁走了。
他阿“奶”阿爷就要死要活，而小他三岁的弟弟一场风寒无钱治病，一咬牙他便把自己投给镖局子，签了生死契。
那时候世道已经开始“乱”了，天南地北不安稳，走镖便是提着脑袋走的。
他吃着大苦，受着大罪，赚第一笔卖命钱，转眼却被他爹拿去给朋友救急了，那之后糟心事儿就多了去了，他赚钱，他养家，他爹继续两肋“插”刀流血败家蹲大牢。
后来就没了他的尊重，忍无可忍他甚至跟他爹动过手，结果被他爹一顿老拳打的鼻青脸肿，转身又得出卖命镖去，而这一次便再也没回去。
镖队路上被土匪袭击，他又瘦又小，人机灵会求饶，赶巧那土匪头子有个儿子需要个伴儿，他就被带到了山上成了小土匪的跟班儿，每天被人家拿鞭子抽，拿拳头揍。
那时候心里有气，就想着自己吃了那样的苦，可每次他“奶”他爷都眼泪巴拉的跟他说，那是爹，你该孝顺他，这天下父母肯定是疼孩子的，他总会明白的……最可气的是，他弟弟那会子也跟爷“奶”一条心，就总说他不好，因为他跟他爹经常争吵。
现在想起来，人活着，那些苦其实都不算什么了。
他做土匪那年十五，吃了比长刀营还可怕的苦头，那山上没有女子，他又生的眉清目秀，被人盯上自然就受了大罪，而为了躲避这种迫害，他一咬牙平生第一次动手杀人，从此便在土匪窝里混出了地位。
他脑袋好，鬼主意多，算计来算计去就坐了第九把交椅，成了彻底的恶人。
回过头他也助纣为虐，去欺负比他弱的人。有时候他也想，入了长刀营，许就是他的报应吧。
再后来皇爷造反了，那土匪窝子又被路过的谭家剿灭收编，他又成了贼叛军，稀里糊涂就到了现在。
十四到二十四，眨巴眼十年过去，他人早就老道，对世上的事情大多也想开了，这一样米百样人，父母没的选，你倒霉遇上了那就是你的。
那孙子可以再生，阿爷阿“奶”自然是跟儿子亲的，他弟成天在家里守着爷“奶”自也被其影响，至于他爹，就只当他是个残废要常年吃“药”，也就那样了。
不然怎么办呢，自己小弟那会还没有小丁高呢，一乡下小孩儿，村儿都没有出去过，又能指望他懂什么，理解什么？
当然，胡有贵确实心有不甘，他始终没有成家娶妻，也没有回老家的想法，他对人生想的极透，便想自自在在的过着，只他这样肮脏的人，却不配娶人家的好姑娘的。
小丁一个卷肉的饼子下去，满嘴的卤肉汁水，胡有贵耐心的拿帕子给他擦嘴，看到这小孩儿，他就总能想起自己弟弟，那孩子今年也二十一了，从前跟他不亲，淘气又气人。
他对小丁好，真还不是真心的，是像他这样的人走过死镖，做过土匪，算计过无数人，也杀过无数人，他知道自己是复杂甚至阴暗的，便惯用柔和遮盖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小丁自然不知道他最崇敬的将军是个内里黑，他只一脸濡慕的看看他，转眼却又瞧见提锅买糖的，如此拉住他的将军衣角又不走了。
管四儿见到一声冷笑，胡有贵却好脾气的又去“摸”钱，才捏出两枚，街边却有人犹犹豫豫，试试探探的喊他的名字：“大大大，大贵？是你么大贵儿？”
这都多少年没人喊自己大贵了，胡有贵微惊，很快便拢住表情打量来人。
喊胡有贵这人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双目有神，他半面的胡须，穿着一身竹根青的体面缎子衫，脚下趿拉着一双木屐，脚指甲脏黑，手里还拎着一个鸟笼，一只活蹦“乱”跳的画眉鸟在笼子里扑腾着。
这人几步就走到胡有贵的面前，上下使劲打量他，他身后飞禽店的伙计步步跟随，看他停下人家怕他拎着鸟跑了，就赶紧抓笼子。
这络腮胡本是买鸟的，这一不小心便看到了熟人。
没法子，胡有贵从小就生的好看，他眉目清俊，高鼻梁，白白净净一张读书人的面孔，却生在了莽汉家。
这络腮胡实在激动，就死死盯着胡有贵反复问：“大大，大贵，是大贵吧？你认得我不？我是你王华叔啊！”他使劲指着自己说：“王华啊！就住在县城大车店那个，以前你跟你爹来我店里，我还给你杀鸡吃哩，记不记的我了？大贵？”
哎！这次就想起来了，自己那两肋“插”刀爹的挚友，县城第二傻，便是这王华。
胡有贵看他夸张，又引了不少人窥视，便拉住他走到飞禽店边的茶棚下，看无人再看，他这才笑着说：“是王叔啊！”
他挥手对管四儿摆摆，管四儿掏钱给小丁买了麦芽糖，他们一人举着一根粘了糖的草杆便走了，只再往前几十步便是长刀所的家门口。
一直到人没影了，胡有贵才笑眯眯的对王华说：“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您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您，怎么在燕京？”
他老家离这里几千里。
这叫王华的自然十分激动，他是左右打量胡有贵，看他虽穿着细布衫子，然而浑身上下那股子气质却不一般，就人家腰上这牛皮小褡裢包儿，扣儿都是金镶珊瑚的，那一看就是袋子底儿踏实的。
王华没有回答胡有贵的问题，就笑眯眯，仿佛昨日才分别般半点不生的对胡有贵道：“认错谁，我都不会认错你！你生的像你娘，你弟现下五大三粗跟你爹一个德行，对了，你咋不回家呢？你……”他又拍拍脑袋傻笑道：“嘿嘿！瞧我这脑子，也是，回啥家呢？家没喽哦！孩子，你们村儿早没了，你找不到家了吧？”
这话颠三倒四，真是十年没见也还是老样子。
胡有贵如今脾气好，也不跟这东一句，西一句的计较，看王华夸张，他倒拉着他坐下，又叫了一壶解暑的粗茶与他倒了一碗，这才问：“王叔，这天下大“乱”分分离离本常见，却不知道我……我没了之后，家里那边如何了？听您的意思，老家那边也被波及了？”
王华正干渴，举起茶碗喝了一半，重重放下碗这才说：“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啊，你走第三年，咱整个县城都完了，那叛……啊呸！那咱大梁军不是兵临城下么，县老爷一着急这不见人就抓么，最后就强让咱上了城墙去护城去了……你爹，你弟，嘿，你爷都六十多了都没跑了，他也去了，吓够呛呢！”
这厮说话颠三倒四，胡有贵闻言只能细问道：“我家里不是在村里么？”
王华总算想起什么了，他看看脸上带笑面“色”温和的胡有贵，到底一拍大腿说：“县城都没了，还能有村儿啊？我说大贵啊，你可不敢恨你爹，你爹跟我都傻，我们后来才知道是真被骗了……真的，你爹可后悔了，有一次夜里喝醉，你爹鬼哭狼嚎一晚上，左右打自己耳光子，后面俩大牙都被他打掉了，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可别怪他。”
胡有贵不在意的笑到：“人家过的不错，我没了，他还有钱喝酒呢。”
“什么呀！他哪里来的钱儿？我的！”王华一摆手，满面恨“色”的说：“你那次出去便再也没回来，他们都说你死了，你爹去镖局找人，可镖局说你是死契生死由天。你说你这孩子咋那么胆大，就怎么敢签死……”
胡有贵当年十四，他那身板不签死契谁要他啊。
王华这话说了一半，又忽然明白了，他很是尴尬的揪了一把胡子抱歉说：“嗨！这事儿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哈，你，你是个好孩子，这事就赖你爹傻，人家说啥他信啥。这不是你没了，你爹给不了你公道，你家里……就凭你爹那会子的傻样儿，家里老屋也没保住，没办法他就进城投靠我了……”
胡有贵闻言噗哧就笑，他给这王傻子斟茶，端起来还敬了一下说：“这还真是害您受累，照顾他全家了。”
王华一听不愿意了：“这话说的，我照顾他？他缺个十文八文没事儿，多了你小婶能愿意？他跟你爷他们住在县城里的城隍庙呢，我那会儿手里有两个就去照顾一下，没有咱也没办法不是！
哎！你爹也是得了报应，那时候跟他好的他是一个都没靠上，他就给人家做短工养家，闲时候就四处找人打听你，只要咱县里有人远行，他就去求人家多留几分心，你爹那时候也不容易！赚上几个一半都花在这里了……你说你这孩子……嗨！也是，你就是回家……你也找不到家了，谁家没了呢……”
这货颠三倒四，胡有贵倒是听明白了。
他也没啥想头，听明白了也就这样，于是站起来告辞道：“是这样啊，王叔我今日有事，不然……咱下次约个时候再详谈？到时候我若闲了，就请你吃酒。”
那王华一愣，眼睛一瞪一把就抓住他道：“你这孩子，你当你王叔还是从前一样呢？哦，你爹大傻子，我二傻子，我今儿要让你走了，回头你爹跟我再要你，我给不出来，好让你爹敲死我？呵呵，想得美，没门！”
胡有贵被这憨人逗的不成，大庭广众不好挣脱，他只能无奈说：“您也是，就不会当做没看到我么？”
“可我看到了啊！你是我大贵侄儿啊！”王华气的直喘：“你，我看你就是个傻子！我跟你说啊，不是你叔不照顾你，你家现下可跟从前不一样了，你爹那年不是被县爷坑了么，他倒也狠，就联络了一帮子人大半夜就开了城门，又迎了大梁军就救了一府的人，那之后你爹就发了，他跟了那时候的主将，就从前的前锋军孙将军，孙宿啊！你知道这人么？”
这自然是知道的，胡有贵想了下说：“孙宿？他现在不是从左路转了南丰府知府么？”
王华又是一瞪眼：“这话说的无礼，你怎敢直呼府尊老爷大名？这么大的个子了，岁数白长，真不懂事！”
这还是个傻子，你不是也喊了人家名字么？
南丰府紧挨着庆丰，算作是距离燕京很近的热闹地方，出了百泉山就是南丰府。
胡有贵真就觉着人生有趣，他被卷裹进大梁军，闹了半天他爹也没躲过。
王华不知道胡有贵腹诽呢，就嘀嘀咕咕，依旧拉着他的手说：“如今你爹跟着府尊老爷也发了，你家现下有那么大的庄子，在南丰那头就有好几个呢！他给府尊老爷卖命，这府尊老爷从兵事上出来，又跟他好呢，就也把他带出来了……大贵啊，你爹做官了！”
他扭脸确定的与胡有贵宣布，本想看到胡有贵惊讶，然而胡有贵见天看皇帝玩儿，他在朝堂也从未见过那二傻子，想来亦不过是个地方上的芝麻绿豆儿。
也不是嫌弃人家官小，便是一二品大员又如何呢？
果然那王华便又继续道：“你爹做官了！现在在南丰那边做推官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六品老爷了，你叔叔我当年义气，就每天挨着你婶子打骂的接济他，你爹自然知道我的好处，那我经常帮衬，你爹有良心，发了就把我带起来了，嘿嘿，你叔现在可是有俩大庄子的员外爷了……”
他又拖着胡有贵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又回头说：“大贵啊，叔不傻，便是从前与你爹傻，人吃亏多了，终究会明白事儿，你爹早就不傻了，真的。这谁是好的，谁是坏的咱现在都知道呢，可也迟了不是？
我就跟你说啊，这人就甭跟自己过不去，你可不能记仇呢，你记仇你吃亏呢！你爹现在可不一样了，他发了，又娶了媳“妇”儿啦，还给你找了俩小娘，你家里如今又多了三个弟弟，俩妹妹，这满家的孩子再加上你弟，你过去为你爹，为全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有那么大的家业就凭啥没你的？”
胡有贵彻底无奈，走到路口实在没办法，他就只能取出自己的腰牌，对着王华一举道：“叔，胡醇厚有什么那是他的事儿，他如今有家有业，我就祝他富贵满门福寿绵长。咱人跟人都要讲究个缘法，我与他父子缘分十年前便已断了，如今我也有家有业，身上还有差事。这样，我也不跑……你告诉他也没事儿，你先松开我，我给你指指我衙门大门，明儿你回去怎么说都随你，只这大庭广众的不好看，你说是吧？”
王华只是憨，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看到那大腰牌，他便彻底吓到，嘴巴抽抽的目送胡有贵就去了那边好大的衙门里。

第104章陈大胜如今当……
陈大胜如今当差当的十分辛苦,  他是三头跑，从郡王府到长刀所要穿越半个燕京，再从所里换了盔甲宫里去，又得最少两条街，再在宫里值更看了爹之后回到所里换了衣衫,  每次回家都是要宵禁的时辰了。
他年轻跑的欢快,  也能忍得辛苦,  就硬是哪边都没耽误。
这日常朝下的早些，回到长刀所的老街,  这边街坊的摊子已经都支出来了。
又盛夏炎热，买卖人有条件的又都撑了棚子,  如此从衙门口大街一眼看过去，便是满眼的布棚,  只余当间一条走车道。
那按照旁个地方，有衙门的地儿都讲究,  便肯定不许这样,  偏长刀所的老爷将军们大多受过苦，又有同情心,  便让人管着别站了中心道，至于其它，也随街坊们折腾去。
这一溜儿十几匹骏马从街面过去,  就算偶尔有个磕碰，街坊却也不敢计较，甚至等到长刀所的老爷们过去了,  才一拥而上骂去，只说这家太过贪心，没得碍了了老爷将军们的眼，就连累了大家。
老刀等人可不知道这一茬，却在进所的那刻，陈大胜却看到衙门口石狮子后面，竟依偎一个人？
这门子也太倦怠了啊。
他穿着铠甲翻下马，战靴沉闷的走过去低头看，这人也下了一跳，就与他互相观望，因都穿着官服，这位到底拱手施礼道：“下官南丰府推官胡醇厚，拜见大人。”
他一提名字，陈大胜便立刻知道他是谁了，如更要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来人。
这人五十左右，穿一身衙门里的官服，许是匆忙连夜而来，他的官服是拧巴的，发髻是狼狈纷“乱”的，也没戴管帽，脚上鞋子都沾满烂泥，更是满面的尘埃。
但看五官，陈大胜就从他脸上找不到多少自己兄弟的样儿，倒是耳朵，这对父子二人皆有一个拴马桩儿。
甭管人家对胡有贵如何，亏欠不亏欠，这面上都得过得去。
如此陈大胜客客气气对他点点头，又转脸对那边正在卸甲的兄弟喊了一声：“五啊！”
而今朝廷越来越体面了，去岁值更还能穿点单薄的，而今却都得上金甲站立殿门之外，尤其是长刀所的金甲，会更重，更奢华，造价且不说，就穿甲片的绳儿都是金丝编的。
甭说大朝了，这一个常朝下来，这大热天的谁就不是一身汗。
胡有贵下马，胳膊下夹着自己的金盔应了一声：“哥？”
喊完看到来人，他也愣了，很显然，这个满身狼狈的男人他知道，认识，刻骨铭心，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陈大胜过去拍拍他肩膀：“先带你屋里去，把你这身劳什子赶紧换了，你也不嫌热。”
胡有贵看看胡醇厚，木立半天儿，到底笑着点头，走过去十分客气的对这人说：“这大热天儿，就什么时候来的？”
胡醇厚无比慌张，他看着好像是儿子，又好像不是儿子的人一直在恍惚，对方穿的金甲绚烂无比，都感觉不像个人，像个天神了。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说：“昨……昨晚就到了，城门……没，没开。”
胡有贵淡笑点头，又指指衙门的侧门说：“那跟我进来吧，你有什么话，咱就屋里说。”
如此这对父子便消失在人眼前。
陈大胜有些焦心的看着他们，然而……他又什么都做不了。
余清官看他不安，便过去与他说：“头儿，你甭着急，这事儿换了金台，换了二典你都得费费心，这可是咱有贵，对吧！”
他使劲将两片下臂甲卸下，顺手丢给亲兵才继续笑道：“咱几个合起来，也没他心眼多。”
陈大胜心里安了一些，就苦笑着跟他们一起往里走，走了一小段路才恨声说：“他就是八个心眼，那我也是他哥。”
管四儿立刻蹦跶出来道：“那是，我就是死了到了下辈子，你也是我哥！”
童金台一脚踹开他骂道：“走开，马屁精。”
踢开管四儿之后，他才站在议事堂门口，拿着自己的盔头毫不在意的对着雕花石柱子磕了两下。
甭管那盔多值钱吧，反正童金台不太在意，倒是这院子里的一众亲兵，打杂的低等小吏习惯了众位将军的召唤方式，便一个个从犄角旮旯纷纷跑出，笔直的站在童金台面前。
童金台就满面恨铁不成钢的骂到：“你们是死人不成，瞧瞧这街里成了什么样子了？那一个个的都得寸进尺的成了啥样子了？你们能呆就呆着，不能呆明儿都给我回金吾卫去，咱这边没你们的饭碗……”
陈大胜的屋子挨着议事堂，他换衣裳很快，最后还自己端了一盆水出来，坐在廊下一边吃下厨送来的甜瓜，一边洗脚，捎带看他兄弟发官威。
童金台就站在台阶很过瘾的继续训：“……今儿就一个个的都给我听好了，往日爷们不爱搭理你们，那是因为你们拿咱这里当跳板就呆不了几日，素日你们倦怠点子没啥，大热天的一身汗，谁也不爱忙活，其实老子也不爱忙活……”
崔二典就撑着厚甲叮叮当当的走到陈大胜身边坐下，贴着他老大耳朵说：“头儿，挑唆几句哈，瞧见没，好大的官威呢。”
陈大胜把瓜皮都啃的薄如蝉翼，一边吃一边推开他骂道：“愁死了，这新老衙门交接就这点麻烦，你赶紧滚去换了这身，不重啊？”
他们这地儿，其实从前是人家工部的一个大工房院儿，现下亲卫所来占地方了，工部自然不愿意，就扯皮了呗。
崔二典不想走，就嘀咕：“我到想走，老三媳“妇”娘舅家开金铺子的，我每月就五百钱，这生打生的去给媳“妇”儿定东西那不是贵么！我说头儿啊，这都几年了，好歹让嫂嫂给我们长点花销啊，我也是这么大的老爷们了，没的六品老爷出门，一身丁零当啷的合起来才五百个钱儿，不够花啊，真的，我就恨不得从这盔甲上撬金片子卖了……”
手里的瓜瞬间不甜了，陈大胜就无奈的叹息：“做梦呢？这段时日谁跟她提钱，那就是你嫂子转生八辈子都深恨的仇家，要提你提去，我，我反正是不敢……”
耳朵边，童金台威风八面的安排声不断传来：“你们五大人今日可是关键的时候，所以都把你们能见人的衣衫找出来，都给我穿戴起来！你们工部的人，咋就个个像个打铁的匠人呢？忒不讲究了，恩，不好不好！
我说你这头发也给我理顺溜了，这长的难看的今儿就躲起来……再把你们二大人那套金镶的玳瑁茶碗端过去，把我屋里那几个茶罐子找出来，都给你们五大人送屋里，那个谁……对，就是你，去账房支点银子，街口点心店上好的茶点再去弄上十盒八盒……”
陈大胜无奈“插”言：“至于这样隆重么，你赶紧回去吧，二典等你呢！”
童金台却一晃脖子解释：：“哥，你不懂，咱老五他现在不一样了，咱这是给他制点声势，那必须是体体面面，这才能显示咱家大业大的，不然那回头那边一堆人，好给咱小五欺负了去？”
“欺负什么？”
还在热闹的庭院里，就传来一声不该在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却是不该在这里，已经换了一身道服，趿拉着木屐，笑的很温和的胡有贵。
陈大胜有些惊讶，便问：“这么快？怎么来这边了？咋？有事儿？”
胡有贵却帮着童金台散了人，坐在陈大胜身边说：“没事儿了，都让他走了。”
众人惊讶，二典就问：“这么快么？就走了？”
胡有贵点点头，笑的不是很在意的说：“对呀，还要做什么？撕心裂肺对着哭么？人家如今也有了新媳“妇”，也有了新孩子，这一家一个日子，你指望他能如何？给你跪下磕三？那我回头甭做人了。”
陈大胜递给自己兄弟一块甜瓜，胡有贵开始弯腰一顿啃，啃完接过小丁递来的帕子擦了嘴，这才不在意的说：“那时候小，就觉着心里始终憋着一口不平气，我做梦打过他，骂过他，甚至杀过他……可是现在，又能跟他说什么？把你的苦，你的为难，那些不堪的事儿都跟他说一次？再告诉他这都是因为你造孽，都是你害的！说完了，没了！再然后呢？”
他看着院子里的几个人？众人也不说话，就都看着他。
胡有贵就对着上空笑笑，满面讥讽的说：“然后他给你赔不是，说他错了，还说以后会对你好，请你原谅他……从此便如何？这件事就过去了么？过不去！我过不去！
最后又回去了，便是不回去，因为他赔不是了，那些龌龊的，霉烂的都会来烦着你，就告诉你，你爹知道错了，也赔不是了，你还能如何？
难不成杀了他？你娘不知道他恨人么？你娘到死了都没怪，你又凭啥去怪，人家才是夫妻。再然后呢？你的一切不甘一切苦难，因为他赔不是了，对他而言就过去了？便再也不能提及了？”
众人无言，胡有贵一甩瓜皮，拍桌子恨声道：“如此还不如不说，我就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告诉他，我就宁愿把那些曾经遇到的，遭受的都放在心里，我还就不体谅了！我要留着这份恨支撑着，我想起来我就能愤恨一次，我理直气壮的愤恨，这样我才好过，我不给他一点舒服的机会，就永永远远让他心里堵着一个疙瘩，我这才能舒服，对吧？”
他摊着手笑道：“他也别来我眼前晃悠，反正我有靠山，早晚升官发财，到那时……他的日子就每时每刻都会想起我，他不能安静，便是安静了，也总有人会逢年过节问他，那是你儿子啊？为何你们父子不在一处住着呢？他有短处自不敢提，从此便麻麻赖赖一身疙瘩……”
陈大胜点点头，看他又要滔滔不绝，到底递给他一块瓜道：“得得，打住，难为你说这么多话，可真不容易！渴了吧？吃吧，吃吧！这是咱们庄子里第一茬瓜，正是甜的时候，那边送来你嫂子一个没留，就打发人都送来了。”
管四儿有心事，就小心问：“你让他走……”
崔二典面无表情的堵住他的嘴。
胡有贵接了瓜，大力一顿啃，又抬脸道：“恩，我换了衣裳，请他吃了一杯茶，他倒是想问我点啥来着，我说，听说家里如今有不少人了？都挺好的吧……他就不敢说话了。
都不敢看我，人家吧……嗨，其实还真就有福气的，啥时候都有人惯着，管着，从前就拿着我跟我娘垫脚，舍了我们，人家学会做人了，也出息聪明了。这样也好，哦，他跟我说我弟在京里书院呢，后来也没啥话说，我说我有事儿，他就走了……”
童金台哧的笑了：“你吃瓜吧。”
陈大胜点头：“是呀……”
几只蜻蜓就落在夏日庭院的绿叶上，那叶上水珠不多，它们只能不断寻找，虽不远处就有个大池子，可这几只就满心满眼的在叶上寻水珠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众人不说话，就安静的看着，看着它们来，又看着它们去……后来童金台说想去金铺，陈大胜便也换了一双夏日蹬的木屐，拉着胡有贵一起去。
不管旁人怎么想，他们却总是有家的，有了一个就知足，也就不想旁人的了。
可他们却不知道，直到他们走了很远，从衙门口的拐角处就走出胡醇厚来，他身体晃悠着，难受着，就看着儿子的背影哭，起先是小滴，小滴的落泪，后来泪如泉涌。
再后来他哭完了，也就哭完了，眼泪没有更多的用处，也只能转身离开这里，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求，更不能深的走入儿子的心，他不敢，什么都敢，就满心的羞愧束手束脚的上了街边的马车，待拉了帘子，他才利索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这次没掉泪，就马蹄子踏踏作响，他就一路拍拍打耳光，一直打到两腮肿如生了痄腮。
四街六市汇集的地方离家不远，童金台媳“妇”亲戚家的铺子就开在这里。
陈大胜手里无钱，胡有贵没有媳“妇”，如此人家进去买首饰，他们就坐在铺门口的树下看热闹。
六市口子来往的人许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金铺掌柜亲自端着茶点出来招待，陈大胜便问：“掌柜这铺子倒是选了好地方，这买卖定然兴隆呢。”
那掌柜笑的仿若弥勒，却不敢承认发财了，只赔笑谦卑着说：“承您吉言，甭看这地方人多，可两位老爷也看到了，就这地儿赚的不够租钱的，就听个名儿，若说响动，还是我们在南边的几处买卖好，比这儿可是强多了……两位慢用。”
正是吃甜瓜的时令，人家奉上的依旧是瓜，陈大胜他们在家里就吃了好些，因有深刻的饥饿记忆，看见吃，那肯定是要吃的。
只这边的瓜到底不如家里的甜，就一边抱怨一边啃。
讨便宜没够这刻，那街边就来了两辆被婢仆簇拥的体面马车，最后便停在金铺门口。
随着国家稳定，今年初起那些逃离燕京的世家巨族，除却牵扯前朝问题的不敢来，也来不了，那剩下的人家终究是要回来的。
爹就说，这些人对经济是有好处的。
而随着这些人重归燕京，燕京便真的有了皇城气象，如这几月流行给马的当颅，络头，攀胸，捎带……上整一百八十五件金银丝镶嵌而成的错金马具。
陈大胜就见过郑阿蛮那套，他是镶嵌了全套一百八十五件，件件错金还不够，还要镶嵌绿松珊瑚各“色”宝石，加上一身时兴的彩衣，脑袋上还要“插”花。
陈大胜都没好意思说，郑阿蛮行走起来，就像老家核桃树上的“毛”“毛”虫子，他是五彩斑斓涌动着的，也不知道得意个啥呦。
停在陈大胜不远处的这两辆马车便是如此，虽是拉车马，然而人家正面马具最少也收拾了几十件去，还都是金丝工，没上银丝镶嵌。
心里些许嫉妒，陈大胜就“摸”“摸”小褡裢，他省，这里面鼓鼓囊囊依旧是满足着的。
赶车的马夫身形健硕，还穿着体面，待车停稳当了，他便蹦下来将脚凳从车后取来放好站开。
这才有模样俊秀，身穿轻罗绢袄的丫头上前，先是扶下一位额下留有三绺长须，大袖宽袍四五十岁的体面老爷。
这位老爷也很会打扮，脸上还用了一点点细粉提白，人下了车便姿态清雅的摆动羽“毛”扇子等着，一直等到他的老妻，两个女儿下了车，这才摇摇摆摆，木屐踏的咔哒作响的进了金铺。
陈大胜跟胡有贵都没有体面根子，便傻兮兮的啃瓜看热闹，只看到那些奴婢跟随进去，一个背着褡裢显然掌握主人财权，具有管事身份的中年人从陈大胜身边过去……陈大胜手里的瓜忽就掉下来了。
自己家头儿轻易不会这般激动，胡有贵便不安的喊了一声：“头儿？”
陈大胜吸吸鼻子，站起来左右看看，这才低声说：“见到个仇人，我去里面认人，你去打听下来路。”
胡有贵点头，看陈大胜进了金铺，他这才笑眯眯将屁股扭动一下，看着路口骄阳下两位车夫笑说：“呦，老客那边来的？这大热天，可真不易啊！”

第105章不是一……
不是一只知了在树上齐鸣,  这盛夏天气热到燎烧的地步，越到晌午，便有一股子将世上一切水分都带走的气势。
胡有贵跟那两车夫搭话：“这大热天，可真不易啊。”
马车距离这边不远，那车夫开始没听清楚,  还分辨了下,  看胡有贵真是跟他们说话,  这才恭敬陪着笑对胡有贵行礼说：“大老爷说的是啊，那前几日下雨还松快些,  这几天越发了不得了，您看看这树上的叶儿,  都是卷巴的了。”
胡有贵也是一脸噪气的嫌弃道：“热点倒也没啥，就讨厌这树上的知了儿,  好不容易晚夕到了，凉快些了,  你想睡？真就没门儿,  哎！它也不累，就没完没了叫……来来,  大热天，都来喝口饮子去火。”
他“露”着惯有的和善表情，指指装饮子的铜壶,  又指指那几块看上去便很解渴的甜瓜招呼  ：“这本地头茬瓜儿不错，正是吃的好时令，我才将尝了一块,  就怪甜的，都来吃一块儿解渴。”
老车夫也是真的渴了，却不敢过来坐下，只解下车底挂着的葫芦揭开盖儿喝了一口水，这才笑着道谢说：“老爷心善，那是人家铺子招待您的好瓜儿，我们什么样的粗鄙人，怎就敢坐到您的身边，还吃您的好瓜？”
甭看这就是金铺门口的小树荫儿，那也不是一二般的人物可以坐的，尤其是传统世家，阶级更森严，婢仆就怎敢与主人同等高度。
也甭看胡有贵是个穿布衣的，有的人现下还真的有些架子了，他便是不骑错金马具的马儿，那是也不一样的。
人家不来，胡有贵便一脸无趣的拿起一把蒲扇，呼扇几下又问：“真不吃啊？”
老马夫赔笑：“多谢老爷，真不吃，也，也不渴呢。”
他说完咽咽吐沫。
胡有贵特豁达的摇头笑说：“成，你不敢吃，就来这边坐着，就是片树阴儿，能有个啥？谁知道你主家能在那里面呆多久呢？”
老车夫是知道主家要呆多久的，自打入京，他们每天出门就是满燕京金铺转悠着，这天气热，人家主家进铺子能凉快些，他们就只能熬着。
胡有贵又看看因炎热，人迹越来越少的街面儿摇头：“这破天气，就把爷我煮熟消耗干巴了！”
这一说，俩马夫便更燥了。
他们互相看看，到底各自牵着马车去了拴马桩系好，又一起小心翼翼的来到树荫下，还是不敢坐的，却寻了树根的地方，坐在“露”出来的老根之上。
这边果然凉爽些，人坐下便舒服的叹息。
胡有贵满意的笑笑问：“凉快吧？”
老车夫点头：“哎哎！这地方好呢。多谢老爷仁义，您一看便是个善人。”
胡有贵笑着摇头又问：“瞧着你们主家这阵势就不一般，是哪家的啊？从前我怎没见过？”
俩车夫听这老爷问话，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回道：“回老爷话，咱们是子野蓝家的。”
这车夫是个世仆，说起自己主家，就满面都是骄傲劲儿。
胡有贵现在是不一样，可也不知道世家谱啊，他就砸吧下嘴儿摇头道：“是么？子野蓝家？没听说过啊。”
听他这样说，那年轻点车夫便着急了，就些许提高声音道：“怎么会？老爷可听历代技艺兰闱，常常登名桂榜，才名更是被历代士林传播的子野蓝家，俺们老爷家是俺们老家最大的金门赐第的大门户呢，哎~恩~就那种几百年不断有良才，还名誉四州八海的清贵人家，您真没听过啊？”
胡有贵闻言一滞，他从前倒是听先生说真正的世家贵族，便是婢仆也是读过几本书，还会胡诌几句诗文的，他一直不相信，如今却是见到了。
看胡有贵不吭气，老车夫便拍打了一下小的，转脸跟胡有贵陪着笑道：“他懂个屁！老爷您人在燕京又一身贵气，就怎能不知篮家，您是不屑与这憨货计较罢了，您，您这是逗他玩儿呢。”
胡有贵好脾气的摇头：“嘿！这话说的，你也甭怪他，爷还真不知道子野蓝家，我才来燕京几日，才认识几个人？”
那车夫给了台阶胡有贵不下，他就尴尬了，在那边吭哧半天儿，到底低着头不吭气了。
家里临来时候，大管事的就提前警告过，他们出门要加倍小心，言谈举止更要慎行慎言，万不可丢了家里的体面，更不敢随便给主人招惹祸端。
如今可不比前朝，新帝对世家旧门向来淡淡，且家里在朝中现下也是无人，没办法就只能把家里的两个小姐送到燕京侍选。
马夫心里后悔。甚至想出了树荫躲着，他们宁愿那边大太阳地下晒着，也不想跟这人说话了。
好在也没煎熬多一会子，他们便见那铺子又出来几位男客，这问话的老爷便站起与他们会合，又一起相跟着离开了。
金铺掌柜带着好几个伙计送出来，又一起躬身相送，等他们走了很远，他们才直起腰来。
单看这个声势，便让两个车夫心里颤颤，一直到周围没人了，老车夫才使劲敲着小车夫脑袋骂道：“你个该死送命的憨货，你瞎说什么啊！”
小车夫就委屈的捂着脑袋争辩：“叔，你打我作甚？我又没瞎说，我的那些话还不是你当初，当初跟我说的。”
老车夫有些气怒：“没瞎说？”
他小心翼翼的探头左右看看，见安全，这才低头警告道：“你说的那个都是早八百年的事情了，蓝家祖宗是这样不假，可那是在咱子野，隔着几千里地呢，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帝老爷脚跟的燕京！
你没看才将那爷的带勾，那可是兽面玉带钩，咱家老太爷活着的时候咱家还能佩这样的东西，可到了大爷这一代，你看咱大爷跟几个少爷，那都是金带勾，银带勾，你这嘴，我就很不得打死你个没眼“色”的憨货！”
他比划几下到底没打，只无奈的说：“以后就小心着点儿吧，亏那位爷不与你计较，还，还蓝家？现在谁知道蓝家啊？在这里，嗨……要不是看你是我亲侄儿，我真恨不得……”
他又举起拳头，到底锤了几下侄儿。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仆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子野蓝家，早败了的家门，爵位前朝就没有了，好几房的读书人只出了几个芝麻小吏，在子野威风威风，那是吓唬乡下人呢。
蓝家姻亲里面，如今连个五品老爷都没有，真驴粪蛋表面光，卖爷田维持体面的人家，若是有办法，又何苦让两个嫡出的大小姐来燕京侍选？
况且，还不是给皇帝老爷侍选，是给几位皇子侍选。选不上名牌的那种□□的丫头。
胡有贵可不知道连累了小车夫，他们就跟着头儿走，这一路他们头儿都不说话，脚步很快不说，还满面阴沉，太阳“穴”上青筋都突突鼓一路，一直到了六市口子。
陈大胜就停下脚步吩咐童金台他们：“你们分头去寻我大哥，二哥，三哥来长刀所，就说……就说当初骗着咱们，把咱全家卖了的人，我……我仿佛找到了。”
众人吓了一跳，胡有贵上前一步低声问：“哥？你说真的？”
陈大胜肃然点头，又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管事的脸，他鼻子上有个大黑痣，他那黑痣上面还有“毛”，如今他虽老了，可我不能忘了他，我就是死了化成灰！埋到地下我也不能忘，也不敢忘……”
彼夜陈大胜并未归家，他们兄弟四人会合，陈大胜便取了牌子，连夜带着几个哥哥出城庆丰去了。
没错儿，这事儿瞒着谁，都不敢瞒着阿“奶”，她的儿，她的孙，她家里的一切悲剧都是从那一场被欺骗的贩卖而来的。
几人连夜到了亲卫巷时，已然是接近子夜时分，老太太吓一跳，让人掌了灯，披着衣裳坐在炕头问：“这，这大半夜的，可是出了事儿？！”
打发了伺候的下人出去，陈大忠便带着几个弟弟一起跪在老太太面前说：““奶”！咱仇家找到了。”
老太太微惊，压低声音问：“你们，你们说什么？”
陈大胜抬头：““奶”可记的，那年在邑州口子遇到的那个鼻子上有个大黑痣，姓江的那管事的？”
老太太身躯猛颤抖下，嗓子立刻便哑了，她坐直了，死死盯着几个孙子，语气带着足够的愤恨道：“你们，找到他了？”
那张狰狞的，刻薄的，恶毒的面孔立刻就浮现眼前，她的儿孙被绑走，就在不远处挣扎在泥泞里，她跪着，趴在地上哀求那人说“老爷，您慈眉善目，一脸佛相，您满门富贵，子孙满堂！老爷啊，我们没有卖了自己啊，没有卖啊……”
可那人却手里拿着一叠子卖身契说：“说什么呢？我们家大业大，还骗你们这几个？瞧见没？这白纸黑字，红手印都盖了，钱你们也拿了，怎么就反悔了？这帮子刁民……我看你老，我也不与你计较，来人赶紧打走，这臭的……”
他嫌自己肮脏邋遢，对自己脸就是一脚，自己的鼻血当时就出来了……
老太太心里难受却没有哭，那些过去的难受如今已经化为怒火，问了话，她就死死盯着自己的孙子，要等个答案。
陈大胜点头确定道：“是，找到了！那畜生压根不姓江，他是子野蓝家的二管事，名字叫蓝安江，孙儿打听了一些他家的事情，后便分析想，当年皇爷造反就一路死人一路征丁，路过子野那年正好就是谭家军在征，就谭二那脾气，他是谁的脸面都不可能给的，蓝家没办法就只能派了那管事出来，从外郡寻上一批倒霉蛋儿顶上，咱，咱家不走运，又男丁一大堆儿的，这便是起因了。”
两年过去，心伤在愈，战争的阴影也在逐渐消弭，陈老太太没有觉着这个消息意外，她们家就是无依无靠的逃荒叫花子，不是在这边受迫害，也是在那边，便是人不收她们，老天爷也没在意过。
这一路煎熬，其实这老太太恨天比恨人多，可如今找到仇家了，她就静坐在那里，半天儿终于憋出一句：“大胜，杀！杀了他！给你爹，给你们哥哥兄弟们报仇！啊？听到没？”
陈大胜他们一个头磕下去，认真道：“是，孙儿知道，孙儿们今晚回来，就是想跟阿“奶”说一声，我找到他了，他们跑不了，咱家的仇就要报了。”
老太太咬牙切齿一会，看孙子们又要连夜走，便提醒到：“你们媳“妇”儿都娇弱，这事儿悄悄做。”
陈大忠吸吸鼻子道：“哎，知道了阿“奶”，您自己个保重好身体，以后，您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
老太太没说话，就安静的坐着。
陈大胜他们离开，也丝毫不担心这老太太因气而身体有个好歹，他们都清楚，经历了漫长的磨难后，陈家什么都不多，最多便是铁匠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心，还有一副骨头。
报仇呢！阿“奶”怎么会倒下。
等几个孙子离开，老太太便静坐到了黎明。
黎明时分，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那天也是蓝“色”的，却是墨染过的黑蓝。
老太太披着衣裳，就趿拉着鞋子，拄着拐杖来到院里看天，一直看到那墨蓝越来越亮，越来越蓝后，天总算是亮了，她忽然就笑了，对着天说：“呀，你后悔了吧？就开眼了吧？可晚了，我还是要骂你的，骂到死……我也是要骂你的！我就是死了，投生成猪成了狗，我也要骂你……”
这年盛夏天是燥热的，可是陈大胜一行人的心却是冷的。
而并不知道大难临头的蓝家，却在这一天拉着许多礼品在燕京四处寻访，他们要找当初与祖宗有些关系的旧友老亲，想踏上通天路，便得有些代价。
奈何，这大梁朝新贵多为邵商派，便是有前朝的大臣受到重视，蓝家前朝都攀不上，何论今朝？
且，随着过去的世家巨族重新回到燕京，为保富贵，谁不想走这条道？这些人撒钱的力道，比起已经要败落的蓝家，是要强上百倍的。
如此一天折腾，连个门槛都没看到的蓝家宗子蓝子立，就大白日坐在一处不大的院落里饮愁酒。
蓝家现下住的这处地方，乃是租住在燕京体面地方，是距大梁宫三条街，离六市口子不远的文显街，这边最便宜的三进宅子，一月都在一百五十贯，还不算吃喝拉撒，家里强撑出来的虚荣体面消耗。
本就是生打生入京，再住的与富贵圈远些，他的两个女儿不要说送入皇子府了，便是送与高官做妾氏，人家也未必能看上你。
何况蓝家的两位嫡女颜“色”并不好，甚至算得上是一般的。
天气炎热，住着大宅却不敢买冰，蓝子立就只能将两条小腿，杵在这小花园的流水中贪一二分凉快。
他也没喝一会子，与他从小相伴，一起长大，并被他信任的管事蓝安江便进了院子，见到他就小跑着过来说：“大爷，大“奶”“奶”跟小姐们回来了。”
蓝子立眼睛一亮，立刻扭脸盯着蓝安江看，可蓝安江却不敢抬头道：“小姐们又置办了点首饰，今日花的倒是不多，也就十几贯的意思，大爷可莫气啊！
这原也就坊间常有人说，那尚服局的几位主管姑姑喜欢去金铺看花样，咱今儿没有碰上，就多去几日，咱黄道吉日出门，就总有时运到的时候，大爷莫要上火啊。”
蓝子立无奈笑笑，饮了一杯酒叹息：“嘿！老爷我不上火，大爷我想上吊，这一月二三百贯的消耗着，老江啊，咱家就要上街讨饭了。”
他有些不理解的看着远处说：“你就说，这新帝咋就不能跟从前的学学呢？你说他要是多选选秀女，咱也不必废这个功夫了。”
蓝安江走过去，跪坐在主人的矮塌边上，帮他夹了几口下酒菜劝慰：“您也不要喝空腹酒，大爷，小的还听他们说，这是不赖陛下爷，这天下吧，凡举是个爷们，谁不爱新鲜颜“色”呢？他们说皇后嫉妒呢……”
“屁！”蓝子立大骂了一句道：“屁！你听外面胡说，难不成你家大爷我纳妾还得听你家太太的？礼法上是这样，可看谁这么做了，大梁朝皇帝可是开国的皇帝，他能怕皇后，哼！这就是坊间屁话，你下去吧，我且坐坐。”
蓝安江走了没几步，便听到他家大爷在他身后忧愁道：“老江啊，你大爷我这几日就苦熬的很呢！”
蓝安江贴心的扭头笑着说：“是了，天气燥热，大爷受罪了，您莫着急，明儿我就去人市看看。”
蓝子立轻笑：“恩，好好看着，眼睛要亮些，别给找你们大“奶”“奶”寻的那些老树根，没滋没味儿的，大爷我不喜欢，那花儿决不能老，花苞儿最好初绽才恰恰好，有点“露”珠儿的才娇乖，你说是吧？”
蓝安江心领神会点头，一溜烟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放下褡裢关起门，便开始造起账册来。
他是蓝家世仆，相处的久了，知根知底手脚就不干净了。
他倒也不敢多贪，这次出门送小姐们侍选，是举全族的力量合了二十多万贯钱孤注一掷的。
他就是再贪婪也知道后果，毕竟他是个奴婢，日子要依赖主家，如此贪钱也就只敢，今日大爷酒钱上抹一点，明日马料钱上抹一点子，甚至大“奶”“奶”的脂粉钱儿，他也是敢抹领头的。
他这辈子，最不信任人“性”，便只信任钱财，这三文五文不多，可却积少成多么。
将今日账目造好，蓝安江吃着跟大爷一模一样的酒菜，他喝小酒到亥时初刻，又去厨子老婆那边“摸”了几把便宜，这才回屋安睡下来。
他却不知道，这顿酒竟是他在人间最后一顿酒了。
亥时末刻，几道身影从蓝家暂居的宅子墙头蹦下，这些人挨门往屋子里灌“迷”烟。
夏日里炎热，蓝家不用冰，便做不到门户紧闭，都是打着竹帘开着门睡的。
因有二十万贯钱，蓝家便带了不少护院入京，如此夜不闭户也不担心。
却可惜，他们遇到的却是老刀，未来这些人还会成为帝王手里最信任的老斥候，对付几个看家的护院，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等一圈子“迷”烟放完，将三进宅子里的人都“迷”倒，陈大胜他们便在院子里肆无忌惮的搜查起来，这人走半圈就在前院边上的一处厢房找到了蓝安江。
如此这喝了小酒，又受了“迷”香的蓝安江，便被左右二十几个力道十足的大巴掌，外加上一瓢冷水给折腾醒了。
他醒来想喊，却被人卡住喉咙骨威胁，那凶人说：“敢喊？便一刀抹了你。”
说完真的拿出刀，对着蓝安江的大腿便是一下割肉皮。人家这人刀术好，真就只是开拃长的厚皮，丁点红肉没碰到。
撕裂疼痛瞬间传来，这蓝安江便彻底清醒了。

第106章尖刀的尖儿从蓝……
尖刀的尖儿从蓝安江大腿迅速划过,  胡有贵出刀回靴就是眨巴眼儿的功夫。
童金台则与他一起动作，那边动刀他便伸手将炕上的布单子取下来，顺手在手腕缠几圈后，对着这厮嘴巴就是一捂，将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就闷住了。
一阵剧烈抽搐,  这种疼痛距离昏厥只有一线,  过不去便只有疼。
蓝安江本就是个骨头里胆小懦弱,  欺软怕硬之徒，他涕泪横流的抽搐挣扎,  “尿”水都流了出来，好不容易挣扎累了,  等那恶人放开他脖子，他便哑声喊了起来说：“饶命！大爷饶命！祖宗饶命！我们大爷卧房床下有个窖子那里面有二十多万贯钱儿钥匙就在我们大爷的腰带上绑着,  我们大“奶”“奶”私房都在她梳妆匣子的暗格里小人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浑身上下也没有多少实在孝敬各位大爷饶命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本就剧痛的脸便被人利落的扇了一巴掌,  瞬间觉着自己脑袋在天空翻滚几下,  虽最终又回到脖子，就撕裂般疼。
陈大忠拿着火折子,  点燃屋里的蜡烛，蓝安江又被人提溜着跪在炕前，他胆战心惊抬头,  借烛光一看，便是一头冷汗。
烛火摇曳下，七八个凶煞就或坐,  或站的看着他，他们脸上也没啥表情，看他就如看不值钱的牲口般，不，甚至牲口都算不上，许看他就如看草芥。
不，草芥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往日去人市上给老爷掐花儿，也是喜欢用这样的眼神的。就那种，可以随意支配旁人的命运，让他死便死，让她生便生的感觉。
他们如阎王殿里的差役，个个都穿着暗红“色”，有品级的官服？哎？不不，这，这不是阎王殿里的，这些就是一群人世当官的老爷？！
神佛，皇天老爷啊，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会引得官兵上门？
蓝安江脑子里胡思“乱”想，他都吓死了，便浑身瘫软着哀求分辨道：“大人，大~大人啊，搞错了吧？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就是个奴婢啊！小的只是个伺候人的屁！这主家做了何事，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就冤枉啊……”
他想磕头，却有人抓着他的头发揪着他后仰，他就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是满口是血，满面是泪的哀求。
腿上越来越疼，他想晕过去，眼睛一眯，却被人迎面泼来一瓢冷水给浇灌机灵了。
他软瘫下来，却发现自己跪在他本铺在炕面的大褥上？
这又是何意？
陈大胜就面无表情的看着，脑袋里不断问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
还就是这人！他没看错，认错。
他令自己全家骨肉分离天人永隔，还都不是好死。
整一日，他们兄弟四人都很激动，然而到了这里却不激动了，就只觉着可笑，太可笑了。
今晚他带着人穿着官服来的，这一路他都没有躲闪，只因这京里的守卫路线，何时换防，哪天换线，谁在哪儿？走什么路线巡查他一清二楚。
他与柳大雅换了南门的夜班，而今南门那边，就只有机灵的余清官一人陪着几个假人呆着。
这种手段粗糙好用，没人敢在天子脚下玩这样的手段，可他就敢。
他现在手握重拳，胆大包天，可当初满门的男丁，甚至不敢挣脱绳索跑起来。
他爷，他爹活着的时候，最爱说就是，咱家几代人，那都是老实人，你太爷被人家吐他脸上一口，他擦干就走了，那是根本不计较的，你啊，你就莫要招惹人家，要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做人啊……
可一路漫长挣扎，他已经学到白日收割人头，晚上就照样吃喝，他走一步看三步，还什么都有了？
他有疼到心肝里的媳“妇”，还有干爹的疼爱，皇爷的信任，同僚的尊重，权势智谋他一概不缺……可当初又是为什么啊？
就简直……不堪回首！
陈大胜慢慢走下炕，他走到蓝安江面前腰都不弯，就低头用下眼帘看着这家伙，看他这张肿胀而痛苦的脸。
他的眼神是浑浊的，满眼痛苦并哀求着看他，他很瘦且渺小，站起个子还不到他肩膀，这次，他是仔仔细细的将这张脸审阅了个清楚，好一会儿，终伸手便是一个脆巴掌道：“去过~邑州没有。”
蓝安江回答的很快：“没，没……”
这话没说完，啪！就又是打掉牙的一巴掌。
陈大胜的巴掌可不是好挨的，他打的技巧，让他多疼就有多疼，让他哪颗牙吐出来，便是哪颗。
蓝安江脸上剧痛，想惨叫，可惜他身后人机灵，一巴掌过去便往他嘴上又堵了布巾，等他喊完又松开布巾，蓝安江就吐出一颗老牙，满嘴血的哭了起来，他想哀求，脸上又挨了巴掌。
“好好想，去过没有！”
又吐出一颗牙齿，蓝安江缓了半天，这才说：“去，去过……”
啪！！
这一巴掌打的狠，两颗牙齿吐出去，蓝安江便脑袋发蒙的想，我都说去过了，咋，咋还打我呢？
他痛苦的吐出一口破舌头里流出的血，身体颤抖哭着哀求：“大爷饶命，老爷饶命，祖宗饶命，小的什么都说，去过的，去过的！小的去过邑州，真的去过！”
陈大胜这次没打，就嫌弃的用帕子一边擦自己的指头一边问：“什么时候去的？去做什么了？”
蓝安江咽了一口血，哭着哀求道：“记，记不得哪一年了，那还是前朝的事儿了啊，大大爷，是哪年，是哪年啊？啊对！有个七八年了，不不不，四五年？
记不清了，那些跟小的没关系的，没人让小的去，小的怎么敢去啊！那是我们老太爷给了小的钱，让小的去邑州买人去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脸上左右开弓又挨了四巴掌，这一次是陈大义打的。
陈大胜吸气：“哥，别打死了。”
蓝安江直接被抽晕过去，等他醒来就吐了半口牙，趴在地下想哭个痛快，却被人用脚翻了过来。
陈大忠从炕上下来，用脚踩着蓝安江的手指头，不顾他疼痛就左右碾着道：“一会我放开你，你再跟我详说说，是你们老太爷，让你拿钱去邑州买人的？”
蓝安江被人捂着嘴，疼的魂飞魄散，还喊不出来，他想昏过去都不成。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如此，他便暗暗怨恨起蓝家来，这人让他仔细说，他便想，这大半夜官爷上门拷问，这一定是蓝家犯了大事儿了，他的命不值钱，可他也爱惜的很，便~顾不得什么，他肯定是要戴罪立功的了……
打这样的人是极没意思的，这人肮脏恶心，碰到他的肉你都会膈应到吐。
屋里烛光很明，蓝安江放着的几根蜡烛都被点了起来。
陈大胜就盘腿坐在炕上，神“色”麻木的听着这厮叙述：“……那年朝廷的兵爷路过子野，那谭家军征丁的老爷就上了门，他们说你蓝家家大业大的，就按照人丁册子送一百二十男丁入营吧……”
一直没吭气的陈大勇忽“插”嘴：“谭家谁去的？”
已经吓破胆的蓝安江立刻颤抖起来，他捂着脸哀求道：“官爷，小的就是个奴婢，小的谁也不认识啊，不知道谁去的，真不知道……”
陈大胜抬脸看看哥哥：“这个不必问他，征丁是正经差事，回头能查。”
陈大勇额上突突几下，咬咬牙，压抑住脾气点点头。
有人扯蓝安江的头发道：“莫要罗嗦，你继续说，谭家要一百二十人，后来呢？”
这次没有挨打，蓝安江松了一口气交待：“是是是，当年谭家要人，那，那我们家，不不，蓝家又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啊……后来，家里的老太爷便让人带着巨资连夜找了谭家人求情……”
有人咳嗽，这厮机灵，立刻捂着脸哀求：“老爷，小的也不知道是找了谭家的谁求的情，就只知道是送了三十万贯钱，当天晚上老太爷回来就说，倒是不必族里的少爷们去了，可也得给人家谭家按照册子凑够男丁数目，后来……老太爷就给了大爷二百贯钱，还有一千斤粮食，让大爷带人去附近买男丁去……”
陈大忠抬脸打断他：“你说的大爷，是蓝子立？”
蓝安江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就是他。”他想跪着往前走，却被人扯着头发拽到褥子上，他颤抖着哀求：“几位官爷，小的真的都是啥也不知道的，老太爷给了那么多钱跟粮食，可大爷交到我手里的，也就，也就一百贯……真的……真就一百贯。”
他又挨了一脚，有人就问他：“不是吩咐你附近买人么？”
蓝安江忍疼道：“祖宗们不知，那有钱人在外赚了银子，考了状元，那都要回老家修桥铺路，子野是蓝家的根儿，这名声还是要的。
拿一百贯在附近买劳力？就怎就可能！我们大爷贪了钱跟粮食，小的能咋办，后来……小的实在没办法，就带，带……”
一直很老实的蓝安江眼珠动了一下，语气才一停顿，便又挨了一拃长刀伤，又是重复一套痛苦，那坐在炕上的恶人对他讥讽道：“莫做鬼，说。”
蓝安江疼的神识混“乱”，好半天才喘过气来说：“是是，说，小的说，小的没办法，那么点钱儿，小的，就，就只能带着俩孩子，一起去两百里外的邑州，就，就找了点难民顶数，至于，我们，我们大爷他到底犯了何事，小的真不知道啊……”
所以，自己家就合该倒霉呗。
陈大忠微微仰脸看着房梁，他使劲吸气忍耐，一些久远的事情，就不断在脑袋里反复折磨着他。
那些舞着鞭子的蓝家奴仆，战场上的旌旗，黑压压周围全是嘶吼，铠甲触碰的咔咔声，床弩一窝蜂卷起的箭雨，父辈满是沟壑的脸上就爬满了惊慌，他们到底胆子大了起来，就一日日的熬着，什么家什么国他们都不知道，甚至仇恨都放下了，就满脑子一件事，得活着，要活着……
现在看到这人了，思想里的千刀万剐却提不起精神，归根结底在一切的恶前面就立着一个懦弱，整整一百二十人，就被十几个恶奴拿着鞭子驱赶二百里卖了？
这一路，也没一人敢反。
陈大胜双手放在盘着的膝盖上，眼睛就轻轻合着。
而那蓝安江的嘴巴又被堵了起来，他也不敢挣扎，由着这些人把他绑成人棍，又将他裹在身下的褥子里。
这下蓝安江算是明白为什么铺个褥子了，折磨他这么久，这屋内硬是一点消息线索没留下。
他从未见过，甚至听过，就不敢想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恶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安江便听到那带头恶人说：“钱是好东西啊，是吧小七……”
有人捶晕了他。
从昏“迷”到醒来，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有人说话，蓝安江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感觉自己被紧紧的捆扎着，就连手指头都不能动弹。
天气很热，他被棉絮卷着，就层层出汗，那些恶人怕他死了，却在车下挖了个洞，让他面朝下的“露”着鼻子自由呼吸。
他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着鼻子急促的呼气吸气，身体被夹在木板中间一动都不能动，他安静的听，听到耳边有轻微铜钱碰撞声？
蓝安江常年背着主家的钱褡裢，这曾是他最爱的音儿。
身体再次摇摆，走了很远，后车就停下来，蓝安江便听到有人带着丝丝讨好的语调，跟谁打着招呼？
“呦，陈侯！这是哪儿去？”
那熟悉的，恶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嗨，家里老太太有些不利落，这不是，带你们嫂子回庆丰瞧瞧去。”
“呀，今年这天气儿不好，这叫个热！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敢用冰，难免不好熬。”
“可不是，你们这是？”
“陈侯不知，昨儿文昌街就出了大案，我们大人就派着我等在城门口协查，嗨！白费功夫，那钱又不会说话，都长的一模一样的还想寻回来，您说是吧？”
蓝安江闻言身体哆嗦，他想造出一些动静，却只能急促的出气进气，便越来越绝望。
那恶人也是胆大，竟然还追问起来了。
“哦，还有这样的事情？”
“陈侯每日公务繁忙，您老哪里有闲空管这些琐碎，燕京大了去了，每天人都私下里死多少？都小事儿！我跟您说，这家人就是个外来户的，也不知道傻还是怎得，也不看看地方，就成天带着家里的家眷六市口子胡“乱”花钱，这不，他家管事的动了黑心，夜里给全家点了“迷”香，就里应外合的，嘿嘿！把主家二十多万贯家底子连夜卷了！”
蓝安江眼睛睁的无限大，他心里喊着，不！我没有！我在这儿啊！救命啊！冤枉啊……
皇天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世上的人怎么可以这样恶！这做官的跟做土匪的有什么区别？老天爷，你瞎了么？什么叫里应外合？我冤枉啊，救命啊……若是这个罪名定下来……
蓝安江忽然万念俱灰，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他拼命，用吃“奶”的力气，忍着一身痛苦想做出一些动静，也好惊动一些人，然而没有任何用处，捆他的人是做的是行活儿，那车就真大摇大摆的出城了。
这一路都不安稳，一直有人检查，却从未有人将这辆车彻底看看，他们甚至都不敢接近，蓝安江便听到很多奇怪的称呼。
将军，陈侯，小祖宗，飞廉兄，员外郎大人……越听便越绝望。
他终于不挣扎了，就想起自己在子野的媳“妇”儿，还有自己的俩儿子……大“奶”“奶”还说呢，今年差事若顺利，回去便把她身边侍奉的俩丫头，赏给他们做媳“妇”儿。
若是这里应外合的罪名定下来，他全家不保啊。
蓝安江哭了一路，哭到昏厥，哭到万念俱灰，从白天一直到那黑夜，他是越来越绝望的。
深夜，百泉山内一处旮旯地方，十多个火把通亮着，半条命没有的蓝安江被人从车里拽出来，一路拖到一个大坑里。
他一天水米未进，连续的精神打击，肉体伤害令他半痴傻的任人摆布，他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就“迷”“迷”糊糊的抬起头，借着火把的明亮，便吓的肝胆俱裂。
前面一块平铺的大红布上，就摆了好些灵位。
他是识字的，看到那些灵位上写着，陈大牛，陈二牛这样粗鄙的名字，就一阵困“惑”。
嘴里压了三层的压舌物被取出，他张张嘴，声音嘶哑的对左右喊到：“冤……冤枉，冤枉啊……”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然而那只是很小的挣扎。
老太太被人背着上了上山，听到坑里被捆绑的恶人竟然敢喊冤，她便扶着大孙子的手，慢慢走到坑里，对这恶人说：“他们告诉我，你是姓蓝的，哎，错了！都错了！”
这是谁啊？蓝安江百思不得其解，满面困“惑”的看着老太太，还磕头喊：“救，救命！”
老太太却笑说：“别让他说话，都听我说。”
如此，这次冤枉都不能喊了。
老太太认认真真的说：“我还以为你姓江呢，就时常诅咒你，我咒你全家死，咒你断子绝孙，诅咒你下辈子托生成畜生被人随意宰杀……谁能想竟然错了，怪不得你今日方有报应。”
蓝安江满面“迷”茫的看着面前这个富贵的，穿金戴银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他“迷”糊，就指着那些灵位说：“江管事，你许不知道他们是谁了，我得告诉你呢，那是身上掉下的肉，是我儿，我孙，这些人都是被你送到战场的，在邑州，想起来没有啊？”
老太太说这话，也说得没有什么火气。
五雷轰顶，心神被毁后，一切记忆复苏，原来是这样啊，是邑州，啊？是邑洲！
这是，寻仇的来了。
蓝安江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便鼓足一身勇气用最后的力气，开始剧烈摇头，他想解释，他只是个听人命令的管家而已，他想哀求，想求这些人饶他一命……然而没人想听他说话，哪怕是一个字都不想听。
老太太看他这样，便笑了，她看看那些牌位，就指着那边说：“害怕了？”
蓝安江激烈点头，磕头。
老太太却笑的更加开颜，她说：“其实，我得谢谢你啊，你知道么，我的儿孙是折损了不少，可你知道么，就因为你的提携，我们这些泥腿子，乡下人竟然当官了！！”
蓝安江左右看看，便看到半圈官服。
他又往老太太那边蠕动，却被陈大忠一脚踹开。
陈大勇给老太太抱来鼓凳，扶她坐下，老太太便扶着拐杖对蓝安江道：“你看到这根拐杖了么？这是当今皇爷御赐的，皇爷说我陈家满门忠烈，便封我做了诰命夫人……”
蓝安江一个哆嗦，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儿。
老太太犹如在跟邻里絮叨一般，继续好脾气的夸耀说：“江管事，老婆子我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当年那一卖，我陈家兴许就饿死在逃荒路上了，便是没饿死，却也是世上最无奈的人儿，到头来头顶没得一片瓦，身下没有一捻土才该是我们的日子，老婆子我就谢谢你。”
蓝安江不明白这老太太为何要说这些，只眼睛越睁越大，已经吓的失去人智。
老太太却笑的十分开心，拍着腿道：“哎呀，谁能想到呢，若没有大管事你当日提携，我们家也没有这样的好日子呦！真的，如今我的大孙子，哦，就那块牌子他儿，还有我二孙子三孙子，他们都是朝廷正经的六品官身老爷，那结的亲家呢，也都~是官宦人家，孙媳“妇”儿俱都知书达理，还很是孝顺我呢。”
老太太放下拐杖，又掀起袖子，她老皮褶皱上就挂了三个金镯子，她指着上面道“我这个镶宝石的镯子，是当今皇爷赏的，这只是皇后娘娘给的，这只金丝编的呢，是太后她老人家给的，是燕京最时兴的样子呢！
这些不算什么，也不止这几个，我金银首饰好几柜子，是穿不完，花不尽，就这，那宫里是逢年过节一车一车往我家赏东西，老婆子过的这般好，这都要谢谢你。”
蓝安江仰着头，眼睛就慢慢上了血丝。
老太太又指指陈三牛的灵位说：“最有出息就是他儿！那了不得了，你知道佘青岭吧，他如今是我的干儿子了，我的孙子却是他的养老儿子，也过继给他了。如此，我孙现在是当朝郡王的养子哩，那以后啊，我家的子孙必然会袭郡王爵，那可是超品的郡王爵位，你懂么？哎，你个乡下来的，能见过个啥？这些富贵啊，就都是你送的，我要谢谢你啊……”
一只特别肥硕的野猪被牵到坑边，陈大胜看了那野猪一会，又看蓝安江。
蓝安江被看的“毛”骨悚然，也不知道听老太太炫耀富贵好呢，还是去担心那恶人反手给自己一刀。
他就两头兼顾左右摇摆脑袋，一直看到那恶人闪电般取刀，瞬间把野猪头砍了下来，尺高的血便从那猪脖子上喷溅出来。
蓝安江发出古怪的呵呵憋气声，吓的倒退到坑边，可老太太却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低头说：“江管事，你对我家这么好，我发誓要报答你呢，我报答你啊，就下辈子转畜生道，你说好不好啊……”
那只野猪的五脏六腑被挖了出去，丢在坑底，蓝安江被人提起来，他才明白这老太太要做什么。
民间随葬最忌讳往亡者身上穿皮，说是穿何种动物的皮“毛”，来世便是什么动物。
他可以死，可以给人家偿命，然而他不想来世做畜生。
他用全身的力气挣扎，却毫无办法，他就是再瘦小也身长，那恶人却提起他的腿给他打了个对折，剧痛之下他被放进猪的肚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针，一针……一直缝到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就要死了？
不会吧？
真的假的？
要死了？
蓝安江想，我这一生是来作甚的？
隐约着，他就听到了人间最后一句话，那老太太说：“江管事你不要怕，总会熬出头的，老身让人给你裹十六层皮，我陈家做事便是如此，我家八条人命就让你做十六世畜生，也是公平合理……”
蓝安江是相信这种说法的，他没等到被闷死，是活生生被下一世，被生生世世的结果吓死的。
将最后一层土填好，陈大胜就背着阿“奶”往山下走。
一边走，她阿“奶”就在他耳边唠叨：
“我这心里啊，就舒服多了。”
陈大胜将她往上颠颠：“恩，那就好。”
可，阿“奶”又问：“那蓝家呢？”
陈大胜想想便说：“听阿“奶”的，您说如何，咱便如何。”
一阵沉默过后，这个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太太却说：“甭管旁人如何，我这心里是有秤的！那家老太爷本意不是这样，咱逃难那日子，甭说钱，那一千斤粮食是能买好些人的，是有人心坏了。”
“恩！”
“臭，咱的把心放到正当中，该咋就是咋，“奶”跟你说，就那个你说的蓝家大爷那一房，那是咱的仇家，你可不敢报错了仇！”
“哎，不会的阿“奶”。”
“臭啊。”
“恩？”
“今晚，“奶”就觉着，能看到你爷呢……”

第107章夏日几番燥热终于迎来……
夏日几番燥热终于迎来连续几日的阴雨,  瞬间这燕京日子便好过了。
每天去老宅替七茜儿问安的婆子回来说，老太太不知道从哪抓了一窝猫，一养便是三只。
她也大度了，忽就放过人家崔家太太，再不跟人家刻薄了,  还跟谁都是笑眯眯的,  也舍得拿出自己藏起来的料子,  说是给李氏她们的孩子制衣衫呢。
难道？是有事情发生了？
可人家老老小小却都对媳“妇”儿们隐瞒了。七茜儿不傻，枕边人睡的好不好,  精神气象如何，她是清楚的。
陈大胜从前睡觉偶尔会失惊,  还分成一段一段的睡，七茜儿比他警醒,  他有点动作就都知道。
可这段时间不同，他能睡整宿,  也不惊了。
这人能好睡,  精神头心情便好，恰巧这日休沐,  爹从宫里派了教授礼仪的姑姑来家上课，陈大胜便赖在课堂不走了。
这段时日陈大胜开始返小，还“露”了孩子脾气,  七茜儿在边上吃苦，他就趴在案几上嘿嘿嘲笑，让他走也不肯,  时不时还学会捣“乱”了。
姑姑姓贾，都四十多岁了，她是从前朝就在宫内，负责训练秀女礼仪的姑姑，说是脾气很好的。
人到家里，七茜儿才知道，人家是不跟你发脾气，却绝对有耐心，从她每天睁眼收拾停当出门，她便守在门口将三枚挂在丝带上的铃铛，拴在七茜儿的腰上。
人不跟你发脾气，就一样东西学不会，她能重复教你八百遍，都不嫌烦的。
那铃铛是最轻灵那种，只要坐卧行走稍微不端正它就会响。这入了京，兴许再过些年还能做郡王妃了，这从前不讲究的东西，现在便得学起来了。
不大的厅堂内，转圈摆着类似阶梯的东西，七茜儿便挺胸拔背正头平视，步幅不得大，后脚跟接前脚尖儿的小步行走，礼书将这种步伐形容为，堂上接武，便是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的，慢慢，慢慢行走。
汇报账目的婆子来来去去，也见怪不怪，该怎么汇报便怎么汇报，七茜儿也面无表情的接受指导，一边练习，一边儿管家，也算是两不耽误。
她学东西的态度是相当好的，从不说累，人家怎么说，她便怎么做，更不会像旁人那般抱怨。
任何学习对她而言，那都是成长，都是极其珍贵的机会，她又怎敢说烦，她本就出身不高，如贾姑姑所言，毫无基础必就要吃大苦，这才能坐卧行走皆显仪态。
可到底是不习惯，今儿在越阶的时候，铃铛就响了一声。
一块打人并不疼的板子忽伸出，啪~的就板在七茜儿的背上，堂下婆子立刻肃然，可……却有不合时宜，嗤嗤嗤的笑声于正中处传来。
七茜儿从木板搭建的台阶走下，路过端果子侍奉丫头身边时，她便笑的“优雅”，微微翘指头拿起一枚果，反手就掷了出去。
陈大胜满面是笑的抬头，接了果子，却语气夸张的低声喊了一句：“哎呀，四“奶”“奶”好狠！”
说完咔嚓咬了一口果儿，边咀嚼边问：“我说，贾姑姑。”
甭看贾姑姑年纪大了，人家这礼仪是真的润到骨头里去了。
听到小祖宗喊自己，贾姑姑便收了板子，将双手慢慢放在小腹极合适的位置，这才将身子半转，“露”出特优雅的笑容问：“陈侯有何吩咐？”
啧，这姿态漂亮！跟人的长相没半点关系，反正，就怎么都是个好看。
陈大胜看看斜眼看自己的媳“妇”儿，便“露”出一点点装出的低姿态道：“姑姑累了吧？”
贾姑姑微笑：“多谢侯爷体恤，这才刚开始，奴婢并不累的。”
陈大胜往后靠了下，脸上依旧在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姑姑累了，今日暂且到这儿，便明日再来吧。”
贾姑姑吸吸气，就微笑福礼道：“是，那奴婢明日再来。”
等贾姑姑离开，七茜儿歪脖往外看看，等她走远才笑了起来，她边解腰下的铃铛，边对陈大胜说：“这就是个古板的老实人，这么些日子了，你明明知道她不懂变通，又何苦欺负她？”
陈大胜脸上多少带了些矫情，恩，这个表情就越来越像他爹。
他语气有些讥讽着说：“没得日日大早上就候在屋门口的，她不累，我都累了。你也是，想学便学，不想学打发了她就是，咱爹也就是让她来跟你说说那些东西，她到好，就恨不得黏在你身上了，还日日端着一张后娘脸，谁愿意看啊！”
七茜儿坐下，接过陈大胜为她倒的茶水低头浅浅喝了，放下杯子，这才笑着说：“听你这话的意思，你还觉着人家为难我呢？”
陈大胜愕然看她：“这还不是为难你啊？”
他在意自己，心疼自己，维护自己，七茜儿当然高兴，她将手放在舒适的地方这才说：“那你还真是冤枉贾姑姑了，她倒也没有旁个意思，就是咱爹让她来教，她便来了，像是这样一直来回练习，却是我自己的意思呢。”
陈大胜有些不解。
七茜儿却看着外面沥沥啦啦的雨线笑着说：“所谓入乡随俗，这大燕京来来去去，光这葫芦街便有多少富贵人家，我从前也想，索“性”学着干娘的脾“性”，我活我自己的，自自在在想怎么便怎么，她们又能如何？”
陈大胜眼睛一亮，就确定的点点头：“对呀！她们能如何？反正，你想怎么便怎么，我，我却总能护住你的。”
可七茜儿却摇头道：“可是，干娘不愿意呢！她总想多几个茶会，多被人尊重些，谁不想被人赞美说好，她说她很累，每次到了我这边，说起那些闲话就总要掉一次泪。
再说，我却也不用你护着，练这些也不过是怕……怕咱的孩儿被人说~你爹是个屠夫，你娘就是个土匪，咱如今受些罪，多吃些苦，好歹也要孩子出门体体面面，少被人非议才是。”
陈大胜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媳“妇”哪来的破“毛”病，就总是张嘴孩儿，闭嘴孩儿。
当然，他每次听到这话，他心里也是一阵酥软，就觉着甜蜜的很。
想到这，这厮便伸出手拉住自己媳“妇”儿手，来回“摸”了一会叹息：“也是，宫里的娘娘算作这天下女人中最大的，可她也不自在，皇爷稀罕新鲜的，她便要跟人家姐姐妹妹，亲亲密密。
太后娘娘们也尊贵，可一个为了家族便在宫里把自己活成了泥菩萨，处处都要彰显品格贵重，这不是做给皇爷看，是要把自己“逼”迫到便是下任皇爷登基，也挑拣不出她的“毛”病，江太后更退避三舍，就连燕京的土都不敢踩……”
七茜儿也是同情的叹息：“是呀，谁人又是给自己活的？咱们现下已经算作不错了……我就很知足，现下想要什么，我就有什么，想吃什么便可以吃到什么，能不被生计“逼”迫的处处妥协，我就看做是人间好日子。
到是你听那狂生醉客，张嘴闭嘴独行天涯，风来雨去放诞不羁，我就不相信袖儿里一个铜板都无，这帮人也能狂放的起来？咱啊，过的是人间的日子，便不要有那些神仙念头，这才是过日子呢。”
陈大胜一直点头，手却没放开，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一串儿木屐声儿，他这才无奈松开道：“娘子说的总是对的。”
七茜儿心情好，便坐下使出新学的本事，给他啃了半个的果子削皮……
燕京是个极老的王城，住在这城的第一任帝王是让人修建过地下水的，可是偌大都市，几百年下来平时看着还可以，只一下连阴雨，京里的地沟子便往地面反着恶心的味道。
尤其是地势低的地方，半城积水流下去便成了沼泽地，如此，燕京有雨之后，那贵人穿的木屐都要高上一寸。
今日清早，胡有贵与管四儿起来，就各自梳了利落的头发，戴了镶金嵌玉的发冠，穿了从前根本不会穿的宽袖圆领，青织仙鹤纹细绢的夏衫，外面还套了一金一寸的素“色”纱，这是如今燕京时兴的款式，粗看虽简单，但好东西便是好东西，那罩纱随着光线会流光溢彩。
站出去凭是乞丐的眼，都能一眼就明白这是贵的，还是特别贵那种东西。
换了特高的黑“色”大漆木屐，这两人出门不骑马，却在一众婢仆的环绕下，上了装饰华贵的马车。
这马车自然也装饰奢华，马匹身上一百八十多件配饰一样不缺，皆是上上的错金手艺，还有他们坐的那车，也是燕京如今时兴的样儿，名贵木材雕曲花的纹路，外部还图了十二层大漆，一看便富贵无比。
不提管四儿年少英俊，就只说胡有贵，他本就生的好看，再这么一收拾，竟浑身都散发出一种，高在枝头傲雪寒霜令人不敢亵渎的气质来，更如那白玉兰花清丽高雅，简直就漂亮的紧了。
雨中乘坐敞车，三重薄纱依旧盖不住那一抹人间美“色”，这就引的一路上无数目光打量，更有恰好年华心里住着春姑娘的姐儿，只一眼看到从此便不能忘了那梦里才会有的俏郎君。
被人看的窘迫，管四儿便抱怨道：“头儿也是，就只让哥哥你一人去便是，我现在是吃不敢吃，喝不敢喝，怕弄脏衣裳就束手束脚，为何就非要我也去？”
胡有贵也未曾这样打扮过，他昨晚就练习了一晚步幅，他也紧张的很，也没被人这样看过，听到管四儿还敢抱怨，他就恼怒道：“还用你说！老子就恨不得一刀下去咔嚓了事，也不知道头儿怎么想的。”
“就是！”
可怜这两个倒霉蛋，就这般抱怨着，一路去了西边。
百年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花农，因嫌弃燕京花市排外，便在西门口子自由贩卖野兰，这一来二去便在那边促成一个兰花市。
这兰花市也不是每天都有，是要在合适的季节，月末最后一日才有的。如此城中有爱兰者，便会在这时候出去寻“摸”自己喜欢的兰花。
这兰花市只要开，其实还有一种热闹，有城中有爱兰者，喜欢拿自己培养出来的名品在此炫耀，若有交易之意，他们也会明码标价捎带卖出。
只可惜了，不管是管四儿，还是胡有贵，做成花型的饼子倒是一人随随便便能吃二斤，这花么？嘿，他们就懂个球儿。
满腹哀伤抱怨，这两人就坐着华车穿街而过，将要出六市口子的时候，马车正巧与一路骑着黑马，身穿银甲银盔，面带凶兽面具的骑士擦肩而过。
恰巧正有细雨伴着清风吹拂，那三重车帘便被缓缓吹起，因好奇，胡有贵便与带头那骑士看个对脸。
这常年不爱穿新衣裳的人，偶尔穿点好物便会窘迫，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儿。
胡有贵现下被人一看，立刻心里别扭，他拿起身边案几上的牙雕扇子，缓缓打开遮面，另一只手便慢慢伸出手拉起三重纱帘，竟是看都不好意思看外面了。
对面带队的骑士看到胡有贵，瞬间便被惊艳了，下意识这人便拉住马缰，让马行的慢些，再看到他娇娇俏俏，羞羞答答的拿着一把小扇子挡脸，不好意思，还脸蛋通红的拉起纱帘，这骑士面具后的那双眼便“露”出笑意，肆无忌惮的更打量起来。
一直看到那华车过去，这骑士便一拽马缰住马，对身后的亲兵道：“到底是燕京，这里的爷们儿跟咱们那地方的爷们都是俩样儿的！”
“将军这话说的，伯益关什么地方？那边的男人叫爷们，燕京的男人人家都叫公子的，怎么？咱们将军看上了？”
这位就捂捂心口，也没说话，只与众骑士又并马前行，走没几步忽就一拉马缰，这位便姿态潇洒不羁的便对身后一摆手道：“来人。”
亲兵骑马过来问何事，这位便指着那远去的车驾道：“瞧见没，跟上去，一会子找个僻静地方，把最好看的那个。”面具后面的眉“毛”扬扬，语气就充满笑意说：“小心点儿啊，那是瓷器一般的人儿，啧~！你们说话好听点，能哄就哄，实在不成？啧！管你们想什么办法，就给我带到家里与我爹娘看看，也省的他们夜不能寐，日日唠叨老子找不到人家。”
那几位骑士闻言，皆都吓一跳，带头就犹豫着说：“将军，这样合适么？”
这位一摆马鞭，姿态疏朗仰天一笑道：“什么合适不合适？陛下都说了，咱是有功之臣，这燕京里甭管是什么高门，又是谁家的公子，只要老子看上了，那就是老子的男人！啧，赶紧去啊！凭的罗嗦，一会子找不到人了，你们赔我一个这样好看的啊？”
却原来，这位是一个女子。
胡有贵可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人抢亲了，他就靠在软垫上抱怨：“妈的，老子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丢人过，给谁看到不好，竟被宇文家那帮子娘们儿看到了，她家娘们儿长胡子的你知道么？”
管四儿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又看看身后，就长呼一口气道：“哥，你担心个啥啊，就你我今儿彩雀一样的打扮。”他在脸上抹了一下，“摸”下些许□□给他看道：“就问你，谁认得？”
胡有贵笑了起来，他四仰八叉就在座位上一瘫软，深深吸气道：“嘿嘿，也，也对啊。”
燕京西门外兰花市口，蓝子立手里就抱着一个小包儿，万念俱灰的蹲在夹角避雨处往外看。
他家案子报上去好些日子了，案发那日倒是差役都来看过，后来……后来就按照蓝安江的模样，下了缉捕文书，也就没有然后了。
人海茫茫，二十多万贯钱儿，冲钱的面子，凭是谁都能把自己很好的藏起来，蓝子立心里就是再怨恨，就恨不得把那背主的千刀万剐了，抓不到人他也没奈何。
现下，他租的那三进好宅子也退了，这一家人就委委屈屈住在从前表亲家的旮旯院里。
他表亲家也不富裕，从前他也是看不起的。可是他家遭难之后，带着一家子求了一圈儿人，谁能想到被看不起的收容了。
他倒是托镖局子带信回去求救的，可老父已去，出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是好几房都给了钱支援，这再要？
又能要到多少？能不能要到都是个问题。
蓝子立对自己的弟弟们并不看好，心里发愁，没有出路，就成日在家喝闷酒，可是随着手里的现钱越来越少，这日子便难熬起来。
这不是前几日，他常跑顺天府衙门打听消息，这一来二去就在衙门口结识了一个帮闲，名叫王登科的。
这王登科认识的人多路子多，亏他点醒，说是这钱指定是追不回来了，他这才不往各处浪费银钱了。
只这一次出来原本自信满满，觉着再不济，钱花到了，这登天路自然也就有了。
那现在怎么办？到底心有不甘啊。
昨儿他请王登科家里吃酒，吃着吃着，王登科便说起一事，说宫里奇人很多，其中有个爱兰姓钱的老太监，就常去西门外的兰花市。
这位老太监在宫里也算是一号人物，是正经二十四衙门，银作局的小头目，若是蓝子立想认识，他倒是可以介绍一下。
这蓝子立信任谁，都不会信任一个帮闲儿，如此他便问价格。
那王登科就说，看在他倒霉的份儿上，出五十贯就他给指指是哪位，若是五百贯么，他就能弄到进门帖子。
蓝子立现下哪有五百贯，实在没办法了，就只能退了女儿订制的首饰，拿了三分之一不到的钱儿，请王登科在兰花市指指人，入京一次，他就好歹看看真神长什么“摸”样啊。
他现在属穷途末路，便神思混“乱”，很是有种既然路绝了，老子便豁出去气势。
至于见到真神之后又会如何，他是没想到的。
如此这一大早的，他便与王登科到了兰花市，连阴雨的天儿，人穷，就茶棚子都不敢进的找了个夹角躲着等真神。
等得一个多时辰，随着人越来越多，却总是不见人影，正想走呢，蓝子立便听到那王登科小声道：“蓝兄，那边，那边……”
蓝子立顺着王登科的小手势看过去，便见一位四五十岁，穿戴打扮具是一般，五官眉眼还颇为刻薄的老者，他从花市出来，小心翼翼抱着一盆盖了薄纱的兰花往外走。
这位走路猫着腰的，长相像猴比像人多谢，真真就半点没有掌权人的气质。
这就是那位钱总管？
蓝子立他爹活着的时候，他也见过不少牌面上的人物，可这位吧？咋就别扭呢？
于是他问王登科：“王兄？这就是那钱总管？”
五十贯就没了？
自己满燕京找金铺碰宫里的管事嬷嬷碰不到，这一转眼便看到个头领太监？
王登科看他不信，便一摊手道：“嗨，老子在燕京这些年，就什么样子的贵门没进过，不是看你倒霉，老子赚你这几个钱儿……”
他正说着，就看拥挤的兰花市人“潮”忽分开，那城中便慢慢走出一队华车。
这车马一看便不一般，不论是车上的配饰，还是两边的仪仗，不是高门就搞不起这套声势来，并且这贵人走路，从古至今都是不紧不慢自自在在的。
人家便这样徐徐接近，眼看就要过去，忽那车驾便停了下来，如此，这看热闹的便见一位模样神仙般的小贵人，笑眯眯的就打开车帘，对路边一位怀抱兰花的干瘦老者说:“呦，钱大？你果然在这边！”
那叫钱大的想跪，却被那小贵人瞪了一眼后，他自然不敢跪了，只弓着腰凑过去，就小心翼翼道：“小……小爷今儿怎么舍得出来了？黄……家里的老祖宗知道您，您出来了吗？”
那小贵人根本不回答这个问题，却满面天真的用半掩在袖里的骨扇，指着这老者怀里的花儿道：“给爷看看，你买的什么好花儿？”
那老者面上一僵，割肉般不舍，却不敢不给，最后他就忍痛双手举起那花儿道：“嗨，小爷见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破花儿又有什么稀罕，跟家里的也不能比啊，又哪里值当您看半眼的。”
他说完，将花儿罩纱掀起给车里人看看，看完他便回手给了车外一个婢仆道：“这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是个野趣儿，赶巧花苞儿也出来了，就给小爷摆在书案上增下“色”儿，回头小爷写字儿累了，抬头看到心情也好不是？”
婢仆接了那花儿，这些人也不与这老者告别，便继续缓慢前行，只没挪动多远，便从那纱帘后面丢出一个骨扇来。
那本来干瘦，上了年纪的老者极灵巧，几步上去就接了骨扇入怀。
这周围人便听那车后有人轻笑道：“你这老鬼精透精透的，爷可不白拿你东西，这扇儿便赏你了！”

第108章蓝子立站……
蓝子立站在人群外支着脑袋,  就看着那一队奢华的马车煊赫而来，又显赫而去。
一切人心里就想，那是谁啊？怎得这般体面排场？
周围人艳羡，神“色”又“露”着毫不遮掩的敬畏，这些就都向蓝子立证明,  这就是来自权势富贵圈里的人。
虽至今他们也没看清楚那车里的小公子长相,  可问问周围的人,  就都说看清楚了，也知道是谁了。
甚至有些人还信誓旦旦的说出了几个名字,  几个家门，还确定在某个富贵场合多次窥见,  只自惭形秽不敢上前。
更有人满面不屑的戳穿，就指指大梁宫的方向确定道：“你说的那些纯属放屁,  能有谁家？想想便知道了呗。”
就这样，蓝子立穿行在人群当中,  便越来越确定,  那小公子必然与皇家有很深牵扯，看这个仪仗架势,  最少也得是个皇子，或与皇家血缘比较接近的宗亲子弟。
他活了这么大，在子野见过富贵,  也听过无数富贵，可是离真正的富贵，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接近过。
他甚至想了下,  如有一日自己有这样的车马，那回到子野又是何种声势？
看他羡慕，那叫做王登科的帮闲就得意洋洋过来，趾高气昂的对他说：“蓝兄，看到没，我可没哄骗你吧？”
蓝子立神“色”肃穆，立刻郑重道谢，他把腰弯的很低，一边弯却看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生怕一个错眼就丢了那关键的人。
拜谢完毕，他起腰就将手里的小包塞进王登科的怀里：“瞧王兄说的什么话，我自是信你的。不瞒你，我也在街里打听过，便是街下的乞丐提起王兄，那也是口口称赞，没半个人说一句不好的。”
王登科接了酬金，往怀里一揣便喜上眉梢说：“嗨，江湖名声而已，你我兄弟，你又破费这些作甚？蓝兄啊，今日就先告个罪，你瞧这天气属实就不痛快，不若咱兄弟二人改日再约？”
他这话没说完，却被蓝子立一把拉住，又将一个羊羔皮缝制的袋儿，就满面不舍的放到了他的手里。
王登科惊愕，低头打开，便从里面取出一张颜“色”泛黄的老契书来，那契书有很大一张，边缘还渗着老衙门印油儿，只看边缘几行字，便明白这是一张燕京东街老铺面的契书？
呦！意外之喜啊，就想不到这蓝家竟有这样的底蕴。
王登科愕然，手却很利落的将契书折好，放入羊皮袋子塞入怀里。
他笑着说：“这，这是何意啊？蓝兄也太大放了，这无功不受禄，蓝兄，就，就也忒义气了些。”
时间紧迫，蓝子立也不与他客气，只拖着他就往城里走，还边走边说：“王兄，你我二人虽认识日短，却是一见如故。王兄也知我家中落了大难，口袋里也是寒酸的很。可~为兄的如今已然没有退路了，今日就无论如何，就还想求王兄一次呢……”
蓝子立脑袋转的飞快，二人一路小跑，他的高木屐就将西门口的稀泥踩的飞溅，引行人怒骂不休。
又追了一会子，蓝子立便看到了那钱总管正慢吞吞，东瞧西望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心里便松一口气，拉着王登科来到角落，就双目通红，如眼仁里烧着炭火般看着他道：“一会子，就请王兄再帮我一次！！”
王登科无赖一笑，就一身燕京的滑油皮儿样子，他就甩开蓝子立说：“蓝兄若有什么妄念，可别拉上我啊！我才赚你几个？我还劝你最好收心才是，你想想，这可是燕京，我是个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他眼珠子转了下，就毫不留恋的从怀里取出那羊皮包要还给蓝子立，还说：“蓝兄，你甭看我每日滋润，可我凭的是什么？”
他指指自己的脸说：“就凭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就凭我这双最会看眉眼高低的招子，甭说个铺子，你给我一条街，不该招惹的我就凭什么替你招惹？”
蓝子立一把按住他的手，就半哀求，半打劝道：“王兄难不成一辈子就这样过么？不瞒你，我蓝家先祖最兴旺的时候，就天子堂前坐，击钟列鼎食，我家粮库放着十年吃不完的粮食，有成百上千的牛马，也曾有部曲一千看家护院，更燕京有铺老家有山良田千顷……”
王登科却不屑道：“那又如何？燕京有名有姓的，谁家还没有个差不离的祖宗？若没有那差不离的祖宗，这破地方，就谁来这地儿活着……”
他话还没说完，就愕然的看到面前人撩开下衣袍下摆，就直挺挺跪在沼泽了。
这几天他虽常在这厮身边讨便宜，可是心里也明白，他看自己不过是游手无赖，全当解闷作伴而已。
蓝子立心里有鬼，脸上急切，他脑袋往街面瞄瞧，见那钱太监还没有走远，便扭脸急促道：“时不待我等，王兄，这段时日我在燕京就听了一段传奇。”
这时候怎么说起这个？
王登科眨巴下眼睛：“啊？”
蓝子立道：“王兄可知一个叫陈大胜的城门侯？”
王登科被自己的吐沫呛了，他扶着墙问：“你，你，你说他作甚？”
蓝子立依旧跪着，却毫不遮掩嫉妒，面“露”不屑道：“那城门侯不过一契约奴尔，却拜了宫里的掌印太监佘青岭为义父，从此便满门富贵鱼跃龙门，而今跟皇家子弟都敢称兄道弟起来。
王兄……而今这青云路就在你眼前一步，你若敢走一步，以后的事情，就只管交给我，待我布置一番，不出数栽……”
他怕王登科不干，就立刻弥补道：“不不，至多两栽，我便助王兄改换门庭！从此富贵满门。”
这人话颇大，就吓的王登科有些肝颤，他捯气半天方道：“那，那你到底要做甚？你，你详细说说，我，我就考虑考虑……”
王登科说完，扭脸对着墙就面目剧烈扭曲几下。
蓝子立看他上套，便立刻蹦起，如此这般的说了起来……
而那传说中的钱太监，却戴着斗笠背负着手在雨中溜达。
这走啊走啊，就走到西市花锦楼子，刚到花香深处没几步，便听了一番大热闹。
有七八个打扮娇俏，“摸”样好看的粉楼女先生，一个个正趴在花楼二层围栏上，对着对面的秋月楼大声喝骂呢。
“燕兰心！你出来！真真就一根牙簪三厘儿的份量，骨头轻的你规矩都不要了，这门对门的坏行规，你是十二月贩扇子你做的背时买卖！你秋月楼后院粪缸子点烟花，就炸了你这样的臭货出来现眼？若想卖你走远就是，抢客又算什么本事？”
这边一开战，这大满街的看客也不管是不是下雨了，就呼啦啦围了上来，都仰着脑袋看热闹。
呃，这样的老花街里呆着的人，也不是什么本分人。
秋月楼那门窗紧闭，就一声不吭，花锦楼就越骂越脏。
那钱太监便吧嗒嘴儿叹息：“哎！从前这街呆的又是什么人物？现下又什么货“色”？从前就有的是品“性”高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先生，如今？怎么竟成了这样了？”
你说你一个老太监，你咋这般熟悉呢？亏他这抱怨就没被蓝子立听到。
他正在叹息，冷不丁就听到那秋月楼二层木门开了，而那里面就出来一个穿桃红衣衫，披头散发满面春“色”，模样艳丽的女娇娥。
这位想就是那燕兰心了，她走到栏杆处却也不怕，就懒洋洋妖艳艳栏杆上一靠，拿扇子捂着半张脸对楼下冒雨的看客便是娇媚一笑。
美人果然是美人，下面阵阵喧哗，对面就更气了。
“燕兰心你有的是恩主，可这街头街尾，你出去打听，是个人就都知道乌公子是我们采舟的恩主，你就等咱们回禀行头，就等你家下花牌子吧！”
那叫做燕兰心的自知理亏，就对着楼里面喊到：“死人，你可害死我了！赶紧出来与汤妈妈，还有众位姐妹解释解释，都是你强要来的，奴奴可冤枉死了…”
她说完，那屋内就传出一声放“荡”笑，有人不在意的调侃道：“老子可不出去，出去就是个死，爷有几两肉够你们分吃的？你跟她们说恁多话？少爷又不是娶亲纳妾呢，怎得梳弄了个姐儿，还得给她守贞不成？”
这话说的恶心，那楼下哄堂大笑起来。
燕兰心便面“露”苦涩道：“你这冤家害苦了我，你若无情又何苦梳弄了她，咱们这边的规矩便是如此，你若不喜欢想淘气，就走远点啊，又何苦来欺负我？这就叫我里外不是人了！这可门对门不给人留脸呢！”
她说完，那屋内便出来一个衣不遮体，众目睽睽只套个纱的公子爷。
这位满面的不在意，他也不嫌丢人的搂住燕兰心，就跟对面喊了起来：“舟儿莫气！你当初既允了我，就该知道我名声不好，早晚就是个烂下场！这满大街都知道，少爷我除了有几个腥臭的钱儿，那还真不是个好人！
你要的东西我不懂，反正，爷啥也没有……可你要怪燕儿，这就没意思了。这门对门姐姐妹妹的，没得为我这外人坏了情谊不是？”
那对面出来一个软绵绵，长相甜美的小娘子，许是昨晚哭的厉害，她的眼都是肿的，人出来就拿着帕子看着这浪“荡”子哭。
这浪“荡”到底不好意思了，就趴在栏杆上嬉皮笑脸道：“心肝儿，你且等我几日，我在这边早晚呆的没意思，也早晚回你身边去！哎哎哎，你别哭啊？
这样，你今日只要收了你的泪，少爷就允你带姐妹六市口子金铺子花销去，那凡举你们看上的，就只管拿着！跟他家掌柜说回头我府上报账，这回高兴了吧？你的体面就算作是有了……”
六市口子的金铺，随随便便一支珠钗都有二三十贯。
街里听这恩客虽不要脸，手头却大方，又被这样的美人环绕，还被抢来抢去，万般嫉妒之下，看客难免说话不好听，有了众怒。
这姓乌的公子无奈，又因这事在西市招了人眼，便趴在二楼对着楼下喊他的小厮。
待他小厮出来，他就从楼上丢下一个铜牌骂骂咧咧说：“这会子你倒机灵了，昨晚看我进错了门，你咋不提醒？”
哭哭啼啼的采舟姑娘闻言一撇嘴，她看看那兰心姑娘，兰心便对她眨巴眼儿。不过就是一场戏，她们闹腾，却也是给这乌秀脸面，让他威风呢。
那小厮接了牌子就笑问：“少爷换多少啊？”
公子便笑骂到：“眼瞎的东西，还用问我？自然是你家两个小“奶”“奶”，一边一筐呗！”
这天还没黑，红灯也未悬，就有姐儿的恩客送了满筐子金灿灿铜钱给她们撒着玩儿。
那钱太监年纪大了，看到热闹他也不敢前面去，想躲着人走，好不容易到了个高处，却被一个冒失鬼从身后就撞了个大马趴，那是摔的是相当狠了。
花楼上的姑娘笑的娇艳，一把一把的就在那撒钱，那看热闹的一拥而上，踩的钱太监便爬不起来了。
他正要呼救，却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大骂道：“青天白日，不成体统！真真不像话，没看到这里有老人家么？哎呀，哎呀……踩到人了！”
浑浑噩噩的钱太监被人扶起，可怜他还未及反应，便蓝子立背了起来。
蓝子立背着钱太监一阵狂奔，边跑边喊：“都让开，让开！这有老人伤了，都让开……”
钱太监就趴在蓝子立背上，瞠目结舌的就看着街边的王登科，他无声问，不是引他回咱那个地方么，再循循渐进下套么？
王登科就抛着羊皮袋儿，表情奇怪的对他一摊手，还做出再见的手势想，该！叫你抄近路，你个太监走什么花街？哎！实在是咱侯爷太励志，人家想你做他爹呢！”
花街柳巷一番热闹，就成了燕京纨绔公子嘴里的笑话，那乌秀自打有钱了，便从此放“荡”了，还别说，从前看不起的，对他排斥的，这还隐约的对他有些羡慕了。
谁不想大把花钱，谁又不想被一群女娘围绕争抢，被当做心上人爱着。
便是知道那是假的，那又如何？
暂不提乌秀，也不提蓝子立……却说管四儿还有胡有贵配合手下的斥候，先唱了一台大戏，给人捧了一个好哏儿离去后，他们也没有入花市，却坐着马车穿市而过，就离着燕京越来越远。
他们本想去远郊来着，反正没事儿，捎带绕路去三沟子买点好酒回家存着，那也不错的。
只可惜这走出去十来里地，忽就来了一队骑着黑马的银甲骑士，人家呼啦啦百十来人过来，二话不说便把他们围了。
这却是为何？
管四儿与胡有贵互相看看，胡有贵就对外低喝道：“莫要妄动，免得坏了大人事儿！”
说完他便车内站起，顺手打开座位下面的暗格，管四儿根本没考虑的就躲了进去。
车外有人喝问：“休要无力！来者何人？你们可知这车里坐着的是谁……”
恩，话也就没问完的，这位就被人从马上拽下去，利落的一拳打到后颈就晕了。
接着，扮做贵人家奴的人自然不甘被围，就些许反抗，没几下便被人战场上刚下来的军士收拾的利利索索。
胡有贵脑袋很“乱”，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有军士举着马鞭撩开纱帘看他。
他便僵硬了。
他看着来人，也不说话，也不激动，总而言之在人家眼里，那就是又甜又乖的小模样实在招人爱。
这位也是个女军士，看他这样便笑了，还好言好语哄他道：“小公子~你莫怕吖，咱们不是坏人呢！”
外面立时有人笑，这位就赶紧放下车帘对外骂到：“赶紧收了你们的狗样，这可是咱未来主母，吓坏了他，明儿小将军好抽死你们！”
说完，她又举着那车帘，探进一张戴着凶兽面具脸，好声好气又哄道：“不怕不怕，你瞧？我都骂他们了，其实我们不是坏人的，真的！”
胡有贵便想，妈的！老子信你个鬼，宇文家的是么，咱这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他这辈子吃四次大亏，其中有一亏就吃在伯益关，那日鸣金收兵，谭家军给养照样不足，当时头儿还是全子哥。
全子哥比老大机巧，就说没食儿吃，咱就偷去，若老大是头儿就会说，你们等着，我给你们偷去。
总而言之吧，反正都是个偷儿。
说来也巧，正好宇文家的粮草大营就扎在谭家军不远，他当时便想，好歹偷一次，索“性”来个大的。
却没想到啊，宇文家也是新鲜，就搞了一堆母夜叉押送粮草。
出去打听下，谁家大营敢来女人？可宇文家几辈子守关，就有过男人都死光了寡“妇”挂帅的经历。她家不忌讳这个，一二百年下来旁人便习以为常了。
那些女人混在男人堆儿里本就警醒，许是被偷袭习惯了，他一进去便失了手，被好几百娘们追着好打。
那晚真是锣鼓喧天，就撵的他满营儿“乱”窜，最后被逮住还把他吊在了树上。
后凭着他怎么解释，人家也不相信他是来偷吃的，非就要说他是来偷人的？
哎呀！就请漫天神仙作证！他对老天爷八辈子祖宗发誓，那里面的女人一个个面目黑漆漆，腰就比他娘当年的酱缸还粗，他是疯了还是瞎了要去偷夜叉？
哼！若不是他是老刀，谭二也不会亲自上门道歉，最后他在母夜叉堆儿里挨了一顿鞭子不说，回来又被打了一顿板子，小三月都是一瘸一拐的不能好好走路。
他永远不忘那个名字，宇文小巧，可去你妈的小巧，一拳打死老牛的拳头你还小巧？抽了老子三十多鞭子，这仇他一直记到现在呢。
脑袋里胡思“乱”想，胡有贵便听到外面说：“小公子莫怕啊，咱们都没有恶意吖，这不，小车儿也给你预备好了，你就出来吖？”
妈的，老子不出去！
胡有贵一动不动，稳如泰山。
那车帘便又给打开了。
车外雨淋淋，可怜他的斥候被人叠放成两堆，男一堆女一堆。
那带头的夜叉下马，就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笑着恐吓他：“小公子莫怕吖，你不出来？我就杀了他们呦，砍成稀烂吖，可恶心了……”
胡有贵看看城门的方向，就怕怀了头儿大计。
那边却误会了。
人就一手举刀，一手对他举着说：“来来，我扶你下来，小公子莫怕吖，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来，乖乖跟我们走，就有好事等着你，嘻嘻，天大的好事哩！”
好你妈个头，这是去，还是不去啊？
要不然打一架如何？
距离西门这般近，前面便是十里长亭，胡有贵不敢动作，就气的不成，脸上就越来越白了  。
举刀这位看他这般动人，就捂着心叹息一声：“就，就怪不得咱将军动心了，真真就是应了那话！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了！不过了！”
不过你祖宗吖！
他们相对无言的看了一会，再一阵凄风冷雨吹过，胡有贵下意识就觉着寒凉，纱衣到底没有布衣暖和。
他躲了一下，这位立刻笑着哄道：“哎？小公子冷吖？来人，把将军的披风拿来给公子披着，免得回头受了风寒，这样的……”
她看看胡有贵娇娇嫩嫩的样儿，就确定说：“公子这般招人心疼，你吃一口“药”，咱们将军能心碎死！！”
胡有贵皱皱眉暗想，可去你的吧，老子不是大石，你也不必心碎死。
一位军士讨好的送来一件火焰红披风，这位就递到了车内。
然而，咱们有贵兄弟被嫂嫂早就训练成了爱沐浴，爱干净的好刀儿。他现在每天活计就是再累，那也得沐浴一下，还要换个干干净净的兜裆布的。
还是白“色”哒！
扑鼻而来这熟悉的，令人恶心的血腥夹着汗臭的盐腥气啊……这有多久没闻到了？
是了，边人在伯益关作“乱”，燕京救援不及时，就靠着那宇文粗鲁带兵抵抗半月，待援军到达，那疯子又领兵追击到对方老巢里去了。
这次，这帮子人从伯益关来，怕就是皇爷要重用宇文军，还要调整守关边军，而他信任的战将，皇爷总要都划拉到身边来。
看着这火焰一般的披风，胡有贵就想起自己吊在树上，眼睛青肿，肚子饥饿的看着她，就举着鞭子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还支起自己下巴问：“老实招来，你是来偷谁的？”
自己说啥来着？哦，老子偷你妈……
那个妈子没说出，就挨了一顿鞭子。
披风越来越近，胡有贵今日出门又熏了淡雅的香料，就衬的这披风成了裹尸布。
他捂着鼻子闪躲，这夜叉笑的更欢：“哎呀，哎呀，是我们的失误，小公子且忍忍，好好的就跟咱们回去吧，咱们给你保证，回去绫罗绸缎就随你穿，咱们将军的私库就随你折腾，咳……那啥，天不也早了，就下来吧！你，你不下来就……”
她忍耐了一下，想着这到底这是燕京，到底这又是将军长到二十六岁，看到就想嫁的人，她就忍了。
如此，她假模假样一挥刀说：“就，真的打你了……吖？”
胡有贵长长呼出一口气，便缓慢站起，扶着敞车的边儿他一步一步就走到车外，伸脚他想下去，却没人给他送木屐。
他左右看看，本来想找人拿鞋，却看到自己练出来的斥候，正一个个的假装晕去，偶尔修炼不到位的，正面部扭曲的在那边忍笑。
堂堂长刀卫，正儿八经的城门侯，就被人当成小乖抢了？
怕这些混蛋破功笑出声，胡有贵就伸着一双肤“色”雪白的脚要往泥里踩，然而他是个小乖呢，脚又那么娇嫩，那母夜叉就又大喊起来。
“等等，等等，来人啊，都赶紧过来，给咱~那啥，把路弄干净了，这脚要破一点，回去小心将军就抽死你们……”
如此军士们纷纷跳下马，都解了身上火红的披风，就垫在路上给胡有贵踩。
这是前线归来将士的披风，胡有贵自己就出身于此，又怎么可能踩上去。
他直接蹦下车子，双脚就毫不顾忌的踩在泥地里，不急不缓的走到那四面不见风的小棚车前，却不等他爬上去，有人便从身后把他举了起来，又小心翼翼放瓷器般，就给他放到车里，还给他手里塞了个果子。
车子缓缓动弹起来，他又听到那夜叉说：“尔等回去就跟你们府上老爷夫人说，就说你家公子被我们将军看上了！咱们是伯益关守关大将军宇文崇德家的，咱们小将军深得圣上器重，乃是大梁第一的女将军宇文小巧。
凭你们什么出身门第，就配你家门绰绰有余，咱们将军，还那啥，还貌美的跟天仙一般，大雁看到她都会从天上掉下来……对，都掉下来!利利索索能掉一大堆！
咱们将军又会心疼人，手里还有俸禄，也不吃你家饭，不穿你家衣，咱自己管自己！
还有我们老爷夫人，诸位少爷给预备的十大库嫁妆，也不吹牛，单咱们将军在伯益关的上田就有三千亩！只要你们少爷乖巧，哄的我们，咳！那啥高兴了，就吃香喝辣……”
那一刻，凄风冷雨，萧瑟难耐，胡有贵万念俱灰就十分想死。

第109章“吃！……
“吃！吃吃吧！吃吧！不,  不够还有吖。”
宇文将军府内，
太太沓毋氏强撑着笑容，就将面前的火烧蹄膀慢慢推倒胡有贵面前，让他多吃点。
从这人被抢回来，她们全家就吓一跳。又听到这娇花般的小公子是被吓唬回来的,  宇文家就全家不好了。
自己家的孩子什么胎相她们一清二楚,  甚至来燕京之前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过利害关系。
可谁能到呢,  这万年铁树不开花，这一发春便不可收拾的皇城根下强抢民男了？
想到明日上朝,  许面对的是一群铁骨铮铮的御史大人，宇文崇德将军就万念俱灰,  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咋办？心有愧疚，就先招待人家一餐饭吧。
天大地大,  吃饭最大，人肚子饱了才能说旁个不是。就这样,  掌家太太号令厨官,  就给胡有贵上了一桌子实在饭。
胡有贵看看面前赔笑的宇文夫“妇”，再看看靠着墙角,  眼神恶狠狠的六个大胡子，还有这一屋子满面抱歉的女人，他才不会客气呢,  一般给食儿就会吃，如此，便低头仪态十足的胡吃海塞起来。
他这一吃就把宇文全家吓了一跳,  都就想，娘哩？这莫不是抢了个饭桶回来么？
也奇怪了，这么大点个子，还娇滴滴白嫩嫩的，这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呢？
靠着墙角的六个大胡子也觉着奇怪，就蹭到胡有贵后面使劲打量，心说，这小郎吃东西好看倒是好看，可是两三口一个大包子，眨巴眼睛七八个就下去了？
这是饿了几天啊？
又看了一会儿，这家的大儿媳“妇”良哈氏便对自己婆婆使个眼“色”，婆媳一起站起，就笑的干巴巴的离了厅堂。
宇文家世世代代都守在边城伯益关，为边关安宁，宇文家便世代与当地土人结亲，沓毋与良哈一听姓氏便是当地土人大族。
这婆媳二人一起走到院子，找了三圈才在角落找到，正在亲兵伞下抠泥土的宇文小巧。
这货动心就是瞬间的事儿，那抢人也不客气，然而人抢回来了，她就怂的要命，连跟前都不敢去，就只敢趴在窗户边儿伸脖子鬼鬼祟祟偷窥，至今不敢直面胡有贵。
沓毋氏出身边城，举止自也不优雅，看闺女这个没出息样儿，她就撩起精致裙摆，直接就蹲在地上与女儿说：“我说闺女吖，你别妄想了，不是一套锁的人啊，娘就觉着，这个，这个怎么看，都不成啊！”
宇文小巧满心的愿意，二十六年她难得动心一回，谁成想母亲却不愿意。
她闻言当下便急了，就蹦起怒道：“娘！您从前不是这样说的啊，那会子你说我就抢一头公驴回来，你都贴十库房嫁妆，敲大鼓打发我出去……”
她这话没说完，就被她娘蹦起一掌拍到地下嘀咕：“我说我不嫁，你非让我嫁！现在我想嫁了，怎么你到不愿意了？”
沓毋氏不客气的说：“你就歇心吧，可别妄想了！咱招待一顿好吃的，再陪个不是，就好好送人家回去啊，这可是燕京的小郎，不是外爷寨子里的憨货见个母的就走不动，还随你抢……”
宇文小巧又蹦了起来：“咋不成了，咋就不成了？他哪儿不好？边城是个公的就算，这有一个算一个，满伯益关的爷们合起来，您就给我找一个比他好看的！”
看小姑子又蹦起来，良哈氏便伸手按住她肩膀，姑嫂又一起蹲了下来，三娘们一起开始抠泥。
良哈氏叹息道：“小姑子，嫂子我好歹是个过来人，这方面你可没我懂！你看人那个“奶”皮子，一碰就破那脆样儿，这找爷们好歹得实用呗，难道人能一辈子少年俊俏？
这不当吃不当喝，更是啥忙也帮不上，咱也别跟别人比，就说你哥当初那也是伯益关第一的美男子，可你现在再看他，十几年过去，还漂亮？一碗鸡汤他都喝不利落，一半就都便宜了他的大胡子，他还好看么？我看他我就……我就，我就……是吧？”
看自己婆婆忽抬头翻她，良哈氏就没再敢诋毁人家儿子。
宇文小巧也不知道是不是入了魔，反正今儿看到人，她就满天都是云彩，心都要爆炸开来了。
她就不可能听爹娘的劝，便不甘不愿的嘀咕：“我哥？呵！我哥丑死了，能跟人家比么？要是嫁给我哥，我早上睁眼我看他那张脸我肝疼！再看我哥那肚子，哼，比你怀八月身子还大，还美男子？”
听小姑子说自己男人不好，良哈氏当然不愿意，这一家都是直肠子，良哈氏便也讥讽到：“我是没见过美男子，可当初我抢你哥，他在我家干活那两年，我五个哥哥合起来忙活一天，都没他做的实在生活多，他们膀子合起来都没他力气大！那时候就多少人想跟我抢，那要不是我厉害，你哥早就被我妹妹们诓骗走了！”
说到这里，她就有些气愤的站起来指着屋里小声喊：“这个倒好，进屋连个人话都不会说，吃了咱家那么多东西，笑脸他都不给一个！你就看吧，杨柳腰，小细脖儿，斧头他都提不起来，这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的，你还指望他给咱家干活？不干活也就算了，咱家有的是帮忙的，嘿！他还挺能吃的，这打进门就吃了咱家二十多个大包子了，对！外加半锅汤，那配包子的八个菜，他就尽挑肉吃，你就说，他除了一张皮，哪儿比你哥好？”
沓毋氏就幽怨的加了一句：“还有一只大蹄膀，那是晚上预备着给你爹下酒的。”
伯益关那边的规矩，女子成年若相中一个男人，便集合族人抢去，若这男子愿意，便留在女家给人干两年苦力，这才能带人家闺女走。
虽沓毋，良哈这些土人望族代代都受朝廷敕封，也读关内书，甚至还有族人参加科举，可每一代宇文家的小将军要结亲，那也都是守规矩，是要给人家干活的。
至于干的好不好，那就要看对联姻的媳“妇”儿满不满意了。
母亲嫂子不愿意，宇文小巧很愿意，她喜欢上了，便是一坨屎她也觉着香，如此她站起来，就拿出军中的强硬态度道：“不管，这又不是伯益关，都换防到燕京了，就按照本地规矩走，这可是宇文将军府，不是伯益关阿土寨子，反正，他不能给咱家干活，我也舍不得！”
她说完就几步走到窗下，蹑手蹑脚的又攀上窗棂，满心满眼的爱意，就趴在那又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还赞叹：“你们看，他，他吃的多好看啊！”
胡有贵终于吃舒服了，也没有那么生气了，他就端起浓茶喝一口去去油腻，站起来溜肚子。
看宇文家似乎也不想为难他，他便试探着往外走，这一出来，便看到满院子宇文小巧的女亲兵，正在那边抬箱子，摆箱子。
恩，这就是她们路上唠叨的十库房嫁妆？
这是预备对自己利诱呢？
哼！没用的！他就心如磐石，绝不会屈服的。他依旧没鞋穿，两只脚上的泥巴都干了。
宇文小巧在边上看了他一会子，见他站在廊下，衣袖被风吹得飘飞，就宛若谪仙人一般，心驰神往，她就更加用了力气去抠廊下的柱子漆皮。
边抠柱子，她还鼓足勇气，怪不好意思的问：“小公子，你，你吃饱了么？若不够，就让他们再给你做…”
这人吃饱了，心情总是好的，胡有贵心里那股气卸去不少，却依旧不爱搭理宇文小巧，只安静的看着正厅堂那条路，等自己哥哥带兵来救他。
宇文崇德看自己女儿小心翼翼，人家还不稀搭理她，便有些心疼。
他生了六个儿子就得了这一个丫头，后来丫头要去战场，他也没反对过。皆因他家从来与旁人不同，打有了宇文军就是监视草原，稳定边疆，抵御外敌的。
简而言之，呆的地方不一样，行事风格就不一样。
拿他老婆家来说，是丈人一个寨子，丈母娘一个寨子，且她丈母娘那个寨子还挺大，管着好几万人，还有好几万亩的山林地呢。
他丈母娘稀罕丫头，就说以后小巧可以继承寨子，那边族老也是应允愿意的，为了女儿以后会管理，宇文崇德是把女儿当男子养大的。
他是万万没想到，武帝会把宇文家从伯益关调入燕京，也不止女儿，这段时日他全家对燕京都喜欢不起来，这里的人，说话肠子都是拐弯的。
可他到底是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君主调兵遣将他就得回来。可谁能想到，丫头来京就陷进来了。
宇文崇德心很累的走到厅堂门口，先看看花痴般的闺女，他就深深叹息一声道：“少年，吃好了没有，没有我家肉管够！”
对于一个不管哪朝哪代帝王在位，都本本分分守在边关，庇佑黎民的忠烈人家，胡有贵是不能失礼的。
听将军问话，胡有贵便回身施礼道：“多谢大将军，吃好了。”
哎？总算说话了，倒也没有那么矫情啊。
再看这一院子箱笼，宇文将军便有些忧愁的说：“少年，对不住啊，你是哪个府里的？”
问清楚人家来路，也好送人家回去。
宇文小巧一听就急眼了，她蹦起来走到宇文崇德身边，就推着他往屋里去：“爹你进去！这事儿你别管好不好？”
宇文崇德瞪了闺女一眼，心里想着，反正也是早晚要吃亏，看这少年郎软和和的，就吃个软和亏，不然……明儿出去再抢个皇子回来，怕就要满门抄斩了。
他无奈的摇摇头，只能扭脸对胡有贵道：“少年郎，你莫心慌，你要走她也不能留你……”
宇文小巧气愤不已，将自己老爹推入厅堂，反手就关了门，回身抬眼，却见这玉人正冷冰冰的瞪着她，鹿就跑进了她的心里，脚就软的不成。
她扶着墙，讪讪的强笑道：“你，你别听我爹的！”
胡有贵见宇文小巧也没几次，然而，面前的这位，啧，就怎么形容呢？
也不知道她听了谁人的话，就把自己彻底变成了夜叉了。
这一转身，人家就穿了艳红的裙子，还戴了满头的首饰，她许是想展现美丽，偏就面皮不容□□，脸上就一疙瘩一疙瘩的挂出一张面糊脸。
胡有贵对这家伙心有提防，也没啥好印象，他便后退一步。
宇文小巧看他躲避，便走过去巴结说：“你，你，你别怕我吖，我，我不做什么！你，你那啥还挺能吃哈？”
站在院子边缘的沓毋氏与良哈氏闻言，心里便彻底轻松了，她们面“露”嘲笑想，稳了！
肯定嫁不出去了！
走到胡有贵面前的宇文小巧，本比胡有贵还要高上一些，她还寻人还梳了燕京流行的发式，发髻高的就像护国寺墙上的飞天，只飞天没这般丑。
胡有贵最恨旁人比他高，他就躲避，这两人便一个不断倒退，一个就步步紧“逼”，从厅堂台阶下去，又于雨中绕着箱子转悠起来。
宇文小巧脸上淋了雨，一条一条就更加不能看了。
转了两圈，她就大声问：“我，我不好么？”
这话问的，当然不好了。胡有贵住步点头：“恩！”
好个屁！
在边关很吃香，深受壮汉追捧的宇文小巧闻言，脸上便“露”出些许受伤来，然而她是女将军，心胸向来博大，就是受到打击也能立刻恢复，就强笑追问：“我哪儿不好？”又绕箱子一圈儿：“你嫌弃我黑，对么？”
胡有贵当然嫌弃，甭说他不想娶妻，便是想找，他也不会找个这样的。
他本是个刻薄的，遇到不喜欢的自然冷言冷语：“你何止黑！”
妈的你还比我高！
宇文小巧却不觉着这话刻薄，便笑笑承认了：“是挺黑！可我现在不出兵了，早晚就是个白！我娘说过，我生下来那会儿就白冬冬的。”
白冬冬是边关话，相当于白嫩嫩。
胡有贵被她气的不成，就仰脸接了满面雨水冷静后，扭脸话更不好听：“小将军在边关，也是这样肆无忌惮么？”
这玉人声音真好听啊，他说什么来着？没听清啊。
宇文小巧捂着心口，有些不知所措的左右看看，一眼看到胡有贵一脚泥巴，她就心疼了：“你脚不疼么？那啥，我给你找鞋穿，对，你看我这脑子，鞋……鞋……”
她左顾右盼看看，开始伸手翻箱子。胡有贵便看到绫罗绸缎满天飞，金银器皿也是满天飞，这家里人很习惯她胡闹，她丢东西出去，便有亲兵满地蹦跶着接起。
沓毋氏看闺女糟蹋东西，就赶紧过来阻止道：“闺女啊，你别糟蹋东西啊，这里没有鞋，你的嫁妆箱子我装的，这里怎么可能有鞋？”
对呀，自己其实没有鞋。
宇文小巧讪讪的直起腰，就怪不好意思的对胡有贵说：“那啥，这边雨大，你屋里坐去？我让他们先给你找一双鞋穿好不好？”
脸上怪难受的，她伸手“摸”了一件崭新的罗裙，对着脸颊就是一顿狠擦。几下过去，胡有贵倒是看清楚这位女将军了。
甭说，其实人家也不难看，是与燕京姑娘不同的那种眉目疏朗，剑眉星目的模样…
看这玉人盯着自己瞧，宇文小巧就丢下罗裙，嘿嘿笑了几声抬头道：“我，我知道我跟她们不一样，那，我，我其实比燕京一切女人都好的，我自己有俸禄，也不花你钱，我，我养你也成的！那你若答应了，我就，我就替你把这两年的活计都做了！真的，只要你答应，以后，我一点辛苦不让你受着，砍柴耕田这些，我都会啊！”
丝绸黏在身上的滋味不好受，胡有贵就拽了一下衣领说：“两姓联姻，缔结良缘就总要个门当户对……”
人家能让他把话说完，在边上就立刻保证道：“我不嫌弃你的！真的！”宇文小巧笑的真诚：“你就是什么都没有，我也不在意的。”
这就是个钻了牛角尖的，也听不进去人话，胡有贵气恼的在雨水里嘀咕：“是我嫌弃你，结亲好歹也得你情我愿，就你这样的，德容言功半点不沾……”
他这话不好听，那趴在窗棂偷窥的六个胡子们就听不下去了，这厮还言语刻薄，便一个个想爬出去，抓住这小子按住把他打一顿。
可惜被他们老子很有理智，一个个的拦下了。
宇文崇德就瞥一眼外面对自己儿子说：“嗨，出去干啥？还嫌不丢人么？你们是丑狗觉着自己的崽子香，你看人家那衣裳，那架势，那长相，就你们妹妹那样的？满燕京打听去，燕京过了二十没嫁的姑娘又有几个？
人家说的没错，过日子呢，家计生活都得“操”心，你们娘当年也跟你们妹妹差不离的，可好歹她还会编个蓑衣啥的，你们妹妹会啥？她就鞭子耍的好。”
大胡子就嘀咕：“这燕京的少年郎也不是个好东西，说话怎得这般刻薄？”
二胡子就附和说：“可不是，妹妹自在惯了，还不如回边城寨子呢。”
说完他们一起叹息，宇文崇德便好怀念的说：“回边城？谁又不想啊。”
院外雨水里一淡漠一热烈，都不说话，站了很久，被雨水浇的透心凉。
宇文小巧终于苦笑道：“你说的那个我知道，是燕京女子打小就学的东西。”
胡有贵把脑袋扭到一边。
可她却诚恳的劝说到：“可我怕是学不会了，我也不愿意学，那也不是我该学的东西。你看我学她们打扮了，你不是照样不喜欢么？不然？你换个条件成不成啊？真的，一家一个样儿，只要你答应与我成亲，两年后我让你过全大梁最好的日子，我发誓！一点苦我都不让你受着。”
胡有贵不想搭理她，就低头拽自己袖子想，还不让我吃苦头？第一次见面你就拿鞭子抽我，癞□□想吃天鹅肉……
两人正僵持，那屋外就有门房持着帖子小跑着进院…
紧绷的胡有贵到底就松了一口气。
没多久，宇文崇德就小跑着带着一群胡子出去，陈大胜便与自己的兄弟，都穿着亲卫的衣衫，就好不威风的进了门。
这帮孙子心坏了，见到胡有贵便一起笑了起来。
陈大胜手里还提了一双高木屐。看自己兄弟果然就站在雨水里，他就把鞋丢过去笑着说：“抱歉，哥来晚了。”
“没事儿，这边伙食还是不错的。”
胡有贵接了木屐，坐在箱子上穿起站好，因他总算比这夜叉高了，他这嘴边也勾了起来。
这是自打胡有贵进门笑的最好看的一次，宇文小巧就又看呆了。
她咽了口水，伸手捂心就长长吸了一口气。
管四儿看的有趣，就忍笑打着伞过来告饶说：“哥，对不住啊，委屈了啊！”
胡有贵给了他一手肘骂到：“你是故意的吧？”
“这可冤枉死我了，我那边晕了两堆儿人呢……”
宇文小巧又不傻，她瞬间就想明白了，胡有贵以为她会愤怒，偏这家伙脑袋更旁人不同。
想明白胡有贵的身份，她就笑眯眯的过来说：“你！你原来也是朝廷命官啊。”
胡有贵高傲冷笑，抱拳就对她一施礼道：“何止呢！下官长刀卫胡有贵，宇文将军，咱们这不是第一回见了，当日军营一顿鞭子，多少年过去了，下官却依旧不敢忘呢。”
这是瞬间的五雷轰顶，宇文小巧只是见贵就傻，人家在外面可是个排兵布阵，千里追击偷袭敌营好手。
这想起是谁来了，她就呆愣着，好半天才讷讷道：“竟，竟是你么？”
胡有贵心里暗爽，一歪脑袋轻笑起来说：“可不就是我这个偷人的么。”
宇文小巧眼睛晶亮着，就对胡有贵大声说：“你，你怎么早不说啊！却原来，原来你当日竟是去偷我的么？”
她这一句甩出来，胡有贵左脚拌右脚的就一踉跄，亏得管四儿正给他打着伞，伸手扶住他，管四儿就开始嗤嗤发笑。
赶巧，陈大胜进屋与宇文崇德交涉完了，只说今日涉及斥候的私密，还望宇文将军莫要消息外泄。
宇文崇德自然应允，就送瘟神般的送这些人离开。
待那一群人上马走了，看不到背影了，宇文崇德就对站在家门口的闺女说：“闺女啊，就甭妄想了，人家这跟咱家压根不是一路人，甭说门当户对了，在这燕京咱还真高攀不起人家，人家便是个虚候，也比你老子强呢。”
这一次宇文小巧没吭气，像是得了教训般的进了府。
又一夜过去，风熄雨停，一切人都认为这事儿算是了解了。
可第二日大朝，天不亮长刀卫们便穿着铠甲往衙门口走。
胡有贵昨儿没睡好，就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的拉住自己的大白马，他拽住马缰绳正要翻身上马，忽就觉着自己身轻如燕了？
待反应过来，他人已经坐在了马上？
木楞楞的他就低下头，却看到一张笑颜如花，宇文小巧举着手，“露”着满口白牙的对他甜笑说：“贵呀！你要骑马啊？我帮你啊！”

第110章秋上，一番折腾瑞安郡……
秋上,  一番折腾瑞安郡王终于从大梁宫款款的搬家归府。
人家回家自然带了配套的近侍，可怜的七茜瞬间便从繁琐的家事里挣脱了出来。
若是从前，按她的脾气，定觉着这是一番为难，站起来便走了。然而随着一钉一石一文一砖将瑞安郡王府再次重建起来,  一重重为难之下,  她便发现自己长进了。
旁个高门府邸的小姐,  从出生就跟着母亲耳濡目染，都比不过她几月功夫亲自上手“操”持中馈长经验。
最幸运的是,  她是可以犯错的，是可以反悔的,  有了教训是有人给她收尾的，这就很幸福了。
于反反复复的劳累当中成长,  也不止她一人进步，那个在家里避难,  未来的小七媳“妇”儿葛三素也是成长了。
只是这种成长,  却在秋来之时到底终结。
礼书有云，凉风至,  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  用始行戮，大梁朝今年还算做风调雨顺，待粮入库,  秋风之后午时三刻，秋官行刑，竟不知多少头颅落地。
葛三素家的官司终于终结。
葛家一案穷恶尽逆，绝弃人伦惊动的不止是燕京的刑部衙门，它更令天子动怒，举国震惊。
此案触及道德伦理，被一切阶级所不能容，堪称大梁开锅第一案。
侦破此案也犹如剥茧，一层层剥离之后，竟把个燕京百年墨行吴家从上到下都牵连了进去。
此案实属十不赦之四，是恶逆之罪，因此，涉案主犯尽数腰斩弃市三日，吴家其余涉案人等，流放万里边城再不得归。
一瞬的功夫，滋润了多少代燕京文人的葛吴两大墨行，便消失于尘埃当中。
而作为此案苦主的葛三素，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能够想象这个姑娘不改姓氏，以葛家遗孤的身份在这人间行走，这辈子她都无法脱离俗世议论，就总会有人借着好的名义，给予那种不必要的同情，将这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姑娘一点点再推回深渊。
得亏管四儿这孩子贴心，时常陪伴宽慰后，人家更是利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千里之外的一座道观，送葛三素过去守孝避难。
如此，这二人的名份算是彻底确定了。
这日一大早，葛三素终于动身启程，因她身份敏感，家里其他人便没有送，倒是先生打发人送了一张帖子与这姑娘壮腰。
这姑娘今日走，走的却是水路，乘船位置便在燕京六十里的来县码头。
一行不引人瞩目的篷车，拉着满腹愁肠的葛三素离京，走了两个时辰才到的来县。
葛三素搭乘的是外派南边四品官员的官船，四品已是不小的朝廷官员，如此，他们来时，大码头便暂且宵禁，好方便官眷登舟。
送葛三素的人不多，只有陈大胜夫“妇”还有管四儿。
陈大胜下马便与那位官员寒暄起来，七茜儿又指挥着丫头，小厮给葛三素搬动行李，又不断反复嘱咐一些小事。
便是亲生的姐姐，姐夫，也不过如此了。
葛三素话一直很少，直到被两个老成稳重的婆子扶上踏板，她才“露”出满面的哀伤，那水岸风大，老点的婆子便赶紧举起袖子遮挡劝慰：“姑娘千万莫哭，这边风大，仔细皴了你的脸。”
另一位也劝到：“这时候也不早了，如今又有好风，咱早些上船去吧。”
葛三素没有动弹，却拨拉开面前的袖子，努力的看着远处皇城方向，一些深刻痛心的记忆在她心里徘徊，也不知想到哪儿，她便松开婆子的手，下了踏板就走到七茜儿面前缓缓跪下，端端正正的就给她磕了个头。
她清楚，若不是陈家手眼通天，能够庇护住她，案子便是了结，那么一大笔家资摆在那，她能不能活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七茜儿赶忙阻止，可葛三素却看向不远处的那个青年。
那青年面目英俊，高大挺拔，他穿着一身青“色”素布长袍，披风就在风里飞扬着，见葛三素终于看他，他便扯出一个笑容。
七茜儿拉住葛三素忙劝说：“妹妹赶紧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葛三素哭道：“姐姐姐夫大恩，我我，我这就去了。”
七茜儿赶紧扶起她，“摸”着这姑娘瘦成一把柴的肩膀劝说：“去吧，你去了就好好休养，昨日重重我们不可逆，可是人要活一辈子呢，你且安心吧，你有家，有我，还有小七。七弟说，那边山上风景雅致，掌山的师傅也是个有趣的人，三年很快的。”
葛三素点头，想笑笑，却忘记如何笑了。
她吸吸鼻子，到底扭头跟管四儿说话了，她说：“那，那我就走了。”
管四儿点点头，上前一步，陪在她身边送她上船，边走边说：“去了你就安心呆着，遇事莫怕，万事有我，跟在你身边的，都是嫂嫂用的住的人，你，你若闲了，就多派她们去山下驿站看看，我，我会写信的。”
葛三素盯着他看，想使劲记住他的样子，她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千言万语，最后到底说：“知道了。”
管四儿这些话说了不止一次，可她就是还想听，听了，才觉着自己是个有个依靠的。
管四儿心有不舍，也有羞涩，在上踏板那一刻，他就壮着胆子，伸手托了一把，葛三素鼓足这一生最大的勇气，紧紧抓住他的手，让他送自己上船。
管四儿心中猫爪的难受，就面目涨红着说：“给，给你带的帖子，就千万要护好，那万，万一山上有了为难，你就拿我的帖子下山找县尊庇护。”
葛三素本以为自己不会哭，也不会软弱了，当那船儿挂起帆，离岸那一刹她却忽攀在船栏高声说：“那你……你要多写信啊。”
这人世，若是这个人也忘记自己，怕就没人记的自己了。
管四儿使劲点头，对她认真摆手道：“哎！知道了，你回去吧！风大……我回去立刻就写……”
船越来越远，管四儿与葛三素就痴痴的在相望，他们都清楚一件事，原本曾是天涯穷客，孤寂寂一身零落无牵无挂，而今，属于他们这人生到底是宽裕些许了。
船队越来越远，隐约又听到那婆子说：“好姑娘，千万莫哭了，咱就回去吧，这里风大，若是受了风寒病了，姑爷该担心了……”
管四儿站立，好一会忽然笑着摇头道：“姑，姑爷？啧！”
官船离岸，早就等待的商船，客船，快船便拥挤着靠上码头，又有岸边招揽生意的苦力，接亲人的家眷就一拥而上。
这码头瞬间便喧闹起来了。
看弟弟好舍不得，陈大胜就走过去拍着他肩膀说：“回吧，人都看不到了。慢慢来，你看哥哥我不也是熬了快三年么？”
七茜儿嗤笑出声，就白了陈大胜一眼。
管四儿不舍得走，陈大胜只得又说：“真看不到了，哎呦，姑爷你也早些回去吧，甭着了凉，好教咱家小七“奶”“奶”担心？”
这孩子头回被人如此调侃，当下就面目涨红低喊起来：“哥！你说什么呢？这么多人，看你说什么呢？”
七茜儿听陈大胜不像话，就抬手打了他一下，对管四儿笑道：“你家哥哥被你家先生惯的开始返小了，你看他现在就哪有个哥哥样儿？前几天还跟清官家有田抢猫玩儿，硬是把人家孩子撩哭了。”
陈大胜满眼幸福的挠头，回头看到码头有好河鱼卖，便掏钱让小厮过去买些带回家，今晚给爹尝个新鲜。
送葛三素出去，如送出一场新生，管四儿站在岸边虽有不舍，心情却逐渐明朗起来，看大哥嫂子买鱼吃，他也不过去热闹，就想，面前这水连着那人呢，他踩在这里便不算做分离。
买了一堆河鲜，陈大胜扶七茜儿上车，看弟弟不想走，就从腰上解下一根长鞭，走过去给他盘在腰上。
燕京规矩越来越大，长刀出手就要命，不得已，这几年他们就练了一些别的防身术，一般打架就属这鞭子最轻，也省的没有活口。
帮弟弟缠好，陈大胜就嘱咐道：“你想呆就呆，却要多些小心，这来县码头是老漕帮，老商会的地界，又满是混子游手，行货子一大堆的，你可别学你金台哥，陪媳“妇”六市口子溜达一圈儿，堂堂老刀让人把媳“妇”儿荷包都盘了去。”
管四儿笑眯眯的点头，送兄嫂哥嫂上车离开，等到看不见人影了，他才在码头附近，寻了一个僻静的高处，就背着手看着远处的水面。
码头喧闹，来去最多却是一种小小的小蓬快船，大哥说，而今水路畅通，像是这样的船儿一人“操”舟，附近两个码头运货，便能养活一家老小。
又算算时间，素姐现在应该到了下个码头了吧？她们的官船那般大，今日又有好风……不不，此地河鲜是不错的，那几个婆子老成又会心疼人，晌午会不会给素姐也做些开胃，已慰相思之苦？
想来也是有趣的，自己从未想过，会对素姐这样的女子动心，他也想不通为何对绝境里的葛三素会生出满腹的心疼，为什么又在那天，将自己从未与人说出口的身世，竟一点不隐瞒的全数告诉那个女子。
后来看她强忍悲痛，一日一日的坚强起来，他却沦陷了。
想来也是，自己兄弟七人出身卑贱，却心“性”好强，心有不甘便生出与天搏斗之心。
他们若是喜欢，必定也是同类的，如不输男子的茜儿嫂子，心“性”坚韧能扛起全家的鱼娘嫂子，被人诋毁却始终乐观，不惧流言的宛如嫂子……
私下里有贵哥也调侃说，像是他们这样走到绝地的倒霉蛋，已经黑的看不到底，许是神佛都不忍心了，便派了一众女菩萨来搭救他们。
管四儿想着心事，却不知他站在岸边已成为一道风景。
那俊朗青年一身贵气，就站在高处看着远方，他满眼含情，江风吹去，披风飞扬他就笑了起来。
管四儿不是那种在外爱笑之人，常年忍着耐着，又煎熬着，若是他笑便会有三月春华的风采。
无数船娘支着杆子，故意在他面前来来去去，有人故意娇笑出声引他注意，可惜这位心有所属，满心满眼便只是他的素姐。
一不小心时间匆匆，船来船去，又是一商船靠岸，随着咣当几声踏板连接水岸，一群头戴方巾，年纪不大，神采飞扬的少年人，便齐齐拥挤在船头热闹起来。
有年纪稍小的学生，就兴奋指着远处喊到：“先生，看！那么高的城墙啊，这就是燕京了吧！”
船下立刻哄堂大笑起来，还有那粗鲁汉子站在麻包上玩笑他说：“那是来县！可不是燕京，燕京的城墙连着天，可高着呢，小秀才看错了！”
年轻人当下面目涨红起来，他想挤出人群，却听到身后有人说：“果然带你们出来是对的，你们在山上虽日日苦读，却是盲人“摸”象全凭臆想了。那边正是来县县城，城墙却是新朝拨银完工的。
至于这边么，便是这条运河最大的码头了，我看下山县衙邸报上说，此码头乃是吾皇登基之后，由青岭先生主导的第一批由大梁国库出钱，修建的第一批水陆工程。
前朝天下大“乱”至民不聊生，又得天定明主以安天下，我陛下登基之后励精图治，多番辛苦才有了大梁逐盛的迹象，我观这两年朝廷举措，便想，这天下已有两百年不出名臣，若出，必在今朝！”
从古自今，怕民勾连便有了路引那玩意儿，而能天下纵横“乱”跑的，皆是特殊人，如这一船外地来的傻学生子，便是特权允许的游学书生。
由老师带着自己心爱的弟子，天南地北讲学的风景，却是多年未见了。
而随着大梁逐渐稳固，加恩科两场科举考试下来，这游学书生便成群结队又开始天下纵横起来。
商船上，学生们左右分开，那抓紧时间讲课的先生便背着手，慢慢踱步到船头，也是很激动的看着这新的国，开始对自己的学生侃侃而谈：“历朝历代，无论哪位帝王登基，南北交通，货物运送都是帝王关切的地方，所谓，三月漕不至，则君相忧，六月不至，则都人啼……我们书院已存三朝，藏有七十卷历朝历代的水陆路程总览，而今又有新的运河码头，尔等读书之外，更要将这些新的东西记录下来以供后人参考，这才是功名之外，读书人要承担的责任。”
那些学生一起躬身称喏，声音，风景便分外好听好看，犹如盛景。
那先生许是半生都在教书育人，他习惯众目睽睽下朗朗，讲课的声音就送了很远。
站在岸边的管四儿也听到了，却没有回头，只是欣慰的想：“家里的先生，竟然在读书人心里这般高啊。”
他眯着眼睛听着，却没看到。
这一群柔弱书生出行，身边行李自然多，那先生讲的上瘾，就背着手带着一群小傻子下了船。
能读得起书的人，自然是家资厚重的小公子。随着他们下船，那大堆的箱笼也被人抬着抱着堆在了码头岸边，便招了人眼。
护院下仆忙碌，便没有在意左右，而那些小公子年轻爱美，先生们一下没关照道，登岸之前就在身上挂了各式各样的金玉零碎。
游学天下，自然是什么东西都要学一学。
这脚一落岸边，做先生的便带着学生在码头开始打听，这是什么货物？从哪边来的？又要运送到何处去……这又是什么工具，价值几何？又可节约多少人力。
武帝爱才最终实际，对诗文却是兴趣全无，甚至有些排斥的。
这天下书生科考，各地书院从来都讲究方式方法，会随着帝王的爱好培养学生兴趣，增长他们的见识。
先生讲的好，学生也爱学，一群人呼啦啦来去，原本一幕好风景，讲的正高兴，那听者也欢喜。
管四儿却猛的听到一声高昂尖叫到：“快来人！抢东西了……来人啊”
他猛的扭头去看，却看到不远处一套绞车边缘，四五个面目猥琐，一看便不像好人的行货子（坏蛋），从快船下来，瞬间就围了那帮子学生。
这几个倒也不伤人，是呼啦啦围拢上去，看准目标推倒几个娇弱些的学生，抢了他们腰上的东西便跑。
他们常做这样的营生，俱都动作很快，瞬间抢了人，回身便跳到水中接应的快船之上。
那快船的船夫支着一根长杆，对着岸边一挑，瞬间就利落的离了岸。
周围人见怪不怪，心有惭愧吧，却招惹不起这几个无赖。
那先生看学生被抢，自然是气愤不已，便指着那快船上的无赖大骂起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尔等就不怕官差锁拿么？”
带头的无赖毫不在意，就掂着手里的玉佩上下抛着笑说：“活该你们这帮该落地的臭儒倒霉！满码头就你这老狗音儿高，搅了爷爷的好梦，就不弄你又去弄谁？呸！还天子脚下？还官差锁拿？出去打听一下，就来县码头这片，官差却算个球，我是那群狗东西的爷爷你这老狗信不信……”
他这话还没说完，于水岸高处忽然白鹤一般就纵身过来一人，这人一上快船就吓了几个无赖一跳。
无赖们常年与苦主官差对持，自有他们逃脱的手段，见人会飞就知道不好招惹，于是一个个将东西往怀里一塞，纷纷就要往水里窜。
管四儿本听人吹嘘圣君贤臣正美，这世上除兄弟，他最崇敬就是先生还有皇爷，加之皇爷也心疼他们，便更喜欢了，就觉着这先生讲课当属大梁第一。
妈的，谁能想到呢，人家外地的书生脚才沾燕京的泥儿，就被这几个王八蛋坏了名声了。
管四儿蹦到船上，见这几个无赖要往水里去，他便一伸手握住腰上的鞭子，随着空气里噼啪一声脆响，那岸边跺脚嘶喊的学生子，就目瞪口呆，看那天神一般的人，就用鞭子卷着那几个该死的行货子往岸上甩。
那都是百十斤的活人啊？如何就像甩没份量货物一般轻易？这可真是开眼了。
无赖们本要下水，跳将起来却被鞭子卷起，一个个就掉到岸上便翻滚起来。
这些人也是坚韧，翻滚几下见势不妙，爬起来便要跑，却不想那船上会飞那位却是个本事大的。
人家又蹦到岸上，就一条鞭子使的左右逢源，甩的劈啪作响，这几个抱头鼠窜却被这位抽的一脸都是鞭伤，周身挨了几下狠的，更嚎叫不止。
几个小贼而已，管四儿打的轻易，手却下的很重，嫌弃他们丢人，听到他们告饶却没留情，硬是一个行货子身上抽了十七八下重的，看他们瘫软了，他这才利落一收鞭子，又把它盘了起来。
这一顿打，打的着实迅速，等到众人反应过来。
那码头大包之前，已然是横七竖八倒了一片，那揍人的姿态却十分舒适的已坐在了麻包之上，正冷冰冰的看着这几人说：“才将，我仿佛是听到那个狗吠说，你是谁的爷爷？”
直到此刻，那些先生，还有学生的护院，小厮这才反应过来又纷纷围上来。
有几个机灵的就过去，使脚踹无赖几下，弯腰从他们怀里把主家的东西取出，怕被责罚，心里颤悠，小厮便双手举着来到主家面前说：“少，少爷，你的玉佩！”
可他的少爷却根本不理他，就把他扒拉到一边儿去了。
这一群学生都受了极大的刺激，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看着那张很熟悉，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竟，竟然拿大鞭子抽人？
上月他们还在故乡码头与师兄洒泪告别，如何……转瞬？就到了来县码头？
不对，不对！师兄年纪却比这个大上一些吧？
有学生终于明白过来，便颤抖的喊人：“先……先生，我恍惚是看到师兄了？”
然而他的先生也早就看傻了，这跟自己二儿子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就舞着一条大鞭子在码头抽人呢，难道？是他？
想到一个可能，他便胸中犹如骇浪惊涛般翻滚起来……
只未等他说点什么，那人群之外，却有姗姗来迟的官差一路喊着：“散开，散开，莫要耽误了老爷公务，不散开小心老爷手中的链子……”
待他们提着铁链到了近前，就看到几张满是鞭痕的倒霉面孔。
管四儿看到可算来了巡查的，便有些不耐烦的对他们一勾手道：“过来！”
俩官差互相看看，正要问管四儿是谁？
人家却也不啰嗦，从麻包上蹦下来，伸手从腰后取出一块牌子对他们一亮道：“天子脚下，南北贯通机要之地，如何就“乱”成这个样子？去吧你们主官叫过来……”

第111章来县码头出事，庶……
来县码头出事,  庶民无事自然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围着看热闹。
管四儿让两个衙差去找他们上官，也不是要找人家“毛”病，就像户部的看兵部出纰漏，大家不同的衙门，你的品级是高,  却不是人家直属的长官,  指手画脚就犯官场大忌。
就犯不上做这事儿！
喊这俩差役来,  皆因管四儿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六品主事，来县是个中县,  在这里掌印的县尊便与他平级。
他有什么话便只能与平级交待，毕竟牵连进去了,  人是他缉拿的，倒不是招惹不起,  这是规矩。
若只是一般人被抢，也都好说的,  可是面前这些人是书生,  人家手中笔如刀呢，他还是要小心些。
规矩自然要守,  他却也不喜来县县尊不作为，就预备回家与先生说点坏话，转日皇爷前值更,  若是皇爷清闲，又与他们闲扯吹牛了，他便捎带下绊子,  说说这大梁燕京门户之地，破来县县尊不是个玩意儿，把先生的心血糟蹋的一钱不值。
今日码头当值的差役头目果然偷懒至今未归，这剩下俩混天光的，也为了躲避江风不知道在哪儿腻歪着。
这人一过来，管四儿便闻到一鼻子劣等脂粉气，心里更是生气。
而这俩差役心情自然忐忑，怕被县尊追责，就更恨这不长眼的行货子与他们招惹祸端，一边上手捆，他们自是上手又一阵好打。
管四儿见不得他们这般，便语气不屑道：“差不多得了，回头打死了。”
管四儿的腰牌，正是天子亲军，亲卫头领的纹样，人家吩咐了找他们上官说话，这俩自然不敢耽误更不敢告饶。
听到管四儿不许打，俩差役便收了手告了罪，一个看人，一个转身就往来县跑。
剩下这差役是个机灵的，看伙伴走了，这小大人还坐在麻包上，便觉着不妥。
常年码头上厮混，他管这片自然人头惯熟，如此就一顿张罗，不到几息的功夫，就给管四儿张罗了一顶布棚，一套小桌，甚至还给了上了茶水。
管四儿看他懂事，就笑着下了麻包，径直走到小布棚里，脱了披风往边上一丢，款款坐下，也不嫌弃茶具粗鄙，就倒了一杯茶水饮了几口，放下杯子，才笑着对目瞪口呆一群书生道：“管某莫非面目丑陋，竟把小先生们吓成这般“摸”样？”
小书生们闻言却齐齐摇头，样子有趣极了。
管四儿却不知，这些书生一是被他的风姿震撼，想下，仙鹤般从天而降，收拾歹人又干净利落，言行举止尽显大家风范，且，他年龄该当与他们也差不了几岁，可能还比他们当中几个年长的还要小些。
人家却是个朝廷命官了，看来位置还不低呢。
那是一种形容不出的敬仰崇拜，加上此地又是河岸，滔滔不绝的崇敬之情心头翻滚，众人心里只觉爱不够了。
管四儿见他们不说话，便摇头笑了起来，又见差役与他奉上两盘晾干的河鲜干儿，他便一伸手拒绝道：“给人送回去。”
差役弯腰，陪着小心的说：“大人，小的没白拿人家的……”
可管四儿不待他说完，便一板脸淡淡道：“莫要做多余的事儿，送回去。”
他说话的语调没啥起伏，丁点烟火气都没有，可听上去却威严极了。
那差役无奈，只得端着盘子讪讪离去。
周围又是一阵整整齐齐的吸气，管四儿便觉这些小书生，就有些……不好形容了。
他因身世对书院学生，甚至读书人都是斜眼看的，只是从前是张嘴就讥讽，现下会遮掩罢了。
周围寂静，那讲课先生总算恢复神智，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甚至还拍拍身上的灰尘，就走到小布棚抬手先道谢说：“多谢，大，小大人出手相救。”
管四儿站起来客气回礼，伸手请他坐下道：“您客气，些许小事尔，此地虽非管某职责所在，身为朝廷命官，看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是要管上一管的……？”
管四儿话没说完，就觉着这先生看自己神“色”也有些古怪了，不不，该当是这一群人都不对劲儿？
他又“摸”“摸”脸，问差役道：“老爷脸上有东西？”
差役连连摇头。
如此，管四儿便失笑问这先生：“先生，管某是个直“性”子，诸位如此看我，倒把管某看的满腹纠结？可是管某做事不妥得罪诸位了？”
这也太失礼了。
被他这样一说，这位先生总算是找到神智，赶忙赔礼道：“啊啊，是是，实在失礼之至，还望大人海涵，老夫宁江凤梧书院宫之仪，因大……”他又死死盯着管四儿的脸端详下道：“这，这事有些难以言说，不瞒大人，还真吓了老夫一跳，老夫看，大，小大人竟与我那二子，竟生的一模一样……”
管四儿困“惑”，便在小凳儿上后仰惊诧：“哦？竟有此事？”
这先生死死盯着管四儿仔细看，这一次真是一个细节没有放过，最后终于点头确定道：“是的，真就是这样的，犬子今年三十有二，大，小大人的长相与他十七八岁那会儿，就是一模一样的。”
管四儿却不相信这个说法，只能笑笑说：“啊，这样啊，那倒是巧了。”
这先生说宁江的，恩，宁江啊，这个地方他可是知道呢。
宁江那地方有两大书院，一曰鹤召，一曰凤梧。且这两个书院的两大山长，除却那姓赵的是他的仇家，另外一个他也是听过其盛名的，皇爷说过，先生提过，朝中老大人们偶尔也议论，还有不少朝臣出身凤梧书院，算作这位的学生。
宫之仪，字瑞安，号凤池居士，当世大儒也。
只是，自己如何竟与这位的二子生的一模一样了？这是搞笑呢吧？
心里腹诽，对待当世有名的大儒，不该失礼的地方，管四儿自然不会失礼。
瑞安先生看管四儿显然不信，他憨直便提高声音说：“小大人若不信，转日我亲画我那二子画像，你一看便知！”
大人便大人，你还小大人？
管四儿无奈，却得客客气气的请人坐下道：“先生请坐，晚辈自然是信的，且，先生的名字晚辈也早就知道，却是荐书飞入九重城，宁江魁首第一人的凤池居士当面，来，您请上座。”
这句诗说的却是前朝的事情了，宫瑞安年少成名，按照举荐官的规矩，他十三岁开始，便有当地的主官，士绅，乡党等多次写荐书于御前，推荐宫凤池入朝为官，并且当时的皇帝也多次下诏书，请他入朝为官。
只是这个宫瑞安，他却不是个官“迷”，他的脾“性”用皇爷的话来说，人家是读书人里难得率真质朴，知道自身轻重之人，书生不狂妄就很得帝王欢喜。
宫瑞安明白自己不适合做官，却适合教书育人，就利落转身始终没有入朝。
他二十岁那年便做了凤梧书院先生，三十年教书育人，如今也是桃李满天下的名儒呢。
看到管四儿顶着这样一张面孔夸奖自己，宫瑞安心里就觉着颇为古怪，莫名他就觉着心口那个地方，又酸又疼。
他二十二年前莫名得了心疾，这两年却是没有犯了？
宫瑞安捂着心口，觉着这次犯病犯的奇怪，也难受，怎么听到这小大人佩服自己，还有些莫名欢喜呢？
他“露”出一丝羞愧道：“原来，原来你，你竟知道某啊？惭愧惭愧，老夫久不下山，这一到岸上便丢了丑，连自己的学生都护不住了，真真就俗世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若不是大，小大人出手，今日便把某这些学生吓到了。”
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学生，又很认真的与管四儿解释：“他们吓到却也无事，最可恨却因这一场祸事，少年意气，从此对来县，对燕京，甚至对小吏就有了偏见，往后他们都是有志向官场的，这才是真正的不好呢。”
这却是个好先生呢。
管四儿这次笑的真诚起来，他抱拳道：“先生说的对！晚辈管四儿，职任御前长刀卫，兼兵部六品主事一职，先生直唤我名就成，至于惭愧什么的，还是不要提了。您是读书的，这玩鞭子动刀枪上阵杀敌，却是我的本分，不能一概论之。”
他们二人坐下，宫先生就只是盯着管四儿脸看。
管四儿都被他看乐了，便好脾气笑着又问：“真的很像？”
那在一边早就按耐不住，想说话的学生便一涌而至，七嘴八舌的说到：“真的很像！”
“恩！除了没胡子，就是像。”
“您皮子白，比我们二师兄好看。”
“哪哪都像……”
书生们也是年纪不大，看到这堪称奇迹的一幕，自然是急切出来作证。
管四儿也觉着奇异，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远隔几千里有人与自己生的一模一样倒也没什么的。
于是他好脾气的笑道：“这又有什么稀罕，我听宫里的小六爷讲古，说山海经里记录了三十多个奇异国，那里面又有三十种奇异之人，有三只眼的，有人面鱼身的，还有胸前有个大洞依然能活的。而今战“乱”结束却天下学者凋零，朝廷求贤若渴，诸生如今虽年幼，正是学东西的好时候，你们得遇名师带着天南地北走，以后见识多了，再看到我这样的也就不稀罕了，说不得离了燕京，还会看到第三个，第四个与你们二师兄一样的人呢。”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便是面前这些学生以后鱼跃龙门，有了机缘比他的官做的大了，那在他面前论起资历，也是个晚辈，甚至他们以后的主考先生，定然也是管四儿的同僚。
这可不是他在谭家军做校尉的时候，他早就脱离了那圈子，是实实在在的六部主事，而这帮子没有进入阶级的读书人，皆在他面前得自称学生，若是没考到秀才，连自称学生也是不配的。
更何况，人管四儿身上还有个一鼎食的虚候。
读书人总是讲规矩礼仪的，听管四儿言语当中有提点教育之意，他们便赶忙站好，也学先生收拾衣冠，认真与管四儿施礼齐声道：“学生等多谢大人教导。”
管四儿微笑点点头，却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虚扶道：“也谈不上教导，我是个粗人，便就今日一事说上一句，而今正值秋收刚过，各地的老爷一年四季最繁忙就当属此季，一个县衙有多少差役是有数的，大梁刚立国不久，国库依然空虚，而今朝上又对今年秋后赋税就极重视……”
宫瑞安就坐在边上，看这个与自己儿子生的一模一样的小大人侃侃而谈，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莫名其妙爱的不成，爱的心都疼了起来。
他伸出手，“摸”“摸”袖子，那里有一包他常用来奖励学生的蜜饯儿，他就很想对这小大人说，你吃蜜饯么？可甜了。
却思来想去，到底就没好意思做这样的事情，他坐了一会到底没憋住，就小心翼翼告了失礼后打听：“却不知，小大人家乡在何处？”
管四儿笑了起来，就很不在意的说：“这个先生白问了，满燕京都知道咱们长刀所的几个弟兄都是契约奴出身，我年幼记事起便没有父母在身边，更不记的家乡在何处，能有今日造化，也不过凭着些粗鲁的手艺，提着脑袋与朝廷办差，这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瑞安先生听完，便捂着心口抱歉道：“却是宫某失言，还望小大人不要怪罪。”
管四儿怎会怪罪，笑着摇头表示不怪后，也是鬼使神差他就多问了一句道：“先生既是宁江来的，却不知认不认识鹤召书院的赵长溪？”
他不问倒好，这一问出，这周围气氛道古怪起来。
好半天，那瑞安先生才期期艾艾的小心打听道：“原来，小大人~竟认识东津么？”
东津是赵长溪的字。
管四儿立刻摇头，语气特肯定道：“当然不认得！只二位先生皆是宁江名士，晚辈就难免多一嘴问问。”
听他这样说，周围人便齐齐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里有一段宁江两大书院，两大山长之间不可提及恩怨，瑞安先生其实算作商家子出身，他天生聪明，记“性”极好还举一反三，是个生来就该读书的料。
后他的父亲怕耽误他，便花了极大的代价将他送到名门赵家附学，从此就出了那该数一？还是数二的排序竞争之祸端。
那赵东津读书也不错，却怎么都读不过瑞安先生，算作百万年的老二。
再后来，这对师兄弟一起又入前朝老凤梧书院，一起拜在当年老山长的门下……后瑞安先生拒绝做官，科举试到举人后便回归书院接任山长位……他的师兄便成了对山鹤召书院的山长。
而从那时起，对山赵山长一身戾气，事事都要与凤梧争个第一，宁江两家书院的学生便开始头疼，真真就无妄之灾。
当然，这场争斗只赵东津一人争，而瑞安先生天“性”率真，他还反应迟钝，除了读书做学问他上心，一般人家问他，最近如何又招惹人家东津生气了？
他就满面疑问的反问，啊？还有此事么？我怎么不知道啊？
如此，对山的更气了。
管四儿觉着奇怪，却没有打听下去的意思。
他也不是个爱多话的，便撑着虚笑，一直等到来县县尊一头汗的到了，他这才客客气气与对方做了交接，人是他抓的，他就得给人家补个手续。
来县的也倒霉，他的政务上出了纰漏，职责范围的治安一塌糊涂，先属下失职，接着无赖游手抢劫名儒，且这名儒还要在国子学给天子，皇子们讲学几日，更被同僚抓住小辫子。
最可怕的是，这位管闲事同僚距离陛下，怕就是一步之遥日日得见。便是同僚不多话，这里才离燕京多远？御史台又是干什么吃的？
心里气的不成，县尊老爷又将那几个无赖带回去，便又是一顿狠狠收拾，从此这来县码头，却奇迹般的安稳下来了。
管四儿才不管本地县尊心里怎么想，交代完事儿他上马要走，那宫瑞安却小跑着过来横于马前？
几十岁的人了，这人行事全却无年龄牵绊，拦在马前痴痴看着管四儿，到了最后竟满面坦率道：“今日多谢小大人相救，过些日子宫某要在国子学讲学，若有闲空便，便……便去寻小大人坐坐……不！宫某要登门道谢！一定要登门道谢！”
管四儿笑了起来，对他抱拳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的催马扬鞭而去。
他却没有看到，他离开那瑞安先生没多久，先生便捂着心口只觉心如刀割。
从先生那边开始难受，管四儿莫名在马上也捂着心口难受起来。
一直到管四儿没了影踪，瑞安先生的老管家上前扶住他道：“老爷心痛已有两年未曾犯了，这定然是今日受到惊吓所致。”
瑞安先生扶住他的手，看着远处好半天才喃喃道：“也不知怎的，我这心自打看到这小大人，便疼成了八片，不，是无数片……”
他说完忽眼泪横流，便缓缓的蹲在地上莫名其妙就哭了起来。
管四儿回到燕京，捂着心口就进了郡王府。
他没媳“妇”，也不回亲卫巷，如不回衙门就理直气壮自己哥家呆着，反正哥哥家老大了，随便找个院子占住，说从此要住在这里，他最小，一大家子没有半个人敢说不的。
到家才换好衣衫，下面便有人请他去捧月阁吃饭。如此，管四儿又捂着心口到了捧月阁。
捧月阁是郡王府风景最雅致的庭院，有莹莹半水，捧月惜风的上好景致。
对了，咱家富贵了，而今吃饭也不说吃饭了，叫用膳。
佘先生见管四儿捂着心口进来用膳，便笑着调侃道：“小七这是稀罕的紧了，媳“妇”走了，就心疼成这样了？”
管四儿坐下，好半天才反应到先生笑的是什么，当下他就面目涨红，吸吸气想解释吧，心就更疼了。
呼吸渐渐紧张，后，他就疼的喘不上起来。
七茜儿原本在一边做鞋呢，看小七面“色”不对，当下丢开活计喊了起来：“来人，快点，小七有些不对！”
当下这一家人便忙“乱”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管四儿扶到榻上，先生又让人宫里请了御医过来。
待那御医一头汗的到了郡王府，一进院便听到那小祖宗跟一群老刀说：“哎呦，从前咱就没瞧出来，咱小七竟是个情种？”
众人齐齐点头，那屋里便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道：“哥！我都说了不是了！”
御医抹抹额汗，心想，这哪里是心疾？
可待他进了屋，却看到那位传说里的小七爷面目那般苍白，他捂着心口半靠在软榻上，额头也是豆大的珠儿往下流。
御医不敢罗嗦，赶紧上前诊脉，却发现这位脉搏跳动有力，心肝脾肺肾都好的不能再好？
如此他便小心翼翼问：“小，小七爷，您能跟下官说说您这心是哪样的疼么？”
管四儿也莫名其妙，他也不是身上没力气，就啥都莫名其妙啊？
他就坐在那儿捂着心说：“也，却也不好形容，只觉~心如刀割……”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屋外便传来陈大胜一声调侃道：“那就完蛋了，没救了，相思症，这必是相思症！怕只能送到外地一起清修才能痊愈了……”
管四儿听这话，自己都莫名其妙想笑，可他这种心疼，却真是心如刀割，不是肉疼刀割，这就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他从前从未品尝过，就憋的难受，想趴在谁的怀里大哭一场，却趴无可趴，委屈至极的那种疼。
莫名其妙他伸出手往脸上一抹，自己都吓一跳说：“哥~你快进来看，我咋哭了呢？”
可他却不知道，在来县驿站当中，瑞安先生也心疼了一晚，连夜请了县里三位郎中，服了两碗安眠的“药”汤才勉强睡下。
他更不知道，这一晚远在千里之外的凤梧山上，有一“妇”人梦中醒来，赤足跑到院里四处寻找。
待她的幼女过来相劝，她就满面是泪的拉住她道：“阿猫，我梦到你小哥在阎王爷那边做了好大的官儿，他骑着好高的马，竟生的与你二哥一模一样……”

第112章陈大胜是个勤快人……
陈大胜是个勤快人,  便是日子越来越好，安身立命的本事，他也从未懈怠过一日。
秋日雨多校场泥泞，他依旧带着兄弟们苦练刀技。
受过苦的人都有一种明悟，老刀们也都清楚一件事,  能被皇爷看中,  被同僚尊重,  这都是因为他们有用，他们拥有的本事是旁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如此更不敢懈怠,  随着自己的刀头，浑身是汗的拿着腰刀在院里不断的劈,  刺，撩,  斩，扫……甭管日子多好,  每日里一样动作,  最少都得五百次。
刀术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哪门哪派,  这几下就是一切刀术基础，而随着一招一式下去，他们七人竟耍出大风从北来,  汹汹十万军的气势。
校场四处破风，众人出汗正酣畅淋漓，却不想,  猛的身边院墙上传出一声颇不好形容的喝彩声来。
“好刀法！！”
陈大胜一个踉跄，就差点就把面前的罪魁祸首就地斩首。
胡有贵侧身一滚，便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收了刀，将它往边上悬挂的刀鞘一甩，那刀自然归鞘，更加尴尬的赞美也随之而来。
“好准头！！”
胡有贵无奈的张张嘴，他抬手抹了一把汗，就双手掐腰走到墙下，带着些许凶狠又无奈的调儿说：“呦，宇文将军~闲啊廴”
宇文小巧却攀在墙头，态度特认真的告诉胡有贵道：“贵儿，我今儿可不闲，也只能看你一会儿，我得了差事呢，陛下让我训练骑兵去。”
她说完，蹦下墙对各位老刀认真施礼道：“各位哥哥都在呢辛苦了，辛苦了！这天气儿也不好呢！哎，我家贵儿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胡有贵歪着头吸凉气，他看看左右，又看她理直气壮这样子，就好想殴打她。
宇文小巧今日穿着耐脏的玄“色”劲装，扎了小片的臂甲，胸甲，腰下还挂了腰牌。
她这人好像天生缺根筋，也看不出胡有贵将要，就要生气了，兴许是假意的，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满面的正经，完全一副亲手抚养胡有贵长大的样子。
慈祥宛若“奶”妈。
她从腰后解下一个草绳捆的，荷叶包的吃食递给胡有贵说：“贵儿，你赶紧趁热吃，这是我家街口最好的脯鸭儿，这几天我就不过来了，哎，要受罪了。”
胡有贵不接，就掐着腰看着她。
可宇文小巧却满面大度的嗔怪道：“拿着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都是你亲哥一样的人，还不好意思了？你知道么，为这头一只鸭儿，我可是等了许久呢……”
把荷叶包强塞进胡有贵的手里，她又从腰上解下来一酒葫芦，给胡有贵挂腰上道：“这是偷咱大哥的好酒，你得省着点喝，也不能多拿，咱得花着偷，下次咱就偷三哥的……”
胡有贵无奈拿脑袋蹭墙，一身的酥麻疙瘩，解完尴尬，他看着宇文小巧，每次张嘴要说点什么，对方就总能从身上变出一样新东西来。
“贵啊，你别嫌弃啊，我娘说我也得学些女红了，这个，是我绣的帕子……你可不敢给人看到，多不好意思啊。”
“贵儿啊，鸭脯吃腻了，你就吃点咸菜，这是我家厨下最拿手的东西，从前我出兵远些，最爱带就是这个……”
“贵儿啊，那我这几天不来，你就忍忍你这个小脾气，啧，爆碳一样，你要是看谁不顺眼，就记下来，回来我给你出气，啊……”
忍无可忍，胡有贵一声暴喝：“宇文小巧！！”
其实从墙上蹦下，嘴里胡说八道，宇文小巧的眼睛就左顾右盼，反正不看胡有贵，说了点什么，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看胡有贵生气，她就猛的看天叹息：“哎呀，贵儿啊，这时辰不早了，我，我这也是忙呢，忙！皇命在身！”
她又攀上了长刀所的墙，上墙之前脚滑，还在地上叨了几下，好不容易攀上去了，她就蹲在墙头，表情慎重的对陈大胜一抱拳：“陈侯，我家贵儿吧，小！有时候做事儿不妥当……”
胡有贵彻底崩溃，站在墙下又是一声怒喝，那人蹦下墙头还不忘打个报告说：“贵儿啊，我这几天不来，你想吃什么便自己买去，咱家有钱呢……”
一包碎银子从墙头丢进来，细碎且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就远去了……
所有人都清楚，不来？怎么可能？明儿又会换个花样，她还来，还百折不挠的，不断学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招数。
胡有贵抱着东西来到廊下，他不想说话就顺着柱子瘫坐。
陈大胜好笑的走过去，打开荷叶，与众位兄弟享用脯鸭儿，一边啃，陈大胜一边很是佩服的说：“兄弟，这也是个人杰了，你就说，今儿这套？她从哪儿找的军师？”
胡有贵有气无力：“~鬼知道！”
宇文小巧这丫头，甭看人家是个女子，那身上的功夫在老刀们看来，真是一等一的俊。
甭管长刀所院墙多高，郡王府有多么大，多么威严，就没有她找不到的地方。
胡有贵砸吧下嘴儿，又举起一方绣的精致至极，满是牡丹大花的大帕子说：“你们说，她从哪儿买的这东西？”
众兄弟围观，大哥眼尖，就指着角落说到：“东门老街苏西子，这么大的标记呢。”说完叹息：“指定还不便宜，十几贯的东西呢，这姑娘，这面皮也是一等一的厚实了。”
如今胡有贵那屋里，新衣裳新鞋，新腰带就堆了无数，人家每次都笑眯眯的就一句话，贵儿啊！
我刚给你做的啊，我这女红也就是勉强，你暂且穿着，我还给你做……
胡有贵感觉神智有些错“乱”，他不想说话，却被陈大胜一手捏住两颊，左右摆弄一下叹息道：“甭说，这小模样生的俊俏，也是有好处的。”
胡有贵被迫堵嘴嘀咕：“大锅，拧弄死我吧~！”
一荷叶脯鸭儿下的很快，待胡有贵反应过来，大家兄弟情深，便只给他剩下一块让他尝尝味儿。
管四儿心疼哥哥，伸手强塞他嘴里，还帮他合上下巴。
有气无力的咀嚼了一会，胡有贵也不知想起什么，忽拿着那方帕子，左看右看就低头闷笑起来。
陈大胜站起来无奈的摇道头：“哎，贵儿疯了呀！下工下工，都家去吧，明儿休沐，都别去我家混饭去啊，你们家里又不是没的灶房？见天我家赖着像什么话啊！”
他说完，兄弟几个俱都站起来，大部分都有家，便一哄而散归心似箭。
六市口子附近的老道营便是长刀所衙门所在。
至于为什么叫老道营，好像是前朝不知道那一代皇帝，他想升仙儿呢，就养了一帮子道士炼丹吃，能住的离大梁宫如此近，想必当年那老道丹一定练的不歪，不然也赚来带花园子的四进大套院儿。
那不是大梁刚立，各部也在燕京抢地方么，这地方便被工部占了。后来皇爷拿着燕京地图挨个查看，便把工部的老大人骂了一顿，那老家伙就是个田鼠儿，满地刨窝子。
只可惜田鼠老爷没的皇家背景，陈大胜根骨硬，就从工部得了个大衙门。
就满燕京看去，五品的衙门就数陈大胜这边最大。
从前工部在的时候，老道营的街坊还不觉着咋地，无它，工部那地方匠人多，这甭管多大的官儿，十几日堆着从匠作坊里出来，那都是邋里邋遢的不太好看的，还有，那帮子工部老爷还不爱洗澡，走路都掉虱子。
来来去去那味儿就造化了一条老道营。
可自打长刀所的老爷们来了，那，那春天就来了，官威什么且不提，最起码养眼啊。
长刀所甭管是主官，还是这衙门里的小吏，年轻是第一项，第二项，被主官影响着就都干干净净的，还许他们的摊子随便摆，吃饭也给钱儿。
尤其是休沐日前一晚夕，就是老道营最好看的风景。那衙门口大开，呼啦啦就走出一群体面的小老爷。
今日照常例，依旧陈大胜打头，他刚出门便被吉祥家的迎着一顿问候，接着金娇玉贵的就被七八个婢仆，护大宝贝般的护上马车带走了。
余清官第二个出来，这位是个爱收徒弟的，他负责训练外路斥候，每次回家都要带上七八个弟子，这弟子也有品级，也有亲兵，算是众星拱月绚烂而去。
这童金台第三个出来，他笑眯眯的看了一圈人，却看到老丈人家的老管事亲赶马车过来了。
老管家笑眯眯的下车，手脚慢吞吞的给童金台摆好脚凳子，扶他上车。
童金台边上马车边问：“嘿！这是回不去了，今儿这又是吃谁家啊？”
老管家笑嘻嘻的说：“四通巷子老姨太太家呗，那都请了多少次了，姑“奶”“奶”可不想“乱”跑呢，没办法，老亲了！姑爷，您不知道啊，昨儿咱大小姐就抱过去了，嘿，看到的就没有不夸的，见面礼儿就收了好几箱了都。”
童金台放下车帘，坐在那边也是得意的很了：“那是，我闺女！这么小就自己赚嫁妆了，那可不白养着……”
老张家是前朝旧臣，甭看背运了两年，人家也是坐地虎，亲戚自然不少。
张婉如自打生了女儿，童金台是谁就不重要了，早就踢到了天边去，人家就满燕京赶场子，炫耀几个月就能利落如猴，一逗就笑的大胖闺女。
是今儿姑姥家吃酒，明儿姨“奶”“奶”家住几天。
童金台刚离开，里外换了簇新衣裳的马二姑就笑眯眯出来牵马，甭看人家没人接，可人家是有一群大姨子小姨子的幸福人，自打娶了八巧，他身上的东西最精致，都不必等二茬浆洗，新的针线就送来了。
而他那商根子老丈人，做御使的大舅子最稀罕就是他，家里有啥好吃的都要给他留一份。
有时候马二姑御前值更，他大舅子看到他，总能从袖子里给他偷偷塞点瓜果梨桃，蜜饯点心……
这几日不见就互相牵挂的很，回家之前，要先去丈人舅子家混上一顿丰富的，这才带着醉意往亲卫巷子赶。
待马二姑走了，了不得的崔二典就出来了。
老刀家几个媳“妇”儿，要说门第就数柴氏最高，她家讲究也多，还最爱这个救命女婿。
那真是柴家满门的荣光与尊严，都要靠崔二典这个有前程的女婿给寻找回来。
他老丈人有多讨厌常伯爷，就有多稀罕这个女婿，如此他一出来，柴家的婢仆便抬着敞轿，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喊姑爷问好，又扶娇闺女一般的把这女婿护上轿。
老柴家这敞轿做的十分大，八人抬，上面坐了三个人也不拥挤。
崔二典坐下，取了一个削好皮的果儿，边啃边探头问胡有贵跟管四儿道：“怎么着？今儿就跟我回去呗，我丈人家明儿有戏酒，请的是南边的班子，晚上咱一起再下个香汤？”
胡有贵跟管四儿却一起摇头，他俩今儿都换了文士衫，打扮的那叫个斯文。
管四儿就打开折扇，故作矜持的瞎呼扇几下笑眯眯的说：“不去！皇爷赏给瑞安先生新宅子也请酒，我跟哥哥学士巷子吃酒去呢。”
如此，他们兄弟几人告别，热热闹闹的长刀所衙门口就恢复了安静。
陈大胜坐车回到郡王府，一进门自然先问媳“妇”儿在哪儿，门房却说，家里把老太太接来了，老太太又带了一大群小鸡小鸭来，现下正跟郡王爷在后面景新园呢。
景新园那地方，是前惠王修身养“性”，弹琴参禅的地儿。
陈大胜一进去，便听到阿“奶”正用她特有的确定且高昂的调儿，正教训爹道：“我说啥了？你们总说没事儿，没事儿？这是没事儿，一眼照顾不到就完蛋了！你就不是个过日子人，带的她现在也成了这样了，你自己不过，你把茜儿也带坏？”
老太太说完，还鬼鬼祟祟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从前白吃白喝，那是旁人家的，现在你吃自己的，咋就不会过了呢？”
佘青岭满面是笑的蹲着，手里还捂着一个鹅黄的小鸡雏儿，那小鸡叫的软绵，老太太就训人训的吐沫横飞。
“你就说吧，你这么大的院儿，你干点啥不好？养点鸡鸭还能吃个蛋儿呢，你种菜？你是个主家爷，种这么些能吃的完么？谁又敢吃你的菜？还有那边，就满院满院破树苗子，那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看点绿，你是疯了不成？”
佘郡王不敢吭气，陪着笑的放下小鸡又握住一个小鸭，心想，真好看啊，明儿让他们预备东西，他要画画儿。
七茜儿坐在不远的榻上做鞋，一边扯线她就一边笑着说：““奶”，还得是您说他，我说就没用！那我都说了，这么大的院儿呢，还不如开出几亩地，土这么肥，地力这么厚，那随便一收拾，明年咱家从上到下吃的都有了，都不必外面买去呢！”
老太太能听不出个好歹？她回嘴就骂：“臭丫头你笑话我？”
七茜儿可不怕她，举起自己手里的鞋梆就说：‘咋，还不让我讥讽？您看看我过的这日子吧！伺候了老的小的，我还得给宫里的做鞋，我这是上辈子欠了谁了？”
她这一说，院子里气氛便一凝。
却也不怪七茜儿生气，主要宫里的郑太后，自打佘青岭不愿意呆着了，要出来了，她就忽转变了方式，硬是打发人来说，去岁她生辰，那不是近亲家的宗“妇”都要送几“色”针线孝敬么。
七茜儿针线可一般，她开始还不预备送，人家就派了姑姑来家里唠叨，话里话外就是她年纪很大了，骨血亲也没几个了，她又什么都不缺，做姨姥姥的就想穿甥孙媳“妇”一双鞋。
等到那鞋勉强做好送到宫里，太后立刻就穿上了，竟是丝毫不顾忌七茜儿是守孝之人，甚至还在皇后，宫妃，大臣家眷面前夸奖，真就直说这世上只有青岭儿媳“妇”给哀家做的这鞋最舒服，旁人的针线皆不如她。
从哪之后，那老太太非七茜儿做的鞋不穿。
你让七茜儿怎么办？便是佘青岭再腻歪郑太后的小九九，人家求的不多，也不给你找麻烦，也不让郑家讨厌你去了，我就穿你一双儿媳“妇”鞋怎么了？
好歹，这也是大娘娘啊，是天下人的母亲。
老太太扶着佘青岭的手站起来，用手一驱赶，几十只小家禽就冲出去把郡王爷刚养出来的小菜苗叨的一干二净。
老太太也不用人扶着，就径直走到七茜儿身边坐下说：“嗨，你也甭抱怨，你就这命。”
她这样一说，七茜儿便生气了，她把那鞋往簸箩里一丢，颐指气使的指着点心盘子就对佘郡王说：“爹！”
佘青岭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家是利落的给儿媳“妇”把点心端过去。七茜儿就挑了一块“摸”样最好看的塞嘴里，一边吃，一边又拿起针线认命的飞针走线。
老太太就用手点着她额头骂：“你就不知足吧，你爹哪儿欠你的了，做双鞋还瞎咧咧，我也老一回，咱凭良心说话啊，那就是个可怜人知不知道？”
七茜儿也老一回，闻言便撇嘴哼了一声。
佘青岭找到撑腰的了，便躲在老太太身边吃豆儿，捎带用脚扒拉满矮塌边上拉粑粑的鸡雏鸭苗，丝毫不觉着讨厌。
老太太拿着簸箩里的鞋垫走针，一边缝一边说：“将心比心，她那一辈子也没有个亲生的血脉，要说命好命歪，她还真不如我，我好歹还有你们几个呢，她有啥？养个儿子还是旁人的，面上情谊，那心里得孤单死，谁这辈子还没个想不开的时候，魇进去不想出来的地儿？”
穿着侍卫服饰的人从郡王府的长廊匆匆而过，远远陈大胜看到他，便悄悄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接了他手里捧的一叠卷宗，又坐在廊下慢慢翻看。
老太太还在那边说呢：“……人家又不傻，傻了也养不出皇爷那样的儿子来，你们说对吧？”
佘青岭两腮里鼓鼓囊囊的点头：“恩~！”
“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抓住一样东西，死她都不会丢开，是吧？她啥也没有了，就剩下个娘家了，如今便是老郑家是堆儿粑粑，她也得拿香料成年熏着，还不许大家说，对吧？”
陈大胜闻言抬脸“插”话：““奶”，我爹是我爹，可不是她手里哪样的东西。”
佘青岭就笑着往嘴里丢豆儿，啥也不说。
自己这俩崽子都生“性”，那脾气上来就狂野的狠了，反正不许外面说自己一句不好。
他就听属下说过一件事。
前些日子家里整理院子，茜儿眼界不到，根本不信任商家报价，便是一枚钉子，她都要赶朝廷初一十五定点的铁市，要挨家问一枚钉多钱？
那次也是，茜儿去问铁货价格，就听到几个外地商人议论自己，说一个太监还好意思出来做郡王……
其实这样的闲话，何尝有一日休止，若是在意那些闲话，他早就死的不能死了。
谁能想到呢，这丫头硬是一声不吭的听了全场，还笑眯眯的采购好了东西，没事儿人一样走了。
等晚夕铁市散了，这丫头就带着婢仆悄悄尾随，又给人家套袋儿，拖到没人处，命那五大三粗的婆子，使那捣衣裳的锤儿狠打了一炷香的时间。
还打了不是一次，一到初一十五铁市开市前一日，这几人必要挨打。
这不，那几个嘴贱的也知道得罪人了，如今正在卖铺面宅子，预备外地讨生活去。
佘青岭这一辈子，就从没有被人这样仔细保护过，他心里甜的很，只茜儿当没有这事，他就暗自美滋滋，私下里给她定了好些出孝戴的头面首饰。
老太太还说呢：“……她让你做鞋，也不过就是讨个关系，想跟你拉一根面熟的线儿，就像你四叔，哎！他也是~粑粑呗！”
老太太提起这个词儿，就有些难受，她扒拉了一下身上的小绒“毛”叹息：“我知道他不是人，也知道他牲口，我能咋的？塞我肚子里，再给他屙出去……”
“……咳咳咳咳咳……”
可怜佘青岭，一代名士，满门忠烈之后，当朝隐相，皇帝表弟，太后外甥，新封的瑞安郡王活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直刚刚说屙这个字眼儿。
他就一颗豆子入了气管，陈大胜丢开卷宗蹦过来就一顿拍，其余人围上去集体拍。
老太太可不知自己说话有多么大的威力，她还埋怨呢：“你这孩子，多大人了，瞧这点出息呦，吃个豆儿都能给卡住了，赶紧饮饮水。”
如此又呛到了。
燕京本地喂牲口水喝，一般就说，你把那驴儿饮饮，都出了一天力气了。
一家人围着佘青岭团团转，等他倒腾过气儿了，老太太才不会学皇爷那套，喊一声，快喊御医！
她就上手打，使劲拍了几下出了气，才狠狠到：“你脑袋上是眼睛！还是瞎窟窿？吃东西都看进路儿？你说你能干啥？”
说完一盘腿儿，她坐在榻上继续唠叨：“你四叔，他就是再牲口我能咋？我都想好了，明儿我死了，我总要跟你们说，你们四叔早晚讨饭去，你们几个不看僧面看佛面，路过好歹给他舍个馍吃，甭让他饿死了，“奶”就瞑目了。”
陈大胜吸气：““奶”！你说他干啥？”
老太太理直气壮一扭脸：“我没生他我就不提了，哦，呸！我是说，那宫里的跟我一个心思，就想着……好歹也是当你亲人一般待过，就为这双鞋，他家有难了，你们可不敢踩去，这样她蹬腿瞑目儿了……”
七茜儿丢开簸箩，上手就去捂阿“奶”的嘴：“啊啊啊~“奶”，“奶”！祖宗，明儿我蹬腿儿还不成么，隔墙有耳的……”
佘青岭在一边都笑的不成了，实在不能听下去，他就忍着笑站起来蹭到儿子身边，拿起老卷宗就问：“这是什么？”
陈大胜站起来，就吸吸气道：“嗨，还不是小七最近那“毛”病，动不动就心口疼，皇爷都问过几次了，也看了好些先生，就谁看都没“毛”病，他总疼着也不是个事儿……”
佘青岭将前朝《礼部要辑旧稿》丢在一边，扬扬眉：“小七儿那“毛”病，跟这些前朝举子集仪又有什么关系？”
陈大胜就拿起他丢开的那本，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认真说：“小七儿前几日跟我说，此乃他生身之父。”
佘青岭刹那二目圆睁，好半天才低声问：“鹤召书院？赵东津~是七儿生父？”
说完，他却想到什么一般，歪着头，看着陈大胜难以置信道：“不，不会吧？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事情？”
陈大胜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息：“爹，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也就是一猜，小七他们也不知道我在查，啧！这也是灵光一闪，那不是前几日他半夜犯症，我让人拿牌子寻御医去。二典回来就跟我说，国子学的掌院大人也送帖了，说宫先生也犯了一模一样的“毛”病，就没来由心疼……”
佘青岭更惊了，他倒退几步，陈大胜却看着地上跑来跑去，鹅黄黄的鸡雏儿说：“这事儿太玄，可我却是相信的，您不知道，我~我亲哥没了那天，我也不知咋了，就整日子坐卧不安，干啥都干不到心里去……后来他们告诉我，昨儿你哥没了。”
亲爹没了那日，他也是没来由的就心里就堵得慌的。

第113章（113） 情……
（113）
情不移最后一次刺杀谭士元是在秋末,  这疯尼将燕京搅了个天翻地覆，九思堂耗尽力量，都没有把这人从燕京翻出来，便在陛下下面失了不少信任。
那谭士元说来也是可怜，却不知怎么招惹了那疯尼,  真就是隔上个十几日他便损伤一块肉,  从胳膊到腿儿,  眼睛一只一只被剜，鼻子没了就到耳朵,  真就是活脱脱的剐刑了。
到后来，谭士元本人是很想死的,  可朝廷却不许他死了。
老隐皆去后，谭家更无人来援,  他便成了诱饵。
那个宛若游魂般的疯子在燕京游走，便是没有针对朝廷,  大梁威严不得践踏,  便是谭士泽的未亡人又如何？
皇爷连下四道诛杀令。
情不移必须缉拿归案，必须死在朝廷的刑法之下……
然则,  情不移深不可测，自皇爷亲下诛杀令，又怕她鱼死网破,  陈大胜便带人日日守在殿前，累了就随便找个旮旯歇息，更是家也不回了。
此秋末肃杀之际,  家里的老太太倒是悠闲的，到了节令，人家郡王府也不呆了，却带着七茜儿，还有亲卫巷的“奶”“奶”们一起上了百泉山挖野菜去了。
对于她们而言，这天大的事儿都没秋分一碗滚汤重要。
所谓秋汤灌脏，洗涤肝肠，和家老少，平安健康。老太太亲自理火调味，并按家户人头就一家分了一大锅汤。
晌午在亲卫巷喝了汤，七茜儿这才带了一大锅回燕京，然刚进府里，便听人说干娘来了？
柴氏丈夫儿子都不在身边，跟两个媳“妇”儿又相处不好，便是再好的媳“妇”儿，跟婆婆在一起也是伏低做小的，她不去老太太跟前，也不好外面游门子，就只能郡王府溜达。
“干娘竟不在家中理锅？”
将滚汤奉上，七茜儿行了礼才坐下。
“嗨，一个地一风俗，我们家可没有这个讲究，倒是往年你干爹在家的时候，咱家是秋祭的，可他今年不在，一府的媳“妇”儿，谁又能做得来这个啊？呦！这闻着~倒是喷香，是老太太理的锅儿？”
柴氏笑眯眯的看着这碗由野菜鱼片烹的东西，嘴上夸奖，老太太烹饪就会耍咸盐，这汤卖相到底不好。
再低头闻闻，柴氏撇嘴，到底拿起一边的汤匙端坐着将汤吃完了。
喝完又灌了两杯浓茶，才找到舌头根儿说话。
婢仆收拾了食器下去，见左右没人了，柴氏这才满面兴奋的与七茜儿道：“茜儿啊，你且坐过来，娘跟你说个事儿吖。”
七茜儿心里憋笑，暗道果然如此，这又是存了一肚子闲话呢。
自打她搬进燕京，侍奉在爹身边开始，三不五时干娘便会找点由头来家，从此这燕京谁家后面老猫下了几只崽子，她也是知道的。
大家都是外来户，可不像人家张婉如她们有个亲戚家走，便是有些闲话，也得说给放心的人听不是，不然传出去便是长舌“妇”了。
柴氏就满面神秘，凑到七茜儿耳朵边悄悄嘀咕道：“娘跟你说，咱燕京，可出大事了！”
七茜儿困“惑”问：“大事儿？”
柴氏点头如捣蒜：“可不是，我跟你说了，你可不敢外传啊，娘昨儿不是小曹家吃酒去了么，我就听了一耳朵闲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知道吧，半月前，那谭侯夫人不是进京了么？”
皇后娘娘家人称大曹家，生了九皇子敬嫔家，便是小曹家。
所说的谭侯夫人，就是谭士元亲生母亲，开国候谭守义的发妻钟氏。
那钟氏原本因从前一些事情，被谭守义幽禁在家，对外是说年纪到了身体不好。
可谁能想到，人家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冲出府邸，带着一帮子原属她娘家的老亲卫就进了京。
七茜儿闻言点头：“知道啊，她不是十几天前就到了么，大胜回来还跟我说呢，前几日皇爷散朝躲的就是她，没得什么都不做，就见天听她哭求啊。
燕京的衙门是朝廷的衙门，那疯子又神出鬼没轻没重的，干娘，你不知道，她还御前告了老侯爷一状，说老侯爷谋害发妻呢。”
顶级豪门的“奶”“奶”们，说的闲话都质量不同，那真是张嘴皇家，闭嘴侯爷的。
可惜柴氏今日却对钟氏告丈夫一事不感兴趣，她就神“色”古怪的咬着七茜儿耳朵说：“吓死人了！她们跟我说，那钟氏给亲儿子灌了毒酒，谭士元啊，他都死……到今儿三天了！”
“什么？！”
七茜儿低喊出声，嘴巴却被柴氏捂住了：“哎~呦，你小点声。”
柴氏鬼鬼祟祟看了四处一眼，这才紧张的说道：“这事儿，啧，朝廷又要丢人了，这一品大员家母杀子，就太损德行。你可不敢外面“乱”说去啊，这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那曹家老太太多吃了几杯，又看我是个嘴紧的，她憋不住了，就跟我唠叨了几句。”
柴氏也是憋坏了，说完呼出一口气，又对七茜儿确定的点点头：“谭大也是个惨的，我听她们说，他那胳膊腿儿早没了，脸上这些嘴巴鼻子也没了，还当胸一个大洞儿，臭的直生蛆……”
对着空中干哕几下，柴氏就畏惧道：“可，皇爷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四个御医那边看护着，只不许他断气儿呢。”
七茜儿半晌才叹息了一声道：“倒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是啊……”
这世上便只有女子懂女子了，七茜儿做过娘，柴氏好几个崽儿，她们瞬间就明白这是做娘的找不到丈夫，朝廷拿儿子做饵料，为娘的不忍孩子受罪，便亲手结果了儿子。
细想想，这得有多绝望啊。
秋来了，廊下燕窝里的小燕儿翅膀已然硬，正在习飞，也飞不太高，就房檐下扑腾。
两女人就幽幽的看着那燕窝，半晌七茜儿才撇嘴道：“干娘，我一贯不喜谭家，您也知道你大胜他们跟谭家那点子事情，我不火上浇油便是大度了。”
柴氏点点头：“何止你家，谁家不讨厌他们啊，你干爹也说他家练兵有伤天和，哼，我就想这许是报应呗。你就算算咱这大梁自立朝，咱皇爷这皇帝就像是给他家当的一般，不是谭二死了他家讹爵位，就是好好的封疆大吏不赴任，非要赖在燕京附近不走。
而今又出了这样的恶事，朝廷颜面算是没有了，往上数一千年都没有母杀子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我吹嘘我那几个混账东西，别的不成，眼“色”还是会看的。
若是咱家遇到这事儿，肯定不敢给皇爷添一丝半点麻烦，咱就是死那也远远的去！也省的碍眼不是？
如此死了，皇爷朝廷还念你个好。好么，这隔三差五便大半夜受一场惊吓，那皇亲国戚家都没他家事儿多。从前在邵商咱还不觉着，怎么这人一入了燕京，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七茜儿认同点头：“那谁知道呢？”
大丫头四月指挥着婢仆将东西摆在廊下，这对干亲母女就坐在那儿，边吃秋酒边寒碜谭家。
全燕京都知道，老刀与谭家那是彻底决裂，离仇家只有半步。
谭家逢年过节都会按照供奉的节礼，差人送东西到老刀家。可惜，这七位对谭家的态度是很直接的憎恶，甭说接奉养了，便是朝上见到谭家的官员，他们都会让开几步拉开距离。
都知道他们有委屈，却难得在外面，从听不到老刀说谭家一句不好，便有人故意把话引到面前，他们七个也是笑笑，告罪站起来躲避。
这便很不易了。
将秋酒咽下，柴氏倒没有幸灾乐祸，还颇为同情的说：“你说这做女人的难不难？老天爷看你要出生了，先把你腿儿斩断了，好不容易家里珠宝般捧大了，又要送到旁人家过活，给人生儿育女，给人掌管中馈，遇到那有良心的到死会给糟糠一句，你这辈子也不容易，可那遇到狼心狗肺的，香的臭的再帮你存一院子，这辈子就造化了。”
七茜儿双手执壶，给柴氏满杯，柴氏端起来一饮而尽后苦笑道：“自打听了这消息，我心里就总不舒服，憋了一条河那么长的话，就想待个人絮叨絮叨。
是个做娘的听到这种，亲生母亲毒死儿子的事儿，便会往自己身上引，啧，夜深人静只要一想，这一夜就别睡了。
这得绝望道什么地步，才动的手啊？我也不是同情钟氏，邵商不大，她在后宅做的事咱能不知道么？老侯爷多少子嗣都没在她手里，可如今她出了这事儿吧，我，我只做一日宗“妇”我就可怜我自己，可怜的不成了！我的儿，我这么说你懂么？”
七茜儿点点头，大“妇”小娘天生的立场不同。
放下酒杯，柴氏就拍拍七茜儿肩膀笑道：“可你是个命好的，咱家那几个孩子我也知道，真就是谁嫁进来，谁就是上辈子积德，从前她们还笑我柴家大姐儿跟了武夫，嘿！现在看看，大姐儿过的是啥日子，皇爷看中，嫁进屋就给了诰命……”
她正说着，就看到四月带着门子来了后院，一问何事，却是南丰县推官胡醇厚家派他家二公子，来家里走秋礼，送滚汤？
七茜儿闻言愕然，就纳闷的问：“他家送滚汤？怎么送到郡王府了？”
门子也问过这话，便弯腰回话道：“回“奶”“奶”话，小的也是这般问的，可那胡家的二少爷却说，本是先送到老道营那边的，可五爷这几日都在宫里当差，天儿热，也怕汤坏了，就只得送到咱府上了。”
陈大胜对下面的弟兄，真就当成亲生的待，就剩俩没成亲的，他就每天都带在身边。
人家能打听到这边，也不稀罕，人尽皆知的事情。
柴氏却听的莫名其妙，便在一边打听：“这是谁家啊？”
七茜儿看干娘也不是外人，便把胡有贵身事说了一遍。柴氏听完颇震惊，半晌才说：“这，这倒也是个传奇本子了，我的儿，这汤你可不好随便接着，接了就是亲戚了。”
七茜儿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宫里没法去问，便打发人问家里的老人家。
四月下去一会，便带着吉祥过来。
柴氏看人家处理自己的事儿，便站起来告辞回家。
她总是憋了一肚子话，算是宣泄出去了，走的那叫个轻松。
吉祥笑着对七茜儿道：““奶”“奶”，老爷的意思，那边老人活着三个呢，硬碰硬，咱五爷天然吃亏，不若收了东西打发他走就是了。”
有了佘青岭的吩咐，七茜儿这才派人把胡有贵他弟胡有禄唤进来。
胡有禄今年二十，身上有秀才功名，现下正在国子学读书。
今儿一大早，南丰那边的两位老人家便派人送了半车的东西，还有一大锅的滚汤来寻他，说是一半的东西是他的，另外一半是他哥的。
这就把这孩子为难死了。
自打寻到哥哥，胡有禄是没有脸来找哥哥的，他倒是躲在暗处去过老道营，远远的看到人，也一眼就认出那是哥哥，却没有脸上去相认。
老天爷给人教训之前，肯定要让你摔个大坑，流点血才知道疼。
他自出生就养在爷“奶”面前，他哥哥跟娘亲一路，便常被爷“奶”挑拣不是。
后来娘没了，家败了，哥哥恨父亲，爷“奶”便开始说哥哥的不是。
他那会子懂什么，爷“奶”不喜欢，他跟爷“奶”亲，自然就针对母亲，针对哥哥只说他们的不好。
可是后来哥哥也没了，家给败的什么都吃不上了，他懦弱又依靠不上，爷“奶”才想起埋怨爹。
他家就是这样奇怪，谁有能力就要打压谁。后来也都说知错了，也都说悔了，可娘跟哥哥也回不来了。
时间久了，这事儿便不许提了。
偶尔悲愤他说一句，那边便满面你不懂事的语气教训，人都死了，难不成活人不过了？怎么又要提？
再后来爹开始走运，做了官，娶了后娘，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人家又是一家人，他就更是个外人了。
七茜儿看着婢仆带进来的这个年轻人，第一个念头便是，瞧着倒是斯文清秀，却没有自己家有贵好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胡有禄进门就看到正堂垂了纱帘，便知人家当他是外人呢。
他笑笑，也不是很介意，就整理了一下仪容，认认真真的给七茜儿行礼。
七茜儿客客气气让他起来，命人给他上茶，等他坐下便淡淡说：“小先生跑亲戚，莫不是跑错门了？”
胡有禄考的是恩科的功名，考到秀才便走了些门路，从南丰到燕京国子学继续读书。
如此，七茜儿称呼他为小先生，也是可以的。
听到纱帘后的“奶”“奶”说话颇不客气，胡有禄也不敢计较，倒是满面羞愧的说：“确实是太过冒昧，到底给您府上添麻烦了……”
七茜儿冷笑：“既知冒昧，又知添麻烦，以后便想想再做这样的事，不然咱们就都为难死了，到了最后什么可都落不下了，小先生细细想想，是不是这样？”
胡有禄慢慢站起，强笑着给七茜儿作揖道：““奶”“奶”说的是，可是学生今日来，却是有几句话想跟这边说说的。”
自打哥哥没了，爷“奶”就变了脸，胡有禄便比这世上人多了三分心眼子。他没多少读书的天分，却比谁都能吃苦。
他爷“奶”生“性”自私，偏就养出他爹那种义气诨货，又怕他有本事了，读书出息了报复他爹，暗地里就做了不少令人齿冷的事情。
好在他坚韧，到底是扛过来了。
他看不起胡醇厚，胡醇厚也知道，就很回避这个儿子。
没了父亲庇护，他就彻底孤寒起来，得亏他考上秀才上了国子学，那家里就又变了嘴脸。
他存了一肚子话，一直等到那日，父亲来寻他说哥没死，还活着呢，他想跟他一起去老道营寻哥哥。
如此他便笑着问父亲：“父亲的面皮总是厚的，可我却是没脸去的。”
看着父亲震惊那张脸，他便畅快极了。
他了解父亲，真不能说是个坏人，至多就是个浑人又爱面子。
被他拒绝一次，那人就再也不会寻他，只，家里那两个自私至极的老东西，却也是回避不了的。
看这人呆愣着想事情，七茜儿便催他道：“小先生，你有话说？”
“哦！”胡有禄清醒过来，抬脸赔礼道：“是学生走神了，“奶”“奶”莫怪。”
七茜儿在纱帘后撇嘴：“大节令的，我那边确还有事儿，你有话就赶紧说。”
胡有禄这才勉强笑道：“是，学生今日来，是想托“奶”“奶”给我……我哥哥带几句话的。”
“话？”
“是，劳烦“奶”“奶”与我哥哥说，就说，那两位过了年都七十了，便冲他们这个年纪，辈分，血脉，有了事，吃亏的也是哥哥，劳烦“奶”“奶”与我哥哥说，请他且忍耐两年，也就过去了。胡醇厚是个要脸的，那后面娶的巴不得我们不去争家业……”
“你等等！”七茜儿出言打断，语气却讥讽道：“我听小先生这意思，倒是对那边意见很大啊？”
胡有禄当然能听出这小“奶”“奶”的意思，自己是个会攀附的，看这边富贵了，便开始说那边的闲话了。
他无奈摇头，举起手对着天空说：“这样，我今日就与“奶”“奶”就发个誓吧，我胡有禄对天起誓，心中若对我哥哥有半分歹意，就让我五雷轰顶，生生世世托生成道中野草，被千人践踏，万轮碾压……”
这誓言恶毒，七茜儿赶紧打断道：“停了，停了！你莫要在我面前说这些，你只说你今天来的本意就成。”
胡有禄心里到底有委屈的，闻言眼眶润红，就放下手魂不守舍道：“不瞒“奶”“奶”，这些年我一直心有怨恨，为什么旁人家的爷“奶”便是爷“奶”，我家的爷“奶”，我家的爹爹就是那个样子？可后来战“乱”了，我家却发家了，可我日子更是不堪回首……
我也时常想我哥的，我悔的，悔当年全家趴在我哥身上吸血，我却一句贴心话都没跟我哥说过……可我这份悔却只能对贫寒的哥哥说，只有我哥贫寒了，不如意了，他才能看到我的本心……”
他到底是哭了，用袖抹了下眼泪道：“可我哥哥现在富贵了，我就说什么都没用了！这样也挺好的，真的，我高兴，我哥越好，他们就越会后悔，我就更高兴了……”
佘青岭悄悄从后堂溜溜达达的出来，看自己儿媳“妇”听的瞠目结舌，就对她比了个嘘……
比完，他也坐着听胡有禄说着他憋了多年的那些话。
胡有贵流泪轻笑：“我今年二十，命数割成上下等，上等的时候有娘有哥，下等的时候一无所有，可我也不敢埋怨，我这是报应！
知道哥哥活着，我就恨不得给满天神佛磕头，我哥活下来了，老天爷还给了他大富贵了！您看，这世上到底是还是恶有恶报的，至于我家里，从前我想过，为何他们要那样凉薄……”
听胡有禄说爷“奶”，七茜儿难免就想到自己家的老太太。
便也喃喃道：“是啊，又是为何呢？”
胡有禄心里早有答案，便叹息道：“也没什么，穷乡僻壤偏家在大村，又只生了个独子，心中惶惶更愚妄无知，我爹那人也是，自小无有兄弟扶持，怕被欺负便装做莽汉，伪装义气鲁莽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不瞒“奶”“奶”，学生也是前几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这些事情过去便过去吧，学生此次来，真就只一个想法，劳烦您跟我哥哥说，我哥~是苍鹰……”
将脸上的眼泪全然抹去，胡有禄整理仪容，双手肃然拱起对七茜儿道：“劳烦“奶”“奶”与我哥说，胡有贵万里霜雪都过来了，如今更是横海脱凡麟，大鹏一冲终霄汉的好时候，请他切不要因凡尘蠢物动了灵窍，秋草一样的人配不上他计较的，无论如何，万请哥哥忍耐几年，便从此海阔天空。”
胡有禄说完，告辞而去。
这人走了半天，佘青岭才轻笑了一声道：“到也，有点咱家老五的骨头，说的也算在理。”
七茜儿扬眉轻笑：“什么时候？一个太学学生，值当您这样在意的？”
佘青岭站起来笑道：“到底是牵连了家里，我就命人去国子学问过这孩子品行，你当他的先生怎么说的？”
“怎么说？”
佘郡王便难得赞了一句道：“天份倒是一般，却是世间难得肯吃大苦之人，这便有些可怕了。”
他说完，束着袖子来到门口，见下了秋雨就吩咐下面道：“给出去那位送一把伞。”吩咐完回头对七茜儿笑道：“世上最难以捉“摸”便是亲缘，你说是吧？”
七茜儿闻言怅然，却不知，在这偌大的燕京，有人与从前和解，终将自己解脱出来，偏就有人明知是深渊，却要笑嘻嘻的跳了进去。
开国候府，脸上紫痕半面的“妇”人一身孝的跪在灵前，她麻木的烧着纸钱，眼里全是惊悚过后的茫然无措。
偶尔这“妇”人抬头去看灵台，那上面却有两块灵位，一块写着她公公的名字，一块却是她的太婆婆……
乌秀闲闲的靠在门边，不断用手指掏着耳朵，脸上更挂着诡异的笑容，捎带还不屑的撇一眼院中帮衬的谭氏族老等人。
就是这些人昨夜忽入府，将钟氏从关押的佛堂拖出灌了毒酒，做成自尽的现场。
看弟弟不动，乌灵便抬头唤他道：“阿弟过来，老太太从前也疼过你，你给她烧点东西吧……这家里……”
她看看左右，有些难过的说：“一个咱房里的男丁都不在。”
乌秀听话，乖乖过去烧纸，耳边就听姐姐唠叨道：“也奇怪了，你说是谁给老太太写的信，不是说瞒的死紧么？”
她却没看到，她弟弟低着头，竟笑的犹如恶鬼，他一张纸一张纸的烧着，耳边听到脚步，便端坐跪好叹息哀伤道：“老太太，您这又是为何？”
更多人闯入院中，一串急促脚步传来，乌秀便手握烧纸，用脑袋撞着灵台大哭道：“老太太，您待我如亲孙般，谁能想到……末了末了，竟是我这个不成器的送您啊，老太太……”

第114章“小七~！” ……
“小七~！”
“六爷~！”
御花园半面亭隔墙外,  两声宛若傻子般的欢呼，将小亭周围本压抑的气氛瞬间破坏了，心情本不愉的皇爷闻声一滞，就干咳几声后问：“何人在那边喧哗？”
张民望赶忙过来回禀道：“皇爷，是六爷还有……那头的老七。”
他用眼睛往南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皇爷便无奈了。
这世上能忍住六神仙那些神仙古的人物不多,  老刀们算是唯一一波了。
六儿看上去憨厚,  其实最能分辨好坏，若是旁人对他的态度只有表象,  他是轻易不上前接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小六最爱找的,  就是那边的七刀管四儿。
用青岭的话说，算作是一家一个傻子,  就都忍了吧。
他还说：“难不成陛下还能给小六再找个傻子陪他玩儿？每日听他滔滔不绝说那些神仙废话两时辰的人，这世上还有么？”
细想想,  还真的没有,  从此皇爷也就不问了。
再说，人家好朋友在隔壁约见,  也不知皇爷今儿会在御花园议事啊，如此便谈不上冲撞。
半面亭外，孟鼎臣与自己的四大执令正跪地请罪,  还有几位与情不移刺杀谭士元一案有关的几位大臣，也是满面的沉重低头含胸看地面儿。
其实也不怪九思堂，便是计划再周全,  孟鼎臣也不会想到钟氏会毒杀亲子，如此想想便觉悲愤，心里已将谭家骂了千万遍。
现下，最重要的是捉拿情不移归案么？非也！而是大梁的颜面，就想尽一切办法也得找回来呢。
一小太监急匆匆而至，跪在厅外禀报：“启禀陛下，护国寺四苦大师，北派功家十二门新任门主，正宫外求见。”
跪在地上的孟鼎臣闻言身体一动，双手便暗自握拳。
倒是皇爷听了，忽就发出一声笑道：“他们来见朕？呵，可算了，从前朕做都督的时候，倒是日日有闲空，可是他们不理咱啊，现在？朕哪还有那个闲工夫，五郎，你先起来吧。”
孟鼎臣暗自松了一口气，告罪后站起。
雀鸟在花园叽啾，皇爷站起来本想安慰臣下几句，一张嘴却是满腹的牢“骚”：“这段时日，朕也暗想，那情不移如何就变成这般“摸”样？想当初朕起兵，南派功家多次相助于朕，你们的好处朕是记在心里的，秦舍有功，朕难道不知？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律法之下……”
他正预备长篇大论，那墙外忽又传来压抑不住兴奋的欣喜声。
“哇！这么多啊！”
“这算什么？我父皇那边多的是，他又用不完，你看看可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种一“色”堂，多谢六爷。”
“无事无事！咱们兄弟不说这些，你拿回去随便使着，没了就尽管与我说……”
家里出了贼，皇爷实不能忍，便对张民望吩咐道：“把人叫过来，这才识了几日字？就敢用朕的一“色”堂了？你，你给朕，再去把他哥找来，还有朕的那个混帐东西，什么叫朕多的是？朕也没有几刀一“色”堂了！”
张民望忍笑遁走。
看他离开，皇爷到底摆摆手道：“今儿便这般吧，五郎，你去将贞儿叫上……过去种种，谭家再有不堪，而今人死灯灭，还是，去拜祭下吧。到底，从前路过孑城，朕也吃过她亲手奉来的一餐饭食，谁能想到，会是这下场……”
大臣们告辞，离开御花园那刻，孟鼎臣真心实意看向远处，发自内心的感谢六殿下，对了，还有那倒霉的七刀。
大家分工各有不同，佘青岭此人最知本分，他养出的儿子也从对在九思堂越界半分，孟鼎臣心眼不大，对长刀所的印象却是过的去的。
陈大胜不知道弟弟给九思堂扛了锅，他听到宣召便是一愣，而今他安排斥候私密事宜，就住在干爹这个，位置在外宫的小院子里。
猛听皇爷喊自己，他便看看桌面，寻了捧盒，将自己预备好的一些情报放进去，急步去至御花园。
他捧着盒子跟在张民望身后往半面亭走，到了近前便看到自己家小七，还有六皇子正跪在青石地面上。
秋凉，无风，陈大胜就用眼角瞥了一眼这俩倒霉蛋膝下，看垫着薄垫儿，便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捧着盒子呈于御前。
皇爷看到这个盒儿便头疼，他也没有把陈大胜当成外人，第一句话问的却是：“青岭这几日在家做什么呢？”
陈大胜老老实实回禀道：“回陛下，也没做什么，跟从前宫里一样，看书，画画，偶尔遛弯儿，倒是今早，我爹说过些日子便入冬了，他养的那些鸡鸭最近死了不少，怕寒袭，现下正在家里指挥人造窝棚呢。”
武帝听完就好不羡慕的说：“哼，听听人家过的日子，那叫个自在！再看看朕过的这个日子，哎，不能比啊……”
陈大胜抿嘴笑笑，扭脸看看那对倒霉蛋。
皇爷怕他求情，就指着香几上的炉子说：“你别管他俩，让他们跪足这一炷香。”
他这般说，陈大胜自然不敢求情，他是个话少的，就侍奉在皇爷身边，看他翻动那些斥候新送来的一叠密报。
重要的东西很多，皇爷看了半天后，就将手停在谭家毒杀钟氏细则上问：“闹了半天，这钟氏能跑到燕京裹“乱”，却是收到这乌秀的密信？这朕便想不通了，乌家已然败落，这乌秀为何又要抽靠山的石基？”
陈大胜语气里不带个人情绪回话道：“回陛下，谭家当初允诺乌家东山再起，乌家以家传绝技交换，又舍了累世家业充做军资助谭家起势，然，乌家大小姐虽是大“妇”，却始终住步后宅并不被尊重，还有这乌秀，他已是残废了。”
皇爷见多了这事倒是见怪不怪道：“这事儿倒是像他家的风格，可到底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他东西原样盖好，指指盒子，张民望赶紧过来收走，留下君臣二人在半面亭说话。
皇爷道：“谭家的事情，最近朕却不想看了。”
属实是烦人了。
陈大胜应诺，皇爷却说：“倒是北派功家有意归顺这事，九思堂几次上奏，只他们的东西，与你的口吻却是不同的。”
皇爷说完站起，背着手就往外走，陈大胜相隔一步半跟着，路过两个倒霉蛋的时，他又看到小七身边打开的提盒内竟满是宣纸？
待离的他们远了，陈大胜才用并不高，足够陛下听清楚的音调说：“自我主登基，不论对何事每每必亲策之，您呕心沥血方有我大梁初盛气象，您让我管着斥候，不就是看臣心里并无南北江湖之分么，臣心无所向，现在如此，以后必也是如此。”
皇爷满意的点点头，又走一段路，看到宛若一潭死水的莲池，便住步叹息道：“自打你们二将军的脑袋从这里找到，朕便命他们把一池莲藕尽数绝了根，还是去岁那会子，你爹看宫内记录，还多次提及这里，你可知从前住在这里的皇帝最爱什么么？”
陈大胜摇摇头。
皇爷便笑道：“他们跟朕差不多，就拘在这院子里，早朝后多半会乘轿佛堂拈香，再在这个池儿里喂鱼，在这个池儿里泛舟，在这个池儿边作诗，在这池儿边上与嫔妃闲话，前朝遗留足百本穿戴档录，呵，如今朕也差不多了，就成天换各式儿的新衣裳，穿了也没人看，远的地界去不了，就围着这水池子转悠，日复一日的……”
陈大胜老实人，闻言半天后才实在的说：“这也太没意思了。”
皇爷闻言使劲点头：“可不是！从前你爹在这破园子里的时候，他还能跟朕斗斗嘴，可他一走，哼！朕就是那洪水猛兽，谁还在乎朕的心里想什么？无所求的不想我，有所求朕又不待见……”
这一顿牢“骚”，显见最近皇爷压力颇大，加之佘青岭不在，他便犯了帝王小心眼儿的症状，看谁都不顺眼起来。
陈大胜入宫，还是头回见皇爷罚六爷。如此，他便小心翼翼问：“陛下，臣看小七身边有个盒儿？”
皇爷闻言，一些抱怨顿时飞了，他就气哼哼的扭脸问陈大胜道：“我说臭头，你家了不得了，都知道从宫里捣腾东西回去了，你可知否？”
陈大胜都被问愣了，他眨巴下眼睛，老实人对这样的情况，也就一个态度，我不吭气，您随意说吧。
皇爷习惯他这死样子，也不等他捧哏，就气道：“这小混蛋伙同六儿偷了朕的一“色”纸！你可知？”
“不能！”陈大胜理直气壮反驳：“小七没那么大的胆儿。”
皇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便抱怨道：“他是没有，可朕的六儿有，也都是你们惯的，他这才识了几天字儿，书也没读几本，倒是知道好东西了，敢拿朕的一“色”纸用？”
陈大胜看看远处那跪着的小可怜，心思一动，到底跟皇爷说到：“皇爷，其实小七找一“色”纸，也不是给自己用的，若臣没猜错，他找这东西怕是想讨好瑞安先生吧。”
“宫瑞安？”皇爷愣怔下问：“小七什么人，怎么跟凤池居士混在一起了？朕记得，那宫先生入京没有几日啊？”
陈大胜点头叹息：“回皇爷，其实这段时日臣也在查这件事，原本想着，好歹找到实证再跟您禀报，可是今儿小七犯了错，臣就跟您求个情，小七，就着实可怜，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皇爷都听愣了：“可怜？他有什么可怜的，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内情么？”
陈大胜点点头：“哎！有的。”他说完，对远处招招手，便有小太监搬来椅子放在莲池边上。
陈大胜扶了皇爷坐下，皇爷摆手也示意他坐，他便盘膝坐在莲池岸边的青石条上说：“皇爷还记的前些日子，小七一直犯心疾之事吧？”
皇爷这才想起此事，便对人吩咐道：“呦，朕还真的忘了，叫那俩兔崽子别跪了，都去半面亭里面练字儿去，他们拿了朕多少一“色”纸，便让他们写多少张的字儿，写字儿可不累人。今儿不写完，晚膳他们也甭想了。”
等小太监走了，皇爷这才正“色”道：“难不成管四儿得了心疾，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内情么？”
陈大胜肃然点头：“有的，皇爷可记的小七初犯心疾那日，家里来宫里寻当班的御医，到时，却看到国子学的大先生，他也派人来请人呢，说是瑞安先生也得了心疾。”
皇爷若有所思，后点点头：“没错，有此事。”
陈大胜便叹息道：“不敢欺瞒陛下，臣也是最近才得知小七身世，他与我说，他其实是宁江鹤召书院山长，赵东津的……“奸”生子来的。”
皇爷总是眯着的眼睛忽然就瞪的溜圆。
陈大胜带着足够的心疼道“我家小七自小不得人待见，被婢仆欺辱长大，打小跟家畜同圈，那家里是个人就能随意打骂他，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不到成人便被那边的管事拐卖给了人牙子……”
皇爷倒吸一口冷气，颇震惊的看着陈大胜问：“竟有此事？”
可陈大胜却看着陛下，也是满面“露”着疑“惑”道：“皇爷，臣却看此事有蹊跷，您知道么，自打那宫先生入了京，他与小七便开始一起犯心疾，他病小七必病，他疼小七也疼，小七难受，他必也不舒坦。
小七那日回来告诉臣，他第一次与宫先生在来县遇到，对方就诧异急了，还说他与宫先生的二儿子，竟生的一模一样的……”
皇爷越听越惊，就缓缓的站了起来。
陈大胜也站起来，他的那张老实脸便“露”出些许神秘道：“您知道么，臣心有疑“惑”便派人去查，又有前日斥候带回消息，臣一看便彻底疑“惑”了。
那鹤召书院的赵东津与宫瑞安虽师出同门，然则宁江本地说起学识修养，第一必是凤池先生宫瑞安，而后才是赵东津，他们私下里就着实不合，根本不来往，如此便令人更生疑“惑”了……”
皇爷原地转了几圈后，忽正“色”对陈大胜道：“朕推敲此事，且细节上还有不少漏洞。”
陈大胜躬身道：“正是这样，现下还有第二批斥候未归，想来，再过段时日早晚就水落石出，最怕却是如臣推测，便是人间惨事了。”
皇爷倒吸一口凉气，细思半天后才吩咐道：“此事，便如你所料，却也不可大肆宣扬，还需暗中查访才是，我朝刚出钟氏杀子一案，已坏了民风，若宁江两大书院再出败坏德行一事，怕就要成为大梁丑事了……
朕什么都没做，偏又要为这些背德的歹人背锅，只碰个地动山摇的灾祸，便是朕德行败坏引天地之怒了！那些百姓才不管，朕是不是无辜冤枉的。”
陈大胜慎重点头，领旨后又与皇爷坐在莲池边半响，皇爷终幽幽道：“这世上，地动山摇也坏不过人心，若是此事为真，小七~还真是太可怜了，本该是儒门书香凤凰儿，谁敢想会这样，的亏他遇到你，遇到青岭，现在，总还有朕给他撑腰，多机灵一孩儿……你且安心，无论如何这亏~咱不吃。”
陈大胜跪下替管四儿谢恩。
皇爷就让他起来无奈叹息道：“哼，你回去问你爹，从前我二人入的那些坑，见的那些反复小人，还真多为读书人，这两年朝中大臣对朕建九思堂多有微词，朕又何尝不知？
可遇到难事儿，朕却最爱用五郎与你，便是这个理了。那起子人模狗样光鲜亮丽的，没想头便风光霁月仁人君子，若有些心事儿，那是什么隐私手段都能拿出来的……”
陈大胜满面同情，表达完意思就说：“可不是这样，小七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没事儿就爱找些稀罕的文房往国子学跑着，您不知道，每次他回来都是喜滋滋的，满嘴都是先生长，先生短，就听的臣心里宛如刀割一般。”
“哎呀，父子天“性”啊，都血脉里管着呢，你看六儿淘成什么“摸”样，我们也是分别了好些年，可见了面那是瞬间就亲，此事也算是苍天有眼，到底否极泰来了。”
皇爷说完站起，又与陈大胜溜溜达达的回到半面亭。
半面亭内，管四儿与六皇子趴在一起正愁眉苦脸的写大字。他就不是个爱读书的，最怕就是被人拘着学文路上的东西。
写着写着，便感觉身边有人，他抬脸一看却是皇爷，管四儿便丢了“毛”笔跪下请罪道：“陛下，臣错了。”
陛下看着他这张脸，又去看案上歪七扭八全无形体的大字，他便“露”了一脸的慈爱道：“得了，就起来吧，咳，最近，那你不是不舒坦么？”
管四儿多机灵，立刻便西子捧心开始皱眉，皇爷忍俊不住，就踢了他一脚道：“少抖机灵，自己家里的破纸，尽你用你又能写几张？还用的着跟六儿要？你脸上长的那是嘴，就不能跟朕说？得了，今儿就这样吧，下次再犯，就看朕怎么罚你。”
管四儿大喜，看看自己哥哥，见哥哥也不怪，便认真谢恩。
六皇子见管四儿没事儿了，也是一脸惊喜的想停笔，却被皇爷呵斥道：“没你什么事儿！败家的东西，他写不完的那份也归你……”
可怜的六神仙如五雷轰顶，瞬间笔都拿不稳了。
看陈大胜带着满面懵懂的管四儿要走，皇爷到底喊住他们道：“且等等，来人，再给他带两刀一“色”纸，再把朕留的葛墨，也，也给他带两条，有好点“毛”笔，也给他寻几支，可怜的，就见过啥好东西？几张破纸也值当转那么一大圈儿？”
六神仙便好不委屈的看着皇爷想，爹，儿臣早晚就被您“逼”成个哪吒，到时候您便后悔去吧。
管四儿谢恩，皇爷却满面慈爱的说：“你哥哥与朕说你长进了，这很好，还说你最近就常去国子学，找宫先生讨教学问？”
管四儿满面震惊，他怎么可能出去讨教学问？然而哥哥这般说了，却也不能欺君不是，无法只得含泪认了。
皇爷深感欣慰，便抚着胡须道：“凤池居士德高望重，学识更是儒门魁首，你既然想学，便要收拾你这蚂蚱般的心“性”，好好跟你，咳，学习才是。”
如此，管四儿便提着两刀一“色”纸，外加俩条未来媳“妇”家的葛墨，他也不敢说自己肯定不缺这个，反正，葛家之事后，燕京凡手里有点葛墨的，那都发了。
哪怕是如今葛家的方子已经成了皇家的东西，可葛墨就是葛墨，宫造出来的再好，也叫不得葛墨了。
陈大胜与他在宫门口分别，起先管四儿还提着盒子蔫蔫的跟着哥哥。
陈大胜便训他：“你要好纸，咱家里没有么？”
管四儿本就一肚子委屈，闻言就抬脸道：“哥，我咋知道六爷是偷的纸？”
陈大胜就恨铁不成钢的骂到：“偷个屁！你是赶上好时候了，我也不惜的说你，人家从前不知拿了多少，人家六爷是拿老子的东西天经地义，跟你可不一样，你啊，你这个是腿拐遇到车轴断了，就认了吧，六爷做事儿向来随心，下次多少注意些。”
管四儿无奈点头，跟在哥哥身后没几步，却听他老哥满面嫌弃道：“你跟着我干啥？”
管四儿都要疯了，抬脸说：“回家啊？”
陈大胜却指着那盒子骂他道：“你可甭把这贼赃拿家里去，好叫你先生骂死你，不是给人宫先生的么？你去那边吧。”
说完，也不管人管四儿愿意不愿意，他上了家里的车儿就离开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被哥哥舍下。管四儿心里凄凉，就憋着嘴一路磨磨唧唧的到了国子学。
宫先生今日未曾开课，正与国子学新来的先生议论生源一事，说是礼部的消息，明年之后国子学入学，须得五品以上及郡县公子孙，从三品曾孙方有入学资格。
管四儿进门便听到这话，如此便开口道：“这不可能，皇爷没说过这话，现在朝上自己人都供不上了，还限制？”
管四儿一开口，宫先生便觉心里一阵心疼，他瞬间蹦起，扭脸便对管四儿道：“呀，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本就被哥哥甩下心里正别扭，听到宫先生这样说，管四儿心里就越发委屈了，他带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小脾气，就举着那盒子道：“莫不是您也嫌我烦了？我，我给您送这个来了，放下这些，我便要走的。”
宫先生刹那否认：“怎么可能！不可能！欢迎还来不及呢，你，你这就要走啊？”
没来由他一阵心酸，舍不得这孩子，便收下盒子，不及看内有何物的丢在一边，却一把拉起身边的那先生道：“来，你且不急走呢，说来也巧，我，他，他也是将来的，吉东裕，奔鲲先生，他是教授二礼的，你，你……”
也不怪宫先生说不清话，实在是他每次看到管四儿都这个样子，。要半天儿才能将脑袋的想法连上嘴儿。
那吉先生来回看这二人，心里奇怪，他便问了句：“凤池？这位，却是您家哪位公子啊？”

第115章“……后来，宫先……
“……后来,  宫先生就解释了半天儿，吉先生才相信我们不是父子，哥，你们说有意思不？”
被人误会是父子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经历，管四儿一连三日,  每次用膳都要满面兴奋的说起这事儿。
他啰嗦,  老刀们却不觉着弟弟讨厌,  每次都是笑眯眯的听完。
每次还说：“是么，那还真有意思的,  其实我们看你跟宫先生也像是有缘分的。”
听哥哥这样说，管四儿便极兴奋的点头：“宫先生来燕京第一日遇到的便是我,  可不就是有缘了。”
他说完，扒拉完饭,  一抹嘴站起来就走。
陈大胜就在他身后笑着问：“又去国子学啊？”
管四儿声音越来越远：“是啊，大哥,  晚上我要去宫先生家住去,  先生今儿要给我讲他们山上的事情，特别有趣儿……”
余清官放下手里的布巾,  接过侍从递来的清茶漱口，吐出水说：“这是有了爹，连哥哥们都不要了啊。”
童金台也住筷嘲笑道：“二哥这语气,  怎得醋味这般浓，小七有个爹疼爱不好么？你看你家寿田，便是入了内卫,  哪回不当值，不是转身就往咱长刀所跑找爹，上次我还听他们说，你家小子在外吹牛，说你一刀下去！能斩五十层牛皮！”
听到儿子崇拜自己，余清官自然是高兴的，然而还得谦虚两句不是，如此他便干咳几声后道：“至多二十层，咳，那臭小子，我就在他面前说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兄弟们七嘴八舌打趣余清官，可陈大胜却为难道：“就怕，过些日子，第二批斥候回来，事情跟咱们想的不一样。”
老刀们瞬间不吭气，好半天马二姑才强笑道：“嗨，那又有什么，反正他也不知道。”
童金台很勉强的笑道：“是，是啊，反正他也不知道。”
自打小七痴“迷”国子学开始，他就展“露”出前所未有的快活，没人想他失望的，便集体把此事都隐瞒了。
又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大不了，就认个义父呗。”
“那也~行。”
一场秋雨一重寒凉，钟氏与谭士元出殡，没有葬回邵商，却借了谭士泽的光，葬在了燕京。
出殡这日清晨，陈大胜早早换玄“色”衣衫，又从书房暗室取出一个匣子，将里面一卷羊皮制成的名录取出。
伸手取刀划破手指，他用力在谭士元的名子上轻轻划过，而后便安静的坐在椅上，看那张满满的名录。
“头儿，时辰到了。”
陈大胜应了一声后站起，边卷这张羊皮，边轻声叹息：“总算，第一个解决了……”
古老的燕京长街，草草汇集的谭家子弟披麻戴孝，急匆匆各房赶来的“妇”人坐在丧车上面“色”阴郁，不想哭，哭不出，只得拿帕敷面，做了亏心事般碎步急促。
两口并不奢华的棺木被缓慢抬起，有道士飞扬一把纸钱，便有雇佣而来的孝子贤孙扶灵哀哭道：“好苦啊，不舍啊……亲人啊……”
乌秀低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微笑：“小崽子，你就说你上不上车吧”
小小的谭兴业却仰着脸，看着自己的舅舅满面倔强道：“我要找我爹！”
乌秀一把拎起他后脖领子道：“你爹看不上你。”
他把外甥塞进姐姐的车。
乌灵接过儿子，安慰的“摸”“摸”他的脑袋，抬脸看向队伍最远的地方，那里白茫茫，草枯枯一片哀“色”，可是为亲爷爷捧灵的孙子却不是嫡出，而是长孙谭兴源。
七八岁的小孩儿心智不全，知道阿爹带了哥哥去，他习惯这种失落，表情便沮丧无比。
乌灵怕儿子失望，便看向弟弟哀求：“阿秀。”
乌秀本不想管这事情，却最心疼姐姐，他无奈回身，伸出两只手对外甥道：“来，我带你骑马。”
可惜，他的小外甥也与旁人一样，看不起自己的舅舅，便倔强道：“我才不与你坐，你，你的马没有我阿爹高，我，我爹的马特别高，可以上天……”
乌秀冷笑着看这孩子，到底一把拉下车帘，嘴里低声道：“好血脉，一家子白眼狼……”
说完，他拉过高价购于六骏马场的名驹，纵身上马之后，更多抽泣声响了起来。
大家宗“妇”出行，身边总有声势，乌灵没有，只有弟弟缓慢的护着单车向前行进……
偶尔乌秀看向车窗，谭兴源，那崽子便立刻躲进车内，没多久又探头看自己的舅舅，周而复始。
钟氏与谭士元死的过于骇人，这一路便安静非常，不论与开国候府多好关系的人家，都不敢在路边搭建祭棚。
如此，这场出殡便成了大梁开国之后，贵门当中最凄清的葬礼。
过六市口子时，郑阿蛮站在茶楼二层，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叹息：“也算是一代枭雄，谁能想到却是这个下场，还记得咱们在御前第一次见这厮的时候么？”
常连芳闻言嘴角勾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酒壶叹息：“过来吧，说他作甚？”
李敬圭闻言点头，拿起筷子给常连芳添了好些菜。将他的碗盘堆的满满的：“就是，好端端的别提谭家，最气咱小花儿在外征战小三年，好不容易得胜还朝了，却遇到这样的事情，找死都不会挑拣时候……不提了，你多吃些，这些年在外吃苦了吧？”
“小花儿？”常连芳嗤笑出声，他无奈摇头道：“这都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你不提我都忘记了。”
南门城楼。
皇爷背着手站看着远处，佘青岭一身素衣相陪，直到看不到那队伍，佘青岭才叹息一声：“听听这离人怨，争来争去，求来求去，一身罪孽就怕轮回都去不得了，却是为何呢？”
皇爷的表情是凝重的，他坐这个江山，谭家属实有功，那谭士元再不堪，在他脑袋里也有不少很好的记忆，可是这些记忆再好，终不敌与皇爷有过真兄弟情义的谭士泽。
如此皇爷忽就笑了，还扭脸对佘青岭说：“今日，阿泽却会高兴的。”
佘青岭点头，也笑着说：“那，今日我就陪您喝一杯吧，再把小六喊来，没他不热闹。”
弦弦宫乐深宫奏起，他们走下楼台，慢慢行走在宫的广场，远远的却看到一匆匆身影，白发苍苍来至近前。
常免申双膝沉重跪下，满目是泪的来到皇爷面前，又哭又笑的哽咽道：“陛下，臣，回来了。”
皇爷震惊，半响才带了一丝怒气训斥道：“不是让你们住兵修整，再选吉日么？”
可常免申却委屈的像个孩子，很是抱怨道：“臣知道啊，这不是，臣想陛下了么，都，三年没看到您了。”
佘青岭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君臣亲和，一路秋雁浮空飞过，雁头是宫，雁尾却是那队麻衣出城。
陈大胜带着长刀营的弟兄一路快马，来至百泉山最高的石台，这里有一所小庙，庙的旁边却是一座合葬高茔，墓“穴”顶高，几乎苍穹，墓碑很大，一字都无。
那里，却埋着发束几缕，不得归了，不得归了，又知谁是谁的梦中人。
瓜果梨桃，肥鸡肥鸭，流油的蹄膀，蒸好的羊头死不瞑目的看着面前跪着的汉子。
陈大胜拍开老酒坛，倒转坛子，将上等美酒奢侈的洒出。
他笑的极开心，最后晃晃罐子，剩下个酒底子，舍不得糟蹋，便仰头接了几滴，喝完就对那孤坟说：“哥哥，咱们七个没白活着呢，今儿是好日子，看到没，甭管他是谁，造了孽的，欠了咱的就早晚有个报应，你们可不敢走，就奈何桥上等着，看兄弟们把他们一个个的给你们送过去。”
余清官拍开酒瓮，倒了一瓮，自己又开了新的，喝了好几口才畅快的一抹嘴道：“哥哥们今儿有口福了，这是三家沟二十年的老酒，滋味就美的很嘞！”说到这里，他扭脸唤自己的崽子：“狗儿子，都过来，给你大爷们磕个响的。”
余寿田与余有田一脸懵懂的过来，被爹按住磕响头，耳边就听到他们爹说：“狗儿子，给老子记住了，从此老子死了，坟头平了都没关系，老子做了官，享过福，够了！还能看到你们，凭的就是你们大爷们拿血肉之躯横在你爹面前，你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往后啊，就告诉子子孙孙，断了老子的也不敢断了这里的，记住没有……狗儿子。”
余寿田认真磕头说：“记住了爹，以后咱子子孙孙都供奉大爷们。”
童金台小心翼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酒葫芦，一滴不剩的倒在地上，一倒边掉泪，可是脸上却在笑着，他笑着问面前：“头儿，好喝吧？没喝过吧？这可是好东西，我媳“妇”儿偷我丈人爹的，哥，弟弟出息了，得了个大胖闺女，生的可白，不像我，像你们弟媳“妇”，这才头一个，阿“奶”说先开花后结果，是大福气。
可是有时候梦里看到你们，坐起来，就不敢享福了，我啊，有时候是不敢吃，也不敢喝的，弟弟如今多吃一滴油我都觉着欠你们的，看到了么，哥！咱仇家今儿出殡呢，就……高兴不……反正我挺高兴的。”
马二姑仰头灌了整一坛子酒，喝完急喘，又哭又笑后才盘膝坐在那儿，拍着腿说：“好！真好……解气儿，哥，且等兄弟们几日，便一个个送他们过去，等那起子缺德的被阎王老爷判罪，到时候哥哥们便看他们千刀万剐才是过瘾。”
胡有贵是个长相好看，内里却是极实惠的人，他没有祭酒，却搬了一个巨大的炭盆，将带来的半车金银元宝在里面烧祭，一边烧一边与老哥哥们商议：“今日……也不能抢了，从前弟弟就抢不过你们，就只好算计哥哥们，哧……的亏哥哥们大度，也不与我计较，这不，骗了你们的鞋儿，还有吃喝，今儿加倍还哥哥们了，不能抢，好多呢，今年有，明年有，日日有。”
烧到最后，他取出一个扎好的包袱，十分重视的烧化道：“哥，看到你们大侄儿羊蛋没？这是给他的，这是我托他干娘给他折的衣衫，鞋袜，还有零花儿，就，多替兄弟们疼疼他啊，他不是小么？”
哥哥们拜祭，崔二典便与管四儿拿着工具，给哥哥们的坟头填土拔草，最后从庙里借了水，拿着白布半跪着，认认真真的把坟收拾了个利利索索。
二典话少，今儿却有些唠叨，他一边收拾一边说：“昨儿就约了全子哥，可哥说没跟哥哥们共死，便不敢来哥哥们面前拜祭，那有啥啊，哥哥们大度，肯定不怪他，全子哥取了个有钱寡“妇”，生了个大胖闺女，他现在过得不错，就是不敢想你们，也不敢提你们，我就说，那有个啥啊……”
管四儿用力擦洗几下点头：“对呀，全子哥总是想得多……我就啥也不想。”
三家沟谭家葬地，谭士泽规格奢华的坟茔照超品大员所建，随葬品只比郡王差一等。
他躺在地下四重棺椁中，身裹银缕玉衣，胸前放一卷受封国公圣旨，尸身周遭放着四枚玉，金，银，铜帅印，睡着的枕边却有一把黑漆漆的发束，五十万贯铜钱就放在他的钱库……钟鸣鼎食器物堆满墓室，正中墓道一眼望去，棺椁之前却只有一副破甲，一把长刀。
地面之上一里远，临时修建的墓“穴”寒酸，钟氏恶死没有坟茔，不得立碑，便睡在她最爱的儿子旁边。
谭唯心想进入墓道，却被二哥一把拉住，斜眼看着他道：“这是我的阿爹，我的阿“奶”，你爹的坟……”
众目睽睽下一个大巴掌过去，谭唯同冷淡看看二弟，转身走到三弟面前缓缓蹲下道：“弟，你身上有伤，哥背你。”
谭唯同缓缓趴在哥哥身上，随着墓道越来越黑，越来越冷，他终于哽咽道：“哥~！”
“恩？”
“我尽力了。”
“哥知道。”
“可，爹为什么还要死呢？”
“那是，我们没本事。”
“我想有本事。”
“会有的，有哥呢。”
没了爹的三个孩子慢慢跪在棺椁面前，最后看看最疼自己的父亲，还有“奶”“奶”。
谭唯同上了香，带着弟弟们磕头后对着棺椁说：“儿知道，爹您一直在争，您跟二叔争，跟皇爷争，跟这世上一切人争，他们都说爹不好，没二叔能够。可儿却从不觉着那有多重要，您是世上最好的爹，最好的阿“奶”。儿没出息，到底无法护您……”
他一伸手左右搂住自己的两个弟弟，对可怜巴巴的单层棺椁说：“孙儿今日在此给您起誓，您为我们挣来的这家业，这份体面，儿便拼尽全力，也会为您保住！爹，“奶”！你们安心去，以后他们，还有我呢，总过的不会差了。”
谭唯征脸上红肿，麻木磕头。
瘦成一把柴的谭唯心咳嗽一阵，慢慢磕头，可是表情却是愤恨至极，便咬牙说：“爹，“奶”，且委屈几年，总有一日，儿把中间那个起出来，再把你们葬进去……”
谭唯同却看着弟弟说：“有点出息，你若长进，便给咱爹再赚一块葬地。”
谭士泽的墓葬地，玉带腰中挂，三山背靠中，属上等吉“穴”。
地面之上，谭守义的族弟谭守林看看左右，估“摸”下时辰，就对祭祀点点头。
那祭祀举起长长的幡子，对着四面招展，他喊着钟氏，谭士元的名字道：“回家啦……回家啦……回家啦……”
谭守林倒退与族弟嘲笑：“回个球的家，这儿哪是家呀，这下好了，扎个堆儿守孝，啥好饭都吃不上喽。”
他族弟拍拍他肩膀：“收声，亏没吃够么？”
一里之外，谭士泽坟前，身穿黑“色”大氅的人牵着一匹黑马，她缓缓来到他的坟前。
情不移慢慢摘下帽兜，坐在墓碑前，好珍惜的来回抚“摸”，又把脸贴上去感受了一会才说：“傻子，我给你出气了，他们两个从此再也不敢欺负你了……傻子，你高不高兴啊……早跟你说了，跟我走多好啊……”
情不移的祭祀，从白日祭到北斗升起，她烧了半条街收拢来的祭品，最后终于上马，回头看一眼墓碑，到底绕着燕京城一路往玥贡山的方向而去。
秦舍与玥贡山交战许久，她总不能让老父独自支撑，只可惜她行马来到官道一处祭亭外，却远远看到了数十盏火把，亮了好大一段官道。
有人阻击，情不移便一挥马鞭，纵马加速向着障碍冲去，眼见就要冲过，忽从那障碍正前方猛的袭来一阵滔天杀意，她纵横江湖鲜少敌手，交战无数，却从未接过这种凛冽刀锋。
情不移被迫离马倒纵，耳边却听到一声秋瓜熟透，自然崩裂之声。
咯……
待她落地，几十盏火把通明之下，她便愕然看到自己的马匹左右分开，鲜血四溅倒在二十多步之外。
而官道正中那人已然收刀，他穿一身红底金织斗牛侍卫衣衫，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双目明亮，脸颊却因喝了酒而淡红，情不移却看不到他的刀，这种进攻的方式却是熟悉的。
她极愤怒，瞪着陈大胜喝道：“你可知我是谁？”
陈大胜轻笑：“情不移。”
情不移下巴微微扬起：“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竟敢拿他教你的武技砍我？”
陈大胜依旧微笑：“尼师犯了国法。”
情不移冷笑：“那又如何？”
陈大胜却道“回头是岸。”
情不移有些生气：“你难道不知，我回去是个死么？今日必你死我活，有什么招式便放马过来，我秦舍从无畏战之人！”
陈大胜却摇头叹息：“尼师定然没有读过几本律书，不读书~总是要吃亏的。”
情不移被他气的倒仰，铮亮的脑袋在月下发着皮光，她一甩青锋骂道：“你讥讽我！”
陈大胜却点点头认了：“没错。”
情不移冷然肃穆，正要攻击，陈大胜却认真抱拳，对情不移施礼道：“尼师，我大梁初立万民刚安，尼师多次在燕京犯罪，若不想连累秦舍三千弟子，从此不敢行走于光天化日之下，最好便与小人回去认罪伏法。”
情不移吸气制怒：“回去，再给你们送到刑场，众目睽睽之下砍去脑袋，被羞辱么？”
陈大胜又是一声叹息：“所以说，到底要读书啊……”他看情不移就要暴怒，今日喝了些酒，酒意上头自想早点结束此事，便说：“尼师好糊涂，你在燕京犯下的过错，也不过是违抗宵禁令，未上斗台使人多次重伤而已，谭士元早就出家为僧，又被撵出家族，他算不得勋贵，也不是朝廷大员，不过朴素平民而已，至于他的死，又不是尼师动的手，好端端的尼师为何想不开非要背个缉拿令，连累本就因玥贡山纷争已损伤的秦舍？”
情不移有些呆愣，仔细一想，却好像是这样啊？
她有些困“惑”的说：“我，贫尼，我从前好像刺杀过杨藻的……”
陈大神心很累的叹息：“那时候的情不移受人暗算，本就神智不清，我主大度，要计较早就计较了，所以就说，要读书啊……我记的尼师当初为了支援情郎，秦舍也是出了大力气，还有过爵位封赏，而今尼师犯的罪过，大不了就拿爵位抵，实不够你家秦舍还缺这几两碎银子么？”
情不移江湖中来，根本不知道律法还可以这样解释。
她“舔”“舔”嘴唇，想起白发苍苍的老父，还有未成的师弟等人，到底说：“……难不成，杨藻给我下的诛杀令是假的么？”
陈大胜轻笑：“尼师怎能直呼我主姓名，这一点以后还是要改的，我主金口玉牙，说诛杀你便杀你了，这点却不是作假的，只可惜九思堂那帮子笨蛋不没找到你，又干我何事？
今时不同往日，谭士元死了，再诛杀尼师又有什么意思？而今我主要个体面，大梁律法要个体面，朝廷更要个体面，只要尼师与我回去，再听我的安排，别的不敢说，我却能包你无事。”
至多，流放三千里呗。
青锋缓缓收起，情不移前后思想，到底问陈大胜：“我与你素不相识……”她语气忽疑“惑”，上前一步看着陈大胜的脸仔细打量才继续问：“却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陈大胜坦“荡”“荡”不承认：“尼师定然记错了，咱们从未见过！”
情不移哦了一声：“哦，可我还是信不过你。”
陈大胜早就知道会这样，便轻笑道：“尼师可记的禁卫牢狱？”

第116章（116） 情……
（116）
情不移于大梁宫南门投案,  就震惊了整个大梁朝。
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这个疯子会投案自首的。
按照朝廷对江湖人士习惯分析，此恶尼手段残忍，行凶之后该当浪迹天涯才是，反正对他们而言,  朝廷的律法针对的是他们可以欺压到的黎民百姓,  自己自然不在其中的。
谁能想到情不移竟会投案自首,  这就震惊了整个朝野乃至江湖。
皇爷初闻此事也是震惊，然而与情不移一番交谈后,  他的心情又莫名的好了起来。
皆因情不移很坦率的说，谭士元辱了阿泽又辱我,  我对他自然是恨不得食其肉方解恨，然而我与你,  与大梁是没有仇怨的。
这个国家的建立。是我情郎耗尽整个生命盼望来的，我又怎么忍心在它身上抹黑。
而今谭士元已死,  还不是我杀的,  我自然要来投案，对于我多次违反禁令在燕京与人决斗也非我所愿,  谁让那些老隐要阻碍与我。
总而言之，这话是陈大胜说的，情不移翻身又学给了皇爷。她本人脾“性”倔强,  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
皇爷原本十分生气，而后又觉着情不移不错了，好歹也差点成了自己的弟媳,  差点，就差一点啊，这是多么好的女子，坦“荡”坦率，至臻淳朴，真是太可惜了。
谭家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秦舍得知情不移投案没多久，快马送来当日皇爷赐秦舍的赏封，还愿将祖业之下的铜矿一座做赎罪金。
刑部官员翻阅了整部律法，甚至朝堂之上也多次议论此案，几位老大人也是交流过几次，都说便是按照最大的刑律去判决，情不移确实罪不至死。
再者，情不移作为大梁设立九思堂，建斗台之后的第一个违反禁令者，她能投案自首对江湖人士实有震慑作用，然而人家投案了，还把人家杀了？
这就效果不好了。
情不移最终被判流三千里，终身不得踏入燕京半步，且她流放那个县就在秦舍山下。
情不移离开燕京那天，陈大胜带着老刀们去相送，看那尼姑老老实实戴着枷坐在驴车上离开，陈大胜看着也觉微妙。
童金台拉着马缰绳好奇问陈大胜：“头儿，你是怎么说服她的，也不怕这女尼反手卖了你？”
陈大胜表情肃然，直至看不到情不移身影了，他才淡声道：“此女自谭二死后已堕入魔障，她吃的那些亏，那些不是如此。咱又是谭二剩下唯一的老刀，她自然不会信我，可她信谭二！”
“所以她还是疯癫的？”
“恩。”
马二姑催马上前问：“那又为何让她投案？”
私下里做掉不是更好么？
陈大胜看看左右，最后便神“色”肃然道：“有个道理你们得记住，将咱从魔窟里带出来的是皇爷，我等一身荣耀皆来自于国，情不移杀不杀谭士元，她都得有个去处，只不过……如今算作是个好去处罢了，得了，都回吧，明儿小花儿他们该回来了。”
永安三年初冬，开国伯常免申结束了长达三年的平叛得胜还朝，洪顺自此彻底消亡。
这月，武帝连下十二道圣旨封赏有功之臣，常免申进封侯爵，食邑两千五石，其三子爵升一等，常连芳授开国子，食邑五百。一月后常免申兵部交帅印调入中路军都督府，升任左都督。
同月，谭守义于任上接旨，圣上训斥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可他身上的侯爵却降为伯，封邑也被砍了一半。
世事无常，楼起楼塌不过一念之间，倒是一些老大臣说，从前谭士元做事手段毒辣，谭家子弟又形式张扬，如今时候正好，出这样一件事反倒是好事了。
然而，正在众人议论常家富贵，谭家倒霉之际，由地方卫所亲自押送的几辆囚车却悄然入了燕京，进了刑部的死囚牢。
彼夜，管四儿刚从衙门回归，便被七茜儿带着一众丫头一拥而上，将他送到浴室从头到脚给他搓了一遍。
待他出来，众人又一拥而上给他束发，穿了簇新刚做好的六品朝服，甚至还给他挂了一条附和品级的玉带，他的脸蛋都被涂了薄粉，眉“毛”，指甲都被七茜儿带人给收拾的整整齐齐，甚至还熏了上等香料。
不知道发生何事的管四儿满面懵懂。他被推出来，院里，哥哥们？甚至佘先生都在等他？
大家神“色”凝重。
陈大胜看着如玉公子般的弟弟，心里就是一阵疼。
甚至佘青岭，他看管四儿腰下空空，便微笑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这是，要让自己体面的去死么？
管四儿脚有些软，慢慢走到先生面前，先生却先“摸”“摸”他脑袋笑着说：“在咱家院里的人，随意拎出一个也是一番波折存活下来的，你大了，该见到的不比他们少，该经历的事情也都经历了，我是信你的。
不论发生何事，也要记住你出身长刀营，出身郡王府，你是我的膝下的孩子……就谁也不敢欺辱你，知道么？”
管四儿更懵，木讷点头。
佘先生从腰下取下一挂玉螃蟹绦环，还有一绣着大象的荷包给他挂在腰上后笑笑道：“去吧！”
就这样，管四儿被陈大胜带着上了马车，被拉到刑部后面的小堂。
这一路管四儿都没有问哥哥们到底何事，做老刀的便是这样，最烂就是个死，他偏又不怕这个。
只是进了后堂，他一眼看到二皇子杨贞，到确实有些诧异了。
杨贞这人向来稳重，今儿却也是奇怪的，见到管四儿不等他见礼，便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后又拉住他的一只手说：“小七……”
管四儿便打了个寒颤。
这个称呼向来是六爷喊的，怎么二皇子也喊了起来。
管四儿觉着自己要疯，便啊了一声，讷讷惶恐道：“殿下怎么来了？”
二皇子叹息：“嗨，能不来么？父皇说了，这到底是自己家的事儿。他们跟我说，我都不敢相信的！真的！谁能想到世间还有这样的惨事儿？
可到底委屈了你了，小七你安心，此案父皇闻听后也是震怒非常，特指了唐九源主审此案，又怕你委屈，这不是还把我也派来了，小六也想来的，父皇怕他不稳重，可就把他着急死了，说明儿家去看你呢……”
“殿下？”管四儿左右看看问杨贞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杨贞诧异，便立刻问陈大胜：“难不成，此案小七竟不知？”
陈大胜苦笑：“初“露”端倪那会子，怕就是一场空，又怕他冲动想不开，这不，就一直瞒着呢，您知道他这个脾气，上来那劲儿，谁能收拾住了？”
陈大胜这样说，杨贞就不免想起自己那个每日都想升仙的六弟，他微微叹息，拍拍陈大胜的肩膀道：“哎，一家一个，也算公平，谁能想到小七命数这般苦，我还以为长刀营就苦到头了呢。”
他说带着大家往刑部小堂里走，没有去至堂内，却引着大家一起到了一堵竹帘之后，预备从后面观看前面审案。
此时人犯并未带到，到有小吏将抄录好的地方官写好的结案实录一一奉上。
皇子在此，管四儿没有座位，便打开一份借着烛光看了起来，看到一半，他脚下便有些软，要往地下坐。
陈大胜早就料到会这样，一步上前就抱住弟弟，二皇子今晚特别实在，他蹦起来，指着自己的位置喊到：“过来，过来，来这边坐，哎，的亏瞒着，这份刺激，是个人就受不住啊……”
就这样，管四儿被人扶到椅子上，被灌了两口冷茶，又被一通扇呼，好不容易喘上气儿，找到自己，他便谁也看不到了，只呆愣楞的看着那几张纸，半天才苦笑道：“我竟不是“奸”生子？”
陈大胜半抱着他安慰：“不是！我弟是儒门山长家亲出嫡子，身份清贵，又怎么会是“奸”生子？”
管四儿木然点点头，吸吸气后又拿着那张实录看了起来，看完又从头反复读了三次，这才把纸放下道：“那女人，她，又为何做这样的事情？”
别说管四儿觉着不可思议，谁又觉着此案是正常的？
陈大胜摇头：“不知啊。”
管四儿不信，就瞪着自己哥哥。
陈大胜安慰弟弟道：“没事儿，她就是个铁人，今儿哥哥也帮你把她牙撬开。”
可管四儿却蹦了起来，他看着外面的小堂道：“哥？为何不过大堂？”
此刻的管四儿看上去还算是平静，也可能不敢相信吧。
他死死盯着陈大胜，陈大胜无奈，就只得道：“这不刚出了谭家母杀子的恶案，却不过两月再来个“妇”人偷子，我大梁初立，连续出这样的事情，于国体教化就实在不好。
你如今才多大，已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万不能因为此事被世人指指点点。此案只要暴“露”于光天化日，能想到你一生不论多努力，你都会纠葛在此事当中，身上就满是同情嫉妒，总遭非议……”
陈大胜没说完，二皇子咳嗽一声又接话道：“你别怪你哥，他也是没办法，你的案子若不是你哥心细，那就是个谁也不知道的死案了！这么说吧，前朝不论，只我朝建立这三年，恩科，科举，举荐出仕，出身鹤召的年轻官员现今三十多位了，这些年轻官员若只是资质一般，舍便舍了，可偏偏那都是一等一的良才。
赵东津是鹤召书院山长，他不休德使家中“妇”人做出此恶毒之事，连累的却是出仕的，在读的鹤召学子……这上下算下来，能有三百多位与他有师生情谊，这些学子何其无辜……小七啊……”
“我知道了！”管四儿出言打断，他吸吸鼻子，“舔”“舔”嘴唇，看着竹帘之外的公堂默不作声。
众人不吭气，只紧张的看着他。
二皇子瞄到门口值更的衙役，见他腰上跨刀，便无声无息指指管四儿，又指指脖子，再指指那把刀，最后面目扭曲一咧嘴。
那几个衙役先是嘴巴微张，接着明了，大惊之下正要蹑手蹑脚往外走，却听到管四儿说：“没事儿。”
他扭脸看看众人，到底无奈一笑道：“我没事！只是太突然，恍若做梦一般……我都这么大了，真没事儿！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现在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又得皇爷殿下，先生，还有哥哥们这样护着我，我又，又怎敢说苦，不是说今日夜审么？”
他左右看看：“就……开始吧，我真没事。”
一直在角落默不作声的唐九源出言：“那，殿下，诸位？咱就开始？”
管四儿背过身，确定的点点头：“恩！”
二十二年前，宫之仪与赵东津都拜在凤梧书院老山长门下读书，后两人一起科考，又一起在凤梧书院执教。
为方便授课先生的生活，凤梧书院周围便盖了几套山居，先生们便各自接来家眷仆役，有的人一住便是几十年，而那时候，作为师兄弟的赵家与宫家是紧挨着的。
那年八月，赵长溪的妻子曾氏先一月产下麟儿，后一月宫之仪的妻子李氏也产下一子，可惜此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哭了几声后便气绝夭折了。
这世上养不大的孩儿多了去了，次子出生便亡，宫先生与李氏虽难过却也认命，他们将爱子葬在凤梧山，一直祭祀至今。
可谁却能想到，这背后却隐藏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换子案呢。
话说当日李氏产下一个男婴，用的却是曾氏娘家派来的产婆，那孩子哭没有两声，便被两个产婆使香“迷”过去了，又借着清洗胎衣的机会，产婆转手就给她换了个死婴抱了出去。
李氏因产婆动了手脚，便生产艰难，足生两日，待孩儿诞下便力竭晕厥。
她却不知，那两个产婆将那死婴抱出去给宫之仪看，宫之仪年纪不大，只是区区一个教书先生，更想不到旁人会换了他的孩子，加之当年家中成年女“性”长辈皆不在身边，没有经验，闻听孩子生下来哭了几声便没了，虽悲痛，却也只能忍耐，更是认命了。
他甚至找了木匠，寻了上好的木料，看着人家打了一具小棺材，那孩子葬进去的时候，他还给买了不少玩器随葬。
可谁能想到，这两个产婆竟早就隔着院墙，将他的孩子送到了隔壁院。
同月曾氏借着孩儿满月回娘家的当口，秘密绕路禹州找到了赵长溪义兄遗孀丰氏，此时丰氏已产下“奸”生子，被婆家族人百般折磨，却宁死不交代“奸”夫是谁。
曾氏买通看守见到丰氏，将婴孩交给她，说，只要她说这是赵长溪的“奸”生子，她的孩子，曾氏便替她找个好人家收养。
丰氏没有退路只能入套，第二日果对族人说，她的孩子是去岁与来看自己的赵长溪所生。
丰氏说完撞柱身亡，孩子转手被抱入赵家，赵长溪自然百口莫辩，气愤不已，对此子更是深恨，竟一眼都不想看。
赵家无奈，虽相信赵长溪的品行，为名声计只得被人勒索，出了很大一笔银钱才平息此事。
从此这个孩子便在赵家后院艰难的存活下来，一直到他长到十岁左右，一次曾氏从鹤召书院归家祭祖，见其肮脏之下隐隐却与李氏，还有李氏所出第二子一模一样，便命令管事私下处置了。
那管事的赌博输了银钱，便没有处置，只是将他带出卖给了牙人，回来却对曾氏说，推到河里看着淹死的。
这便是管四儿被换一案的整个过程，其中需要提及的是，那真正的“奸”生子，曾氏将他抱走之后，路过一处深河便毫不客气的将这个孩子丢进了河中。
此案侦破过程并不艰难，主要非常案需用非常人破。
陈大胜主管斥候，便命人绑了那卖人的管事，从管事的嘴里找到曾氏，却没有惊动曾氏，而是将她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随身婆子也绑了。
要说曾氏此人，精明她是真的精明，说她傻，那婆子从头至尾参与此案，她竟没有灭口。
而后，众人才从这婆子嘴里知道了曾氏以往做下的事情，也不止管四儿一人，赵长溪身边还有三房妾氏，这些妾氏生下的孩子除了女孩儿，只要是男孩子就都被她先后害了，甚至这些女孩儿成人，嫁的人家也是一言难尽，满腹的哑巴亏。
还有，赵长溪天“性”风流，他偶尔也会在外留个情，睡个花魁什么的，然而情他是留了，转日离开，第二日便定有人上门为这女子赎身，从此这女子便不会在人世出现了。
可在外，曾氏的名声却是极好的，她贤德温婉，对长辈，对赵长溪的学生都是孝顺慈和，甚至有些学生家境贫寒，曾氏便是卖了自己的嫁妆，也会私下贴补银钱帮助那些学子读书……她为赵长溪生下的五个孩子，都被她教育的得体端方，在宁江颇有才名。
就是这样一个曾氏，被地方衙门秘密缉捕之后，她受了大刑，即便案情明了，她也一声不吭。
如此，众人现在推断曾氏犯案诱因，却是嫉妒，许，当年赵长溪对宫夫人有过某种行为，被她看到了？
然而审讯赵长溪的时候，这位先生诅咒发誓，甚至随时都想以死证清白。
那不是嫉妒？又是什么呢？
唐九源坐堂，命人将人犯及涉案人等带上来。
这帘子后面的人便凝神看了起来。
最先被带上堂的自然是曾氏，她的腿被下面县尊打断，走不得是被提溜上来的。
便是这样，这“妇”人一身刑伤，也知道今日要过堂了，却也要把自己的头发抿的利利索索，她衣服早就破了，却不知从哪儿寻了针线，将破烂处都缝了起来。
因当年的两位产婆早就被灭了口，被带到堂上的便是，管事，曾氏陪嫁的几个婆子，还有丰氏族人，赵氏的家主，甚至她一直不想见的赵长溪……
一直很冷静的曾氏起先看谁都是满面淡薄，甚至赵长溪死死盯着她，她都回已冷笑，丝毫不见愧意。
直至有人在她身后悲戚的唤了一声娘……曾氏便猛的抬脸，对堂上的大老爷说了一声：“大人这是何意？此案是我一人做下！又与我的孩儿何干……”
然而她未说完，却有人凄厉的喊了一声：“曾氏！毒“妇”！我杀了你，我来杀你了！！”
宫夫人李氏从堂外卷了进来，她今日原本是被传唤作证的，听到曾氏已经带到，便挣脱开人冲进大堂。
曾氏先被左右开弓打了两个大耳光，接着便被李氏按到地上一顿连掐带咬。
“你也配说孩儿这两个字？你是畜生么？”
李氏悲愤，打了也觉着不解恨，她与曾氏做了多年的邻居，知道她最爱脸，最后，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想法，这个半辈子与人为善，总是很温和的女人忽伸出手，抓住曾氏本就破烂的衣服就是一扯骂到：“你也配穿人衣……待我扒了你皮，“露”出你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叫你，叫你欺负我的孩儿……”
曾氏本任她打骂，此刻也不得不反抗起来。
宫先生看不像话了，就上前阻止，却被老妻抓了个满面花，李氏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宫先生骂到：“滚！你滚，连自己的孩儿都认不出来的傻子，你怎么不去死了算了……”
宫先生捂脸羞愧，左右看看一眼看到低头不语的赵长溪，他怒上心头，瞬间忘记脸上疼痛，弯腰脱了自己的鞋，跑过去按住赵长溪，骑在他身上就打，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虚伪至极的伪君子，老子就不相信你不知道。”
赵长溪心里愧疚，万念俱灰任他打：“师弟！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曾氏这般恶毒……”
宫之仪听到更加生气，手下出力，打的更狠：“老夫可去你祖宗的师弟，呸！你还有脸喊师弟？我让了你半辈子，你却偷我的孩儿……”
唐九源看管四儿爹妈没吃亏，人家有大委屈了，总得让人出气不是，就没管。
那赵家的几个孩子看父母吃亏，正要上去阻拦，管四儿的两个哥哥却十分靠得住，也是脱了鞋，丝毫不畏惧对方人多，也是上去就打……赵家有亏欠，便不怎么敢反抗。
甚至管四儿那“乳”名叫阿猫妹妹。她也扑到曾氏长子的身边，抓住人家两把头发不撒手。
李氏使劲打曾氏，就怎么都不解气，最后她竟上手要掐死这恶“妇”，谁知这手伸出来还没上脖子呢，却被一只很有力气的手抓住了。
李氏愣了下回头，却看到一张年轻英俊，她该认识了最少一千年的脸。
瞬间她就知道是谁了，甚至她想，若是儿子被她看到，根本不用旁人破案，她看到就知，这定是自己的……孩子啊。
管四儿出来，这堂内便安静了。
一切人都看向这对母子。
管四儿艰难的笑笑，嘴张了半天，回忆了旁人怎么做的无数遍，才学会叫娘，还叫的好艰难。
他说：“……那，娘~您别打了，仔细手疼。”
李氏慢慢站起来，哆哆嗦嗦伸手想“摸”自己的孩子，看到手上有脏血，她就在衣服上使劲蹭。
一边蹭一边哭着说：“我也不配做个娘，孩子被人换了我的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傻子！”
说完，李氏左右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完抱住管四儿嚎哭：“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儿啊，你千刀万剐了我吧……”
管四儿抱住自己的娘，看着她满脑袋花白，就特别小心的，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说：“……娘啊，你莫哭，不怪你，我不怪你啊，您看，我好好的呢。”

第117章李氏紧紧抓着……
李氏紧紧抓着管四儿,  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一刹那都幻灭了，她也看不到世上。
管四儿把她扶到一边，让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他心里对自己说,  吖,  这就是娘亲的手啊,  跟哥哥们不一样，跟一切暖和的物件都不一样。
他甚至认真的盯着李氏的小腹,  心想我，我在那里头住过十个月呢。
母子连心,  李氏瞬间就懂，她伸出手握住管四儿的手,  把它放在自己的肚皮上，管四儿脸上瞬间就红了。
堂上,  唐九源从地方官基础上复审案件,  便十分顺利，曾氏犯罪证据确凿,  然而一切人如今都弄不明白的是，凡举犯罪，这就总要有个原由吧？
曾氏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娘家与赵家门当户对,  进入赵家也是十分得公婆重视，赵氏族中老少对她少有不称赞的。
她有丰厚的嫁妆，有不论学识还是样貌都上乘的夫婿,  她有争气的子女，那她还求什么呢？
曾氏挨了李氏的打，她也不反抗，不言不语，任人折腾，甚至唐九源这个轻易不动刑具的人，气的都给她上了拶刑，她疼晕过去都是不声不响。
一桶冷水激下去，再打便出事了。
甚至二皇子都在后面说，也不必问了，既证据都全，此案到此为止，便呈报御前吧。
然而李氏不愿，这二十多年她常常噩梦中惊醒，她看不清梦里发生何时，可是每次清醒坐起，就捂着心哭的肝肠寸断。
从前她不懂这是为何，现在她知道了，她与她的孩儿血脉相连，他被人欺负她会疼，他被人侮辱她会疼，他在战场搏命她满腹委屈夜不能寐。
人家都说她日子美，可她就始终有一种不完全的感觉，老是觉着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剜心割肉的东西？
人这辈子有的事情要糊涂，独这件事，若是糊涂的结束，她想，她死不瞑目！
然而这是大堂之上，心有不甘李氏难免就“露”在了脸上。
管四儿小心翼翼的看着娘，她难过，管四儿就心碎，到底母子连心，如此他松开李氏的手，就对她安慰的笑笑，又抬头对唐九源说：“唐大人，能否让我这个苦主问一问？”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唐九源办案多年，也是头回遇到这样刚的女子，曾氏身上本有旧伤，今儿还上了大刑，他也是没办了，只得摆摆手合起卷宗，随管四儿了。
有人搬来一把座椅，管四儿慢慢走到曾氏面前，撩开下摆款款坐下。
曾氏虚弱，感觉到管四儿过来，便努力用剧痛的手指撑起自己的腰，她想维持一些仪态，却疼的找不到借力，就狼狈侧身软在地上。
管四儿看着这个算得上瘦弱的女人，心里只觉不可思议。
从前他在赵家受罪那会子，最爱躲着人去五房，家里的奴婢都说，五夫人是最仁善的，凡举有些错误随便哪一房都不好躲，若是在五房便没甚事儿。
他记的，小小的他就躲在树后，看着这位高贵夫人每天都起的很早，她守在庭前送自己五个孩子去家学，她会笑着帮他们整理衣衫，笑着检查他们的笔墨，偶尔还会从孩子的书袋里寻出一些虫儿，玩具，点心，她也不怪，就跟孩子们笑成一团儿。
她耐心十足，每次整理都会打开孩子们的衣摆，一层一层的“摸”索厚薄，天冷便命人加衣，天热便千叮万嘱孩子们不敢贪凉。
她总在笑，笑的就像个观音菩萨。
而小小的自己那时候也巴望过，若是，若是这也是自己的娘便好了。
可这哪儿是菩萨啊，这是一只披着袈裟的鬼！
因他不说话就默然坐着，曾氏到底没忍住，就顺着他的靴底缓缓往上，往上，最后便停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在笑？这小崽子为什么要笑？
管四儿的笑容令曾氏慌张，她不敢与他对视，便又迅速低下头。
如此管四儿噗哧便乐了，他终于说：“其实你也不必说了，爷我没兴趣听……”他觉着有些口渴，便对那边抄录口供的小吏道：“把你的水匀我一盏。”
小吏一愣，赶紧取来未用的杯子，反复烫了两回，这才双手给管四儿捧了一盏茶过去，还很抱歉的说：“小的这种是劣等茶叶沫儿……”
管四儿摇头表示无事，端着这茶饮了几口才道：“我呢，到底是个苦主，是吧？”
曾氏垂首不动。
“那，咱两家便是仇家了，对吧？”
曾氏身躯一动想抬头，却忍耐住了。
管四儿无所谓她的态度，只说：“想必这一路你早有消息，也知道我如今是什么人了，那我倒要谢谢你了，没有你一番折腾，许我就是个家中老幺，也不必支撑门户，也不必有什么远大的想头，顶梁不用我，光耀门楣也不看我，我娘生我辛苦，折腾两天我才落草，这就难免偏爱几分，便，随便我淘气……”
李氏猛的抽泣一声，怕打搅孩子，咬住了下唇，她的长子走过来，轻轻抱住母亲安慰，李氏便扎进儿子怀里默默掉泪。
宫先生想过来扶住老妻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管四儿看了一眼母亲，扭脸继续笑着说：“他们说，我爷爷家是有名的商户，那我家指定不缺钱的……”他扭脸认真看着宫先生：“爹？”
宫先生猛的一僵，眼泪瞬间从眼眶暴涌，瞠目半晌才挣扎艰难的说：“哎，哎！儿，你说，你说……”
管四儿呲呲牙：“爹，咱家有钱么？”
宫先生确定点头：“有！有！良田几千亩呢！”
管四儿点点头：“那我最小，也没出息，没被人偷了，指定纨绔一个，那，能分几亩？”
宫先生一愣，又哭又笑：“那，那你没出息，啊，那，那我儿没出息，就，就要偏爱几分，不然，死了也不放心啊，怕你没本事饿死呢，少说也得贴补你一半啊……”
管四儿笑的特别开心，又去看早就满面是水的两个哥哥，这是亲哥，长的与他这般相似，万千人海，随便谁去看，就亲亲的骨血哥儿三。
他笑着问：“大哥，二哥！”
这俩吸着鼻子，啥话也说不出，就只会点头了。
管四儿语气有些犯了小的问：“咱爹嫌弃我没出息，我纨绔了，想偏些家财，那你俩咋办？”
这两位愣怔，憋了半天，与管四儿生的一模一样这位便酸着嗓子道：“那是爹娘自己的东西，爱给谁就给谁，你，你也别怕，不够了，哥给的起。”
管四儿轻笑：“那可不成，嫂子不依呢。”
他大哥便说：“不依也没办法，啊？是吧，谁叫咱家就你这一个不成器的呢，摊上了呗，对吧……”
管四儿最后看看早就趴在哥哥肩膀，已经开始抽抽的小阿猫，便肯定的点点头道：“我就这一个妹儿，便不与你争了。”
阿猫本好难过，闻言却哧的笑出了声，嗔怪道：“小哥~！”
“……哎。”
管四儿应的甜，笑完看着愕然不知何意的曾氏说：“你看，你不偷我，我大概就是这么一个芸芸众生，碌碌无为的命数了。”
他把空了茶杯随手递给一拿着板子的衙役，那衙役一愣，忙丢下板子弓腰接过茶盏退下。
管四儿道了劳烦，这才低头笑眯眯的对曾氏说：“所以吖，人人恨你，我倒是得感谢你的，拜夫人所赐，我现在官拜兵部六品主事，兼禁军刀术总教头，身上还有个一鼎食的虚候。
皇爷看我如看自己家子嗣，来往皆是京中高门，更有待我如骨肉血脉的哥哥，我在这边也最小呢，行七！所以有点什么好处，他们都要让着我，哦，对了……我还有个有钱的未婚妻，她家有财，良田万亩只是她嫁妆的一部分，而我这一切，都是你给的。”
曾氏眼睛里满满染了恨意，她死死盯着管四儿道：“到了现在，你在我这要死的人面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管四儿轻笑：“怎么没意思，意思大了去了，知道么，从此你是我的仇家了，我与你是仇家，当朝瑞安郡王便是你的仇家，郡王是你的仇家，那么当今圣主便是你天然仇家，不信？会让你信的，你到想死，我呢，却不会让你死……”
他忽站起，走到大堂边，将满面惊恐的曾氏子嗣看了一圈，他估“摸”下年纪，一把抓起一个清秀书生打扮的青年，拎鸡雏般把他拽到曾氏面前，一把将之甩到地上，曾氏倒吸一口凉气。
伸出双手无力阻止，却看到这，这，这恶人抬脚就踩在她儿的脸上，他笑的极阴损道：“这是你的小儿子吧，看这“摸”样？是不是还是个有出息的？”
“啊~！”一直很冷静的曾氏忽然疯魔了，她冲上来，双手红肿的就抱住管四儿的脚使劲抬：“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要杀要剐你冲我啊！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做的！跟他们没关系……”
她怎么可能搬的动管四儿的脚，管四儿就讥讽笑道：“冲你？那多没意思，老子就是个虚候，那也是个候爷，你家又算作什么东西，而今可是永安年了，你也敢偷了老子卖了，你还想一人抗这罪过？美梦做多了吧？
就凭你手里的人命，该被你牵连的，有一个算一个，就一个别跑……便是逃脱了这回，有老子在朝堂一日，便没你姓赵的前程了，欺负婴儿算什么本事，你且安心，你这五个崽子，教育出你这样毒“妇”的娘家，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最在意的被威胁，曾氏便完全崩溃，她看自己心爱的孩子，被碾压的挣扎不得，而她无力反抗，便一直喊救命，她求一切人救命，她的丈夫躲了，她的儿子不看与她对视……
提泪横流，她趴在地下四处求援，想抱李氏的腿，哀求说：“妹妹，妹妹，咱们好过，你忘了？我还给的阿猫做过裙儿，给你媳“妇”儿见面礼从来不小气，我就这一样对不住，求求你，我下辈子做牛马赎罪，就罚我永世不得托生成人都可以，什么罪过都是我一人做下，跟五儿无关啊，求求你，你千刀万剐了成不成？”
她扬起脸看着李氏，苦求道：“打！使劲打我，哦，你不是要剖我的心么？”
她猛的撕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一片全无遮挡，全然忘记羞的笑着说：“来……来剖……”
这话却没说完，便被人扯着头发甩在地面之上，管四儿啐她道：“现在，怕了？”
曾氏吸吸鼻涕，点头如捣蒜般服软道：“怕，怕死了，怕死了，真的怕了，我怕了……”
围观者都不说话，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总之言语难以描述。
管四儿蹲下，帮着无耻“妇”人将衣裳合上道：“给女子留点脸，你不要脸，你的子嗣，你亲人家的女子还要在这世上存活呢。”
一番折腾，曾氏便抓住自己的衣裳留下了眼泪，她边哭边笑道：“我也是要死的人了，就不能给点脸么？”
管四儿默然的摇头，曾氏便陷入久远的过去，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终于说：“晚了啊，晚了啊，从第一回起，我便知我是疯了的……十二上我阿父开文会，看到他，我便入了魔障，那时候多好啊，无忧无虑的。
我们县的学子便都来我家坐着，我就与姐姐妹妹躲在屏风后看他们清谈，他可真好看啊，一院子的人，我就只能看到他，就数他威风，就像天上的白鹤一般，我都看呆了。然后~我三婶就笑我，她问啊，乖囡，你在给自己找夫婿么？
我就说啊，是呀，那个最高的鹤儿，最好看的，就是我的夫婿了~全家都笑我……都笑我，我自己也笑，后来才知，他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是凤梧书院的俊才，我是那般的喜欢他啊……”
曾氏回头看向神魂已破的赵长溪叹息：“他啊，现在也是这样俊俏，可我却这样的恨他……”
赵长溪愕然看向曾氏，可曾氏没看他了。
曾氏说话的声调仿若回到了十二岁，那个小姑娘稀罕上一个优秀的郎君，她想嫁给他，就拼命的读书，拼命的学本事，一日一日的巴望着，终于长大，终于两家门当户对，十六岁她得偿所愿。
她笑的如一个新娘般道：“十六入赵门，曲身敬姑舅，老母家中泣，闷闷不得安，嫩芽方吐珠，独身过千里，一生付一人……我当初是那么高兴呀，在在故乡我也才名在外，“摸”样俊俏还四德兼备，有多少人求娶我，我却谁也不嫁，我阿母爱我就如了我的意，欢欢喜喜嫁给了我喜欢的人，我一高兴啊，就给我的陪嫁丫头起了一个新名字，多如意……呵呵呵呵呵，多如意……”
跪在一边的多婆子白着一张脸看着自己的小姐，泪流满面唤了一声：“小姐。”
曾氏本不想说这些事情，可是她也隐瞒不了了。
她落魄狼狈的笑着，满口是血的笑着：“我带着我的嫁妆，欢欢喜喜的来了，我做了一路美梦，我要给他生许多许多与他一样的孩儿，可惜……千里迢迢的我来了，新婚第一夜他却撇下我，列位看官，能信否？新婚第一夜，他撇下我？我离家一千三百里嫁给他，就因宫之仪写了一篇优等文章，他就把我舍了，舍了！！”
赵长溪身躯摇晃，扶住身边的柱子摇头不敢相信。
曾氏已然豁出去了，就一点不给他留脸开始说：“赵家那么大，人那么多，我却只认识他，可他却舍了我，从夕阳上兰亭到孤月愁煞人，便，什么梦都碎了，什么都没了……我问自己，这一辈子就这样了么？”
她看着周围人，忽然大喊一声：“可我的娘家，我回不去了啊回不去了啊”
管四儿有些纳闷，自己被拐卖，竟是因为一个女子独守洞房，他的夫婿竟挑灯做文章去了？
曾氏一手捏着衣领，伸出另外一只手在空中抓挠几下，什么也抓不住，就一阵咯咯笑着道：“我以为总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他不来，不喜欢我，是我不够好么，那我要更加贤惠些，更加温柔些，更加耐心些……没用啊，该做的都做了，可宫之仪这个名字，从此便与我这破日子分不开了，新婚之夜他有上等文章，十月怀胎，他们要凤梧赛文，我挣扎三日方艰难产子，一句好言好语没有，我家那个东西，竟为输了人家一筹，他绝食了……呵，他不吃饭了？
我的婆婆怪我不会侍奉夫君，我只能忍痛含泪还得去劝慰他……那时候，我便明白了，只要他不爬的高高的，只要他赢不了宫之仪……他的眼就永远落不到我们孤儿寡母身上……”
“你，你胡说什么？如何就是孤儿寡母了？”
一直没说话的赵长溪，语气颤抖的忽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曾氏却没有回头，只是讷讷道：“他们都对我说，你的夫婿是如此的优秀，你的夫婿是多么风光霁月，他人中龙凤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可我冷啊……三十五年夫妻，没有一日人家不头悬梁锥心刺骨，一心就想赢宫之仪……哈哈，谁敢信？
只要宫之仪赢了他，我们的日子便不能过了，宫之仪得了解元，我们便全家不能吃饭，人家把桌儿都掀翻了，人家好不容易两次赴京考了个进士，我那时候就想……神灵啊，你们总算给我活路了，哈哈哈，不给活路！”
曾氏咯咯笑着看向捂脸的赵长溪，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活着，便说：“我准备了整整一年，怀胎三月，我便开始派人去燕京寻个宅子，我以为我逃脱升天了……哈哈哈，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清，关锳），到头来，还有几幅肝肠与你伤啊赵长溪，人家忽就不做官了，燕京的宅子就白买了，还要搬到山上去？人家宫之仪想教书了，赵长溪就也要个桃李满天下了……
我恨啊，我都不明白我是缺胳膊，还是少了腿儿……怎么就把这日子过成这般糟糕的模样，我恨，我就很不得一把火烧了，烧了那凤梧山！我越陷越深，我布施焚香也是一身腌臜，十辈子都洗不干净一身污垢，哈哈哈，可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啊？”
那“妇”人忽然开始唱曲，都是思春的小调儿……
管四儿摇头，到了这个时候，只要有眼，有心略想便都懂了。
这“妇”早已疯魔，她无胆反抗丈夫，便报复一个婴孩，她走却被孩子拖累挣扎不得，她报复，甚至给丈夫塞了一个“奸”生子想污了他的名声，她堕入魔障越陷越深……
是想不到，却又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曾氏彻底疯了，她在原地絮絮叨叨一会追忆她在娘家的好日子，一会说着她人生最好的时候，一会子又“露”出疯癫，骂出一串粉头妾氏的名讳……
管四儿到底不想听了，他站起来走到早就气的绵软，半靠在长子怀里的李氏面前。
缓缓蹲下他对李氏说：“娘！走吧，儿背你回家……”
天“色”朦胧，透出黎明的光。
曾氏已经忘记羞耻，“露”着前胸，双手比划的飞快，正在叙述自己的人生，憋了一辈子的仇恨，一时半会子，怕她也说不完了。
管四儿背着自己的娘离开这地方，他们走到门口，宫先生无奈摇头，甩袖要走，却听到身后有人喊他：“师，师弟？”
众人回头，就看到赵长溪满面哀求看着宫之仪道：“我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洗不干净身上的罪孽，可，我的孩子，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宫之仪却不等他说完，径直走到他面前，双眼冒着火焰的死死的盯着他。
最后便是一声：“呸！”
那是一个极幸福的清晨，管四儿脚步轻盈的背着娘亲回到学士街，从长长的牌坊下走过。
管四儿将陈大胜头回来，将这些看做贞节牌坊的事儿说给爹娘听，他们便笑的眉目舒展。
这天上的云啊，它们就自在的飞着，这墙头的藤蔓，它就随心的枯萎。
他们遇到许多人，不待人家说话，宫先生便拉住不认识的说，这是我儿。
没人敢打搅这种团聚，便是陈大胜心里再忧，也只是默默的随着弟弟到了巷子口，再默默的看他们远去……
那家人回到屋里，李氏便亲自下厨，想给儿子烹一顿早饭。
做娘的问儿子：“乖儿，你想吃甚？”
乖儿说：“娘作甚，儿吃甚！”
后来他们便做了一大堆，又团团坐在圆桌边，每一个人都给管四儿夹菜，看他吃的好，他们就高兴，看他的吃多，全家更高兴。
吃饱了，他们睡不着，就什么都不说的坐在廊下，也不觉着寒，只觉着风很好，人世圆满……
这日赵长溪自尽家中，曾氏被带走从此不知下落……

第118章永安三年初冬……
永安三年初冬,  七茜儿悄然出孝，常连芳正式入住亲卫巷。
他新房子要温居，陈大胜作为义兄，陈老太太作为干“奶”“奶”，便都早早的回了亲卫巷给小花儿帮衬。
七茜儿他们要回归,  爹自然是不愿意自己在郡王府呆着,  如此这一家子呼啦啦一大堆人,  又齐齐的回到了亲卫巷。
用七茜儿没出息的话说，回到这边才是人过的日子。
也不止她这样想,  甚至佘青岭本人也是这样想，他就喜欢儿子家那个二进院子,  来来去去的都是人间的热闹，看什么就都觉着喜滋滋的有味道。
温锅这天早上,  七茜儿起的极早，天不亮的时候她就出门,  人家这是干嫂子做亲嫂子工,  摊上了也躲不了。
陈家提前送了两万贯钱过来，她就觉着着实浪费,  一个温锅，花两万贯？真真是有钱烧的。
小花儿心里对亲嫂子总是有意见的，老爷们也不好把家务挂在嘴上,  然而他义兄，干“奶”“奶”，嫂子给他捞回来的房子,  包氏与夏氏的手便甭往这边伸了，他从此也不吃这一套了。
常家这几天正干仗呢。
这不是老爷子在外打了三年仗，往家私下里送了不少东西，等到爷四个回来一查账便又是一场气，东西就只有一小半了，还不是一多半。
这就整的小花儿提前住到亲卫巷了，他觉着，自己家有些恶心人了。
新出锅的常侯爷这几年脾气见长，从前人家不跟儿媳“妇”计较，这次到底是要计较一下了，好么，这是丁点没客气的就把包氏，还有夏氏送回她们娘家了。
七茜儿不掺和常家那些琐碎，她就早早到了地方，先把各院大门命人打开，再命人把易碎的，值钱的都收拢起来，忙“乱”间，家里的帮手便一个个到了。
陈家的事儿，那就是亲卫巷集体的事儿，卢氏，丁鱼娘，张婉如，潘八巧，柴氏带着自己家的婢仆都到院子里集合，至于怎么做？
那是早就有默契的。
甭看都是一群不爱出门的“奶”“奶”，这一个个可都是人精子。
如此七茜儿总览全局，张婉如认识的人多，便负责招待，卢氏掌管后厨，丁鱼娘带着大妞儿给潘八巧帮衬礼品账目……
等到常连芳被院里喧闹的人声吵醒，已经辰时末刻了。
泉后街挨着百泉山，这边气候好，也没有燕京吵杂，他就歇的好。新家什么都是新的，床，被褥，还有这亲人间可以被依赖的味道。
在上舒服的打了两个滚儿，他趿拉着鞋儿推开屋门，便诧异的看到，他本来精致干爽的院子，就搭了三十多个六层食品架子。
这辰时还未过，灶下已经起火烧油，已有炸的丸子，夹馅，七八样的炸货热腾腾的被端了进来。
虽初冬，然而依旧会有飞虫不知道在哪儿生出来，这边有两三岁数不大的小丫头，正拿着拂尘来往架子，四处驱赶。
见主子出来，跟在常连芳身边的亲随叫做常青的，便笑眯眯的指挥人给常连芳端来盆架，布巾，侍奉他洗漱，给他扎发，再把今日预备好的衣衫帮他套上。
院子里人来人往，大家忙得都来不及跟他这个主子施礼，就收拾自己这当口，几十条炸好的鱼香喷喷的被端到了院子里，被放置在了架子上。
常连芳纳闷极了，就问阿青：“我说，咋都般我这个院子里来了？”
阿青一边帮他扎头发一边说：“瞧您说的，不般到这个院子，难不成放外面？等着那些闲人这个抓一把，那个掰一块儿？”
常连芳不在意的说：“那能吃多少？”
阿青知道自己家爷怎么想的，便特耐心的与他解释：“哎嘿~爷，您就知足吧，您看您，想睡到什么时辰，您便睡到什么时辰，这些事儿咱亲卫巷的“奶”“奶”们早就给您“操”持好了，那是一点都不用你“操”心的……还能吃多少？放开了，不等开席能给您吃光了您信么……”
他这话还没说完，院外便传来他亲娘柴氏的声音：“你家少爷是个傻子，他哪里懂这个呦！”
柴氏到的晚，进院先走了一圈，想找个地方帮忙，结果压根不用她，就喜滋滋的到了后院。
常连芳正扎发，也不能动，就笑着说：“娘，你咋到这么早？”
柴氏被人扶着坐下，心情也是很好的说：“哎呦，做老常家媳“妇”几十年了，我还是头回这般省心呢！这还算早，要不是你茜儿嫂子在，我昨晚就住在这边了，嘿！你这臭小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比你爹那眼瞎的老东西可强多了，你看看你交的人，再看看他交的。”
这点儿，常连芳心里倒是着实骄傲，他嗯了一声，不能点头便说：“那是的，茜儿嫂子向来能够，也心疼我，就跟亲的一样。”
柴氏才不给包氏她们留脸，就嘲笑道：“跟亲的一样？你那俩亲的又算什么哦，哎……也是你娘没出息，不懂这些中馈上的事情，这就见天吃亏。库房都被人抖搂的养耗子了，儿啊，你是不知道呢，也不止你茜儿嫂子，才将我就去厨下看了一圈，见到你全子哥家里那个卢氏了，人家，啧啧~就是这个！”
柴氏心悦诚服的竖起大拇指。
常连芳看母亲表情夸张，便笑了起来问：“这么厉害啊？”
柴氏确定点头：“恩，是个母的就比咱家那俩强百倍！就可厉害了，儿啊，你可不知道，娘也是今儿才知道，这后厨的机关就多了去了，前些日子我还觉着那些大家“奶”“奶”要培养管事婆子，纯属自己找麻烦，而今我才知道，这里面学问深着呢!”
戴好冠帽，常连芳就扶着自己的母亲在院子里的木架子周围转悠，偶尔抓个还烫手的丸子丢嘴里，他这样，柴氏也这样，真走一路，吃一路。
这就是一对不拘小节的母子。
柴氏边走边跟儿子说：“娘今儿也是学到了，你卢嫂子就跟我说，甭看一个小小后厨，一捆十斤的菜去叶儿，那自己人看着干活，能给你摘出八斤，能上十席绿叶配菜，就拿这丸子来说，那尽心的厨子五十斤肉馅子，能给你出这么两架子肉丸，那不尽心的呢，便是这肉丸在锅里多滚下，一簸箩也多耗你二两油……”
常连芳听的啼笑皆非，就无奈说：“娘啊，咱家就缺这二两油？”
柴氏恨铁不成钢的骂他：“你知道个屁，咱家一年上下吃吃喝喝，五万贯打不住的消耗，这要是交到你茜儿嫂子手里，你卢嫂子她们手里，你信不信给她俩万贯她至多花一半，剩下那一半还能给你置办几百亩地，来年能把这温锅钱给你翻两倍去！
哎，这么好的媳“妇”都到了亲卫巷，哪怕给咱家一个都好啊，哎，咱就摊了俩家贼，你爹这次也是气死了……算了，的亏你出来了，这边日子好着呢，你且过着就知道了，也不是阿娘说，就凭你这群嫂子，凭你以后娶什么样儿的媳“妇”，只要嫁进来跟这些好人呆几年，都能给你润出香气儿来……”
正说着，二十多个小厮便抬着巨大的筐子进院，常连芳扶着柴氏让开，低头一看却看到全是瓜果梨桃。
他伸手“摸”了一个梨儿咬了一口，牙齿根儿瞬间一冷，便问：“这是哪家果行里的果儿，这是刚从窖里起出来的吧？这个天儿，这些东西可贵。”
初冬果子价格已经起来了，这一买十筐怕得不少钱呢。
也巧了，押送这堆果子的，正是陈家针线上的尹婆子，听到常连芳问，她便笑眯眯的过来施礼说：“六爷，这是咱家初秋入窖的果儿，那时候存了不少呢，回头这边给大帐照秋里的果儿钱结账就是，这一斤本地果儿至多也就几文，不贵呢。”
常连芳的排序随老太太那边走，婢仆私下说他，便是棋盘院的六爷。
常连芳闻言愕然：“咱家窖？”
尹婆子笑道：“对呀，如今谁家没两口深窖呢，您这边“奶”“奶”也命人打了窖，不过今年没存东西，这些果儿是童三爷家窖里的，咱这次用的菜蔬都在大爷院儿里，冰窖在余二爷家，咱家窖多，办事儿就简省。”
便是燕京大户，也没亲卫巷子深窖多。
怕耽误事儿，尹婆子说完施礼便走，走到那些架前，便有余寿田身边的大谷小谷，一个拿着大秤，一个拿着账本，收了多少斤果子，便写多少斤，等会席面要用，也得过人家手。是出了多少，谁拿了，放在哪儿也自有规矩。
柴氏看的实在咂舌，又一想，这才是仔细人呢，人家亲卫巷的“奶”“奶”们办事，还真是一根针都不给你浪费的。
更加羡慕了。
她心酸的带着儿子去了主院，还没进院呢，就听到陈家老太太声音特别大的，几乎是吼着在教训人：“你这是啥意思啊？你这是生怕小叔子家比你们过的好是吧？”
包氏长这么大，还是头回被人撅，她脸上热辣辣的，就捏着帕子辩驳：“老太太说的这是什么话？以后我们小叔子要在这边活呢，这挨门挨户的也该打个招呼啊！我，我这也是为了小三儿好不是。”
陈老太太被全家惯的无法无天，她现在跟谁都不客气，闻言不给人家留脸的继续数落道：“我可看不到你们二位的好，就满大街打听去！我就没听说过这般浪费的，那六部巷子办事的不少，怎地他们家办事，也出炸货，却不知道给咱家一碗？
你们这倒好，打进门就到处挑“毛”病，正经忙你帮不上，你当这是你们家啊？这是亲卫巷，这是我干孙子的屋儿！
甭说你家分家个人顾个人了，你这挨门挨户一家六样儿送出去，感情你家小叔子开金山的？花他钱儿你不心疼，老婆子我可心疼死了。这泉后街多少户人家，你欠他们的啊？你是有什么短处被人拿捏住了，你要上门巴结？你也甭跟我说你是谁，我可不认你这做法……”
柴氏抬眼就看到自己那俩不成器的媳“妇”儿，便觉着羞臊。
也不知道她俩咋想的，许是今儿真心来讨好，也想出些力气，也早早就到了，可这一进院子她俩就想揽权，就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把小叔子家的事情总览过去，才能彰显她们的手段。
然而这两位做事不太精明，花小叔子的钱更不心疼，看各院子，各地方都安排好了人，又“插”不进手去，她们就提了个小建议，就说好歹也是侯门家少爷温锅，自然要体体面面，挨门挨户都送些意思才是气派。
我的妈，这就捅了马蜂窝了。
她们这话还没说完，不等人寻了七茜儿出来撅，老太太进门便听到了。
人家可不懂客气，管你是谁家嫂子呢，浪费就得收拾你。
包氏夏氏身后跟着自己得当的婆子丫头，也是呼啦啦一大群来了，被人当众说的实在不高兴，正要还嘴辩解，便听到自己婆婆冷飕飕的在一边说：“你俩怎么来了？”
当下，这二位便脸“色”苍白起来。
包氏夏氏商议的好，今儿早早到了，把事情办的光鲜亮丽，婆家自然会看到她们的好……谁能想到，自己婆婆也到了，还来的这般早。
当着人，柴氏也得给媳“妇”儿留脸，便喊她们站一边后，柴氏亲亲热热的过去，挽住老太太亲昵道：“哎呦，我的老祖宗，他一个小辈儿温锅，咋就惊动您了？”
陈老太太喜欢柴氏，对脾气不说，这位逢年过节从不少她的孝敬。
她们一起去了正堂坐下，老太太这才说：“哎呦~亲家太太，我能不过来么？我干孙孙这么大的事儿呢，她们也就是个嘴上厉害的，要我说这家计活儿，也不是我眼高，我那是一个都看不上！
你家这才俩大手，我家倒好，从上到下足足十一个，那真是一个比一个不会过，就稍看不住，就得给你飞扬出去几百文去，亲家太太你也是胆子大，就敢随便她们折腾？还……还两万贯？你疯啦！就你家这事儿，要老婆子来办，嘿，几百钱一席，鸡鸭鱼肉洋洋齐全体面，我给你开七天流水都花不了一千贯，还两万贯！”
老太太龇牙咧嘴：“你老常家男人眼瞎！”
常家婆媳三人，就被老太太几百文这数目，吓的倒吸一口冷气。
常连芳看的直乐呵，笑完，颠颠去总账房找自己嫂子去，这一进去就看到满屋子婆子，正在那边排队取牌子，进来的出去的，那是丁点不带“乱”的……
看到常连芳进来，七茜儿还笑着问呢：“呦，咱家少爷起了？吃了么？”
常连芳说没有，七茜儿便打发人给他下丸子烹热汤，再就两个炸货垫垫肚子。
这才是亲嫂子呢。
常连芳也不客气，就斜坐在自己嫂子身边看她理事，顺便等自己的早饭，他心里暖洋洋的，也不“操”心不费力的心里美，便说：“嫂子，您知道吧，我家那两个来了，还没到您这边呢，就给咱老太太撅了，我想着一会子我家老太太来了也不会客气，就还得撅一次。”
七茜儿笑了起来：“算她们倒霉吧，遇到谁不好，遇咱家老太太，还想满大街的送东西？这是她们，老太太才不乐意给旁人教育儿媳“妇”呢，也就是说说。
你家那俩吧，要说坏，跟咱小七遇到的一比，这人间处处都是菩萨。
你家那俩就是憨，还是里外分不清的憨。花小叔子家底不心疼，可快别说她们了，我听你哥说，家里现在正给你看媳“妇”儿呢，可看好谁家的了？”
这老嫂子调侃小叔子，就是随便调侃，小叔子也未必就好意思。
常连芳脸上瞬间涨红，便岔话问：“我哥呢？”
七茜儿抬手接了牌子丢在身边的托盘里，就没抬头的絮叨说：“大早上就跟爹背着弓箭，带着一群人上山狩猎了，说好歹今儿给你打些野味添个菜，我看啊，你就甭指望了，那就是一群靠不住的，指望他们这点野味，今儿这席面就开不成了。
老爷子出门预备好些东西呢，案几，矮塌，笔墨纸砚，卤肉小酒，嘿嘿，要是二头山顶今儿再起一点冬雾，今儿爹最少也得泼墨十副，你哥就知道惯着他，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光“色”料今儿给他背了一担上山，你可等吧，野味？野草吃不吃？”
常连芳闻言，就笑的咯咯的。
有婆子端来热汤，还有现拌的几样小菜外加刚出油锅的馓子。
常连芳坐起来边吃边道：“嫂子就让我哥玩个几天吧，打下月起，我哥他们就得入深山练斥候去了，年前都回不来呢……”
常连芳这话还没说完，七茜儿手里一堆的牌子便跌了一桌子。
七茜儿满面惊容的看着常连芳问：“你说什么？！”
常连芳被她吓一跳，便放下筷子犹豫的说：“我哥，下月要进山练兵去……怎么了，嫂子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事大了去了！
自己的安儿是十二月六日怀上的，这个日子七茜儿是记不住错的，那臭头要是扎了老林子，自己的安儿可从哪里来啊？

第119章常府温居，来……
常府温居,  来的多数是年轻公子，倒也有几位不常见到的老大人登门，目标不是常家，却是奔福瑞郡王来的。
佘青岭不爱热闹，过了午膳才到的常府,  常侯爷亲去亲卫巷等着,  他吃了家里的饭,  才溜溜达达披着薄裘，夹着一卷今早画的,  墨汁还未干的百泉山冬雾图去做贺礼。
这就不错了。
他眼里还是很看的上郑阿蛮，李敬圭,  常连芳的，这几个孩子常在皇爷身边溜达知根知底,  品行更是没问题。
待他到时，进门一看那群老大人树皮般的老脸便乐了,  无它,  都是他从前在户部交下来的关系，也真是好久未见了。
如此,  这一群老大人占了棋盘院最好的地方闲聊，而热气腾腾的常侯爷常免申也不敢多言，就不可思议的在一边看。
这可都是实权文臣,  跟他也没有什么话说，却都来了。
甭看他是个候了，有些人你攀不上就是攀不上,  文武之间自古都有很明显的界限。
这古话真就没说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三年前陈家什么气象，当家男人做契约奴的，坐堂的媳“妇”儿就跟自己一文一文死扣着卖旧衣换粮食。
若不是自己一眼便看破那小娘子真身，觉着有可交之处，便令家里不得怠慢，就哪有幺儿这么好的日子。
人家这良心可意思大了，甭看他是个侯爷，他给儿子整不出这样的一套宅子。
也不是没钱儿，是不敢。
想到这里，常侯爷便想起两个儿媳“妇”私分了的那一笔战事里来的横财，心里就更加难受。
他抬眼瞪了自己做陪客的长子常连起，次子常连旭一眼，这两位心里有亏便低头看地。
其实，也就只能是瞪一眼了，常侯爷心里很清楚，常府早就分家，人家搂到自己怀里的东西是不能吐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要公平的是律法，是表面的朝堂，现在可怎么办？
就只能糊涂着办呢。
小儿子有气，搬家温居大宴宾朋竟不愿跟家里求援，可见心伤多重，他这心里有愧吖。
谁能想到，人家的义兄转身就给自己干弟弟撑起这么大的体面，这来的都是什么人？
当朝超品的郡王爷，隐相，又好几位实权的老大人，小幺儿自己会做人，甭看三年不在京里，可来的却都是一等一的公子。
那郑阿蛮，李敬圭，还有陈大胜就站在家门口给小幺儿做迎宾。
这又是多么大的体面。
哎，看样子，幺儿以后却是跟家里越来越远了……
老大人们聚在一起其实也很热闹，你是孙子，他是猴的互相讥讽，笑闹一会儿，便有户部一位叫张□□的老大人建议大家写些中堂，斗方，对联以作温居贺礼。
这帮人向来目下无尘，更一字千金，而今却要随随便便给自己幺儿写字了？
常免申心中大喜，刚想蹦起来让人准备笔墨纸砚，却听福瑞郡王笑说：“老侯爷可不敢上了他们的当去，你要听我的，就街上书局，古董店里几百文淘换去，这几个家伙可不做赔本的买卖，他们啊！这是听说你从南边弄了六十年老黄酒回来了，眼下甭说六十年，便是十年的黄酒都不好找了……”
常侯爷脾气爽利，便笑着道：“我的郡王爷，不就是酒么！管够的！我们前方打仗三年，亏您老，还有列位老大人多方筹措，老实话，从前朝开始跟着陛下四处争戈的，还就是这次平叛打的痛快，这粮草跟上了，那是一点儿委屈没受过……
这六十年的老酒么，纯是他们瞎说的，可三十年的老黄酒却也拉了几车，也是常某就贪这一口，又怕醉了贻误军机，在前面就没敢喝，这才留到现在，诸位大人今儿只管随便写着，别的咱没有，这酒啊，就管够！”
他说完，几个老头儿就格外高兴，纷纷自觉拿起笔墨纸砚，就随便写了一些什么，传家有道唯敦厚，处事无奇但率真之类……也算是体面。
那边写完，常免申亲自上去收拢，郑重万分的吩咐人，立刻把燕京百年以上的老裱行的师傅请家里来，这些东西便是他小儿以后传家的宝贝。
这懂不懂书画的，常侯爷这态度总是没错的，给列位老大人抬的很高，众人哈哈大笑，算作皆大欢喜。
老人家在这边热闹，年轻人也在外院热闹，常连芳这棋盘院真的大，今儿来宾一二百，还都带了家眷，却都能容的下。
都在各院里，听书的听书，看戏的看戏，耍牌九的耍牌九，陈大胜甚至把京里几个有名的跤王喊来家里热闹，给他义弟撑场子。
他最不堪的岁月，常连芳肯认他，帮他，这份情谊他便不能忘。
男人们看摔跤就难免热血，喊的撕心裂肺的。这声儿盖不住，便隔着两座院子，传到了后宅之中。
七茜儿今儿魂不守舍还两次给错了牌子，最后手里的生活到底做不下去，她就离开常府，悄悄去了老宅那边。
老宅里，老太太正跟两个丫头拿几串铜钱耍骨牌，喜鹊已经知事，便躲在老太太后面连蒙带换的给老太太拼出一套双人儿来，就卷了人家丫头们三十几个钱去。
老太太把骨牌拍的呯呯作响，嫣然一个老赌徒“摸”样，她赢了钱，还大手一挥对喜鹊道：“赢了！喜鹊，去给“奶”“奶”把钱儿都串起来。”
喜鹊坐起，笑眯眯撑开两臂，从哀叫不已的丫头手里，抢钱儿放做一堆，又拿红线一个一个的串起来。
看她们这样，本心情有些慌的七茜儿便笑出声来。
“呀，你咋回来了？”
老太太看她过来，便笑着招呼她坐。
七茜儿坐下左右看看，便问：“庭哥儿呢？平时不找他就满地都是他拖着棍儿，撵着猫狗的影儿，今儿那边那般的热闹，却一直没看到他？”
老太太正在洗牌的手一顿，却笑着对一月二月说：“嗨，你找他干啥？淘气成那样，还不够你烦的呢！你俩抱姐儿棋盘院里去看戏去吧。”
她说完，扭脸耐心哄道：“宝贝儿呦，你去小花儿哥那边看大戏好不好？”
喜鹊点头，笑着对二月伸出手。
看着二月抱喜鹊离开，七茜儿这才听到老太太在身后说：“今儿一大早，老四那边的管家就来接人了，说是乔氏又怀了崽子，身上难受又想孩子，就有些不利索了。”
七茜儿回身问老太太：“又只接了哥儿去啊？”
老太太无奈，抱起匣子边装骨牌边说：“啊，就接了兰庭，我听那边的意思，说是找人算了一卦，这胎怕是又是个姐儿，这不，咱兰庭就值钱了呗。”
这几年陈四牛就在燕京游魂般混着，他也回来，只是与七茜儿他们都不碰面。
那年，喜鹊那事儿杨家最后拿出五万两约六万贯的赔偿，这钱陈四牛就撒泼打滚取走一半。
他是喜鹊生父，天然的苦主，便是打官司，老太太也拿捏不住这个钱，能剩下一半就不错了。
杨家了事，又不知道找了什么关系外放去了，从此，陈大忠兄弟几个便憋着气，就将自己四叔压制的服服帖帖。
陈四牛花了大钱四处努力，却依旧是个记录树种的小吏，他心里郁结，先就纳了两房燕京本地的小妾解闷儿。
而在这段时日，这两妾氏又给他生了俩闺女，这兰庭哥儿便值钱了。
乔氏多玲珑的心思，就三不五时派人来接兰庭，只喜鹊这闺女，他俩口子是不见的。
老太太说是心里有愧没脸见，可七茜儿却知道，这是喜鹊知事了，看了爹娘太多不堪的嘴脸，他们便拒绝了这孩子，当做啥事儿都没有呗。
七茜儿怕老太太难受，便劝道：“不值当您生气，您啥日子，他啥日子？咱以后多贴补喜鹊些，她的日子差不了。”
老太太不想提那对糟心玩意儿，便收了匣子问七茜儿：“这会子不是正忙么？你咋过来了？”
七茜儿闻言面颊立刻便红了，她也不能说，原本定的十二月六日的圆房礼，怕是办不了了。
您孙子倒是不急啊，可我急啊。
这话要怎么说？
实在无奈，她就只能说了一些家常闲话，又站起来棋盘院了。
甭看这小媳“妇”有心事儿，可是一天温居的大局掌管下来，大帐上那是丁点没错的，来客宾朋十分尽兴，都说常家这宴办的体面又有规矩，这陈家的坐堂媳“妇”儿，果然就如传说那般能够。
入夜，边账目算清楚，七茜儿这才舒展下筋骨问左右：“哎，这一天，走着，喊上你们家老爷，还有咱老太爷，咱家去了。”
却不想吉祥家的进来说：““奶”“奶”，咱自己回吧，老太爷跟大爷两人在后面看摔跤呢，奴婢就估“摸”着，这怕是要熬夜了。”
七茜儿微楞，便问：“人多么？”
吉祥家回话：“多呢，奴婢悄悄叫我当家的数了下，有四五十人呢。”
“那灶房留火眼了么？”
“留了三眼，值更的也安排好了，一个时辰换一班儿，“奶”“奶”放心，出不了差错的。”
这样，七茜儿这才带着一群婆子婢仆离开棋盘院，只是走到半路，她却打发了她们回去，自己带着四月往街里去了。
泉后街住着的都是官吏，便家家都在外沿挂了一溜儿方便行人的灯笼。
夜路不黑，四处明年。
庆丰并不宵禁，却也没有几个行人。
一路上，偶遇打更的和尚，见远远的女眷来了，便面朝墙壁默念经文。
七茜儿四处走着，凡举有安儿影子的地方，她都要住步一会子，看上一会子。
她又能看到那个瘦弱的孩子了，他背着小破书袋，就在这条老街来来去去。
那孩子也没活个几年，却因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娘，在人间受了无数的罪。、那些宅门，那些庙门，还都是老样子，却多了亲卫巷，多了陈家满门的亲戚，两辈子的物是人非，好不容易熬到了日子，如今却又出了差错？
陈大胜十二月六日若不在，自己的安儿可咋办？
她慢慢走到那几颗大柳树下，仿若又看到树下，肥壮“乳”熊般的小童正骑在一个瘦弱的孩童身上大笑，那孩童面目苍白，一脸冷汗的的趴伏在地缓慢前行，只要停顿下来，便被拿健壮小童拿着小鞭一顿好抽……
心里一阵抽疼，七茜儿便扶着树干想，安儿，你不是怨恨为娘那时候护不住你，便不愿意做我的孩子了？
可是不一样了啊，杨家耗尽资源，才在户部弄了个边城小吏，全家迁移。
那文氏更是被送到燕京姑子庙，她有了她的报应。
乔氏如今满心满眼只有一条道，跟两个妾氏明争暗斗，她离不开后宅了，下场便只能是个不在宗祠名录上的妾。
我的儿，你看到没，前面的道路为娘都给你铺平了啊……
心里不舒服，七茜儿便使劲抓了一下柳树的树干，却不想，她现在什么力气，这一抓就将人家好好的皮儿抠下一大块来。
“媳“妇”儿？”
陈大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七茜儿便心中一凛，迅速手背后的转身，把那一大把树皮树肉都丢到了地上。
陈大胜今晚多吃了几杯酒，本陪着爹看跤王较技，却听到下仆说，“奶”“奶”有些不高兴正满泉后街的“乱”转呢。
打他跟七茜儿在一起开始，就没见过媳“妇”这般行事过，那媳“妇”儿慌“乱”，陈大胜自然也慌“乱”，如此这人是兄弟也不要了，爹也舍了，披了衣裳便找媳“妇”来了。
小夫妻默默对视，陈大胜到底又问：“今儿，可是谁让你不高兴了？”
是小花儿那对讨厌人的嫂子，还是街里来寻便宜的下作货，或是别的什么？
他若知道谁气到小媳“妇”儿，他必然是没完的。
七茜儿却摇头道：“没有，怎么会啊，谁敢气我？只是人来人往，乌烟瘴气的总算解脱出来。”她指指天空的明月笑道：“今儿月“色”好，我就想四处走走透透气。”
陈大胜心里一松，便上去扶住她道：“走走便走走，如何只让四月一人跟着，这黑灯瞎火出点事，再遇到不长眼的歹人得亏吉祥家稳当，一直让人悄悄跟着你，下回可不敢如此了。”
他做官久了，言语之间就稳当的不可思议，听不出喜怒，也不好猜他的心思了。
七茜儿心中暗想，还歹人呢，自己不找旁人的麻烦就不错了。
可惜她在陈大胜眼里，便是一个嘴硬心软，手无束鸡之力的小媳“妇”儿，他是很担心在意她的。
被人在意呵护着，总是好事儿，七茜儿知道好，便点头笑笑道：“我知道了，以后会小心的。”
她说完仰头看天，心中却想，娘的安儿啊，你看到了么，你爹也与从前不一样了呢。
他现在就在娘的身边，当了很大的官儿，给你找了做王爷的爷爷撑腰。以后还会守着你，给你世上最好的日子，他会像旁人的爹那般把你放到脖子上，带你骑你不敢想的小马驹，还会给你刻你想要的小木刀，我的儿，你别怕，你来吧，娘都想你了……你现在有老“奶”疼，有阿爷疼……安儿，不一样了！
陈大胜眼睛随着媳“妇”看向天空，怕她胡思“乱”想，便道：“那我陪你四处走走吧。”
七茜儿点头：“也好。”
如此，这对小夫妻就沿着老街的路，往后山慢慢走。他们的影子很长，过了很久才有婢仆排着队，手脚轻盈跟随。
路上又遇到了打更和尚，这次有男人在，那和尚便住步念经，陈大胜站立，却只从腰下的褡裢里，倒出七八枚铜板，好不寒酸的给人放进铜钵里。
和尚当下就傻了。
这和尚是附近寺庙的出家人，他们晚上负责给老街区打更，白天就在这附近化缘。
这么大的老爷，就给几个铜钱？
这是哪？这是泉后街啊？
七茜儿羞臊，拉着陈大胜便走，走到回头看不到那和尚，他们这才笑了起来。
“输钱了？”
七茜儿扬眉问陈大胜。
陈大胜闻言身体便是一僵，七茜儿又笑了起来。
其实，从前立的那些规矩其实早就不存在了，面前的男人是翱翔在天空的雄鹰，那些破规矩又怎敢约束他。
“没事儿，输便输了，下月起，我，我就，就给你长到一贯钱！！”
陈大胜哪里又缺这几个，却适时“露”出惊喜的表情道：“真的？！”
七茜儿确定的点头：“恩，以后，你要是实在应付不过，玩玩还是可以的，却不能过分。”
陈大胜笑着挠后脑勺，最后就拉着七茜儿手保证：“媳“妇”儿放心，我不喜欢玩这些的，只是讨爹高兴罢了，他想赢我呢……”
七茜儿点头，却忽问他：“你什么时候动身？”
陈大胜愕然，总算明白媳“妇”今儿为什么不高兴了。
成婚三年，好不容易熬到媳“妇”出了孝，家里存了一堆的东西，就预备给他们办一场盛大的圆房礼，自己却要奉旨进山练兵了。
这三年，随着自己越升越高，媳“妇”的压力不可说不大，虽陈大胜没有细问，也清楚外面是怎么编排的。无外乎就是，自己步步高升，媳“妇”却出身寒微，论品貌家事跟自己样样不般配。
直至爹大修府邸，自己媳“妇”全权“操”办，事事周全妥帖，这才把那些谣言压了下去。
现在想……除了那些表面的，自己兄弟家还一直在添丁，媳“妇”怕是……怕是也不安了吧。
想到此，他就抱歉说：“这也没办法呢，皇爷嫌弃新人没有个当兵的样儿，我那边又招了新兵，这些混……咳，嘿呀，这些人吧，也没吃过苦呢，皇爷信重我，这才让我带人去山里的老军营，好去去他们身上的浮躁气儿……”
终于走到百泉山下，他们不预备入山，便一起往回折返。
七茜儿又问：“那山里，还有个老军营啊？”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陈大胜便说：“有呀，那地方地势险峻，最适合练兵。其实前朝就在那边搭建军营了，只可惜，立意是好，却没有利用起来，倒是便宜了咱们。”
七茜儿住步，就死死盯着陈大胜的眼睛问：“那，能带家眷么？”
“哧……咳咳……”
陈大胜想笑，有硬生生憋住了。
月“色”下，小媳“妇”的眼睛透亮透亮，就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真可人疼啊！
陈大胜吸吸气，看远处婢仆背对着他们，就忽伸手抱住七茜儿道：“小傻子，那上面就是个要啥没啥的破营地，吃饭都没个正经的灶房。你又有什么的好去的？
咳，你~咱，你不要着急……那啥，等到腊月里我就归家，我都跟咱爹说好了，到时候就找青雀庵的尼师给咱看个好日子，咱……咱好日子在后面呢。”
七茜儿听他这口气，便知那山上不禁止人去，这就彻底安心了，世界瞬间也光明了，心里也花开了，一切都美丽了……至于旁的，她是压根没听到，也不想听到。
陈大胜并不知媳“妇”儿心里已经打好小算盘，小花儿那边温居三日，他便认真做了三日陪客，给足了兄弟面子。
却等这边事罢，他便带着自己的爹，还有兄弟们返京领旨，拖着行李呼啦啦带兵入了深山老军营……
时光匆匆，眨眼一场初雪过去，十二月六日这天晨初，老太太本还在被窝里睡的舒畅，老人家满面甜笑，正做梦拔萝卜呢，那一望无垠的萝卜地啊，就都是老陈家的。
忽她便听到有人喊自己：“阿“奶”醒来！阿“奶”醒来？”
老太太被惊了觉，猛的睁眼，看到七茜儿立在炕边，又扭脸看看窗棂，外面就黑漆漆一片。
她惊惧坐起问：“啊？啊？咋了，咋了？”
茜儿多稳当一人，她大早上天不明便来这边，这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
七茜儿看老太太有些抖，便赶忙一把拉住她，满面神秘的凑过去道：““奶”，你猜我昨晚梦到谁了？”
老太太怕啊，就颤抖问：“谁啊？”
七茜儿确定点头道：“祖宗！”
老太太愕然：“啥？”
七茜儿那张脸又“逼”近一步，老太太便向后躲躲，七茜儿脸上神秘更显道：“一白胡子老头儿，他说他是陈家祖宗。”
老太太都被吓咳嗽了，咳得一会她就有些愤恨的说：“你，你这是被魇住了吧？”
七茜儿却摇头道：“怎么会，我，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样清楚的梦呢，“奶”，你听我说……”
她生生挤过去，老太太就一步一步缩到炕柜夹角。
““奶”，那梦可清楚了，一白胡子老头，他就跟我说他是我祖宗，我就不服气了，我说，你说你是我祖宗，就是了？”
老太太气愤高声道：“是呀！这是谁家老王八蛋，没事儿“乱”逛？”
可七茜儿却说：“可那老头却举着两只巴掌对我说，你就去问麻叶子，我是谁？我这一看，这老头俩手都是断掌呢，阿“奶”……”
七茜儿这话一出，老太太就吓了一跳。
无她，她大名就叫麻叶，麻叶是一种老家的野菜，她姐几个都是个野菜名，还有，她老公公两手都是断掌。
冷汗眼见就从老太太额头留下来了，七茜儿也是上辈子跟老太太闲聊，才慢慢知道的这些事情。
那现在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如此老太太才害怕啊。
她还在装，拉住老太太就气愤道：“你说这是谁家老头，咋入了我的梦，就气死我了阿“奶”……”
这话还没说完，七茜儿就挨了一巴掌，老太太气愤的要蹦起来了，就骂道：“你这孩子，眼瞎这样了？能有谁？那是您太爷，哎呀，可不是祖宗来了，他说啥了？可是下面缺了东西了。”
说到这里，她就想给自己两巴掌，这几年光给自己男人，孩子，孙子，媳“妇”儿烧大把东西了，给祖宗的祭品还真是一般。
好家伙，这都寻到门上要东西了，不孝啊！
七茜儿看老太太上套，就好困“惑”道：“啊，还真是祖宗啊？”
老太太确定点头，身上一阵酥麻，觉着身上冷，她就披起衣裳问：“可不是祖宗，你太爷俩手都是断掌，那时候打你爷，那一巴掌下去，你爷……算了，也不提这个了，老人家咋跟你说的？”
七茜儿特配合道：“嗨，我都来不及说话，我那太爷嘴急，他说话我都“插”不进去。”
老太太闻言连连点头：“对对，你太爷有些结巴，一个意思他能急急慌慌说半天，谁能“插”了他的话？”
丫头们把灯点了起来，七茜儿看这个光亮不吓人了，便把她们打发出去，拉住老太太悄悄道：“您说是祖宗太爷，便太爷吧，咱们家那太爷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啊，他就说他算好日子，偷跑出来的，他偷了个好东西要给我呢！”
老太太一脸的诧异：“你，你太爷偷东西？他可是个老实疙瘩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七茜儿却点头确定道：“啊，祖宗太爷就是这么说的，阿“奶”，我还没问呢，我太爷就从袖子里取出一颗星星……”她比了个巨大，还发光的手势：“这么大，还唰唰发光，太爷用嘴一吹气，那星星就入了我的肚子了……”
老太太眼睛大的把三角眼都撑开了，她就上下打量七茜儿，最后看着七茜儿的肚子一动不动，还有些犹豫说：“就老陈家那个水淹的品种，还，还成仙了？”
七茜儿就“摸”着自己肚子道：“我可不知道，这不问您呢么？我祖宗太爷说，咱家倒霉太久了，要不想点办法是不成的，如此他就偷了东边的星星什么的，后来好像有追兵啥的，祖宗太爷就要跑，临走之前跟我一直说，十二月六日，十二月六日！千万记住，千万记住……”
后来他就推了我一把，我就醒了。
七茜儿说完，就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老太太等消息，反正该说的都说了，就看老太太怎么领悟了……
又过了好一会子，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便起了个花儿，缓缓的，缓缓的她就绽放了。
陈老太太欢天喜地的拉住七茜儿，抱住她的脑袋，带着一宿陈气，满嘴都是臭的就是吧唧一口。
亲完，老太太便蹦起来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这老陈家祖坟水底淹着，我就不信他们不着急，看看，急了吧，急了吧！”
她穿着袜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回头爱惜的“摸”着七茜儿脸道：“我的心肝大宝贝，这是祖宗显灵了，这是送了星君来咱家了……”
她笑的不成，按耐不住的欢喜，还拍起了巴掌。
七茜儿心里抱歉，却不得不做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问：““奶”，您说什么呢？我咋听不懂，祖宗太爷那个什么十二月六的，我也听不懂啥意思啊？今儿不是六日了么？”
老太太终于止住欢喜，就有些尴尬的看着七茜儿，好半天才说：“茜儿啊……”
“啊？”
“你，你，你听阿“奶”话不？”
“那自然是听的。”
听七茜儿这般说，老太太便一步上前，仿若身上背着陈家千万魂灵般，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的心肝，你这是遇到了大造化了，以后可不敢在外提这件事，好跑了咱家的福气，你若是信“奶”，你若是孝顺！现下便去后面小堂，把咱祖宗牌位拢拢，再让她们给你，给你收拾一套被褥，咳，今儿……就上山找臭头去吧……”

第120章老太太……
老太太是个厉害人,  当她想掌控一切的时候，便没什么人能够阻止的了。
照老规矩，家里老人起来了，各房媳“妇”子也该提前守候，等老人家收拾好,  就进去请安。
恩,  起先是这样的,  后来老太太就说，旁人家咋样那是旁人家,  咱家没这规矩，有好日子不多睡一会儿,  那就是傻子。
于是她带头，陈家的媳“妇”儿比起旁人家总能多眯小半时辰。
可今儿老太太起的早,  又与小四房折腾出点子事儿来。
值班婆子得了信儿，就去后街报信,  陈大忠家的李氏是长嫂,  听婆子跟她嘀咕，便吓的不及洗漱,  惊叫一声：“呦，这不胡闹呢么？”
这婆子满面受惊过后的样儿道：“谁说不是呢！四“奶”“奶”也是，从来都是老太太说什么她就听什么,  老太太胡闹，人家真真是一句都不带反对的，让干啥就干啥,  可是这么大的事儿了，合该跟您说一声啊？”
李氏本预备趿拉鞋下地去老宅，然而脚入了鞋儿那一刹，她却犹豫了，又呆愣半响才对这婆子说：“可？这事要怎么管啊？”
小婶子要上山跟小叔子圆房？堂嫂子说不成？
这也太尴尬了。
李氏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人，身边也没有家里的老人指点，她心有惶恐，又怕“露”怯。
倒是那婆子机灵，便悄悄道：““奶”“奶”，咱老太太跟四房感情不一般，人家比咱久多了？不然，奴婢把隔壁的姑太太请过去？毕竟人家是骨血上的，好坏坏话说出去，人家不走肚肠……您说呢？”
李氏立刻抬头：“是，是这个理儿，你去找姑太太去……”
那婆子离开闹出些许响动，睡在隔壁的大姑娘开始撕心裂肺的啼哭。
“奶”娘哄不住，李氏又不想多听孩子哭，便趿拉鞋子去了胳膊，一把抱住闺女边在隔壁转圈儿。
在她看来，到底这是十二月寒风天，老太太胡闹四房，非要人家上山去，这有些不讲理了。
她与四房这妯娌相处的不歪，钱粮上没得纠葛，往日家里往来也是你尺我丈，亲厚是没人家亲卫巷子那几位亲厚，可钱财家务上不生气，就是人间难寻的好妯娌。
这老太太胡闹，她又不出面说几句，这……到底不好。
想到这里，李氏把再次入睡的姑娘还给“奶”娘，又招呼了身边的丫头细柳伺候她更衣。
亲卫巷，老太太入了小堂给祖宗磕了头，念叨一大堆感激的言语，最后寻了裹布将牌位一个个收拢好，捧出来便是一愣。
老宅门口。
七茜儿头戴点翠凤冠，身着命“妇”大袖金织凤缎袄子，胸前还挂了霞帔，手里捧着坠珠的红盖头，脸上更是上了浓妆抹了胭脂。
哎呀，这样的茜儿咋恁好看呢？三年了，从来素气气的小媳“妇”儿，竟这样明艳动人，老太太不由在心里生出各“色”的感叹，还有家有娇女初长成的娘家人感觉？
咋，咋就舍不得了呢？
咋，咋就眨巴眼睛，就成了人呢？
觉着哪儿不对，可也没深想，她便走过去对七茜儿道：“我，我儿，来，先把祖宗抱着，记的，晚上要拜祖先。”
七茜儿不敢大动，只能微微点头，将盖头递给四月，接了一大包祖宗牌位，亲手放在边上的喜车里。
这喜车也是早就寻人做好了的，四角扎红花，车内挂红段，脚下铺红锦，总而言之一水的红。
四月端来垫子，七茜儿被人扶着庄重跪下，她扶着凤冠给阿“奶”叩头：““奶”，儿去了，明儿~便回。”
她这么一说，老太太眼泪唰就落下来了。
那个初冬，那个被太太跌跌撞撞拉扯到她面前的瘦丫头竟出嫁了呀，她咋这么舍不得呢？
自己这一辈子浑浑噩噩，全凭一口不甘愿的气儿提着在人间煎熬，她不累么？累的都在想，我明儿要是死了就松快了。
直到遇到见这孩子，才知道做人的滋味，又想起她搂着自己给自己数装裹的样子，一起蹲在石板上啃芋头干的样子，她背着大筐子的样儿，老太太便抽泣道：“你就说，你上辈子，可欠了我家多少钱儿啊？”
七茜儿当下就被老太太说哭了，心想，我也纳闷呢，两辈子我都还不完啊。
待丁香，李氏，寇氏，罗氏小跑着进了亲卫巷，那边七茜儿已经戴了盖头，披坠地一件璀璨红底金织三“色”锦披风上了车。
初冬细雪，冷风拂面。
亲卫巷的地下铺着一条红“色”的毡毯，各门各户应景的挂了齐刷刷的红灯。
各门的掌家“奶”“奶”都在门口守着，都不敢相信，莫名其妙的被喊起来了，说是大院儿给巷子里铺了红毯，挂了红灯，都匆忙跑出来才知，今儿七茜儿要上山跟陈大胜圆房去？
这，这，这就有些胡闹了吧？
可看这个声势，这又是预备了多久啊？
其实，有整整两世。
丁香又怀了，大着肚子，哈着白气儿被人扶到“奶”“奶”面前，语气有些嗔怪道：“阿“奶”啊，您这一天天的都在干啥啊？”她语气有些哭腔：“这么冷的天儿，你咋就让我小嫂子出门了啊？”
老太太却感动的够呛，看看这一条街的摆设，是茜儿预备了三年的东西，却从了自己的胡闹，就这样宾客都没有的就上山了？
她不敢说那梦，老话说的好，美梦说多了就破了，就白做了。
不能与人分享，她便撑着三角眼，做出刻薄蛮横的样儿道：“咋？你自己家的事儿都掰不明白，你还来管我家的事儿？”
丁香眼睛瞬间通红，心里只觉着委屈自己的小嫂子。
李氏她们看这声势也没了退路，便只能簇拥在老太太身边默不吭声。
倒是七茜儿在车里坐稳了，才隔着门帘对外大声说：“嫂子们可不要怪老太太，这是请高人给看的时辰，人家提示了，不能说，就得偷……”
这么一说，大家便了然了，要这么说便都能理解了。
民间里讲究很多，有那命中无子的，怎么拜送子娘娘都没用，就得选好时辰偷一个泥娃娃抱回家，那总是找不到夫婿的女子，就得到福气大的五福老太太家偷花去，那夫妻俩若是八字里有跟年景不对的地方，就得寻高人指点破上一破，这就是偷。
也是，守孝三年，好不容易出孝了，若是八字再跟年景时辰不合，便得偷了。
还真就谁都不能告诉。
本来心里压力很大的老太太闻言顿时松快起来。
她仰头看看天气儿，又伸手接了零星小雪，便拍拍车门理直气壮道：“时辰差不多了，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车内，七茜儿语气稳当确定：“阿“奶”，那儿去了。”
老太太咬咬牙，语气“露”着加倍的坚定道：“去！我儿去！去吧！！”
她还不信了，这缺胳膊短腿的老陈家倒霉了三代了，今儿便是倒立也得把这星君家来。
喜车缓慢的动了起来，一直到看不到人影了，老太太才眼泪婆娑道：“哎呦，祖宗啊，您这是想一宗是一宗，活人可真难，亏我孩儿可乖巧，让干啥就干啥，就是心里再委屈，也随了我的意……”
说完更加伤心，回了屋子盘腿坐在坑上就哭了一场，谁也哄不住，这伤心的“摸”样跟嫁闺女就差不离了。
各门扫街的婆子住了手，都困“惑”的看着那一排喜车慢慢从街下行过，直至车马不见，便交头接耳人间悉索。
直至出了泉后街，上官道那一刹，七茜儿方缓缓揭开盖头，打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几颗百年高柳……
堂下老梅生香，那年年景好，吃了大苦却买的起炭了，大冬日的安儿趴在炕上，穿着青“色”的小棉袄，他写字儿，流鼻涕儿，俩小脚丫不安分，就搓来搓去……
孩儿眷恋自己，写得一会，就扭脸看看自己，他嘿嘿笑，笑的跟他傻爹别无二样。
自己说，你个小傻子，你笑啥啊？
安儿说，娘真好，咱家真暖和……
放下车帘，七茜儿坐在车里吸吸气，张张嘴，眼睛红的就如兔子，她对自己说：“儿，再等一会子，娘来，来接你……娘不哭！我儿不愿看到娘掉眼泪，娘从此便不哭……”
她却笑着掉泪，将胭脂冲出三道沟来。
车行到庆丰，于斗台不远处又拐出十多辆拉着材料的骡车，就不紧不慢的跟在了队尾……
辛伯穿套破棉袄，靠在城墙看着那车队远去，就叹息：“也是奇人，从古至今，就只出这一位急娘子，这都叫什么事儿啊？一身打到南天门的本事，偏就生了一副入洞房的肝肠，嘿嘿~！”
申时初刻，百泉山东千刃谷外六里老军营，瘸腿的看营地老卒一脸惊愕的看着远处。
此时，细雪皑皑已将山河铺垫银白，便衬的那一排小红车格外鲜艳显眼。
老卒瞪大了眼睛，又一瘸一拐的过去，直到那车停下，这才有人下来与他交谈几句。
那老卒一直点头，最后便为难的看看军营。军营是个神圣的地方，虽这是破破烂烂只有几排土窝子的营儿，可也不是谁都能进的。
然而那些人却也没为难他，倒是递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袱。
他打开那包袱，却是喜饼两包，油纸包裹烧鸡一只。
与他打招呼那丫头眉清目秀，“露”着一股子爽朗气道：“老人家安心，肯定不会坏了您的规矩，您就吃点心看热闹呗。”
“哎，哎！那，那“奶”“奶”多担待。”
车内无声，倒是队尾有个壮汉蹦下车，先是四处走着看看地形，最后便在山谷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兄弟们……都忙活起来吧……”
有人应诺，一起鼓气说到：“嘿呦！”
千刃谷，几十条绳索从崖顶垂下，无数人影犹如蝼蚁般在峭壁上攀爬，陈大胜挂在半空忽打了个喷嚏。
他看看左右，看到马二姑挂在空中打瞌睡，便脚下使劲，“荡”了一下飘过去给他一脚。
撞脑袋那一刹，马二姑停止瞌睡，伸出手支撑石面，满面“迷”茫的看着自己老大困“惑”到：“啊？哥……咋了？我没睡啊，真的，我就闭眼想事呢。”
“呼噜都响到燕京了，还没睡？”陈大胜笑骂了一句，又侧耳道：“你听听，我好像听到女人说话了？”
有人从崖上飞坠而下，一直到达陈大胜身边，那边才伸出飞爪，抓住凸起处顿住身形，待稳当后管四儿才笑眯眯扭脸对陈大胜喊话道：“哥！饿不饿？我娘给我带的肉干你吃不吃啊？”
刀削山谷来回有风，一声出去，便是不断的回声：“肉……吃不吃，吃不……吃！”
陈大胜使劲摆手，探手收飞爪，身体立刻下坠，待到眼睛好似看见一抹红，他又丢出飞爪“荡”了过去。
初冬的雪在下着，远看光滑，近看却有些细微凹陷的山壁凹处，一丛艳红艳红的小花儿，就悄悄的探出一点点绿“色”，趁冬日不注意，它还开了红花。
陈大胜吸吸气，扒拉开自己脸上脏兮兮的布巾，他满是污垢的面颊上，眼睛是明亮的，神采是飞扬的，“摸”样是英俊的。
他伸出手，那花开的很好，叶面娇嫩，不敢“摸”，怕烫坏了它，就喜滋滋的看。
童金台飞“荡”过来，看看那花也喜欢，就摇头晃脑的念到：“人间处处是艳踪，千刃绝崖见朱红，最是人间一抹春，花若人瘦染相思……”
这诗一听就是童金台所写，人家为了讨好媳“妇”也是拼了，文气没有，诗胆一身，张嘴就来，看啥也是相思。
陈大胜嘿嘿笑，把布巾遮脸，对弟弟竖起一对大拇指，撤了飞爪纵身绝壁而下，到达地面之后，看四处安全，才对上面高喊：“妥呦……”
那山崖顶，崔二典压抑不住兴奋的声音传来：“好呦……”
没多久，杀猪宰羊，撕心裂肺的惨叫便从山上传来。
无数人腰扣绳索，被上官一脚一个踹了下来，在空中飞“荡”。
陈大胜跟童金台，马二姑背着手专注的向崖顶看着……这一看便看到夜幕降临，几百人才带着一身的疲累，背着绳索，扛着巨大的树桩子从山里挣扎出来。
只是出了山那刻，走在最前面的管四儿忽然停顿，他肩膀上背着的绳索坠地，手指颤抖，指着军营的方向对陈大胜喃喃道：“头儿，咱，咱老军营仿佛是着火了？”
说完又不确定的摇摇头：“也……不像是？”
他站在那边“揉”眼睛，陈大胜他们便急步走过去，一起往远处看，一起“揉”眼睛。
远处的老军营，原本是土墙木栅栏，栖栖遑遑一片破地方。
他们来这边的时候，地窝子都塌了，还是大家伙齐心合力修了半个月才收拾的能住人呢。
可现在目力所及，老军营灰褐“色”的老墙，就人间一抹红。
那是火把吧？每隔几米的松油火把在夜风中摇摆，百十个合起来，就若军营在火焰里一般。
众人不知道发生何事，便浑浑噩噩走过去，走到半路便闻到一鼻子肉香。
余清官咽着口水，看着军营外已经挂在木桩子上翻烤滴油的二十几只烤全羊，走到近前也“揉”眼，不确定道：“这，这是什么神仙戏啊……”
闻着香味，累了无数天的粗汉就脚下绵软的四处看，难以置信的看，十分震惊的看……
这是死了，入了天堂么？
远远的离着军营约三百米的高处，是一座红锦堆的红帐，帐子口一卷红毯铺到他们脚下，红毯左右是刚立起的悬杆，上面还挑着红灯，红灯背后是挂着红布的老军营。
军营左右，十几眼黄泥灶台叠着巨大的笼屉，雾气升腾送着白馍麦香，还混着烤羊的咸香味。
七茜儿坐在喜帐里一直安静的等着，她又上了一次红妆，又亲手在帐子里烧了两笼炭火。
儿臂粗的红烛烧着，一直等，一直等，就真等到了那人回来……
四月小脸兴奋的发红，她今儿干了不少活，却丝毫不觉着累，就觉着有趣又有意思。
““奶”“奶”，爷回来了……都，都吓傻了，就站在那边不敢过来呢……”
七茜儿低头笑笑，慢慢站起，转了一圈在盖头下小心翼翼问：“我，我怎么样？”
四月说：“好看极了“奶”“奶”。”
好看啊，那就好，那就好……
七茜儿又坐下，瞬间却被外面若山呼海啸的欢叫吓的蹦了起来。
陈大胜有些不敢相信的楞在那儿，虽吉祥说，这是老太太的命令，说是今儿是自己的良辰吉日，过了今天，明年，后年就再也没有好日子圆房了，他又不傻？信？也不信？
这么大的声势，送到嘴边了？
就~信了吧！
他想说点什么？却听到耳边一水的咽口水的声。
心里雀跃，他却能够压抑住欢喜的说了句：“阿“奶”也是胡闹，怎么来这里偷日子？”
倒是马二姑兴奋的不成，蹦过来拉住陈大胜就说：“哎呦，都这时候了，您还说这些？哥，赶紧营里收拾一下，你看你这一身，洗出来的水能肥两亩田的……嫂子她们够守规矩的了，你还想咋？”
说到这里，他凑到陈大胜耳边嘀咕道：“哥，送上门了，你吃不吃倒是没啥？招惹了小嫂子，信不信你这辈子都甭想有好果子吃！”
陈大胜吓的咳嗽，他吸吸鼻子，将手堵住嘴巴半天后，才无奈一摆手道：“肉都熟了，还不吃！你们不饿啊！”
一声下去，身后几百大饥狼便齐齐欢呼，呼啦啦海啸般卷裹到烤羊边上，什么主官，什么疲累啊，全都统统忘记……这是肉啊，肉啊……
这一顿吃，就吓的军营外预备宰杀的一群活羊一顿咩咩。
吉祥带着一群小厮到处招呼，笑眯眯的递着点了红点的蒸馍，喜饼道：“爷们慢点吃！虽今日不能供酒，可是大喜的日子，白馍管够，这肉啊，就尽爷们吃着，想吃多少咱都有……”
又是一阵震天的喝彩。
军营内，早就预备好的灶火烧着澡锅，陈大胜热乎乎坐在水里，看着案头预备好的红裳心里还一阵愣怔。
就，就圆房了
梦呢吧？
他脸前闪过小媳“妇”各式各样的乖样儿，嗔的，娇的，笑的，古怪的，挑眉的，撇嘴的，翻白眼儿的……就没有一面不好看的……撩起热水他往脸上快速的涂了起来，最后还半埋在水里，想笑不敢，就开始咕嘟嘟的吐泡泡……
可他却不知道。
那年十二月六，一样的雪，一样的冷。
他从边关回家，人傻，不知道家在哪儿，舍不得花钱雇车，就备了十双厚底儿布鞋，跋涉几千里，走到家，那最后的鞋儿底子都“露”了肉，索“性”大冬天光脚丫。
他到了泉前街，找不到家便四处打听，又给七茜儿招惹了一场笑话。
又好不容易寻到家，进四叔房里，就把背来大包袱瘦了一半，去了“奶”“奶”屋里，大包袱就剩了一张皮。
他终于看到了那年的七茜儿，那人啊，瘦，小，枯，干，双目无神，看到高大的汉子，她就吓的一直晃悠……
当时把陈大胜愁的不成了都，他就想，这样的姑娘跟了我也是造孽……这么小，就能不能撑起一个家啊？
他也不知道跟这小媳“妇”说点什么，就站在那边，木讷讷的说了句：“那，睡吧？”
那场圆房，连一对红烛都没有。
两个新人却不觉着有啥，能有个热炕头，能有个汉子，能有个媳“妇”儿，这都是了不得的福分了。
又比起那些已经故去的，离开这人世的……就怎敢抱怨，好歹活着呢。
余清官啃着羊腿跟身边的兵卒炫耀：“哼！我们嫂子……能人！”
童金台点点头：“那是，也好看……整个燕京都找不出几个比俺嫂子还气派的人了……”
马二姑挑“毛”病：“哥，你这话有“毛”病，好看跟气派有啥关系？”
崔二典把脑袋从肋条肉里解放出来嘀咕：“嘿！咱老太太胡闹，咱嫂子就惯着，你瞧吧，回头咱哥也继续惯着，这么大的事儿，还不得三天流水席啊？”
胡有贵在一边撇嘴：“吃你的吧，不饿啊？还三天流水，你大胖媳“妇”抱着，咱哥多大了都，你是不急？老陈家急死了都，就老陈家不急，咱先生呢？你可别忘了，咱嫂子跟哥好歹也得生出六个小子，才能交待清楚……”
管四儿呆愣：“交待啥啊？生孩子啊？”
余清官闻言，便同情的看看那边喜帐道：“可不是，最少三姓佘的，三姓陈的各方面才能满意了……”
“满意什么？”
头上裹着金织红锦布巾，穿着大红喜袍的陈大胜过来，他也饿了，就想着媳“妇”也必定饿了……
如此，便命人捧着食器过来，亲自寻了一只还不算狼狈的烤羊，拿着刀过去，想一片一片把焦黄酥脆的肉，片一些下来给媳“妇”吃。
余清官赶忙蹦起帮衬：“哥，哥，哥……你可别动手，刀刀刀……也放下，啥日子你拿刀啊？”
兄弟几个一拥而上夺刀，又帮他片好羊肉，推着他往喜帐走。
“去吧，去吧……”
陈大胜有些不好意思，就笑着叹息：“你们啊！”
他捧着东西脚步轻快的往里走着，身后……他六个弟弟就勾肩搭背，满面是笑的祝福……
“哥，早生贵子！”
“哥，百年好合！”
“哥，白头到老啊……”
又是一阵哄笑，他们几个又开骂道：“吃还堵不住尔等臭嘴！吃你们的吧……”
又是一阵笑。
陈大胜捧着吃食，脚踩红毯，听了一路祝福，越走他的心便越加飞扬……
他想好了，一会见到娘子一定要认真与娘子施礼，跟她说，嫁给陈大胜委屈了，就受累了！不过，他陈大胜保证，此一生别的不成，他一定一心一意，努力把家业经营好，给她全大梁最好，最体面……的日子。
心里想着千万句好话，陈大胜一进喜帐，先是闻到百花香气，新酒不待上头，他就听到媳“妇”儿很急的问他：“什么时辰了？”
陈大胜愣怔，磕磕巴巴道：“亥亥亥时初刻……娘娘……子？”
一卷红云飞扑过来，陈大胜便发现自己跪在了祖宗牌位前。
天地，高堂，对拜。
他人不动，自动动？
一套流程下来，最后？就被丢上了坑？
丢上？
丢……上？自己几百斤来着？
新挂的百子千孙帐子上，活灵活现的百个童子嬉戏，放炮的，斗蛐蛐的，扑蝶的，摘花的，捉“迷”藏的？
这绣活真好啊？
发生什么事儿了？
帐子缓缓放下，七茜儿心里急，便伸腿跨在他腰上低头命令：“揭盖头！”
陈大胜属实想说点什么，可是他的手却被媳“妇”抓住，等他反应过来，盖头已揭……媳“妇”那双犹如藏了星河般的眼睛便与他对视……
轰隆隆，耳边全是雷声……陈大胜嘴巴微张着，只觉着哪里不对？又哪里都对……
艳红的红唇缓缓接近，软软的，香香的，唇齿相接，陈大胜想，我死了！死的透透的了……
七茜儿很认真的与相公解衣，一件件飞红丢去，红烛摇曳，他便周身酥麻，手脚无力的只会说“哎？哎？噎？”
到底，到底是哪儿错了……就总觉着不对呢？
却不知，那夜幕深沉，漫天飞雪……不经意处，一抹星光飞坠，冲破乌云，终坠入红帐……
成百童子在耳边胡闹，陈大胜心神摇摆，心里想，到底哪儿不对呢？不对呢？不对呢？
我怎么就飞起了呢……

第121章从山上归家，七茜……
从山上归家,  七茜儿躲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羞，一直到过了新年她才因家务不得不去燕京住了半个月。
到了永安四年一月，已做过人母的七茜儿已确定自己身怀有孕，从此心中石头落了地，彻底舒畅起来。
她幸福的不成,  常常熬夜坐起缝制小衣小袄。
有关有孕,  她倒是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老百姓的规矩，三月稳当了再提此事。
她就真诚求个稳当。
等到燕京无热闹,  不必出门应酬了，她便跟爹高高兴兴的回了亲卫巷,  说来也有意思，她稀罕亲卫巷,  爹也是喜欢的。
如今人家也不爱家里呆着，就常常跟老宅那边蹲着,  看亲卫巷一堆大胖丫头满炕头滚来滚去,  笑的就像个老傻子。
家里而今又出了孝，七茜儿心情好,  对于亲卫巷左邻右舍送来的请柬，便挑选些开始走动，这个是躲避不了的,  你总得出门不是。
这日大早，七茜儿头戴玉片嵌簪花的小花冠，穿艳“色”的孔雀罗,  她头发早就脱了稀“毛”乌黑如云，甚至不必往里面打假发，都能简单使刨花水刷出高髻来。
泉后街这两年说起陈府四“奶”“奶”，总要夸奖一句，那位“奶”“奶”可生的一把好头发，油墨涂不出的亮“色”来。
这老过的人么，才知道正好的年岁该穿大红大绿，这靓丽的颜“色”有多么难得，年纪正好不穿以后可就压不住了。
如此，七茜儿五“色”的彩锦都往身上挂，人家是根本不讲究雅致，力求个五彩斑斓，就这，陈大胜也说好，甚至夸奖为人间第一美。
这就是一个见几年世面的乡下孩子，他就懂个屁！七茜儿也懂个屁！
反正贵有贵的道理，彩锦缂丝一寸一金如何？咱有钱，买！一身不够，嘿嘿，那就四身。
好在七茜儿张开了，脸随心“性”走，她如今五官明媚靓丽，不是顶级那种美，却有一种旁人绝没有的笼罩气质，对，就是这个词儿，她在，旁人都得给她笼罩住了。
她胆子也大，竟是什么颜“色”都压得住的，尤其最爱艳红，人过去就如一团烈火，感觉随时能把泉后街点着了般炽热。
收拾停当，七茜儿便派人去喊了柴氏还有张婉如一起唐府参加赏花会去。
七茜儿看不上唐府的二房，三房，可是对唐府的老太太，还有唐九源的夫人李氏都没啥坏印象的。
老大别说老二，自己家还有个陈四牛，还有个乔氏呢。
别的不说，上辈子陈大胜出灵那日，她万念俱灰一个人从墓地跋涉回来，却在路上看到一乘小轿在等她？那等人的婆子说，她是唐府的，是家里的老祖宗怕她一个人出事儿，就让人等在这里送她回家……此乃雪中送炭的一份恩情。
虽不大，却要念人家一辈子的好。
臭头回来也说，若唐家来请，有帖就去坐坐，唐九源挺好一人，周全雅致脾“性”也好。尤其是管四儿那案子，人家是出了大力气的。
可别小看七茜儿这个坐坐，如无意外，人家是未来板上钉钉的郡王妃，夫君又助力多，还都起步很高，前程不可限量。
唐家跟陈家距离不远，坐车再带一大堆奴婢真就矫情做作，有些故意的铺排在里面了。
这三妯娌便一人带着一个丫头，溜溜达达的往唐家走，简直近的软兜都不必坐。
唐九源他媳“妇”李氏倒是给亲卫巷的“奶”“奶”们都下了帖子的，只可惜她开的是赏花的诗会，尤其是鱼娘，至今不敢交际，可她好好的活着余清官就念佛了。
至于旁人，各有各的不方便呗。
李氏那人要怎么说呢，七茜儿任“性”，她的任“性”可是比七茜儿更盛。
人家高门大户嫡出幼女，自小在家得宠，任“性”到李章一堆学生，她就挑了个最好看的嫁，家里竟顺了她的意。
都是贵族也有品级，她低嫁到了唐家，被全家捧着活，公婆从不与她计较，妯娌也不敢与她争锋，她的日子好过，每天便自由自在，品茗赏花，饮酒月下……
唐九源随“性”，她随意，便是公主都没有她过的滋润。
李氏任“性”骄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除公婆外她是谁也看不上，整个泉后街，除了亲卫巷，她敬佩老刀血“性”，佩服佘青岭的风骨，至于什么钱财家世这些她是不放在眼里的。
反正一二般人没她家世好，三四般人也没她嫁妆丰厚。
贵族女子看不上谁，也从不带在脸上，她们很少生气，就呼啦啦来去的车马就把她圈住了，谁也接近不到身边去。
若有招惹的，也不必等自己动手，自然有人见风使舵。
七茜儿到了唐府，李氏却亲在二门里迎她，七茜儿今日打扮的好看，李氏便挽住她说：“四“奶”“奶”这是来抢我的风头么？”
她今日也戴了小花冠，可是玉质却没有七茜儿好。
她今日穿着锦，却是旧日积淀，而七茜却穿了新罗。
七茜儿这花冠是老公公给了库房钥匙，让她自己随便挑，前朝皇家内造的东西，那自然是好。
七茜儿心情好，便坦然道：“是啊，大“奶”“奶”的风在哪儿呢？且让我抢过来吹吹？”
所谓骄矜尽头便是贱骨头，几次来往，七茜儿也“摸”清楚了，这娘们纯她爹娘惯的。
李氏被撅，却笑眯眯的一点不在意的与张婉如，还有柴氏见礼。
互相问候完，她才悄悄问七茜儿：“他们说，老先生仿佛是在这边家里呢？”
她问的是佘青岭，甭看郡王爷身上不完全，却因为这份残缺，这份凄苦坚韧，文采卓然，卧薪尝胆，杀伐果断，急流勇退……总而言之，整个大梁不知道多少姑娘想到他，便心疼的肝颤，对他的情感真真敬爱又怜……咳。
有跟佘青岭同岁的说其他，依旧是满目的向往，心爱不已。
七茜儿当然知道这事儿，就想不出自己家那个屁事不管，光脚种菜，偷尝几个妞儿菜粥，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床，偶尔还会抠脚的爹有啥招人稀罕的？
她点点头：“我爹啊，对！家呢，哦，这会子该挎个破篮子上山挖春菜了。”
李氏大喜，扭脸吩咐到：“去，把京里刚送来二月兰选上十盆，再加上今儿早上剪的好杏花枝儿，都送四“奶”“奶”府上去。”
她想送就送，七茜儿到没管她，只与她一起去了大房的院儿里。
唐家有世家的底子，这一进门便能看到人家这规矩是好的，来往的婢仆动作之间就特别有味道，也不说出是什么味儿，反正就是爹最喜欢的那种。
七茜儿心里夸奖，却没看到进了二套院子，一粗门缝里正有一“妇”人眼巴巴的趴在门缝里看她呢。
唐九源与李氏独占棋盘三进院，她们这边有花园，有灶房，有新建的小戏台，甚至账目私下里都不跟大帐走着。
唐家老少却不说什么。
众人还未进院，便闻扑鼻暗香，是很素雅的那种天然的气儿，待迈步入了院子，便见天井层层叠放着无数蓝紫“色”的二月兰，真真仙境一般。
为了迎合这花“色”，这院子里婢仆的打扮，随春风飞舞的轻纱，客人吃喝的食器，甚至供客人弹奏几把名琴结的穗子都是蓝紫“色”。
真正贵族的女眷办一场聚会，往往要从细节开始铺排，甚至来参加聚会的女眷们都会从穿衣打扮上，力求一种入画效果。
是不争不抢重在细节，求统一的效果。
可惜啊，这种东西七茜儿不懂，也无需懂，她就亮如火焰般的晃进来，也没人说什么，倒有坐在重要位置的两个姑娘心生些许不悦。
这俩姑娘一看便是生面孔，不像是泉后街的人，五官到有一种南边柔美细腻的味儿，她们极美，是女人见了都会被震撼的那种美。
小姑娘从家乡出来一路便被当做宝贝般供着，甚至到了唐府，也是做上宾被招待。
可可腚还未稳呢，一火焰团子晃悠进来，众人便站起呼啦啦迎接过去，这风头便被抢了。
小姑娘到底年纪不大，就拿着团扇堵着嘴小声问旁人道：“那是谁啊？”
语气显见是不高兴的，然而周围人却不答，就客客气气笑着，一起到七茜儿面前与她认真见礼互相问好。
再次坐下，才有人悄悄在这两位姑娘身边道：“姑娘们要稳当些，虽这是庆丰！那是亲卫巷第一户，福瑞郡王府坐堂“奶”“奶”霍“奶”“奶”。”
小姑娘进京之前，家长给她们做过功课，听闻是谁便立刻不敢骄了，还俏皮的吐吐小舌头说：“吖，竟是这位贵人啊。”
“是呀，可不就是她，姑娘还是不够稳当。”
这位的爹是太监的老祖宗，她男人是宫人的小祖宗。阎王爷前的小鬼首领，得罪谁也别得罪她啊。
李氏请七茜儿当间坐，七茜儿却摇头躲在一边儿道：“我大字不识几个，我可不坐那边，甭说作诗画画了，你们便换个写法，一样的大字儿还分个大小篆，行草隶啥的，眨巴眼睛我都不认的它了，闹出笑话来，就坏了你们探春斗花的兴致，你们玩吧！我看着就好。”
这话大气，也不争先，她这么说，大家就一起笑。
后来便有那坐在中间的美姑娘，脸上堆蜜般甜笑道：““奶”“奶”莫怕，咱们今日斗的只是二月兰，输了吃酒不做诗的……”她可爱的吐吐舌头：“我，我也做不好的。”
谁不喜欢好看的东西？
七茜儿看看那姑娘，就对李氏惊愕道：“我说，斗花你找俩仙女坐着？有这么一对儿在那边美着，就花都羞死了。”
众人齐笑，那姑娘被说的不好意思，便低下了头，心里提着的一颗心总算便放下了。
可李氏表情却是淡淡的，看众人又开始弹琴赏花，说笑画画，她便在七茜儿身边小声说：“那俩走的是我家老祖宗的关系，远亲！说是要选给二皇子呢。”
七茜儿闻言心里微惊，想到那位老祖宗吃斋念佛的，自己上辈子什么牌面，她都肯帮衬一下……就……就算了，人都是两面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提扇捂嘴，眼睛咕噜噜又看了一次，这才对李氏道：“别说，真很好看的，从前咱街里那个瑞娘记的吧，那会我还以为美到那份儿上就是顶了，谁能想到还能美成这样？端是这两张小脸，肚里有点墨汁的，看到就能写一百首长诗来……啧啧啧。”
其实皇爷也稀罕这样的，想不到他儿子也这样。
李氏忍笑，拿着蝶戏的扇子不使劲的扑打七茜儿。
七茜儿不说瑞娘，李氏也想不起这个人，只她弟见天在皇爷身边转悠，她倒是知道一些消息，如此立刻又接近七茜儿些，也不会做出交头接耳的样子，就笑说：“你家老爷难不成没跟你说过？”
七茜儿眨眼：“说什么？我也从不问这些啊，你看如今的吏部巷，迎来送往车马不断的可都奔着人家彭家去的，这不是人家宫里有娘娘了么！”
听七茜儿这般说，李氏便不服气了，就道：“呸！你才见过几个美人，她那样且平常呢，也就好在个娇花般的年纪，青春正好呗。那人呢是早就混进去了，如今才是个采女，就蒙个外面不知道内情的，还娘娘？跟从前书上说的八十一御女差不离……到了最后，其实还是要看这里的。”
李氏“摸”“摸”肚子，却也不是说文采，皇爷大老粗，他懂个屁的诗文，却是说心眼“性”格。
那么多女人在一个宫内呆着，若是心“性”弱些，不用等旁人来害，孤单单坐牢般的熬时日，其实都活不大。
看李氏“摸”肚子，七茜儿下意识也“摸”，赶巧婢仆端上热茶，七茜儿却让她们换清水来。
李氏看到眼睛便一亮，悄悄问：“可是有了？”
这位甭看不管闲事，眼里看事情比能人张婉如强十倍去。
七茜儿拿扇子拍了她一下，她立刻便不提了。
她们亲昵交谈几句，李氏便起身招待旁人，路上还随“性”作诗，七茜儿听不出好歪，张婉如与柴氏却说好，还认真让身边那丫头记录下来，说要回家品。
看人家李氏这日子，也是凭着文采艳压一众女子的，她办宴会不惜成本，大家也玩的尽兴，笑闹一会子，便有伶俐的打扮的娇俏丫头，牵着彩带装饰的小木车，车上装了今日斗的二月兰挨个与客人们欣赏。
这车儿叫做移春槛，七茜儿空手来的，却有她的花车，还有那与她熟悉，说的来的“妇”人作了诗句，就给她挂车上。
也无需斗个输赢，就高兴呗。
大家玩的正热闹，便有一紫衫“妇”人悄悄溜进来，举目转了一圈，又一步一步接近七茜儿。
七茜儿还没看几车花儿，便闻道一大团刺鼻子香气儿。
“哎呦！这是谁啊！请四“奶”“奶”安，这都多久没见了？您还记的我吧？”
七茜儿拿着帕子堵脸，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便干哕起来。
张婉如吓一跳，立刻对这“妇”人道：“见谅，您且往后些……我这妯娌今儿有些不舒坦，与您身上这味儿有些冲着呢……”
这“妇”人正是唐家二房的……其实“奶”“奶”都不是，是替代“奶”“奶”管二房的那位妾氏。
这“妇”人有些尴尬，干笑着退了两步，又怕得罪七茜儿，这才陪了礼赶紧躲到一边儿去了。
李氏急步过来，先瞪她一眼，心里暗恨把门的没把好，却不及追究只慌“乱”围着七茜儿转悠道：“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该请你来，你这有个闪失我可担待不起了。”
七茜儿难受了好一会子才道：“我，我这可是头回吐呢……”
张婉如闻言顿时蹦起来了：“你，你这是，有啦？”
七茜儿年前圆的房，后来小夫妻也聚少离多的，都想着早晚会怀上，会怀上，她又皮实，每天依旧早起，该怎么就怎么，大家便没有深想。
李氏里外张罗，脚下像有个风火轮般，她是一阵后怕，稍微给人闪失一些，这谁能兜住？唐家满门都兜不住。
也不等七茜儿她们告辞，李氏就给预备了个软兜，众人簇拥着七茜儿，一路又被抬回家了。
等到七茜儿离开，那想巴结的“妇”人才脸上苍白的吐了一口吐沫，嘀咕道：“啧，谁还没有怀过孩子啊，这大惊小怪的，我生了四个了……”
只可惜，她还嘀咕还没完，就从里面冲出两个婆子，裹着她就往内宅里去了。
有件事李氏没敢提，唐九源他弟弟生“性”风流是什么花都掐的，二房“奶”“奶”早就万念俱灰每天念经了，那院里剩下这妾虽生了好几个，却常年防人，就带了“逼”孕吐的香料。
七茜儿可不知道这一出，她一阵孕吐，就害的那称王称霸的二房妾，被唐家送到小佛堂改造了小半年，等她好不容易煎熬出来，二房就半院大肚子。
冤仇也是这么莫名其妙来的，那二房的小“奶”“奶”心里恨七茜儿，她家的小崽子后来在学堂仗着年纪就想欺负安儿，然后就被安儿一群姐姐殴打……
七茜儿被抬回家也没多久，成先生便被人从隔壁请了来，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却是同久没见到的雪姑一起来的。
待佘青岭从百泉山遛弯回来，进门便看到老太太院子跪着四处拜拜，她激动的简直难以言表，从前不敢哭呢，而今是老泪纵横虔诚无比。
佘青岭诧异，赶紧过去问：“娘，您这是做什么呢？”
老太太满眼是泪，抬脸道：“儿！赶紧，赶紧跪着拜一拜，你星君孙子来了。”
“您说什么呢？”佘青岭没听明白，便被老太太拉着跪在地上了。
老太太又拍了他一下道：“赶紧磕头吧，怎么就那么啰嗦？这是好事儿！你孙子来了？星君！你可知道星君……”
佘青岭都要给气笑了，就说：“什么我孙子，什么星君？我哪有……哎？”
他惊喜的四处看看，到底是男人，也不好太带出来，心里却高兴的不成，就默默的跟在老太太身后虔诚跪拜起来。
孩子姓啥他真无所谓，是谁的孙子也可以，可这是个家该有的就得有，得有个脾气刁钻的老太太，有个满腹诗文的阿爷，有顶天立地的爹，有个贤惠慈爱的娘，还要有几个淘气的崽儿在院子里热闹出人间烟火。
他等这一日等了仿佛几辈子了。
屋内，七茜儿总算缓过气儿不吐了。
她上辈子心思重，一怀孕就开始折腾，吐的比这会子严重多了，如此也没多想。
成先生写好保胎方子递给张婉如道：“喏，就抓好了身边预备着，这“药”是能不吃便不吃，真不是我夸奖，小嫂子这身子骨比男儿都健壮，您看看，这就是常例方子，这才刚开始害喜，过几日且要难受的厉害呢……到时候再抓来吃也不迟。”
张婉如点头，转身吩咐人抓“药”备着去。
屋内一顿忙“乱”，雪姑却趴在床头，好奇的伸手“摸”七茜儿的肚子。
其实最近这些日子，雪姑跟成师娘都不在家，成先生说她们老家去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雪姑已经有了大姑娘样儿，她气质好，“摸”样冰清玉洁，雪人般的干净。
七茜儿喜欢她，就随她“摸”肚子，还笑着说：“安儿现在还小呢，你“摸”不到他，待他大了，你就抱着他淘气去。”
雪姑闻言惊愕：“这安儿却像是个男孩子的名儿。”
七茜儿确定道。“就是个男孩儿！”
不想，佘先生的声音却从窗外传来道：“男孩女孩不是咱家的孩儿，一样的喜欢，你就瞎想什么呢？”
听到爹训斥，七茜儿也不敢说话了，倒是雪姑仿佛是心情很好的样儿，就“摸”着她的肚子说：“恩，你爹说的对呢！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你的孩儿……你要心疼他才是，我跟你说，我家晚柠也要做爹了，却是这个的姐姐，他们年纪差不多大，以后我可以带着他们一起玩儿。”
七茜儿惊愕的看向成先生，成先生点点头，笑的却有些勉强道：“哎，都七个月了，是个女孩儿。”
张婉如赶巧进屋，听了便笑道：“咱亲卫巷这风水有趣极了，加上你这个，您就算算多少花儿朵儿了！正好了，一起做伴儿长大，这辈子姐姐妹妹多，也就不寂寞了。”
她这一句不经意，到令成先生的笑真诚起来。
他甚至点点头道：“确实是这样，是这样的！住在这里到底是没错的，有伴儿，姐姐妹妹多……”
都能看出成先生有心事，七茜儿对雪姑挑挑眉，雪姑却认真摇头，脸上啥表情没有。
成先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陈家来恭喜的人多，他便带着雪姑离开，悄然回到隔壁。
他家院子与陈家一样的大，然而那边是人间烟火，这边却雪窟窿般寒凉。
成先生走到东屋，放下“药”箱扭脸对炕上正在做针线的成师娘说道：“大胜家里的有了。”
一张老炕，堆了半炕的小孩儿东西，包被，小袄，小裙衫……还有十几匹嫩“色”的小碎花绸缎布匹。
成师娘就没抬头的说：“那挺好的，以后能跟咱囡耍子，大胜跟茜儿都是好人呢……住在这里，可真是好。亲卫巷别的不说，跟一家人一般。”
成先生吸吸气，端起凉茶就饮了一口道：“是呀……你是从一岁到出嫁都给她安排好了，那我呢？苏白鲤，我就活这一辈子人，就活该被你骗一场么？”
成师娘手里赶时间般的飞针走线，听到成先生抱怨，她也不抬头的说：“我后十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这话没说完，却听到成先生将手里的杯子猛的往地下一丢，低声嘶吼道：“我，我不要你当牛做马……苏白鲤，我不要你当牛做马……活，活着不好么？”
成师娘手里的针终于扎到了指肚，她没喊疼，却看着那些血珠儿缓缓的滴到小袄子上……
后来，她就把这滴血，改成一朵精致的红梅花儿。
燕京城里，陈大胜本在大梁宫小院值更，却忽被皇爷喊到御前，赏了足足三车东西，又大肆夸赞了他一顿，这才告诉他，你要做爹了，赶紧家里去看看吧，再替我跟我兄弟倒个喜，恭喜他有后了……
皇爷话里有话，然而陈大胜都吓傻了，满脑袋都是七茜儿用各种声线说的那些话……他叫安儿，眼睛像你，圆圆的，也爱笑，只可惜，你没见过他……
着就要见到了？
那一刹那的父子连心，陈大胜就捂着心口匆匆出宫，然而，骑马到了东门却出不出去了。
东门口，几十辆囚车停着等待入城，陈大胜看了一会热闹，心绪总算平稳，又看到熟人，他便对谢五好喊道：“呦！谢大人这是办了个大案？”
谢五好催马过来，却满面无奈的摇头道：“什么大案，陈年积案！陈侯可记的当年的白石山？”
陈大胜闻言脸上神“色”顿时大变，他眼神顿时狠厉起来，就瞪着那些囚车，看着神“色”麻木，坐在囚车里的那些人说：“这便是么？”
谢五好点头：“可不是，真真就折磨了咱们九思堂整整三年，可算就把他们从深山老林挖出来了，只可惜……又是小鱼小虾……啧！我这命……劳碌命哦！就没完没了了……主犯不在，你说抓他们干啥？就一堆手无束鸡之力的郎中……”

第122章燕京呼啦啦抓来三……
燕京呼啦啦抓来三百多名白石山余孽,  说是余孽，却是一群诊脉看病的郎中。
白石山立宗几百年，这天下学医的郎中便多与他们有关系，虽圣上因为多年征战，对白石山心里有疙瘩,  然而这一大群被九思堂拉来入狱,  也没几天功夫,  各方面求情的人便从前朝延续后宫。
凡举是个郎中谁手里又没有救过几条人命呢？
可光是庆丰一场战役，大梁兵便因白石山毒粉折损进去多少？
数万有之啊。
如此,  武将与文臣自大梁建朝之后，发生了第一次对立。
武将态度皆都简单,  既然毒“药”是白石山供给的，那就偿命吧。
文成却担心,  伤了医者之心，从此天下无医了。
陈大胜心中也有恨,  却并不参与此次争吵,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殿外倾听，与一切受毒“药”所害苦主般,  等一个结果交代。
皇爷这段时日被大臣们吵的脑袋疼，便派人将佘青岭请到了大梁宫，也不是要商议出什么结果,  也不跟他要意见，反正要了人家也不给，说退出还真就是不管了。
皇爷是想宣泄一下心事,  他本人是很想屠光白石山余孽的。
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各种怨念，看天“色”不早，佘青岭放下茶杯，态度一贯的不焦急，甚至脸上还有些笑意道：“陛下发这脾气，也发的没来由了。”
皇爷把手上的折子焦躁丢在一边，还抓过佛珠开始捻，一边捻一边道：“什么没来由？照你这么说，咱的那些人就白死了不成？”
佘青岭道：“也不是白死，却是恨错了对象，您想，白石山与前朝的关系，却是从他们立国的时候就有的，人家历代吃皇家的供奉，拿着国库供养，你我那时候不过区区反贼，给咱们放毒不过是从了大义，您如今拿新朝的律法去判前朝的罪，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嘢？”皇爷坐起来，就满面古怪的看着佘青岭道：“我说青岭，你这出宫没几日，就怎得说话的语气竟随了后宫的那些人了？”
佘青岭轻笑：“臣只是怕，这一刀裁下去，怕是天下行医之人，从此对大梁便心有芥蒂了，您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不说旁个，咱御医局那几个能用的，您就看看履历，虽不算做白石山的人，可是他们用的方子里，又有多少出自人家白石山外堂，这按照规矩，白石山却也算他们半师，您难道以后就敢保证自己没个风寒咳嗽？若都依着您的意思处理了，我就问您，您若身上不利落了，他们的“药”您可敢吃？”
皇爷被戳了面皮，便气哼哼躺下，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佘青岭起身告辞，皇爷这次却没有留。
爷俩出宫本该回郡王府，可佘青岭却对陈大胜道：“你回庆丰吧，你媳“妇”儿今儿跟各房交账呢，你这当家做主的不在，也着实不像话了。”
陈大胜闻言轻笑：“您这话是讥讽我呢，您那儿媳“妇”打进门，啥时候让我当过家？我还当家做主？”
佘青岭白了他一眼：“废话颇多，赶紧去吧，到底是亲厚兄弟，能让便让，咱们也不缺这几个家用，莫要因为银钱兄弟心里有了纠葛，便不美了。”
如此，陈大胜方送了爹回郡王府，自己快马又往庆丰赶。
宫里的纷扰并没有影响到民间，亲卫巷依旧是一片欢腾。到底这是七茜儿怀孕，这与旁人份量不同的。
只众人没想到，一场孕事七茜儿却立刻将老刀其它六房都喊了来，说要把手里的账目交出去。
这下子，众人便不干了。
其实她手里这账目是早就想交的，从丁鱼娘进京就想，那时候倒是跟余清官说过几句，可余清官以丁鱼娘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这三年，七茜儿凭着过去的记忆，在外郡买来不少田亩，又趁着庆丰移城，又拿各家田亩收益换了临街的铺面。
她掌家掌的自然是人人满意，可，这都是一帮子正六品的老爷了，每月从她手里接这几百钱，这是外人不知道呢，知道了怕就是个大笑话了。
她想的好，可这账目交却交的有些为难了。
人家压根不想接。
很少出言的丁鱼娘急的满头是汗，她手势快，话说不连贯，便是一阵比划，嘴里不断重复几个字：“不，不……不行，不不不会啊。”
七茜儿穿着一件鹅黄的夹袄，靠在炕上笑：“嫂子，不会也得学啊，没的明儿我躺了，还得管这些事儿，那时候便是有心，也精力不济了，您这会子上了手，这几月我手把手带带您，那不是还有大妞她们能帮衬你么？”
丁鱼娘不肯，扭脸不看她嘴型。
老刀们都不吭气，就坐在外屋安静的听，反正态度就一个，他们不懂，婆娘做主。
可心里，却依旧很愿意让七茜儿管着这事的。
张婉如拿着簸箩做一顶小孩儿的八仙帽，听七茜儿这般说，便小心翼翼问：“嫂子可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闲话？”
七茜儿立刻摇头：“什么闲话，咱亲卫巷自打有了，那外面说咱闲话还少么？今儿说咱是看门狗巷，明儿说咱目中无人，这世上的人，只要你过的好，闲话总是不会少的，这跟咱府里的账目却是没关系的……一家一个日子，这七个府邸混在一起到底不像话。”
当年她置办庄子就防这一点，真就照府邸一家一个庄，从不混着置办，就怕到了今天这样，就说不清楚了。
她话没说话，外屋房门一响，室内顿觉一阵扫地凉风。
陈大胜裹着寒气进屋，也不敢进去冲到七茜儿，便在门口笑道：“我在门口听了几句，你们想什么呢？哦，分账了，就不是一家人了？想复杂了！就是个交账的事儿，怎么就跟你们小嫂子为难你们一般？”
余清官接过陈大胜的大氅笑道：“头儿，你这话说的不对，什么为难不为难，主要这账目交到手里，咱也不会管啊？”
他说完，胡有贵便蹦起来说：“哥，反正我的账目我不接，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都娶媳“妇”了，有人管着，那我找谁去啊？”
童金台伸脚绊了他一下：“你说呢，我看每天爬墙头哪位，她倒是挺想管的。”
他这话说完，屋里便是一阵嗤笑，胡有贵想起那女疯子便憋气，扭脸就跟童金台撕了起来。
说来也巧，这里外屋没有门帘，各家又抱着自己家丫头来，童金台他家姑娘如今已经开始冒话，见到胡有贵上手打爹，当下就如宰杀她般喊了一声爹的就啼哭起来。
那撕心裂肺的，这一个哭，便是一堆哭了。
童金台爱女如命，立刻奔进屋子，抱住了他最爱的大姑娘。
人家这闺女真不白养，被爹抱着不算完，就伸着小胖手指着胡有贵，那个点啊，还跟一圈人告状，这混蛋打我爹了，快弄他！
她点一下，回头搂住自己爹哭几声，再扭头继续点，告状一圈状，继续回头哭。
胡有贵有些窘，便躲到了门后，人家这姑娘脑袋好，再扭头寻了一圈人，看到仇人没了，针扎般的哭声当下便鸣了起来，搂住她爹喊了起来：“爹~爹！”
哎，你爹活着呢，哭丧还久远着呢。
童金台心里感动，眼眶子都红了，当下也不要脸了，就抱着女儿来到门后，追着胡有贵一顿踢打，直到她姑娘觉着出了气，报了仇，咯咯笑出声，拍着巴掌表示很好，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
这孩子真不白养，陈大胜稀罕，就伸手“摸”了一下人家的脸蛋，可童金台嫌弃他手上老茧厚，怕划拉到姑娘的小嫩脸便躲了。
“啧，就你家有个娃儿，老子稀罕！”
陈大胜难得“露”出一些孩子气，“摸”“摸”身上寒气没有了，这才进了屋子，笑着对众人道：“得了，今儿也晚了，也商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儿你们再议如何？”
他都这般说了，众人便笑着告辞离开。
待人都散去，陈大胜这才一头趴在炕上，亲昵的“摸”着七茜儿的肚子问：“他今儿可闹你了？”
说来也奇怪，也就那日在唐府闹腾了一次，从此是能吃能喝能睡，怀相好的不得了。
七茜儿笑着摇摇头，打发四月通知灶上送饭来。
陈大胜扒拉了两口热饭，就听下面说，成先生来了？
陈大胜住了筷子，让人赶紧请人进来。
都不是外人，便在炕上接待了。
成先生卷着一身狼狈气息进屋，他今晚也是憋屈又担心，心里有鬼无处宣泄，也不敢四处宣扬，却想找个依靠，寻个确定的话定定心。
如此在亲卫巷转了几圈之后，又看到陈大胜的亲兵在外卸马具，便进来了。
进屋看到陈大胜正在呼噜呼噜吃饭，便脸上更苍白，还得赔笑道：“呀，吃着呢，这，我这是没挑时候……”
陈大胜跳下炕，亲手帮他搬了凳子请他坐下后方说：“嗨，成先生这话说的太客气，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要有事儿，隔着墙大半夜喊人，您看我去不去？”
成先生讷讷坐下，却半天不吭气。
陈大胜什么心眼，喝完汤放下筷子，看婢仆收拾走食器后才说：“先生，莫不是跟白石山也有些关系？今日是想找我走个人情的？”
七茜儿与成先生闻言，两人一起撑起脸惊讶的看着陈大胜。
看成先生脸上血“色”全无，陈大胜怕把人吓出个好歹，便劝阻道：“先生莫慌，所谓法不责众，而今不提外地，光燕京一地却有多少郎中受过白石山的恩惠，您便是学医经历跟白石山有关又如何，您的资历是明显的，打陛下起兵，您就在咱的阵营兢兢业业不敢有一日倦怠，这是谁都看的到的，如此便不必惊慌，找谁的麻烦也不能找到您的头上。”
成先生没想到陈大胜说的是这个，他依旧是慌张的，稳了半天心方说：“却，却也不是这样，我就想，就想冒失下，找你探听探听，若，若，若真是白石山门徒，从前确实有罪，那，那朝廷上却是什么个意思？”
他满目哀求的看着陈大胜。
陈大胜闻言微楞，到底仔细打量起成先生来。
成先生却立刻低头，小腿慌张的不知道该往那边放，就只是发着抖。
七茜儿放下手里的小裤儿，拉拉陈大胜的袖子道：“我外面还有一些事儿，你们且说着。”
说完下炕，趿拉着鞋去老宅了。
等待七茜儿走了，陈大胜便坐在那边想，成先生都说出这话了，怕是真的背后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若说他知道朝廷的处理意见，却也不尽然。
可他现在早就把各部老大人，还有兵部一干老帅，甚至皇爷的心思都“摸”透了。
他能推出一个结果，却不能与成先生明说。
可成先生是自己与茜儿的保媒，从前阿“奶”颠沛流离，也没少受人家人恩惠，做人啊，要有良心。
这人生在世不称意事多着呢，万想不到，自己掌握实权之后，第一个上门的为难，却是成先生这样与世无争的人给的。
案几上的灯花爆了一下，成先生吓一跳便蹦了起来。
陈大胜赶忙安慰，给他倒了一杯茶之后说：“您，这是牵扯的深了？”
成先生赶忙抬头解释：“不不不，不是我，你，你是知道我的，不是我，却是一个，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陈大胜松了一口气，心想，皇爷啥心情，如今我也是体会到了。
他前思后想好半天才道：“先生，咱也认识久了，朝上的意思我不方便说，可我能告诉你的是，而今后宫便是老太后都惊动了。”
成先生闻言立刻抬头，眼睛圆睁的看着陈大胜。
陈大胜点头道：“不止老太后，求情的人多得很呢！陛下若是严查，怕这大梁天下，便从此无医了，先生安心，我自己推断，此事最恶……若是有白石山跑了大三堂头目出来顶罪，其余人……许就是挨上些板子，受些惩罚了事，毕竟……谁家没个三灾六难的……您说呢？”
陈大胜这话并没有安慰到成先生，他撑着笑，便浑浑噩噩的回了家。
回到家里一看，正堂案几给的做的晚饭都用小碗盖着，如今雪姑早就不是白石山娇生惯养的小师姑了，她是认认真真放下身段学了三年中馈。
家里饭食一直就是雪姑在做，阿鲤养胎。
他没有胃口就去了后面，却看到雪姑也跟苏白鲤在赶工那些小衣裳。
想起隔壁也在赶制小衣，可人家那表情，皆是全家欢喜的。
到了自己家呢，娘子从怀孕便开始动手缝纫，就恨不得把闺女的嫁妆都赶制出来。
她这是压根不想活了。
是了，她是妙手失魂苏白鲤啊，白石山又有多少毒“药”是她亲手制出，虽毒死大梁兵那些仗不是她打的，可那“药”却的的确确是她做的。
而今大梁立朝三年整，九思堂四处抓捕白石山余孽，其实不止这一批人被抓，在九思堂暗狱，白石山的门徒何止这个数目。
心里难受，成先生看着成师娘的肚子便默默的掉起眼泪来。
雪姑听到他的抽泣声，只微微抬头瞥了一眼，便表情平静的继续干活了。
成师娘却笑了，她抬头看看成先生道：“你呀，急病“乱”投医，你家的人命就是人命，那旁人家的人命便不是人命了？你也别难受，这个结果三年前我就知道了。”
成先生悲愤极了，他猛抬头道：“所以你就改头换面，布了一场这么大的局，你利用我苏白鲤，你利用我！”
成师娘“摸”“摸”自己满是伪装这张脸，便无奈道：“成晚宁！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件事是不假的，你若说利用，不如想当初，当日若不是我跟你私奔，我也不会入了制毒这个行当，那晚你说过，落子无悔……我才跟你走的。”
成先生已经悔了，人这一生虽说都年少轻狂过，最怕却是要背一世年少轻狂的果，他背不起，便肝肠寸裂猛的扑过去，抱住成师娘便哭道：“阿鲤别去好不好？阿鲤就守着我好不好？”
成师娘缓缓“摸”着他几乎斑白了的头发说：“不好啊，那死了的大梁兵说不好，白石山被连累的内外堂弟子说不好，白石山历代先师也说不好，如今内三堂制毒活着的只有我苏白鲤，我不去，这世上便没人救他们了，咱啊，得给那皇帝老儿一个台阶，咱得给那些旺死的冤魂一个交代。”
成先生跌坐在地，好半天才苦笑道：“呵~想我成晚宁这半辈子，也是济人无数，谁能想却是这个下场，只可怜我的孩儿……却生下来竟连个娘都没有……”
“我做她娘！”
雪姑的声音忽从一侧传来，成先生吓了一跳，愕然看着自己的小师姑刚长成的那张脸儿。
烛光下，雪姑很认真的做着桃花红的小袄子，一边缝她一边笑道：“这孩子的娘是替白石山死的，以后她便是我白石山的圣姑，受我白石山弟子供养，她不会没娘疼，阿鲤去后……我便嫁与你，做她娘！”
成师娘认真想想这事儿，便确定点头道：“恩，这事我看却是成的。”
成先生又疯了，他蹦起来对小师姑大喊一句：“成？你们是疯了不成？我不同意！”
他说完狂奔出去，未关的屋门便冲进无数寒风……
直听不到脚步，成师娘便笑着从脸上摘下一张□□，“露”出一张鼻梁高挺，眉峰飞挑的面容，不是特别好看，味儿却极飒爽的样儿。
她把面具递给雪姑道：“我这会子自私极了，真就不想我的孩儿出生之后，便被人说是个没娘的，你拿去参着样儿多做些，今晚我给你熬胶。”
雪姑认真点头，将面具放进怀里，低头想了会，又从腰下荷包里取出一个“药”瓶递给成师娘道：“若是紧急，朝廷要一刀切，就只能让她受些罪，早些来人间了。”
成师娘接过“药”瓶攥在手里，看着自己的肚子终苦笑道：“我的儿，你说，你上辈子是欠了娘多少债哦……咋就托生到我的肚子了？”

第123章七茜儿说不管……
七茜儿说不管帐,  真就利利索索的交了账目。
这账目一入手，各家有各自的情况，最傻眼便是管四儿，他手里收到庄子三个，名下良田约一千五百亩,  还有庆丰临街铺面四个,  余银三百多贯。
长这么大,  就没有握过这么厚重的钱财，管四儿只会花五百这个数目,  多了真就不知道咋好了，这小子愁苦的都不成了。
真,  嫌弃钱多的人。
其实管四儿现在有个新名字了，叫做宫彦,  他这名儿在宫家是正式上了族谱的，他不习惯,  旁人喊他宫侯,  有时候他也反应不过来。
这日天气还算不错，管四儿下值,  便有小太监来请，喊他御花园陪皇爷松松筋骨。
把侍卫喊来跟自己对练几下，是皇爷打发无聊生活的手段,  却也不是谁都有被叫进的殊荣的。
又为何常喊管四儿，而不是陈大胜？却是皇帝有个肥儿，把管四儿喊来与他耍着,  他才肯动弹几下，换了一个人让他动，窗户门都没有。
御花园空地边缘，萧贵妃使着“毛”笔认真的写了一个彦字给管四儿看。
“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美士为彦，人之彦圣，这是个好字，却比管四儿是要强万倍的。”
这六皇子来了，有时候萧贵妃也打着看儿子的名义在边上观战。她倒不是争宠，却是宫里难得能把日子过的很自在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管四儿看看自己私下里最少描画了千遍的名字，笑的满面满足，他挠挠后脑勺，一不小心却从袖子里掉出几卷羊皮契纸来。
六皇子甭看胖，手极快，便伸手抓起打开反复看，字是认识的，他却不懂契书是什么，便问：“小七，这是说啥的？”
萧贵妃瞥了一眼讥讽道：“说啥的？说神仙的！你别给小七“揉”烂了，我就说这孩子今日袖口坠坠，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就怎得把这样重要的物事往身上塞，你也不怕丢了？”
管四儿看到这些东西就愁，便把嫂子分家的事情与娘娘说了。
萧贵妃听完再看看这堆东西，到跟管四儿夸奖起来：“常听皇爷夸奖青岭家有贤“妇”，您这嫂子还真不白喊，这确是个好耙子，这才三年，就给你们兄弟赚出这么一大笔家业，以后啊，你要当成亲生的孝敬呢，便是亲生……也未必能有这个嫂子好了。”
“阿多？什么好不好的？”
皇爷耍戟耍的一身白烟儿回来。
萧贵妃闻言站起，笑眯眯的走到皇爷投帕子帮他从额头擦到脖颈，皇爷在她面前乖顺的就像个孩子。
萧贵妃笑道：“这不是大胜他媳“妇”有了，说不帮着小七管账了，您看把这孩子愁的，您是没看到……”她捂着嘴笑了起来：“这孩子带着一袖口子契书满地跑，倒也不怕丢了。”
“哦？都拿出来给朕瞧瞧……”
管四儿无奈，只得将契书尽数取出，一一展开给皇爷看。
皇爷看这些东西倒是极认真的，还指着京外的庄子道：“怎么跑到小南山买地去了？”
管四儿低头看看，就理直气壮道：“回陛下，这边便宜啊！我那点俸禄，也就买小南山的地了，这亏得我嫂子下手早，买的是从前荒了的旧田，这第二年才见的收成，我嫂子说，现在小南山都涨到三百五十文一亩了，这还买不到呢。”
皇爷闻言欣慰点头：“好啊，买不到是好事儿，说明种地的多了，不过你这家资倒也涨的快，铺面都有了？”
管四儿回话道：“回陛下，这是臣庄子这两年收成卖了钱，我嫂子本在庆丰官道义亭附近买的空地，是想起个小庄子种菜吃的，那边不是挨着家近么，谁能想庆丰这街就越修越长，后家里一商议就盖成了铺面，都是挨着的，现在……那边是一分地都找不到了。”
皇爷点头：“嘿！这事儿朕知道，你们先生去岁就跟我炫耀好几回了，有个好嫂子也是你们的福分，说起这个，今儿把你叫进来你可知是何事？”
管四儿一愣，伸手比划道：“不是陪您来这个么？”
这孩子能跟六皇子做朋友，还真是一类人，脑袋简单的从不想多余的事情。
皇爷笑了起来，撇一眼张民望，见他走开，这才说：“你家与赵家的官司这算是结了，你，就没啥想法？”
管四儿愕然，好半天才挠挠脑袋道：“都，恶有恶报了，臣这心里的气也出了，还想什么？也没想什么啊？”
赵长溪自缢，曾氏被判腰斩抛尸荒野，其余涉案人等皆是锯割。如今这季节正好万物复苏，还要等秋上处置。
又因管四儿一案不能对外宣扬，为安慰苦主，刑部便判了少用的酷刑，皇帝甚至都没有去临问便批了。
萧贵妃叹气：“陛下可别欺负老实孩子了，您有啥跟他直说，这家伙跟咱六儿都是鹦鹉肠子，您还巴望他们拐弯呢？”
皇爷笑了起来，倒是伸手拍拍管四儿的肩膀道：“哎，你哥是这样，你又是这样，有时候就老实的朕都替你们着急，你跟朕说实话，就不恨么？”
管四儿认真回话道：“回陛下，恨的，可是有时候臣睡不着也想，好歹活下来了，要是没这一场苦……臣就不认识哥哥们了，也，也见不到皇爷您了，就凭这几点，臣……不恨！”
皇爷微笑点头：“恩，不错，有长进了，你能这样想是好事儿，你们哥几个都是好的……”
正说着，张民望带着三个捧匣小太监过来，将那匣子放在桌面，挨个打开又悄然退下。
管四儿看了一眼，见匣子里却是满满的羊皮契书，便有些懵。
皇爷却笑着拿起契书给六皇子看了一眼道：“小六来看，此物古称质剂，一般用作买卖交易证明之用，后来古人怕契约损毁，就将文字刻在铜器之上以作凭证，咱现在呢，就拿羊皮替代，也算结实。”
这些东西对于皇爷来说，不过是教导儿子的教材，他翻腾了一会，将田产契约，山林契约，商铺契约都给儿子看完，这才对管四儿说：“拿着吧，都归你了！这些都是曾氏，赵氏倾全族之力赔付给你的。”
管四儿瞬间双目圆睁，反应过来之后，便双手连连晃动道：“不不，不要，不要，不能要。”
真就跟躲毒“药”一般，恨不得“插”上翅膀立时就躲了去。
众人笑的不成，萧贵妃在边“插”话道：“你这孩子，怎就吓成这样了？给你就拿着，你吃的是大亏，今次这事若不是你放手，赵氏也好，曾氏也罢，出此等毒“妇”，这两族的女儿出生便只有一条路，出生即死，这还不算完呢，就怕那文人墨客一番渲染，从此这污名便是上史书了。”
皇爷便顺手盖了盒笑道：“拿着吧，你这也算是放了鹤召书院一脉生路，是好多人情呢，这些不过外物而已。”
管四儿撇嘴：“有皇爷，有先生，还有我大哥他们，我要他们的人情做什么？”
皇爷听管四儿说了一大堆依靠，偏不提宫家便笑问：“朕听他们说，你也很少去家里住？”
“没呀？”管四儿语气充满了困“惑”：“臣每天忙活完，都在家的啊？”
皇爷就点了他一下：“我是说，你亲生爷娘家。”
皇爷这样说，管四儿反倒是别扭起来了，期期艾艾半天，他才低头道：“皇爷，臣……跟他们不熟，也，也住了几次，到底不习惯，早起就别扭的很……也不是臣一人别扭，那，那家里也别扭……就感觉还不如从前，从前，臣还好意思在宫先生那里混个吃喝，现在臣，臣见了，见了爹吧，就吃饭筷子找不到嘴……”
“哧……”
众人忍不住又笑，可细想，也是的，忽然就冒出这样一个孩子，放谁身上都别扭，也不是不亲，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亲厚。
等众人笑完，管四儿眼睛忽一亮，就指着那盒子道：“皇爷，不然这个就给了那……”
他这话没有说完便挨了揍，皇爷打完收手骂道：“给谁？脑袋不够大你，这是你的，他们有他们的……”
皇爷也不能指着他鼻子骂，你父母跟你哥哥妹妹没有分家，你拿过去这份算作公账，还是你的私账？你父亲母亲如今是跟你好，可他们蹬腿分家，你哥拿七成呢，你这不是白受罪了么？
也不是说宫家人品不好，是世情祖宗规矩如此。
再者，这赔偿原本是一份的，还是陛下跟佘先生商议后，才给管四儿扣下一半来，这个宫家是不知道的，纯属自己人偏心自己人。
宫家也拿走赔偿小半月了，却不见他们找管四儿说什么，便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大家有大家的难处，宫之仪那人最有规矩。他便是偏疼小儿子，以后多给点产业，那也得把家里的东西公平的给三个儿子，儿媳“妇”都过了眼，须得人家同意。
这就隔了不止一双手了，一颗心了。
好么，瞧瞧人家这个不在乎的劲儿，皇爷就气不打一处来。
萧贵妃看管四儿愚，便笑着跟他说：“你把这些拿回去，交你嫂子，问她怎么安排，你自己别做主。”
听娘娘这样说，管四儿本发愁的那张酸脸总算是“露”了笑模样。
他道了谢，又跟六皇子低头嘀咕了一会，约了下次见面的时候，这才抱着烫手的匣子离开。
等到管四儿离的远了，皇爷才不咸不淡的来了句：“这次满意了？！”
萧贵妃却笑道：“那就谢主隆恩了，臣妾也不敢有别的奢望，只咱小六这脾气“性”格，这辈子许能陪伴玩耍到老的也就这孩子了，这孩子心里简单干净，您也看到了，人品也是信得过的。”
皇爷点头，倒有些得意道：“那是，当日在谭家，朕一眼看到就知，这就是朕的人，也不止他，你看大胜金台他们，这一个个都是踏踏实实的好孩子……整个燕京富贵了多少人，又变了多少人？便他们耐得住“性”子，成日布衣来去，就朴实很……”
他们俩人如两口子般说着家常，没心眼的六皇子从外面溜达来，就黏在萧贵妃身边撒娇卖憨，捎带滚来滚去，更若一豚。
这对后来结缘的母子所求不多，总能得杨藻几分偏爱，六皇子又是他生母江太后养大的，那就更加不同。
然而杨藻不知，这种很明显的偏爱，在永安四年，已经开始惹人妒忌了。
半面亭不远处，五皇子杨英默然站立，他身后一排小太监怀抱“插”瓶，瓶内具是天不亮他就出城上山，亲为父皇选的杏花枝。
杨英不知道站了多久，便默然离开，走到御花园入口，迎面又看到杨贞捧着一个捧盒往里走。
他心里有气，便酸了一句：“呦！二哥？人家一家团圆，咱去碍什么眼啊！”
杨贞被他说的一愣，待他走远，一小太监这才过来跟他嘀咕了几句。
二皇子听完莞尔，捧着匣子便进了御花园。
这萧妃得宠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大梁朝未立之时他就帮衬父皇做些琐碎了，中宫无子，他就巴不得父皇多宠宫妃呢。
他走了几步，忽笑着跟左右嘀咕道：“还是五弟机灵，这会子杏花正好，你赶紧派人去山上折些好的回来给老祖宗，大娘娘，萧娘娘她们“插”瓶儿玩……”
管四儿捧着盒儿出宫，嫂子怀孕，他吃不住大哥的拳头，这么多东西他也不会管，便一咬牙直接去了郡王府，寻到先生便烫手山芋般丢了东西便走了，只说是暂存。
就把个佘青岭气的够呛够呛的，皇家的钱库他都不稀罕管着，好么，偏袒一下，到给自己找来麻烦了……
不提佘青岭如何恼怒，又如何寻了陈大胜一顿骂，陈大胜没办法只好寻了几个有经历的账房，从此开始每天催命般的教管四儿理家记账。
却说管四儿甩了山芋，便一身轻松的回老道营，只他走到衙门口，便看到宫家那老管事叫做卢润年的在那儿等人呢。
卢润年看到管四儿就笑着过来说：“三少爷怎刚回来，老奴看旁的老爷都早就回来了……”
管四儿揪揪身上的斗牛服，便没抬眼的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他是做禁卫的，身上也掌了斥候的机要事情。可自从有了家，便一言难尽了。
也不是不亲，是娘太担心，便什么也想知道，什么也想问，偏他又不能说，就只能慢慢感染着身边人，学会不从他这里打听事儿。
卢管家老脸涨红，忙赔礼道：“少爷莫怪，是老奴多嘴了，您看，您这都好些天不回家了，太太就怪想您的。”
娘想自己了啊。
管四儿闻言，本焦躁的心情倒是好了起来，他抬脸笑道：“既如此，你先等着，我且回去换套衣裳就出来。”
可那卢管家却说：“少爷，家里给您预备衣裳了，咱不用换。”
是了，自己现在有两个家了。
管四儿招呼了下门房，让他进去跟哥哥们打个招呼，说今晚回学士街那边去。
吩咐完，他也不坐宫家的车，却骑着自己的马随车走。
学士街宫府，李氏从中午就开始预备东西，就等儿子下了差回家来吃饭。
算上管四儿，宫家有三个儿子，老大宫显娶妻任氏，生子有二，全之，用之。
老二宫质，娶妻黄氏，生子要之，还有一对五岁双胞胎女儿，子琪子仪。
有女星虹，“乳”名阿猫。
宫家家风好，也是和和乐乐一大家子在一起，分家什么的，压根是提都不会提的事情，老爷子宫之仪商门出身，家里有的是钱，他便靠祖业养着全家人。
甭看宫显二十九，宫质二十六了，也是秀才身份，却是父子三人脾“性”相同不争，就一门心思钻研学文，对功名之事都不咋上心的。
李氏看着家门口，神情就有些恍惚的说：“咱老三这心啊，就可粗可粗了，这都走了十来天了，咋不回家呢？学士街离老道营也没多远啊，那衙门有啥好呆的？”
她说这话也不是一次了，可大儿媳任氏丝毫不觉着罗嗦，便笑着：“三弟这是不习惯呢，娘，您慢慢来，咱也慢慢来，不能急了……要教的。”
李氏敏感，扭脸认真看着任氏道：“他不用教，他比他哥哥们都强。”
李氏说完，她二儿媳黄氏就笑道：“那可不，前些日子咱书院学生来国子监挂名，您那二儿子就慌成那样了，人家往哪挂名都不知道，这还是赶巧遇到老三去书院送东西，这才带着几个人寻了副司业，这才把事儿痛快办完了……”
说到这里，黄氏自己又笑了一会子，看婆婆妯娌奇怪的看她，她就忍笑道：“娘，您不知道，那位王司业跟咱老三称兄道弟，转脸喊您家老二，贤侄！”
黄氏说完，李氏便眨巴一下眼，忽这娘三就咯咯笑了起来。
可不是尴尬么，做爹是暂时来教授几年功课的，他身上没品级。可这做儿子呢，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跟国子监的各位大人，人家算同僚。
她们正笑着，李氏身边的丫头采秀便跑进来笑着说：“太太“奶”“奶”，三少爷回来了。”
李氏闻言激动，站起来就要往外走，不想管四儿步子大，已经进了二门入了院子，见到李氏颠颠的出来，便笑着唤了一声娘，上手搀扶。
李氏每次看到这个小儿子就哭，这次也依旧是如此，她拉住管四儿的手就埋怨：“你那衙门炕上有胶么，如何粘的你不回来了？”
管四儿与两位嫂子见礼，这才扶着李氏坐下解释道：“娘，儿那边晨钟之前就要起“操”，在家也是劳师动众的，多少不方便，尤其大朝，还得劳动一家子掌灯。”
李氏闻言难受的更加厉害，她也不顾俩儿媳“妇”在身边，就哭唧唧道：“我儿咋这么苦啊，你哥哥这么大了，都还靠着家里，你就得养活自己了……”
这话一出，就整的任氏，黄氏有些没意思了。
管四儿笑了起来，先是抱歉的与两位嫂嫂点头，这才与李氏说到：“娘，两位哥哥是有大学问的人，儿不过区区武夫，又怎敢与他们相比，也就是卖些傻力气罢了。”
母子正说的高兴，那外面便呼啦啦进一群孩崽子。
小叔父跨刀骑大马，这就形象光辉自己亲爹万倍了。
小孩子想跟叔叔亲香，便用了宫家的办法，最小的李要之举着一页鱼类图谱，便一寸一寸挪到管四儿面前先行礼问安，接着问到：“叔父可知这是何物？”
黄氏瞪眼要怪，可管四儿瞄瞧一眼便笑了：“这个啊，有骨隐隐，生于头顶，此乃印鱼，多生南海，它不自己游走，却用头顶这物事吸在大鱼的身上四处走，此鱼也叫顶甲……”
跟着六爷也看不到正经书啊。
几个孩子没有考住小叔，当下便崇拜起来。
可管四儿却“摸”着他们脑袋心里叹息，这种画有生灵千种形态的图谱，他在宫内见过，在郡王府见过，因是千张彩墨细细绘制，他喜欢便想弄一套，却在燕京书铺四处问了，都说没卖的，就是订做也寻不到母本。
不说造价，一套生灵图谱要靠十数位匠人从母本抄录三年才绘得一套，属于大家私藏，民间甭说见了，听都不会听说过的。
可宫家的孩子却能拿着彩页到处跑。
黄氏不知管四儿怎么想，却帮着大嫂往桌面端菜，一边忙活一边说：“叔叔莫怪，这几个小混帐每天拿这个为难人，呵，今日可算是遇到克星了。”
管四儿借着丫头递来的水盆净手，李氏话不多，却把丫头挤开，自己上手帮儿子投帕子，递漱口水……就可劲忙着添“乱”。
管四儿无奈，只能受了母亲的好，坐下才问黄氏道：“二嫂，他们拿的这套图谱，跟宫里的仿佛是有些区别，这却是什么版？”
任氏心里惊讶，便抬眼看看小叔子，手里继续忙活。
黄氏心粗想的不多，闻言便说：“这是凤梧藏书，你哥哥没事儿就去里面抄书去呢。”
管四儿佩服，便称赞道：“二哥这画儿画的好呢。”
黄氏却道：“哪啊，这是咱爹从前画的，你哥哥可没这个耐心，若说版？这一版恐怕没有宫里的老，也没有宫里的全，宫里那是年年都有录入，慢慢才有有心的往外带，咱书院再收集收录，你侄儿给你看的这页，却是咱爹怕他们破坏，亲手给他们画的一册小的，这是鳞类，有个几十页儿呢，这书有趣极了，甭说他们喜欢，我有时候也是喜欢的……”
李氏嫌弃媳“妇”话多，便白了她一眼道：“他饿了！让他先用几口。”
黄氏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便住了嘴，心里却丁点都不计较。
如此，管四儿便坐下用饭，他一个人吃，娘坐着给他布菜，俩嫂子站着给他布菜，添汤。
这一口跟一口的，亏他是个大饭桶，不然指定就噎死了。
李氏还一边唠叨呢：“……今春家里做衣裳，便多给你置办了些，你以后下了衙就只管回家住……”
管四儿点头：“娘，不要绸缎那些，布衣便好。”
李氏忍耐吸气：“好，都听我儿的。”
管四儿感激笑笑，低头继续往嘴里塞。
“儿啊，娘跟你说，你虽有俸禄了，我他们还说，你还是皇爷养着的？”
管四儿又点头，可不是，吃的还是低等娘娘的份例呢。
李氏叹息：“娘就想了，你有是你的，可家里该给你的还是要给你的。”
管四儿冲她摇头，可李氏却说：“这个是你该得的，你哥哥也是一样的！乖儿，我也与你哥哥嫂子们说过了，以后你吃穿花用都走咱家大帐，你的就是你的，你也别“乱”花，都给你自己存下。
乖儿，若是花大钱，就去跟你嫂子吱一声，千贯之下就随你用着，过了千贯就跟爹娘说，安心，咱家养得起你……”
管四儿想起那天衙门吹的牛，就有些不好意思。
可李氏却继续道：“你哥哥们如今也是吃喝交际公中出钱，每人月份例是一百贯的，那你爹的意思，你都出来做事了，应酬就更多。我们便偏你一些，以后家里每月给你支二百贯……若不够啊，咱有，就尽你用啊……”
管四儿故作无意瞄了两个嫂子，看她们丝毫没计较的继续布菜，心里方舒坦了些，至于皇爷说的那一半，他真没往心里去，母亲与他都是被害的，这边也是三代同堂呢。
这很好了。
李氏在那絮絮叨叨说管四儿屋里的事情，给他添了什么，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人家真是偏小儿子，给的也尽是好东西，正说着，便听到一串儿脚步声从外面急奔而来。
宫先生是一路从学里来的，走到门口他才想起父亲威仪，便扶着门喘了半天才咳嗽一声道：“恩？竟是彦儿回来了么！”
李氏最近深恨这老东西，闻言便骂道：“瞧你起的这破名儿，听音便是燕儿燕儿，就怪不得他见天外面飞着，家都不落翅！你赶紧把这破名儿给我改了……”
两位嫂嫂互相看看，一起又低头笑了起来。
孩子们喜欢爷爷，便一拥而上，攀爬的攀爬，抱腿的抱腿……好不热闹。
管四儿心里叹息，便想，也罢了，这家里比小花儿却是强了百倍去的，小花儿他爹娘想偏点小儿子，都得悄悄送到亲卫巷去呢。
自己的爹娘，便怎么看，怎么顺眼的。

第124章永安四年三月初一……
永安四年三月初一,  照例大朝，帝王大臣五更起，一系繁琐的仪式过后，要等到巳时初刻才开始正式议政，不在大殿,  却在东明殿。
大臣们在殿外等,  按照皇爷的习惯挨个叫进汇报,  建议，听命等等之类。
每个帝王因其喜好,  对大臣叫进的顺序是不同的，杨藻对兵部格外在意,  每次先叫的总是刑部尚书孙绶衣，其次户部,  其次吏部，其次刑部,  其次礼部,  最后工部。
大朝时间紧，一般也不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它更像是一个祭礼流程，繁琐，劳累,  却不可缺。
而作为禁卫的陈大胜在这个日子里，却比大臣甚至帝王还清闲。
侍卫们是可以私下换班，找个没人的地方吃一盏茶,  休息休息的。
如此，陈大胜照例向后一步，余清官站在了门口的位置，握刀挺立。
走下东明殿的阶梯，陈大胜便听到有人喊他，扭脸看过去却是兵部左侍郎曾安榜唤他。
陈大胜过去认真施礼道：“卑职见过大人，却不知道大人唤我何事？”
曾安榜与长刀所交情一向不错，从前陈大胜他们刚发起那会子，他与郭谦两人就没少照顾老刀们。
看陈大胜过来，候召的众位大臣便好奇的看他们。甭看都站着，能够被皇帝候召，可以跟皇帝单独说心里话的便都是重臣。
陈大胜是兵部的人，曾安榜对他自然是不客气，便开口道：“飞廉身上可戴了醒脑清心的常“药”？”
禁卫这活说苦也不苦，说难也不难，就是常年煎熬，加上不在室内，便偶有状况。
像是陈大胜他们这种主官，就喜欢在上山带常“药”，止血的，风寒的，中暑的，按照季节区分。
陈大胜打开自己的小牛皮褡裢，从里面取出一小瓶清心丸递给曾安榜。
曾安榜心里焦躁，便当着众人倒出一粒干咽了下去。
其实像是他这样的重臣当众吃“药”是大忌，一来大臣们不想告老，就能做很久的官，若是“露”了身上有疾的行迹，不是皇帝干掉你，便是政敌寻漏洞干掉你。
对于皇帝来说，大臣是可以替代的，而对于大臣们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毕生所求，一旦落座谁又想起来。
便是在家里咳出血，已是白发苍苍，大臣都能大朝之上脊梁笔直，站立两个时辰都不带晃悠的，这是为官的基本功了。
看曾安榜吃了“药”，陈大胜便关心的问了一句：“大人？您可是有事？方不方便说？”
曾安榜无奈叹息：“飞廉啊，咱们兵部大祸临头了，什么方不方便，怕是过了今早便天下皆知了，你可知，东坦西坦各部落联手入侵，左梁关失守，守关大将上官翼之战死，左梁关往西四县被袭，我边民死伤无数……”
陈大胜是个军人，闻言当下大惊，他眉头紧拧，回头看了下大殿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曾安榜叹息：“五日之前，适才八百里加急才知。”
陈大胜没有多言，对曾安榜，还有兵部列位同僚点点头，扶刀转身离开。
这不是现在的他能参与进去的事情。
今日的早朝格外昂长，孙绶衣被叫进之后，兵部众臣便挨个进去，再没有出来。
后有太监出来传旨，召户，工部尚书入内议事，其余列部无要事便先退下，今日主议兵部之事。
如此，六部四品上大员认真施礼之后告退。
甭看互相认识，就绝对不会交头接耳的状况，大臣与大臣之间都是少说间隔三尺距离，上百人走路，官仪自然不消说，然足下无声，来去极快，互相之间绝对不会有任何言语，甚至眉目之间的碰撞。
有交情，事情，私下约了私下交流，在外他们一贯如此。
只有五品下，站在院子里的那些臣子才会些许闹哄哄的往外走，用佘青岭对陈大胜的话来说，官入四品之后，便是漫长的需要独立思考，独立成长的寂寞阶段。
你所做的事情，你所见到的世面，是你从前所依赖的军师，幕僚都看不到的一个阶级，他们的经验对你来说已经是无用了。
若再依赖外力，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东明殿的石头阶梯后面是个三角的斜屋，内卫占用此地，建了一个可以休息，暂时瞌睡的地方。
甭看这个地方，有时候刮风下雨，四品上大臣们在外忍耐候召之时，可以半躺在这里喝一杯热乎的，甚至可以睡一会，那就是一种微妙的特权感。
当然，阶梯后面不是个好去处，便是让人家老大人们进来躺躺，人家也未必愿意。
陈大胜不计较这个，进来便半躺着受了小太监烧的一杯热茶，吃了一块点心，还在屋角的马桶里放了一些水。
其实他这两天心情莫名慌“乱”，还连续做一样古怪的梦，他就梦到兄弟们都不见了，天大地大，他也了无牵挂，在梦里，他甚至想不起自己还有爹，还有媳“妇”……他身后是焚烧损毁孤城，他带着一群伤病站立城门之外。
而对面看不清是谁，只有一片荒芜的黑“色”，还有稀溜溜的马鸣，是自己斩杀的那些战马冤魂来复仇了么？
仔细看去，却不是，那是一双双属于人与魔的眼睛，他们就要来了……自己就要死了……可是，为何胸中却憋了一口能灭万军的烈“性”之气。
那口气息抒发不出去，他就给气醒了。
矮门被推开，余清官进来，看见他便说：“二典跟有贵上了，老柳调了三班，我看今儿要到宵禁才能出去了。”
陈大胜给他让开个地方，余清官坐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往年都是秋后出事，今年也是怪了，怎么这时候来？”
陈大胜抬眼撇他：“知道了？”
余清官点头：“恩，都知道了，老柳往日躲懒都在外面溜达，今儿也不敢躲了。”
他指指上面  ：“窗户那边听着呢。”
陈大胜看看头顶，忽问他：“清官，你喜欢现在的日子么？”
余清官微楞后笑道：“头儿这话说的，咋不喜欢，老娘婆娘，儿子丫头，热菜热饭，夏有凉衫东有皮袄，不冷不热合合适适，从前做梦的都不敢想，现在偶尔做梦，看到自己还在长刀营，就能给我悲愤死！”
陈大胜失笑。
他俩正说着，张民望的干儿子汪享进来问陈大胜：“小祖宗，今儿怕是拖的时候长了，咱能跟灶头叫些东西垫饥，您看您想用些什么？”
陈大胜略想下，便很习惯的吩咐：“这时候就收敛些吧，皇爷今儿起，脾气都不会太好，就让他们卷几十张肉饼，再预备些水囊，给金吾卫都分上些，水也不敢多喝，屎“尿”屁也夹紧，再提两个恭桶过来预备着，这边的炭火别熄了，哦，今儿都长点心，往日马虎也就马虎了，今儿便是我出错，照样落不到好，知道么？”
汪享点头应是，小心翼翼离开。
等他出门，余清官才悠悠道：“托咱老七的福，最近也没少去国子学听课，我记的先生们说起边疆的时候就说坦人，他说，坦对我们来说是个好字，坦诚又坦然，可对于左梁关坦河那边，坦就是个恶心字儿了，都恶心咱几百年了。
自古那地方的小人就闹心，咱内陆国富兵强，他们便带着朝贡来叫爹，咱遇到难处，他就开始撩拨，前朝是个孙子，一人吃饱管你边民死活，他们不亡谁亡？头儿您说是不是？”
陈大胜点点头：“圣人早说小惩而大戒，小人之福，历代战事有一场恨的，也不会这般大胆……”
他说完站起，离了这夹角屋子，又殿外值更，便听了皇爷一整日的怒骂。
就连陛下的宠臣文凤书都挨了一天的骂。
没办法，大梁初立百废待兴，又举全国之力支持常免申平了三年叛，就穷，打不起。
东明殿内重臣被骂了一天，等到散了的时候，真就到了宵禁时间了。
陈大胜跟老大人们一起下来的，就远远的看到，几位年龄大点的老臣站了一天，强忍着难受出了宫，见到来接的婢仆直接就脚下虚软是被人抬抱上车的。
他一个人回的郡王府，打发了人去亲卫巷告知父亲还有媳“妇”儿，近一月怕是回不去了。
只没想到，第二日从宫内值更回来，媳“妇”跟老爹却已经到了。
看到一桌子热乎乎的饭菜，陈大胜心情倒是好了些，赶紧内里卸甲，又匆忙洗漱，他这才上桌吃的狼吞虎咽的。
佘青岭安静的帮儿子添菜，一边添一边劝他：“你慢些吃。”
陈大胜摇头：“皇爷满嘴是泡，今儿夹角都没人敢去，就都站了一整天，可饿死我了，这都多久没挨饿了。”
坐在一边的七茜儿依旧是一副利落样儿，她肚子还没有显，就是感觉到硬硬的。
听到陈大胜说挨饿了，她就说：“不然，明儿给你带点充饥的上去？”
陈大胜却摇头道：“皇爷这两天也吃不进东西……”
不待他说完，佘青岭便重重放下筷子哼道：“呵~他活该，我早就说常免申那边战线不易过长，国力不可消耗过分，可命九思堂缓缓渗透，他也不听，非要光明正大打，难不成兵者诡道，那个诡真是鬼祟？这帮子死读书的害人不浅！好了，这一折腾就是四年，老本都没有了，我看他该如何是好！”
心里怒火顿生，他站起来便大步出去了。
七茜儿很少看到爹发这样的火，便走到桌边坐下，给陈大胜的饭碗里添一点汤水，他喜欢汤泡饭。
“爹很少这样发脾气。”
陈大胜点头，有些心情沉重道：“今日加急，边关又有两城失守，坦人……”他表情有些狰狞道：“坦人屠城了。”
说完，这人低头又呼啦呼啦吃了比往常多最少三倍的饭。
这是从前落的“毛”病，每次临战之前都当是断头饭在吃。
陈大胜想战！
七茜儿看他这样，心情却十分微妙，要知道，这一站其实是陈大胜失去兄弟的初战，可上辈子大梁却没有这般狼狈，那叫上官翼之的手里有猛将，就强拉战局，与东坦西坦人互相损耗兵力，而陈大胜的兄弟便一个一个的消逝，他自己二十年岁月，连他这条命都砸在边关了。
七茜儿“摸”“摸”肚子，也是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她是大梁人，是不喜欢屠城这个词汇的。
谁知道失去那六个城池里，有多少老太太，又有多少安儿。
这夜，很回避进宫的佘青岭，就主动入了大梁宫。
他进去的时候，皇爷正在殿内喝闷酒，萧贵妃与曹皇后不放心，就在偏殿等着。
.看到佘青岭便齐齐松了一口气，她们站起来与里面告退，并告知皇爷佘青岭到了。
却不想，一件重物砸在门上，皇爷在里面怒吼道：“叫他回去！朕没有笑话给他看！！”
曹皇后没有帝王宠爱闻言脸“色”便白，萧贵妃却有胆子，拉着她就走。
待周围人都走了，佘青岭才背对着殿门慢慢坐下。
没多久，张民望捧着托盘给他放下一壶酒。
这对兄弟便一个门内，一个门外的开始喝了起来。
一壶酒下肚，佘青岭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说：“陛下也是头一回做皇帝，不赖你……”
殿内人被呛住，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佘青岭的语言懒洋洋的，很是放得开：“人生下来就是来世上吃亏的，吃亏多了以后就懂了，坦人问题不在今朝，乃是前朝不管不顾把他们喂的太饱，您是个穷人，喂不起了，就出问题了……”
“你笑话我。”
“没有，臣弟笑话自己呢，他们说我目中无人，谁也看不起，其实呢，臣弟也是内里虚无，这才强撑了脸面，先吓唬住旁人，他们就不敢招惹我了……”
“你说坦人？呵，朕到想吓唬，可是大军一动粮草先行，现下种子刚落地，官仓里那点底子你比朕清楚……”
“内外两地互相纠葛几百年，若臣弟想，许是最初就是想吓唬，可是刀子下去，他们发现这就是一块豆腐，便上了瘾……”
“……郭小山也是这么说。”
“他？还说什么了？”
“没用的话，皆是没用的话，哎~！”
佘青岭嘴唇勾勾，不愿意给旁人添什么意见，就陪着皇爷喝酒，一直喝到醉倒，这夜歇息在旧处。
自这日起，八百里加急一日少说五次，边民惨状已经逐渐通过镖行，行商的嘴传入燕京。
为稳民心，兵部集中部队“操”练，可，所有了解内情的人却都知道，支持几万人马出兵的银子粮草，朝廷是没有的。
这日下朝回家，陈大胜又从家里寻了酒出去，晚上又醉着回来。
七茜儿问跟着的亲兵在哪边醉的，这人道，有边关送急报的军士进京，陈大胜跟柳大雅去探望，问了一些边关的消息，便与那军士一起喝醉了。
这亲兵越说越难受，最后就忍不住呜咽道：“夫人，坦人~不要俘虏，他们不掠人，就是女人，他们都不要……”
七茜儿听到这里，便一身木然。
既不要俘虏，也不抢人，那结果只有一个，不留活口。
这夜七茜儿在月下“摸”着肚子站立许久。
她从前只是个怯懦“妇”人，只知道夫君是边关守将，只知道夫君兄弟皆战死，她甚至从来不深想，不，也根本想不到，老刀这七人在边关到底是什么作用。
今生，她用六个字改变了老刀，陈大胜升官发财，却想不到，万想不到……没有老刀的左梁关会腐朽成这样？
怎么可能？就怎么可能，坦人是千军万马啊，他们不过七人，区区骨肉之躯，那，上辈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阻隔坦人于关外？
谁在这里面起了关键作用？又用的什么方式？
死了那么多人，七茜儿又身怀有孕，难免心里想的极复杂，那一阵阵的孕吐便又来了。
又接连五日，朝廷氛围越发的紧张，大梁不缺将帅，能打的一堆，然，无法出兵。
这日，离开家中数日的父子终于归家，晚饭之后，佘青岭命人将七茜儿还有陈大胜都喊到了曲子碑前。
陈大胜进门起就不太敢看七茜儿，他坐下，佘青岭却伸手拿起酒壶与他倒了一杯酒笑道：“胜儿尝尝这酒。”
陈大胜才过几天好日子，他也吃不出个好歪，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儿子喝了，佘青岭便又与他倒了一杯说：“我儿可怨为父？”
本一声不吭的七茜儿刹那惊愕，她猛的抬头看向这对父子，又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腹。
佘青岭不敢给儿媳“妇”倒酒，却提了新杯，与儿媳“妇”倒了一杯白水，站起，双手捧着与七茜儿道：“大胜媳“妇”，今日下朝，我……我给陛下出了一策……”
那一刹，七茜儿便知了，这几日坐卧不安，就总觉着要来一事，这事，它终于是来了。
她愕然接杯，没有喝，却把杯子缓缓放在案几之上，又坐下了。
陈大胜吸气，就撑出一些笑对七茜儿说：“媳“妇”，这事跟咱爹没关系，其实是为我好的，我如今仕途根基不稳，拿不出更大的立身功绩，从前的功劳那都是在谭家军立下的，也算不到今后……”
七茜儿压抑怒气，伸手拍桌低吼道：“这都十几天了！你们两个就来来去去把我当成个外人，我是左问你们无事，右问你们让我该吃吃该喝喝？怎么，现在有个结果了？您们这是只会我呢？”
陈大胜被无名气流冲的仰脖就躲，佘青岭看儿子没出息，便一伸手拍了他一巴掌，然而陈大胜也直不起腰，还讪笑着扶着七茜儿讨好道：“莫气，莫气，都是我的错，你小心些，莫要惊着我们的安儿，好不好？媳“妇”儿？你着急，咱安儿就着急，你难受，咱安儿就难受……”
七茜儿吸吸气，眯眼捂肚子想，难不成，我们母子真就是个孤儿寡“妇”命数？
耳边却传来陈大胜的声音道：“媳“妇”儿，其实此事也不怨咱爹，我自己私下都找了三次皇爷，想请战边关的，不止我，兄弟们也都一个意思，咱大梁不能“乱”啊……”
七茜儿睁眼看陈大胜道：“那是千军万马，你当我是傻子？朝廷出不起兵，就是个表面光，可你们几个就是去了……又有什么作用？给人家垫马蹄儿么？”

第125章一个皇帝闯了祸，……
一个皇帝闯了祸,  作为臣子直接指出他的错误加以批判，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如果直接蹦出来告诉皇爷，你用我这个办法立刻能解决问题，这个官也做不久，甚至会被皇帝恨上。
就你聪明,  显得朕蠢笨如豚吗？
一切皇帝都是矫情又心黑的东西,  他现在求着你,  他就不吭气，甚至他对你好到,  你家捣核桃的锤子，他都赐个纯金的给你使着。
可若是有一日畏难解除,  皇帝的日子好过了，兴许他一眼都不想看到你了。
杨藻不笨,  目前身上也没有得什么皇帝病，又从战场上刚下来,  也是实战许多年的武功皇帝,  他懂得谋略，如此……佘青岭就花了整整两天才给他引导出一个办法,  算作是帝王本人想出的战略方法。
枭首贡济坦王，引起坦人继承人内斗。
过了左梁关便是坦河，坦河流淌过的地方就叫贡济,  贡济它不是一个国家，而是自然形成的部落集权所在地。
在那片土地的河水源头，有一切坦人供奉的太阳宫,  太阳神在那里，贡济坦王就睡在太阳神脚下。
那是一座宫殿，贡济坦王上午供奉太阳神，下午管理部落，他也不像大梁国帝王这样啥也想管，啥也想知道，贡济坦王收取供奉代替大家与神对话，只协管部落，调停矛盾，就像一个民族的核心，对坦人来说意义非凡。
只有最伟大的坦人才能做贡济坦王，他是神的儿子。
坦人说，他们住的地方是太阳升起照耀到的第一块土地，他们生而高贵，而最后的勇士必就是真神血脉，被神承认。贡济便是神子的意思，也是所有坦人的总爸爸。
虽大梁人对坦人的看法是，没有礼教莽荒之地的野人。
然而人家也有人家的传承，坦人具有先天的兽“性”，他们也不太看重血缘，却崇拜最强的那个王。
拿继承制来说，当老贡济王死在太阳宫，侍奉他的宫人便会把他的脑袋悬挂在高处，方便太阳神接走儿子的魂魄。
而从这一刻起，坦人各部落长便全部具有继承权了，他们要回太阳宫进行不牵连部落的个体争斗，才能成为总爸爸，简而言之就是狼群制度。
人家这种争斗可不是朴素的打架，也是要进行一定的部落管理考验……如此，贡济坦王也是武力智慧双全的最强之人，受一切坦人崇拜，敬重若半神。
总而言之，皇爷在佘青岭的引导下，自己琢磨了许久，他英明智慧终于想出了惊天小妙招，决定派出刺客枭首贡济王，引发坦人继承权内斗，给大梁争取复苏时间。
帝王点兵，便点了九思堂以谢五好为首的四个执令，还有他最信任的斥候长刀陈大胜七人。
换个角度，此次计划风险很高，然富贵险中求，也不是没有好的地方。
陈大胜与佘青岭都清楚，老刀们若是想得到世代君王重视，今后若是想再走的高些，他们必须拥有独建立在帝王心里的功绩，毕竟从前在谭家军那些功劳，皇帝已经给了相应的报酬。
至于会不会失败，会不会死人，这个便不能考虑了，国家存亡面前，儿女情长这些，佘青岭看得开，陈大胜更看得开。
至于七茜儿，她必然难过的，可陈大胜不去，又让谁去？论起小群体作战能力，整个大梁又舍老刀其谁？
春日的温度又缓缓的来了，七茜儿郁郁寡欢，什么都不想做，也想不开，就让下面人套了车送她回庆丰去。
路过六市口子的时候，她们听到一阵喧哗，便喊停了车，打开车窗听边关来的行商哭诉那边的消息。
那些消息令人伤心欲绝，闻着更是悲愤不已。
那行商说，他们是连夜得到消息躲林子里去的，坦人骑着比人高的大马从林子边缘走过，他们很聪明，知道这里可以藏人，便哈哈大笑的点燃了树林，在外听他们惨叫佐酒。
那行商的脸被烧的十分凄惨，至今没有愈合，依旧流脓流血，他不哭，也不说男人的死亡，就咬牙切齿说那些大梁“妇”孺被如何迫害的……女人孩子的伤总令人哀伤加倍，便有书生愤然而起，想去跟朝廷要个说法。
如此，那堵塞的街道便呼啦啦走出半条街的人，一起冲到大梁宫前哀求他们的君王，您出兵吧，救救您的子民……
这几天兵部尚书孙绶衣每天都在在城墙上说一些假消息，比如朝廷正在调兵遣将，各地粮草正在集结，马上就要大军开拔，陛下震怒，发誓要给大梁子民报仇雪恨，必将坦人千刀万寡。
子民泣泪，拜谢君王相携散去。
这样的情景，最近这段时日是天天都有，除一干重臣之外，朝廷上下官员现在也认为，大军就要开拔了……
为安民心，每天清早都有假粮车从燕京正街穿街而过，要拉到燕京城附近驻守的军营里。
军营里，将士积极“操”练，喊声震天，心中怒火焚烧随时都能出征……
七茜儿乘坐的马车又缓缓前行，作为难得知道真相的人，她现在也困“惑”，为何爹还有陈大胜会把真相告诉她，难不成她有一副钢铁心肠么？
那皇城越来越大，庆丰就越来越长，从前觉着四十里是个距离，可来往人多，便显得路短不寂寞，稀里糊涂的这车便入了庆丰范围。
赶车的春分无意回头，便在车外说：““奶”“奶”，爷好像在后面呢。”
七茜儿什么耳朵，她当然知道自己出了家门，那家伙就骑着马默默的一路跟随。
你心里内疚，跟着有用处么？
这就是个什么甜蜜话都不会说的蠢直愚汉，不是说这个人不好，就是今时今日看到这张脸恨不得给他按到泥里去，七茜儿也不能说这人不好。
他是具有广阔胸襟的雄鹰，生出来便不能做人，只能不断往高处翱翔。
可还是恨啊，就恨不得直接上口血淋淋咬他一块肉去，再生吃了才解恨。
不过这几天七茜儿也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变了的，两世都是陈家买了自己，上次陈大胜走她绝望的几乎死了，而这一次，她也不畏惧了，就是觉着恨人。
春分说那憨豚跟着，七茜儿开口淡淡道：“走你的，甭管他。”
春分一点都不畏惧男主人，他只听女主人的，于是一甩马鞭就赶车往城里走。
庆丰城是受过大伤的城，它没了城墙，失了水源，可老城依旧拥挤着足够的人群，那些外地来不想归乡的难民住在此，并决定生根发芽。
人家也不一定是没钱的，毕竟拖家带口离开故乡逃难，是要把几代家资都裹在身上的。
现在庆丰老城就住着这样的人群，看上去不太富，老实本分又勤快，一张嘴外地音，附近也没有亲戚，倾家“荡”产买了旧城的便宜老屋住下，在庆丰四处摆摊，经营天南地北的传统的食谱。
四月最爱看这一段景，她赚的大部分月例也都贡献在这个地方，七茜儿看不出，可四月今日却觉着古怪呢。
她就好奇的问：““奶”“奶”，你说那些贩子，今儿咋不吆喝了呢？”说完叹息：“松子糖过去了。”
七茜儿坐过去看了一眼，庆丰城边从前积极喧闹的地方，今日商贩少了，吆喝的少了，惊弓之鸟般的逃难人心伤未愈，便挤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小婢面若桃花，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戴着绢裹的粉杏花，她耳下还有对燕京金铺最低档的银叮当，价值六百钱，她是七茜儿身边的大丫鬟，除了陈府给的，郡王府额外的，还总能拿个意外赏钱，月月都在三四贯的意思。
这年纪不的大姑娘受过苦，就像这人世欠了她般，手头有钱就不断买各种零嘴补偿自己，出门像个手头阔绰的地主家小姐。
想是心里也担心，车又晃一会，她便眼巴巴的看着七茜儿找依靠般问：““奶”“奶”，你说明儿会打起来么？”
七茜儿笑笑，伸出手拉住她道：“莫怕……这是，大梁朝……”
是啊，这是大梁朝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举国慌张了整整一年多，每天都有人说坦人要来了，坦人要来了，她害怕就开始私下藏粮食，藏碎银子，还满百泉山挖坑埋榆皮面儿……可坦人到底没来……现在，却有些不确定了，大梁的城破了呢。
道路上传来一阵喧哗，春分扯住马缰让它慢些走，七茜儿又打开车帘，便看到亲卫巷的孔向春，窦永伦，曲应芳一干小公子，腋窝下夹着蒙头斗鸡，在一众华服青年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从前跟他们一起玩耍的余寿田已经开始在金吾卫，苦练搏斗技了。
寿田那孩子还是很能吃苦的，臭头说，金吾卫一众禁卫子弟，寿田不灵透却踏实老实，最得上官教头喜欢。
待那群公子跑远了，才听到赌场一声铜锣响，七茜儿便看到了两个人。
如此她对春分说：“住马慢行。”
春分住马，七茜儿给了四月一串铜钱，四月蹦下马车冲着糖铺去了，家里老太太早起嘴巴苦，爱裹一块此间的牛皮糖，她也不咬，能裹一个时辰吧嗒味儿，张开嘴里面还有半颗糖。
吃过苦的人就是嗦糖，口水都没有人家富贵人多。
看媳“妇”儿马车停了，陈大胜便驱马上前几步，他坐在马上一眼便看到一处鞋摊前，九思堂的谢五好正蹲在地上给一个青年试鞋。
那青年穿着九思堂的衣裳，脸上“摸”样有些谢五好的意思，这一看便是兄弟，小的这个却满面不高兴。
再过五日，他们要一起去左梁关，陈大胜便主动与谢五好打招呼。
他下了马喊了一声：“谢大人。”
谢五好一愣，扭脸看到是他，便“露”出一贯的温和笑，他站起来又把不甘愿的弟弟也拖了起来道：“赶紧给陈侯见礼。”
谢六好几日轮休，本想睡个懒觉，可他哥哥疯了一般卷进分堂，先是把他从被窝里挖起来，后来看到他被头上都是脑油，就把他被子扔了，招惹整个分堂兄弟都在笑他。
大老爷们在外生活，谁洗脚进被窝啊？又不能像娘们一般，带个云肩接头油。
哥哥说带他来街买新被，结果一入集，他哥就像要把下辈子钱都一气儿使光般，给他从里到外买了六身衣裳，还买了各种零嘴儿给他挂了一身，从他总是喜欢教训自己，这次倒是没有教训，却不停的唠叨，让自己懂事，懂事！
这就很烦……
哥哥让他给同僚施礼，这就更烦，谢六好有些不愿意，却看到正前方的车上，那位陈侯就扶了个母夜叉下来。
谢六好打了个寒颤，赶紧过去，拍灰，整理，吸气，长揖。
如拜神佛般朝拜娶了母夜叉的菩萨，我谢谢您大恩大德，挽救百泉山周遭一切男丁。
“陈侯好！”
陈大胜笑笑，假意困“惑”道：“这位是？”
谢五好尴尬羞臊，把作揖不起的弟弟提溜起来抱歉道：“抱歉，此乃舍弟六好……起来？起来！”
谢六好抬头，脖子下一串团糕，果脯，糖豆，盐豆的包儿就是一顿晃“荡”。
当下死的心都有了。
陈大胜都替这小令尴尬，便扶着七茜儿与之介绍，谢五好赶紧过来挽救家声，问了嫂夫人好。
七茜儿撑了笑容还礼，伸手从陈大胜腰上解了他最爱的老虎玉佩给谢六好做了见面礼。
此玉价值三百贯，因雕工精细，虎啸山林姿态威猛无比，乃陈大胜少有心爱之物，一瞬间五雷轰顶，陈大胜心肝瞬碎。
他还不敢要回来。
谢五好大富贵没有四年，家里虽富却也不认识内造的好东西，如此便拍拍弟弟脑袋说：“还不谢谢嫂夫人。”
谢六好道谢，陈大胜心想，那是我的玉，你便是道谢也该谢我。
然而谢六好只崇拜母夜叉，根本不看他。
因以后要配合一路，这次谢五好与陈大胜的态度倒是好的，没有针锋相对，倒是两人在前面走着，七茜儿经过谢六好那一瞬对他说：“喊辛伯，晚上老地方见。”
谢六好微惊，随即点头。
庆丰城是个狭长的城，从东边过来一路，陈大胜看谢五好给弟弟买了不少东西，他手头贫困，便“舔”脸回去跟媳“妇”赊账，要了钱，也按照心思，给阿“奶”，阿兄，家人，主要还是媳“妇”，就“乱”七八糟就买了半车东西。
确实是“乱”花钱，也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愧疚，便拼着挨骂也奢侈了一次。
后来与谢五好告别，回到家里果然就挨骂了。
老太太指着他吐沫横飞说他是败家子！是屁股沟有屎都夹不住要拉到旁人家田地里的憨货，家里绫罗穿不完，你给老娘买什么窄面布？
可陈大胜不生气，就满含眷恋的枕在老太太膝盖上，“迷”“迷”糊糊就睡了一下午。
他又梦到老家，故去的人都回家了，他们太阳升起便出去种田，母亲举着一根竹棍围着井追着他打，还骂道：“臭憨子，屁股有屎你肥咱家田，世上人多了，凭啥你去死？”
他与人求救，可他们都好像生气了，就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陈大胜悲愤无言，就眼角有泪的醒了。
他坐起，天已经黑了，阿“奶”怕惊了他的觉就靠在炕柜上“迷”糊，他一动，阿“奶”立刻睁眼去“摸”衣衫下那串钥匙。
“摸”到钥匙才看到他，便打了一巴掌道：“多大人还爱娇，滚回你家去吃，这边没你的饭食。”
陈大胜神情恍惚道：“阿“奶”，我梦到他们了。”
阿“奶”眨巴下眼睛：“他们干啥呢？一帮子光知道吃烧纸吃供品，梦都不托给我的憨货！”
陈大胜帮她“揉”麻了的腿道：“好像都回老家了。”
阿“奶”呼气：“……回去就好。”
又猛的给他一巴掌道：“你爷那憨货，身边就他一人？”
“恩，就一人，坐在咱家树下看果呢，看我挨打也不管我。”
陈大胜的声音有些委屈。
阿“奶”问他：“谁打你啊？”
陈大胜叹息：“我娘。”
又挨了打。
阿“奶”气哼哼说：“你娘打你活该，谁让咱家一帮子没骨头的对不住人家，你滚你家吃饭去，这边没给你预备……个傻子？你媳“妇”双身子，你让她一个人用饭？”
陈大胜听到媳“妇”便猛的一惊，他蹦下炕，趿拉鞋子要走，只走了几步回身又抱了一下阿“奶”道：“阿“奶”，皇爷给我指派了外地的差事，我要出一次远门。”
老太太瞬间发根一麻，嗓子一下就倒了，嘶哑着嗓子紧抱着他问：“让你打仗去？”
那些坦人的事情，她都跟街里的媳“妇”们议论好些天，也骂了好些天了。
陈大胜稳稳心，做出十分委屈的语调道：“什么啊！我倒想去，爹不让！就找了皇爷给我支到外地了，那建功立业的机会，百年都难遇……”
他还没说完，老太太对着他后脑勺一顿拍，最后气不打一处来，就指着外面就让他滚蛋。
陈大胜滚了……
他心里忐忑，在亲卫巷半路遇到了回家的童金台，他冲他扬扬下巴，眨巴下眼睛，童金台便摇摇头道：“哥，可不敢说啊，宛如又有了，好给我娃儿惊掉了，啊呸呸呸！不掉，不掉……”
陈大胜与他分别，就想起爹说的那话，这家里瞒着谁，都不能瞒着你媳“妇”。你媳“妇”是定盘星，不跟她说清楚去处，若……真有事，亲卫巷必“乱”。
所以，便是自己媳“妇”同样身怀六甲，也要先委屈着么？
陈大胜心里难受就悄悄进家，悄悄吃饭，看媳“妇”屋里熄了蜡烛，他才悄悄的进去钻被窝。
他一把抱住起七茜儿，鼻子在她秀发里拼命吸取着力量。
七茜儿醒着，听到他说：“媳“妇”，是我对不住你，若是人有下辈子，你就长个心眼，别嫁我这样的了。”
七茜儿眼睛明亮的看着前方问：“那找个什么样子的？”
陈大胜又眷恋的抱了她一会儿，一手温柔的捂在她的肚皮上，一手“摸”在她温暖的皮子上，努力想把这种满是幸福，温柔的记忆刻印在心里。
他说：“要是真有下辈子啊，媳“妇”你就别找我，你要找个没你厉害的……最好啊，要大你多一些，你脾气急，他好容让你……他家不必多有钱，却好歹也要有一二百亩地，到了那时候，媳“妇”……你可以憨傻一些，可以什么都不懂，不懂家计，不懂农耕，不懂人情，因你找的那人脾气好，便是什么都不懂，他也不与你计较，媳“妇”……”
“恩？”
“你记住了么？”
“记住什么？”
“你记住啊，下辈子，要留个心眼，要是再路过庆丰城泉后街的那颗大柳树，那树下坐着个老太太，你记住，离那老太太远些，不然她家孙子娶了你，便是心里，心里想对千般好，他也……你哭了？”
陈大胜猛的使劲，一把搂住七茜儿，轻声哄到：“别哭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就记住了么？”
可七茜儿却挣扎开来，她猛的坐起，翻身对着他，双眼在黑暗发光发亮，如护崽子母狼般对他低声嘶吼：“陈大胜！我没有下辈子了！”
陈大胜吸气，却确定倒：“那，就只能对不住你了，霍七茜！算你倒霉呢，你摊上了，那叫安儿的崽子在你肚子里长成了！我陈大胜对不住你！我，我就赖上了……这世上总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你今日看到的这大梁，总就，总就有人得护着……”
七茜儿气坏了，她气哼哼点头，下炕，穿鞋。
陈大胜陪她下炕穿鞋。
看她发脾气大夜里出宅院，他也取了披风给她披上，任她脾气。
这对小夫妻就这样一气儿离了亲卫巷，不让婢仆跟随，七茜儿就没头脑般往百泉山里走。
陈大胜怕她摔倒，就上前搀扶。
这次七茜儿没有反抗，只是他们步入树林，七茜儿忽住步，扭脸看着陈大胜满面夜叉狞笑道：“陈大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陈大胜一愣，摇摇头：“不知道，媳“妇”你说啥是啥。”
七茜儿狞笑看星空，有些拽的说：“这山是我的。”
“啊，你的你的你的，你慢点，别摔了。”
“你脚下的地是我的！”
“是是是，你的你的……”
“我说你死不了，你信么？”
“不死不死不死，当然不死！”
陈大胜确定的哄着媳“妇”道：“我当然死不了，媳“妇”你放心，我还要……”
可怜的大梁城门侯没有要到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在天空飞翔了……
七茜儿提着陈大胜的脖子领，在百泉山百年大树上起落飞纵。
待到大声说话无人听到处，已惊的魂魄升天的陈大胜就听自己鬼上身般的媳“妇”说：“陈大胜，老娘不让你死，你还就死不了了！信么？”
“……咿？”

第126章梳洗罢，揽镜细端……
梳洗罢,  揽镜细端详，眉间立惆怅，莹水脉脉泪悠悠，思觉昨日惧断肠……
陈大胜认真的坐在七茜儿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已然端详了自己一个时辰。
双身女子总是觉多,  昨夜折腾一晚,  她回来就开始熟睡,  还，还打了呼噜,  还？放屁了？咬牙了，说梦话？
她,  她还会说梦话？
陈大胜没法睡，他被媳“妇”儿提着一路飞到一个乞丐面前,  媳“妇”说她不会教，就只会打。
不是粉拳含香轻击胸那种,  是挥舞断裂钢枪,  直接把别人捶成肉泥那种。
那人叫庞图，吃玥贡山大供奉的老隐,  在青山峻岭独占一峰，麾下弟子无数，随意说起一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当的人物,  然而他死在自己媳“妇”手里，玥贡山敢跟秦舍互搏，都不敢迈入百泉山半步。
不止玥贡山,  秦舍也不敢。
孟鼎臣为了寻她，年年暗探小令派出无数，光户部这一项的拨款去岁就达八千贯不止。
然而他睡了她？还让她怀了孩子？
陈大胜以为在做梦，便努力让自己梦醒，他上蹿下跳，胡言“乱”语，左右开弓，就差跪地喊祖宗菩萨了。
可媳“妇”当着他的面，直接就震碎一颗大树。那树五人怀抱方能围住，却成了一堆拇指大均匀的块块？陈大胜又一言不发拿脑袋碰树，媳“妇”看他傻了，又给他来了个单掌碎大石……
这次是彻底清醒了，陈大胜便开始担心阿“奶”的安慰。
是什么人给了老太太胆子，敢花十贯钱请来这一尊神给他做媳“妇”？他的脸上是有花么？
陈大胜又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也，也没长花啊？也不是太俊俏啊？
他努力撑出一个笑，伸出手指捅捅自己脸上的梨涡，是因为自己乖巧听话，不招惹她生气，还笑的甜么？
心里一阵恶心，陈大胜打了个寒颤，就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下意识伸出手，拉开媳“妇”的首饰匣子，一刹那匣子里珠光宝气外泄，各“色”名贵首饰璀璨生辉，然而……这都是人家自己赚来的。
陈大胜想起户部去岁又收到的百泉山，槐树娘娘的供奉银子，人家根本不在意钱，随随便便就能拒绝十几万贯，二十几万贯……可自己又算什么，兜里月月只有五百钱的穷光蛋？
人家可比自己这个飞廉像神仙多了，真有庙，香火还挺盛那种。
看不到的魂灵从七窍飞出，陈大胜稀里糊涂便受了那辛伯的教育，他是斥候，自然知道这位是谁。丐王！天下乞丐的老祖宗，门下弟子数十万，却被自己媳“妇”呼来喝去，却丝毫不见生气。
于是，自己就学会了丐门跑得快功夫？
野狗身边争食，又怎能跑不快？
可这是丐门传承，怎么轻易就给他了？
陈大胜不笨，醒悟过来也认真学了，可是眼角却不断看到各种惊悚，碎裂心肝的景象，那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一掌下去，无数碎木叠成篝火，新树内有汁水烧不着？
人家又是一掌下去，木材立干，火焰旺盛无比。
他心慌意“乱”，学的不太专心，便一直挨打，不断分心从树上被老丐踹下去，跌落见就看到媳“妇”上山啦，她抗回一只雄鹿回来了。
那雄鹿两角叉叉仿若高树，身躯大的挡了半个媳“妇”儿，然而他媳“妇”就杀鹿了，就手一伸，脖子咔嚓扭断，巨鹿咣当倒地。
陈大胜也咣当从树上被踹了下来。
那老丐嫌弃的对自己媳“妇”抱怨：“娘娘，您这是嫁了个榆木疙瘩么？”
媳“妇”说：“那不挺好么，木头配木头了。”
说完从靴子里取出一把牛耳尖刀，熟稔的剥皮抽筋，放鹿血入葫芦，还一脸贤惠的对自己说，以后给你做鹿血酒。
陈大胜打了个寒颤，又跌落了。
他媳“妇”剥皮抽筋，烹饪鹿肉，就怪不得在家这个不吃，那个不爱，这显然是没少在后山偷吃的。
这鹿肉躁火，她怀着麟儿，到底能不成吃啊？问过成先生没有？你咋瞎吃呢？
陈大胜摔的一身伤，被辛伯拖到篝火边休息，他就双目无神看着星空，心想，而今我乃尸体了，最好就地埋了我，从此长眠不起。
可媳“妇”，女神仙？女魔头？女隐者？女山主？她怎么会是自己媳“妇”呢？
他想起这些年种种，想起当初的煎熬，可是自从这个女人出现，他的日子便被神仙看护一般步步登高。
他还以为自己做的挺好，是一家之主，是兄弟们的指路明灯，是庇护家族的麒麟子，呵呵……原来却是个大笑话。
庞图是她弄死的，家里是她照顾的，家财是她赚来的，自己是什么？废物么？
好像，还真是个废物。
陈大胜万念俱灰坐起，面前便横过一条喷香的鹿腿。
七茜儿习惯的让他多吃些。
“吃吧，再喝点水。”
鹿肉冒着热气，油汁滴答，这得多烫啊？！这蠢婆娘咋啥也敢“摸”？
脑袋也没多想，陈大胜便喊了一声：“啧~快放下！仔细烫手！”
他说烫，七茜儿便立刻觉着烫，她把鹿腿丢在石头上，对着手掌吹气，陈大胜拉过她的手便埋怨起来，七茜儿听了，顿觉委屈。
“你傻了不成，多烫的东西……你都上手，上手，上手……“摸”？”
他俩目瞪口呆的对视，辛伯就发出一声不屑的嘲笑。
“哈~！”
后来这可以飞，可以碎大石，还有一座山一座庙，可以庇护百泉山五百里功家的榆树娘，她就满面委屈的看着自己说：“我不想你死，安儿也不可以没有爹。”
那一刹什么老虎神仙狗的，陈大胜都丢了，他就抱住蠢婆娘什么都不在意了，就觉着，自己可能真挺对不住这个婆娘的，不是是此生，可能上辈子起他就欠了人家的。
他们拥抱和好，说悄悄话，后来辛伯便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走的，这老丐倒是很有眼“色”。
可辛伯在树上对他说过，自己的媳“妇”恐怕不算是江湖人士，到底是什么，辛伯也不知道，反正来路隐秘，背景神奇。
总而言之，那老丐代表天下江湖人士感谢他？
为啥要感谢自己？
陈大胜永远无法忘记那双充满同情敬佩的老眼。
他看完自己，又去瞅媳“妇”儿的肚子？
呸！死老丐，瞎看什么呢？
辛伯走了之后，媳“妇”才正式“摸”着自己的百汇“穴”，教他独家气门功法，可具体这是个什么功法？
呃，媳“妇”说是兔子功？
瞬间，那铜镜之上各式各样的兔子便挨个过去了，正月十五的兔儿灯，小孩子裙角的肥兔子绣，百泉山上到处都是的灰兔儿……
炕上传来翻身之声，陈大胜便打了个冷战，七茜儿呢喃喊他：“陈大胜？你不困啊？”
陈大胜扭脸看被下小小一堆儿，到底叹息的走过去，脱鞋，脱衣，入被窝……七茜儿翻身一架腿，便攀在了陈大胜身上。
陈大胜就老老实实的双手放在胸前，看着房梁想，列祖列宗，虽阿“奶”常说你们为何不冒青烟？孙儿却不知你们竟放火烧山了……真是，好大的青烟啊。
这一对整整睡了一上午，醒来就恢复原样，七茜儿依旧管家，眼里只能看到家长里短，至于陈大胜，他便满腹心事的……该作甚作甚。
难不成去死么？
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余清官他们私下里也把家里安排的妥妥帖帖，便是心中有万般不舍，可这世道要想安宁，就总得有个谁出面去庇护一下。
眨巴眼睛几日过去，这日黎明从燕京奔出一溜快马，快马后面是一辆比寻常车大的篷车。
车行燕京十里长亭处，武帝杨藻扶着张民望的手下了车。
陈大胜等人齐齐下马，跪在自己的帝王面前与他作别。
他们穿着镖师的衣衫，秘密伪装出京。
帝王背手看天地一线，旭日初升。
后倒了一杯酒说：“此第一杯便祭天地，它当日降下天罚助我杨藻登基，便定有它的安排，诸位爱卿此去虽凶险，却要相信我大梁受天地庇护，必会凯旋而归！”
众人撒酒。
“此二杯祭我大梁无辜百姓，我杨藻无能，不能为他们亲报此仇，然，今日对天地立誓，更请天地作证，今日之辱我杨藻必百倍还之，以祭我枉死百姓冤魂。”
众人撒酒。
武帝回身看面前诸将久久不语，一直到春日骄阳在他们身上洒了一抹金，他才整理自己的袍服，对他们微微躬身道：“诸君，定要凯旋归来。”
陈大胜等人惶恐磕头，却被帝王一个个扶起，亲自为他们倒酒，众人一饮而尽后摔杯。
孟鼎臣与佘青岭此刻方过来他们告别。
陈大胜笑笑，缓缓走到父亲面前，依旧跪下笑道：“父亲！儿去了，您，您要保重身体，该吃就吃，心思甭那么重，您都是要做爷爷的人了，您要好好爱惜自己，您孙儿来到这世上，还要您教导呢。”
佘青岭手都是抖的，心中百般滋味难当，他不是这孩子的亲爹，可为何看着这张脸，却扯着肝肠疼了起来。
他想起从前，他跪在自己面前说，您能教我读书么？
后来，他捧着脸坐在菜园边上笑，他站在宫门口对自己笑，他背着自己走在看不到边的长廊上，一声声都是他唤爹的回响……
爹，爹，爹啊……父亲，儿去了……
这是多么好的孩子啊，而今却要亲手送他，去死么？
会死么？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吧，却依旧跪在自己面前作别，满眼“舔”犊之情。
他必须送他走了，这世上有太多的离舍，他不去，这大梁这天下又会如何？
“我儿安心，你去吧！”
眼泪到底是流了下来，佘青岭缓缓哈出一口气，“摸”下陈大胜的头发将他扶起，又拍拍他的肩膀，送他离开。
孟鼎臣看着自己面前四张年轻飞扬的面孔，当初将他们从南边带出来，原本想照顾亲厚子侄，送这些孩子一场大富贵的，却万想不到，富贵未至先几年颠簸，最后竟是这个下场。
这十一勇士面对的却是一个建立有千年的古老部落国，他们还能回来么？
看令主一言不发，谢五好倒是想的很开，他回身紧紧马匹腹带，边整理边说：“孟叔，您心里别觉着对不住，其实咱们几个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孟鼎臣愕然：“高兴？”
谢五好拍拍马脖子扭脸笑说：“哎！高兴，就觉着我这条命还真就贵重了，从前咱不过就是江湖草莽之身，家里十数代人争来争去皆是算不上台面的浮云虚名，最可笑却是，咱从前竟觉着那样是淡泊名利，以侠者自居？”
孟鼎臣叹息，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道，而他的道便是将南派江湖送入朝廷，既有一身本事，当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这才是人间正途。
可谁能想会这样的艰难。
庆丰城没有城门，太阳升起，便有乡下老农赶着驴车，拉着进城的人从他们身边过。一条官道无数岔路，万众归一奔口吃喝。
此乃大梁燕京口，天子脚下的日子安宁又祥和，便是边城失守那也是几万里外的事情，皇帝老爷在此呢，皇帝老爷都不慌，大家伙的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呗。
人渐渐多了，皇爷几人便入了十里亭。
一老农扛着犁头，牵着一头壮牛，那牛背还骑着两个小童，三人就这样笑盈盈从众人面过，又往那边的田垄去了。
从帝王到将军，众人心中莫名便莫名嫉妒起这种悠闲来了。
谢五好说：“若我身死，能换来天下百姓有此笑容，侠不侠的不过便是那样了，孟叔您说呢？”
孟鼎臣还俗多年，此刻却忽然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皇爷看着自己的勇士，心里也是眷念不舍，这几个孩子就在自己脚边一日日成长，世事难料，谁能想却是这个结果。
管四儿将自己的老刀挂好，看大家不高兴，他便蹦跶到皇爷面前笑着说：“皇爷，求您一件事呗。”
这是老刀里最小的孩子，也是命数最传奇的一个孩子。人家才在亲生的爹妈怀窝里暖和没几天呢。
听他有所求，皇爷这心情莫名便好了一些，于是笑问：“何事？是你家里的事情，你安心，宫先生德高望重，朕很想把国子监托付……”
“不是！”管四儿有些不好意思的“舔”“舔”嘴唇，笑的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的，皇爷，您知道的，臣家里还有个守孝的未婚妻呢。”
哦，原来是说这个啊。
皇爷失笑点点头：“哦，这个啊，朕知道了，安心，一定也给你照顾好，待明日我的宫侯凯旋而归，朕给你……”
“不是的！”管四儿打断，依旧笑的像个小太阳，却说：“皇爷，人家葛姑娘命够苦了。臣原想自己也是孤单单，她也是孤零零，她不嫌弃我，也就那样正好凑合凑合得了……可人家才多大，又有好嫁妆，若有日……臣归不得了，皇爷您就帮臣，给她寻个好人家，最好不嫌弃她命硬那种……”
皇爷又想笑又心酸的说：“你竟跟朕求这个？”
管四儿却认真的点头：“哎！就这个不放心呢，谁都是一辈子，没得一张纸都没有，就让人家好好的一姑娘给我守寡……”
陈大胜一个巴掌拍到弟弟后脑，对皇爷赔礼道：“皇爷莫怪，这小子向来脑袋不够大，成日子都不在弦上，就“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陛下安心，没您想的凶险，坦人在臣看来，不过比畜生多付人样的走兽尔，您用臣，臣必胜，定归！！”
这一瞬，皇爷眼前忽闪过一人影，他每次出征，也站在大军之前，神采飞扬的对自己说：“义兄安心，弟此去定大胜而归！”
后谭二去了，大胜却来了。
他们都对自己说，定归。
武帝杨藻心中万丈豪情升起，仿佛自己义弟又在身前般，他站起，拍拍陈大胜肩膀，如从前送心爱的战将远去那般，他给他们一个个整理马具，检查马掌，检查包袱里的软甲……
说再多的话也总是要分别的，吉时已到，佘青岭亲举长香主祭，他带着众人拜四方神灵，请求他们庇佑大梁，千秋万代……
这一行战将终于上马扬鞭，过庆丰城口时，一老丐忽拦在马前欲言又止。
陈大胜俯身，便听到辛伯在他耳边低语：“义士千万保重身体，千万千万活着回来啊。”
陈大胜眨眼愕然。
辛伯却道：“义士，您那媳“妇”若守寡，定大怒，她大怒不要紧，这天下却要“乱”了，这天下“乱”了必要有人与你媳“妇”作对，这作对不要紧，到时候就怕血流成河，无人能拦住她了……”
陈大胜回头看看弟兄们，一时间也不知说点什么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入辛伯手里，拉下斗笠，与他作别。
马过长街，七茜儿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约了一众婆娘来街市里走走。
童金台他闺女伸着胖手，捞住一处货架上的桃木剑木刀不撒手。
张婉如就笑道：“娘的乖囡，你是个姑娘啊，可别跟你爹学这些东西，明日你大了，娘就教你读书书，绣花花……”
话说一半，身躯便被七茜儿一扯，一队镖师跨马与这一群生活安康，满眼幸福的女子交错而过……

第127章永安四年三月末，……
永安四年三月末,  周继宗带着他哥周继业的尸骨回到泉后街，泉后街老陶家便一个月内先急办两场喜事，接着又是两场丧事。
自打左梁关被破，老陶太太便魂不守舍带着一家子的女眷，将附近所有的庙宇拜了一个遍。
开始她沉得住气,  就是再担心也没有在外“露”出一丝半点的不妥当,  只三月初那会不知道哪边的消息里说,  左梁关守军无一存活，她便倒了。
孟万全过去看了一眼,  回来让卢氏送了五十贯钱去，说老陶太太可怜了,  现在每天吃的吊命“药”就得四五贯，这还是成先生是个看“药”库的,  她家吃“药”价格不贵呢。
转日卢氏到七茜儿那边坐，又说,  老陶太太心里郁结已久,  已经成了难以纾解的苦疾，再加上此次坦人袭击边关,  见天都是哪儿哪儿死了多少人的消息，想着儿子回不来了，老陶太太万念俱灰终于是撑不住了。
从前七茜儿心里是恨着老陶太太的,  皆因这个老太太为了家族四处算计人，后又与乔氏勾搭成狼狈，用乔氏从陈家盘剥的银钱给陶家那个孙子铺路。
现在么,  现在她不计较了，什么都不计较！
要为远行的，肚子里的积德，她甚至还给送了三十贯钱去，毕竟也不能超过老太太不是。
老太太跟老陶太太一起逃难，互相扶持挣扎了好些年呢，甭看嘴上看不上人家，人家一倒下，她便很难得的将自己私库里的好参送去两株，外加五十贯钱。
陈大胜他们不在老太太身边的时候，人家老陶太太就在了。
还有从前在一起的杨氏，万氏这些，也按照手头宽裕程度，都伸出手救济了一下，五贯的，十贯的，甚至二十贯都有，都是尽力帮衬没半点私心。
老陶太太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除了七茜儿知道她的真身，她病了，家里又困难，六部巷的几位老太太，也都打发人送了钱或“药”品过去。
可就在这当口，老陶太太膝下那两个老闺女一个叫陶柳，一个叫陶絮的，却齐齐被老陶太太匆忙嫁了。
陶柳嫁给燕京命最硬的辛安伯做继室，那辛安伯都快五十的人了。
陶絮便嫁给了敬嫔的弟弟曹德，这可不是高嫁，曹德不喜欢女子这事邵商旧臣都知道，人家曹德也预备愉快的玩一辈子的，只小曹家的家主不答应，便低头给他聘了个摆设回来。
为了让女儿们面子上好看，各家送来合计几百贯的帮衬钱，她都给闺女置办成了嫁妆，甚至老太太那两根老参，俩闺女都一人一根。
如此陶柳，陶絮也算是体体面面一人带了二十六台嫁妆，吹吹打打从泉后街抬出去的。
陶家闺女嫁了第五天，周继宗满身落寞，背着自己哥哥的尸骨坛子回到了母亲身边。
他是被哥哥用血肉之躯保下的，又为报仇雪恨，凭胸中一口愤然之气，悄悄尾随坦人军队，并带回不少敌军情报。
如此，都来不及跟重病的母亲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周继宗便前往兵部求援，等他被孙绶衣带着进了宫，天明回来的时候，老陶太太已经抱着她三儿尸骨断气了。
人是解脱一般，笑着走的。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周继宗正式更名陶继宗，而他的带回来的坦人情报为他换来一个六品千户……从此前程远大。
“哎，这人啊，就不能太好强。”
陈家老太太叹息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自己给自己预备的几套装裹衣裳，再一件一件的铺开，正穿针引线的给老陶太太改。
老陶太太比她瘦，临死之前精神折磨太大，用万氏她们的话来说，就剩个五六十斤了。
七茜儿是个双身子不见白事，便坐在老宅吃吃喝喝，看老太太改装裹。
装裹也叫老衣，一般是女儿给预备几套，儿媳“妇”给预备几套，穿的越多，品质越好，便越显得子女孝顺。
老陶太太会死早有征兆，可她一个儿媳“妇”，孙女都没有暖住，闺女们又新嫁出去，便是手里有多余一个子儿，她都给女儿们塞进嫁妆箱子带走了。
这就令儿媳“妇”们更加恨她，她是穿着旧衣咽气的。
老太太抠了一辈子，能把自己的老衣分给别人，一方面是给出去有好处，另一方面是她很是理解老陶太太，虽然她俩有过争吵，纠葛，互相算计的过去，然而同为天涯沦落人，便再理解不过了。
那世上的事情还能两全了？不可能！
甚至老太太都清楚，老陶太太知道自己没老衣，没棺木，甚至有可能坟地都没有的寄放义庄，可人家也不悔。
可以说一切战争中活下来的泉后庄婆娘，她们认命苦，认自己八字带衰，认自己上辈子不积德合该人间苦一遭，可她们就不认识后悔这俩字儿！
手下引了几针老太太抬头笑道：“你说，她好强一辈子，肯定就想不到是穿我的衣裳走的，你说我这衣裳多好啊，这都是缎子的，你瞅瞅，颜“色”多鲜亮，这都是我一针一针给自己缝的……”
老太太没有女儿了，也没有孝顺媳“妇”儿，七茜儿说她都管，可老太太也有自己的想法，闲了就给自己做老衣。
她这老衣确是绸缎的，却是七茜儿从前从霍家祠堂掏出一些旧衣，也有烂了的绸缎，她就这边寻点好的，那边剪一块完整的，还有逃荒路上收集来的，人家也是一点不丢，特会过的给自己拼凑了六套老衣。
今儿不拿出来，七茜儿都不知道她有这个，老太太想人夸奖呢，她就实实在在夸奖道：“阿“奶”，您做的这个是咱庆丰时兴式样呢，呦！这针脚比我细腻多了，我还不知道您会剪圆领袄子了，您可真能够。”
老太太心里骄傲，嘴上却不这样说：“嗨，能个屁！这世上有本事人多了，我算啥？死的那个一个心眼子抵我十个！这是没办法了，那些料子太碎也做不了交领，随方就圆吧，反正她死了也……也跟我不计较了。”
她举起最里面细布这套给七茜儿看看，又认真叠着说：“我这手可没她细腻，她最巧了，哎，少算计一点，说不得能活个大岁数，可图的啥呦，到了最后真是啥也没有了……”
七茜儿笑着点头说：“是，少算计能活大岁数。”
“明儿我寻你江“奶”“奶”去，给她念两卷超度超度……其实，你江“奶”“奶”也不喜欢她心眼多。”
“……好。”
那是你没少给人家添小话！
老人家今日感慨特别多，也不等七茜儿迎合什么话，她就自己在哪儿回忆，都是随大军那会子的事情。
人家抠唆大半辈子了，今儿还真是舍得，这不是套一层老衣的事儿，人死了，身上得给带点什么东西，老太太便拿红绳穿点铜钱给做老陶太太做腰带。
“这些都在衣裳下面，鬼差爷看不到，就是她的私房钱了……从前她就说我好强，不容人，还在外没少败活我瞎话，哼！她跟这个可是关系不错的。”
老太太指指乔氏从前住着的隔壁方向:“哎，人家好的恨不得两家合一锅吃饭了，可昨儿老陶太就咽气了，那边门板子都卸下来了，老陶太太都躺的板正的，也不见她来添把纸，这人好坏得遇事考验，你说是吧？茜儿？”
七茜儿恍惚下点点头：“恩，可不是，从前高婶子，万婶子她们也跟老陶太太吵过嘴，老陶太还说万婶子是小心眼，万婶子看她巴结吏部巷的，还看不惯来着，可人昨儿就上门帮着理事打杂了。”
老太太伸出手指：“可不是，你万婶子最少都给了十贯呢，她们啥日子？一枚一枚嘴边扣下来的钱儿，都是守死人寡活人寡的，男人靠不住，就租个房卖个水，平日肉都舍不得吃一口，跟咱家那是没法比，是吧！”
七茜儿点点头，想笑笑不出。
老太太说话就这样，喜欢拿现下家里的富贵去踩踩别人，也不当着外人踩，就回来嘀咕几句。
从前七茜儿听到这话，肯定会讥讽几句，可周继业战死左梁关了，泉后街陈大胜他们也躲不过，却又去了……难不成泉后街的男丁欠了左梁关么？
七茜儿不想说这，便岔话问老太太：““奶”？”
“啊？”
她明知故问道：“您说，为啥有停灵三日，七日的讲究，为啥家里没了人，要卸下半块门板，把尸首放门板上啊？”
老太太正在给第四套衣裳收腰，听到这话一愣，想起七茜儿是个没娘的，她太太也不会跟她说这些事儿，便耐心教她道：“这事你都不知道？有的人死了吧，这魂魄要去阎王爷那边报道，可他是个好人那，有时候阎王老爷开恩就让他们回来了……”
七茜儿假意惊愕：“回来了？死人还能回来啊？”
老太太举起红线盘绳子。
“那可不，咱身边就有这样的人啊！从前咱老家隔壁那村，哦，就你姜竹山那边伯爷爷高粱他媳“妇”的娘家姑姑……”
七茜儿怀孕便傻，有些搞不清这个糊涂关系，然而这些人，这些事儿，这些祖辈的关系，在老太太心里那是丁点都不会“乱”的。
她就低头边做活边说：“按辈分，你得喊人家一声老姑“奶”“奶”，那老姑“奶”“奶”小时候可淘气，杏儿才挂点黄，她就爬了个高枝，一下子没抓好就掉下来断了气，好么！他爹咬牙卖了两只羊给她换了个薄皮棺材，这人还没装进去呢，就在门板上放了一夜，第二天太阳老爷一出来，嘿！活了！”
七茜儿真愕然了：“真活了？”
老太太点头：“啊，活了啊！这样的事儿多了，老从前还就是死了就地埋，可是迁坟的时候呢，再打开棺材~就看那棺材盖儿被指甲抓的那是，啧啧……后来老人话说，人死了别入棺，就放在门板上等阎王老爷判一下。
你若是大善人那~就能再活，你要是确定死了，那也七日上回来瞅瞅子孙后代，那外面的看谁家缺了半扇门板，就知道这家死了人呗，有些老规矩还是很有道理的……”
老太太这话没说完，院外便有婆子隔着窗户跟七茜儿说话道：“四“奶”“奶”，陶家二“奶”“奶”打发人去咱院借锅具呢……”
锅具这东西若是在乡下，一般是五百户的村子最少也得预备三套，每套最少有大锅两眼，中锅三眼，粗瓷碗碟五百个，筷子若干……简而言之就是婚丧嫁娶吃大锅饭的器具。
像是泉后街这地方，有点办法的人家都会预备一套甚至两套。
七茜儿好奇便隔着窗户问婆子：“她家预备上灶了？”
她还以为老陶太太的满门冤家，就不给她办了。
那老太太绝的很，知道自己快死了才想起贴补闺女，真就把全家都招惹了。
婆子回话道：“回“奶”“奶”话，她家四爷回来了。”
哦，怪不得了，人家儿子回来了呢，这就得把丧事“操”办起来了。
要七茜儿说，谁都有理由恨老陶太太，偏有个人不是个东西，便是状元他娘张氏，从前全家贴补的可都是她儿子。
这会子装聋作哑的，真让人看不下去。
若不是人家儿回来，呵呵，张氏才不舍得出来借灶具，他家是两白事，老三还是横死外乡的，这灶具使唤完是要花钱请神婆清理的，那么大一堆最起码也得三五贯呢。
老太太头都没抬说：“今儿什么也甭计较了，左邻右舍，又是从前的交情，咱宽裕就都给她家预备点使着，好歹让她体面去了。”
七茜儿点点头，便对窗户外道：“去找吉祥家领牌子，让她预备几石杂粮，盐，再跟庄子里打个招呼，这几日送点春菜，再牵四只羊送去……”
老太太不提醒，七茜儿也忘记了，实在是时间太久，那会子万念俱灰浑浑噩噩，大胜没了她也没钱，那丧事儿甭管远的近的，一如今日，就连唐家都伸手了。
朝廷赏封的圣旨，那是丧事第七天起灵的时候才到的。
那婆子小跑着去了，老太太就挺难过的说：“那张氏从前我就看她不好，那是心里住着八个鬼的玩意儿！要说心里端正的，还是黄氏，就可惜了，她男人跟她老公公一般的没良心，她也没生个儿子防身，婆婆更看不上，啥苦的累的都是她们娘母的事儿，老陶太这段时日身上一点没味儿，我去看的时候，也是人家黄氏伺候着……啧！看，这一蹬腿……”
这话又没说完，门子进来隔着窗户道：“老太太，四“奶”“奶”，陶家四爷在外面跪着呢。”
老太太微楞，便问：“不是报过丧了么？”
门子语气有些犹豫道：“小的不知啊，陶四爷来了就跪那了……”
七茜儿想动，老太太就指着她骂道：“你动啥，我去看看，你可不敢出去啊，好吓到你肚子里的……”
七茜儿“摸”“摸”肚子，再抬头老太太已经利落的出去了。
陶继宗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燕京，主将胡“乱”指挥，县尊连夜带家眷开右城门私逃，剩下他跟哥哥傻，临时组织了人迎战，却不想那坦人一滴血没流就从右城门进来了。
接着，便是屠城！
漫天火光，满耳朵都是凄厉的惨叫，满地尸首，地狱血池子里泡着左梁关，他就杀红了眼睛，最后也不知道砍的是什么。
后来就胳膊沉重的刀都抬不起了，若不是哥哥以身护之，若不是当初离京得贵人的帮助弄到一副上等甲胄，他早就死了。
他把哥哥草草烧了，捡了骨头背着坛子约了几个幸存兵卒，一路跟着坦人，数他们的马，数他们的刀，数他们的营帐数目，等记录好，他便背着坛子回京。
这一路他浑浑噩噩，也不知疼，也不知饿，反正就稀里糊涂回来了，的亏……他得贵人相助，出京还得了好马早早藏在左梁关附近的老庙，这才有了工具回京。
御前回话，再从燕京赶回家，娘就穿着一套单薄的衣裳，身上盖个满是补丁的单子躺在光门板上了。
从此，他就是没爹没娘的崽儿了。
大嫂在哭，二嫂看到他眼神一直躲，还抱怨出一堆的委屈，他这才知道妹妹都嫁了。
三嫂抱着三哥的坛子不撒手，而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媳“妇”儿，就躲在屋里不“露”头。
母亲什么样子他心里清楚，他拿全家“妇”孺供养陶文通这个傻子，老太太白疼他一场，他却只会木头一般的跪着，竟什么办法都想不出。
自己一怒之下，就把他打了一顿。二嫂要跟自己拼命，说的话很难听。
正闹腾着，泉后街一帮子外人家的老邻居，老婶子纷纷上门帮衬，再看看自己家这一群，陶继宗就万念俱灰。
家里没钱，他只好来亲卫巷舍了脸借。好歹，母亲还有哥哥下葬，也得有副棺木吧。
他捂了一下肩膀吸气，锁骨之下的伤口至今还没愈合，还是昨晚进宫面圣，陛下命人给他上的“药”，皇爷让他回来先安葬哥哥，谁知……娘竟也去了。
他没哭，真的，也不咋难过，这段时日，看了多少死亡，一个左梁关五六万人口的县城都被人屠了，娘没了，他也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的。
“孩子啊，你咋跪这儿了？”
陈家老太太被人扶着来到面前。
陶继宗不想哭，反倒苦笑着给老太太磕了三个流血的响头。
老太太大惊道：“你，你这是作甚？”
陶继宗抬脸看着老太太道：“老太太，我借钱来了，我哥没了，娘也没了，家里一文都没有了……我不是东西，还没出息……”
他左右开弓打自己的脸，最后挣扎道：“老太太，我，我想跟您借个大钱，想，想给我哥，给我娘，买一块地方，再买两口体面棺材好下葬……我本想跟孟大人，成大人那边说的，可，他俩押运“药”材去了，我……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他说完又是三个带血的头。
“大钱？”老太太愕然片刻，却意外的点了头道：“你，你这孩子！可别这样，你家出了这般大的事情……嗨，我跟你罗嗦这个干啥，你娘还那边凉着呢，你就说你要多少！”
老太太实在没大钱的概念。
陶继宗心里冷静的盘算了一下，抬头大声说：“办丧事一百贯，我哥，我娘棺材带坟地，我就想着~咋也得二百贯，我借三百贯。”
“行！”老太太没半点犹豫，也不用人扶着，转身就颠颠进了屋子。
没一会子，老太太带着三婆子，抱着三包袱出来了。
出来看他还跪着，就赶忙让他起来：“哎呦，你在边关吃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逃生回来，一场丧事半条命，你跪这冷地作甚？”
说完，老太太让婆子先把银包捧给陶继宗。
“你开一回口，也不急还我，我有用的呢！这是三百五十两，而今街里钱铺一两银一千三百钱，你可别换少了吃亏，给你多拿些，手头宽裕使着，这人也不委屈。”
陶继宗吸吸鼻子，抱住银包点点头。
那婆子又捧了俩大包过来，老太太就拍着包袱说：“这包是铺棺的被褥枕头，都是没用过的，你娘一套，你哥哥用一套。”
陶继宗张张嘴，嘶哑的啊~了一声。
老太太点他：“可有你嚎的时候呢！七天呢，你省了力气吧！这包是我给自己预备的六层老衣老鞋，你便不来，我今儿也是要过去的。适才我在家还给她改着呢，回去你看哪不合适，就让你媳“妇”引几针，你娘好强一辈子，她属实不容易的。
人一辈子一生一死，人家爹妈当宝贝一样接来人世，仔细娇养最后给了你家，伺候了你老周家上上下下一辈子，好歹也体面还人家爹妈手里，让人暖暖和和的走，难不成？你还指望你爹那个丧良心的跟她合葬去？你知道怎么打坟儿窝了么？”
老太太瞪着陶继宗问。
陶继宗一下就懂了，立刻点头道：“知道，打独坟，我娘也不稀罕跟谁一起躺着！老太太，我都改了姓氏了，而今我姓陶了。”
他这么一说，老太太彻底高兴了，就拍着巴掌说：“嘿！这下好了，你是个有良心的，你给你娘披麻戴孝，供奉老陶家香火，你娘这辈子就没白受罪！”
老太太伸出手，让陶继宗扶着往陶家走。
“得了，我跟你过去吧，你家那些……就没个顶用的。”
一边走，她一边慢条斯理跟陶继宗说：“也不怪人家，你娘对人家不好！这是报应！”
陶继宗面目扭曲的点头。
“账房找个自己人看着，你要手头没人，就我这边给你寻一个，孩子，我借你钱，你就看紧点儿，不是我掺和瞎话，谁家都一样的！老人没了~家就散了，这钱可得你还呢！”
“哎，我知道了。”
这两人还没到巷子口，便听到家门口一阵喧哗。
两人住步一看，却是街面上，五十上下的一老头儿，正被七八个泉后街的老婆娘按在地上霍霍呢。
这老头翻滚怒吼：“这是老子的婆娘死了！这是老子的家！老子凭啥不能进？”
嗓门最大的杨氏掐着腰怒骂道：“呸！你个丧良心的老无赖，你当我们不知道呢！陶腊梅要脸她不说，哼，休书你都给了多少年了，你家？你婆娘？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我们泉后街的是好招惹的，我呸！”
她说完挽起袖子，掐着腰到门口的棚车边上一掀帘子，车里坐着一三十多岁，面目憔悴搂两个不大孩子的“妇”人。
“呦？这是谁啊？贱人还是贱妾？”
“我可去你祖宗三代的吧！”
力气最大，打的正过瘾的吕氏一看这婆娘，手底的大巴掌就更重了。
泉后街两类寡“妇”，一类男人真的死了。另一类，就是男人在任上纳了妾，也不回来，也不管家的守活寡的。
大家都憋了一口气，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上门的，不打他打谁啊。
这边死了人了，娘家人为难下咋了？
陈老太太年纪大了反应不过来，她就问：“这谁啊？”
陶继宗双目充满了仇恨，牙齿咬的咯吱作响道：“我，我也纳闷呢，他不是在外地么？那是我爹……”
他这话还没说完，老太太便怒吼起来：“我可去你祖宗八代祖宗的吧！你还敢来？你个臭无赖，你也敢到门上欺负死人？你当陶腊梅没有娘家人呢……老娘我还没咽气呢！”
一场战争，无数婆娘赶着车子相依为命，也是不抛弃不放弃的好些年，多少风里雨里互相搀扶，就剩一块饼子，那也是一人一口延命！
这种感情旁人不会懂，以后也不会有了。
就这样，堂堂朝廷诰命夫人，当朝郡王干娘，太后挚友，烧香团总领，六侯之“奶”直接参与斗殴，大巴掌打的比谁都重，手疼了，她就托着婢仆的胳膊上脚跺吧……
等庆丰府衙门的差役过来，弄明白是谁后，就吓的躲在一边索索发抖，甭说劝架了，就话都不敢说，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第128章……
永安四年是个微妙的空挡,  各地官员就要任满，都想活动着动一下浮动浮动。
陶继宗他爹本名周兴发，原是小县家小门小户没甚出息特“色”的小儿子，后家里贫困便去陶家做了上门女婿。
老陶太太的父亲是混混堆儿里的混混，官僚衙门里的油耗子衙役,  当初他都能相中周兴发这个人。
想来,  当年的周兴发必定身上的特质,  定是很讨老丈人欢喜的。
按照一般老丈人，不,  找上门女婿的老丈人眼光，这个女婿第一项好处,  首先得是个老实人，他得听话。第二须得相貌堂堂,  不然闺女不答应。第三还得能跟闺女有个话说，那最起码也是识得几个字的,  他闺女就能写会算。
周兴发现在什么人品？卑鄙无耻,  贪财好“色”的一个官僚体系里的低等油耗子，这世上人看不惯的地方他身上算是占全了,  奇怪的却是，他的上官竟不讨厌他，还给他写了几封亲笔信让他来燕京跑官。
不提老陶太太的委屈,  周兴发如今长成这个样子，就谁也别说谁清白，不要脸到前妻刚死,  就敢带着后来娶的上门侵占子女财产。
那，在他的生活里，一定经历过旁人不知道的故事。
其实他早就来燕京了，也早就想了一些办法，将老陶家的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甭说从前他有长子在手做人质，他不怕老陶太太，现在人死了他更不会怕。
自打到了燕京，周兴发便发现了一件事，他从前四处卡油刻薄至极，连儿子贪污他都不舍得掏出几贯搭救一下存的那些财产，是不够他跑官的。
一两千贯对周兴发来说，是此生见到的最大钱，然而这些钱在燕京，就连个犄角旮旯，一进面阔三间的窄院子都买不起。
燕京的屋子这几年飞涨。
况且周兴发想进兵部武选清吏司，而这个部门在兵部主管选授，升调，袭替，功赏等事宜。只要进去也不用多熬，十来年便能养出一个实权人家，水到渠成的富贵满门。
他怀着巨大的野心，自认带了泼天资产入京，一来便金钱铺道，人情探路，转来转去结识了高不可攀的谭家实在亲戚，那公子叫乌秀，是谭家这一代家主谭唯同的小舅子，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出身，来往的人都非富即贵。
头回入京，他便看到乌秀给花街姐儿发成箩筐的钱儿，让她们从二楼成筐倒着满街撒着玩儿，当时他极震撼，当下就发了毒誓，必要报上这条金大腿儿，此生便过一天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做白活。
后来人他是巴结上了，就跟在人乌公子身边如一条狗般，连着给这位结了花楼两个月的账，他便攀不起了。
事实上，乌公子身边像是他这样的外地狗，是成群的。
他有诚心，又拿出从前侍奉前老丈人的百倍耐心侍奉，就在这两个月，人家乌公子眼里也有他了，去哪还都让人唤他一声，愿意把他带在身边伺候。
他有眼“色”会说话，看上去朴素诚恳又老实。然而周兴发却伺候不起了，他没有钱了，便只能想办法弄钱。
这人不“逼”到绝处，他是想不出狠绝方法的。
这打听来打听去，他便打听到那俩孽子去了左梁关，这倒也无所谓，女孩儿不算，他前窝四个崽子，后来娶的又给他生了俩。孩子他不缺，他缺那贼婆娘在泉后街那套三进的大宅子。
这可是庆丰府官宦扎堆之地，泉后街啊！
他打听过了，便是那贼婆娘不肯卖，只要让他一院住着，这衣食住行最大开销便节省下来了，以后他是要做京官的，就总不能租住房屋吧？
这第二么，亲卫巷往来邻居都是京官，这就很厉害了，以后遇到什么事情，想捞个顺手油水，便如书上写的那般在此地交上几名挚友，再提上一壶好酒上门，玩玩笑笑捎带一嘴就能成事，现在这婆娘死了，这房子就该是他的，便是不给他，他便做出为难包容的样子退一下，也得让两个嫁入高门的闺女，看到他这个父亲的好处，他是很不容易的，攀附这场富贵难不倒不是为了子孙后代么？
周兴发真心这么想的，还很坦“荡”的来了，可他自己都想不到会被亲卫巷的一群婆娘打了个满面花，最后还被撵出去了。
泉后街第一批婆娘大部分心无所求，便百无禁忌，再加受亲卫巷庇护人家是谁也不待怕的。
就不提亲卫巷，这大梁还有个念旧皇帝，好些婆娘的男人可是死在军中的。
欺负一个寡“妇”可以，欺负一群？便是皇爷也不爱落这个名声。
周兴发挨了打也不敢告，丢脸是小，招惹不起是真的，那贼婆娘没少说自己的瞎话，这不是胡说八道么，这些人又哪里知道自己受的那些迫害，这些人又哪里知道这些不孝子女有多么忤逆。
他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家敢打他，他却大度的又容让了。
那最厉害的老太太话说，我的儿子是当朝的王爷~！你再进泉后街，污了我们的地方，我明儿就告诉我儿子把你关进大牢里！
周兴发就这样带着一身伤走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厮肯定会卷土重来。
如此，这天晚上，老太太很晚才回到老宅，而瞌睡多的七茜儿，却已经在老宅睡了两觉吃了四顿了。
老太太脱了鞋，扶着一月的手上炕，她骨头拖不动了，便坦“荡”的开始哼哼。
七茜儿放下手里的活计，帮老太太倒水，老太太不喝，却问她手里的那堆布块块都是做啥的。
七茜儿扭脸看着一堆三层单布缝起的小方块说：“这是给孩儿裁的“尿”布啊？咋了？”
说完，她甜蜜的“摸”“摸”肚子。
老太太听完便唠叨起来：“哎呦~祖宗，你也不怕雷劈了你个败家东西！我还说你拿匹细布过来给小娃做里衣，皇帝家也没你这般浪费的！
你会不会过日子啊？你嫂子们那边的“尿”布七八月就都下来了，不说她们那边一堆一堆的，兰庭喜鹊的我都留着给你用那！那好几包袱呢！”
七茜儿才不许安儿用旁人用剩的，然而也不能跟老人家生杠，便笑着说：“还是阿“奶”有心~就疼我一个，好东西就只给我留着……可这些布可不浪费的，阿“奶”你也是，没问过就“乱”安排，那我嫂子们只生一个啊？人家就要一个大妞儿啊？我们处的好好的，您可不敢为难人家，您这一开口，好，我省下了，明儿人家再有还得再做，嘴上不说，万一心里跟我别扭呢？”
老太太很会过的说：“那不会！你再做？你当家是开皇宫铺子的？就挨个用着呗，一个接屎垫“尿”的玩意儿，预备十几块就够了，我跟你说，你公公那会子用的“尿”垫子，那都是老陈家祖传好几代的……”
哧……
老太太话是这么说的，其实也下了一半火气，人家真心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这就不能说是刻薄你。
七茜儿很听话的点头说：“阿“奶”说的对啊，那要是用喜鹊他们的也成，可这也不够啊，您没听您孙孙说么，人家要有八个儿子！咱就咬咬牙，出出血，反正也是第一胎，好歹多预备也没错，您说是不？阿“奶”？”
老太太一切火气都没有了，牙花子乐的嗔怪起来：“八个！你还想生八个，不够受罪的，这做女子的也甭听男人瞎咧咧，他们狗屁不懂，还每天要这个要那个，三五个都够忙死你了，你连个婆婆都没有。
八个？两个挨的紧张了都不成啊，你能跟旁人比么？旁人都是有老婆婆的，到时候一人忙的能哭死你，热乎饭都吃不到嘴儿里去，那边呱唧就是一泡粪甩你脸上了！
你是没养过那么多，也没吃过这种亏，可别瞎听臭头胡咧咧了，哦，你就这辈子就啥也不干，光下崽子了？”
老太太显然是忘记家里还养着一大群婢仆这件事了，她一个人受罪受习惯了。
七茜儿帮老太太解下厚重的夹袄，扶着她半躺下这才问：“到时候再说呗，人家要来了，咱还能不接着？”
老太太心里可爱七茜儿这一胎呢，就伸出手，爱的肝颤的“摸”七茜儿肚子一下道：“不是我说，人就得知足，他老陈家从上到下就这点子绿豆胆子，你还想求八个星君啊？甭想美事了！人家~咳！兴许这辈子也就出息这一次了，哎呦，太“奶”“奶”的猪“尿”（shui）泡儿……今儿可闹你娘了没有？”
七茜儿本心里正美，听这名当下就想死了。阿“奶”说爷爷偷个星君不易，怕人家上仙召唤回去，就给安儿起了个小名叫猪“尿”……真真世间第一贱名儿了。
她绝不可能答应此事，就是打死陈臭头也不能答应此事，于是岔话道：“咳！“奶”！那老陶家怎么个意思？”
老太太这才想起这事，便笑着说：“那继宗还算是个爷们，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就想越早把家里收拾利落了，也省的那缺德的回头找事儿，这不是找了我们做主么！我们跟他商议了一下，就给他家分家了。”
七茜儿闻言愕然：“分家了？那二房的能愿意？”
老太太轻笑：“她是不愿意，能由着她？陶继宗是男丁，他说分便得分。你可不知道，观音菩萨早就安排好了，这什么都有定数，她以为她精，成天做那好人样子，我呸！
他家事儿可没那么简单，张氏光想好事儿了，那当初陶腊梅被休，那不是周兴发带着三个儿子走了么，这几个孩崽子当初跟爹学，丧良心的！临走都是下了休书的。”
七茜儿惊讶极了，这个上辈子没有的事儿，人家是始终亲厚的一家人，老陶太太可是做了一辈子当家做主的老祖宗的。
“还有这事儿？”
“啊！早就有的事儿了，那还是前朝最艰难那会子的事儿呢，你不知道，当初黄氏上吊，还是你万婶子给解的绳子，这晚去一步人都板正了，黄氏胆小，那会子不敢回家，就啥都告诉你万婶子了，那你万婶子那张嘴……她能憋的住？我们这才知道陶腊梅被休了，她还以为疥疮捂着就不臭呢！”
七茜儿把“尿”布收拾起来，发誓明儿再不来这边做针线了。
老太太又从炕柜拽出俩大包，一打开全是她收起来的旧衣衫，有喜鹊的，有兰庭的，路上捡的，甚至还有一条丁香从前的旧裙子。
她卖好般将裙子递给七茜儿道：“你“摸”“摸”，这布软和不？”
七茜儿无奈的“摸”“摸”，又点点头。
老太太就喜滋滋的收回手，一伸手把裙子分成八块，开始作“尿”布：“读书识字儿，阿“奶”不如你，这养孩子的事儿，谁就有我知道！那新布看着好，哼！可里面都上了浆子了，你过了好几水都不如这个软和，这个多贴身啊，对吧？”
七茜儿木然点头：“对~呀。”
这裙子她见过，上辈子安儿用的就是这个……也不是说不好，人随奈何走，咱，咱是星君了对吧？
好吧，咱就不是星君，咱也不缺钱啊，干嘛就用旧的。
老太太可不知她心里的想法，就一边裁剪一边说：“陶家房契都写的很明白的，她们就是搭伙过日子，都各顾各的，早就不是一家人了！这宅子算是连陶腊梅在内五户一起占的！二房想争，只能从你老陶太太那份里争，可陶腊梅那份得分给四家，陶继宗是长辈，又是姓陶的就得跟状元拿的一样多，除了这个，难不成丫头就不姓陶了？就不是人了？你多了没有，好歹几十贯的嫁妆也给丫头们分一点对吧，这个就是张氏告到天庭，也是这个分法。”
七茜儿惊讶极了，又点点头：“您说的是，丫头们吃了那么多苦，也是陶家的孩子，凭啥就没有她们的。”
老太太看她惊愕，这才细细跟她掰清楚关系。
老陶太太跟丈夫分开，一个带走儿子，一个带走二儿子跟四房媳“妇”儿，还有几个孙女儿。
后周兴发再娶，他带走的三个儿子都找了女人搭伴过日子，黄氏便第一个接到休书，陶继业他们算是有良心的，各自找了女人，却没有给原配写休书，又倒霉的早，跟着他们的女人，先后也跑了……
古话说的好，宁要讨饭的娘也不要做官的爹，不受颠簸人长不大，当初七茜儿那卷锦救了老三，老四，从此那头就舍了爹，又跟着娘亲了。
现在的情况是，当初老陶太太怕这三进院怕占不上，又遇上了好时候，她就动了手脚。
那会子战争结束寡“妇”颇多，为了保证女子可以存活下去，永安元年，二年就放过一段时间的户籍，女子可以单独立户。
老陶太太没有靠山，就将一套三进院子分了五份算作五户一宅，这才弄到房子。
大房的黄氏，老陶太太算作女户，二房顶的是状元的户籍，三房，四房是上的周继业，周继宗的名字。
要么说是做娘的软和呢，心里再憋屈，再委屈，她临死都给了俩不孝子可以回的家。
七茜儿这回也懂了，当初她特地绕过乔氏还有老陶太太，只庇护了万氏她们。
人家便是没有靠山却不是没办法的，她就是再坏，再算计，也是把怀窝里的每个孩子都照顾到了。
七茜儿如今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就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从今日了了。
这三进宅子拐了个弯儿，人家老陶太太依旧弄到手了，只她算计一辈子，她死了，后辈也学了算计，先抛舍就是她。
老太太拿着小剪，剪了一下蜡烛灯芯叹息：“嘿！她陶腊梅算计了一辈子，就觉着自己把几个儿媳“妇”管的服服帖帖，她这一蹬腿儿，那边的家就散了呦。”
七茜儿吸气，心里也不知道啥滋味。
真真恨都没法恨，可怜也不想可怜，唯有一声叹息：“哎，散了……”
老太太点头：“散了！二房那张氏今晚还要灵前上吊呢，说这宅子是她家状元的？啊呸！丧良心的，从前那娘几个怎么供养他们的，就忘了？人家黄氏，三房的郭氏今晚也说了，都不守着，年龄也都不大呢，三十出头的年纪，且能生呢，人家孝期到了，说带着闺女改嫁呢……如今找不到婆娘的人就有的是呢，好像你陶家对人有多么好似地，我说茜儿啊？”
“啊？”
老太太认真问：“你说，老陶家现在这套三进的宅子，能卖几个钱？今晚我倒是听你万婶子他们说，虽比不得燕京，可这几年庆丰宅子也厉害了，咱这可有水源，那套三进的还有个花园子，少说也能值个八千来贯吧？”
七茜儿想想却说：“何止七八千，阿“奶”，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泉后街的宅子，这边住的是谁？上京都集中不起来的六部巷，这可都是官老爷，万婶子说的是对面泉前街新修的宅价，咱这边三进少说也得万贯往上了，毕竟地方不一样呢，她家那套可不小。”
七茜儿说的是个整数，老太太就会算，便比比手指头叹息：“要这么说，分成五份，少说她家一房能落两千贯，却也不少了，走远点，挨着义亭那边小庄子里，花上几百贯买个旮旯地方，离城也不远。再出几百贯整一套面阔五间一进的，再置办个铺面，这日子观音菩萨保佑也造化！你说是吧？”
七茜儿点头：“差不多吧，可老陶太太刚死在里面，要想卖个好价格，等三年能加点，可就怕遇到个心急的。”
老太太眨巴眼，噗哧又笑了：“哎!陶腊梅啊陶腊梅~算了，人都没了……你可不知道，这心急的一大堆，老唐家二房今天就来问了，说若是卖，就先让他家……我看啊，这陶家在咱泉后街，也就这十天半月了……”
七茜儿打好“尿”布包儿，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里。可谁能想到，转日陶继宗天不亮，便上门还钱了。
老太太草草起床，收了钱，也是满面诧异道：“这，这就卖了？卖了多少？你娘可在里面呢，你这也忒急了些吧？”
陶继宗苦笑：“不敢满您，卖了一万一千贯！唐家二房买的。老太太，一会子您过去吧，我娘，我娘今日就出殡，唐家的钱我们接了，等我走了，嫂子们也收拾收拾，就搬了……”
这话说的急迫，老太太便有些生气道：“你这孩子，你出去打听打听，就是再不孝的，为脸上好看，那老人家都要停灵三日呢，你娘白养你们了，你咋不懂事呢？”
陶继宗无奈摇头：“我也想啊，可忠孝难以两全，朝廷先锋营明日便出征，您知道，我是左梁关挣命出来的……上峰的意思，既我熟悉那边的情况，就让我随军引路去……”
陶继宗这话一出，老太太便不吭气了，她甚至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合掌四处拜了一圈道：“哎呦，观音菩萨保佑，咱大梁可算是发兵了……这都人心惶惶多少天了，观音菩萨保佑，保佑我大梁军顺顺利利，大胜而归……保佑，保佑……”
她拜完，又拉住陶继宗手安慰：“孩子，你办的是大事儿！你娘不怪你的，你只管去着，好好保着自己，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呢，就指定就没事儿！你也别落心病……我明儿起呢，就跟你婶子们上青雀庵给你娘做十五天法事去！
香火就给你娘置办的旺旺的，把菩萨们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你安心！这事儿就交给我们……她想上几重天就去几重天，香火到了，她想升什么仙儿，那就是什么仙儿……”
陶继宗以为自己什么都想开了，却没想到这陈家老“奶”“奶”能帮衬到这个程度，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便又是三个带血的头磕下去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朝廷为安民心，也是为了震慑麻痹坦人，才做出大军开拔的样子。
陶继宗草草将母亲安葬，又将妻女安排在万氏院子里暂存着，他本归心似箭，就想左梁关复仇去呢，可大军那叫个慢，就几千人声势浩大的出了燕京。
出了庆丰起，就每走几十里，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埋锅做饭，捎带练兵……等他好不容易煎熬到小南山了，泉后街却爆出一个大消息。
张氏带着状元改嫁了，嫁的也不远，就在前面祠堂教书的一个鳏夫，这位先生姓封，有大才，还是前朝举人，家里因战“乱”死的就他一人，都六十多岁了，再娶再生不可能，就相中状元的天分跟家里的香火。
自此，“乳”名状元的陶文通改名封文通，却依旧在泉后街生活了下去。

第129章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未见,  孟万全面目都深凹下去，神情就疲惫至极。
接连五天连阴雨，室内湿“潮”，七茜儿便命人挂起绵帘，在房廊之下点小炭旺火,  坐在小椅上烹茶听全子哥抱怨。
这些天,  每三日这位就要往小南山一代去一次,  就累的他这个向来要强的都撑不下去了。
“……急慌慌就送来三十车成“药”，也不许我们开包检查,  就说前面当紧要用，让立马送到小南山,  我还以为那边多着急呢，哼……送过去等了半宿,  那边才出来几个懒洋洋的接车，这是都疯了！
我就说你好歹验下,  这可是“药”呢！人家都不带搭理我的,  这还是从前在伤兵营的几位悄悄跟我说，什么老成“药”,  哼……不能提了，就成天耍着人玩儿，也不让人歇着,  成日就送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显然不想把军机上的事情说出，却憋的难受,  就过来抱怨了。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看下后院问：“先生呢？”他想拜见一下先生，说说这些事情。
七茜儿头都没抬道：“前儿宫里就接去了，说最近几月不回来呢。”
说完抬头与孟万全对视，又各自回错开眼神。
孟万全不傻，他还很通透。
孟万全故作轻松道：“弟妹莫要多想，从前多遭难都过来了，以我的经验……总是没事儿的，你是不知道从前，甭看那会子我是你家大胜的头儿哥，他天份可比我好百倍了，我俩胳膊全唤的时候，他那样的就能打我十个。”
七茜儿点头无所谓道：“哦。”
自己这手功夫自己知道有多厉害，再加上辛伯那一手，若他还逃脱不了，那真是老天爷看不惯，注定命苦了。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觉着自己该担心惶恐，其实没有，从前~早就担心过了。
泥壶冒起小咕嘟，七茜儿刚拿起布巾垫好，握着壶把还没提起来，外面就来了余寿田，这是咱亲卫巷的长子嫡孙，这俩人一看到他就笑了起来。
当初瘦猴儿般的苦孩子今年都十六了，忒懂事温和的一个娃儿，“摸”样也养的越来越俊俏，真不比六部巷任何一家的公子差到哪儿去。
他爹是城门侯，他也算作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少爷，自己还是个小旗，手下也管着一摊子事儿，这稳重气韵便有了。
自打亲卫巷的爷们走了，他孟大爷成大爷也出去要忙活，孩子本在庆丰右卫有差事，不太忙也不清闲。
而今却日日下了差事要往家跑，要看看婶子们好不好，弟弟妹妹们需不需要自己。再带着小厮把亲卫巷所有的院墙检查一次，要把叔叔们养在家里的马匹牵出去集体溜溜，他能吃苦，只是读书一般，可入了泉后街，见了富贵，却没有跟街里的少爷学会烂“毛”病，这就很不易了。
主要是抠，舍不得花学坏的份子钱，别人就不喊他一起玩，今儿却是比往常来的晚了。
给婶子伯伯问了安好，再将手里的一串钥匙递给吉祥家，借着丫头们端来的东西草草洗漱下，余寿田这才坐下跟婶子说：“婶子，今年春雨多，就可怜了我五叔七叔家的后院墙，我看有些松垮的意思，您让人过去看看吧。”
七茜儿抬脸对吉祥家说：“你去看看，实在不成就跟姜竹那边庄子里打个招呼，请大伯爷他们起个窑口，咱这边都是老宅，要修的东西不少，夏日雨水更多更大，该修补的就收拾一下，他们那边今年也是要起新屋的，这窑口钱就从咱们大帐走。”
吉祥下应喏去了，七茜儿这才问余寿田：“你今儿怎么回来的晚了？”
余寿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去三礼学堂那边看了看状元，他……他娘寻人找我去了，对我哭的都要断气了，说状元几日水米未进了，他不开口，他娘不敢嫁。”
官员的孩子打小扎堆，也各有群体，余寿田属于跟哪个群体都不远不近的，从前他倒是跟兵部巷的玩的好呢，可后来他有了差事，人家就跟他疏远了。
有差事，就是大人了。
七茜儿心里惊愕，便笑着问：“我都不知道你跟陶家状元玩起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做朋友的？”
小孩儿都势力，陶家状元是个没爹的孩子，名义上他爷爷，叔叔在外地做官，却借不上力，加之家贫，这孩子就敏感融不进泉后街。
“也不是这样的……其实没多好，他娘以为我们好，我，我就是路上常遇到，就捎带他段路，我下差跟他散学的时间差不离，又都是泉后街的……”
余寿田有差事那天起，家里的叔叔婶子都给了贺礼，也给预备了大人的东西，比如一辆属于他自己的马，还有很体面的马车，再给孩子涨月钱什么的。
孟万全好奇：“他娘不是改嫁了么？闹半天，这还没办事呢？他咋绝食了？难怪了，我就说么，不吭气的孩子都内里倔，他跟他“奶”“奶”那般亲，让他改姓，人家不能愿意。”
他这话问完，余寿田就满面的同情，十五六岁的孩子还学会惆怅了，就叹气说：“哎，我，我倒是挺懂他的，我家那会子还不是一样，其实他也可怜，就摊上那样的爷爷了。”
七茜儿看不上陶家，可也不打搅小孩交朋友，就问：“他哪里可怜了，他娘手里有钱，如今又有靠山又有名师的……”
余寿田听七茜儿这般说就笑了起来：“婶子不喜欢他家，我娘也不喜欢，我阿“奶”都总说他家心不正来着。可，状元是晚辈啊，他能如何？他那人愚的很，也是真可怜的，您知道么？他家四房分家，他那爷爷欺软怕硬的，找不到改嫁的媳“妇”，也不敢招惹他四叔家，就寻人让他过去侍疾，说在咱这边被打坏了。
他是要进仕途的，那上面一个孝道压着，他娘能咋办？人家见天派人拿着条子来要钱，手里那两千贯眼见就保不住，他娘只能带着他赶紧改嫁去，不然……再几次盘剥下来，就得上街讨饭去了。”
七茜儿惊讶：“竟是为这个？”
孟万全点头：“可不是，老陶家四个媳“妇”，张氏是跟她婆婆学了一肚子小算计，嗨！那有办法的人谁成天耍心眼玩儿？老陶家，她却是唯一愿意守寡的。黄氏郭氏带着孩子说去尼姑庵了，这话我不信，谁知道人家现在在哪儿？
嗨，人家要走也是正理，老陶家也没对人家有多好，一家一种难处，这不是都没办法了么！家一分！手里又握着两千四百多贯现钱，又孤儿寡母的，你让他们怎么过？”
余寿田连连点头：“对的，对的，侄儿也是这样跟他说的，甭管多难先吃饭，人活着才能说旁个的事儿不是？反正已经这样了，便是没摆酒，他也跟他娘住到学堂里去了，人家老封先生不错的，我去的时候，老先生还在廊下拿着蒲扇给他煎“药”呢。”
孟万全端起七茜儿给他倒的茶水牛饮，抹抹嘴继续道：“人老先生可是肚里有大学问的，人家图什么？就年纪大了以后膝下想要个热乎气儿。
是，老陶太太当初是跟周兴发分开了，她到能庇护孙子，可她现在死了啊，那周兴发就是唯一的长辈。你让着他娘咋办？孝道大如天，不改嫁那就受欺负吧！一抓一个准儿，周兴发欺软怕硬的，不找个靠山就直接碰死吧，封先生从前给李太师家做过门客，也教了一些有本事的学生，不然唐家不能请他三礼学堂授课，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事儿，闹了半天你是啥也不知道。”
七茜儿拿着火钳夹炭块，语气淡漠的说：“我不打听她家的事，她们也不敢在我面前提。”
孟万全哈哈笑了起来：“嘿！知道你看不惯，老陶太太是对咱们是有些小心思，那不是没算计到么，人都没了，过去了过去了！状元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谁都不容易，就希望他好吧。”
余寿田点头：“恩，他心气从前就强，以前从老城下学，下那么大的雪片子，这一路都是咱泉后街的车，喊住哪家不带他一段？可他就是不说，我遇到好几次，就觉着……出了巷子就是他家，我大妥妥乘车过去就心里别扭呗，就，就捎他回来了，我知道他“奶”有想法，可婶子，我却觉着吧……”
这孩子也学会说半句话了。
七茜儿喜欢看他成长，无论是心境，还是心胸，这都是个相当不错的孩子。
如此就用手点他脑袋，语气带着疼爱说：“你觉着啥？说来我听听。”
捂着一只眼罩，胖嘟嘟的丫头抱着一件披风在门墙边上行礼，这丫头大家都认识，叫做阿螺。
战后到处都是孤儿，这事儿朝廷也没有办法，只能随他们的命，余家老太太舍不得花钱置办下人，有天街里溜达就捡回这个缺了一只眼的丫头，起名阿螺后在身边伺候。
七茜儿眉“毛”一扬，就有丫头过去接了一件披风进来。
丫头抱着披风回来说：““奶”“奶”，是余家老“奶”“奶”说春风里凉，怕寿哥冻着。”
余寿田笑了起来，扭脸对门口的阿螺喊了一句：“你回去吧，跟我“奶”我娘说，今儿我在小婶家用饭，身上也穿得厚，冻不着。”
阿螺点点头，转身跑的飞快。
看她走了，余寿田才笑着说：“阿螺一顿能吃五个饼，喝三大碗汤，我“奶”说亏大了，现在只指派她到处跑。”
一家一个难缠老太太，人家余家老太太就是抠唆点儿，其实也是慈祥可爱的，最码她不会出去打群架去。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余寿田就抖开披风，众人一眼便见披风上还有四五个补丁，补的倒也整齐，还用的是好布，可这也是补丁啊。
余寿田却穿的很坦然，穿好还“摸”着叹息呢：“还真暖和，婶子你看，我“奶”拿家里的旧褥子给我改的，我跟我弟一人一件呢。”
就又一起笑了起来，家家都有老人，自己家的怎么折腾都是好的，也愿意惯着，至于旁人家，皇爷都没跑，他家还是俩，也都够难的。
郑太后就在宫里装大度，江太后更狠，就在宫外装可怜，见天剜儿子心。
七茜儿又问寿田：“你觉着他家状元怎么着了？”
余寿田眨巴下眼睛：“哦，他呀，我爹从前就跟我说，男人想长大，就一夜间的事儿，我刚才去看他，这小子眼神忒狠，以后啊，我看他爷~哼哼……”
七茜儿心情复杂，眼神里有释然又有漠然。
余寿田说要在这边用饭，那下面就得给他仔细预备，等一小桌饭食端上来，孟万全就跟七茜儿看他吃。
亲卫巷十几户，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一家的在养，甭说寿田在这边混饭，老太太那么抠的人，寿田他们去了照样袖子鼓囊囊的出来，有时候人家高兴了，还给红线穿的一串钱儿。
本心情正好的当口，那叫杨藻的讨厌人又派人来家了。
最近他总这样，亲卫巷子七茜儿有身孕，张婉如有身孕，陈大胜他们走了十来天，柴氏也有了，这一下三个孕“妇”。
皇爷又派了人家男人们去做那送死的事儿，加之一巷子大胖丫头，一个男丁都没有，皇爷也希望陈大胜他们有个香火的。
心里内疚，便常常私下厚赏一些布帛，缎匹，衣物，银钱，珠宝，补“药”，日用器物……七茜儿不缺钱，这些东西有些能用，有些却是负担，需要供起来。
常连芳进门便笑：“嫂子哎，我又来了！”
不敢明目张胆给，每次都是常连芳回庆丰，皇爷就让他捎带往这边赏赐。
虽都是自己人，七茜儿依旧站起来接了赏，却早没有第一次，第二次的惶恐了。
她“摸”着包袱软绵绵的就问：“小花儿？这是啥？”
“啊？哦！咱六神仙小时候的小衣裳呗，萧娘娘说他福气厚，就给预备了三件，让你们给小娃穿着，嫂子，我也没用膳呢，给我来一份呗。”
常连芳不客气的讨食儿吃，那下面也不等七茜儿吩咐就又去预备了。
这家伙把家里给的婢仆都撵了，就带了两个亲兵在棋盘院住着，那边的打扫也承包给这头了，他倒是不客气的每天带着人不是七茜儿这边混吃，就是老太太那边混吃。
人家是老太太正经八百的干孙子，算作家里的正经爷儿。
反正老太太那个抠门样子，她还很稀罕小花儿的，真当亲孙子疼爱的，霉烂的点心这家伙偶尔能蹭几块。
没多久又是一小桌热菜热饭端上来，家里没有严肃规矩，爷三就坐在小院里，边吃边说起战事，余寿田好不容易逮住平叛刚回来的常叔便请教道：“小叔，我们上官今日在卫所争论，我们大头不是从前当过骑兵么，他就说骑战何止十利，好处就多的是，我也在兵书上看到，也说骑战利多，更疾如锥矢，轻利迅速，可那坦人皆是精骑，来去又若飘风，我，怕咱大梁这一场怕不好打呢。
咱这边的骑兵，我就觉着差那么一点儿，六骏马场的马种到底不成的，个头就没人家大，我本要请教一下的，可我们把头看到我忽就不说话了。”
孩子怪委屈的。
“哧……”孟万全忍俊不住的笑了起来，看孩子别扭他便说：“傻小子！跟你说什么？你爹你叔叔们打从军起，做的就是杀马的营生，克的就是世上最狠黑骑！是个打骑战的就跟你没话说，你还往人家身边凑去？”
余寿田满脸委屈：“我听听怎么了，我爹他们再厉害，也就七八个人，人家千军万马的，我这不是替咱大梁担心么？”
常连芳咽下嘴里的东西笑：“担心个屁！没有老刀照样打去，咱打骑军从古就有经验，老刀这种正面硬抗就只是一种，后儿你没事儿了你找我去，我给你讲讲何为拒马之战，这里面花俏多了去了。
你也甭担心坦人进来，他进不来！进来爷弄死他们！哼，皇爷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哎，就边民可怜喽……那坦人不傻，骑战最怕地形不利，自左梁关失守，各地城池皆有对付马战的防御，城邦防御拒马的阵势又补摆了多少？他们也死不起那么多人，若能顺畅进来，那帮王八蛋早就进来了，现下雨季，他们敢进来更就是个死！”
看余寿田不信，常连芳就指指孟万全：“问你伯伯是不是这样。”
余寿田看向孟万全，孟万全瞪了常连芳一眼：“你甭瞎教，大军开拔一动一静都要看天时地利，如今雨季容易陷马蹄，确不适合坦人入侵，可雨季过了呢？想当初在长刀营，就这样的我们分列十队，尾随碎着袭击不知道灭过多少，你还打拒马之战，那得抛费多少粮草多少物资？”
常连芳不服：“爷这几年的□□阵也不是白练的，你等着，明儿我就御前请战去！”
孟万全不接他这个茬，依旧教导子侄般对余寿田说：“打仗做人，都有先天的平衡，任何东西都有克星，就像工部最近加紧往边城运送的铁蒺藜，也是其中办法，只……咱大梁刚平叛完了，这家伙跟他爹没少胡吃海塞……”
孟万全的脚被常连芳轻轻磕碰，他一愣，看着一边不吭气的七茜儿，便对余寿田拐了话题道：“咳……你爹给你找的武举先生可到了？”
七茜儿耳朵多灵，便也顺了旁人的意思只做不知道的问余寿田：“呀，寿田要考武举啊？”
孟万全点头：“可不是，他们这一代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年轻力壮又家境良好，就磨了上进的心，这开国的功劳捞不到了，打坦人也捞不到，以后怎么办？书读的晚了，就没读多少，也没战场上磨刀的机会，这手艺也不成了。
哎，还就得跟人家正经先生好好读读兵书，以后好歹也得进个武进士，不然怎么办，武勋后代凭着祖宗脸面混一辈子禁卫么？带兵打仗，读过书的跟没读过的，区别大了，还是得读几本正经的兵书……”
“人家孩子不缺那几口流血的饭，你可不敢瞎教着，回头老“奶”“奶”听到好跟你拼命去！这世上能赚吃喝的行当多了，不当官又如何，当官又能如何？要我看，什么都没有平安当紧，这人总要喘一□□气，再说旁个……”
院门口传来卢氏的声音，众人抬头就看到卢氏抱着一个粉嫩嫩的丫头，身后跟着她两个儿子笑眯眯的进来了。
卢氏俩儿子一个叫游崇槿，今年十二了，一个叫游崇恬，今年九岁，这俩孩子的爹死在庆丰城破那晚，为了护住家里人，那汉子被慌“乱”的人活活踩死了。
卢氏嫁给孟万全之后，这俩孩子便得了进三礼学堂的便宜，入的是庆丰府最好的学堂，有商籍的人家，子孙是不许科考的。
孟万全看到卢氏便笑，单胳膊卷过女儿放在膝盖上香了两口，这才抬头耐心的问两个男孩儿道：“今儿学下的早啊？”
他大生大死，对香火这件事很看的开，卢氏带了两个孩子过来，他也没有要求人家改姓氏，还跟他们相处的相当不错。
两个男孩对给继父行礼问安，大的那个就说：“先生说家有喜事，要摆酒呢，就让散学了。”
孟万全点头，扭脸去看余寿田道：“别说，你这话还顶个用处，你一去人家老先生便家有喜事了。”
七茜儿瞪了他一眼：“孩子们都还小呢，你说这些作甚，他不想开又如何？人总要过下去的。”
说完，她笑眯眯的对卢氏说：“后儿咱老七他爹在国子学开新课，你送二恬他们去看看，男孩儿还是多走走，眼界要多开阔才是。”
卢氏大喜，坐在丫头搬来的板凳上笑说：“呦，那可是好事，可我家这个……能去么？”
常连芳放下碗筷，漱了口笑说：“旁人去就怕门都进不去，这是咱亲卫巷的孩子，正经的亲戚，怎么就不能去，去呗！”
七茜儿白了他一眼：“看把你娇艳的，你是棋盘院的，你可不是我们亲卫巷的……”
可她这话音未落，隔壁忽传来一声惨叫就把众人吓了一跳。
大家还未做反应，孟万全抱着他家丫头，人就已经坐在了墙头之上，还扯着嗓子对成先生家里喊了一声：“咋回事儿？我们听着这音儿可不对……”
没多久，雪姑声音里泛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慌张在那边说：“是，是阿宁家要躺了……没~没事！”
卢氏与七茜儿对视，七茜儿双身不能去隔壁，她就蹦起来边往外面快走边说：“孟万全！你赶紧下来吧，都多大人了抱着你闺女爬墙，我去找老太太去，没事，没事……”
产房内成师娘满面是汗一声不吭，成先生却坐在产房外满面是泪……

第130章成师娘生了一……
成师娘生了一个极漂亮的女儿。
老太太有些羡慕的说：“你们不知道,  咱家那些加起来，都没有人老成家的丫头俊，你们说呗，一样一样的活人，咋人家养的孩子就那么好看？”
卢氏也笑着附和：“人成先生跟师娘可都不丑,  生的孩子能难看了？”
七茜儿扶着老太太去给成师娘洗三,  老太太预备了好些粉“色”的小袄小裙,  都新的。
家里有现成的针线房，预备这些不费劲儿。
对了,  还有一挂实心纯金的长命锁，这是老太太这一生难得舍的一笔大财。
众人推开成先生家的院门,  院内安安静静，倒是从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雪姑正围着围裙,  坐在盆边清洗一大盆“尿”布。
看到她们一大群人，就很惊讶。
这亲卫巷凭谁家的面积都不小,  便是乔氏那人从前都要买人帮个下手,  可成先生家始终就是三个人，什么门房婢仆从来就没有。
看到有人来了,  雪姑便站起来，脸上红扑扑的过来迎人。
她先给老太太行礼，接着是各位小嫂子。
从前,  这个小姑娘是回避这样做的，远远见了人也是点点头。
老太太拉住雪姑问：“我的儿？你家今儿不办洗三啊？”
雪姑笑着摇头：“老太太，不办了,  实在也不认识什么人呢。”
谁都喜欢干净好看的姑娘，用老太太的话说，成家的雪姑就像仙女下凡，抱上小兔就是嫦娥的妞儿。
她喜欢她，可惜这位不爱出门，也不爱与人亲近，难得今日拉住手，她就多“摸”了她几下。
老成家人都是这样的，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可是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多晚都一喊就去，从前不宽裕那会，成先生都是贴补“药”的。
听说成先生的嫡女不办洗三，老太太就有些不愿意了，她拉着雪姑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这可是你们做长辈的不对了，人家丫头来世上一遭，该有的你们都该给人家预备上，这小孩儿都是小心眼儿，天门又没关着，她要看你们对她不好啊，兴许都不愿意在你们家呆着了……”
雪姑从前从未听到过这样的乡下话，闻言她便问：“天门？”
老太太很认真的点点头，指指自己的眉心：“老人家说，小孩儿生下来这里还有天上带来的第三只眼，后来……慢慢长大，看到人世越来越多不好的东西，这只眼睛就污秽了。”
雪姑打开帘子，神情若有所思嘀咕：“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一群女子随着老太太进了成师娘的产房，成师娘醒着，捂着被子，靠在床头正一口一口吃着成先生喂的鸡汤。
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的全心全意，听到动静，看到老太太她们一大堆人进来，夫妻都吓了一跳。
站在老太太身后的杨氏嗓门大，还不等人家说点啥，就高声说：“你说你们俩吧，咋不近人情呢？从前路上吕姐姐生娃，成先生你三天上的时候，还从军营捎二两棉团儿帮着庆贺呢，咋轮到自己就一声不吭了呢？”
成师娘笑笑，推开汤碗认真的看着面前这一张张面孔。
有陈家老太太，陈家四位“奶”“奶”，陈家姑“奶”“奶”，杨氏，吕氏，万氏，黄氏，高氏，还有张婉如，卢氏她们……
大家伙笑的真诚，抱着贺礼就把这家塞了个满满当当。
泉后街有这么多的好邻居啊。
她抬眼看看成先生，成先生却不看她，只放下碗默默出去，不断的往屋内搬椅凳。
老太太没有坐，倒是很急切的走过去，笑眯眯的对成师娘说：“来，给我再看看我们丑姑。”
一直没有说话的成先生诧异：“丑姑？”
老太太确定的点头：“对，丑姑！”
说完小心翼翼接过成师娘捧来的红花襁褓，她低头笑眯眯的看那孩子，便叹息一声道：“哎呀~这孩子可真~丑，你们看啊，头发都没有呢。”
七茜儿抚“摸”着开始发硬的肚子，走过去低头一看，吸一口凉气点头：“呀！就丑死了！”
卢氏把怀里的包袱直接甩给成先生，颠颠过去低头一看，见襁褓内的小孩惊人的好看，肌肤赛雪，眉目秀美，小鼻子鼓鼓的，小红豆嘴儿噘噘着，她心便化了，叹息道：“哎呀，哎呀，养百天撑开皮子，都没有……”
张婉如拽拽她衣角，卢氏就歪脖把后半段话咽下去说：“都没有……这样丑的。”
成师娘一下忍俊不住笑了起来，说：“我们像爹。”
众人一起去看那张邋遢的胡子脸，齐齐咦了一声，满目的嫌弃。
嫌弃完呼啦围过去，左看右看，就爱的不得了，然后就是一大段一大段的踩，臭的，难看的，没头发的，就该叫个丑姑……
本来心情不好的成先生靠在门边，难得“露”出一些笑模样。
成师娘抱着被子看这群婆娘，心想：“丑姑长在这些好人身边，日子总不会差的，亲卫巷啊，可真是个好地方呢。”
她抬眼看看成先生，这些真诚人却是靠着这个老实人，几年来发自本心的施诊舍“药”给暖回来的。
众人看这夫妻表情淡淡，以为他俩不喜欢闺女，便老太太带头七嘴八舌的数落起来了。
张婉如恨恨说：“跟你俩说，可不许摆这样的脸啊！闺女咋了？你看我爹我娘倒是一堆儿子，前段日子，我娘高热这事儿你家也知道，“药”还是成先生去给开的。
那会子我娘都烧糊涂了，那身上就不利落，你让她嘴里的孝顺媳“妇”给她收拾收拾，媳“妇”没啥，我娘就羞脸的不成了，就死活不愿意！
你也甭跟我说家里有婢仆！下人能有我细致，冷的，热的端到嘴边儿，脏的臭的上手就收拾，孝顺这事儿全凭闺女，媳“妇”啊，都是面上情。”
圆嘟嘟的潘八巧难得霸气一次：“是呀，没得洗三都不给孩子过，这就是你两口子不对了，人家下凡一次，你看你俩这两张脸恁酸？咋？不愿意啊，不愿意给我啊！我家不嫌多……”
很少说话的丁鱼娘先是使劲拍炕头，看大家看她，这才使劲按下肚子，表示自己不会生了。
表示完，人家抢了孩子就要走，却被成先生拦住赔情道：“过……过过，是我的不是，太太“奶”“奶”们就饶过我这次吧。”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眼便一动不动了。三天了，他一直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他终于看哭了，半天才哽咽到：“她，她可真，真丑啊……”
七茜儿过去拍了他一下：“哎，你哭啥啊？赶紧给预备起来。”
成先生抱着孩子抬头，呲牙笑笑道：“哎哎！这就预备起来。”
成家没有预备东西，可七茜儿爱子，没生都给孩子预备了好几套。她命人回家抱来一个上好的檀木盆子交给成先生。
要说，这成先生也有意思，要么一眼不看，看到了，别人就“插”不上手了。
一切人都坐在那儿看这个男人忙活。
他自己下灶点火，攀爬在家里的“药”柜，寻最好的陈皮，艾叶，花椒，金银花，益母草烧水。
等到水煎熬好，他怕客人走了，就急切的拿着一把折扇，对着一大檀木盆子热水呼扇，就累的满脑袋都是黄豆汗往下淌。
老太太怕成师娘有月子气，就拉住她的手安慰：“我的儿，你可不敢心里记这些“乱”七八糟的，这男人心粗，头回当爹的时候都生涩，全都这样，以后慢慢就好了……”
成师娘点头，拉住老太太手笑着说：“哎，不怪他，就是给您老添麻烦了。”
老太太给她拉拉被子，“摸”“摸”她头发笑说：“添什么麻烦，在咱这条巷子，谁家的事儿都是自家的事儿。”
她这话说到了成师娘的心里，成师娘便扑到了老太太怀里说：“老太太，我是个没爹没娘的，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落脚到了咱亲卫巷，跟你们这些善人做了邻里，成了，成了自家人……以后啊，要是我有那点做的不太好，就劳烦您多多照顾些……”
老太太噗哧一声笑了，拍着她的背说：“呦，做了娘的人了，还会娇了？好，照顾，照顾，照顾你！只要在我脚跟前的孩子，那就都是我老婆子的娃儿，你是头回做娘，以后啊，就好了……”
成师娘看着来回忙“乱”的雪姑点点头。
洗三盆被放在屋子中央，周围放满了大家带来的桂圆，葱，长生果儿……新生的婴儿酣睡中被剥的光光的，她被众人围绕，缓缓被放入水内……
那一声声祝福便响了起来：
娃娃你洗了三，身体壮如山。
娃娃你洗了三，住个大绣楼。
娃娃你洗了三，秀发如墨油。
娃娃你洗了三，以后嫁王侯……
嘹亮的婴啼在亲卫巷的上空响起……
农历四月二十九，黄道司命，虎日冲猴，十二神开日，最吉入殓，安葬。
这日清晨，刑部尚书卫济台带得力助手唐九源皆身着红衣，立在大梁宫南门口子。
他们在等首犯苏白鲤投案。
大梁皇帝杨藻今日也着红衣，头顶红布早早就等候在城楼之上。
秋日才是问斩日，然而，天下才有多少医者，再关下去，大梁扛不住大事了。又的亏白石山苏白鲤送信自首，朝廷上下便齐齐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台阶，了解这段恩怨了。
虽今天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合适日子，皇帝依旧不放心，他就侧头问孟鼎臣：“苏白鲤今日真的会来？”
孟鼎臣没有穿红衣，却难得穿了过去的僧衣，手拿佛珠捻了一个早上。
时至今日，郎中越抓越多，可死可不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白石山早就散了，可用于战事死于白石山毒粉之下的大梁军数万冤魂，还在这个帝国上空盘旋不去。
过去白石山是前朝手里的利器，这把利器总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大梁万民眼前被今朝折断。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律法案子，而是牵连到国家颜面的大事。
国家骑虎难下，帝王骑虎难下。
法的平，是要拔卫的。
想到那信中所言，孟鼎臣确定点头：“陛下安心，苏白鲤定会来。”
皇爷点点头又问：“不会让人替死吧？”
孟鼎臣却摇头道：“陛下，白石山虽是医门，千百年来，从来骨头在医术前，他们不屑如此。”
这日大早，从亲卫巷早早出了一辆辕车。
早起营儿去的孟万全看到是成先生赶车，还笑嘻嘻的打招呼：“呦，起的早啊？这是哪儿去？”
成先生表情平静，看看他没有说话，正尴尬间，篷车车帘却被打开，成师娘就笑眯眯的伸个头说：“全子哥，这不是从前求子，佛前说了日子，今儿无论如何得去还愿去么。”
孟万全吸了一口气道：“我说你俩人是不是傻？”
他瞪着成先生骂道：“你媳“妇”可没出月子呢，这吹点风可是一辈子的事情，赶紧回去！”
成师娘却笑着说：“全子哥没事儿，我捂的厚实呢，这菩萨面前说了话，菩萨又送给我个好闺女，可不敢失了言呢。”
孟万全心里是什么都不相信的，可回家也听媳“妇”唠叨过，人家的丑姑怎么怎么好，人家的丑姑多么多么美……
他便吧嗒下嘴巴，指指车帘有些烦躁说：“你，你赶紧放下帘子吧，莫要吃了风，到老了你就知道后悔了！这身边没个老人也不是事儿……”
成师娘使劲看了孟万全一眼，放下车帘。
耳边就听到孟万全骂成先生道：“我还以为你是个顶大事的。”
成先生无奈摇头，心里凄然。
可孟万全却一把扯住他，将他拉到一边说：“我说老弟，甭看着你胡子长，可你小我俩岁这事没错吧？”
成先生点头。
孟万全左右看看，就捂着风，遮着音对他耳朵说：“这女人啊，这辈子总有记仇的时段，这段日子你就小心点，哎……别把短处送她们手里，不然这辈子没完没了了就！”
成先生诧异的看看他。
孟万全却抹了一把没有的汗说：“兄弟，我打记事起，我阿娘就只唠叨我爹一件事，她生我哥的时候，想吃一个鸡子儿，我爹说，我娘都没有鸡子儿吃，你凭啥吃？就为这……我哥，我哥活到二十多，我娘就唠叨了我爹二十多年。”
他想起什么，就打了个寒颤，独臂使劲拍着成先生的肩膀叹息：“可不敢让她们记仇，不然下辈子你都好过不了……”
成先生眼睛睁大，认真，使劲点头，站起来赶车离开了。
孟万全看着那车消失，心里莫名就有些古怪。
他看看阴沉沉的天空道：“今儿是咋了？我咋有点堵？”
卢氏赶巧出来寻他早膳，就说：“黄历上说今日百事不顺，唯旺入殓安葬，百年难遇地门开的日子，你就赶紧进来吧，今天不许吃酒知道不？”
“知道，知道。”
“不许耍钱知道不？”
“不耍不耍，嘿嘿，我跟娘子耍……”
从庆丰到燕京四十里，成先生驱车出了泉后街，这通街的四月风便大了起来。
他把车赶的很慢很慢，有时候看到出来早的吃食铺子，便停下车买上一包，回手送到车内。
当他们路过庆丰城的“药”铺，便见几个郎中穿着斩衰，手持桐杖慢慢往燕京的方向走。
母死持桐杖，今日乃是天下医者复生之日。
待车出庆丰城，成先生便听到车帘响，成师娘笑眯眯的出来，就坐在了他身边。
成先生劝她回去：“这边风大，别吹到你。”
成师娘却笑笑，手持一包长生果，一边吃一边把脑袋靠到了成先生肩膀上，偶尔她还喂他一粒吃。
成先生吃的很认真，细嚼慢咽的。
正吃的欢，车内传出细细的婴儿哭声。
成先生拉住马，看着她的脸，嘴巴却找不到嗓子。
成师娘爽朗的笑笑：“哎呀，赶你的车，她总要给我哭两声，我憋憋“奶”，一会给她吃顿饱的。”
那马车又开始缓缓向燕京驶去。
成师娘靠在成先生的肩膀上轻声问：“阿宁可记的咱们白石山入山石上写的话。”
成先生侧头吻吻她的黑发道：“记的，苍生大医。”
成师娘笑笑：“是啊，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怨亲善友，华夷智愚，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不得瞻前顾后，虑吉凶，护措身命。深心凄怆，勿避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成苍生大医（千金“药”方）……可我白石山，却做了整整三朝帝王的刀。”
成先生嘴唇抽搐半天才道：“可，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啊……”
成师娘丢了包果儿的纸，眼神清正的坐直道：“是呀，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说，在那些刀被递出的时候，我们甚至一个不字都没有说，这就是我今日果报。”
成先生不想说话，就把脑袋扭到一边，手下却把马缰绳拽了一下，使得更慢一些。
然而再慢，也是要到地方的。
那车终于到了青雀庵山下，成师娘忽伸手拉住马缰，成先生整个面目都是惊吓，好半天，他才嘴唇抽搐着说：“还，还能走走的……我再，再送送你……”他又看看天空：“快，快到晌午了，要不，咱，咱回去吃……”
成师娘伸出手抱住他，双唇敷了上去。
马车内，细细的婴啼抽泣，她的父母拥抱着互相看。
成先生说，我求求你……再多留一会，再多留一会……可，你越急，时光它越快，成师娘松开成先生，进了马车，没多久，婴啼换成狼吞虎咽吮吸之声，偶尔还夹杂着委屈的小抽搐。
“丑姑气“性”真大啊。”
“恩，像我。”
青雀庵的铜钟缓缓响起，这里香火鼎盛，已是附近最大的庵堂。
两个成师娘在车下对视，要走的成师娘收拾下身上的衣衫，认认真真的跪下与从此成为成师娘的雪姑叩头：“以后，丑姑就拜托了。”
雪姑“摸”着她的脑袋叹息：“本该我去，可我从未进过“药”堂，也没有打过名戳，就只能你去，阿鲤，你去后，我白石山便与从前作别，从此行医天下，以来偿还我们的孽债。”
说到这里，她也跪下，认认真真的给成师娘叩头：“只是委屈了你。”
成师娘坦然受之后站起，又从腰上解下一枚鲤鱼玉佩递给成先生道：“等丑姑三岁，你便给她挂上，她是我的女儿，就是天下医者姑姑，必，必会一生受人庇护，无忧无虑的……”
成先生握住那条小鲤鱼，眼里便蒙上薄雾，刹那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的眼前满是这条小鲤鱼的蹦跶机灵样儿，第一次见，她就顽皮的攀爬在树上，吓了他一跳后说：“你真好看啊，是外门新来的小弟子么？你要喊我姑姑的。”
她蹦下树，跑到他面前却捂住鼻子，倒退嫌弃说：“你真臭啊……”
小小少年不由羞愧，外师傅问他，你要修哪一科？他就说，我要学香香的科。
外师傅哈哈大笑，从此他便入了“药”香局。
他们一起长大，在后山拜了无数次天地，后来山主有了雪姑，阿鲤就偷了雪姑出来给他们做拜天地的证人……
成师娘再次看看丑姑，亲吻几次，于钟声结束后离开。
她走了几步，却听身后有人大喊。
“你等等！！等等我！！”
成师娘站住，成先生急步走到她面前，哀求道：“你等等……”
成师娘微笑着说好。
他们对视许久，成先生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拨开她的袖子，低头使劲在她胳膊上咬了下去。
这下咬的十分狠，竟血都流了出来。
成师娘一动不动，一直笑着等他咬完，才听到她的小傻子说：“我，我要你下辈子也不好过，你得记住我，你骗了我这辈子，你……得下辈子还我。”
苏白鲤终于笑了，她眨巴下眼睛，笑容就像春日里的大红花，她风情万种的伸手撒娇道：“那，那我也要这样，我也要你不好过。”
成先生点头如捣蒜，利落的挽起自己的胳膊，高高的举到她唇边。
苏白鲤抱住，一口咬下去，却舍不得他一点疼，只留了热乎乎的两行，滴答在他胳膊上，又流淌下去。
她猛松开他，转身离去……不想，那人疯了一般跑到她身边，举着胳膊大喊：“苏白鲤！你又骗我，又骗我！我想不好过，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不要好过！你咬啊……咬啊！不然……找不到你，我可咋办啊？苏白鲤，我求求你，你再骗骗我好么？”
苏白鲤站住，仔细看看他，对他洒了一把粉末。成先生难以置信的晃一下，终于晕倒在地……
阿鲤为何不咬他？
……这傻子遇到我够倒霉的，他还有几十年好活呢，难不成看条破胳膊活着么？
青雀庵下，溪水盈盈，苏白鲤洗去易容，换了一件白石山大袍，她将竹做的冠带在头顶，又将一枚小小的灵芝坠子挂在腰上，再低头看看水里的自己，她笑了，伸出手搅“乱”了永安四年的溪水后，便赤足往官道上行去。
官道之上，穿斩衰的医者越来越多，他们还抬了一口白棺，当他们看到苏白鲤，便低头缓缓拜下。
苏白鲤走到带头老者面前道：“若有一日，见到一个腰下挂着我鲤鱼佩的小姑娘，那是我的女儿。”
这老者低头含泪道：“是，那是我们的姑“奶”“奶”。”
如此，这个女子便接过荆棘放在背后，与成千背荆医者，赤足一步一步向着燕京城走去。
从后看去，数千白背泼红梅，便是人间复春“色”……
永安四年，为报前仇，大梁皇帝下令缉拿白石山医者三千，后，白石山往笃堂堂主苏白鲤背荆请罪，验明正身后，武帝慈悲，赏毒酒允全尸。
自这日起，白石山彻底消逝在历史尘埃当中，自此……白石山人自称鲤门，以大医天下为己任，丑姑，名叫，成小鲤。

第131章五月初一，七……
五月初一,  七茜儿的肚子已经起了幅度，这段时日比较难熬，许是身上娇贵了，便开始挑食起来，这个不想看,  那个不想吃,  有段时日不知道怎么了,  就不能看到成先生那张脸，一看到就莫名其妙哭一场。
就整的成先生见到她就躲。
肚子里怀着一个安儿,  七茜儿害怕如前世一般把他瘦瘦小小的生出来，她害喜害的厉害,  甭说食肉，真就是啥味都恶心的。
便如此,  她也是反反复复，吐了就吃,  吐了就吃,  为了安儿健壮，啥好往嘴里送啥,  这一难为自己，就把全家看的都不落忍，只觉七茜儿这女子不易,  真太能忍耐了。、旁人要这样，早就瘦成一把柴。
她就把自己生生养成了一颗白嫩的，圆敦敦的鸡子儿。
还有一件事七茜儿没跟旁人说,  她挺想打人的，尤其是陈大胜，她难受一次便火冒三丈一次。
她甚至弄了个小本本，每吐一次难受一次她就给他记上一笔账，单等他回来，再按到地下，用脚踩着他脑袋，她不打他跟半死她不姓霍！
人生就是在不断患得患失中得到各种收获，譬如今日早起，卢氏笑眯眯的过来，告诉她下午城里要开娘娘庙会呢，是一连三天的大庙会，专贩旧货呢。
她正好处理一下家里老铺的陈货，这么大的集，她就请亲卫巷所有的“奶”“奶”去赶大集，中午还给预定了庆丰府最好的席面。
只她这话还没说完，七茜儿手里的簸箩就掉到了地上，她满面惊恐，对，没错儿，咱四“奶”“奶”今儿真惊恐了。
“你，你说啥庙会？”
卢氏不知她这是何意，便眨巴眼睛道：“娘娘庙的庙会啊？”
七茜儿魂魄都飘飞了，语气便结结巴巴的道：“啥，啥娘娘？”
卢氏一拍腿：“榆树娘娘旧衣会啊！我就跟你说，榆树娘娘最是灵验，我怀我家大妞之前就去上过香火，回来不到半月就怀上了……”
是，是，是是么？我咋不知道你求过情我？
瞬间，这世上一切有的雷，都击打在七茜儿头顶，她觉着自己仿若是焦黑冒烟了，祖宗烧山躲不过，高低就从老家烧到了她的头顶之上。
她简朴的知道，凡举庙会必有大集，然而这人世上，竟有属于自己的庙会？
这便，说点啥好呢？
七茜儿心里狰狞好久才一脸艰难的问卢氏：“那榆树娘娘不是活人么？咋就有了庙会呢？”
卢氏眨巴下眼睛刚要说，提着果子篮，咬着半个果子的张婉如扶着肚子就进了花园。
“这是人家娘娘庙的老规矩了，跟这代榆树娘娘可没关系。”
“恁说啥？！！”
我咋不知道，那我是第几代？七茜儿面目焦黑的看这个不懂的世道。
花园是常连芳他家的，反正他自己也不收拾，七茜儿便命人收拾出来，再种点花草，算作是每日出门见点绿“色”的地方。
郡王府倒是大，可没有个说话的小伙伴一起玩耍啊。那后山今年开春就去不得了，尤其是女子便更去不得。
前面说了，泉后街住着一帮子小官儿，那对面的泉前街，便来了被朝廷驱赶出燕京的前朝酸儒，这帮人原本是住在燕京学士街的，比较不识时务，本想卖书包与帝王家，然而皇爷就没买，许是嫌弃贵？
他能用外郡鹤召，凤梧的学士，也不用他们，这些人便只好搬到庆丰府住。
虽朝廷给他们分了学府街的房子，那边不是没水么，一来二去，这帮子老学究就在这边买了土地，开始挨着泉后街建大宅。也算是没有脱离了官员圈子，来往尚不算是白丁。
从此以后，便影响了泉后街婆娘们挖野菜的活动。
人家读书人要在山野踏青呢，要在山野作诗呢，要在山野作画呢，要在山野咆哮呢，要在山野抽抽呢，要在山野对燕京抒发不平呢……用万氏的话来说，就是一帮子老花子闲了没事儿折腾，真个个宛若活猴，吃不饱就要祸害人呐，看上去很是吓人呦。
后山去不得了，人家疯子没事还结了不少草庐，自打那芦屋修建起来，念经的和尚来了，云游的道士也来了，能歪来几首酸诗的家伙，都起了居士名字在山上厮混，如果不做诗，他们就效仿先贤喝酒抓虱子，动不动就玩个脱衣啥的，咱可是良家“妇”女，主要老排骨一堆儿也没啥看头。
全子哥说的好，咱这地儿风水那叫个好，随便挖个坑，浇点水就能长出一大片名僧来，他这话说出便挨了老太太一顿殴打。
不尊重！该！
虽这地方朝廷赏给七茜儿了，还赏赐了一个庙宇，可地契没给，七茜儿也不好踏平人家芦，只得唉声叹气的躲到常连芳棋盘院的小花园子玩耍。
唐家的李氏倒是过来满目崇拜的说过一些名字，什么什么大家啊，他们说了什么什么话题啦，譬如金简玉字到底在何处被发现，博益那厮又是谁啦？光是天文上的，什么九天，三光，七政，七襄，二十八宿，纳音五行~我可去你的吧！
……我一后宅女子，上辈子也是读过书的，他妈的听不懂怎么办？
读书人多了便教会七茜儿一个乖，十三经八政上还有宇宙星辰，人家跟你的知识永远跨越前生后世，你仿若是懂了，其实你还是个啥也不懂得半吊子，这就怪自卑的。
听都听不懂，就不知道怎么接话，可人家李氏就懂，还试图乔装打扮混进去，人是混进去了，正好赶上一帮子她崇拜的名士靠着芦墙抓虱子，那些名士也不讲究，内里憋的急了，便当着她的面就扯了裤带，身子一背浇水上地肥，就属实不方便。
她也被迫来小花园子闲磕牙了。
今儿李氏到没来，小花园子坐了一圈媳“妇”儿，有七茜儿，卢氏，潘八巧，柴氏，还有黄氏，大家都带着针线，一起听张婉如讲古。
往常也是这样，讲着讲着人就多了起来，来去随意还自带吃食分享，这都是家里有钱有权又有闲的，在她们看来最可怜的黄氏，人家家现在都有俩婆子侍奉，在三十里义亭那边还置办了百多亩地呢。
七茜儿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就手抖的给张婉如斟水，张婉如端着水杯，笑容爽朗的给大家讲榆树娘娘~她家祖宗十八代的故事。
“……这榆树娘娘家本姓于。”
七茜儿手里的茶壶沉重落地：“啊？”
我姓霍啊？
“恩！”张婉如对她确定的点点头：“她娘家本姓于的，那上一代榆树娘娘，本来是太上老君身边给丹炉添火烧柴的童女来着，大家都唤她于童女。”
七茜儿：“啊？！”她要很认真的打听这事了，自己竟出身这么高贵么？就，就是个烧火的，那也是天上的血脉啊？
如此她便问：“太上老君身边不都是童子吗？”
张婉如一脸鄙视：“嫂子你家只用小厮啊？你家灶上，针线用的还是婆子丫头呢，还是小厮？人家老君爷那么大的神仙，有个童女咋了？”
也对啊，七茜儿想想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双手做出请的手势：“你说你说。”
张婉如咳嗽一声：“却说，这日这于童女在天园之中砍了一捆柴火回家烧丹炉。”
七茜儿再次发出疑“惑”声道：“不对啊，烧仙丹不得三味真火么？”
很少说话的黄氏一脸确定的道：“哎呦，你才多大，你知道个啥？我跟你说吧四“奶”“奶”，就像咱家，那灶上就用柴草烧饭对吧？”
大家点头称是。
黄氏又得意道：“那你家取暖烧火盆，咋是上等的炭呢？这什么火用什么材料，人家于童女在老君爷身边，那酒席不会做，好歹看多了也会制个疙瘩汤吧？如此她才烧柴去了，这是做汤呢，小事就不值当那三味啥的……”
张婉如拍手：“对！就是这样说的，这日于童女烧小灵丹……”
七茜儿又“插”话了：“不是做面疙瘩汤么？哪里来的小灵丹……丹丹……你说你说。”
这好端端的故事刚起个头，算是讲不下去了，这人真讨厌，一直“插”话。
一院子媳“妇”怒目而视，七茜儿便讪讪捂住嘴，小灵丹便疙瘩汤吧。
看七茜儿不捣“乱”了，张婉如才气哼哼说：“这于童女刚扒拉开自己那柴，忽然就发现这柴草里，竟然有一根金麦穗……”
七茜儿又想问点什么了，这毕竟是自己的身世，然而张婉如早就防着她，一边说就一边瞪着她。
再次捂嘴，金麦穗便金麦穗吧，好歹也是金子呢。
“……于童女看左右无人，便把那金麦穗私藏起来了……”
这个，啧！倒是没有说错，金子呢，自己要在柴草里发现金子，那也一准儿藏起来，像了像了，本根本根。
“……这一年，下界遭遇大难，就民不聊生，这于童女看下界卖儿卖女，满地都是饿殍就心生不忍，于是这一夜……”
七茜儿仰头看天，为啥天上还有这一夜啊？
“她就怀揣金麦穗下了凡尘，正好就落在了咱这身后的百泉山上，说来也巧，咱这百泉山也有个精怪，是千年榆树幻化而成的，这榆树精心“性”慈悲，就常常出来做法救民……”
七茜儿手里拿着果子咬的咔嚓作响。
张婉如撇她一眼继续道：“这夜，这榆树精正要下山，半路便遇上了于童女，当下他就看呆了。哎呀，这天上童女也是女仙啊，那生的模样真真就美的仿若天……咳，反正就是好看，好看，穿那样的仙衣，还戴着那样的飘带，她就飞下来了。
榆树精一眼便相中了，就上前去问，仙子你下凡可有事？这于仙女对人间的事情，她就啥也不熟悉呗，又看这榆树精生的英俊好看，他们便结为夫妻了……”
忍无可忍，七茜儿终于“插”嘴了：“不对啊，不是下凡搭救黎民百姓么，你忘了？于童女偷了金麦穗下来的！咋结为夫妻了？”
没这回事好么。
卢氏听的正美好，于是叹息道：“祖宗哎，您能等婉如讲完咱再说对不对么？”
七茜儿使劲憋了一口气，就彻底无奈的摆摆手。
张婉如哼了一声，咔嚓咬了一口果子继续道：“他们结为夫妻后，于仙女便把那金麦穗拿出来挽救百姓来了，这金麦穗乃是天上之物，只一“插”下瞬息长出几万亩粮食，这两位又拿着这些粮食下山挽救黎民百姓……只可惜，地下一年天上一日，这日老君起丹炉，却发现烧火童女不见了，他伸手一掐就暗道不好……”
这老头儿总是要暗道不好的，他一不好，就要搅合点子事儿。
院内众人齐齐吸气，张婉如就捂着肚子上身微弯，满面神秘看半圈人说：“这世上什么都有个定数，你穿几件衣，你吃多少粮，每年多少人生多少人死都有规矩。
那老君爷一掐算，便算出人间灾劫，这一年地狱该收魂十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条，可是，如今地狱却只收了八百六十七缕魂……”
七茜儿躺在矮塌上，抱过软枕歪在上面，咔嚓咔嚓咬第三个果子，她哼了一声，四月便过来给她搓腰捏腿。
我可去你的吧，你这数字咋来的？
“哎！这可不好了，这私自下凡乃是违反天规的大罪，仙女与精怪结亲也不允许，再加上一条盗窃天物，影响地狱轮回更是大大的罪过，上界派来天兵天将要锁拿于仙女。
榆树精就苦苦哀求，亏得老君爷慈悲，便对那榆树精说，你们还算好心，可你们舍出去的粮食本不属于凡间，该死的人吃了这些粮食也没办法，可这些人的后代本不是人间定数，他们吃的粮食就得你们给。
就这样，可怜的于仙女被上界锁走，为了赎罪，从此榆树剥皮还粮，这世上的榆树皮才开始能吃了……”
周围人听完，真就是双眼含泪，不断叹息，嘴上连连感恩。
七茜儿缓缓睁眼，就有气无力的说：“咱今儿不是说榆树娘娘么？跟榆树皮又有啥关系？”
张婉如瞥了她一眼：“哎，这不就要说么，那于仙女回到天上不久便产下一女，这下界精怪与上仙结合出来的孩子，自然不能留在天上，老君爷后来就派人把这孩子送到凡间她爹手里了，而这孩子就是咱榆树娘娘真身……”
“啊！我咋，我咋不知道呢？”
七茜儿惊讶极了，她太知道自己哪儿来的了，她娘就是个丫头，他爹脑袋挂在庆丰城城墙风干了，才被人取下来埋了，还是她悄悄给了辛伯钱儿，让埋到霍家庄祖坟里的。
那老东西啥时候娶了个天仙，还剥皮挽救黎民百姓了？
卢氏嘲笑道：“咱们四“奶”“奶”成日子在家里推磨，你也不舍得出去走走啊，你咋不知道？你还本地人呢！
这事儿本地人都知道，我就是庆丰城里的，这事情我小时候就知道了，我“奶”“奶”，太“奶”“奶”那会子闲了也说这古，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老人家那会子都说，榆树娘娘是咱本地仙，就百泉山上榆树林里住着，每当山下有饿死的人，她就要剥皮下山挽救黎民百姓了，前几年那好大雪，这事情你们都记的不？”
七茜儿幻想下自己剥混帐老子的皮，便打了个寒颤。
卢氏指了半圈人，无数人点头作证确有此事。
那年天寒地冻，雪高没膝，又死了那么多人，人家娘娘下山救了一冬日饥民，这事被咱皇爷知道了，就感动她家不容易，开金口玉牙才赏了庙，让供奉一下。
不然，你当皇爷吃饱了撑的他好端端的给个庙？”
“哈~！”
七茜儿能说啥，她是啥也不能说啊。
看她满面不屑，卢氏就给了她一巴掌道：“你可怀着一个呢，可不敢胡说八道啊，你就住在人家娘娘山脚下，那远处的听不到，看你这不愿意的，人家可听的到的。”
七茜儿撇嘴，她翻身坐起想喊一句，没得我自己还怕了自己不成？
却不想张婉如又继续道：“这不是前些日子，咱庆丰城看娘娘庙的那个老丐头就说了，咱娘娘托梦给他了，说她家代代脱皮，尤其前些年实在剥的太厉害，就有些影响了修炼。
娘娘说了，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一来一回的，庆丰城周围的人家若有不穿的旧衣鞋袜，不用的旧物，便拿出来托给庆丰城的乞丐代支摊代卖，你得十个钱便舍给乞丐两个钱算作施舍，是很积德事情呢，其实这个庙会前朝有过，只是打仗呢，就不办了。这不又是五月初一了，照老例庆丰要开榆树娘娘庙会，周围五百里都要进城卖旧物……这是个下辈子积德的事情嘞。”
卢氏点头笑笑：“就是这么说，得亏我机灵，早就知道这规矩，早就派了伙计街上抢了两个小丐回来吆喝旧物，等晌午过了咱就都去我那破铺子二楼坐坐，席面我也定了两座！
跟你们说，今年托榆树娘娘保佑，咱春雨好的跟肥油一般，府尊老爷高兴，就招了本地行会，练了千面鼓接娘娘巡街呢，我家那地方高，正好能看到娘娘神位过去，各位“奶”“奶”可一定要去啊。”
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七茜儿摇摇晃晃捂着肚子站起来，她扶着四月手要往家里走。
后面有人问她要往哪儿去，她说回家收拾旧物，也抓个~乞丐给她吆喝吆喝。
找不到陈大胜，那老丐头，她死活这次也要打一顿的，不然她不活了。
只回到亲卫巷子口，便看到老太太那边的婆子过来请，说是姜竹庄的亲戚们来了。
这，这……这，小庙会哈，咋就把姜竹的亲戚惊动了？这就怪不好意思了。
七茜儿扶着四月的手刚进了院子，便听到一“妇”人嚎哭的声音。
恩，这个声音也是熟悉的，常常能听到。
那不是族人都安排在姜竹那边了吗，这姜竹的亲戚便把老家的“妇”孺，孩子都接到了这边享福。
哭的这个“妇”人是伯爷爷家的外甥媳“妇”，她来走的是婆家亲戚。
其实照老理，人家本有娘家亲戚走的，她表姐是家里二房的媳“妇”，就是二伯娘，大勇堂哥他亲娘。
乡下人都认亲戚，偏偏这位的亲戚死了，只能依靠伯爷爷的关系跟这边走，她就心里有气，加之老太太是个卖富喜炫的，每次姜竹那边的亲戚来家里，她就要展示自己的金簪簪，银镯镯，红缎袄袄，老绸的裤裤……
她这样，人家能不嫉妒么，简直眼红死了，大家还没有办法。
这“妇”人心里妒恨到极点，也就是坐在院里哭她表姐，家里的二伯娘，大概的意思大家都懂的，我才是你家实在的亲戚，你们可要对我好一点儿，这事我必须来一次，提醒一次。
如此，这位每次来都要坐在院子里哭一场。
“……我苦命的姐姐啊，你嫁到老陈家，吃没你的吃，喝没有你的喝！你生儿养女大功绩，你过的不好受寒饥，我还给你做过一碗汤啊，你说很好喝啊，下次还来喝啊，你就来不了的，升了天儿的我苦命的姐姐啊……你就看看吧，你的儿他做了官，你是什么好处都没沾上啊，我的亲姐姐！！我粘心儿连着肉滴一起长大的亲姐姐啊……”
七茜儿叹息着进院，这位看到七茜儿便摘了脸上的帕子，一滴泪都没有的抬脸笑笑：“呀，老四家里过来了。”
七茜儿嘴唇抖动，点点头往里走。
这一院子人，足足二三十位都是家里的亲戚。
这位看七茜儿要进屋，便在身后喊：“老四家，晚上给婶子预备饭吃么，有肉不？”
“有！”
“那成了，你是个有良心的，我们吃了，赶了集就回去呢……我的姐姐啊……疼死我的姐姐啊，你家顿顿吃肉哩，你是什么都吃不上啊……”
七茜儿进了屋子，老太太照例在屋子里炫耀她的东西，最近新得的一件上等的锦衣，她预备死了入棺，穿在最里面。
七茜儿原本以为，这日子已经很艰难了，却不想下午才是真正考验。
这日下午，卢氏把所有的妯娌，连同老太太都接到铺子里看热闹。
至于家里的亲戚，人家奔城里来一次，就想买点旧鞋袜衣裤回去过日子，至多吃你家一顿有肉的饭，陈家又不是供不起，而这世上大部分的乡下亲戚，也就是这样随意走着。
城里有个亲就找个落脚，人家可不跟老太太楼上坐，人家要去赶集呢。
二楼的窗户大大的开着，街上人声鼎沸，几乎每个铺面口都站了一两位乞丐，他们手里拿着骨板，就等着一会巡街完了就开始帮着主家吆喝，捎带赚过冬的费用。
想明白辛伯啥意思，七茜儿倒也不生气，她就坐着好位置，趴在窗户等……等自己？
等啊，等啊，终于等到隐约百泉山她庙那边鞭炮齐鸣，接着大地就开始颤抖。
没多久，震的心肝都要吐出来的锣鼓大队便从山上入了庆丰城，这人叫个多，没有千面鼓也有两百鼓手，就使劲敲着从街面过去……
当七茜儿隐约看到不远处黑压压一片人头，就扶着肚子站起来，她还没眨眼呢，就听到耳朵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娘娘保佑！！保佑我给我相公生个……”
向来稳重的柴氏咻~的趴在窗户边，把手里预备好的钱串子，哭喊着就对着街口抬过来的娘娘神像就丢了过去。
七茜儿目瞪口呆的看她，打我？那么一大串你就丢到我脑袋上？
老太太双手合十：“保佑，保佑，全部保佑！”
耳边雷般的怒吼声中，七茜儿就看到百八的壮小伙，打着赤膊，吆喝着号子，就把自己从自己面前……抬了过去？
老太太看七茜儿不动弹，就急疯了，她推她道：“哎呀！你求啊！赶紧说啊，娘娘一年就出来一次啊，赶紧赶紧！”
七茜儿手臂僵直的举起，对着远去的自己便喊：“那啥……我要生个安儿！”
后来又觉着这话老调重弹，她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便趴在窗户上怒吼：“你说！你把那金麦穗藏哪儿了！”

第132章塔尔湖岸边的太阳……
塔尔湖岸边的太阳宫被高山拥抱,  金箔贴满的尖顶宫殿此起彼伏，比大梁城邦厚三倍的城墙之上，坦人最威猛的勇士穿着重凯，扶着□□，冷漠的看着东方,  还有眼前十里全无障碍的草原。
连绵三日雨后,  几只狼狈的野羊出来觅食,  它们很警惕，一口青草一口湖水,  不断抬头四处警惕，却防不住雄鹰从太阳宫附近的高崖俯冲,  尖锐的利爪下落刹那扩张紧握，瞬间一只健壮的野羊便上了天空。
那鹰颇大,  展开翅膀便有种遮天蔽日的气势，它环飞半圈,  找到一处惯用的地方,  便松开爪将那只野羊从高空砸下。
太阳宫下历代坦王安眠墓地的青石台上，野羊从空中坠落,  摔的死不瞑目。
却不等那巨鹰从天空飞下，一块躺在地上的墓碑被快速被推开，一道身影急速冲出,  抓起羊就走，眨眼的功夫，那人那羊都消失在了墓葬地。
巨鹰飞下,  盘飞十数圈后愤怒飞走，最近这几月，它们偶尔会吃这样的亏，好不容易抓住一只猎物，摔到老地方后，猎物却不见了。
可它们也不会飞走，太阳宫下水源丰富，猎物众多，它们已经在此生活了千年。
昏暗的墓道内，管四儿背着羊，脚步急促向下走了好大一段路，才到达一处有着精美壁画，拱顶高大的墓室之中。
听到管四儿的脚步声，墓室便响起几声沉闷的火镰磕打，当火把点亮照耀空间，便是一目耀眼夺目，此墓奢华无比，四处都摆放着金银器皿，异国的金币，银币堆小山一般的在角落堆着，已经腐烂的绸缎，黑乎乎的占据了不少空间。
巨大的玉石棺材前被收拾了出来，空地上，动物的骸骨与人类的骸骨混成了一堆，肮脏的毡毯衣物“乱”七八糟的放着，几匹烧了一半的丝绸，还能勉强看出从前的绚丽颜“色”……除了这些，这墓室一半的地方，还堆满了新挖出来泥土。
管四儿有些雀跃的声音响起。
“哥，今儿老巨出来送饭，有好大一只野羊，赶紧预备好盆儿。”
陈大胜闻言，立刻撑起糊满眼屎的双眼，他左右看看，顺手捡起一个刻满经文的金盆跑出，看到管四儿进来便一伸手抓住那只野羊往地下一放，管四儿随即手起刀落，野羊剩下的半腔热血便流了半盆。
到达太阳宫下已整一月，带来的盐巴早就消耗完毕，想要有力气，保证起码的健康，就得不断的食用牲畜的血“液”，这东西很珍贵。
提着倒霉的野羊使劲抖落几下，直到一滴鲜血也没有了，陈大胜便看看金盆，语气压抑不住喜意道：“嘿！老巨够意思，这个够咱用三天的。”
管四儿也笑笑说：“这羊好大。”
他说完，扛着羊走到拱顶正中丢下，顺手捡起不知哪代贡济坦王的随葬器皿摆好。
陈大胜走过来，像使用粗鄙的瓦罐般使用这些奢华的，甚至镶嵌了宝石的随葬器皿，他用它们盛肉。
其实坦人也要炫耀功绩的，刚进这座大墓，这里放了不少刻有文字的木板，金板，银板，可惜十一位糙汉子不认识坦文，就将此地墓主人的炫耀功绩的木板子都当做劈柴烧了。
正分肉间，空旷的墓室响起人清醒的伸懒腰声，身后的玉石棺内又攀爬出一个蓬头垢面，按道理臭不可闻，可他们习惯了也闻不出来的，是个极狼狈的谢五好。
从前都是燕京讲究人，出来进去起码都要熏个香啥的，如今么，这几位只会因半盆羊血而欣喜。
从玉石棺材翻出，谢五好身上光着，就穿了一条兜裆布遮羞。他这还算好，有的人根本是什么都不穿的。
“嘿！好大个！这东西只有老巨能抓到了。”
老巨是居住在太阳宫附近山崖最大的一只鹰，日子无聊了，这几位就会爬出墓“穴”，看山崖附近的飞禽走兽，他们给那些动物都起了名字，其中最爱就是这只叫做老巨的鹰，因为它送来的猎物总是最大的。
陈大胜笑着从羊肠子上揪脂肪，十一个人吃饭，是一点食物都不敢浪费的。
一阵沉闷推动石门的声音，几个不太守规矩的动物骷髅头便从台阶上滚动下来，背着金板改造成镐的光脚大汉，嫌弃这东西讨厌，还用脚把它们拨拉到了一边去了。
这几位依旧是没穿衣裳，身上已经肮脏到头发都打了结子，然而他们互相不计较，如亲兄弟般的说着亲密话，满嘴都是工程上的事儿，比如今儿遇到的那一颗大石头，是如何被搬出来的。
将装盛石头泥土的银盆子丁零当啷的一丢，看到野羊他们集体欢呼的走了过来。
“啧啧，今儿莫不是要过年？”
“哎呦，好东西啊，头儿……咋样你出去一次呗。”
多日相处，陈大胜这身俊功夫与大家距离越来越大，他的刀是最利落的，从前还需要兄弟上前补一下，如今他一刀出，能正面劈开一头皮糙肉厚的野牛。
他身形犹如鬼魅，快速的时候，你根本抓不住他的影子，只是纵身高度一般，比谢五好高那么半尺左右，谢五好说是内力不够的问题。
看兄弟们高兴，陈大胜便笑着点头道：“成，今儿我出去，找点东西给你们甜嘴儿，你们暂且先歇歇。”
如此这些人便集体欢呼，又从自己存放东西的地方扯出毯子铺开，一起躺在了上面。
陈大胜站起，捡起一个简陋的火把，提了一个由一只羊改成的皮口袋出去了。
五月的西坦地总是多雨的，住在地下墓“穴”，吃喝虽不愁，然而这里不透气，又沉闷，兄弟们身上便开始一块一块的烂皮。
能有一点办法，陈大胜都想给他们多做一些事情，他提着皮口袋来到出入口，默默的趴下等待夜幕降临，眼睛就如漆黑深潭般凝视太阳宫。
历代贡济坦王都埋在太阳宫出来一里半的地方，他们修建墓室的方式比大梁人简朴，也不太占地方，基本是一代一个巨大的墓室，就紧挨着，有的关系好有血缘的王，还在两座墓室中间修建一扇门，大概的意思就是，死了之后也想走个亲戚。
而今陈大胜他们占据的地方，就是边缘老墓，两座可以串门的墓室，他们一处居住，一处用来塞挖出来的土方。
墓“穴”内，动物炼油泡的丝绸火把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亮度还是不错的。
这是一天难得舒服的时候，等待晚餐，等待夜幕降临。
谢五好从身后拿出一个水囊递给郭新元，郭新元笑笑接过，喝了一口水，正好看到默默凝视他的那个骷髅头。
这位从前睡在棺里，因为他们要用，就把这家伙丢出来了。
谢五好感觉身边人不动了，便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接着噗哧一笑。
他喊人：“二典。”
崔二典正在搓脚丫子，闻言顺着谢五好的下巴看去，便看到那骷髅头正幽怨的顶着俩瞎窟窿看着郭新元。
他笑笑，捡起这个骷髅头，就丢到了隔壁墓“穴”。
九思堂下面四个执令，谢五好，和闵，陆锤，郭新元。这四位里郭新元最老，却讲究最多，除了他，谁都在棺材里睡过，那玉棺里多好啊，是大家都抢的好地方，里面干燥极了呢。
谢五好捏捏水囊，又珍惜的放好，耳边就听郭新元说：“早就该丢过去，好歹那边那位能跟这个做个伴，不然墓“穴”咋连一起，对吧？五好你说，头儿今儿能带回点啥？”
谢五好摇摇头，看看郭新元，又看看陈大胜消失的方向，便满眼都是佩服。
其实他们跟老刀本是互相不服气的，从燕京到左梁关那一路，都年轻气盛，都心里住着傲慢，又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儿，就起了不少小摩擦。
除了傲气，他们四个人心里还有必死之心，甚至在脑袋里想了一路壮烈死去的样子，他们不服老刀，老刀也看不上这群江湖客。
有段时间他们甚至是互相不说话的，
然而进入边关，连过五城没有人烟，只有地狱恶景，他们便不想死了。
想活着，想活一百年一千年，每一时每一刻都手刃坦人，灭他们全族十次都不解恨。
可坦河两岸天大地大，人站上去就像一根孤苦无依的野草，渺小的你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越纵深向内，从前那些骄傲便被现实层层击破，学的东西基本废了，尤其是在生存这件事上，便是管四儿的能耐都高过他们百丈。
执令们是越来越丧，而老刀们超出人“性”只为生存服务的行为，便便一层层打破着谢五好等人的道德线。
老刀们是冷酷的，这种冷酷用语言难以描述，对于他们来说就只做一件事，不惜代价完成密令，至于密令过程遭遇到的一切会妨碍任务的人或动物，统统都得清除。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谢五好等人才明白何为老卒何为江湖客。
他们读的书，学的江湖道义，人“性”里的仁义在这里基本没有任何用处，只有敌我双方。
他们遇到坦人基本不会与之交谈，要么不交手隐蔽，交手便不留活口，这种活口涵盖“妇”孺。
谢五好曾想过，若是没看到大梁边城五座地狱，看到陈大胜这样做，他大概是要替天行道的，便是不能，也要深刻的痛斥这种没有人“性”的行为。
可现在他明白了，不这么做就会暴“露”行迹，任务失败，就会有更多的坦人纵深进入大梁，给他的国留下更多的空城……
那些城是空的，人是死的，却有声音，无息在大梁上空嘶喊，复仇，复仇，复仇……！
谢五好四人义愤填膺，可陈大胜等人却是满面的淡漠，冷的就像一把把刀具。
而他们的一切动作，也告诉谢五好等人一个残酷事实。便是手里的武艺再强，便是江湖传承第一功家的山主来了，老刀若要杀你，你便真的活不得了。
他们不懂卑鄙为何物，也不大理睬道理这两个字。更不与你讲什么人间规矩，神仙规矩他们都是不讲的。
到了此刻，执令们算明白皇爷为何要珍惜老刀了，可谢五好也确定，皇爷许都不明白老刀是个什么物种。
他们这种人就是为杀戮而存在的，而从他们的言语当中，你也能听出他们有鞘，幸亏他们还有鞘。
而那鞘非皇权律令，鞘在亲卫巷，在他们婆娘的热炕头。
他们也不多说，只是偶尔吹嘘几句，吹自己媳“妇”识字会算账，甭看小手那般娇嫩，生气使手一拧便是一块黑紫，半个月都好不了。
这是就骄傲个屁啊！
在深夜的时候，他们媳“妇”身体是喷香的，就像水蛇一般盘在他们身上，偶尔他们伺候的高兴了，媳“妇”还会给他唱点什么好听的曲儿……他们的女儿是香的，家里的饭菜是香的……总而言之吧，他们亲卫巷啥也好啥也香。
只是随着纵深，这种回忆亲人的语言便越来越少，到故意忘记再也不提了。
在陈大胜的带领下，依靠着一张百年前的地图，他们终于进入西坦内陆的地界，有时候也会路过一个不大的部落，他们开始为物资屠杀，为伪造身份屠杀，甚至打扮成坦人的样子赶着骆驼群羊群到处走……
坦人不傻，离太阳宫近的地方更是有重兵把守，尤其对着大梁的方向，更是无论水陆都寸步难行。
这些牲畜心里是明明白白，他们在东方做了几百年的恶事，尤其是最近。
正面进不去又该如何？谢五好觉着自己大概曾是个傻子吧，他竟敢卖弄说他轻功江湖排行榜第十二。
陈大胜便让他自己去看。
他就看到第一重的关防要塞，城邦的墙是那样的高，还有黑压压数不清的冲天巨孥面对四方，想杀老巨，那也是一□□的事儿。
要是瞄不准，那就几百个巨孥一起连“射”，剑雨之下神仙难躲。
连第一重关卡都进不去，以后该如何是好？
根本没有更多的考虑，直面不成就立刻绕开，谢五好无奈的跟着陈大胜，驱赶着牲畜寻找可以交易的地方，他们走了很远很远，终于遇到一座老城，就把抢来的骆驼牛羊卖给高菲西奥人，玛媞尼人，各种人，各种从前只知道名字的人。
卖完这些再返身回去抢，也不止他们这样，坦人物竞天择，他们也大部落欺负小部落。
靠着贩卖牲畜，他们甚至赚到了大把的宝石与异国钱币，又靠着这些宝石，买通搭乘玛媞尼人的商船进入坦河，从太阳宫背后的雪山进入坦人腹地。
十数日的攀爬后，他们终于看到古老地图上的那座宫殿。
谢五好等人根本想不到，这世上真就金子打造的宫殿。那宫殿的顶都是金黄的，顶都贴了金箔，而这笔巨大的财富又从哪儿来的？
东坦西坦是草原地带，这里高山不多，基本没有几处矿产，他们打不过更加高大的高菲西奥人，要依赖玛媞尼人乘坐小舟，来往坦河为他们运送连绵不断的物资。
他们的太阳宫只对东方四季防御，不敢有一日懈怠。
如此，这座黄金城的每一片金“色”下面都睡着大梁人的冤魂，足足几百年了。
可凭他们十一张对坦人而言瘦小枯干的面孔身材，要怎么进入太阳宫？
一个制定好的计谋，悄然进入太阳宫，造成贡济坦王自然死亡的假象，他们带来了逐渐至人死亡的毒“药”，需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每天都下毒成功，这样才能在王死之后，他的族人将他的头颅挂起归还太阳神，吸引在外的部落王回来争位，那时候，再来一场屠杀才算圆满。
计策听上去是很简单的。
做了坏事的人总是想得多，大梁想刺杀贡济坦王，而造成这场战争的恶魔就想不到有人要杀他么？
他知道的，所以从第一任坦王建造太阳宫开始，他们便选了一处地方，紧靠山峦修建，而从宫殿的城墙向东方了望，目力所及除历代坦王墓葬，是没有任何建筑物的。
坦人墓“穴”可不起高碑不起祭堂，他们的墓碑是躺着的，才半人高。
谢五好那日从山顶高处了望，当下就崩溃了，好不容易才到了这里啊。
然而陈大胜也没有怕，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是个聪明的直线动物，既然只有墓葬，咱就掘坟住进去吧，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了。
如此，从大梁而来的十一位勇士，不，刺客。他们便违背了从前读过的一切伦理书籍，将旁人家的祖坟挖了一个大洞，就进去了。
九思堂这几位本想把所有的墓“穴”都扫“荡”一次，再把所有的贡济坦王挫骨扬灰，也好解心口郁气。
可陈大胜不许，他只允许破坏一座，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给以后的刺客留个动手的地方，若是动了所有坦王的墓地，若有一日地动墓塌，被人发现这条道就走不通了。
你就说吧，人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一个坦王都没杀呢，人家就想来第二次了。
而住到墓“穴”第二日起，十一位刺客便化身草原野兔，开始在地底打洞，他们要全力挖一条地洞进入太阳宫。
而这边距离太阳宫，大概有一里半左右，老天有眼的一件事是，搬开巨大的墓“穴”巨石，太阳宫地下土层很适合打洞。
在此期间为不暴“露”行迹，他们甚至不敢触碰在太阳宫外四处撒欢，坦人养的那些牲畜。
食物唯一来源就是住在太阳宫背后悬崖上的那些鹰，陈大胜观察到，这些鹰可爱至极，它们抓到猎物会寻找坚硬的岩石丢下摔死，比如墓室外的青石地面。
就这样，住的地方有了，吃的也有了，那就开始没日没夜的挖吧。
感觉还挺舒服的，就一点不好的地方，墓“穴”选址一般都要选没有地下水的地方，这边距离水源远，食水全靠身法最好的陈大胜来回背。
这一晚大家说想吃点好的，不过是想痛饮食水罢了，夜深人静，陈大胜终于背着满满的水囊回到了墓“穴”。
众人发自内心的欢呼，纷纷拿出小碗，小罐子，奢侈美美的喝下，如饮了琼浆玉“液”一般叹息赞美。
陈大胜笑的甜，献宝般将一把悄悄采摘绿“色”的野菜放进羊肉锅里，大家就又齐齐赞叹一声香。
虽然他们身边堆满了掠夺者的随葬品，可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些东西。五座空城，早就把他们对外物的需要，刺激到了更深的层次。
锅内肉块沸腾野菜香，余清官就叹息道：“哎呀，今儿是神仙日子啊，头儿，你说咱家里……她们都在做啥啊？”
陈大胜闻言，认真的想了下便笑道：“能干啥，啥也有，就吃吃喝喝，稳稳当当，热热闹闹过日子呗。”
“哥，那你说咱啥时候能回去啊？”
“快了！”

第133章夕阳晚照在塔……
夕阳晚照在塔尔湖草原,  水边的杂草总是很多的，还高，陈大胜浑身裹着伪装，匍匐在草地里取水。
他的动作不能大，只能一下一下的推动。
喝水的动物往往比平常更加警惕,  稍微不注意便会惊飞无数飞鸟,  还有成群的野羊。这些动物是太阳宫为了预警故意不“射”杀的,  不然它们成不了气候。
今天出来的早了些，陈大胜便缓慢的找一些野菜,  捎带抓几条游到眼前的鱼，然而危险到来的措不及防,  机会也是措不及防的。
一阵沉闷的马蹄从身后响起，陈大胜动都不敢动,  这种马队他见到的多了，各地部落王要时不时的往太阳宫进贡。
可是今天这队很奇怪,  他们停在了路口,  还说着高菲西奥人的语言。
高菲西奥人？
陈大胜是个聪明人，他的这种聪明震惊过佘青岭好些次,  除过目不忘，还有超越旁人的专注力及思考能力。
最可怕的是，他能吃苦。
在贩卖牛羊的这断时日,  他是队伍里唯一能跟坦河两岸人交流的人，他学很快，万幸坦河这边很多部落只有语言跟图腾,  还没有文字。
干爹说，迁移不多，资源丰富，无需跟老天爷抗争的民族便会这样，在知识上他们开发的特别慢。
高菲西奥人是个统称，有厉害的高菲西奥人，这一群人具有文字，还很厉害，他们在集市上甚至交易到过一把高菲西奥人的武器，从刀具锋利程度来说，这一支的技术要高于目前陈大胜所指的一切人。
坦人最怕就是这一支高菲西奥人，得亏人家的目标不是他们，甚至是看不起他们的，他们需要争戈的方向在雪山的另外一面。
不出来是不知道世界有多大的，从前陈大胜竟以为世界只有大梁呢，出来才知道，高菲西奥人占领的土地应该比大梁大得多。
既然有厉害的高菲西奥人，就有不厉害的高菲西奥人，这一支之所以也叫高菲西奥，那是因为他们的语言体系跟陈大胜了解的那一支近似，可他们的部落很小，却靠着强盛同族的余荫，叱咤坦河以东。
这种异邦的同族庇护也是陈大胜出来之后看到的新东西，就强高菲西奥与弱势的高菲西奥，大的那个伸开臂膀愿意照顾小的这个，那是因为他们信仰相同。
陈大胜没有进过高菲西奥人的庙宇，然而听到过他们的赞颂，拉兹凯欣的光辉庇佑每一个孩子。
只要说出这句咒语，陈大胜甚至能把牛羊卖个很好的价格，在那座古老的城堡外，这句咒语代表不可欺骗。
这就令陈大胜想起老太太的烧香团，老陶太太也信佛，也虔诚，可她算计老太太是不惜余力的。
总而言之，过了坦河都是大傻子，脑袋肯定没长全乎。
为什么这样说？陈大胜学会一句咒语，在船上高菲西奥人那件大袍子，几乎不会有人质疑他的身份。
还有人抚“摸”他的脚表示臣服。
而事实上，弱的高菲西奥人在陈大胜看来，只是一群不聪明的游商而已，他们做买卖不如玛媞尼人。
现在水边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一开口，你就能问到他们身上特有的香料气息，还有香料都遮掩不住的狐臭气。
陈大胜一动都不敢动，就眼角看着那群人赶着车到达水边，然后有人欢呼，从各自的车里，马背上蹦下来扑通，扑通的就跳下塔尔湖。
高菲西奥人确定无疑了。
塔尔湖是住在太阳宫唯一的水源，为了保护水的洁净度，除了动物可以随意在这里喝水，坦人取水是小心翼翼的，他们的脚不敢往水里踩。
可这群高菲西奥人却往水里跳。
看到这个情景，陈大胜便不由扭脸看向不远处层层叠叠的太阳宫，往常这里就是惊飞水鸟，他们都会迅速派一堆武士来巡视一下。
然而现在，那边全无动静。
这群高菲西奥人看到洁净的水源也欢喜，他们沐浴，唱歌，扎营，喂马，甚至迅速搭建起了帐篷，在河边宰杀了好几只饮水的动物，并在清洗动物时，把动物内脏不客气的丢进塔尔湖。
看到此情景陈大胜便又想起那句，弱肉强食。大梁人是生存在坦河附近最底层的一支了吧。
的亏他趴的地方是一处沼泽，那群高菲西奥人便没有过来。
这群高菲西奥人十分有钱，甚至带了好些女子出行，等到他们吃饱喝足，就叫了队伍里的乐队，还有穿的很少，头发有红“色”，黄“色”，有肥肚皮大腚的女人跳一点都不讲究的舞，也不算舞就手在脑袋顶打圈，努力把大胯甩出去。
这种舞蹈陈大胜这几月就见到的多了，两头骆驼的价格，她们能给你哆嗦一晚上……
夜幕降临，营地内就点亮无数的火把，太阳宫那边终于动了，却送来三车奢侈的吃喝，还有坦人的女人来这边，这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然后，陈大胜闻到了久违的麦香，简直就刺激的他胃口疼，这都吃了多久的肉了，等坦人走了后，他便悄悄的爬到了高菲西奥人帐篷附近，却一眼看到负责防卫的低等武士们正牵着自己的骆驼，穿着敷面“露”大腿的铠甲，正站在不远处巡视。
看这几位的打扮，陈大胜一眼便能看出，他们与这支高菲西奥人商队关系应该是临时结盟的，无它，老城堡那边有这样的武士，游商给他们很少的钱，他们就给你做个短工，护送你从老城安全的到达坦河码头，也不算武士，算是个出大力气的苦力。
那既有这样的武士，陈大胜四处探看了一下，果然就找到几顶孤零零的帐篷，一看标记，嘿！玛媞尼人。
他们出高价给高菲西奥人寻求庇护，再雇佣几个武士做劳力带着货物来太阳宫，换取暴利。
武士倒也不算稀罕，稀罕的是，有几个的身材就难得消瘦，皮肤颜“色”更跟自己是差不离的，这一看就是大梁人跟坦河两岸的人生下来的混种。
看到他们，陈大胜眼睛瞬间一亮，动作小心翼翼又快速无比的，他从坦人送来的车上“摸”了一些撒了糖浆芝麻的干饼子，又抓了一罐酒几个纵身便消失了。
轻身功夫是个好东西，这是陈大胜从大梁出来的这一路，越练越有感觉。
等他回到墓室，墓室里的弟兄已经换好轻甲，拿着武器预备出去寻他了。
陈大胜看大家这样，便很高兴。
他把饼子丢到毯子上，那股子麦香顿时四溢。
这几位一声欢呼冲过去，几乎是吃的狼吞虎咽，好没把自己噎死。
童金台咽下最后一口，看到毯子上没有了，这才笑着问陈大胜：“哥，快说咋回事儿。”
陈大胜一口麦饼在嘴里反复咀嚼，舍不得咽下就含着说到：“我在水边遇到了一队高菲西奥人，弱的那支。”
谢五好一愣：“高菲西奥人？他们来做什么？”
陈大胜喝水冲刷口腔，吧嗒下嘴才说：“我在他们的车上闻到了铁器味儿。”
他这么一说，众人面“色”都有些沉重，进入坦人地界，他们没少与之交手，平生吃最大的亏便是，大梁武器没有坦人的武器坚硬，而他们带出来的刀是大梁最好的利器，却在战斗当中，一批一批的被坦人的武器淘汰了。
众人半天不吭气，倒是和闵有些想法，他便问：“大胜哥，要是你在左梁关，你会如何抵御外敌？”
身材没人高大，武器没人锋利，还有一城百姓做拖累。
陈大胜想了下，认真回答：“我们几个从前是砍马的，也是几代老刀坐下来认真琢磨过这种牲口，那要我防御我是不会，也没有学过这些，如此，那还是要在马匹上下功夫，坦人没了坐骑，这手下的功夫便差一些。”
余清官笑笑：“就是这样，平原作战不能赢人家，那就引到城里打，好歹是自己的地盘，他们的马掌跟咱不一样，咱城里都是石板路，牲口就打的马掌厚，他们的马掌薄，磨损几次就没用了。”
余清官说完，管四儿便一拍手道：“打不过大军，就先烧他们的粮草，杀他们的马官，干掉他们的主帅，再引到河岸边沼泽地不断伏击，反正关着城门等人上来揍就太傻了……”
谢五好几个闻言，额头太阳“穴”突突的就开始蹦。
无它，曾经有位兵法先贤写过一句，兵者诡道也，就为这一句话，多少人著书立转诟病人家。
然而这几位没读过兵书，他们行动完全靠本能，是不择手段为目的行动的，总而言之就是你甭管我是不是卑鄙无耻，反正我赢了。
名声要来干屁？
别说，从前万万不愿意听这话，可现在倒是觉着挺爽快的。
几人正想着心事，谢五好便听到马二姑一声惨叫。
“哥！你干啥？”
几人扭头看去，看到陈大胜正拿着一把刮刀正把自己打了结的头发刮了下来，很明显，这位压根也不在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规矩。
陈大胜把小刀在水里清洗了一下笑道：“坦人规矩，在太阳照“射”大地的第一线珍贵的光里迎接贵客，咱就是想毒死贡济坦王也得认清楚他的脸吧，我看高菲西奥人的下等武士里有咱这样的皮子，他们穿戴敷面甲的，我就预备跟进去看看。”
众人闻言一呆，都挖了好久的土了，就以为攻击的日子还在很远处，却没想到，机会说来就来，竟这般的快速。
陈大胜自顾自的给自己剔成秃子，为了防止发臭，有的“毛”发他就都剃了。
一边收拾自己，他还一边嘱咐：“我肯定是没事儿的，你们也别担心，只是我这一走，取水事儿就交给五好。”
谢五好点点头：“是。”
顶着一张还有几道血口子的光头，陈大胜就在墓室里转圈，他找到目标，抓起个口袋就在一个瓦罐里捞宝石还有金币往里塞。
听到身后脚步声，他便没抬头的说：“我跟人进去，还会想法子混出来，要随队个几天再闹失踪，这边方能安全。”
“知道了。”
如此，也没有什么悲伤的送别，更没有什么大堆的，若我死了，就请你们照顾我的家眷等等之类的废话。陈大胜就穿着兜裆，手里提着一袋财物借着夜“色”就到了塔尔湖边。
人家这边玩的依旧那么欢，鼓点响着，还奢侈的在篝火里燃烧了香料，有的人按耐不住，已经拖了人进了帐篷，而更多的人却是喝醉了。
陈大胜走到湖边，下了水，将自己从上到下清理一次后，他才悄悄的找到一处单人小帐篷。
人进去，没多久便拖着一个人出来。管四儿他们接应了这人拖走，陈大胜就站在骆驼边目送。
等到一切被夜幕掩盖，陈大胜就侧头闻闻骆驼边上得几袋货物，嘴里嘀咕了一句甘牛至油？
这种东西是外邦香料，大梁更没有，在坦河这边一小瓶能五匹上等大梁丝绸。所以，跟高菲西奥人碰队的是香料商，就怪不得舍得花这般大的代价。
这种香料便是在燕京也是奇贵无比，贩卖道大梁许就能换锦了。
陈大胜站在那儿想事情，却不想，他站的地方七八只骆驼本站着，却因为他的到来都拉了稀，甚至站都站不住了。
老刀们不知道杀了多少马匹，他们身上的戾气，是这帮牲畜扛不住的。
这头一只拉了，便是一只带着一只的开始往地上趴窝。
陈大胜无奈，只好悄然离开回到了墓“穴”。
墓“穴”内，本心情不好的众人正沉默着，看到陈大胜回来便都是一惊。
这人都处理掉了，一会可该怎么好？
陈大胜有些颓废的坐下，抹了一把脸对大家说：“不行了，玛媞尼人那牲口见了我站不起来，混进去就简单，明儿……怕是走不了了。”
众人互相看看，便进退两难。
余清官他们不懂吩咐，正要站起来收拾东西先撤离，却不想，这墓室内传来一个声音道：“我也会一些此地话，身上这点手艺也不比你老陈差，就我去吧！”
谢五好站起来，拿起小刀贴着自己的头皮就是一下子。

第134章谢五好牵着骆驼跟……
谢五好牵着骆驼跟在车队后向里走,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如今他脚踏实地，都不敢相信自己是竟踩在坦人太阳宫的大理云石地面上，恍惚的跟做梦一般。
陈哥他们不招牲畜待见是早就有的事情，反正头回出燕京，他的马就离着他们远远的,  不好还好,  见过世面的牲畜是有胆子的。
谁能想到的事情呢,  长途跋涉的行商骆驼会害怕他，如此这般,  匆匆自己便来了，一直走到了这里他都不敢相信  ,  这是坦人的太阳宫？
我，谢五好,  二十六岁，鳏夫一年,  出身南派功家,  朝廷命官，九思堂四大执令之一,  我竟到了仇家的门口了？
耳朵边全是异国他乡的语言，谢五好掌握了一些词汇，然而这些词汇连起来他就分辨的慢了几拍。
得亏,  这是一个受雇于玛媞尼行商的低等武士，他没有什么朋友，帐篷也是独立的,  他只要牵着骆驼，跟着队伍往里走就行了。
马队之间总有距离，一个人出门要“操”三五头牲畜的心，大家都十分疲累自顾不暇，便没人搭理他。
负责三头骆驼的低等武士，是这个团队里卑微的不能再卑微的人了。
谢五好胸中想过一百种九死一生，却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们的队伍缓慢的来到太阳宫前，便有不少人从那座宫城里出来迎接，是的，迎接。
谢五好拉着骆驼低着头，他也不怕，甚至心神兴奋的向里走着，很快便又听到一阵笑声。
难以置信，被大梁人认为是恶魔的坦人能发出这样的，那种充满了讨好的，甚至是有些卑微的笑声。
没有人搜查他们的行李，马匹骆驼队，他们就被人带着直入太阳宫下的拱顶通道。
通道很长，铺着巨大的云纹大理石板子，虽从前大梁的各种情报里写满了坦人如何粗鄙，如何野蛮，如何茹“毛”饮血，然而到这里之后，谢五好能感觉到坦人有属于自己的文化积淀。
比如通道两边石头上刻着的那些鹰，那些跟太阳老爷有关的各“色”故事，太阳下的子民手舞足蹈，骑马狩猎，骑马杀人，骑马对战，牵着马对太阳匍匐……
当然，谢五好看到这些东西，也给予了足够的鄙视，那些小人雕刻的难看极了，脸扁的就像大烙饼，还，还大多不穿衣服，简直寡廉鲜耻。
走到通道半腰的地方，大笑着的那群坦人围了过来，在谢五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们便一拥而上牵走了他们的骆驼，还有货物？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装满金币的钱袋，又把他带来的简陋行李，帐篷往地上一丢，那群人便哈哈大笑的离开了？
离开了？难道你们不看看我带来的香料品质如何？是不是缺斤短两？我们应该有一番来自于敌我双方的智斗，你高高俯视充满怀疑，我淡然自若冷静对付方能脱身，最起码你也得考验一下我，是不是玛媞尼人吧？
谢五好手握钱袋真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可手里的钱袋还没握稳当，就有一个玛媞尼老者走到他的面前收走了他的钱袋，又从一个更大的钱袋里给他数了十个银币。
这老头极贱，还举着钱袋放在他耳朵边晃“荡”，让他听钱响？很显然他被捉弄了，周围人都在笑，谢五好就“羞愧”低头。
他“摸”“摸”钱
这种银币谢五好在别处见过，那座古老的城邦，银“色”一枚能换三只肥羊。
老者满面欣慰，伸手拍了拍谢五好的肩膀，说了一大串的“乱”七八糟话，总而言之是没有听懂。
谢五好用眼角左右看，见别的武士找出钱袋小心翼翼的收起银币，他也赶紧低头收了起来。
收好钱，他便随着队伍茫然的往太阳宫里走，心里有鬼，他的脚步难免飞快起来脱离了队伍，却不想，随着一阵有序的车轮马蹄声传来，他便被人拉住了。
那一瞬间谢五好周身冷汗，便没了头发，他也感觉到它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立了起来。
拉住谢五好的玛媞尼人很激动，甚至他还踢了他几脚，将他拉到一边甩在了城墙上。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队伍里最华贵的那辆马车，便缓缓进入了太阳宫昂长的过道内。
昨天晚上谢五好就注意这辆车了，它不与商队里任何人扎堆，用大梁话来说它就遗世独立在车队外围，周围围满了穿着全身银甲的武士。
这些是高菲西奥人，他们看不起玛媞尼人的。
有穿白“色”长裙的侍女在篝火边烹饪烧水，再用金盘捧着送到车里。
那马车很奇怪的，由六匹脑袋上顶鸡“毛”的纯黑骏马拉着，车厢就像个小房子，房子的部件由纯铜打造，却被伺候马车的车夫擦出金子璀璨“色”泽来。
它在第一抹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行动，玛媞尼人就如跟屁虫儿一般，远远的跟在它的身后，一直到太阳宫拱顶大门前，它才放慢节奏停了下来让玛媞尼人先进去。
一群光着脚的奴隶推着一大卷地毯向拱顶口子推进。
玛媞尼人贴墙艰难的站着，生怕自己玷污了地毯，谢五好心思转动，很快明白，这是不让自己走贵人要走的地面呢。
啊，老子也是堂堂朝廷命官啊。
他挨了打，有人发出窃笑，却是没有什么恶意，如故乡几个老大爷在巷子口看到一群傻小子狂欢，便指着那些傻小子说，哎呀，我们那会比他们还要傻呢。
地毯终于铺好，更多的坦人从里面迎接出来，谢五好又被人拉了一下，他便看到玛媞尼人齐齐上身微微弯曲，单手抚胸，对那马车做出臣服的样子。
他以为那是商队的头领，然而……好像不是啊？是贡济坦王么？
这一瞬谢五好心跳如雷，鼻翼便闻到了一阵浓烈的徘徊花的香气。
他微微抬头，却看到一双刻着繁琐琢花的小牛皮靴，女人？
那皮靴踩坦人的背部下车，谢五好便看到了此生冤孽……的一双脚。
是的，他根本不敢抬头去观察，万一那点做的不对，被人拖下去咔嚓了，便前功尽弃了。
所以他没有看到那飞扬骄傲的女人，她金发碧眼，身材高大，肌肤如雪，最吸引人却是她的一身凌厉风骨，就着实有些老巨的味儿，对了，这位还是个天然卷儿。
后来很多年里，谢五好都喊她，羊“毛”卷儿。
女人下了车，就如帝王般的四处看了一圈，看到迎接过来的坦人，便满面不屑的一声轻哼，说出一长串极有韵律的话，她的嗓子很中“性”，“露”着足够的威严，震慑力十足，反正谢五好也不懂。
坦人似乎是慌张的，他们深躬着碎步过来，膀大腰圆的身躯佝偻的犹如后宅受气的小丫头。
他们来至近前，想半蹲着抚“摸”了她的鞋面，女人语气更加不耐烦，拿着一根镶嵌了绿松宝石的马鞭倒转阻止，竟是鞋面都不想给人“摸”。
坦人更慌，半趴在地上预备亲吻这女人的鞋面，脑袋没有接触到人家的靴子，便美美的抽了一鞭子，却也不敢反抗辩解。
被抽的那坦人穿着奢华的袍服，脖子上挂着繁琐的宝石珠串子，熟悉坦人规矩的谢五好能他手上巨大的戒指分辨出，他左右手戴了五个戒指，代表他麾下拥有五个部落。
然而这样的人想亲一个女人的鞋面，却被抽了。
不等谢五好震惊完，这女人便说了很严重的话，这话看样子是吓人的，他周围的玛媞尼人也很惊慌，甚至开始发抖。
那女人发脾气，坦人道歉赔罪，最后她便袍子一甩，怒火滔天的往里走。谢五好没看到，这位她还穿着男人的长裤。
等到那群人都走完了，毯子再次被卷起，谢五好便看到那女人带来的银甲武士收了玛媞尼老人一整箱金币，双方皆大欢喜，互相拥抱，亲，亲脸。
不管看多少次这种异邦礼节，谢五好都觉着自己满脑袋焦黑！
再然后该散伙般，玛媞尼老者简单的吩咐了一些话。这次大概是听懂了，后天这个时候来城门口集合离开？
玛媞尼人便一哄而散。
被丢下的谢五好便背着一卷破帐篷，提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枪，茫然的随着那些穿着简陋敷面甲的玛媞尼武士往太阳宫里走。
哦，已经不能说他们是武士了，这就是一群假装自己是武士的玛媞尼苦力，他们的武器甚至没有杀过一只不会飞的鸡儿。
太阳宫是一座宫殿群，然而它也是一座城池的。
它有外城有内宫，宫挂在悬崖之上高高的俯视世界，而外城这些人就在贡济坦王的庇护下挣扎生活。
在外围，谢五好闻到了穷人的味道，这里人声鼎沸，骡马飞扬粪便，地下水的反馊味四溢，穿着粗鄙织物的人穿梭在不宽敞的街区游“荡”。
一些膀大腰圆，看上去也不是很有钱的女人们在外城转着不多的地摊儿，她们身上挂了不少孩子，前面一个背后一个，左右各一个，身后还跟一串儿，看上去日子艰难，表情都很麻木，却不乞讨。
因为是宫，这里也不允许乞讨，他们大多做着为宫服务的营生，比如擦洗街道什么的，穷人们平素的衣服也很简单，就是一张巨大的被单裹在身上从头到脚，要是无家可归，就随便找个旮旯一铺一裹。
那些年迈的，不能为宫卖力气等死的老坦人大多就这么过活。
一起来的玛媞尼人熟门熟路的消失，独留下谢五好如一叶孤舟般的站在太阳宫的街头。
其实这条街不长，从街口一眼能看到街尾，然而所有穷人都很守规矩，大家都不出这个范围，就连玛媞尼人来了也往这里扎堆，主要图个便宜。
很快，一个膀大腰圆“露”着一口黄牙的坦人拉住了谢五好，他很热情，肢体语言非常多，玛媞尼语跟坦人的语言有区别，他便比划起来，示意谢五好跟他走。
谢五好无处可去，只好随机而动任由他把自己拉入了一处……澡堂子？
旅人结束漫长的旅行，归家之后往往需热水浸泡其身，松弛满身的疲惫。
谢五好就受到了这样的待遇，他被带入了一个低等的澡堂子，又被热情的推入一个有着单独大理石浴池的屋子。
万幸这是独立的一处浴室，屋子不大，光线昏暗，也不是很干净，墙缝砖缝都有健康的青苔还有千足虫在攀爬，把身体泡入浴池，谢五好脚面触“摸”到的浴池底部，甚至是粘滑的。
只多日不接触水，既然来了，谢五好便顺势洗一洗，他把自己泡入热水，缓缓的发出一声叹息。
竟这么容易就进来了么？
他有些雀跃，甚至想立刻就回到墓室告诉兄弟们，你们白忙活了，别打洞了，老子的头发也白剃了，这地方甚至没有门禁，没有暗语，从外看他固若金汤，然而进来才知道，这里蛋清蛋白皆是软的。
可他这样想却是错误的。
他只是跟对了人，并不知今日到达太阳宫的这位女子名叫易妮娜，至于她的全名大概有三十多个字，谢五好花了半生的时间才读清楚。
读不清楚的时候，他就喊她羊“毛”卷儿。
这位易妮娜出身高贵，是高菲西奥王的王妹，一个在未来历史上十分出名的女公爵，还是继承了大片土地的风流寡“妇”，是少见具有战功的女贵族。
至于她为什么要来坦人的地方，咳，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不是陈大胜他们一路折腾，把所有坦河东西两岸的人都当做了坦人去报复么。
最初的时候，这几位压根分不出坦河周围的人种。
后来懂了，就开始打劫，他们在古老的金丹樗城附近打劫商队，穿着抢来的衣裳，用着坦人的武器在那边肆无忌惮的折腾，就赚了大把的宝石，买通了玛媞尼人引路。
被他们称为老城的那个地方，叫做金丹樗，而金丹樗城是女公爵的封地，这里一切人都受她庇护，要把赚来的金币奉献给她一半买平安。
陈大胜他们一个子儿都没有给人家交过，这就天怒人怨了。
这一年伟大的女公爵刚刚守寡，好巧不巧，她远离王都到封地附近散心狩猎，而给她上供的金丹樗的税务官却被打劫了？
这就不能忍了。
这位女公爵极聪明，她允许玛媞尼商队跟随她队伍，也不过是想要个仁慈封主的好名声罢了。
至于坦人，既然袭击了我的商队，杀了我的税务官，那，咱就坐下来谈谈吧。
你说不是你，哼，难道是大梁人么？
她可不是弱的高菲西奥人，反正正巧在附近，想来她便来了。
谢五好心里打着小算盘，洗了个澡，出去啃了个饼还上了个当。
这家黑店要了他三枚银币，这些钱够玛媞尼人住在这里最好的旅店，吃最好的食物，欣赏最好的大胯舞三天了。
谢五好是个胆大的人，他就在这家老店“露”了他这张大梁人的面孔，这会子他是不怕的，只要别人把他看做玛媞尼人就行。
玛媞尼人天下行商，他们到达一处后，想稳定下来，手段就是跟当地人联姻，因此玛媞尼人种十分复杂，总而言之颜“色”比较丰富。
坦人又分不出黄“色”人种的脸，也压根不会认为面前这个少年来自东方，不错，坦人看谢五好这张脸就如少年。
这孩子的身上甚至嫩的没有“毛”，皮肤光滑的犹如牛“奶”，啧啧吖啧啧。
大概怕盘剥的太狠被人家长追责，又是跟着那位女公爵一起来的，这黑店店主便给谢五好开了最好的房间。
谢五好在屋子里转悠了一整天，一直到夕阳西下，他预备出去，那位大黄牙许是心有内疚，就举着一张单子出来把谢五好从头裹到脚。
谢五好觉着遇到了好人，却不想，那位店主在他身后是不断的啧啧啧……啧啧完，就暗骂这孩子家长真心大，这么小就敢放出来行商了？
该死的，吸人血的，蚂蟥一般的玛媞尼人。
谢五好裹着大被单从外围往内城溜达，他越走越顺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到处逛“荡”。
却没有一队巡逻的士兵上来盘查他，今日有些内情复杂，坦人要在女公爵面前展“露”臣服，便不敢派强大的武士出来。
要知道他们穿的铠甲，武器可都是高菲西奥国出来的，而这种贸易却是被伟大的高菲西奥王明令禁止。
即便玛媞尼人带了铁器来销售，那双方也要装聋作哑，咳，事情呢，就是这么一个掩耳盗铃的事情。
只是谢五好不知道而已。
他开始心里惶恐，越往里便觉着不可思议，他甚至觉着如果顺路，就去吧贡济坦王宰了吧，正腹诽间，谢五好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头顶的宫窗上传来。
“&……%%……&……&5”
谢五好自然是听不懂高菲西奥官话的，可是他却知道这是喊他呢。
他仰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艳红艳红金丝裙子，脑袋顶上顶着羊尾巴卷儿，嘴唇跟吃了死孩子一般血红的高大，还算是好看的女人对自己说醉话。
伟大的女公爵喝醉了，她十分无聊的趴着，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她就看到安静的宫道上来了个一个人。
反正不管是谁吧，伟大的女公爵喊住他，看他贫寒，女公爵便顺手从身边的桌面上拿了一个十分稀罕的水果丢了下去。
其实平常她不这么做的。
“喂，给你了！”
她把果子丢了下去，谢五好伸手接过，被单难免就下滑“露”了一副好肩膀出来，他抓住果子，抬脸对那羊“毛”卷笑了下。
女公爵也笑笑叹息，用咏唱诗歌一样的语调道：“啊，可爱的小少年，皮肤像牛“奶”一般光滑……”
然而这句话在谢五好的耳朵里，就是：“&……%&……%&……”
谢五好满面“迷”茫，大光头下的五官“迷”茫又可爱。
醉意满满的女公爵便趴在窗户上，对他勾勾手，眨眨眼。
谢五好心里不屑，暗想，哼！无耻流萤。
他想走，却看到远处一队银甲武士正在不急不缓的往这里走来。

第135章不幸是从发现别人……
不幸是从发现别人比自己幸福那一刻开始的。
最近,  陈大胜总在不断的挖掘工作中感谢着自己的媳“妇”儿，若不是她传了自己那种神秘的运气方式，他想他会死于挖洞。
他甚至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杀一只老鼠，不，田鼠也是不杀的,  就都怪不容易的。
他一个人顶十个人在使唤,  白天刨洞,  晚上还要出来给大家找食物，找“药”材,  捎带背一回水。
起初太阳宫那边的消息不是很好，有厮杀声,  声音响了一夜，又过了三天,  商队离开了那里，陈大胜尾随一路确定谢五好不在里面。
难道？他死了？
这令他心情十分沉重,  兄弟们也很难过,  他们把谢五好剃下来的头发收集起来，决定回去给他立个冢。
甚至他们想,  这是第一个，第二个又不知道是谁？却总要笑着死的，谢五好开了个好头,  后面的也就没脸难受了。
又过了几天，太阳宫防御似乎没有那么紧张，又一切如常了,  如果今天没有看到谢五好，陈大胜就决定夜探了。
看到谢五好的那一刻，陈大胜觉着人间真欢喜，它总发生戏文里才有的事情。
可接下来的时刻，他又开始觉着人间不欢喜了。
坦人的规矩，无论是相聚还是分离，都应该在阳光洒在大地的那一刻发生。
就这样，一大早的，太阳宫内就出来不少车辆，他们又停在塔尔湖岸边，又开始搭台，陈大胜便从其中最奢华那辆车里看到了谢五好。
那一刹心里各“色”滋味，真是一言难尽。谢五好如今的处境，恩，也着实是一言难尽。
这是一个阳光不错的天气，从太阳宫出来的人在塔尔湖岸边搭建起防“潮”的木台，等到木台搭建好，坦人便把华贵的地毯往木台上铺了整整六层，还一层比一层柔软。
大梁的纺织技术就是再好，陈大胜也承认在织毯子这一行当，还是坦人最佳的。
坦人祖地背靠雪山，三个方向是草原，没有农作物，只有各“色”青草，除了偶尔的灌木丛，草原甚至生长不起一棵体面的树。
如此，坦人想要改变生活质量，就要从大梁掠劫，要从玛媞尼游商的手里高价购买，除了畜牧业，坦人没有更多的额外收入了。
陈大胜甚至觉着，坦人将大梁看作是小扑满，没钱了就要去摇一摇了。
那些坦人奴隶将毯子铺好，又卸下半车有着浓郁外邦味道的各“色”软垫，是那种躺在上面立刻就能入睡的精细羊绒软垫，事实上坦人的女子也有些传统的手艺，她们善用一些小棍儿做繁琐的织花，却一年也整不了几寸。
木台边缘就挂满了坦人织花，还撑起考究的遮阳顶棚，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各“色”形状古怪的新鲜水果，坦人传统美食还有美酒就被随意摆放出来，甚至还有一位长相柔媚阉人坐在一边不间断的弹琴。
是的，陈大胜一眼就能认出阉人，他也不会看不起阉人，并且这位阉人的音乐还是很好听的。
雪山下最大的奢华被摆放出来，那该死的谢五好便被那高大的高菲西奥娘们带出来享福了。
六个人用软床抬他出来的，用一个近似于大号婴儿摇篮般的东西。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陈大胜顿觉自己不幸福了。
自己就像坟坑里的耗子，人家却躺在软垫上，被那娘们喂吃喂喝，他甚至不必动手，只要撇一眼，那娘们便会伸出手从葡萄堆儿里，选出阳光照顾到最好的那颗葡萄，然后……在大梁爷们看来，□□又羞耻的她还亲亲，最后才喂到谢五好的嘴巴里。
谢五好根本不动弹，他吃了葡萄喝美酒，喝完美酒他吃糖块……就没完没了，真是够了。
可他们却不知道，人家谢五好吃的也是万念俱灰，也知道那几个该死的一定躲在那个角落里在看自己的笑话，心情瞬间比不好还要不好了。
易提娜靠在软垫上，亲昵的拉起小葡萄的手亲吻了他的手背，她喜欢拿自己的手背去触碰他滑嫩的脸部肌肤，并贪婪的看这世界上最美丽的黑眼睛。
谢五好却不想看易提娜，只看着远处水面的水鸟，一下子飞过去，一下子飞回来，它抓了一条鱼叼走了，又回来了……周而复始。
他要是一只鸟就好了，哪怕是，最小的那一只。
一阵风吹过，有些凉，谢五好便咳嗽起来，许是动作大了，他腹部的伤口被牵动，那种剧烈的疼痛又传了上来，他缓慢的合起眼，缓慢呼吸，努力放松，一些冷汗从额头滚动下来，然而也一声不吭，这并没有什么，江湖豪客，比这个更重的伤他都承受过。
可是那个该死的……她就又蹭了过来，不断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还说着语调很是暧昧的话，他能听懂一些了，啊，这个臭不要脸的。
如今他对这个女人依旧陌生，可是老天爷啊，他那天甚至以为她是那种女人，不是他眼瞎，着实就是大梁的富贵比这边精细百倍不止，他不认识坦人的富贵。
他甚至预备一觉醒来给她一颗大宝石，可半觉都没睡满，世界就翻天覆地了。
这是做梦呢吧？想自己，九思堂执令，朝廷命官……啊，再也回不去了，他脏了，不干净了，还跟一个多“毛”的女人睡了。
这是自己曾四处浪“荡”的报应吧。
易提娜将额头贴上谢五好的额头，感觉没有发烧，便长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可怜的吉利奥，我幸运的吉利奥，万幸你退烧了，不然我就失去你了，我可真害怕啊。”
她帮他拉起毯子，盖住帮了白布的好看腰身，她的小葡萄腰部流线是她见过最漂亮，最结实的。
忍不住她就伸出手指在他腰部刮了一下，谢五好知道自己又被调戏了，便厌烦的睁开眼撇她，那漆黑的，邪“性”且安静的光彩便从他的眼里流淌而出，对穿的伤口很疼，汗珠从他的额头滚动下来，他的喉结也滚动着，就刚生出青茬的脑袋就扭到了一边。
易提娜轻笑起来，探身撩他的额头道：“亲爱的，你在想什么？怨恨我打搅了你的睡眠，可我们必须离开了，抱歉，我无意惹你不快，你得原谅我。”
她痴“迷”的看着他，也知道他在生气，却根本不想放手，高菲西奥的女人世世代代活的就像没有脚的虫子，永远爬不出阴沟，自懂事她便知道自己早晚会成为哥哥巩固政权的傀儡，她也有着强大的野心，可是世界却盛放不下她的野心，也不许她有那样的心思。
她长大，出嫁，嫁给大她二十五岁的恶心男人，后来的生活宛如地狱，那老东西是个恶魔，终于，她忍无可忍动了手，宁愿守寡一辈子，也不想要男人了。
她的哥哥是高菲西奥的王，她就很顺利的继承了那老东西的地盘，却没想到，那老东西的侄儿也想继承这一切。
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当她喝了个半醉，便靠窗边找点事情做，赶巧这孩子从外面进来，又正巧遇到了她，她丢了水果逗他，便看到了人间最美满的颜“色”，一个玛媞尼与东大陆的混种的孩子，他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贫穷的只有一张单子，眼神却如星辰，装填了人世最大的热情。
他对自己笑。
她喜欢干净的东西，她也笑了。
却不想，那孩子竟顺着宫墙攀爬到了她的卧室，后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对，她痴“迷”他的□□，他身上也是好闻的，肌肤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细腻结实，她喂他喝酒，灌醉了这可怜的孩子，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他是那样的温柔，小心翼翼的捧着自己，眼睛只认真的看着自己，她从未被人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过，就像对待一个珍宝。
一直到那些该死的人冲进她的卧室，对她进行了刺杀，这是一个没有见过爱情的孩子吧，他对自己一见钟情，连她都没有想到，他会紧紧拉着自己的手在太阳宫里四处奔逃，他为自己拼杀，最后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还对自己笑着说：“跑~啊！”
她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她想，从此是放不下他了，她要把全世界捧在他面前，至于那该死的装聋作哑的坤伦赛，她不相信作为太阳宫主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管他怎么解释，坦人都需要给伟大的高菲西奥人一个交代。
她为王权奉献了一生，她的哥哥梅德尔也必须给一个交代。
大地忽震动起来，闭着眼的谢五好猛的睁眼，一直没有表情的他总算“露”出了一些诧异，易提娜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抱住他的脑袋，使劲在他的额头亲吻一下，又把他刚放到嘴里的一颗糖，生抠出来，塞进自己嘴里笑着说：“等我回来，那老东西不能当便宜货打发了我。”
说完这个该死的女人就走了。
谢五好无奈的侧脸，便看到从远处的平原来了无数的重甲部队，有黑压压的一大片……发生什么事情了？
想到什么，谢五好眼睛猛的圆睁，想坐起，又因为腹部伤口而颓然倒下，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喃喃道：“不会吧？她要带我走？”
身边有细微的匍匐声，谢五好便听到他的兄弟们说：“嘿？你还，好吧？”
过去几天的经历令谢五好难以启齿，可他必须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如果如他所想，那么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此他便说：“啊~都看到了？！”
陈大胜再聪明也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于是他们几个很乖顺的趴在木台边缘，藏在高一点的河草里等谢五好的解释。
谢五好扶着肚子半坐起来，把那阉人还有奴隶打发的远远的，这才躺下遮掩什么的说：“你们可真臭！”
陈大胜小心翼翼探出一颗肮脏的大头，关心的问：“受伤了？”
谢五好点点头，扭脸对陈大胜道：“啊，坦人那种□□，对穿了，哦，咱的金疮“药”呢，这帮子野人只会用点“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嘶，真他祖宗的疼啊！”
陈大胜往台子上丢了一瓶“药”，谢五好丢下一张画在手绢上的地图。
陈大胜趴在地上看了一眼，就有些疑“惑”的问到：“这是什么？”
谢五好看着天空久久不语，一直到身后铁甲轰隆隆的过去，他便有些想死的说：“地图。”
陈大胜有些诧异：“地图？”
“恩，地图，太阳宫一部分的地图，红“色”标记的那个地方，就是贡济坦王的地方，哦，他叫坤伦赛，你们绝对想不到那家伙什么样子……”
陈大胜把地图收好，没有去问贡济坦王的样子，却很担心的问：“这些天，你？到底怎么了？”
谢五好表情古怪，努力回忆那一晚……
夕阳西下，他刚洗了个澡，就香喷喷的溜达在太阳宫，后来有个女人在才窗户上喊他，还丢给他一个果子。
鬼知道这段日子他吃的是什么，别说果子，青草都想啃两口了。他感激的对她笑，接着就看到了很多高菲西奥人还有坦人的武士巡街过来。
他不能跑，又不能接受盘问，听到头顶那女人放肆咯咯，他也没多想，就手脚伶俐的攀爬上去。
他记得很清楚，那女人住在一个挺好的卧室，他就想，还挺好的呢，那里面甚至还有大梁丝绸挂在床帐上哩，这有多久没看到大梁的东西了？
如此他便想，这一定是坦人的上等“妓”院，而这个长相不错的，很遗憾顶着羊“毛”卷子的女人，她一定是老鸨子手里赚钱的花魁了。
这些时日，脑袋是紧张紧绷的，他吃了前二十多年最大的苦，当他趴在墙上看到重甲武士把这里围了，就想，今晚只能夜宿花楼了，又得亏陈哥心眼多，出门给他带了好多金币，还有宝石。
既来之则安之，他就喝了那女人的酒，说实话，他从前是个游戏人间的浪“荡”子，一直到有了娘子才逐渐收心，谁知道女子“性”命如此娇弱，娘子给他生了儿子后便得了重病，几个月后就撒手人寰。
从娘子离开那刻，谢五好真就觉着女子生来不易的。
他喝了个微醺，咳，又与那女子睡了。
老实话，异邦女子还挺有味儿的，一样是猫，这只却像一只猞猁，他承认起先感觉真不错，够劲，也辣，他甚至想明儿醒来他可以给她两颗宝石，给最大那种。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穿着艳红纱裙的女子，她，竟是那双靴的主人。
每当想起那一夜，谢五好就想反复打死自己。
睡到半夜刺客来了，他以为自己被发现，又看有人砍杀她，以为连累了人家，就拉着她奔逃，捎带还把太阳宫从上到下跑了一圈，咳，这是侦查，是勘探地形……
那之后便越跑越不对，他又不是傻子，自然发现自己才不是那个目标，身边这个花魁才是目标……？
人家跑的可认真了，满面是汗的对自己笑，笑你妈个头啊，老子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你这个灾星，你是克我的么……
当时“乱”七八糟的念头有很多，他一路抵抗，躲避，隐藏，总算等来这个女人的援兵，确定她安全之后，他想的很好，来个装死逃遁。
如此，他就硬生生接了应该她挨的一枪……那□□是用来杀马的，我日你个祖宗八代的。
他暗自点“穴”止血，吃了伤“药”预备装死遁走，可那女人却泪流满面，对他嘶吼着说出很多话。
他终于认出这个声音了，那双靴子的主人。
他用尽人生最大的努力对她说，跑……我求求你，你赶紧走吧，就别理老子。
他故作昏“迷”，被人活活糟蹋了一次伤口，该死的坦人没有医师只有巫婆，他们在自己身边唱念做打，自己发烧，他们还给自己放血……真是九死一生不堪回首的几天，他没有被刺客杀死，却险些死于野蛮人的治疗术，若不是他内家功法深厚，怕不知道凉了多少天了……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自己顶替的那个玛媞尼人名叫吉利奥？呃，反正就是这么个音吧，这个女人打发走了玛媞尼人，还对自己很抱歉的说，从此，她不许他离开自己了？
要感恩吗？最起码玛媞尼人的身份坐死了。
谢五好生无可恋的一直躺着，他昏昏沉沉的努力保持心智，努力收集着情报，虽然那女人一再说，她早晚要给坤伦赛一个教训……他以为她在吹牛，可是……好像没有吹牛，人家敲诈了不少钱财的，谁能想到，这异邦女人脑子够用，缓兵之计吗？
陈大胜等人脑袋有些跟不上路的听着谢疯子的抱怨，说实话，有些听不懂了，不是，这叫人如何相信呢？
谢五好讲完，缓缓出气：“嗨，你们爱信不信，反正就是这样，她说要给我报仇？哦，贡济坦王是个干巴瘦的老头儿，他右耳只有半个，别认错了。那几天他总来我们屋门口，好像是很怕易妮娜的。”
“易妮娜？”
“……就你们看到的那个，她好像是个高菲西奥的……啧，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厉害，我这几日，就看到无数次贡济坦王来了，那女人把他拍在门外……”
谢五好侧身躺着，看着远处太阳宫的方向无奈道：“我看这劲儿，闻这味儿，也是打不起来的，坦河雪山后的异邦关系，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的多，陈哥，你看到他们的武器了么？。”
陈大胜爬到木台边上，借着谢五好的掩饰也看着太阳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们早就知道，高菲西奥人铁器制冶术厉害的……
久久之后，陈大胜便语气不好的说：“坦人不能平，只能“乱”，若没了坦人……下一个便是高菲西奥人了……”
谢五好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点点头叹息：“那女人的刀就是生手拿了，我觉着，最少也能破十五层硬皮，咱，咱大梁需要这样的技术！”
陈大胜呆滞，猛的扭头看向谢五好。
谢五好在笑，他缓缓伸出拳头，陈大胜出拳跟他碰了一下：“……我会如实回禀陛下，只是你……”
谢五好笑了起来：“啊，没事，你们看到了，我现在是大老爷了，呵~都不用剥葡萄皮的，我会跟她走……”
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归。
太阳宫崖壁上的巨大鹰隼忽然集体飞起，在太阳宫上开始盘旋……
谢五好轻笑：“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在失宠之前，把~那把刀给大梁带回来。”
说完，他指着一个方向的城墙说：“那里是太阳宫的外围地，里面很“乱”就很安全，那是坦人奴隶跟低等仆役的聚集地，你们可以从那儿进去……”
“进去，没人管么？”
“对！我观察过了，那些穷人的财产大部分就只有一张旧单子，你们裹着单子在外围街上睡出一个坑来，也没人会去盘查你们……我肯定是要跟那女人走的，至于坦人，坤伦赛枭首之后，坦人内部必然会起纷争，你们安静的等待就好，那里面不大，没外面想的紧实，也是天佑大梁，兄弟们，就照着原计划行事吧。”
陈大胜沉闷许久，终于无奈失笑道：“所以，这坑是白挖了？”
谢五好想到什么的笑了起来，他捂着腰咳嗽几下急喘道：“~别逗我！”
陈大胜点点头，特别乖顺的说：“是，是，不逗您了。”
“您？”
“啊，您！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如果可以，再为我雇佣几个玛媞尼人，在边城，在金丹樗为我开几家店铺吧，我总要知道故乡的消息。”
“好，还有呢？”
“我~有个儿子……还有我弟弟。”
“他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会是我的干儿子，你的弟弟会是我们的弟弟。”
“多谢，这次回去，就给我立个冢吧……”
谢五好这话并没有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大胜顺势滚进沼泽，郭新元迅速爬过来与谢五好捧了一下拳，离开那一刹，他对谢五好说：“老谢，你的位置我们给你留着。”
谢五好笑笑，没有点头，却缓缓回到原来的地方慢慢合起双眼。
他心里计算着那些人离开的速度，感觉没人看到了，便伸出胳膊挡住双眼，本以为要难受，却没有眼泪掉下来。
易妮娜带着战利品归来，她笑的飞扬，从马上蹦下来之后，她命人抬了最大的那口箱子来到谢五好面前。
人未至，谢五好都能从她身上味道浓烈的血腥气。
他“露”出一丝抗拒的表情，易妮娜便站在远处不过来说：“嘿！宝贝，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她打开身边的箱子，“露”出满满的珠宝对谢五好笑着说：“我为你讨来了赔偿金，这些都是你的了……”
谢五好眨巴下眼睛，没有看那些东西，却认真的问易妮娜：“你，杀人了？”
易妮娜不在意的点头：“对，亲手，每一个！”
她把外衣丢给侍从，左右闻闻胳膊，觉着没什么味道了，这才笑容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一股王气说：“从前我不这么做，现在看来……也没有那么难。”
她亲手斩杀了所有的叛徒，还有那些有勾连的坦人，该死的坤伦赛献出大额的赔偿金，他甚至都不敢“露”头。
这就不错了，这一次她没有靠哥哥，从头至尾都靠着自己才从这件事挣扎醒悟出来。
她坐在了木台之上，有奴隶过来使劲拽去她的长靴。
然后这个女人盘着腿，就笑眯眯的看着远处的太阳宫说：“我要告诉他们，我是不好惹的，毕竟，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第二个你会把生命献给我了。”
她扭脸对谢五好笑：“吉利奥，我会带你回我的封地，在那里，没人会对你说一个不字。”
谢五好懒洋洋的靠在那些软垫上看着易妮娜，好半天他才轻笑着说：“抱歉，我没听懂你的西奥语。”
他很少笑的。
易妮娜看看那一大箱珠宝，她的小男孩根本不看那边一眼，想起那一晚他爬墙的身姿，他拉着自己抵抗一群刺客的样子……
她也笑了，慢慢攀爬到谢五好身边坐下，伸手又画着他的眉“毛”呢喃：“我知道~你不是吉利奥，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你应该好好学习一下我们的语言，你以后~就只能与我对话了。”
永安四年的异邦，一切人都笑着与过去割裂。，
没有人掉泪！

第136章转眼八月，……
转眼八月,  七茜儿的肚子已经大到一定的程度，她胎养的好，脸上也没有什么斑点，加之亲卫巷旺女，外面便说闺女打扮母亲,  她怀的必然是个闺女。
七茜儿心里不屑一顾是一码事,  可是这扎堆送红花绿袄,  这就比较气人了。甚至燕京那位郡王爷都预备了几匣子小花珠子，等着给他孙女做小珠花儿玩。
当然,  比起上辈子，这辈子的生的莫名气是不一样的。
平民家女子养胎那是一肚子心酸,  害口想吃点什么都是奢侈的。
就像上辈子七茜儿养胎，家里无业,  袋中无钱，丈夫在边关,  左耳住着一个刻薄尖酸给她吃了暗亏的四婶子,  右耳又住了一个明明心里惦记你想对你好，偏偏话更不中听的老太太。
人老了,  醒悟了，就总爱唠叨的那话，我从前怎么那样傻,  人家那样刻薄我，我怎么就不敢还一句嘴？
如此，就总要后悔一辈子的,  损耗几十年功夫在心里反抗这件事，她说什么了，我该怎么还嘴，她那样对付，我怎么就不敢如何报复回去？
慢慢等到死了的时候再回想，却又会说，啊！为什么我这一辈子要葬送在这件事情里？我咋那么傻啊？
七茜儿如今到不会纠结了，却在心里有着足够的心伤，不是这辈子的气，是又小心眼开始计较上辈子的憋屈了。
便是什么道理都知道，什么结果也清楚，都把坏人都打败了，她反正总是要生气，这个没道理可讲的。
她上辈子怀安儿的时候，就没有吃上，没关系，这辈子咱有钱就作死了吃。
这泉后街出去就是庆丰一条长街，凡举卖吃食的铺子，有好吃的她必然是要收罗回来的，吃不吃不要，反正我要摆在那边证明我有。
七茜儿那炕柜上那真是两天一清理，不然肯定是要招惹虫儿的。
虽燕窝花胶宫里，王府常有赏赐，偏偏七茜儿不爱吃，她就凭心里别扭着一股劲儿般，两文一斤顶花带刺的青瓜总不离口。
“就你事儿多，谁还不会生个孩子？你当你生龙子呢？还想吃青瓜，谁不让你吃了，你买去啊？！”
以上乔氏原话，在刻薄了陈大胜带回来的银子之后，人家小媳“妇”男人不在家，她本说会好好照顾，却翻脸不认人，甚至舍不得给人家出两文钱买一斤青瓜吃。
再然后，几十年时光里七茜儿就想掐死自己了，要你自己家的钱花怎么了？你就当着人问一句，四婶子？你拿着我家那几百两花着你不亏心么？
咋就这么憋屈呢？
她能把你咋了吧？反正已经刻薄死了，你索“性”拿根上吊绳子在她们家门口比划一下，大家一起没脸呗，好歹也不会那么难过了啊。
想到这里，七茜儿心中暗恨，拿起预备在身边的青瓜条子就是恨恨一咔嚓。
自打她痴“迷”青瓜，每天家里的婢仆都会去庄子上选顶花带刺，水灵灵嫩盈盈，还得长的条顺的瓜儿回来给她切成条预备着。
那瓜稍微打个弯儿，长相不端正如今都是不吃的。
大家“奶”“奶”，而今吃青瓜那也是要抛费一些人力物力的。
“……四“奶”“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一样的媳“妇”儿，一样的儿子，四个鸡子儿，咋就不能一人家俩呢，这不是欺负人么？”
肚子圆溜溜的“妇”人放下正在拆的旧衣，满眼是泪的问七茜儿。
七茜儿从过去的纠结里略清醒，便顺势点头道：“啊，这事儿也没错啊。”
得到心里想要的话，小媳“妇”便舒心的叹息了一声，“摸”“摸”肚子又难受起来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自打七茜儿怀了身子，她就喜欢接触一样有孕的“妇”人，主要大家说的话都是一样的，遇到的苦楚也是一样的，如此，每日里在常连芳家的小花园子，便聚集了一群六部巷的大肚婆，说是赏花散心的，其实就是抱怨生活里的为难。
按道理，都是官吏家的女眷，应该家丑不可外扬，偏这世上有一类人叫做大肚婆，只要有了身子，过去能容的，此刻就不能容了，也搞不清为什么，总而言之就是各种委屈。
七茜儿就是听听，张婉如，柴氏从前也从未接触过这样的苦楚，也来听个稀罕，一般是不多言的。
亲卫巷子除了丁鱼娘，其余媳“妇”儿都是个没婆婆的，她们这样的纷争就少，可别的家户这样的事情可多了。
关门过日子，大钱气，小钱气，其实都差不离的。
自打陈大胜离开，七茜儿有几个月是不畅快的，可是自从加入了这个小碎嘴团体，在别人不幸的衬托下，她莫名的就幸福了，并还臭不要脸开始指点起旁人了。
今儿来的大肚婆不多，就四个，七茜儿，张婉如，柴氏，抱怨这小媳“妇”姓丁，是从前一起逃难出来的钱吕氏的二儿媳“妇”。
吕氏是带着儿子女儿一起出来随军逃难的，后来她男人死了，靠着陈家的庇护才在泉后街有了个大宅子落脚，又靠着卖水这件事给家里存了一些家资，还在外县置办了个三百亩地的小庄子。
于亲卫巷这边她家肯定是穷人，可出了巷子那也是挺可以的家门了，她家两个儿子比较愚，读书上没有什么大出息，可也是穿着长衫在学里混着，算作是体面人家的。
钱家守孝的时间跟七茜儿差不多，七茜儿出孝，钱家也出孝，钱吕氏没有什么大本事，就只会个勤俭节约。
人家却单靠着这种本事，总算把家业支撑起来了，两个儿子出孝之后，也是迅速在庆丰城娶了小户人家的女儿，并且是花一份钱同天娶俩儿媳“妇”，这俩媳“妇”又搭伴怀孕。
钱吕氏没有男人可依靠，便跟老太太从前一样抠，并且一碗水端不平，家里就慢慢有了矛盾。
吕氏大儿子嘴拙，老二嘴甜还娶了个嘴上抹了蜜的媳“妇”，这老大两口子日子便不好过了。
丁氏在这个团体里，从来扮演的是主讲。
七茜儿想着心事，压根就没反应过来这小媳“妇”在抱怨什么，简而言之是没走心。
张婉如肚子也不小了，听到七茜儿附和，便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裳，七茜儿这才清醒过来，看看张婉如，再看看那哭哭啼啼的小媳“妇”儿，呦，这是给人家吕氏找了麻烦了。
如此她便赶紧咳嗽一声道：“那啥，大娇媳“妇”儿，我要是你，我就不生这个气。”
人吕氏比较有趣，俩儿子一个“乳”名大娇，一个“乳”名二娇，听上去是很娇，压根也不怎么惯着，养的都比较粗糙。
丁氏一愣抬眼看七茜儿，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四“奶”“奶”不向着她，就问：“却是为何？”
七茜儿想想自己的经验，便往不中听的说：“其实吧，我要是你，索“性”就不求那些零碎了，老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握着，手背“露”着，这也是有区别的。
再说了，你婆婆挺不容易的，你家公公没了，她一个寡“妇”，就靠租房卖水攒一点家当，这一口气又娶了你们俩，回身又要给你们小姑子存嫁妆，她舍不得使钱，也不可能大方了……”
她能说什么？她对你不好，你攒着这些恩怨，等她老了报复回去？
张婉如听七茜儿这样说就翻翻白眼，这话咋听的那么硬呢？她还得帮着给圆回来，如此她只能道：“大娇媳“妇”，你家四“奶”“奶”说的是个理儿，可还还有一理儿你也得知道呢。”
一群大肚婆又看向张婉如，张婉如就笑着说：“坊市里三文钱两枚鸡子儿，我要是你就不生那三文钱的气，犯不着呢！你又不是没嫁妆，大钱没有，三文难道没有么？”
嫌弃婆婆不给，你自己买着吃呗，索“性”不巴望了也就没那么多气了。
吕氏在外面可是常常吹嘘，大儿媳“妇”陪嫁了十亩上田呢，那便是佃出去了，这丁氏手里不能没有私房啊，再穷还没三文钱么？又何苦计较老太太这一点儿？
公平，这人世哪里来的公平，她到想要个婆婆分单一下，就可怜巴巴眼见第二场月子，还是得依靠娘家妈。
听张婉如这样一说，那丁氏脸上就有些涨红，她是有些小心思的，没多久便讪讪站起来走了。
等到她没影了，张婉如才对七茜儿笑着说：“我若是嫂子，我都不跟她那么多废话的。”
七茜儿这会子也明白过来了，便讪讪抓起青瓜条儿又啃了几根哼哼道：“我那会子不是想事儿呢么……良心话啊，四个鸡子儿呢，一人俩咋了？偏心眼的那么明显，还不兴说了？”
张婉如不惯着她：“谁还不爱听点好的，二娇家的每天围着婆婆打转儿，人家就是碗里有几片肉，都会先问问婆婆，娘，您碗里有没有，您可别心疼我，您不吃啊！
啧~你听听这话多顺心，给不给另说，好歹有句乖话啊！可这位拿捏那架势，啥长子嫡孙啊，咱家的孩子都是落地野着长，就没一个有“奶”“奶”心疼的，这事儿，认你娇贵你才娇贵，可不能自己娇贵自己！不然，可就气死了。
成天不是这疼，就是那痒痒，咋，就你怀了身子，你就是个祖宗了？甭吧自己想的那么了不得，吕婶子这二年好多了，当初咱阿“奶”那一茬人，我就问你有几个省油的灯？”
不咋爱说话的柴氏抬头笑：“这个也不省油，就咱们憨呢。我从前不知道，还真以为她什么都没有的，还成天受气的。这不，拿着婆婆妯娌那点子事儿四处卖，你看看她今儿拆的那东西熟不熟？”
七茜儿不太注意这些，尤其这俩月就格外憨傻，她摇摇头。
柴氏就轻笑道：“丁香她婆婆的旧裙儿，都给她孩儿做了“尿”布了，你就说她能不能吧！”
七茜儿当下就笑喷了，还，真能人也。
一种人一个活法，甭看丁氏在家木讷，出门却机灵，人住的好地方，还会四处诉苦找些同情，捎带让这些有钱“奶”“奶”可怜自己，也好拉拉关系呗。
她这么做，却也不能说她是个坏人，小门小户的小媳“妇”儿心思，就是个本能，想你同情她，再指缝里漏点便宜，想巴结你跟你走近点，你懂的她不懂，就只能跟你说说自己家那点子糟心事儿。
只有张婉如她们，才会有自己家的事儿不往外随意说的习惯，至于七茜儿，却是两辈子经历了。
其实说了没用处的，你那男人不心疼你，你就是上吊死了他也是这样，你婆婆尖酸刻薄，你便是做的再好，她还是个刻薄的，你只能改变自己，才能让日子不那么难熬，旁的不说，起码自己得立起来。
七茜儿还没笑完，小花园子外面就来了吉祥家的。
七茜儿看看天光便笑：“我这没轻省一会儿呢？咋又来了？”
吉祥家的笑道：““奶”“奶”，四老爷家那个石婆子去了老太太那边呢？”
“四房？”这都多久没有那边的消息了，七茜儿赶紧坐起，扶着肚子，搭着四月的手上了竹轿。
是没有几步路，可就这几步，家里也不敢让她走了。
到了老宅，七茜儿才进堂屋，便听到那石婆子哭唧唧道：“我们太太自打有了这胎就开始害口，那是吃啥吐啥，人就瘦成了一把骨头了，实在不成，昨儿又请了郎中来家里看，说是双胎……”
“呀！这又是有了？喜事儿啊。”七茜儿笑眯眯的进了屋，给满面不高兴的老太太行了礼才上炕道：“添丁进口是好事儿，你哭什么啊？”
石婆子很怕七茜儿，见到她便也不敢哭了，就哼哼唧唧说：“我们，我们“奶”“奶”啥也吃不下了，这八月天气，燥热的啥也买不到，这不是，就，就打发我回来，想问问老太太有没有那燕窝，就寻几两，也不敢要整的，碎末儿也成的，四“奶”“奶”，好歹让我们太太应付过这段时日。”
我可去你们的吧，看到这家人就火大，七茜儿心里窜火，忽就生气了，她拍着桌子便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你们“奶”“奶”？哪里来的“奶”“奶”，一个不上台面的……”
门口的门帘吧嗒一响，七茜儿想到喜鹊那孩子脸上不好看，便压低声音骂道：“你就说，人家又怀了双胎身子娇贵了，绕那么大的圈子你们不累啊？”
老太太点点头：“就是的。”
这下若得了小子，兰庭哥儿恐怕也不值钱了。
越想越窝火，七茜儿就吸气讥讽道：“谁还不会生个孩子，你当你生龙子呢？还想吃燕窝，谁不让你吃了，想吃买去啊？！”
这话说完，她瞬间浑身都舒畅了，人生也圆润了。
可，这刻薄话一祭出来，就吓了老太太一跳，看满屋子里的人都看自己，七茜儿便赶紧咳嗽一声道：“你今儿要来说，想吃点庄子上的东西，果蔬菜品的你看我有没有二话？家里有的是呢。”
屋内人又缓缓放下这口气，没错，咱四“奶”“奶”从来都是个通情达理的，不可能这般刻薄。
这话听着，咋有点乔氏味儿呢？
七茜儿瞪着石婆子：“老太太多大岁数了，咱也不图你们来奉养，可没得那么大的衙门老爷，有点事儿就回来老太太身上卡油水，有点事儿就往老太太身上甩，两孩子，就多大丢在这边，老的小的一起给抓到这么大了，呸！又有了又咋了？还要脸不要脸了？”
老太太如今到不为这个生气了，她就探头看看院子里，见喜鹊在树荫下端端正正写大字呢，就笑着点点头，又指指桌子上的一碟儿桃子。
人家真的是放下了。
一月笑着端了桃儿出去，那盘儿路过七茜儿的时，七茜儿便探手“摸”了一个，边吃边数落：“也不是我们小气，嗨，就算我小气了！你可知燕京老干货行，上等的燕窝渣儿也不过三五贯的意思，你家缺这三五贯啊？
咱甭说四叔的俸禄有多少，咱就说杨家那事儿，一场官司下来四叔一气儿可拿走了三万贯，这才多久就花完了？就缺这几两燕窝沫儿钱儿？
咱家里的爷们都在燕京当差，那边怎么花钱的我们还是有耳闻的，四叔年初送了他们上司一只金玉奴，这是五百贯，今年又在燕京郊外购入一条小舟与同僚出去交际，单这一条船儿就是六百贯，他后又收拾了一下，又花了一百多贯……”
七茜儿没说完，石婆子却忽嚎啕大哭起来，这从来不是个利落人，是乔氏划拉到身边的个打杂婆子，她嘴里歪来歪来的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老太太到底没办法，就苦笑着说：“也别哭了，我也是摊上了，来人啊，去库里看看有没有那个窝了，给人家寻点儿，怀着身子呢，哦，庄子上送来的果儿瓜菜，也给她拿点去……”
人老太太自己的庄子，人家干儿子，干孙子亲孙子给的孝敬，她想给，七茜儿不能说啥。
石婆子最怕七茜儿，听到老太太给了，自然是得了东西就飞也是的逃了。
等石婆子走了，老太太就等七茜儿数落自己。
可七茜儿今儿偏不说她，倒是对兰庭哥儿丢在炕头的几件耍器感兴趣，拿着个布球丢来丢去。
实在忍耐不住，老太太便讪讪问：“你今儿咋不说我了？”
“她啊，她没劲儿了呗，我跟你们说，那位如今手里还真没有这三五贯的。”
二房的寇氏也不知道听了多久，看没外人了，这才带着她家的闺女进屋，人家这个丫头养的那叫一个黑胖，腿脚结实走路最早，开口却最迟，是默默淘气的一个丫头儿。
胖丫头最爱七茜儿这个香香婶子，见到人便往身上扑，就把老太太吓的一下子坐起来，得亏寇氏习惯了，人家都不看，脑袋都不多想的弯腰就捞起孩崽子夹在胳肢窝下面了。
淘气孩子使劲挣扎，做娘的也不客气，对着小屁股就是拍的一下，老太太从前拦着，现在压根不管。
就看那黑丫头也不哭，挂在树上的死猫般，腿脚耷拉着一动不动。
寇氏无声道，装的！大家就一起笑。
她指着自己家胖丫头说：“昨儿半夜醒了，我一“摸”吓死了都，就满屋子找不到人，一大家子点着蜡找了一圈儿，你们猜猜她在哪儿？嘿！炕柜上，还打小呼噜呢！我就纳闷了，就咋上去的？这是就是披了人皮的活猴转世了么……”
众人大笑，小丫头装不下去，也抬脸嘎嘎笑。
寇氏把孩子丢给婢仆，看她们出去耍了，这才对老太太说：“阿“奶”，今儿起您老手里有点钱儿，你就当给喜鹊兰庭哥儿存的吧，您安心，我们这几个都有吃有喝，不惦记您这一点儿。”
人寇氏就是那种比七茜儿会做人的小媳“妇”儿。老太太感动的点点头，又撇撇七茜儿嘟嘟嘴。
寇氏就忍笑道：“茜儿管着一大家子，您还指望她脾气好呢？跟您说，我四叔家啊，四叔手里的钱儿跟乔氏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甭说他儿女了，您都花不上的。不过也得亏没关系，四叔胆小，他就保本，您知道么，那乔氏胆子叫个大呦！”
七茜儿最爱听四房倒霉，不过也不能笑出来，便忍耐着问：“这话是何意？”
寇氏撇嘴：“这还是上次大义回来说的，我们还寻思这事儿就隐瞒着呢，谁能想到人家就真就不要脸了，能返身几十岁老太太身上打主意。”
七茜儿把自己最爱的小青瓜条分给寇氏一根儿，也就她爱吃这玩意儿，没油淡水的谁爱啃啊。
寇氏不客气的拒绝，对脸“色”不好的老太太说：“阿“奶”，您可千万看好自己的东西，您给喜鹊，给兰庭，咱们都可以，也不说啥。只那乔氏胆子大的很呢，您给金山，她就闯金山的祸事，您给银海她就翻出银海的花儿，那是个没底子的野人。”
老太太手有些抖，七茜儿丢了青瓜条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确定道：“您甭怕，我爹在皇爷身边呢，还有我呢，还有哥哥嫂子们呢，咱不与他们相干。”
寇氏点头：“对对，不与咱相干，这不是一直闹腾坦人么，燕京到处都说早晚打起来，早晚打起来！这银不就值钱了么！那乔氏也不知道从哪儿搭的当铺子关系，就入了好些高价银子。就等坦人打进来就出手呢。
我真真就服了呦，阿“奶”，得亏她没入咱祖宗祠堂，不然喜鹊兰庭都得一起带累了。
天佑咱大梁，前个月儿上面的消息，那贡济坦王没了！嘿嘿，坦人自己就又打起来了，这下好了，她一千六百钱入的一两银，自打坦人打起来，一两能换至多换一千一百个大子儿了，她自己血本无归不要紧，还欠了好些外债哩，燕京四房那边现在是日日债主子登门，甭说燕窝了……耗子窝乔氏如今都吃不起了……”
七茜儿也没想到，乔氏依旧这般胆大，便问：“那，四叔不管啊？”
这次是老太太接的话：“他能管她？他自己的侄儿都坑，亲娘都不管，他能管她……”
娘们三正说着，吉祥却拿着一封信进了屋子。
七茜儿一看打的是爹私印的火漆，便赶紧打开一看，又长长吸了一口气。
老太太见官样信函就心慌，便问：“茜儿啊，啥事儿啊？”
七茜儿稳稳心，生挤出一些笑对老太太道：“没事儿阿“奶”！是您四孙子给您认了一个干孙子，我就多了个干儿子。”
她扶着人站起来，指指隔壁的院子道：“您老啊，算是有大曾孙喽！”

第137章谢六好抱着……
谢六好抱着小侄儿第一次到亲卫巷正是九月初十,  他记的这天很热，能住知了的大树都在哼哼歌，就烦躁的很。
一岁半的小侄儿睡在他的怀窝，他也不敢动就抱了一路，胳膊接触孩子皮肤的地方起了不少痱子,  很痒也不敢动。
那时候他特别傻,  以为生热痱子这件事,  就只是自己，却不想侄儿褂子一脱,  满背都是热痱子。
到了亲卫巷尾下了车，他就看到了榆树娘娘。
七茜儿见到谢六好就吓了一跳。
噩耗带走了他一身肉,  就给丢了一张皮，满眼都是无措空洞,  就抱着着个孩子呆滞的看着自己。
从前这孩子什么样子，没心没肺天真憨傻,  被他哥哥护的~你告诉他,  我把你卖了，他问你卖了多钱？分我点呗！
谢六好半天才认出七茜儿,  实在是她肚子大起来的样儿，他也没见过。
这仙女胖了整整三圈，下巴四个褶儿,  就像个大包子。
他也没想到，有一日他会住进这条神秘的巷子，会喊这位嫂子,  还会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以前还是很羡慕的，若用他哥一条命换这种待遇，他宁愿不要了。
仙姑的肚子很大，她笑眯眯的迎接过来，谢六好的脸上便“露”出一些窘迫委屈，孟令主找他那晚没有哭，被皇爷召到宫里没有哭，他哥一条命给他换了一个正武将军的爵位他还是没有哭，也不想要。
人世茫茫，也不知道咋了，见到仙姑他到委屈了，许是仙姑厉害他又找到依靠了？
一切的一切他依旧不觉是真的，就每天闭眼之前都想，明儿我哥喊我早起，叫一声就得，我立马儿就蹦起来，让干啥干啥……兴许他哥还会捂着鼻子骂他：“谢六好，你都多大了？闻闻你被窝里这粑粑味儿？你也钻的进去睡得着？你脚丫子上的泥儿是存着换钱呢？哎呀祖宗呦，你可什么时候能成人啊？”
可每次醒来都是自己了，再也没有人来喊他了。他一直没有哭，可看到仙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七茜儿迎接过去，看到六好眼眶通红，就笑笑伸出手：“来，天热，孩子跟你睡也受罪，给我抱着。”
谢六好有些担心的看着她的大肚子，七茜儿就眨眨眼笑：“你还不知道我，这孩子才多点重？”
如此孩子便被抱了过去，七茜儿低头一看就赞叹：“吖，这孩子生的真俊！”
谢六好点头：“像我哥，我哥您见过，人才特别好。”
看谁家孩子是不是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要看孩子的耳后，脖根，脚踝邋遢不邋遢，这孩子也可怜了，就没有一个地方被人照顾到的，他叔叔就只会给他洗洗正面。
眼“毛”很长，眼缝也很长……鼻梁鼓鼓的将来错不了。
七茜儿在一众心惊胆战的目光中，还托起孩子闻闻，都馊了。
谢六好知道七茜儿怎么想，就自我嫌弃道：“我，我不常去我哥府上，我嫂子也没了，那些婆子侍奉的不尽心……怪我，我去的几次没注意这些，我看他能吃能喝的，我就……都怪我。”
七茜儿瞪他：“那些人呢？”
谢六好抿嘴：“卖了！”
如此七茜儿才点点头，对谢六好道：“先跟我进来吧，看看你们以后住的地方。”
谢六好憋了一肚子话，却什么都不能说，这条巷子知道那些男人下落便只有他跟仙姑知道。
贡济坦王死了，坦人各部落王太阳宫遇袭，坦人从边境线退兵，朝廷派出的救援终于到达边城……可有些人~至今没有回乡，也回不来了。
狭窄的长巷今日清场，七茜儿带着十数位婢仆在前面引路。
直至陈大胜他们平安归来，谢六好这个四品将军的牌子都不能挂出去，甭看他怀里这个小，皇爷照旧给了爵位，叫破虏将军。
圣旨就在谢六好身上，朝廷也给了丰厚的奖励，甚至在燕京还给了不小的宅子，置办了大家业，足够他们奢侈的过日子了。
可那佘先生代替朝廷问谢六好怎么安置，他说他想来这边，想跟哥哥信任的义兄过活。
其实心里，谢六好不是奔着那位陈侯信，他来是因为仙姑。
不提老交情，辛伯也说人走茶凉，时候长了终会被忘记，想孟鼎臣照顾他，还不如仙姑能被人依靠的住呢。
七茜儿带着谢六好进了陈四牛从前住的院子，这边不小，面阔五间左右三间，还有个能放三四头牲口的小后院。
乔氏精明能干，这宅子就是卖了，人家从前也是给收拾的利利索索的。
如此一路看去，屋子里已经彻底打扫过了，新购买的红木家具已经摆好，甚至看孩子的婆子，侍奉主人的小厮，管事的都已经被挑选出来，在院子里候着新主人。
管事是七茜儿那边的春分。
别看那小子年纪不大，他是佘家养出来的世仆，人也稳重，对这边还熟。
谢六好不太懂这些，看七茜儿抱着孩子带着他一个屋一个屋转完，粮库是满的，账房里的钱挂了十万贯，柜子里，从头到脚衣裳鞋袜齐备，就连孩子扎发的绳儿都预备的全唤了，他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从前哥俩带着侄儿活的就很粗糙，没这么仔细，这边小儿常“药”都给预备齐全了。
最后他们一起到了东屋，七茜儿没话找话的从亲卫巷子第一户起，就挨门挨户的给他介绍，说到最后道：“咱巷子里的人都挺好，过的跟一家人一般，你这小家伙往后出去啊，也不必备饭了，挨着门洞溜达一圈儿，他婶子们一人一口都能给他喂大喽。”
她俯身拍拍炕上酣睡的小儿，轻叹道：“走多远都得回来，命中注定的亲卫巷孩子，他叫什么”
谢六好看看侄儿，吸吸鼻子：“析木，谢析木。”
七茜儿点点头：“析木，十二月的生的？”
谢六好点点头：“恩。”
“他外家没人了？”
“有！好些呢，舅舅姨姨不少，就是远……好几千里地，老人家年纪也都大了，哥哥嫂子~到底跟爹娘差一截儿，再说，我哥没了，我就剩个他，人家就是要我也不能撒手啊……”谢六好在脸上抹了一下：“万一我哥托梦，问我儿子去哪了？我咋交代？”
七茜儿点点头：“那~朝廷上怎么跟你说的？”
谢六好轻手抹了下侄儿额头汗道：“也没说什么，就说~我哥是为国捐躯了，为防止坦人报复，还不能提，就让我好好抚养孩子，给了我个将军爵，哦，这孩子也有，以后~我就是九思堂庆丰分令了……呵，拿我哥一条命换的。”
七茜儿点点头试探着问：“你叫谢六好，我还以为你家兄弟很多？”
谢六好神识陷入回忆，半天才苦笑着说：“堂兄弟是挺多，都不是一个房的，我家，是南边挺有名的江湖功家，最出名的是我大伯，摘星手谢元吉您听过么？他在江湖上还，还可以的，我跟我哥哥的功夫，都是大伯教的。”
七茜儿哪里知道这个，就笑着摇摇头。
谢六好点头：“也是，您也不爱打听这些，我大伯在您面前都不算什么。您别在意这些，我家就是个破江湖名声，不当吃不当喝的，也没多大了不起。
那边挺大的，人也多，可打祖宗开始混江湖起，这男人不落窝，家里各房的感情就一般，我爹活着那会……”
七茜儿抬脸“插”话：  “老先生没了？”
谢六好脸上没啥表情的说：“恩，早就没了，江湖人好勇斗狠，很多人下场不好，不是他，我哥不能带我入了九思堂，其实江湖上都喊我们九思堂朝廷走狗，可我哥说，这是正途，我们的孩子再不能小小的……就见不到爹娘了……谁能想到呢，出来也是个没爹没娘。”
他大力的吸吸鼻子，七茜儿递给他帕子，谢六好摇头：“我爹……死的跟那边义亭里的人差不多，二十多岁他就走了，我都不记的他，倒是族里的爷爷跟我说，我像我爹，我哥像我娘。
我爹没了后，请托那人送来一千贯，这钱我跟我哥没保住，得亏我大伯厉害，每年孤儿的接济钱我们还是能拿到的。
我那会子三岁，长到七八岁旁人骂我，我才知道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崽子。
我娘是个没主意，其实她年纪也不大，一千贯安家费没了，她都不知道去哪个门索要，还是后来我哥出息了，才跟我本家长老那边抠出这钱。
撑门的男人没了，还有俩不到腰的崽儿，我娘就每天哭，后来我外家来说，你别守了，你也不大呢，人家站起来就走了……
其实也不怪人家，我爹活那会子老不在家，成日子就在外面混着，错非身上受了大伤得炕上养，要人侍奉，他都不带落窝的……我不恨他，我哥就说，别恨咱娘，人跟人得有功夫处！这样心里才会养出情意，我们跟娘也没养出情义……”
几个丫头进屋，拿着托盘给谢六好上了素面，还捧来不少小孩儿贴身的衣裳。
针线上的婆子要看看孩子实在大小，才能帮孩子贴身合适的预备着，才将针线上都出来看了一眼，这一会子就改出几件合适的换洗，也是手脚利落了。
谢六好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现在也不想吃。
七茜儿却把碗推过去命令道：“当咽毒“药”吧，当人世最后一顿吃，也不用嚼吧，恶心就塞！心塞就灌！难过看你侄儿，想他小，想他弱，想他一个人忍饥挨饿被人欺负！你也好意思摆这谱？还不吃东西？”
她指指自己的肚子：“我就在这几日，生了最少丢你百日，也……帮不到什么，就是帮我也跟你们不沾亲带故，血里没啥牵扯~我不尽心也没人说我，可你不成，你得吃，得好好活着。”
谢六好手颤抖的端碗：“我吃，我吃~仙姑。”
“你吃我干啥，吃你的面！喊嫂子吧，你是他弟，其实早就是我弟了，对吧？”
“恩。”
七茜儿说完，“摸”“摸”炕上的孩子笑说：“这是我儿了，呵~我安儿是个有福分的，这下哥姐双全了，咱街里三礼学堂不错，以后他就拉着他弟弟，相跟着读书去，跟你哥哥带着你一样，你想想~多好啊。”
谢六好愣怔的点点头，吃素面也不品味道，呼噜呼噜吃，哗啦哗啦吃，吃一碗，两碗，三碗！
他塞！边塞边哭，边哭边塞，碗空了，眼肿了。
春风端着脸盆进屋，谢六好洗了脸，又坐回炕。
七茜儿问他：“要不再塞些？”
炕上的小孩儿这段时间都不稳当，直至今日才睡踏实了，他哼哼的翻了个身，七茜儿身体往上坐坐，撩开小孩儿背后的小衫子一看满背红，就瞪了谢六好一眼。
谢六好也吓了一跳，心又酸楚道：“……以后，以后要怎么办啊，我哥太狠了，说丢，就把我丢下了……”
他咬着牙，从此不能哭了。
七茜儿看着他，他的感觉却全部能懂，就像这泉后街无助只能靠自己的寡“妇”，还有童金台他们曾经舍下的家，还有陈大胜舍下的自己。
那个人其实跟她没啥情义，都没见过几面，可满世界都把他想做你的依靠，你也就能靠着他了。
有那个人你有个家，没那个人筷子剩一根儿。
人家说走就走了，招呼不打一个的就走了……走到流年上，人世上只有自己还恨着他，使劲记着他。
总想问，欠你啥了？怎么就这般心狠，舍了我就舍了？我咋恁不值钱呢？
吉祥家的从成先生家求了苦瓜膏送来，七茜儿撑着谁都害怕的大肚子，就认真的给这个孩子上“药”。
小孩儿发出舒服呼噜声，一屋子人看他好了，便都笑。
“真是个仁义孩子。”
最后给孩子晾出背，换了个肚兜，七茜儿拿着布巾一点一点给孩子清洗脖颈，脚跟。
她的动作轻柔爱怜，孩子丁点没被惊动，还发出睡梦中的咯咯。
七茜儿轻笑：“跟睡婆婆学本事了？我的乖？多仁义的孩子啊……一点都不挑拣我这干娘手粗。”
谢六好很抱歉，很抱歉的跪坐着：“恩，像我哥！”他说完看看天空叹息：“仁义。”
给孩子收拾好，七茜儿才松了一口气问：“你家的事儿，我也没打听，只说是你一个人带孩子，这么说没人了？”
谢六好摇头：“有啊，可多了，那边整个庄子都姓谢，庄子里住着方圆几百里的头哥，侠客，还有镇庄子老隐爷。江湖上有私怨，说数，长镖，匪患，大虫祸……就来庄子请人，一喊一个准儿。
那边出来进去都是血亲，亲戚住的近其实就不亲了，就是个面上的情谊，我爹没了那会都靠不住，何况现在。就是族里什么也管着，吃喝不愁，学艺不愁，别的还真不能指望旁人，毕竟……我们家也出游手混混，尤其是我们这样的……
他们都说我哥会有大出息，主要我们没人管还长好了，就谁家麻烦也没给添，现在更不可能麻烦人家去，要是有个爷爷会不同吧？可我爷爷~也走得早。”
七茜儿算是懂了，为什么谢五好要带着谢六好从南边到九思堂，他不想后代再进入江湖纷争，不想世世代代的孩子生出来，再去填江湖那个虚无缥缈的坑。
听谢六好这语气，对这些也是深恶痛绝的。
看七茜儿沉默不语，一些话在谢六好心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他到底跟七茜儿说：“昨儿我见总令主，他说~九思堂四个执令，我哥还有和闵哥都折了……”
肚子猛的一抽，七茜儿捂着肚子猛的抬头，谢六好语速很快：“别别！您别担心！义兄无事，没事儿，真的！您信我，我们令主说，这次倒是考验出来了，我们那些江湖把势，实战上到底有欠缺……”
七茜儿长出一口气，看着谢六好认真道：“你不能瞒着我。”
谢六好猛摇头：“受没受伤我不清楚，人却真的没事儿，说是调查出主导袭击咱边城的那些主谋了，要一个个的寻过去报血仇呢，老刀手里的活计跟我们不一样。
具体咋样我也没心思问……我们从前学的那些，嗨！您知道的，江湖上干仗黑道才不打招呼，一般都要提前画出个道儿。
啧……现在想想就是个笑话，有经验的老隐不出，垫底的能做什么？我哥他们就是再有出息，出身再好，江湖经验在那儿，年纪也在那儿，他们也就是混混九思堂……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说。”
七茜儿抬头。
谢六好便认真道：“从前辛伯跟我和周哥说，您练的好像不是江湖路数，也不像是行军的实战手段，他老人家也困“惑”呢，说您跟我们不一样的……陈，哦，我义兄他会您那几手么？”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点点头：“会，他连辛伯那老东西躲狗的那几手都会……”
本挺难受的谢六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我义兄指定没事儿，你这手，不是我捧您，就十个辛伯都不成，可辛伯那手压箱底他也肯教啊？”
七茜儿不屑：“他那点有什么稀罕，再说，他又不是欠我一次两次了。”
谢六好却说：“咋不稀罕，您可不敢小看辛伯，主要丐门花子头儿出身低呗，可要是说辛伯，人家比起护国寺的方丈大师，也就差一级，都前朝的老前辈了……”
七茜儿陪谢六好说了一些闲话，入夜她离开，临出门谢六好就问她：“嫂子，您说……我哥最后那会儿他疼么？一定很疼吧……”
七茜儿不知道谢五好疼不疼，却觉着肚子一抽抽。
这夜，七茜儿做了一个梦，膀大腰圆的野人，骑马拖着一个人跑了很远，一直到那人被马拖死了，他们却说，这是一个勇士，应该给他个大体面，于是他们砍了他的脑袋，挂在高高的木杆上让鹰隼叨他的肉吃。
越来越近，七茜儿便看到那颗脑袋是陈大胜的？
他半张不张的眼睛看着自己，似笑非笑满眼都是抱歉，好像在说，对不住啊，到底……没活下来……回不去了呢！
七茜儿心里一抽，就疼醒了。
这种从后腰转到前面的困疼一阵一阵的，算算日子，却是提前了？
七茜儿扶着腰喊人，让他们把稳婆从老宅喊来，她要生了……
这一夜，天上的星辰就格外明亮，老太太反穿着鞋被人扶出来，还下意识的看看天空。
天黑却晴，每一个星星都那般亮，一闪一闪的哪一颗都亮晶晶的。
那老太太利索的挣脱开人，平日子拄的杖也不要了，就小跑着，飞快的跑。
路上鞋子飞了，还蹦跶着过去套上继续跑，待跑到地方，她就坐在七茜儿窗户下等。
后来不坐了，跪着念佛，求佛。
俩时辰过去里面没动静，七茜儿一声不吭，血水倒出来两盆，外面就有些慌。
七茜儿这胎养的太好，又太大，那种疼对旁人是撕心裂肺，对七茜儿来说，却如最后的审判，她不疼，她怕，她畏惧。
过去的苦难可以遮掩一切疼，便是拿刀片了她，都抵不住心里的不安，她不敢喊，不敢惊动，就大口喘气，跟“奶”“奶”一起念经，求佛……求一切神！
安儿你来，来，来啊！
安儿，娘在呢，娘长本事了，不骗你，安儿……求你……娘想你啊！
娘的安儿……！
这几个月，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若不是安儿呢？若是个女孩儿呢？
若不是，我能对他们公平么？
若不是，我能不能扛过去。
她满额头是汗的急喘，就听到老太太在窗户边不知道跟谁在商议。
“……星君呐，咱也不是故意的要偷你，偷都偷了，你有苦找源头，这，这跟你娘没关系……您想来便好好来，咱也头回打交情，咋的？那也要互相留个好印象，不待你这样折磨你娘的，你娘多不易啊……”
七茜儿憋的一口气给泄出去了，她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想起那噩梦，就大骂：“陈大胜！我恨你！都怪你！”
老太太在外撇嘴：“可不，你就说他有个啥用处吧，真真是……败家废物一个，家里啥也指望不上他，划拉钱本事没有他媳“妇”一半强！
都这时候了！！也不知道找你爹求个情，咱家好歹不一样了，咋就不能弯腰求个人呢，他媳“妇”儿都生了，这么大的事儿，咋就不能跟皇爷提，你说说你能少块肉……”
张婉如他娘从外面颠颠跑进来，听到老太太在孙媳“妇”产房外给孙子进谗言，便哭笑不得道：“哎呦，我的老祖宗，没您这样做祖“奶”“奶”的，这都这会子了，您说点好的，您告什么状啊？”
老太太抬头理直气壮，抬脸哭道：“我，我跟他不算啥，里面这个才是我的亲的……”说到这里，她捶着心口哭了：“咋就这么难！咋就这么难？我儿咋恁要强，你听听，你听听，这么久了，我儿都没喊一句疼，那个小畜生算是连累死我们了……”
结果她这话还没说完，七茜儿便怒火攻心大骂到：“啊……陈大胜，咒你八辈儿祖宗……你在哪儿啊”
老太太一个踉跄嘟囔道：“哎……你这孩子，这话说错了，你单挑你的出来骂，别骂我的，啧……哎，我去求求菩萨去……”
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声婴啼。
那一瞬间，老太太抬头看到了启明星。
产房内，三个稳婆压不住七茜儿抢孩子，她们就眼睁睁的看着那疯了一样的产“妇”把孩子翻过来，看到他腰上有个星星一样的胎记后，那产“妇”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如刚想起来生孩子会疼，又把那些疼放在这一刻般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安儿啊……

第138章……
安儿的洗三在亲卫巷办的,  十五天，满月却存在一起回到燕京办的。
只因他有个举世无双的任“性”爷爷，人家就寻思着他这一辈子，见惯了旁人家开枝散叶几世同堂的，如今总算轮到他,  自是要好好办。
就因为爷爷这一番任“性”,  安儿满月便从亲卫巷出来,  又一路抱入了郡王府。
进燕京那一路，七茜儿抱着白胖酣睡的安儿,  再看看随车的左右带刀侍卫，来往百姓都得因为他们的出行而回避退让在路口后,  便不由想，真真一不小心就蹦跶到这了？
睡梦中的孩子伸出拳头,  在左右耳朵挣了几下，七茜儿眨巴眼睛,  迅速又伸手探入襁褓,  感觉手上干爽便笑了起来，一边笑,  她还一边低头在孩子脖儿边上深深，贪婪的吸了一口，最后砸吧嘴儿道：“娘哩,  好香！”
她都如此爱，那燕京自然也是有人爱的。
佘青岭起初倒是没有想占人家长子嫡孙，给他个次孙他也满意,  可他背后的郑太后，皇爷却犯了小心眼，就趁人家爹不在家的，御赐的大名都给了，佘万霖，这孩子五行时辰一点木头都没有，严重缺。
圣上便赏他万种恩泽，千万亩有甘“露”的林子。
七茜儿倒是不在在意这些的，她现在比较傻，基本啥也不知道，也不想了。
人家就每天盯着孩子不错眼，有时候合起眼睡一小会儿都会莫名坐起，探身“摸”到孩子，抱一抱，闻一闻，听听小呼噜，这才能再睡过去。
可也睡不安稳，天下做母亲的就总要走这条路，不管从多娇多不懂事儿，女人生来便会做娘，便会娇儿。那是睡的多死多沉，只要做了娘亲，一整夜做娘的能分成八段睡，第二日依旧精神百倍照顾孩儿。
抚养安儿这件事，七茜儿从不会依赖任何人，陈佘两家没有预备“奶”娘，倒是预备了四个壮实婆子，预备挨个抱孩子。
没办法，七茜儿会养，她舍不得孩子哭。老太太会养，她也舍不得孩子哭。佘青岭不会养，是根本不许孩子哭。
的亏人家安儿天“性”醇厚，人家睡了吃，吃了睡，压根都不闹人的，真真你抱我也成，你给我丢炕上，那我也没意见。
开宴这天，安儿裹着大红的襁褓，早早喂饱就被人抱了出去，人郡王爷已经盛装等候许久，看到襁褓便有些激动，他伸出手，上下左右比划半天，就怎么抱也不得劲儿。
好不容易折腾明白了，佘青岭把孩子抱在怀里，撩开小被一看便笑了。
说来也有缘分，许也是头回来，安儿难得睁开了眼睛，正好与他爷爷对视在了一起，接着打了个没牙的哈欠，他爷爷就随他一起张嘴。
佘青岭没看过几个孩子，呃，压根没看过旁人家这么小的孩子，却抱着一路进了某间屋子，进去便信誓旦旦与人说到：“从前我见了那么多孩子，却是头回见到这么稳当的，您看看。”
悄悄跑出来坐一坐的皇爷站起，人家孩子多，什么也不怕，就可顺手的把孩子弄走了。
低头一看，恩……他娶的都是美人，生下的孩子不会丑了，可这满月的孩子说稳当？你是瞎么？夸都不会夸的。
这孩子依旧没长开，可当着人家阿爷的面他总得说点什么呀。如此，很难得的人家便说：“吖，诸位爱卿，都来看看这小家伙，瞧这眉眼，都是挑爹娘脸上好地方长的，以后啊，必就是个俊的。”
这话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听后宫嫔妾互相赞美的时候学的。
那他都夸奖了，一瞬间，整屋子人都赞美起来，甭管几品的老大臣吧，都要站起来看看，再从贴身的地方捞一件体面有来历的的东西塞小襁褓里贺喜。
这个说孩子正面不见耳朵，将来必然智慧灵透，一生不缺贵人扶持……那个又说，鼻梁通山根印堂连成片，将来必要迎娶贤妻，家中富贵三代。
总而言之，没有一人敢说将来必跟你爷爷一般……
如此，安儿出生即是巅峰，官位没过四品的都不好意思抱他夸他。
有点地位的大臣谁不知道，人家老子在外面正为这个国家提着脑袋卖命呢，就是政见不合，今日都是要抽空来夸上几句，真心诚意的恭贺一下。
此子之父有功于国，一人可抵万军。
男人们夸奖完，佘青岭便把孩子交到早就守在门口的柴氏手里，他不放心，柴氏抱着走，他就跟着，皇爷都不招待了。
那群女眷在后院夸奖，他想听，又不好意思过去，就站在院门等，等她们夸完，好把孙子还回来，他还没抱够呢。
陈大胜不在，今日郡王府代替做爹的迎接宾客的却是常连芳，郑阿蛮与李敬圭，女眷是七茜儿她干娘在迎接招待，不是不用张婉如她们，没得五六品官吏的当家“奶”“奶”去招待一二品大员当家太太的。
体面客人多了，送的礼自不跟平常人家一般，送些老虎帽，老虎鞋，老虎斗篷外加一挂长命锁。
难得能巴结上隐相，东西自然秘而不宣的送来，不似寿礼要在家门口唱一下。
陈家老太太今儿打扮的也好，人家是富贵人家老祖宗了，就被人家簇拥着在后堂享受恭维。
她自称老糊涂，遇到听不懂的也不给孩子们丢人，早就学会，啊？老身耳朵不成了，听不到了。
安儿抱过来，就许多人跑出去看，回来就跟老太太说好！
一起来的其余三房，还有丁香她们也听的十分高兴，甭管安儿是不是四房的孩子，他不占长孙位，这几个伯娘就爱死他了。
就拿李氏来说，自打七茜儿生了，这几个媳“妇”儿多少是有了压力的，可安儿姓了佘，大家的日子便好过。
陈家依旧没有男孙。
这边她们头回来，从前只是听说好，而今见到郡王府的富贵，这几个嫂子才知道，四房跟自己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加之佘家办事不用陈家人，陈家人便在后面坐着闲聊，都一个个笑的真诚，丁点都不给咱安儿丢人的。
李氏等人跟燕京富贵人家的太太有些不熟，就依偎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后人都跑出去看孩子了，老太太才睁开半瞌睡的眼睛，看着李氏，寇氏，罗氏，甚至还有丁香，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我都要入土的人了，一个个的看着我干啥？我能丢了？他便再不是咱家的崽儿，也是你们小叔子的孩子，赶紧滚出去！
都跟着茜儿她干娘忙活起来，在家还像个人样儿，你看人家金台媳“妇”，都不用说就知道该做什么，人跟人不能比，这一比就出“毛”病了，怎么就不出脸呢？多好的时候，出去好歹认识认识人混个面儿熟，下次遇到点事情也不必一路弯腰求人了！”
看着几个孙媳“妇”跑了出去，老太太便微微叹息一下，从前都还觉着不错的，可是出了亲卫巷子一到燕京，这机灵的也不机灵了，这能说笑的也不敢说笑了，有眼“色”的就跟个傻子般拿自己壮胆。
哎，说来说去，还是坐月子那个不一样，就怪不得都是生娃，就人家生星君。
老太太想起陈家的孩子给了佘家，她能心里舒服了，真就难受的要死，那是星君啊！还是家里的老人家给偷的星君啊！
可是入了燕京，一想郡王这个爵位，还有这府的好几亩地，恁大的院子是自己曾孙子的了，她又想开了，便想，老陈家祖坟不对劲儿，养星君可不得是王府呗。
嘿！白偷了。
正想着心事儿，婢仆便从外面带着乔氏进来了。
老太太看到乔氏就恨，可这里不是亲卫巷，也不是她的老宅，这么些人，家丑不可外扬她就不能发脾气。
撑起她的老三角眼，她就用眼刀甩乔氏。
乔氏也精怪，看到老太太就赶紧跪下磕头哀求说：“老太太您开恩，这么大的事儿，我们不过来明儿在燕京就做不得人了，喜鹊她们都大了，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您好歹给我们留几分颜面。”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就见她头上“插”的是旧款的首饰，身上的衣裳也一般般，人又瘦成了一把柴，却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整个人都失衡的晃晃悠悠。
赶巧有面生的太太进来，乔氏便赶紧躲到一边低头不敢看人。
进来这位见了老太太就夸奖：“哎呦！老太太，您家大曾孙那气派，我们这些人围过去这通闹腾，那要放到一般孩子，早就吓的大哭了，嘿！您家这位还真是个老爷……”
这太太满面的福气样儿，却学了个大老爷半耷拉眼儿，很有官威的样子笑道：“人就这样瞄瞧我们，到谁怀里都这样，那气派！那老爷谱儿！真就不愧是他爷的孙儿，天生的丞相种子！”
听到夸奖，老太太高兴极了，她拉住这“妇”人的手就问：“您看到了啊，可仁义了，轻易都不待麻烦人的，特安生的孩子，要不是挂着“尿”布，人家都不知道我家有人躺了！”
这“妇”人喜洋洋的大声说到：“可不是，可不是！挤了半天才我才挤进去，还没上手稀罕，香都来不及香，人家爷爷就站在院门口不愿意了，让我们赶紧给送回去，小气的~！”
这位说完就笑，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会东家孩子，西家崽子的闲话，从始至终没问乔氏是谁，便找着机会出去交际去了。
等那“妇”人走了，老太太才问身边的婆子：“这是谁啊？”
婆子道，二典媳“妇”儿柴氏的娘家妈，四“奶”“奶”干娘的大嫂子。
呦，真自己人呢，怪不得敢过来跟自己自在的拉闲话。
老太太如此才夸奖道：“这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婆子立刻点头，招呼俩丫头过来给老太太捶腿“揉”肩膀，要忙三天呢，不敢给老太太累坏了。
乔氏捏着帕子，就坐在角落看屋内这个进来了，那个出去了，从前在她手底下熬天气的乡下粗鄙的老太太，装成那样儿，又被各种贵人巴结着，哄着，就做梦一般。
这才几年啊？
仿佛昨日胳膊上还挂六个镯儿，可你看如今，人家脑袋上戴的首饰是金铺里最贵的头面，点翠嵌珠宝的人家回回天天不重样儿，那身上穿衣衫袄裙，是她从未见过的檀“色”料，不是料子值钱，而是染坊不一样，各家都有密“色”，只给特定的富贵太太供。
甚至这老太太摆在炕下的鞋儿，都是上等的针线手艺，还有交领下那几颗扣儿，仔细去看，却是一颗颗油润玉亮的翠玉珠子……再瞄老太太那双鞋的底，就雪白的，显然是不必出去踩泥土的。
自己从前是个傻子么？
怎么就敢在这老太太身上动手，她现在做噩梦都是她打老太太那件事被揭穿了，她就被官府拿走游街了，又被送到街口千刀万剐了……
住在燕京甭管憋不憋屈？秋后观刑倒是方便的，不孝子眼见着也砍了好几个了。
看看人家生了个孩子是什么日子，也能想象出四房这孙子以后什么日子，那必然是个娇贵的少爷，“奶”娘都得预备八个让他吃到十六去。
出来进去也都得几十人侍奉跟随，就生怕磕碰了一丁点油皮。
可自己的喜鹊呢，喜鹊穿的是人家不要的旧衣，老太太那个节省劲儿，她可不觉着官家小姐要月月置办新衫。
自己的兰庭哥儿倒是辈分大，可他上面的四个哥哥就哪个把他当成人看？家里那个小的生下来多久了，亲卫巷就没有一户能想起来，他们多了个小妹妹。
又想起陈四牛现在的样子，乔氏就恨不得把从前的自己使劲打死算完。
她好端端的陈家媳“妇”儿，跟那个不得好死的老陶太太混什么混？那要是个精明的，她男人能跑？她要是个成事的，她儿子能去边关送死？
如今别说借光了，是回都回不去了，她也是个做母亲的，想想自己的喜鹊，想想自己寄人篱下的兰庭哥儿，在家不被人待见的二姐儿，加上肚里这俩，连着生产身体都毁了，乔氏心内酸，眼眶酸。
戏台那边牙板一响，吉庆班子开了大戏，太太小姐们便往那边瞧热闹去了，郡王府这么大，就难得逮住机会转悠一圈儿。
厅内安静，老太太早就“摸”透了乔氏的心思，这是嫉妒到了顶点，已经要妒死的程度了。
她心里不屑，都不看人的就对乔氏道：“唱了十多年大戏了，你也不腻歪，你若敢在人家郡王爷家的满月宴上掉一滴泪，你信不信回去老四能打死你！”
乔氏瞬间又把那些眼泪憋回去了，她不敢哭了，这次真的闯了大祸了，家里债主临门让老爷赔了人家四千多贯啊……
陈丁香看了一圈儿热闹，便脚步轻盈的从外面进屋，她几步走到老太太身边低声道：““奶”！我去后面看咱安儿的贺礼去了。”
这祖孙都财“迷”。
老太太闻言便笑着问：“都收了点啥？”
丁香便兴奋道：“呀，那可数不清了，这早起到现在，各府都是成车拉着东西来，那后面都好几屋子了，昨儿我还跟我家老爷觉着，我们送的那挂斤半的金锁是个东西呢，哼，我嫂子她干娘说，今儿金锁圈都没人好意思拿出来，人家是弄玉之喜，今儿大多是送玉的……”
她扭脸看到暗处的乔氏，便不屑的翻白眼。这两位早有积怨，从前乔氏一人干翻陈家满门，陈丁香区区一个晚辈，在乔氏手里没少吃亏。
她跟老太太态度绝对一样，不喜欢，深恨，却也要打个招呼，就喊什么好呢？
不在祖宗祠堂有名份的“妇”人，不能喊四嫂子，她便决定喊她：“吖，好稀罕……是乔氏过来了啊？咋，你就空着手来的？”
乔氏而今尖酸早没了，也尖酸不起了。
心里难受，她也得改苦命老实人做派，人家喊她乔氏不尊重，她还得应着，她在老陈家而今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战战兢兢，扶着肚子站起来轻轻福了一礼道：“是小姑“奶”“奶”啊，四“奶”“奶”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哪里敢怠慢，您真真冤枉死我们了，可不敢空手的，他小爷爷自打知道四“奶”“奶”生了小少爷，就高兴坏了，还在工部找的好师傅，打了一套上等木头制的小床小摇车……”
屋内传来丁香嗤嗤的笑声，乔氏愕然抬头，丁香却指着她对老太太笑道：“阿“奶”，咱祖孙从前就是个傻子，真就是啥也听不出来呢，人家说一段话能有八百个意思，您看看她多有心计，怪不得从前咱俩斗不过她呢，嘻！”
乔氏面“色”一白，她仔细想想自己的话，没“毛”病啊？
如此就小心翼翼，语气带着哀求问丁香：“小姑“奶”“奶”，我是个没本事的人，您看在孩子们的份上，过去种种莫要与我计较，我真，您就是借我八个胆，八百个胆子我今儿都不敢说别的意思啊？”
十数位丫头无声进来，把厅内被人抓的“乱”七八糟的几大桌又换了一套干鲜果，点心，蜜饯，茶水，又无声无息的下去。
陈丁香就端着一盏新茶，晃着一双新绣鞋，把兵部官僚家当家“奶”“奶”的谱摆的十足十的道：“你哪次都要把孩子放在前面，我若是你，以后便不提了，提多了招惹厌烦，便是个好孩子咱们也不愿意看了。
我这脑子依旧不好，可是手下也管了点子歪瓜儿，我就是没本事，上面四个嫂子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人精儿，乔氏，你这番话，这些动作也许并非本意，也想讨好咱们，可你坏人做习惯了，你就成不了个好的。”
乔氏惊愕抬头，扶着肚子哀求：“小姑“奶”“奶”？”
陈丁香笑：“哎呀，说来说去，外面都把咱看做一家人，你好坏我们管不了，偏偏你一出错，便是我们陈家满门的错，啧~！乔氏，你喊我小姑“奶”“奶”，不过就是想当着人显你柔弱，大着肚子，可怜巴巴还要跟我个晚辈施礼，就衬的我越发没有个礼数？”
乔氏摇头如拨浪鼓，真心没这样想，她也搞不懂为啥自己要这样做？
陈丁香不在意：“你白做样儿了，在这儿没人在意你是谁，其实你就是个没脑子的，往来相处的也没脑子吧？你想显摆你男人在工部还是个爷儿，还能用朝廷的料子给家里置办上等的物件，那就是有本事的人。
呸！乔氏，快藏了你的小心思吧，进这个郡王府，出来进去谁认你家是娃儿的小爷爷，还是小“奶”“奶”？又谁在意你个工部芝麻绿豆官儿！
能把从差事里贪污这件事说的这般理直气壮，我四叔找了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德缺多了，不必等下辈子他就有了报应……”
乔氏被陈丁香一番话损的恍恍惚惚，竟是错了么？可她从前呆的地方，她若这般说不是人人羡慕么？往日她不是“露”出一点老爷的本事能耐，周围便有人上来巴结簇拥么？
其实都在变，今儿从早上到现在，人老太太炫耀什么了？最起码，她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办事，我就装个糊涂甭给孩子们闯祸。
老太太看乔氏面“露”惊容，便吩咐人扶起她，赶紧送她走。
这位手段小家子气，甭这么大喜的日子，给人再添点堵？
等乔氏被人扶走，陈丁香才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笑道：“阿“奶”，您说，我从前为啥怕这样的人？”
老太太拍怕她：“能为啥，从前咱娘俩没人管呗，这老陈家有一个算一个，连你四哥在内，你就数数，有点事儿能依靠谁吧？”
陈丁香失笑：“果真，就一个都靠不上，找嫂子们就一找一个准儿……”
石婆子在侧门旮旯接到自己家太太，她看了一眼出来进去的低等婢仆，又想想亲卫巷那些人。
扶着自己家太太上了车，她便哭了起来：“太太，这不是欺负人么？您好歹是个长辈，给她陈家生儿育女，谁家“妇”人怀着身上成夜动针线，为了今儿这一场，您缝斗篷缝的手指头都肿了……”
可乔氏却不听她说什么，反正翻来覆去就这些话了，她就攀爬在车窗上往外看，她们走了好大一段路，依旧有体面府邸的车队缓慢的往郡王府走。
乔氏忽然说了一句：“咱……咱回庆丰吧！”
正在哭的石婆子闻言一愣，看着自己家可怜的太太说：“您，您说什么？”
乔氏确定道：“回庆丰城，回泉后街，我要读书明礼，我得换个活法……”
石婆子磕磕巴巴的问：“太太，您，您咋了啊？泉后街咱那宅子早就卖了啊？您回不去了。”
可乔氏却“摸”着肚子，眼神里发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道：“回不去，也得回！没有泉后街的买屋钱儿，泉前街也成，你莫担心，我还有点私房……”
她住了话，看看外面的车夫小声道：“你是没有看到老太太，丁香如今的样子，人家是越来越上，可我这日子是下山呢，马上就骨碌到悬崖下面的死地了……”
石婆子呸呸两声：“太太说啥不吉利的，啥死地不死地的？”
可乔氏却不理她，只自顾自道：“我如今就在死地，指望那懦弱的给我顶天立地，快算了，得回呢！我这辈子，什么都耽误了，从前的我保不住，亲生的也得罪了……可我好歹也是个做娘的，人家十贯钱买来的，现在却住在王府，可我生的这些呢，就一个个的成了庶出子……”
石婆子震惊：“不，不是，您跟老爷在衙门有记录的，咋就是庶出？”
乔氏不与她细说这些，这就是个糊涂的，可怜她却无人可用，只能拍拍她肩膀道：“咱下月就回去，没住的地儿，咱就租房，我的孩儿，以后要念三礼学堂的书，要与本家兄弟姐妹一处长大，他们的爹是靠不住的，至于我……我就花上半世！”
乔氏咬牙切齿，双目冒火的对着车外低吼道：“就是将我身上的肉片成片儿，我也得给我的孩儿们争一个孝“妇”之子的名声，谁还不是拿钱买来的！我可比她贵多了！”

第139章自安儿出生，眨巴眼儿……
自安儿出生,  眨巴眼儿百日总算能抱出去，却又是腊月了。
陈大胜依旧没回来，倒是开始往家里捎东西，有异邦的香料，首饰,  羊“毛”毯子,  还有陈大胜给他儿子预备的一些家当。
七茜儿也是头回见成堆的宝石。
看样子人家在边城过的不错,  一时半会子也回不来，说是顺利的话,  最早明年六月。
爹不提陈大胜现在在做什么，七茜儿也不问,  倒是阿“奶”开始揪心，唠叨了几句,  直到那些人开始往家里送东西，知道人没事儿,  她便也不提了。
就半月前,  婆子悄悄跟七茜儿说，老太太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些外邦的金饼儿,  炼化打了五个大金镯头藏起来了。
没旁个地方，她那炕柜。
今年庄子里没啥收入，歇地呢,  倒是庄子栽的第一批果树收成不错，收了几百斤果子。可别小看这几百斤，头回挂果这就不错了。
七茜儿把这批果子制成了蜜饯,  结果天气一冷，便招惹了成群的孩子来家。
这生崽子扎堆儿，头一个是闺女亲卫巷就开了三年花，直到谢六好带着谢析木来，这亲卫巷又开始扎堆生小子。
陈大胜家起，一连串童金台家，崔二典家，陈大义家，陈大勇家各添一子。
都是年轻力壮的小夫妻住在这，这边几乎隔三差五的三生日，十五天，满月宴，挂灯祈福，再等个十五六年，这嫁闺女娶媳“妇”，依旧得扎堆来。
入腊月头一日，佘青岭便在家带着儿媳“妇”办了个仪式，给他大孙子在祠堂挂起一盏灯笼，这盏灯笼入正月点燃，要亮到正月十五，直至安儿成丁才会取下来。
生几个小子，家里就得挂几个灯笼。
“今年还不错，好歹家里也衬几盏灯笼了，不像去年，郭杨来家找好蜡，我就觉着她眼神儿不对，啧，就她有个孙儿？好像咱往后不生了一般，茜儿？你说丁香这月能躺个什么？”
老太太拿着剪好的补丁，边说边往孙儿的小袄打。
老人家说话么，自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七茜儿也拿着件小斗篷，左右看看，再往不起眼的地方上打补丁：“她就是生十个丫头，崔佑还敢欺负她怎地？”
老太太抬眼翻她：“那也不能欺负人家，老爷们家里吃不开，那外面也没人看的起你，你们这几个做嫂子的都注意点儿，看都把她惯成个霸王了，这是坐月子呢，不坐月子成天就带个孩崽子娘家混吃混喝，太不像话……”
老人家的想法里，吃多少穿多少都是天注定的，人就不能太圆满，安儿命好，有好“奶”好爷，好爹好娘吃喝不愁的，她就怕这孩子养不住给人家天上收回去。
后来还是七茜儿想的办法，找辛伯寻了那六十岁以上的老丐，拿新衣裳换人家身上的破衣裳。
这好人活过六十都是个大岁数，何况乞丐，如此衣裳到手也没几件，主要是从辛伯身上往下扒的，回家再把衣裳洗干净，裁成小布块往安儿袄子上缝，算作每天穿叫花子衣裳的。
这样老天爷才能看你家孩子顺眼点儿。
这娘俩正说的好，就听丫头说六爷来了。
六爷是谁？陈大胜算作老四，常连芳老五，谢六好恰巧就是老六。
这是家里摆了香案，老太太承认的孙子，跟老刀们那种又不一样，陈家的干孙也是陈大义，陈大勇他们承认的弟弟。
老刀就只能是陈大胜一个人的弟弟。
谢六好穿着官服，怀里里三层外三层裹着个谢析木进屋。
老太太见他就发愁，接过孩子就骂：“哪家孩子不见风？十月那会儿你就开始捂着，哎呦，可怜的……来来，“奶”“奶”的根奴儿，跟你小爹这苦受的……”
谢析木“乳”名根奴。
甭看这是外来的孩子，人家入住亲卫巷具有神异，第一天就引了安儿来，自他开始这亲卫巷就开始生儿子，如此就没有不喜欢他的，甭看咱是个没爹没娘的崽儿。
老太太手脚快，三下两下就把孩子身上的东西个扒拉下来，一看，嘿嘿！可不就是一脑袋汗。
谢六好挨骂习惯了，就讪讪笑着说：“给您送来带几日，我衙门里忙，这些日子大概许回不来。”
七茜儿抬眼看他：“周无咎呢？”
谢六好苦笑：“这次折了两个执令，总令主就抽了不少人过去，谁知道能不能回来了。”
他年纪轻轻做了分令，什么都是头回做，就难免手忙脚“乱”。从前有周无咎帮衬还好，可他们俩算作辛伯的记名子弟，那就是走遍天下也不缺情报，谢六好孟鼎臣不敢碰，就调走了周无咎。
七茜儿不愿意谢六好卷进燕京的九思堂，便对他说：“你让辛伯要人去，就说你离不得人，见天燕京里混什么混。”
陈大胜往京里送几封信，每次都要问谢六好如何，根奴儿如何？好歹那谢五好是九思堂的人，哦，人死了茶就凉？
就没有见九思堂的管事人往这边送过东西，一文钱都没有见过。
再者，爹也说了，九思堂那个孟鼎臣是个有想头的，还是远着些好。
谢六好憨憨的笑笑，看已经在炕上打滚的根奴，又跟阿“奶”嫂子行了礼匆忙离去。
等到谢六好走了，老太太才对七茜儿道：“那么大的小伙子，你管他衙门里的事情作甚？以后我若在，你不能当着我说他，知道不？”
七茜儿陪着笑道：“您也没少说他啊？这不是您大孙子不在家么……”
“那你能跟我一样？我是谁，你是谁……”
“不不不不不不……”
正说着，获得自由的根奴儿就在边上开始“插”嘴，这娃有趣，快两岁了，不会喊人，说的最多的就是，不不不不……啥也是不，就连喊七茜儿都是不不。
七茜儿探头看过去，人家正趴在炕柜边上，嘴里不不不，正探着小手往顶上“摸”。
老太太笑了，怕扎到孩子，就赶紧收了针线簸箩，爬到根奴身边笑骂：“臭小子心里机灵着呢，你咋啥也知道呢？还不不不，你也知道这是你娘放甜甜的地方啊……哎呦，给我大曾孙拿蜜饯儿甜甜嘴儿……”
她“摸”下一块蜜饯，掰了一点点给根奴儿啃。
根奴留着寸长的哈喇子在嘴里裹。
亲卫巷什么水土，这孩子来了几个月就干净白胖起来，这一白胖，就是老太太们眼里最好的孩子了。
他如今得喊七茜儿娘，喊陈大胜爹，至于那个干，陈家不许人提，就当亲生的养。
将孩子抱进怀窝，七茜儿便扒拉了孩子的布袜，提起他的脚丫子看脚丫缝，恩，这一看，果然就有黑泥儿，是均均匀匀一个窝窝一坨坨。
根奴觉着娘在逗他，小脚痒痒的不成就咯咯笑，又是寸长哈喇子往下掉。
七茜儿提着小脚丫怼到老太太脸前说：“您闻闻，也不知道知道人家那儿来的自信，还能把孩子养活好？再给他养着，开春往这里丢个豆，能生八窝豆苗儿……”
老太太满面嫌弃的低头一闻，就哈哈笑着说：“呦，酸的！”说完又拿脑袋顶着根奴儿的额头道：“明儿你娘制饭，就拿你的臭脚丫儿添味儿……好不好啊？”
谢六好那小子只要在家，就绝对不许旁人带他哥哥的孩子。
被人爱的孩子总是活泼的，根奴儿嘎嘎乐，就把睡在一边的安儿闹醒了。
“不不不不不……”
弟弟一哭，做哥哥的很是着急，就指着那边的小木摇篮说了一大串不，提示大家好歹抱抱吧，那边的都哭了。
七茜儿赶紧把孩子抱了起来，这胖孩子是个急嘴，醒了就找东西吃，哭的就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般。
七茜儿赶紧撩开衣裳喂人家，人家就便边便边泣，吃了一个半“奶”，七茜儿便觉肚子热乎乎的，她也不敢动，一“摸”果然是湿了。
老太太看的心满意足：“哎呦，真是有了就会养，养下就能长，这一天一个样儿，我还以为我的见天守着你，嘿，可比她们几个强，咱这条巷子，要说抓孩子，就你抓的最好最壮实。”
安儿现在能听到声音，也吃了饱，就吃两口，看看他祖“奶”“奶”。
他不吃，他祖“奶”“奶”就着急，陪着笑对他说：“看我做啥？人不大你“操”心的多，赶紧吃你的，甭给你娘剩个一口半口的，好便宜了你哥去……”
人家根奴才不稀罕，就伸出小手，不不不不不……
七茜儿笑眯眯的不说话，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孩子头顶的小软“毛”，一下一下慈爱极了。
而她的安儿，就一边吃一边看自己的娘，都不带眨眼的。
她们母子情深，老太太就看的欣慰，表面上是一样，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这心里谁都越不过安儿去。
吃饱了“奶”水，下面的婆子便端着泡了几粒花椒的水盆进了屋。
七茜儿养的孩子干净，凭哪次换“尿”布，都要给安儿做个简单的清洗。
她在这边亲手给孩子洗腚，根奴儿便抱着自己的小脚闻了闻，凑过来，也把小脚伸到七茜儿面前，眼巴巴的又说一串不不……
老太太笑疯了都：“哪儿都不能缺了人家，赶紧给洗吧，白做人家娘呢。”
就这样，祖孙俩一个侍奉大的洗脚，一个就侍奉小的洗屁屁，正人间和乐，外面就奔命一般跑进一群孩子，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婢仆。
这是从常连芳那个花园子野回来了。
喜鹊牵着兰庭哥儿跑在最前面，大忠大义大勇，童金台，马二姑，孟万全家的长女，外加几个不知道谁家的孩崽子。
人大勇家的黑丫头穿着一身小缎子袄儿，已经祸祸的蓬头垢面，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儿。
这丫头进门便往地上敲，老太太攀在炕沿劈手夺了这棍儿，扭脸骂下面的婆子。
那婆子跑的浑身都冒白烟，跟要升仙了般。
“这是家里的小姐？这是街上讨饭的！讨饭的都不这样！这，这是哪弄的棍儿呦？”
“回，回老太太话，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就低头喘口气，小姐就握手里了……”
怕惊俩小的，七茜儿便赶紧护住孩子，老太太无奈，只能在炕上站起来，攀到坑柜顶取下个匣子，挨个给这帮讨吃鬼分点心，分蜜饯。
这群混世魔王来这屋，也没有别的想头，就他们婶婶炕柜上的那个匣子呗，好吃的永远是满的，啥时候来了都有，想吃就给。
有关这个匣子，多少年后孩子们长大了，只要回忆老家，脑袋里第一幅是这条巷子，第二幅画面就是婶婶炕柜上的匣子。
给自己巷子的老太太倒是愿意，可后面那几个生的死丑的又是谁家的？
呃……至多给半块，多一口都没有。
这偏心眼也是偏的不遮掩了。
孩子们得了吃的，又呼啦啦往外冲，老太太就趴在窗户根儿喊：“都跟紧点儿啊，别给人磕着，这是去哪儿啊？这眼瞅着要下雪了，都冷这样，别迎风吃东西啊，好肚里难受……”
她喊完不放心，跟兔儿般，几十岁的人那叫个灵巧，蹭蹭俩下就爬下炕，也不必人扶着，就自己趿拉上鞋，带着一群人就奔出去了，一边还一边骂：“这一个个的也算是体面人家的小姐少爷了，咋就不能长点心，谁家这样养孩子，那乡下人也不这样啊，这眼见下雪了还放这帮野人在外面游……”
她也不找孩子，是挨家挨户数落做爹做娘的去。
自打见了大曾孙，这位就返老还童了。
没人的时候还跟七茜儿唠叨，我明年买点荒地，就只给我大曾孙。
等老太太跑出去，七茜儿这才把安儿从怀里直着抱起来拍着后背问丫头们：“今儿也奇了，往日爹早就派了人在门口守着，这会子正好玩呢，怎么不见来人？”
吉祥家的闻言，就从屋外进来，挥手打发走丫头们，看安全了，这才跟七茜儿道：““奶”“奶”，老太爷宫里去了，天不亮就给叫走了。”
七茜儿脑门紧绷了下，盯着吉祥家问：“这会儿？这都腊月了。”
吉祥家点头：“哎，是腊月了，天就凉了，今年格外冷，老人家都不太好熬着，咱老太太今年提的四品诰命霞帔还缺了几针，才将奴婢也吩咐针线房了，单只给老太太做新的。
“奶”“奶”，咱老太太各“色”礼节上的衣裳可不敢缺着呢，粗的细的都得有，那细的还好说，就怕临时有事儿，粗的圆领衣衫没给预备就失礼了，正让她们这几日赶工呢，没得马上急用了，咱老太太穿旧的去……”
吉祥家眼神不对，七茜儿一看便懂。
聪明人说话也不用明说，她呆坐许久，却开口吩咐人把老太太搭配诰命的首饰耳坠拿来。
吉祥家听命去了，一会儿便取了一托盘耳坠过来，七茜儿眼睛在二十多对耳坠上看了一圈，便挑了一副造型古怪的素银耳坠，指着耳钉后面的银针对吉祥家道：“你赶紧去庆丰的银铺，使铁料打，就照着这个款式打十套回来，这后面的勾针要打成长钩子。”
吉祥家点头，捧着那素银耳钉出去，七茜儿又命人拉半车酱菜进城找她干娘，就说她身上有些不利索，请干娘过来一下。
柴氏晚夕才到，进门便着急问：“这是哪儿不利索啊？你这孩子也是，家里养着一大帮子人，偏偏自己抓这孩子，明儿你腰累坏了，到老有你的好果子吃！”
安儿到底醒的功夫短，这会子又睡了，才是可不管他睡不睡，上去就香了几下，大肆夸奖了一番份量。
等到夸完安儿，柴氏又把根奴抱在怀里亲，根奴不跟她，她就嫌弃的点点人家脑门。
七茜儿打发了婢仆，这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干娘，小花儿这几日没回来。”
柴氏脸“色”一白，七茜儿赶紧道：“您甭慌，不干他的事儿，是今早我爹也被喊进宫了。”
柴氏眼睛转转叹息了一声，这位也立刻明白了。
七茜儿便道：“我就想着……大概许今年咱能省几个了，我这里还好说，品级也不到呢，亲卫巷子就老太太一个过了四品，她是肯定要去的，就从我爹那头数，她是干亲家，面儿跟那边是实在亲戚，便是有恩怨，也不能给人挑理去，我才过百天儿说的过去，可老太太一个人去？我这心就属实不安了。”
柴氏神“色”有些恍惚，似哭非哭的半天没吭气。
七茜儿不打搅她，就接了婢仆送来的肉粥，一勺一勺的喂根奴。
“人家这辈子吖，从就没有屈从过任何人，一直就随着本心活着，那世上人若是提哪个女子活的好，要先说个子孙满堂，可她这辈子甭说子孙满堂了，就她一个人直愣愣的迎着天地风立到现在，哎~她也不大呢，这心上怕是住着高山呢，比你们老太太还小几岁的……”
七茜儿笑笑，唤了婆子让把根奴抱出去，让她们陪着西屋玩耍，消消食儿。
等人走了，她这才取了盘子，取了一只有长挂钩的耳坠对干娘说：“旁的我也放心，只是我们家老太太您也清楚，现下才会出脸旁人家坐坐，只这一进去连着三日，您不知道，我们老太太过去颠簸了几年，就养出个好“毛”病……”
柴氏本难受呢，闻言便惊讶问：““毛”病？那既然老太太身上不利索，就进去报个病啊。”
七茜儿为难的摇头，期期艾艾的跟柴氏说：“干娘，没法报，亲卫巷躲不了这一遭儿，阿“奶”那病不是病的，她就是从前逃难，就练了个被破驴车颠起三尺高，落下照样打呼噜说梦话的神功。
人家老太太那呼噜震天响的，有时候站在街里都能听到……人是站着，坐着都能睡着，合眼随即就说梦话，还都说的是逃难路上那点事儿，一会子跑吧，一会子上吧，一会子给我留点……”
她这番话，就把本来挺难受的柴氏给逗乐了。
柴氏笑了好大一通，抹着眼泪，指着七茜儿拿着的那耳坠说：“你阿“奶”是个本事人，这老来觉好是几辈子的福分，你从哪儿知道这个花套的？让人给你阿“奶”做了没？”
这命“妇”出来进去，都有礼节上的小花俏，为了练出来个好仪态，就得在首饰上动手脚，如禁步，如这种钩子耳坠。
皇家丧礼自然不敢戴金银，就将铁料耳坠钩子打两倍长，后面弯出寸长带尖头的钩立在耳后，给贵人守灵哭灵，防治瞌睡用的。
往日出大的官方聚会，也得带这种钩子，戴了它还不能左顾右盼。
这种，只要脑袋低到一定的程度，那尖尖入肉就是一个激灵。
七茜儿伸出手：“做了十副，我就想着您干儿以后也不止四品出息，索“性”我就多预备点儿，咱这亲卫巷，我看个顶个都不差什么，您说是吧？”
看干闺女骄傲骄矜的样儿，柴氏心里爱，抬手就在她月子里养出来的脸蛋肉上捏了一下：“哎呦，你咋不是我亲闺女呢！得了，老太太就交给我，我自己就是不睡，我也保她。”
听柴氏保证了，七茜儿才松了一口气道：“您见过那位啊？”
柴氏点头：“见过啊，熟，挺好的老人家。从前咱邵商那一派，谁家命“妇”没有得过她老人家的接济，不瞒你，咱小花儿有次受伤，后有追兵行军又急，老太太就命人把连芳搁她车上，人老太太坐着睡了三天……”
又小心翼翼看看左右，柴氏就贴着七茜儿的耳朵说：“大部分老臣都跟人家亲，不是这样，二老太太凭着那藤缠树的韧劲，勒都勒死她了，她坐在那儿一天，二老太太就不敢回去。”
七茜儿最佩服这样的女人，听了便赞叹：“若是能像人家一般活着，那也不白活了。”
柴氏却无奈摇头道：“可惜啊，娘家不争气，跟那谭家一样，旁人的娘家是依靠，他们家到好，三不五时就给找点事儿，过去甭管多大情谊，自你爹起，也架不住这一刀子一刀子的片肉啊，哎，早晚就是个空空的骨头架子，啥也没了！我的儿，你不知道，那郑家当初也不这样啊，咋就见到富贵就变了种了……”
大梁宫内，郑太后瘦的就剩挂皮，她用最后的力气抓住武帝杨藻，一只手指着跪在当地的郑阿蛮，又指指皇爷的大公主杨令瑶说：“阿，阿蛮……尚，尚尚主！”
郑阿蛮面“色”苍白的猛的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郑太后，才刚要说些什么，他身后的阿爷却立刻按着他的脑袋磕了下去……
这一年，郑阿蛮二十二岁，大公主杨令瑶，十一岁……

第140章青雀庵……
青雀庵内,  头裹孝髻，身着麻衣的胖“妇”人正在一块牌位前认真的念诵经文，虔诚的超度亡魂。
每天九十九遍《白衣观音经》就是这十多日来的功课。
郑太后薨之后，这位就是大梁最虔诚，最心无旁骛的诵经人了。
江太后要念经,  作为私下里早就被皇室洗了一遍的青雀庵上下,  自然也是虔诚的跟江太后一起念诵。
超度便超度,  反正平日做功课也是这样的，可自打前日江太后“露”出要出家的意愿,  这庵堂的尼师便个个大祸临头，经文难免就念不到心里去了。
若说心计,  若说眼“色”，江太后不输任何人,  她能从尼师们的经文声里听出不虔诚。
便轻轻合起面前的经书，她双手合十的唤过邱乐吩咐道：“让尼师们回去吧,  明日只我自己念便好,  她们心里有事，就是念上千遍,  也抵不住我念一遍的功效。”
邱太监道了一声是，不出去，却小心翼翼道：“老祖宗,  宫里来人了。”
江太后表情淡漠，问了一句：“谁呀？”
邱太监看着江太后小心翼翼道：“景福堂。”
大梁后宫从皇后到几位主殿娘娘都有属于自己的私印，萧贵妃那枚叫做景福堂,  皇后下懿旨那枚除了皇后宝印之外，还有一枚寿安堂。
江太后常年在外面住着，偶尔还会下山与烧香团的姐妹儿住上一段时日，这说话不方便，也不能一口一个皇后，贵妃什么的，如此在外便以私印称呼。
江太后不愿意见萧贵妃，包括她最爱的亲生儿子，孙子，她都不惦记，从此也不愿意见了。
人家死了，死前把身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除了为后辈血脉求了一门婚事，便什么都舍了。
无欲无求到江太后万念俱灰，也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
人家不把老都督放在眼里，要求自己独葬，也不把权势放在眼里，生前财皆悄悄卖了给皇爷做了军资，直到她断气后，皇儿才发现，他的母亲没有余财，一贯钱都没有。
甚至那个太后位置她都不要了，要求以一般嫔妃的方式葬了自己。
这就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空出来的大梁宫她回去么？回不去了！
偏她死了，皇儿便看她什么都是好的。
前几日倒是有宗里的老人过来劝说，这辈子就再委屈一回，便她是皇帝生母，这也是有礼要守的，她该在人家面前持妾礼……最后送一送吧。
江太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十五天，那边才觉察，她这个皇帝生母也有了事儿。
大概还会如从前一般，私下里嘀咕自己不上台面，不懂事吧！
江太后对邱太监道：“让她回去。”
邱太监磕头：“可是娘娘若是不想走呢？”
江太后淡笑道：“你跟她说，人家这辈子就死一次，也就最后这孝可以尽了，她来不来，无关紧要！我总也是个不听劝，人家都在前面哭灵，独独缺了她算什么事儿？又何苦把刀子送到旁人手里？跟她说，回去吧，好歹一场婆媳，有始有终方是最好。”
邱太监出去片刻，回来禀报景福堂回去了。
江太后念了一声佛，再次翻开经文虔诚的开始念诵。
老祖宗几乎自我惩罚的在折磨自己+，就把邱太监急的团团转，那按照往日的习惯，他早就跑回宫里送信了，他不顶用，人家老祖宗的亲儿子可是天下之主……又给他嫡母郑太后守灵呢，谁又敢惊动？
怕，就怕陛下半月后从皇陵回来，老祖宗已经落发出家了。
邱乐伺候了江太后这么些年了，太后是真心想出家，还是随口说说吓唬人，他是最清楚的……
就怕陛下回来，一怒之下不会涉及尼师们，自己这个首领太监，怕就是不好过了啊。
邱太监站在庵堂外面急的团团转，该当说，自打郑太后死了，他团团转了十五天了。
今儿是郑太后起灵日子，他的魂魄也有一种被起了的感觉，就简直不得活了。
晌午，尼师送进去一碗薄粥，一条咸菜。
佛家讲究食存五观，老祖宗不让往里多送，十五天了，也靠这些东西续命呢。
想想老太后的年纪，再看看那斋饭，邱乐想，也不必等皇爷从皇陵回来了，再这么下去，这个月，怕是大梁会折损两位太后了。
许是在佛前，许是跟着老太后拜神仙多了，邱乐心里讲究多，他起了一点恶念，想想不对，便回身对着庙宇磕头，对着自己脸左右开弓开始打巴掌。
正打的痛快，就听到身后有人诧异的，用略嘶哑的声调问：“呦，这不是邱管事的，这是怎的了？好端端的在庙门口大巴掌抽自己？”
这一刻，邱太监焦躁无助的内心仿若是吹到了春风，他满面惊喜的回头，看着婢仆扶上来有些憔悴的陈家老太太。
是呀，怎么忘记这一尊菩萨了？老祖宗便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却不包括这位呢。
两行眼泪刷的就从这老太监橘子皮般的沟壑上冲刷下来，他蹦起来，迎接过去道：“哎呦，菩萨保佑！老，老祖宗哎！您老人家怎么来这儿了？不是命“妇”都去送那位了么？”
老太太扶着一月的手，表情颇为骄傲的说：“可不就是去送了，这小半月把老身累的，得亏皇爷怜贫惜老，起灵那会子下了圣旨，说为给老太后积福，凡持杖的老人家就都可以回去了。”
邱太监点点头，奇道：“皇恩浩“荡”，皇恩浩“荡”，那，那您咋不回家歇着去？”
老太太奇怪的看看邱太监，这老鳖孙甭看是个管事的，往常那鼻窟窿就恨不得仰着接雨水了。
今儿咋这样？从前她也没少撅他，今儿照撅。
老太太摇头，一脸你是个傻子我不跟你计较的样子道：“回家？这会子谁敢回家？甭说别的地方，我亲卫巷子多少崽子不满三周岁，根都没稳住呢，从那么大的丧事回来，人老太后归天呢，谁知道要带走多少文臣武将小鬼前面探路去？我还回家，看你人模狗样的，咋啥人间道理都不懂呢？巴掌挨少了……”
邱太监今日极乖顺，扶着老太太往里走，等入了庵堂，还不许人家老太太自己固定的禅房休息去，非要带老太太去她老姐姐那边坐坐。
老太太挣开邱太监的手，拿起自己的杖就敲了上去骂道：“好大胆子，我去哪儿还用你管着？”
这几天人家也是台面上跪过哭过的人了，那前后左右都是超品命“妇”，大家哭将起来，就咱老太太那词儿一串一串的，她心里有十本苦经，不敢在家哭，怕儿孙亡灵看到不肯投胎。
现下好了，可算给她逮到机会了，那就撕心裂肺的嚎吧，诉说吧，她悲怆起来能感染的周围男男女女跟她天崩地裂的一起嚎啕。
起先人家是后面哭的，后来好些贵“妇”嗓子嘶哑，老太太便莫名成了人才，被人恭敬的扶到前面领哭去了。
真出一回大风头，皇爷还连着赐给饭食，生怕把陈家老太太累坏了。
老太太拿着的这根拐杖乃是御赐，她打邱太监就得跪着受，挨了几下后，邱太监苦求道：“老太太，求求您劝劝我家老祖宗吧，她，她老人家非要出家呢……”
老太太愣怔，眼睛瞪的溜圆。
邱太监眼睛使劲睁着，使劲点头：“真要出家呢。”
江太后吃了斋饭，小歇一会继续念经，却听到外面忽有人嘶哑的喊她：“哎呦~老姐姐，这些天给你老妹子我累的，快开门！就可怜可怜我吧……”
这声调熟的很，江太后关系圈子小，江妹妹是她少有发自内心喜欢的人。
便是如此，她依旧认真念完经文，合上经书，这才站起来开门。
“这是咋了，让我可怜……呦，怎么瘦成这个样儿？你这嗓子也劈了呢？”
“呀！老姐姐，几日不见你咋成了柴火棍儿了？”
这两位一起说话，开口便是心疼对方，说完静默，又一起笑了起来。
老太太笑完，探头闻闻香堂的味道就摇头哀求道：“老姐姐，我这十五天就成日子被这香火熏着，您好歹出来陪我透个气，容我吃个舒服饭，成不成？”
那有啥不成的，也不看是谁求着自己。
江太后自然点头，特顺畅的就迈出十五天不出的佛堂，跟着老太太去了一边儿斋堂，安静不吭气的人家给上了两套斋饭，这端上来了，能不吃么？
身边又有个狼吞虎咽最会吃的，江太后被迫又吃了点，主要一点都不敢剩着。
俩老太太吃了斋饭，老太太又拉着她去了个烧大炕的屋子歇着，待半躺下，人家也不问老姐姐为什么要出家为尼，便开始吹牛皮。
“嘿！一样是死，人家那可不是白死啊，是喘口气的都给惊动了，那人，数不清的那人……灵前这么大的长明灯铺了一大片啊，数不清啊……到底是皇家，有钱儿！伺候灯都伺候的好呢，我就悄悄盯着几盏看，就想着那么一大片呢，他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嘿！真人精扎堆儿了，只要剩半指灯油，也不知道从哪儿就出来几个小太监，就悄悄给补上了，真的，丁点人家都不待错的，啧啧啧……皇后这家管的好，可真贤惠啊！从前我觉着，咱家七茜儿最能，嘿嘿，回去我得把这事说说，好好臊她一下，死丫头那嘴不饶人的……”
江太后挺想知道这个热闹的，她也不能回去看，旁人也不会跟她说这样的闲话，这一听就听进去了。
她故作不在意道：“那，还还挺好的，也不算白死了……”
老太太般过软垫给她垫在后腰，扶她舒服的躺下之后才开始翻白眼儿。
“老姐姐你这话说的，啥叫挺好，菩萨面前不妄言，我到也觉着多活一日是一日，死了谁苦了谁，如今倒是威风，死人~哪儿知道去？那都是给活人看的。
好家伙，几百人跟那哭嚎，这话您出去不敢跟旁人说，我就觉着吧……哼，那老人家是个可怜人，连我算在内，就没有个真心实意给她掉眼泪的人……”
江太后惊愕：“不会吧，老太后心思端正，不提在燕京，从前在邵商得过她庇护的人不知凡几，如何没人真心哭泣？”
老太太可不惯着她，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贴心的老姐姐，她肚子里的话都能说的姐姐。
她拍拍江太后腿说：“嘿，别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身边好几个帕子上抹东西的，大冷天的，灵堂就那几眼火，真又冷又“潮”气，那罪受的，就是心里有哀伤，也给“逼”回去了，哎……
她郑家人我都看一般般，你还指望外人真心实意的哭？我那干亲家指给我看，就帕子上抹生姜那几个？嘿呦，没良心的黑心贼，啧~连个骨血都是抱旁人的，心不剖在菩萨面前给她老人家法眼看，你知道黑的红的？是吧？”
江太后手指抽动，眼角便红了。
老太太看她哭了，就赶忙给她擦泪道：“呦呦，姐，你看你，这是多大心事儿啊？这世上若心软的人考状元，你必是个头名，人家是可怜，可你没看到人家那陪葬呢……”
老太太放开自己的手臂，用极其夸张的语调道：“我，我他妈的，呸！这话您当没听到！从前听我茜儿说给我穿十三层，我就觉着当下死了都值了，好么，人家老太后，睡在金子玉器堆儿里，有瓷器一屋子，钱儿一屋子！绫罗绸缎各是各的一屋子，人家睡的那不是坟啊，人家地下睡的是个大镇子啊，哪像咱，随死随挖坑，提着脚丢进去都要感谢老天爷赏了我个窟窿眼儿……”
老太太被她逗的又哭又笑，抓住她的手就拍了两下道：“哪有你这样说的，这又是想起她们了？”
老太太却摇头：“没有，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就哭了她们十五天了，可算舒服死我了！”
江太后看看屋外，咳嗽了一声，才指着老太太笑骂：“说话不注意。”
老太太不在意：“这不跟你身边么？我家茜儿说的好，多活几年，咱不缺吃不缺喝，就甭，咳……对吧，吃到肚里，穿到身上，那死了也不悔，老姐姐，您说对吧？”
江太后却笑着说：“一人一个样儿呢。”
老太太瞪眼抬杠：“不可能，吃喝这件事上，人跟人总是一样的，也就是您……，成日子庙里呆着，就想的多了。”
江太后翻白眼：“你可在菩萨屋檐下，这么大年纪了，咋就什么话都说呢？”
老太太不承认：“我没说啥啊，我对菩萨很诚实，菩萨最爱我诚实，我就是想吧……我今儿在车上问，这灵都出去，咋没有抬陪葬的，人家就笑我说早放皇陵里了，我这才知道，这人间大富贵那是不同的，可死跟死总是一样的吧？
再富贵，旁人都知道，哦，就她不知道……人都死了呢，啥也不知道了呢。
我家茜儿说的好，那老太太生前为了皇爷是四处“操”持，等到皇爷登基做了圣明天子，人家也依旧要“操”心，她还想管事儿。
这人两只眼睛一张嘴，你能看到多少东西装在心里，看太多，可把自己像是灯油一般耗干了，何苦喽，您说是吧……老姐姐？就想啥呢？”
老太太总能把江太后说住了，她从前见识不多，后来也是被人家杨家养着生孩子的。
顺从，顺服是她一辈子要遵循的东西，一生最大的反抗也只是，我打不过你，我走了，不见你了好不好？
听到老太太喊她，江太后这才从沉思里醒来，她就拉着老太太的手说：“妹啊，咱姐俩出去走走呗？”
老太太笑笑，坐起来点头说：“成，那就走走……”
雪后的青雀庵，四处被无名氏打扫的干干净净。
两个老太太互相扶着，在菩萨面前说着心里话。
“妹啊。”
“哎，姐啊，你这心事大了吧？”
“啊，恩……这几日我就觉着……这辈子，我咋总是输呢，怎么就连生死这件事上，我都输了，我就憋屈难受啊，就想一了百了啊……”
老太太拉住江太后手无声拍拍。
“死了有什么用呢？最没用了老姐姐，什么输了，赢了？没用！钱儿落袋叮当脆响，这是真的，其余狗屁不是，我媳“妇”儿，还有那些女子的事儿，记得吧？”
“阿弥陀佛，记的记的……”
“就死在路边，眼睛睁着，身子晾着，活人的羞臊跟死人没关系，那骨血的，不是骨血的为了活下去，是哭都不敢哭，争都不敢争，那才叫个难受呢。
不是我说，您在意那点真就没啥了不得的……我从前跟我的丁香去打扫战场，凭哪次不是几千的壮劳力躺着，那老兵过去偶尔看到个没断气的，还得补一刀，人都不当人了……
那都是一个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我那会就想，这也是娘身上的肉，孩子趴门头等着的爹，回不去了……死了就没了，可我得活着，我得过了那个冬啊，咋办？他是谁的什么跟我又有啥关系？倒是他身上的那套厚袄子，血淋淋我得扒下来暖自己……顾着自己吧，谁都是假的。”
江太后看看老太太，又念一声佛，跟她继续往前走了一会方说：“过几日，咱给这些孤魂野鬼办场法事吧。”
老太太连连点头：“该着，该着，我这从前也有孽债，我得做点好事，这辈子就是这样苦了，好歹，我能求个下辈子啊，菩萨在那看着呢，对吧？”
江太后看看身后的大殿，笑着点头：“是啊，求个好下辈子，脱身成个男人，早点读书，早点离开家看看这人世有多大。”
老太太拍手：“那可得加倍努力了，老姐姐，我家茜儿说，这冬日里老幼难熬，旧城那些乞丐不好过了……咱俩老太太，这能吃多少？喝多少？我就想啊，我以前也是魔障了，就跟过去的那些气，事儿啊，我就翻来覆去纠缠不清，后我想啊，人家早忘了！
你半截子入土的老婆子，吃点硬的你都没那牙口！那不孝顺的，也就不孝顺了！你能如何？他想忘记你就有千条道理顶着你，你想求的，你求不到，哭死你能如何……好的恶的……”
老太太拉住江太后的手笑着说：“咱就交给菩萨，随它老人家自在安排咱俩成么，就成不成啊？”
江太后看看山下白茫茫一片，后她虔诚给天地跪下，对这个人世，发了她从此普度众生，救助孤老的菩提心。
只那大梁宫，她到死都没有回去了。

第141章……
国孝期间,  这年自然是没法过的，倒是大年三十起，老太太跟那位青雀庵的老祖宗，在庆丰城外义亭搭了十数个粥棚，就火眼不灭的在那边行善积德。
那按照一般的家户是不敢这样长期的,  明目张胆施粥的,  小户没钱,  大户怕落个买名之嫌。
可这是青雀庵的尼师，就没什么了。
老太太在外面玩的开心,  反正也不过年，人家就索“性”不归家了,  在义亭那边成日子提个饭勺，给贫寒人打粥呢,  她自己劳累不要紧，烧香团的姐妹就一个没跑,  甚至张婉如她娘董氏,  都带着家的婢仆跟过去出钱又出力去了。
如此这庆丰府周遭的乞丐，还有贫寒户口今年是享福了,  有东西吃，有烤火的地方，那辛伯的担子就轻省点儿。
“若是早知道有如今的好日子,  老头子我前朝就带人反了。”
七茜儿嘲笑他：“可算了，凭您脚下润了三斤油的劲儿，还造反去？”
“嘿,  你这妮子这话说的，谁还没有个年轻力壮的时候，甭看老头子这样，年轻那会也是很能折腾的，你要不信就出去打听打听，丐帮老辛从前可是活招牌哪像现在啊，新朝出来这茬，甭说给你施礼，远远见了绕道走！少调失教的，哎……”
辛伯蹲在屋子角落与七茜儿闲话，主要今冬好过，加上去岁娘娘庙会捞了一笔，他就能四处走个亲戚。
老爷子年纪大了，牵挂的人也不多，临老跟七茜儿，谢六好，周无咎结了个好缘法，又凭着七茜儿庇护，除身上有病的，庆丰城的乞丐这两年没有冻饿死的。
吉祥两口子小心翼翼的站在院门口，大早上“奶”“奶”把家门口响鱼板要饭老头儿唤进屋子，也不知在说什么？
那老头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七茜儿可不知道旁人怎么想，她现在挺感动的，辛伯不白来家里，人家给带了一袋百家米来，让给安儿老太太吃了添福添寿。
七茜儿接了东西，喊了四月，让她把秋上预备的那件灰兔皮的大袄拿进来。
辛伯接了皮袍，很爱惜的抚“摸”几下笑道：“嘿，还是你贴心，万想不到，我能得您的东西，这是知道我明儿出远门，就给我预备了这能铺能盖的好东西了！”
七茜儿诧异：“您要出远门？”
辛伯错愕：“六好没跟你说啊？”
七茜儿点点头：“没呀，这不是大娘娘没了他衙门里忙，年前走的，这都出了正月了还没见人呢。”
辛伯点点头，又求七茜儿道：“那他哥那崽儿现在你养着呢？”
七茜儿点头炫耀：“对！跟你说，那孩子可好了，不是我夸，孩子甭看小，话也没冒几个字儿，那真真是啥也明白，只要我在，那就谁都不跟的。”
辛伯眼巴巴求道：“那能给我看看么？我跟他爷那会子就有交情了。”
七茜儿却摇头道：“您给我等会的，看他容易，我却问您，这么大的岁数了？又这个天气儿，您这是要出哪门子的远门？”
辛伯无奈：“谁爱出去啊，这是四苦小主持找到我，说秦舍跟玥贡山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就要招了朝廷的眼了，这么久了，又死了那么些人，这双方都得有个台阶子，我这把老骨头没啥份量，也就是活得够久，有些老面子，如此就去跑一趟呗，也不费啥事儿……”
七茜儿忽想起一人，便嘲笑道：“从前九思堂立规矩，说什么都有他们，嘿！闹了半天还得惊动你，抓郎中他们到有一手，真一抓一个准儿。六好从前也说过，九思堂小令们私下里也说，好歹朝廷出面调停一下，对三方都好，可我看孟鼎臣这人就一般般，人家只围着皇爷转悠，其他啊，我看谁也不灵光，我男人回来跟我说，皇爷喊他喊的可亲了，五郎~啧~！”
辛伯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不屑笑道：“嘿，也不怪他，从前人家本来就是个出家人，而今有些出家人的习气也不意外，就练了一身随你去功，也不顶个大用！他要是真心想把这“乱”七八糟的浆糊（非错字）拢拢，就先给大家寻寻吃饭营生，这是真的。
哪怕就是糊上个墙面也体面不是，可靠不住哦！该“乱”，该祸祸的事儿外面一点没少，他就带着人，拿着枷等着你倒霉，这就不成的，哦，还成日子跟在那个，那个二皇子身边，这厮图了个从龙之功，老丐我从前也读过书，皇上而今才多岁数？太急了。”
七茜儿困“惑”：“太急了？”
辛伯点头：“是，他啥也想管，可凭哪位皇上上位，他也不喜欢……游侠儿，对，从前是叫这个名字，那会子这还是个好词儿来着，轻生重义，打抱不平！
可后来就成了游手无赖了，要饭的也是江湖，出家的也是江湖，算卦的也是江湖，耍猴的也是江湖，还是娘娘您看的真，那供奉银子一两您都没碰，你看看现在百泉山这些走江湖的，从前看到官老爷那是什么样子？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说是前些日子小南山三叉边上商行跟咱这边镖局子打官司，那大老爷一开堂，一问是咱百泉山的镖局子，凭那边给多大意思，人家大老爷也不收了，起码是公平的过了大堂，该赔赔，该打打，咱都认！
也没像从前落到府尊手里就是个倾家“荡”产般折腾，这就是好事儿，不用扎堆壮胆了，能依靠朝廷了，您说是吧？”
“恩，是这么说，我家大胜说过，邵商派比从前那些是强百倍的，能让你上去说说话，还讲个道理。”七茜儿抱着安儿颠颠，取了小勺喂水：“可您说那个我可不承认，我还有这个名声呢？人家官府知道我是谁啊？”
辛伯也笑：“您可不敢小看您那点银子，朝廷上的意思，以后若有老隐不要这钱，这钱就归了地方官库，那当地学子进京赶个考，修个学舍，冬天开开赈济，大老爷手头也有个活钱不是，不用遇事就跟本地乡绅伸手，他腰板就硬朗，只可惜，这整个江湖也就您想得开，偏，您还不是江湖上人。”
这话七茜儿爱听，便点头道：“对，我不是！我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这一天天的刀光剑影的，我自己这点日子我还撑的难受，我管他们？”
辛伯知道她的心思，也就笑笑：“那不管您也得管着了，我今儿来，就是跟您道个别，我那边也托了六好，还有无咎，这俩孩子不错，凭他们的面儿，我这些小叫花子好歹没人欺负，只您那娘娘庙往后几月若有人投帖子，请您说个江湖公道，您就得自己去了。”
七茜儿闻言手里的碗便落了下来，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辛伯：“您，您说什么？”
辛伯嘿嘿笑：“说什么，甭看我占了您两间庙屋存身，我可不敢白住着您的，这两年凡举百泉山江湖有点纷争，那都要到榆树娘娘庙去递帖子，江湖规矩如此，他们也不旁人管教啊。
的亏我这老脸还值个几文钱，我出来给替您说道理，也顶个用处，可我这要出远门了，若这几月有个事儿你可得去啊，不然江湖纷争，他们未必上斗台，可真是见血的。”
辛伯抱个皮袄站起来，他本想“摸”“摸”安儿白嫩的脸蛋，又看看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笑道：“这孩子挺好，双目有神，看人专注，您好好养着吧，等他大了，我就帮您带带，教他一些老把式？”
七茜儿瞪眼：“你想得美！真得去啊？我啥也不懂啊？”
辛伯哈哈哈大笑：“懂那些干啥，不必懂！人都贱得很，就先给个好脸说说，不听，两边打一顿完事儿，您当他们什么好鸟？雏鸡刚出窝，人多就闹腾，叽叽喳喳就是叨菜虫的货“色”，扑棱不出什么大祸事，要的就是个脸面，您想给就给，不给打出去，他们屁都不敢放。”
七茜儿命人把根奴抱进来给辛伯看了一眼，老人家见到孩子挺难过的，却依旧不“摸”，倒是说：“这当家做主顶门户，最忌讳用完就丢，可惜了这好孩子喽，那孟鼎臣处处避嫌，卖嘴他就天下第一，也不知道用的哪儿的幕职？到了最后，却把他送到您这里了，也罢了，总归算是他的造化，您是真神！”
七茜儿想说这你就冤枉人家孟鼎臣了，这是皇爷的意思，也是陈大胜在信里一再揽事儿，才有她这个便宜娘做。
却又想起孩子来了那么久了，谢家几千里都派着人送了一回东西，结果六好回来说，总令主却只唤他过去安慰了两次，说朝廷肯定照顾他们叔侄，这封赏该给的一点没少，都是他帮着争取来的，从此他更要忠心办差，常思黄恩浩“荡”云云……
呸！孩子干爷爷还是郡王爷呢，都没他官老爷派头大。
辛伯想到神采飞扬的谢五好就难受：“谢家祖传有良心，您也不白养着，凭这孩子的出身，根骨肯定是好的，以后啊，您有大福分喽……”
老人家说完走了，七茜儿也不去送，倒是有些担心他老骨头不受颠簸，又让人追出去给送了一褡裢馍馍，还有些温补的成“药”去。
老人家走门讨饭，就从不要钱，只要旧衣干粮。
他走了没一会儿，吉祥家便声音有些颤抖，奔跑进来说到：““奶”“奶”，您赶紧巷子口接贵客去吧，这马上就要到了，都入了泉后街了。”
七茜儿闻言一愣：“贵客？谁呀？”
吉祥家道：“老太爷这一月伺候的那位。”
他指指燕京的方向。
七茜儿当下一头冷汗：“谁？”
吉祥说都不会话了，就指着外面低声喊：“您先出去啊，能有谁啊！”
赶忙把孩子递给婆子带到西屋，七茜儿也没多想，就披了一件衣裳小跑着到巷子口接人去了。
可那车却已经到了。
佘青岭先下了车，他回手想搀扶一下，却被皇爷拒绝了：“像什么话，七老八十了，还用你扶我。”
皇爷自己下车，便有些好奇的开始打量陈大胜，还有佘青岭常说的亲卫巷。
这些人把这里形容成世外桃源一般，他看了一圈儿，也就一平常巷子，倒是挺干净齐整的。
七茜儿奔跑出去，便看到爹身后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着灰“色”布衣，披黑“色”斗篷，满面胡茬，双颊凹陷，面目憔悴，却双眼如电，不怒自威的……那位？
皇爷也看到了那传说中的小媳“妇”，小媳“妇”身材不高，小小巧巧，姿“色”中上，就是这稳当劲儿有些跟同龄人不同。
看她头上裹着布兜头，穿着素“色”布衣，皇爷的心里就有了好感，从皇陵一路回来，他本想先去郑家安慰一下，可谁能想到，那头出来进去，就绫罗绸缎，赫赫扬扬真就一样不少坦坦“荡”“荡”立在府前。
递帖子排队的人一大堆，过了郑家的石狮子还要顺墙拖个十几丈远，他十分震怒，问是何人。
下面的来报，却是外面来京里跑官的？
这会子该当闭门守孝才是，郑家这是要作甚？
杨藻当下震怒，正要命人做点什么，便听到长街奔来一匹快马，可怜的阿蛮从马上蹦下，提着鞭子对着门子就是一顿抽打。
这孩子跪了一月灵，却要给这些恶心人收拾这“乱”摊子。
哎，就怪不得阿娘到死也只安排了一个阿蛮，老人家怕是早就把这人间事看的透彻了。
心里难受，皇爷又想起闹心病的亲妈，他此刻也是没脸见亲妈的，没得嫡母刚死，转身就要接人回去的。
如此，皇爷就命人驱车城外青雀庵去看看她老人家，谁能想到呢，老人家却不在，那青雀庵的庙门也锁了？
当下皇爷一身冷汗，他知道娘憋屈，知道娘这一辈子都想要个公道，却也不知道跟随讨这个公道，有时候他自己都想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孝顺亲娘，一半孝顺嫡母。
前几天他们说娘要出家为尼，可偏偏嫡母停灵，他是丁点功夫都节省不出来，就派了阿多来看，可阿多转身回来说老太太不愿意将她，还撵她回去……便他是个皇帝，他也顾不得，过不去啊。
礼部那边一唱，他就得带人祭拜，谁能走，他都不能走……
后来阿娘还是心疼的他，就打发人进宫跟他说，就是开始想不开的，现在没事儿了，让他安心保重身体，一辈子母子，人家对他不亏欠，就该如亲儿好好送人家走，这才是人间道理。
不是想开了么？
那一刻，杨藻惶恐极了。
好在青岭有经验，想起山上常驻有暗探，又唤来一问，却说是跟亲卫巷的老太太走了。
那一刹，惶恐的心到底放下了，别的不说，总有人在他危机的时候，出来给他撑撑缝，让他喘口气儿。
如此皇爷才来寻人了。
七茜儿脸白了下，走过去想跪却被爹拦着了。
“出来没带几个人，不要这样，咱老太太们呢？”
七茜儿只得轻轻福礼道：“老太太们在城外义亭施粥祈福呢，这入了正月那边开了五亭十锅的粥，您们~不知道啊？”
周围寂静，不知道贵人心里怎么想的，大家终听到他微微叹息了一声道：“这样啊，也好，做点事情……也是很好的，就过去看看吧。”
佘青岭无奈：“哎，都不是个省心的，走着，上车带路！”
七茜儿抿抿嘴，又看看天气，见自己爹也是一身落魄憔悴，这才几日没见，衣服就如挂在身上一般。
她心疼，就小心翼翼的问贵人：“都到门口了，不若就进屋坐坐？您，您看，家里那么大的事儿，您又是个顶门户的，累坏了吧？这一月张张急急的，又这点儿出门，在家里吃了点东西么？先进屋，我给您做一碗热乎饭吃？我自己磨的面，就可细发了，不若您去我那热乎炕上坐坐，咱缓缓成不？”
皇爷有些愕然，他就是做大都督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这样的家常话啊。
他心里本堵的厉害，却又因为这朴素的关心舒畅了一些。
摇摇头，皇爷总算“露”了一丝笑模样：“不用了，就改日吧，今儿还得回去，家，就不进了……”
七茜儿只得匆匆上车带路。
庆丰城外五里义亭，正是晚夕饭功夫，两大口铁锅烧着，成群结队的落魄贫寒人就排着队，拿着破碗破瓢等着吃粥。
一帮子亲卫巷太太就抱着簸箩给人家发粗面饼子，都是有钱的官家太太，却被陈老太太十几日引成街巷里的泼辣婆子。
偶尔有个不守规矩的想把手伸到簸箩里，张婉如她娘就伸手一个大巴掌，真打，脆响！
时候到了，稠粥一开木盖，顿时饭香扑鼻，一天就这一顿，那按耐不住，早就饿疯了的人便一拥而上。
皇爷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的目瞪口呆，他看到陈家老太太，还有她亲娘，就一人围着一个大围裙，站在高高的石台阶上撕心裂肺的喊：“抢什么抢？饿死鬼投胎的东西，仔细把孩子给挤灶坑里……我把你们这些倒母的东西当粮食煮了你信不信，抢！抢你祖宗的抢……哎呦，说不听啊，打的少了么？又是你？哎哎……这是素粥，你把手伸进去算肉粥啊？这不是讨打么？”
然后，皇爷就看到他温柔至极的亲娘，一辈子忍让的亲娘，他被抢就跟在车后，不敢哭，只能一路摔着送的亲娘，人家就胖脸涨红，简直兴奋至极的双手举着一把大木勺子，对着那一圈饿疯了的人，竟丝毫不畏惧，对着大脑的挨个就哐哐一顿打……

第142章皇爷……
皇爷花了好大的劲儿,  才把自己的下巴推回去，他窘迫，周围人便也不敢看大锅那边了。
车内十分安静，七茜儿低着头，心里很是慌“乱”,  自己家小孩儿把人家小孩儿带出来淘气,  这本账要咋算？
这可是皇帝老子,  那是老子的亲娘。
皇帝老子低头想了会，又扭脸趴在车窗往外看一眼不眨的看了起来。他的母亲快活极了,  仿若割舍了一切，浑身光彩的普照天下了。
七茜儿试探的问：“那,  您？下去么？”
皇爷立刻拒绝：“不了，莫要惊动她老人家……老人家这样挺好的。”
是比出家为尼,  好百倍的结果了。
武帝杨藻尽量保持着人前的冷静，可是他清楚,  阿娘怕是不要他了,  自从自己这个孽障出现在她的生命当中，她就没有一日是快活的。
他从前就总是想,  以后就好了，以后好了，我要如何如何对待阿娘,  我要如何如何孝顺阿娘……可来不及了啊，他的阿娘似乎不再依靠他了。
如阿娘了解他一般，他瞬间就明白了阿娘的心。
那一下戳的他呦,  真是整个心连着皮肉齐齐的又委屈，又酸涩，这滋味真难受啊。
七茜儿闭了嘴，悄悄看着这个热泪盈眶的男人，心想，哦，原来皇帝老子也有不如意的时候啊。
从前她对这位皇爷的看法是一直多变的，阿“奶”去求赏功钱他给了，是个好皇帝。
派陈大胜等人出去送死，她就骂他是个烂皇帝。
他给自己家赏东西，恩，这人还不错。
甭管她经历了什么，根骨里就是个朴素“妇”人，喜怒随心，喝醉了也会想干掉老天爷，可酒醒便知不能了。
她知道自己手上的功夫厉害，可她还是畏惧，家里上下多少人端人家饭碗，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呢，一下伺候不好，人家说不给上工了，这工就没的做了呢。
她小心翼翼去看自己的爹，爹似乎也很惊，正靠在壁板上魂游天外，大概许也被他那干娘惊到了。
车外勺子打脑瓜跟俩老太太的怒骂不断传来，每次动静大了，皇爷便抖一下，有时候也会笑，又很快忍耐住。
能从老太太们的语调里听出，她们极快乐，那种被人依靠，一勺下去给多给少的掌握权柄的气势是足足的。
可自己心里的惶恐也是足足的啊！
七茜儿左顾右盼，到底一咬牙下了车，仿佛爹在身后唤她了，她都当做没听到。
必须做点什么，讨好讨好这皇帝老儿，自己孩子爹在人家手里做人质呢，这一下不如意，给个小鞋穿可咋好？
她来到锅跟前四处看，看到围了布幔的义亭内放了不少粗瓷大碗，就走了过去，拿起两个放进一边的水桶里用力搓洗起来。
立刻跟在七茜儿身后的一个男人看她动作，这位不知名的人极其机灵，见七茜儿要拿自己的手帕擦碗就赶紧阻止，给了他带的一块崭新的帕子。
七茜儿抬脸看看他，笑笑，低头继续搓洗。
却不知，这位是最近她每天要骂上最少九十九次的孟鼎臣。
老太太眼尖，见七茜儿也到了，就兴奋的高喊：“茜儿啊！这点儿你咋来了？”
七茜儿一手一个碗出来笑着说：“想您了呗。”
话是这么说的，可脚下却一拐弯，举着两个碗到了那祖宗的锅根道：“……您，您给我整两碗。”
江太后看她过不去，就威风的举着勺子，赶鸭子般的把人驱赶开，让七茜儿到了近前。
老太太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喊：“嘿，她那锅有蜜？想我你去她那头？！”
江太后哈哈大笑，声音颇得意：“来我这里咋了？她早就看透你了，抠唆的，你那什么“色”儿，我这什么“色”儿？清汤寡水你也敢跟我比？你那锅哪有我这边实在。”
这话一落，围在老太太锅边的人叛逃一半儿。
老太太就气的直跺脚。
甭看是个粥锅，那可真不好看的，一不小心就糊锅底，得一直兜着底儿往上翻，老太后没老太太的力气大，可人家是个会使唤人的，就使唤的太监邱乐每日万念俱灰，一身的粥味儿。
江太后每天就这个时辰最兴奋，几乎是没多考虑就颠勺给七茜儿从锅底来了两下。
真真好大的面子了。
人还很是骄傲的说：“我儿眼光自然是好的，咱这口好粥黏糊的很呢，你细品还有甜味儿，我儿就放心吃，这些米都是我跟师太们筛八遍来的，没沙子没石子儿，我跟你你“奶”也吃这个。”
车内的皇爷听到自己娘亲哒哒唤这小“妇”人我儿，他整个胸腔又狰狞了，就长长呼出一口沉重的气息。
佘青岭咳嗽了一声在边上淡淡道：“我家茜儿本只孝顺一个就成，您看老太太身上穿的，那都是我家茜儿的针线。”
你倒是亲儿子，你家皇后嫔妃也有好些了，又给你娘孝顺过几“色”针线，这么大的丧事，你家老娘身上想穿个素淡的，都得我家媳“妇”孝顺，你还好意思酸？
皇爷怒到：“说成什么了，再缺能缺老祖宗身上那几件，你说是你媳“妇”做的就是了？”
佘青岭胸有成竹指着车外道：“您看她袖口，我娘节省，从不穿里外新的衣裳，她的衣裳里衬都是旧布。”
皇爷刚想说点啥反驳，却听到了自己娘欢快的呼喝声。
江太后很照顾的从围兜里抓捞几下，弄出两块腌菜疙瘩丢到碗上，极大度的说：“我儿吃吧，这是尼师们亲手种的菜疙瘩，好吃得很哩……”
她是个朴素的常年吃斋念佛的虔诚人，根本不会嫌弃这口东西，打她儿走了，她日日都是如此，从不敢沾染半分有生命的孽债。
如此，七茜儿又端着两大碗稠粥进了车。
车内很安静，佘青岭看着自己家祖传胆大包天的儿媳“妇”，心想，我的儿，咱家是有几颗头颅预备着给人家摘的，你怎么什么都敢往人家身前送？
这入口的东西也是好进上来的。
七茜儿哪里懂这个，就满面笑的把碗举过去说：“您~试试？老祖宗的手艺是最好的，真的，这都熬了一下午了，黏糊的紧呢……我也经常吃的，真的。”
皇爷笑笑，虔诚的想端过碗，却被佘青岭先伸了手接过去，他取了筷，从皇爷那碗弄走一些，自己端起来就吃。
皇爷也想吃，却听佘青岭极严肃的说：“您等会。”
一副我要是没有毒发身亡你再吃的架势。
到此刻，七茜儿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事情。
她牙齿磕碰了一下，看着自己爹道：“爹呀？”
佘青岭咽下东西，瞥了她一眼道：“恩？”
“我，好像做错事儿了？”
皇爷本难受的心情好了一点点，他笑出了声，佘青岭却肯定的对儿媳“妇”点点头：“恩，下次别给他吃的。”
又吃了两口抬头嘱咐：“针线也别给他，他有的是。”
皇爷怒极反笑：“谁稀罕？”
佘青岭对他扬扬袖子，“露”出里面拼接的旧衣里衬道：“我~稀罕！”
如此，就彻底安静了，只有佘青岭咸菜疙瘩配粥的声音不断传来。
多富贵的人吃粥，也是转圈吸溜。
一直到他碗空了，他才开恩的说了句：“……您用吧。”
皇爷无奈，一脸虔诚双手端起半凉的粥，边吃边吸鼻子。
七茜儿心道，原来皇帝老爷也不过如此啊，一样的吸溜吸溜。
这夜爷俩归家，七茜儿亲手烧了水铁锅煮老爹。
等到佘青岭从浴房出来，他们才坐在屋里说事儿。
几天没见，做爷爷的就把孙子放在膝盖上颠，安儿很享受这种侍奉，就满面老爷款儿，嘴儿里发出呃呃呃呃的声音。
“哧……这孩子又胖了，眉眼都看不出来了。”
佘青岭爱惜的“摸”“摸”他孙的秃“毛”，脾气一贯的好。
七茜儿却小心翼翼的赔罪道：“爹，我白日里做错事了。”
佘青岭没抬头的问：“哪儿错了？”
七茜儿撇嘴，有些自我厌气道：“就~哪儿都有我……”
许是抖动累了，佘青岭把孩子换了一条腿颠着才说：“也不是你错，而是……有些事儿他们说你错，你才开始错，以后警醒点儿，别把脑袋伸过去给人家机会寻你麻烦。”
七茜儿点头，就有些憋屈道：“以后离他家远点！就，怪慎人的。”
佘青岭笑着点点头：“恩，那个人~如今不怕的，只你跟他太近，旁人就会图谋你，琢磨你，他们心有所图~你就没了安生。”
七茜儿气闷的点头：“可，咱老太太跟他家那位搅合在一起了。”
佘青岭叹息，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自认见识了太多的人，也知道各种各样的行事办法，可自己干娘的这个脾“性”，一会子一雷，还真一言难尽。
他看着黑乎乎的窗外半天才说：“算了，咱无所图便坦“荡”“荡”，那也是个可怜人，到底是心有不甘罢了……”
可谁又是甘愿知足的？
他又吩咐道：“过去装聋作哑，如今知道了，就得预备起来，把老宅前面那套院子收拾出来，就给……老祖宗住吧，以后，只当家里有两个老人侍奉着……”
七茜儿愣了下问：“这，是不走了？”
佘青岭点点头：“也不一定，但咱要预备着，哎，那庙里是关不住了。”
没看到人家今日一副上仙点兵的过瘾模样么？
权利是个好东西，一旦掌握了，谁又想丢下？即便那是个勺儿。
这一夜过去，竟有春雪降临，七茜儿大早上起来看到，便命人搬了一堆厚实的素布袄子送到前面去，再把碳也预备了一千多斤送过去。
从前也是这样孝敬，可今日却觉着自己不那么单纯了。
窗外一切如常，有婢仆打扫庭院，还有提着热水的小丫头排着队从廊前过，偶尔有调皮的小厮过去凑趣，又被几个丫头用眼“色”瞪走。
身边两个娇儿在酣睡，就睡的人间万分祥和。
七茜儿凑过去，伸出手在安儿头上抚“摸”，鬼使神差，她却说了一句：“你爹，可什么时候回来啊？”
好奇怪，为什么今天会想他呢？
许是听到爹便会委屈，根奴儿打了个哆嗦，没有过多的思考，七茜儿便从炕桌下面立刻拖出一个小虎子，单手抱过孩子，把虎子嘴儿对住了狗鸡儿，瞬间憋了一夜的长河泄了出来。
大狗儿子一边“尿”一边睡，小狗儿子便是有动静，人老爷也懒的睁开眼。
低头亲亲大狗儿子的头顶，七茜儿诚心诚意的赞美：“恁亲呢。”
在屋外一直警醒的婆子听到动静进屋，赶巧赶上七茜儿把虎子递给她，她就低声夸奖道：“再没有比“奶”“奶”更利索的人了，这俩孩子抓着，成夜睡下来，竟是一块“尿”布都没有污了。”
七茜儿低笑，抱着孩子晃悠几下，想把他放进被窝，却被一只小手抓住衣襟不放。
这种全心全意被人依靠的样儿，就令做娘的为他们死也甘心呢。
前几日安儿吃“奶”被根奴看到，许是心里缺了这一样东西，这孩子也要吃，七茜儿不许，他就哭的肝肠寸断，脸上都泛了紫。
这是来到人间，一口娘“奶”都没吃过的孩子。
实在没办法，七茜儿只能解了衣裳给他砸吧两口，这下好了，从此夜里也不能离了。
人家也知足，就闹过一次。
也就从这两口“奶”开始，七茜儿才在心里喊根奴儿大狗儿子了，这狗儿就是她生的。
她确定。
七茜儿晃着孩子，耳边满是爹昨夜的那番话，他说原本一切都有规矩的，可人又偏偏是有心的，所有人都说那老祖宗应该守她当守的规矩，偏杨家当年又允许她亲自抚养了孩子七年，这就养出娘的狼“性”。
一边规矩礼法，一边却是人“性”人心。
说到最后，自己爹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便出现一种莫名的，十分解气的样儿说：“该！他到觉着，什么都会如他的意呢，傻了吧！”
七茜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亲了几下儿子道：“傻了吧，傻了吧！”
说完叫了进，便有早就候着的婆子们低头进来问事，七茜儿一手孩子，一手对牌，咱也是掌握权柄的人呦。
万里之外，寒风呼啸，苍鹰飞过，伪造在部落里的坑洞躺着几个倒霉蛋。
头顶人沸马嘶，管四儿将刚割下来两颗人头丢到陈大胜身边小声说：“哥，少了四个，跑了……这活儿没有从前好干了，狗日的学机灵了。”
他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一手血。
陈大胜歪头看看，从怀里取出一瓶“药”丢过去：“省着点儿，就这半瓶了。”
“啊，我不用，一会就收口了。”
愤怒的嘶喊，无数马蹄带着愤怒的追兵四下远去。
身披镣铐的瘦弱奴隶从角落踉跄走出，路过部落边缘，有奴隶摔了一跤，被看管人连着抽了几鞭，他吃疼不过，就在地上打滚，路过坑洞一刹，他把预备好的布包丢进坑洞。
陈大胜吸吸气，打开布包，将里面喂牲口的豆渣与几个弟兄一人一把分吃了。
豆渣很难吃，还特损耗牙口，可是每一口粮陈大胜都吃的格外珍惜，反复咀嚼才舍得咽下。
这是从前被抓走的大梁人，不，也许从前他们还不是大梁人，是被当成牲口般被牵走的人畜。
坑洞是他们挖的，情报是他们给的，口粮是从他们嘴里分出来的，不管被带走多久，那中原大陆的骨头还在，血……就总是热的！
抬手从腰下解下一个灌满冰片香料的皮囊，他将人头粗暴的塞进去冷笑：“跑了不当紧，总就有他们“露”面的时候，爷等着他们，在我家祸祸过的，就一个别跑。”

第143章六月……
六月,  草原上最好的时候，莽原绿草接天迎日，清澈明亮的坦河从天上淌下，草凉地燥。
天园一般的死地。
几乎绝了人烟的左梁关，又因新的大梁军慢慢有了人,  此人烟是单一的,  没有女人,  没有孩子，没有老人。
整一城就可怜巴巴光棍糙兵,  每天日出而起，喊着号子修建城池,  唱着安魂曲从城池各各角落收敛尸骸。
他们将尸骸葬在左梁关城外没多远的地方，尸骸太多,  坑挖了老大，都埋起来就变一座山,  还有一块无字碑。
只要在城墙的大梁守军,  抬眼就能看到那座山，你躲不开它,  知道它下面睡满了人，一层一层……每次看完，就会一眼不眨的看坦人会来的方向。
不恨,  不气，就等着。
狼群总会再来，习“性”在骨头里,  可被欺负的狠了，人就化了厉鬼。
这日周继宗吃了早饭，照例出城在无字碑处呆了一会。
他是活着的人里唯一回到这个地方的，其实也没有多想，就跟陛下讲了下这座城，还有他的兵……陛下就允他留下了。
这里面睡着的人他都认识，城门打瞌睡的老卒，皮货行的胖老板，熬羊杂汤的背着孩子的老板娘……自己是见过那些笑容的，有个相熟的人每日来探望一下，对亡人而言是一件好事吧。
这里曾经是一座好城，因内陆连年征战，朝廷权利交割而住满了躲避战“乱”的平民百姓，他的老大哥说，左梁关人口从未这样富裕过，也从未像如今这般寒凉过。
他们仓皇而来，好不容易建设了新家，开垦了荒田，未收几季就成了注定要死在战争里的魂。
陶继业现在常说的话就是，注定要死的，就跑哪儿都躲不过，他这条命是他哥用命换的，所以他得回来守在这里，就总有他要走的时候。
他是跟着援军回来的，却成了唯一留下的千户，左梁关没有大富大贵，只有他此生无法度过的心魔，这魔障他不想度，度便是放下，他放不下。
昨儿赌了一夜，除了寄回家里的，他都输光了，从无字碑回到城头，陶继业便寻了一床破毯子围着，靠着正中的睥睨睡。
“千户大人，千户大人……”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有人喊他，人瞬间清醒，蹦起来就趴到了望口，仔细一了，却看到隐隐约约虚影，人越来越近，像是仙境里来的天涯客。
后来，那些身形越来越大，人数越来越多，步履蹒跚，扶老携幼……有车有骆驼，甚至还有抱着一只小羊羔的奇怪老人？
天涯客极有耐心，那些人走得慢，他们也马背上慢慢晃悠。
新兵没练出来，胆小，就语调颤抖着问：“千，千户大人……坦，坦人？”
陶继业的嘴无声的裂开，忽伸出大手抓住新兵的脖子，将他按在垛凹处笑骂道：“当你们千户老爷的暗哨是死的么？再吃这样的亏，老子喊你爷，娃崽儿……熟悉熟悉这味儿，这是~亲人回家了……”
他兴奋极了，就趴在城墙大喊：“啊”
没多久，对面也是几声，啊
喊完，陶继宗压抑住心中过瘾的欢悦，一路从城楼奔跑下来，跑到城门口，举起手左右一口吐沫，双手握住巨大的绞车，一圈一圈一圈的将吊桥放下，又一路狂奔的迎过去。
守军们看到头儿冲出去了，也稀里糊涂的一起往外跟随，一路跑到近前便看到自己的千户站立马前，脖子青筋暴“露”，面目有些狰狞，“露”着鲜红牙床子喊着问：“仇呢！爷们？！”
马上的人很邋遢，一辈子没洗过脸的样子，他们身上裹着地狱的污泥，看不清模样，听到陶继业问，脸便如田地遇旱，裂开沟壑，扑簌簌掉着泥巴，也翻出粉红的牙床道：“爷们！对不住！人少，就报一点儿，您甭嫌弃，咱先出个小气儿，等三五年爷们缓过来，还去！”
陶继宗下巴颤抖，走到头匹马前突然趴在马镫下面喊了一句：“成！爷们……老子给你踏脚。”
“爷们外道，分内事儿！”陈大胜说完，调转马头让开，便“露”出后面两辆木车。
他从另一面下马，一伸手揭开两车蒙布。
万粒苍蝇嗡的四散，臭气瞬间散发。
那是整整两车的人头，一眼看去，能有小二百一层一层的叠放着。
左梁关跑出来的新兵齐齐吸了一口气，却因情景太过震撼而一动不动。
陶继宗缓缓爬起，目光赤红的看着，恶魔的身影变成腐烂物件，可耳朵里，依旧是铁蹄钢刀浸血，无依无靠的求救，以及最后的惊悚，原来恶魔也会死，还死的这般丑。
陶继宗安静的看着，看着，终说：“你们不来也成，这就不错了爷们，真的，咱这儿人多呢，子子孙孙接着来呗，我都预备好了，明儿遇到也整几车回来。”
陈大胜拍拍他肩膀：“成，爷们先受累，以后你是我兄弟……”
忽然，苍老哭声传来：“左……左梁……家……大，大集……”
老人手里的小羊落地，满口无牙，枯瘦如鬼，哭若孩童，他离家很多年了，已经忘记中原大地话该怎么说，想了半天儿，才记起这是他的家，他的亲人就住在这城不远的村子，娘说，你要不淘气，初一十五逢大集，娘就带你去……
可，到底是一次都没去过。
他踉踉跄跄的向前跑，更多的人哭嚎的向前跑，一起向前跑……跑到城墙面前打滚，吃土，撕心裂肺的痛哭……
陶继宗走到陈大胜面前问：“谁？”
陈大胜想了下，这都是几十年来被陆陆续续的掠劫走的人，又的亏他们相助，付出无数苦奴的代价，才有了他们全身而退，却也不知算前朝还是如今的，但他依旧要说：“咱家~爷们！”
陶继宗点点头：“那就家里过活，城里有的是地方，都是空屋儿。”
说完他转身回到车前默立，解开裤子，对着那车上的头颅“尿”了起来。
“尿”完，他系好裤子回到陈大胜面前，怪不好意思的低声说：“诸位跟我过来一下。”
又吩咐属下去城内牵出早就预备好的六头牛，两只羊。
陶继宗站在碑前说：“陛下口谕。”
远行的人愣怔，挨个跪下。
有多少日子了，陶继宗每天站在睥睨前都要不断念诵这首古老的军歌，陛下说，大梁没有军歌随勇士们出征，但是先贤有，那晚，陛下便认真的站在大梁宫的天地间，教了陶继宗两次。
陛下说，他的勇士出征该有歌，他的勇士归，更该有典祝贺，让他按照古礼，带二羊，六牛。
这些日子陶继宗一直在想，老子背的那么熟，他们能活着听到这些么？若都不回来，老子就对着天地唱吧……
他每天唱啊，唱啊，就把一城的军士都教会了。
才将他数了一次，大梁十一人出，九人带旧人归，如此他便对着无字碑缓缓念诵起来：王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柰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众有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戮女，无有攸赦。（汤誓，译文见留言，古代将士出征曲）
他唱着，一个人便将牛羊宰杀，告于天地，告于亡魂……因大梁初建，国立不足，对坦人的这次刺杀计划始终不能对外宣告，诸勇士的功绩便淹没在历史尘埃当中……、那些头颅更不能带回燕京，陶继业小心眼，就均匀的把他们埋在左梁关的茅厕之下，城中的大路之下，他要诅咒坦人世世代代厄运缠身，头颅受大梁人千足万踩永入地狱。
离开那日，话很少的陈大胜问陶继业，回家么？
陶继业却笑着说，这里~便是家了。
从此，那个一身精明老陶太太养出来的乖儿，就守在左梁关，伴着那些魂，至死未归。
陈大胜最后看向那背影，管四儿就问他：“头儿哥？看什么呢？”
陈大胜翻身上马，带着大家扬鞭归去，他没有说，才将他恍惚看到了自己……跟那个身影是一模一样。
九月，燥热安闲，平慎的小仙苑又开了满园子好菊，这花开第一批就拉到了亲卫巷。
鲜花招惹人高兴，所有人都在簪花，就连家里两个老太太都“插”了一朵大的在鬓边。
咱安儿脑袋秃秃没地方，就在耳朵上夹了一朵小的，人家爱美，扶着耳朵嘎嘎乐。
只可惜这家的“奶”“奶”一早就出门拜榆树娘娘了。
七茜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自己拜自己，但是总要找个由头出来吧？
那辛伯走了，她就常常接到丐帮从墙头丢来的条子。
她虽然不收供奉，然而钱却是从她的手里转交朝廷的，如此，这百泉山周围的江湖纷争，内部无法解决的话，就得送到她这里裁断。
七茜儿从前以为所谓裁断，大不了就是他们有仇他们决斗，自己只要保持个公正便是。
江湖么，天涯客家山贼鬼，刀光血影。深夜屋顶纵身过。
然而，那是秦舍，那是顶级的江湖。
如今闹到她面前的……却是房屋滴水？她又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为什么要管这样的乏事儿？
可负责报信的乞丐却说，人家这两家大梁二年起，每家最少给她供奉一百贯。
拿人家钱了么？天地良心没有！都给朝廷了。
七茜儿戴着面具，身穿红“色”锦衣佩银甲，盘腿坐在自己的神像前，她的造像珠圆玉润，凤冠霞帔，还穿特大的红布斗篷，不是一层，许有几十层？
有登科如愿的，求子成功的，母亲大病痊愈的，行人已归的……我到底管的是什么事儿呢？七茜儿都替自己的木头像热的慌。
神像前的场子，有两堆儿大汉一身糙肉，铁臂柱腿儿，最巧是，对打这两位都均匀的配了横粗眉？
大粗眉拿着一对乾坤圈，先是一招春燕展翅，对面小粗眉便拿峨眉刺来了一招外摆莲？
呃，为啥她知道这个，身边还坐着一个解说的乞丐，此人年纪三十有六，名曰酒不赊。
他曾是个老乞丐捡，众乞丐养的弃婴，辛伯第一次见他，正好看到有个酒鬼柜前赊酒，老板娘趴在柜上说，酒不赊。
对，名字便是这么来的，那天起名的不是一位，还有一个捡来的姑娘一堆倒霉，老混蛋顺嘴又给起了个名，清前账。
这两位都被辛伯教的很好，如今是庆丰城丐帮的两位小长老，辛伯外地去了，家里的事情便由这两位管着，一位主内，一位主外，人家还是一对乞丐夫妻，孩子都三个了。
酒不赊是个话唠，下面搏斗他就与七茜儿解释，他喝了点，说的是眉飞“色”舞。
场子里却打的十分粗糙，双方武器几下就磕飞，俩粗眉便开始肉搏，一上动不停，左右拳击出，口称：“老子弄死你！弄死你！弄死你！”
一双手叉绞，扣住拳头攻击关节，怒喝：“老子绞，绞，绞死你……”
接着他们便缠绵在一起，开始地上无限打滚……
酒不赊有些惭愧的跟七茜儿抱歉说：“真是污了娘娘您的眼，这大小张家一代不如一代，这，这着实打的不漂亮。”
七茜儿无奈叹息，换了一只手托着脸啥也不想说，场子里斗殴的就是俩铁匠，家中四辈靠上一个爷爷，房子就挨到一处。
多好的亲戚挨的太近早晚都是仇家，这俩位也差不离仇家了。
这不是这几年日子妥了，吃饱了，买卖又起来了，大张铁匠就返修了房子，这货吃相难看，就把两套宅子中间的墙悄悄推了一尺，小张铁匠发现便生气了，这不是欺负到门口了么，他修不起房，修墙。
如此一尺一尺接近，最后双方墙挨着墙，就把墙檐滴水的地方堵了，中间又经历五次修墙，毁墙，五次家庭之间的铁匠斗殴，当中各有损伤，耗费钱粮就够盖三套屋子的。
气是越来越大，嘴里都是血海深仇，亲戚朋友劝不住，便闹腾到了榆树娘娘这里，要个见证。
甚至，这两混蛋还找了江湖上的助拳，这一场之前都打了两场了，各有输赢，这场是关键之战了。
七茜儿愁苦的不成，便低声问酒不赊：“这不就是两个普通家户人家闹纷争么，如何就来寻我？”
酒不赊小心翼翼劝说；“娘娘再忍耐一会儿，确不是普通家户，您甭看大张小张这样，咱江湖上多少老隐侠客手里的名器，都出自他们手里，您知道北派的谷红蕴么？”
真真问到好人了，谁也不知道，这位却是清楚的，七茜儿点点头。
酒不赊便笑着说：“谷大侠手里的青鸾剑便出自大张之手，还有娘娘身上这幅银甲，却是出自小张先生之手。”
天气燥热，庙里地上滚来滚去，七茜儿耐心又看了一会儿，问：“他们这要打到什么时候？”
七茜儿今日的角“色”却是个证人，人家没申请裁断。
酒不赊叹息：“看样子……总得十天半月吧，等把家里的余财打完，请不起助拳了，这事就了解了。”
啊，还要天天来么？
七茜儿瞬间憎恶，正要说些什么，那庙外却来了一个小丫头，这丫头十二三岁，背着一个抱着一个，背后还跟着三崽子。
她就站在庙门口喊：“爹，娘说家里来营生了，指名让你接生意去……”
可怜这孩子还没喊完，地上躺的大张就怒吼：“给老子滚球！没看这是哪儿……”
小张看到他“露”丑，便哈哈哈大笑，接着继续滚。
带孩子的丫头吓一跳，哭着跑了。
七茜儿最看不得孩子挨骂，还有些惊愕道：“这么近？”
酒不赊有些愁苦：“啊，就在您庙下面的村儿里，就属他家事儿多，老爷子从前没少被他们搅闹，一会子是抢生意的事儿，一会子是徒弟之间的纷争，人家每年这一百贯可花的太值了……”
许是姐姐跑的急，小点孩子撵不上，就撕心裂肺哭嚎着喊，姐等我，哭声越来越远……
七茜儿越看越气，见天“色”不早，她想安儿想的紧，便站起来，走到滚着的俩肉蛆前面低头看看。
这两位本滚的热火朝天，心里刀光剑影，噼噼啪啪刚猛英雄，血“色”飞溅，却又被榆树娘娘吓一跳，纷纷睁着粗眉下面的铜铃眼喘粗气。
哎？
七茜儿劲儿大，也不多说废话，就提溜鸡雏儿般，一手一个往外走。
边走，还问：“你二位一个祖宗吖？”
酒不赊跟上求情：“娘娘原谅则个，这就是俩粗人，咱百泉山出名的混帐货，确是一个祖宗没错的。”
七茜儿没生气，就晃晃左手这个问：“你们家在这边，想来祖坟不远？”
这俩大惊失“色”，纷纷告饶：“娘娘饶命，咱们祖宗早就死了，您有气只管打我们就是，咱们就是心里气不过，实实在在不想给您找麻烦……”
“问你们祖坟在哪儿！那么多事儿呢？”
这次语气就比较气了。
知道这娘娘的脾气，庞图都捣烂的人物，小张扛不住，就凌空飞悬指指村后土道边的一处地方。
大张正要喝骂，却发现自己腾空而起了。
他怕高，撕心裂肺的喊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大张小张铁匠多半个身子埋在他们祖宗爷坟前的土里，人只剩了胳肢窝以上的部分，抬眼正对着墓碑。
这，这是做梦呢？
七茜儿接住酒不赊手里的两本孝经，就一人一本的丢到他们面前，人家还是不生气，就吩咐说：“今日起，对着你们祖宗念念规矩，这三天不得归家，每日只能吃喝各一次。”
小张铁匠有些慌张的去看那些真金白银请来的助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却面“露”赞赏。
小张哀求：“娘，娘娘，咱们请你来是观战的……”
七茜儿撇嘴：“老娘吃饱了撑的每日来看你们打滚玩儿，都是当家的爷们，生意不顾，家事不管，儿女不亲，血脉不容，脑子更是没有，一家之主分不清轻重，就在你们列祖列宗面前~给姑“奶”“奶”好好惭愧，惭愧吧！！”
说完，她瞪着那些助拳骂道：“真真是闲的脚脖根儿疼，都没事做了？丢不丢百泉山的脸？想想义亭的老几位，你们就成天看人打滚玩，一个个四五十岁，半截黄土埋的人了，还长不大！！”
她骂完，那边鸟兽散。
酒不赊忍笑看着榆树娘娘飞纵，等人看不到了，他才笑出了声儿道：“嘿嘿，哎呦，老爷子就是脾气好，早该把咱娘娘请来了……”
他说完蹲在大张小张面前，颐指气使的骂到：“都赖你们，谁家不是一堆儿事儿，好好念着吧，这么热的天气，谁爱看你们，听到了吧，三天！少一个时辰丐爷都得被娘娘罚死！赶紧念着啊……啧！不孝子孙！”
那么大的一个人，就跟铁锤打桩子般，被人瞬间“插”地上了，然后人还没咋的，就这份功夫便把大张小张吓唬住了。
实在无奈，这俩人便抱起孝经，万念俱灰的念了起来……
他们身后，两位“妇”人对空虔诚拜拜，抹着眼泪转身小跑归家，没多久，一人挎着一个大篮子，举着香烛奔着榆树娘娘庙就去了。
天空一声闷雷，七茜儿从车里下来，提着裙儿还没走几步，便听到家中熟悉的一声哭喊……
没做多想，这小娘子蹦下车，便听到各家各户死了亲爹般一片嚎哭，她抓起裙一高提，刚奔进院便闻到一股子臭气扑面而来，自己宝贝儿哭嚎着被人丢在空中，反复抛接。
陈大胜黑脸两行泪，这是自己儿子么？这是自己的儿子么？这是……安儿啊。
他心情激“荡”，进院就一把抱起儿子，将他丢在空中大喊：“我儿，老子有儿子了！老子有……呃！”
勇士贴饼子般从院墙滑下，七茜儿单手抱着根奴，指着陈大胜骂道：“你个眼瞎的混帐，这是根奴……你儿根本不会这样哭！”
她左右看看，便看到塌边刚睡醒，正一脸兴奋的胖安儿，这孩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受了两回飞人惊，旁的孩子怕是早就大哭起来。
人家不！还很急迫。
他左右看看，可惜院子里的人看到主母进来，便识趣退下，无人帮助，人家不会走，却会屁股挪，就小腿一使劲儿屁股往前一颠儿，一颠儿的迅速挪动。
陈大胜“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七茜儿，他还是心情激“荡”，挺不好意思的走到榻前，这次低头看清楚了。
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白胖，胖的眼都成了一条缝，左右脸蛋如切开的红果子，看到自己也不怕，就张嘴流下一挂水，双眼撑开缝，笑的好巴结。
安儿大大的展开小胖手，说出他人生第一个字，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闹！”
根奴儿伤心极了，不不不不……

第144章陈大胜等人放……
陈大胜等人放了长假,  成日子躲在亲卫巷不出门。满燕京的人除了老大人们都以为人家外地练兵去了，只是没想到会走那么久。
一场战争一场伤，人心是最难痊愈的东西，那些不能回首的，老刀跟两位执令都没有预备跟人分享。
和闵折在了太阳宫,  谢五好去了异国,  本挺自傲的陆锤与郭新元回来就卸了职位,  浪迹天涯去了。
人家本就来自江湖，被孟鼎臣画大饼画进九思堂,  结果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过去所有的骄傲都被几个野路子老刀慢慢削的一点不剩。
都是曾经的天之骄子,  却一路累赘，若没有谢五好的奉献,  他们九思堂的面子算是彻底没有了。
然而也是好事，这两位都找到心中的道,  不太在意从前追求的东西了,  人心有各式各样的壳子，心肠软和点的人,  遇到欠自己钱儿的人都会尴尬，何论那样的一个经历。
用郭新元的话，从此若人世清静,  事儿少点，吃点好，喝点好,  其余什么都没那么重要了……他们与老刀不同，老刀本来自战争，他们却是忽掉入这个深坑，进去……便出不来了。
一场连阴雨，家里的衣物都有了霉点，七茜儿有些老窍门，便寻了平慎弄了一些枇杷核碾碎去霉斑。
家里如今富贵了，这各“色”衣服挂出来，就挂了后宅一院子。
一层一层的衣衫挂在线上，重重叠叠好几绳，挡住了风，挡住了光线，便给老刀们提供了一个舒服地方。
他们这段时间喜欢找旮旯，最好光线也找不到的地方蹲着。
都是每天一大早离开家，就去找陈大胜，再寻了他家后宅挨着磨房边的西厢房蹲着，那厢房挨着后巷，屋顶很薄，一旦有情况就可以分散跑出。
都是下意识寻的地方，只是他们没注意而已。
陈大胜如今睡相极好，会滚到两个孩子藤摇篮中间，把左右摇篮一拖夹住他睡。
开始两个孩子都不爱跟他，尤其老大根奴儿胆小，只要看到他的眼睛就开始大哭，二小子安儿却是个混世魔王，一见他就指着天空对他命令：“闹！”
那语气就不用提了，比大爷还大爷。
用某郡王话来说，此乃天生麒麟子，未来必定不凡，说完，会捡他孙掉在桌面的饼渣渣吃。
安儿命令他爹抛他，如果陈大胜不听话，这个字，大爷可以命令一万遍，这是个很随爹的崽子，认死理，执着，专注，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左右了他的想法。
起先心里愧疚，陈大胜会反复丢他，然而便是叱咤坦河两岸的老刀，也不能阻止早上起来睁眼就闹，还不能坐着闹，必须站在院子里闹，永不停歇，没完没了。
妈的难弄臭孩子，外面下雨了，闹什么闹？
哇~！
不不不不不不~！
男孩子冒话总是晚一些的，你看全子，金台他们的妞儿，那小嘴儿是吧嗒吧嗒，“奶”声“奶”气灌了蜜汁儿，家里这俩是对鹦鹉么？
陈大胜谁也不怕，不到三天怕他儿，那孩崽子极有耐心，他趴在门槛，窗户，婆子怀里，媳“妇”儿怀里就安静的看着他，等着他，候着他……只要目光交汇那一刹，立刻就撑开笑脸对他喊：“闹！”
那手指都是肉啊，就咋把那根确定的指头分离出来的？
就吓死了，陈大胜看都不敢看人家，眼神都不敢碰，从他儿子身边路过，要假装看天假装看地，就是不敢人。
闹~这件事发生在白日，陈大胜夜里也不安生。
那不是夏日里燥热，七茜儿便早早预备下两个高脚透气的藤编小篮儿让俩孩子睡，甭管大的小的，最初的晚上是一左一右放在被子里的，炕也没多大，然而你早上就找不到他们。
不愧是斥候的崽子。
每一夜都是俩崽子在炕上耍七十二路猴拳的过程，就反复打，来回打，倒立打，侧身打，打拳不要紧，大炕挺高的，摔下去可不太好了。
那是一个耍猴拳的夜里，根奴儿“尿”了蓝儿，自打陈大胜回来，七茜儿夜里便不那么勤奋了，孩子“尿”了哼哼唧唧她也不起，就等陈大胜起来笨手苯脚的哄他儿。
倒是有守夜的婢仆，可七茜儿什么脾“性”，自然不许旁人搭手。
知道这家伙常常睁眼到天亮，听到她起，才会假装睡着了。
有时候这人困到顶点，就夜里放杀气，七茜儿还得缓缓送出一些草木气息，掩盖一下。
这下好了，就都不要睡了，亲卫巷有那么七八日吧，遍地都是红眼耗子。
爷们还好说，可坐堂的媳“妇”儿，得管着中馈呢。
偶尔的一次，安儿“尿”了，哼哼了几声，陈大胜就爬起给换了个“尿”布，奇迹一般的他换完就睡着了，睡着手里还拿着一块布。
屋里多了个陌生人，孩子们多灵透，他们总会闹腾的，偏偏陈大胜最会掩盖生息，他要隐藏，孩子们便不会发觉。
又一夜，根奴“尿”湿了自己的小垫子，已经理解羞羞脸的少爷大概觉着耻辱，人家就爬起来自己把小褥揪起来，往篮子外面丢……
哎？有个人啊。
奇了个怪了，白天他不能看到陈大胜那张脸，晚上却没事儿的。
陈大胜一动都不敢动，就默默无语的看他儿子攀爬出来，正面踩着他鼻子那片脸，两只肥脚就在他脸上左右碾，他还得用脸往上送送爷。
发现可以窜门，哦，窜篮儿了，那安儿也不远了，总之就爬来爬去，以他爹无辜的脸面，最柔软的肚皮为桥梁互相攀爬，一夜好几次。
偶尔人家上不去，一屁股还会坐在他脸上，腚下羞羞那块布布没垫好的，就湿啪啪从他脸上过，若睡前喝多了，如今娘不管了，就滴答水儿的从他脸上洗过。
陈大胜喜欢安静的观察这个世界，一个小孩儿，一整夜，会哭，会笑，会梦里玩耍，会梦里委屈，他们有无数你想不到的动作，有时候不入摇篮了，就会在炕上翻滚，以各“色”姿态翻滚……
陈大胜就蹲着看，坐着看，靠墙看，趴在炕柜上看……还总能看困了，后来也就睡着了。
有日清早，七茜儿坐起，就看到自己家三爷们齐刷刷靠在炕柜上，脑袋都冲着一个地方歪。
她也安静的看着笑，一直笑到他们睁开眼，一眼就能看到她。
旁的兄弟们也都是一样的“毛”病，陈大胜便奉献了这个良方，夜里搂孩子。
可怜余清官家小二都十二了，夜里被窝里就多了个爹。
可怜巴巴的剩下管四儿，胡有贵没有娃儿，那也没关系，一人抱了一只刚断“奶”的狗崽子，夜里搂着也是一样睡。
似乎，这小小的，软哒哒的小东西，总能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细小，柔软，没有杀伤力，还有均匀的小呼噜，伴着他们一夜一夜。
这人睡好了，就恢复的快。
可当一个孩子夜里开始依赖你了，这就不能脱手了。
雨后晾干的后院，层层的衣裳挂着，爹们带着孩子就在后院探险。
余清官家的没来，陈大胜家俩，童金台家俩，马二姑家一个，崔二典家一个，六个孩子满地折腾，甭管多贵的衣裳，只要地下泥巴不进肚子，其余老爷“奶”“奶”您随意。
这都是官老爷家的少爷小姐们，就说什么玩器没有吧，童金台家里的大妞，布老虎排起来她能做个小令。
人家就是不玩，眼小的天地间就剩下石头，破草根，走哪捡到哪儿。
在家里丫头婆子，亲娘看的死紧，爹爹们允许，那就是世上最好的亲爹。
老刀们靠着西厢房墙说闲话，手也不能闲着，都双手跟要饭的一样摊开举着。
孩子们跟亲爹好，一会往他们手心放一块泥，一会放根棍儿，安儿最爱他爹，他往他爹手里放鸡粑粑，不止一坨。
童金台刚要笑，他大妞举着一把草趴在他肩膀，认真的给他“插”了一脑袋，预备卖了自己老子。
二典家的倒是不捡，像大蛆般，从各位大爷叔叔面前，趴在地上曲来曲去……
崔二典不想看了，就用胳膊肘碰碰童金台：“我说，你丈母娘还那样？”
童金台万念俱灰的点点头，有些不想见人。
他夜里有点惊，不严重，到时辰就猛的坐起。
他丈母娘非说他丢了魂，每天人家是天不亮就进入女婿闺女屋，先是一脸慈爱的让女婿喝一碗符水，又一本正经的一手握着童金台的右手，另外一只手高举四面一转，确定一抓，慎重将一把虚无放进困乏乏童金台手里，接着三声暴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收来！归来！回来！！呔！呔！呔！！”
这个是要跺脚的，出主意的高氏说了，嗓门越大，气魄越大，功效越好。
喊完人家走了，俩崽子接着惊，那顿嚎。
张婉如就在炕上一阵笑。
童金台没有娘，就把丈母娘惯成了亲娘，回来啥也没干，他先从怀里给丈母娘来了个外藩金冠，还悄悄贴补了一把宝石。
从此，这世上一切人都在董氏眼里消失了，就剩个女婿亲生儿。
自己人“骚”扰自己人就算了，他老丈母娘爱屋及乌，只要抓住老刀就是一顿收。
这巷子没秘密，他们不对劲儿，那就是丢了魂儿，大深山里练兵谁知道魂魄丢到了哪儿？
陈大胜头回遇到，就握着自己收回来的拳头不敢动了，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丢了魂，反正老太太们说丢了，那就，丢了？
他认真思考，这都给放到手里了，就咋放到？说来，魂魄在脑袋里，还是心里？
正上下比划呢，就看到成先生，成先生问他作甚呢？陈大胜就举着拳头，满面神秘的对他说：“我的魂魄，您要看么？”
很久没笑的成先生安静的看了陈大胜一会，到底噗哧乐了。
晚间，家里便收到钩藤大黄各五斤。
这位还好，给的是正经的“药”材。
新来的老太太大概消息灵通，看到他们就满面慈爱，还眼含热泪，日日宣召近前，先是给他们念段经，那是早上一碗灯芯草水，晌午竹叶粳米，睡前竹沥水，都不好喝啊，还不敢不喝，这是皇帝老子娘，世上最大娘，怕不怕吧？
伸手抹了一把脸，童金台就满面嘲笑的看着陈大胜说：“甭说我啊，哥，还拉么？”
一日三收魂，三种草啃着，他还多几顿老太太起“毛”点心贴补，他媳“妇”就一招儿，啥贵给他肚儿里塞啥汤，一天八顿不够，就时顿补汤。
铁肚儿在草原吃蚯蚓都没事儿，归家一泻千里，一个个都胖了，就他瘦了。
陈大胜吃完了老太太的起“毛”点心，他就是亲卫巷一切崽子的救命恩人，各房亲娘的保家仙。
如今都不防贼，防老太太那个大兜兜，还有大袖袖，咱老太太有钱了，丁点也不抠了，人只刻薄自己，啥也舍不得吃，都省给她最爱的……新崽子们。
只要她出门，那仿佛山匪入庄子，各门各户娘都是满面惊的冲出宅门拢孩子，包括七茜儿。
管四儿就仰天哀嚎：“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人本来就是娇宝，他回来，爹娘，哥哥嫂子，妹儿全跟着来亲卫巷了，日子可想可知。
陈大胜伸脚踹了他一下：“好日子不过，恁不知足呢，好歹不是霉烂的东西，那要放在从前……”
他这话还没说完，童金台唰的坐起，一眼不眨的就看向泥孩儿们，孩子们忽不动了。
几个孩子神“色”肃穆，也不闹腾，也不说话，陈大胜他儿眼缝也开了，就神“色”神“色”专注的支着耳朵听。
当当当当……
耳朵里传来一阵锣响，安儿丢了紧握的两手石子儿，看向他最爱的人。
亲爹！
儿子跌跌撞撞晃悠过来，刚学会走路，迈不得几步，人家就小腿儿带动大胯，迅速坐到爹面前，很是依赖的拉住他的手，胖手又一顿往外点点，陈大胜才想起这声儿代表什么。
哦，耍猴的来了。
看这架势，没回来之前，最少看了三四回了。
晴天，不热，知了叫唤，天地绿莹莹香，亲卫巷临街的平屋顶盘腿坐了七个爹，怀里抱着六个娃。
富裕一爹无事，他就咬了一条青瓜，边啃边招呼那巷子口的老人：“呦，这边，这边~这边瞧着，老人家，老人家……”
耍猴的老人愣怔，找了一圈人才顺着孩子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找到屋顶，好家伙，一屋顶子人。
他身边本就跟了一路外街里的孩子，看到这是泉后街，那些孩子便散了大部分，只留了几个胆大的安静的跟着。
都说泉后街住着大老爷哩，老人家也是装着胆子头回来，还，还挺畏惧的打了锣。
看老人家挑着担子，一边坐着一个猴儿的来了，陈大胜回头吩咐婢仆：“赶紧喊人去，家里有孩儿的都喊上，问俩老太太看不看？哦，后街告诉姑太太去，赶紧抱孩子出来，耍猴儿的来了！”
从前京里倒是有猴戏，主要家门口看滋味不一样。
那老人家走到房檐下就举目打量，却是七个穿布衣的，抱着一堆穿锦缎的小少爷？
婢仆？不像啊？他便见识少，也没得婢仆上老爷家屋顶的，还肆无忌惮的喊他。
这样的地方，是演着还是走着？
赶巧童金台家的管事的巷子口过，童金台喊他：“回家跟你们“奶”“奶”拿一贯钱儿出来，再给这老人家拿升细米，大热天儿，怪不宜的。”
这老人家好耳朵，一听一贯，还有细米，立刻便眉开眼笑，放下自己的担，就把摊摊支在了亲卫巷门口。
两只猴儿呲牙左顾右盼，四处呵呵，陈大胜听到自己怀里俩猴一起学。
根奴儿不跟余清官，又跑到爹怀里了。
摊子放好，走江湖的习惯，人家先要敲着锣来回三圈招呼人，结果这头一圈，就听到唐家二房家门子大喝一声：“嘿！你这老东西折腾什么呢？也不看看地方，你也敢……”
他这话还没喊完，便顺着耍猴的眼睛看向屋顶。
招惹不起的亲卫巷，大小老爷就怒目而视。
咱安儿很会告状，指着那边就怒吼：“闹~哦！”
那门子连滚带爬的走了，外巷子的孩子就一声呼喝，从躲避的地方出来，围着老人家的担子，看上面的猴儿，再看新抱出来的小砂锅，盖儿一开便是金晃晃发着甜香的麦芽糖。
耍猴的是半个货郎，针头线脑，家常生“药”，庙里的香烛，调和了廉价香料的刨花水儿，该当是什么都有的。
这琳琅满目的东西亮出来，这老人家就把锣打的震天响，陈大胜看他儿如活鱼般兴奋，他也高兴，就吩咐人再送五百钱出去，要卖一锅糖。
只要今儿来的小孩儿，见人就给人家卷一根儿……瞬间，泉后街就炸了营儿，犄角旮旯往外蹦孩子。
陈大胜他们笑的贼舒畅，有这么多小孩儿啊，以后长大了，大梁人就多了呐。
一溜威严的马车从街口来，唐九源先到棋盘院门口下了车，结果就听到一声喝彩。
他站在门口问：“那边怎的了？”
门子闷笑的回话道：“回老爷话，亲卫巷的老爷们哄少爷们玩儿呢，就招了一个耍猴儿在家门口折腾呢，人还包了一锅糖见孩子就给人家发一根儿……”
唐九源低头想想，忽笑起来，他脚步轻快的进了宅子，没多久，换了家常道服就大袖翩翩的来到亲卫巷。
亲卫巷口开了大猴戏，耍猴的老人家一个人带着俩猴唱全本的《审贼》，就是很简单的小猴偷东西，穿红袄子的老猴坐在箱子上，一会扮演衙役，一会扮演老爷，案情审理过程，那要看人家换什么帽子。
那猴儿贼机灵，坐在箱子上忽上忽下，跟着剧情自己开箱子换帽子。
老人家收了一贯半的钱，就表演的十分入戏。
啧，可惜这一巷子的大老爷，都是戴官帽的，又正是下衙归家的时候，听着不对劲儿，好脾气的闭眼修心，脾气不好的派着人来管，抬眼一看，呃……装聋作哑吧。
唐九源到的时候，管四儿下了屋顶，正坐在摊摊前，大权独揽的拿草杆卷麦芽糖呢，感觉身边有人，他便兴奋的卷一根，扭脸一递，哎？唐九源。
唐九源有些惊，看看糖，再看看屋顶，再看看耍猴的，看猴老爷脑袋顶的帽子，就咳嗽一声，笑眯眯接糖，“舔”了一口点点头，很好，家里见不到的好东西啊。
陈大胜等人这段时间都是傻子，看到唐九源才想起不合适，不想给老人家闯祸，就在屋顶喊到：“老人家，你演的这个孩子们听不懂，咱换一出热闹的？”
他是财主，老人家当下就换，换了个《祈雨》，就是天旱了，老太太去龙王庙烧香祈雨，后来果然下了雨的小故事。
主要还是猴儿换帽子。
唐九源举着一根糖进了陈家，一路到了后面，上了陈家屋顶，就在陈大胜耳边幽幽说：“我主圣明，怜悯悲苦，太皇太后这孝只宫内守，民间才禁了六个月杂戏。”
陈大胜当然知道这个，就看着下面笑着说：“恩，这样的老人家，要是守一年民间非大“乱”不可，陛下圣明。你看这老人家，这都多少年没见到了？”
他养的起猴，靠着小担子能吃上饭了。
唐九源点头，学着陈大胜盘腿坐下，好半天才悠悠道：“诸君辛苦了。”
陈大胜点点头：“恩~都不容易！”
泉后街多少老大人无法忘记，永安四年九月，天下太平，巷里来了一个耍猴人，有万岁宠臣若干，就齐刷刷蹲在屋顶安安静静的看猴戏，还不成体统的嘴儿里还叼着一个糖疙瘩……
第二日有御使上朝咧咧，陛下就笑道：“管正事去，历朝历代也没有朝廷大臣带孩子看猴戏被罚的……”
朝上一片哄堂大笑，那御使自己也笑了。
对于如今的朝廷而言，多少块大石落地了。
对陈大胜而言却不是。
猴戏耍完，他家胖儿子无声无息，没预备没预兆的就从屋顶一跃而下，陈大胜一身寒“毛”汗的把人捞回来，还顾不得打呢，他儿撑开全部的眼缝，杏眼溜圆的瞪他，再指指下面那穿着红衣，挎着个小篮儿的猴儿。
便斩钉截铁的冒了人生第二个字：“买！”
“不不不不……”

第145章从陈大……
从陈大胜归来日子莫名就轻松,  虽所有人都清楚这些男人跟家也没啥用处，可奇了怪了，把他们摆在家里，如家具便配备齐全，就是个家模样了。
这当爹的都回来了,  这余家大妞的婚事就放在了日程之上,  余清官就是再心疼这个闺女,  她今年十八也都留不住了。
给大妞寻女婿这件事不必七茜儿担心，余清官如今不错,  前途有，官身有,  家里没有妾氏庶出，虽是契约奴出身,  可咱也没往世家门上送菜去，咱就是想找个差不离的就成。
可是,  便是这个差不离,  也经历了一番波折的。
起先丁鱼娘就很羡慕张婉如，事实上,  只要是个女子谁不羡慕张婉如啊。
娘家在隔壁巷，女婿端着活，嫁进童家门是丁点没受罪的就坐了正堂,  成了掌家媳“妇”儿。三年有儿有女又凑成一个好字。
然而他们的婚事真的就如大家说的那般好么，旁人讲话碰嘴皮子的事儿，可张婉如嫁给童金台这么些年,  她也有不能与外人道之的地方，那就是她说的喜好，她男人听不懂，她想知道狗男人的过去，死狗不说。
她有她的疙瘩，人童金台也有。
他就纳闷了，娘子天不亮就起来梳妆，还要里三层外三层穿簇新的衣裳，要在亲卫巷还没有几个人的时候，须挎个大篮子，拉他一路上百泉山，再找个无人地方？让他捡树枝煮茶吃？
疯了？
天老爷，好不容易幕天席地从坦河归来了，他就恨不得懒死在炕头，让人端吃端喝一辈子，为啥还要过这样的日子。
可也不敢说，还得说好，虽然娘子迎风的姿态很美，拿着茶盏给他癫狂的诗歌还，还成吧，反正他不会评，听不出好赖，可崔二典说，要说好，一定要说好！总而言之必须说好，说不喜欢，就是个死！
可见他是死了不少次了。
这夫妻过日子，除过给外人看那部分是好的，剩下的这部分肯定是自己都克服不了认命的。
没有十全十美婚事儿，自家清楚自家，余清官不敢想，丁鱼娘想的不多，虽大妞总说，想要个爹那样的女婿……咳！那不可能！！
只要亲卫巷有一个男“性”长辈喘气儿，他们就集体希望，自己家的闺女儿们，要找保本胆小的女婿，便是像陈四牛那般胆小，他们也不计较，并不指望女婿有多大出息。
可见人心复杂。
从大妞跟娘搬到亲卫巷，有这么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摆着，那说媒的自不会少，好歹人家爹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六品主事呢……
好女婿苗子自然不少，一二品大员家的嫡出幼子都有，可大妞那样……也不敢让她嫁啊。
她十五岁之前只会种田家务，是村子都没有出过的妞儿，比井底青蛙就多个人眉眼，便是再好的女婿，她留不住人家也白搭，有再多的嫁妆，然而她也护不住。
这样才有了余大妞来到亲卫巷之后，七茜儿，张婉如，甚至后面来的卢氏，潘氏，柴氏只要抓住大妞，一见人就发愁，接着就往死了教。
甚至亲卫巷几次长辈成婚，从头到尾张婉如都要带大妞，二妞走碎账，如何下帖子，如何迎客，如何安排婢仆，如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都没有回避孩子，该让她们懂的都教了。
年半之前，张婉如他娘董氏做媒，给牵了庆丰府提刑安察分司牛经历家的小儿子牛助，从七茜儿到余家，一听那孩子的情况，当下便答应了。
却又是为何？
这事儿要从根上去说了，大妞享福是从差不离十五岁起开始的，那之前的十五年，爹丢了，家里上下就耍了个娘支撑生活，隔壁长辈又长来扒皮，就给这孩子打成了一块吃苦的胚子。
简而言之这孩子再苦再难，被人欺负死，她不说，这就把你恨死了。
三年淬炼，这丫头学了点什么呢，字识得二三百，能听懂戏文，会端端正正记个家帐，管人能管自己院子里那几个，多了就肯定“乱”，她也不会玩，没养出替男人出头交际的本领，后宅小姐玩的那些她倒是都见了，出门七茜每次都给带钱，可多少带出去她多少给你拿回来，有时候还悄悄蹭人家点。
她观点跟老太太没两样，弄那些，不如养点鸡鸭吃个蛋。
为何董氏一提牛家，七茜儿她们就觉着好呢，首先牛老爷是个正儿八经前朝科举入仕途的七品官身，人如今还是个七品，许这辈子都是七品，这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位能安安全全做两朝官，不是因为他有背景，皆因此人就是个背景，简而言之，没啥大出息。
如此大妞嫁过去算作低嫁，他家不敢挑拣。
还有就是牛家人丁茂盛，家中六个儿子，这牛助行六，因家中兄弟众多，资源过少，就靠着自己的精灵劲儿，就给他折腾到跟余寿田一个地方了。
好像是，庆丰城降天罚那天，大梁军入城，没人可用，这孩子就溜达到军营附近，悄悄的混到一位官老爷身边，给人跑腿，传信，日日在家烧了热水与他五哥抬着往军营送。
赶巧新朝用人呢，又四处是事儿，混着混着，那位主官不好意思了，就说，小孩儿，我也不白受你伺候，你就跟着我混吧，牛助与他五哥就混到了庆丰右卫。
没错，牛助跟大妞她弟寿田都是管着十来个人的小旗，品级刚入流。
可寿田靠长辈，人家是靠自己的。
新帝新朝，皇爷大封天下，这牛助跟他五哥就入了仕途。
越是大妞这样的半桶水都没有的，那越不能送她去坑别人家，她是个没主意随大流的，那牛助有主意，也算。
牛家还有个最大的好处……虽旁人说凡举父母想把家支应好，就得一碗水端平，而啥也不管的，其实那也不错。
真的，那位牛经历就是个背景，没啥能力也没啥野心，老天爷看他不够倒霉，就赐给他个能生的媳“妇”儿，给他生了六个儿子，三闺女，其中两对双胞胎，最可怕的是~还全养活大了！
一个不贪污的七品芝麻能做啥？能把九个孩子团拢饱了，不受冻挨饿，就是好爹了。
索“性”这老两口是啥也不管了，就见人头一家三十贯，要房没有，成人就分家，你自己出门找碗饭吃，反正家无余粮，反正到老了你们也不能不孝顺父母，对吧？
牛家第二代，一二三四五六，那都是打小跟父亲读书到十四五岁，就赶出去自己出去熬出身的。
牛经历人家就是科举入仕，他能教了孩子们，又因科举离着燕京近，家就住庆丰府，那就成本很低，牛助上面五个哥哥，有俩前朝秀才，一个童生，还都靠着自己各自成家了。
这年头读书种子没法大富大贵那也饿不死呢。
董氏头年出街，偶尔在铺子里遇到了牛助他娘，山氏。
人家就姓山，这姓牛的跟姓山的在一起，牛就堆了一山坡。
都是前朝旧臣，认识，山氏就喜滋滋的跟董氏说，小六子在泉前街买了块空地，正巧起屋子呢，如此董氏才动了心思。
董氏心目当中的门当户对是这样的，
余家农，牛家穷。牛家孩子多，余家不计较。
牛家坐地虎，佘家过江龙。牛六自成户，余家住对户，哦，还有兄弟分了亲，多了拧成一条筋……咳，大概就是这样吧。
除了这些，余寿田还说了句，牛助哥人不错，谁跟他相处心里都舒服，反正混燕京就缺条腿儿，混庆丰那是没问题。
这就不错了，谁还指望他飞黄腾达不成？
如此董氏做媒，两相一见面就如意婚姻了。
这不是余清官也回来了，国孝也过了，牛助对街那一院八间的小宅子也收拾出来了，那就定日子吧。
这是亲卫巷第三代头一个成婚的晚辈儿，从老太太到下面，那还都提着一股子心劲儿，预备给办的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
余清官可没半点舍不得，在他的眼里，闺女大了，我就是再疼她，耽误了孩子那就是罪过。
如此又是一番忙“乱”，这一大早的，老太太从老宅出来，喊了家门口的江老太太，这俩老太太一人拿着一个拐，也不多带人，就溜溜达达的往余家走。
年纪大了么，每天作啥？就是四处看热闹传闲话呗，那婚事在三天后，这家里正在给大妞收拾嫁妆呢。
俩老太太手拉手进了余家宅院，一进院子就看到余家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满面愤恨。
这三位都是锅边煮粥的交情，谁也知道谁是个什么人，陈家老太太抠被七茜儿治好了，已经升级到嘲笑别人抠唆的老太太了。
余家老太太施粥那段时间，她家都不开晚夕饭，就等着救济那口热乎的次，对了，尼师们腌的咸菜她也没少拿。
亏寿田懂事，每次她前面拿，人家孩子跟在屁股后加倍还回去。
看余家老太太愤恨，老太太就指着她讥讽：“呀，这是谁家傻闺女？这么大的阳儿老爷照着，可不敢把你家门口的土坷垃丢了，快看好！夜里你也不敢睡，哈！”
也亏她好意思嘲笑旁人抠唆。这余家老太太比这俩低一辈儿，要喊她俩婶子。
院子里，牛家昨儿送的聘礼摆了半院，庆丰这边的规矩很大，穷有穷聘，富有富给，这院子里就是一套中不溜的聘，钱给送了六十贯，喜饼六担，各“色”粮食六担，果子六担，大雁一对，鹿皮一张，美酒首饰布匹茶叶不多，也各有一担……
总而言之那牛助倾尽全力娶媳“妇”，该有的都有，礼理不亏。
然而这院子里的东西，在庆丰府中等人家也算作一般。
可院子里这三老太太是什么人？
余家老老太太，一只羊换的，陈家老太太，羊都没有，就几百钱钱换的，江太后，这就是个买来的妾。
三书六礼这几位都没见过。
跟着的奴婢手脚利落，立刻搬来了座椅，请两位老太太坐下。这三位便看着大漆裹红绸子的满院儿喜担儿，发出内心里涌上来的羡慕。
江太后：“真好啊，红丢丢一片。”
陈家老太太：“这大妞嫁到富贵窝了，这一辈子吃不完了。”
她们不这样说还好，这样一说，余家老太太就心如刀割，满眼是泪的低声跟她们唠叨：“老婶子呦，你们是知道我的，最讲理了我……就没有这样的，我都说了，就是来庆丰也按照咱老家的规矩走，可满院子喘气儿的，就没一个听我的……”
江太后心里住着棉花堆，立刻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道：“怎么话说的？这把大侄媳“妇”气成这样了，你把清官喊出来，我替你教训他！”
余家老太太撇嘴：“他才不听我的，他……”
江老太太太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了，就“插”话道：“老姐姐你别骂清官，你先问问她老家的规矩是个啥？”
江太后点头：“对呀，对呀，你老家，是个啥规矩啊？”
余家老太太唰就站起来，理直气壮的对着后院喊：“没得离了老家不守规矩了，你回老家打听打听，就没有这个道理！娘家养活一场就算了！！谁家聘礼不是留一半在娘家！！啊？！”
这话说完，她整个人都不对了，满面是泪的对江太后道：“老婶子，真不是我挑理，大妞那孩子我算是白养她了，我就说呢，这么多东西呢，这么多东西呢！喊她给他弟弟留点，他弟弟也不小了……咱家又不是卖闺女的对吧？这，这咋就不行了呢？人家一声不吭，那是一句跌底儿的话都不给我啊……”
陈家老太太觉着大侄子媳“妇”这话没错啊，江太后就吓到了，啥叫留一半？你也好意思留一半？就这么点你还好意思扣？
余家老太太一肚子憋屈，就开始把不会过日子的轮番骂，这刚数落完余清官，正要骂半聋子媳“妇”儿，那院门口便有人说道：“老婶子呦，您可甭哭了……什么时候了，数您折腾，您也不累啊。”
敢这么说话的，也没旁人了。
七茜儿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快步进院，看到自己家俩老太太，她也不客气，就一家发一个崽子道：“祖宗们，咱有功夫抓自己家的崽儿，老婶子家的事儿，咱不掺和成不成？”
老太太跟孙子好的很，都喜滋滋的接过孩子笑问：“你这孩子说甚呢？不管还不能问了？”
七茜儿厉害，自己家里的老太太收拾的乖乖的，江太后搬进来有样学样，她本就是个没主意，就跟老太太学着做乖乖。
这是多半辈子没被当正经长辈对待的老太太，便是宫里的曹皇后，从前俩老太太都在，那头一碗饭也是先奉给郑太后。
那郑太后吃饭，江太后得站着看，还别委屈，这就是规矩。皇爷娶的那些媳“妇”，又凭着那个不是大家闺秀，表面上都孝顺的很，给俩婆婆的东西，江太后永远要比郑太后低一等或少一样。
心里的不甘愿，就是这样一针一线积攒成件的。
江太后能感觉到她们面孔下的鄙夷心，如今虽都不敢了，可从前也不过几年而已。
其实人家真没生气，一辈子最大的野心就是想坐在正堂表示一下自己是亲娘，然而也不能了。
可到了这边不一样，她身份是跟陈老太太一样的，都是郡王爷佘青岭他干娘。
那整个巷子的媳“妇”给她还有陈老太太的孝敬，就是一模一样，是一根针都错不了的公平。
凭这份公平，江太后深爱亲卫巷。
江太后怕七茜儿厉害起来得罪外人，便笑眯眯的跟余老太太赔罪道：“您别记她，我家这个心总是好的，那真是一点歪心思都没有，我家里这里里外外还不是全凭她？咱也不指望谁说好，她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您要是记了她，那就是小心眼儿了。”
这一句话三个坑的。
她说完又满面慈爱的对七茜儿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你老婶子说话呢？”
七茜儿如今的脾气好得很，尤其看到这位老太太。
她就蹲下，把根奴挣到地上的小鞋一边给孩子套，一边小声说：“咱女婿是个官身，清官也是官身，还留一半？听她的明儿出去清官哥，还有寿田这名声就没了，没得官老爷嫁闺女，还留一半聘礼给儿子预备着的？咱家这是穷成啥样了，这体面还要不要了？”
都年纪不小了，也教不成了呢，就明说，不然都听不懂。
江太后点头附和：“对呀，对呀！”
余老太太撇嘴：“这话说的不对，那我家的东西，外人说不顶用……”
七茜儿不搭理她，只站起来对守在二门的石介，石婆子道：“你们赶紧去七爷院子里，把大小姐的家具都搬过来，今晚都得上油起光，再去吉祥那边取牌子把库里的红布拿两匹扎花儿……两匹？三匹！”
这都是今儿一对樟木柜，明儿一套红木桌早就预备起来的，从前余清官只要交了俸禄，七茜儿就一个孩子给预备一件，等的就是这一天。
余家老太太耳朵机灵，一听家具便蹦了起来：“什么家具，什么大小姐？什么两匹三匹？”
像是明白了什么，这老太太一屁股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张嘴无声吸气半天，仿若是马上要断气，可是就断不了，抽抽半天的哀嚎出一句：“败家的，倒业的，不会过的野人们啊，我就不活了……”
哎呦，这几天旁人都忙死，这老太太就哪儿都有她，你说她坏吧，真一点都不坏，人家很慈爱，就是没有见过钱。
自己也活一回老，七茜儿懂这位心里咋想的，可是咋办呢？
想想一会一大堆家具抬过来，东西只要这老太太入了眼，明儿甭说她孙女出嫁，便是孙子出嫁她都敢轿前横尸，谁敢动余家财那就是要她的命。
实在没办法，也讲不通道理，咋办呢？就咋办呢？指望鱼娘？鱼娘也是这样想的……
七茜儿左右看看，一眼看到满目纯真的江太后，她眼神一亮，拽起裙子就蹲下了。
江太后正在玩小孩儿，宫里的那些她就玩过小六，还玩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句话教错了，孩子学回去人家笑话他，那说神仙的事情总没错吧？
而陈家这些都是随便她拨拉的，她就跟他们亲，真的，人跟人相处看缘法，江太后如今一半时间在亲卫巷，一半时间在庙里。
正玩得好，江太后就看到亲哒哒的干孙媳“妇”趴在了她的膝盖上了。
这是雷霆击中魂灵的感觉，老太后当下就麻木了。
几十年了，除了皇爷小六儿，这世上再没一个人这样与她亲厚。
七茜儿咬牙，撒娇般拧着麻花，自己心里恶心自己的跟江太后哀求：“阿“奶”~呀！”
江太后一个激灵，老太太怒目而视，你个叛徒墙头草。
“我的儿？你说！”
想入宫做娘娘，哀家立给你下懿旨。
七茜儿心里冒冷汗，就指着预备打滚的余家老太太不依道：“您看她啊，阿“奶”吖~我都累死了，鱼娘昨天都被气哭了，您就管管她吧。”
江太后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好！这都不是事儿。
她安抚的拍拍七茜儿的手，扭脸摆出声势来，对着余老太太就淡淡一句：“恩？放肆！”
余家老太太正想折腾，忽就觉着有座无形的大山对着她便震慑过来。
她一愣，呆呆的看着江太后，也不敢哭了。
可江太后还没完，又扭脸吩咐门口：“邱子呀。”
邱乐笑颠颠过来，哈着腰问：“在呢，在了，老祖宗您吩咐。”
江太后满面慈爱的指指余家老太太：“年纪小呢，见识少，你就教教她，咱自己家人，可别吓着她吖。”
人家邱太监立刻就懂了。
事实上，江太后也不知道他懂个啥，反正若有心愿，吩咐就完事了。
别说，人邱乐还真有办法，从这一天起，人家天亮就带着人抱着一堆庆丰本地的聘礼单子，陪嫁单子不间断的给余家老太太念……你不是不知道么，力求一次弄懂，从此再也别捣“乱”。
每当余老太太拒绝听，邱太监就给她一粒金瓜子，她就听话了。
然后就是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到……大妞出门那天，余老太太人困马乏，被人盛装从后宅扶出来，还是双眼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更别提捣“乱”了。

第146章三天回门，亲……
三天回门,  亲卫巷余家摆满了上席招待女婿，甭看咱过来没几年，可一条亲卫巷加上左右六部巷，那也是常来常往坐满了前后宅子十六席。
这还是回门走的近的人。
大妞出嫁那天，靠余家这一溜儿的宅邸,  都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整整摆了八十多席才把客待周全了。
来了这么多人,  光是礼账就上了八本子厚，亲卫所打过照面的,  那都给脸面来了，还上的礼钱都不低,  柳大雅一人就上了百贯的大礼。
老刀们吓一跳，七茜儿更吓了一跳。
闺女嫁出去那几日,  余清官感觉还一般，可这人不能静,  安静下来他心里便开始各种滋味涌上心头了。
据说三天暗自掉了两回眼泪,  私下里喝了几杯闷酒，就一人坐在闺女屋里自己在那叨咕半宿。
大妞是个存在感挺不强的孩子,  可这孩子走了，就在他心里掰出一块肉。
嫁闺女就是面皮子喜，心里就不用说了,  想女婿如自己一般，让她，容她,  疼她……可是不能啊。
谁家日子没点难处呢？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余家正厅开了一席大桌，除了因郑太后的死不能来的郑阿蛮，还有陈大胜，那该来的都来了。
常连芳坐下就找人，看了一圈问孟万全：“哥，大胜哥咋没来？”
孟万全嘿嘿笑笑，侧身在他耳朵边上嘀咕：“那就是个干亲亲戚，也是个亲戚，那头老郡王爷的意思，帮忙可以，酒桌子就不必上了，这世上什么牙疼人都有，如今顾不得，往后闲了看你不顺眼了，他们就有的是办法恶心你。”
常连芳想想，点头：“那倒是，我一会儿过去看他……”
这话没说完，身边忽伸过一条胳膊，搂住常连芳的肩膀低声问：“听说，你这婚事也不远了？”
常连芳好稀罕的看人：“呦，你丈母娘消息灵通啊！”
啥时候老刀们也开始堕入凡尘，管人间的事情了？
童金台“摸”“摸”下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自己丈人家近两年因他在外走动多，这还是他建议的。
他可不怕老丈人家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四处交际，主要是老张家上下三代闲人多，人品他是考验过的，尤其是第三代，又一口一个姑父喊着，难不成孩子们因是前朝旧臣后人，就没了前程？
自己丈人家把自己当儿子，那孩子们就是自己晚辈儿，再说了，婉如一年一年生着，等到自己的孩子大了，张家第三代都长成了，这亲亲骨血里的姑表亲戚，靠的住的。
他现在看孩子越亲，想法就与从前不同。
用茜儿嫂子的话，那么多实实在在的好亲戚不提啦，还指望跟外人慢慢相交，再花十几年考验人品，才能托付事情？那不是傻么？
张家几代人都是饱读诗书的，他这个做姑父的轻轻拉巴一下又怎么了？好比这孩子有出息，有人管着关照着，少走多少弯路？一年能办完的事情，又何必花费十年去。
像管四儿他爹国子学做先生，那自己悄悄照顾两个亲戚孩子进去附学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这孩子进去未必能科举出来，兴许以后走的是荐举，也许是跟寿田一样熬资历，那玩耍的朋友也不一样啊。
都有家有口的，该是一代关照一代的。
就像因为常连芳认识了郑阿蛮，认识了李敬圭，还有小七跟小六爷，咱也不图人家什么好处，就心里诚恳换个诚恳朋友。
阿蛮最近心情不好，老刀们也觉着憋屈，还悄悄去郑太后陵那边看了看，哪怕就是说闲话，那也是亲密朋友才会跟他一起看坟地呢。
阿蛮圈子好，他在那边就过的滋润，今儿小花儿去陪伴几天，后儿二典看天气不好了就送点东西，陈大胜也常让人送些庄子出产过去……
这都是以心换心，人家郑阿蛮人做到了，遇到难处就有朋友。
听到常连芳嘲笑自己，童金台就轻笑：“我丈母娘把你当成自己人，才注意这些闲事儿，你看旁人家事儿我们老太太稀不稀罕打听？咋了，你这亲亲的侯爷家小姐就要进门了，还不许做朋友的替你高兴高兴……”
常连芳立刻捂住童金台的嘴，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儿说：“刚定下的事儿，还不稳当呢，你可~别外面瞎说，早呢，好歹等阿蛮出孝，你懂吧？”
他说起阿蛮，坐在那头的胡有贵便嘿嘿笑了起来：“人家能燕京了，前几日我宫里去寻老柳，你们知道么，我看到阿蛮提着个大盒儿往里溜达，我问他干啥去，你们知道他咋说？”
余寿田站在一边给叔叔伯伯们执壶，他的那些兄弟坐院里的席面，也不敢叫他，就是站在门口偶尔路过对他使眼“色”。
这是想看他叔叔伯伯们这次练兵，带回来的几匹马呢，那几匹马就是燕京王爷家都没有的好货“色”，六骏马场最好的马王也就是这样了。
爹说，明年若是配好了下了崽，就给他一匹。
然而他不也敢动，这时候敢跟那帮混蛋出去，几个小叔叔直接大鞭子抽他，用他七叔的话说，那些都是什么人？斗鸡走狗耍钱儿，他是要给姐姐妹妹还有娘亲顶门户的。
哎，也是那些混蛋不争气，三不五时在就庆丰城里闯祸，总有庆丰府衙来人寻到兵部巷告状去，一个个都多大了？赶紧找个衙门混着，月月钱儿落袋子得多得劲啊？咋恁想不开呢？
这孩子活干的利索，然而倒到五叔面前，就听他五叔说：“人阿蛮提着一盒护国寺的点心跟我说，小媳“妇”在宫里吃不好，总哭，他看媳“妇”儿去~！”
余寿田忍俊不住，就把酒倒歪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来，崔二典就拍着他的肩膀，接过他的酒壶指指外面：“得了，早就坐不住了吧？玩去吧！那啥，嘴巴收紧点儿。”
余寿田笑着摇头，并不想出去。
他在家听到的，看到的，接触到的事情，跟六部巷朋友们的是不一样的。
刚进城那会他还是希望交朋友的，可是现在不这样想了，他想早入金吾卫，想继承爹那把刀。
他也想款款的坐在凳子上，一脸忍耐烦躁的样子对小伙伴说，哎呀，心累啊！兵部的刘大人不洗澡，每次看打他板子都膈应，里裤上爬着好几个大虱子，脚臭成那样儿，他媳“妇”啃他的时候也不恶心么？
听听，这话多上等啊。
正热闹间，余清官就从外面带回来新女婿牛助进来了。
老丈人要把自己的关系介绍给女婿，让大家都认认脸，以后好照顾起来，这小伙子模样中等，难得是眉眼带笑，是个喜滋滋的年轻人。
能不高兴么！媳“妇”带了极好的嫁妆，二百亩上田，一处临街的铺面，杂七杂八实实在在三十六台，还有一万贯压箱银子过去，他就吓傻了。
这是个机灵孩子，并不敢招惹是非，当天就打发了念嫁妆的先生，箱子都不敢给开的就让人抬屋里了。
自己知道自己家的事儿，嫂子们人不坏，可是就怕“露”财入了小眼儿，再说了丈人爹是个刚发起的官儿，也别给丈人爹找麻烦。
他是想的周全，谁能想到，正拜天地呢，宫里萧贵妃派人送来一对玉簪，他一根，娘子一根。
这就是天大的体面了，就是屋里那些嫁妆一点儿没有也足够了。
这孩子娶对了媳“妇”儿，心里如意的不成，谁敬酒都很实诚的陪，这一圈桌子下来，已经晃悠起来了。
可怜见的，先一圈叔叔伯伯认下来，他才知道自己一步登天了，人家亲卫巷真的活的这才叫个稳当呢，真一点都不显山“露”水的。
那从前旁人说起他的媳“妇”儿，都说，哦，亲卫巷的那些新贵，给皇爷看大门的呗，就那个刀头有出息，可再有出息，跟你丈人家啥关系，还，还不是个契约奴出身……啧啧。
契约奴怎么了？总比前朝旧臣强万倍吧，好歹人家算邵商派呢。
他也知道自己娶了个乡下姑娘，谁能想到，大妞那么好啊，是真的好，大早上起来，人家就把家里支应起来了，牛助长到现在，还是头回不用“操”心费力，就坐在那吃了一口送到手里的热乎饭。
这是啥，人过的日子啊。
有爹有娘却没人管的小可怜，进了堂屋就抱住余清官哭了起来：“爹~呀，我总算有人管着了，嗝！我要给给榆树娘娘还愿去，呜呜呜……”
余清官哭笑不得，怕他丢人，就揪着他脖领子对余寿田就吩咐：“赶紧的，背你姐夫后面睡去。”
屋内顿时大笑起来。热闹事儿，有人笑就对了。
前院男丁热闹，那后院女眷聚集便又是一个样子。
七茜儿跟江太后她们不过来，便有老太太带着全家占领了余家两席面。
人家旁桌一席十人，到她这里不成，她家礼大必须一席八人，人家为了多吃几口，上席都不坐了就霸桌面儿。
咱老太太觉着可亏了，她上一份礼，下面孙子孙女都顶门立户，这是六份儿礼，他祖宗的，老余家下面还有三呢，可怜自己家孙孙才多大点，还都是垫“尿”布满哪儿爬的货“色”，等回本她早死球了。
今儿务必是要带着孩子们吃回来点的，如果吃不完，食盒子也拿来了，拿了三套！
恩，一滴油也不会给老余家剩下，祖宗皇天马勒了的蛋儿的，她是事后才知道，陈大胜这帮子兄弟，一人给大侄女随了一千贯做嫁妆。
老太太自打知道这事儿，就睡不成了，第二天起床那是一嘴大水泡，想死的心思都有了，还十分想要回来。
然而人老了，就慢慢随和怯懦了，她谁也不敢得罪，只能暗自痛苦。
成为女人的大妞含羞带怯的坐在主桌，她也不好意思吃，心里……如果阿“奶”不在边上唠叨，兴许能更快乐些。
余家老太太愤恨急了，吃上几口，她就歇歇气儿，哭唧唧扭脸问余大妞：“大丫头，那么些钱儿，那么些地……你花不完，你花不完吧？”
大妞想，我花不完，还有我子孙后代呢。
丁鱼娘拿着筷子照顾俩闺女，把鸡鸭鱼肉给孩子们的碗里堆了高高的，偶尔抬头，就一脸虔诚的对孩子们说：“吃~吃！”
她知道老太太记仇了，就是埋在土里这个疙瘩也解不开，哪能咋？她是个聋子哩。
众人正吃的热闹，那余家的婆子便从外面来，低头在老太太耳边说：“老太太，您家四太太在门口寻您呢。”
老太太收了筷子，把嘴里的油水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左右看看，给兰庭哥儿，喜鹊照顾了高高的肉块儿，三个孙媳“妇”的碗里一人照顾一圈实在菜肴，看都有的吃了，这才扶着一月的手，学着她老姐姐的样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这老太太脚步一停，扭脸看看丁香跟她婆婆那一席，她咳嗽一声，看丁香看她，就撇嘴支应桌底。
丁香一笑，探手从桌底提出自己带来的食盒，还扬扬眉。
好孩子！不亏是她带大的孩子！再看丁香婆婆，哼，真是一头老母猪，还官太太，啥好吃的都没见过呦，看这吃相，就啧啧啧……
老太太心里满意，总算是肯离开了。
乔氏没敢在余家门口现眼，她托人带了消息，就回老宅门口等着。
老太太看到她便不高兴了。
这个饿狼心不是个好东西，想一出是一出的，说回来就舍了汉子，自己带着个婆子买了泉前街后面点的一处寒酸宅子住下了。
这就是个脑袋不对路的，有那钱存着多好，去买个泉前街的小破房儿，最可气的是，自己那混账东西就听之任之了？
人住下，她也不说接孩子，就每天天不亮来老宅门口问安，偶尔也送点吃喝，并不进门，就天天磕头膈应你。
这都俩月多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呦。
“你来干啥？”老太太语气很不客气。
乔氏今儿穿着半旧的布衣，除了日子不如意，她还面目苍老了，却依旧是一副从前干净利落的样儿，那从前逃荒她还带个首饰，现在却是拿着青布裹头，跟守寡的没两样了。
老太太不计较她这个，她也是当陈四牛死了的。
乔氏看到老太太就赶忙站起来，她陪着笑的从身边取出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到老太太面前说：“老，老太太，给您添个麻烦。”
老太太坐在一月搬来的凳儿上，拒绝她的包袱道：“甭添“乱”，你在我这里没份量！”
乔氏不介意老太太数落自己，就陪着笑脸说：“我知道，也，也不是您想的那样，这是给余家的随礼。我这布早上才成匹下了机，赶紧布庄换了一贯钱就给您送来了。”
“随礼？”老太太心里一抽，又撇着那包裹讥讽：“人家老余家办事儿，你随什么礼钱？人家认得你是是谁？你敢“乱”攀附，信不信回头茜儿敢大巴掌抽你，到时候你可别觉着委屈！”
余家不能看得起四房，也不可能跟他们有来往，谁还不知道谁是个什么东西。
乔氏却陪着笑脸道：“我知道，可，现在我若不做这事儿，明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几块肉办事儿，谁来给孩子们脸面，那会子哪怕人家贵人不到，礼还回来给撑撑礼账子也是好的。”
她没哭，就眼巴巴的哀求老太太道：“我知道您恨我，我做的孽，我当牛做马还您十辈子，可我的喜鹊她们总要体体面面的出门子吧？好歹这俩孩子是您抓大的……”
说到孩子，老太太到底软和下来，看了下一月，一月上前接了包袱。
一贯钱，如今就是吕氏她们都上十贯的礼钱儿，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老太太心眼简单，也没憋住，就问：“四牛，就这样让你出来了？”
乔氏想开了，便笑着道：“哎！就出来了，您儿子又抬了一房回去呢，以后啊，我们四房要人丁兴旺了。”
老太太不接这话，就淡淡的看着乔氏。
乔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索“性”抹了一下鬓角，认认真真的磕了头，道了谢，又沿着外墙跟低着头走了。
亲卫巷外，货郎背着扁担吆喝着路过，穿着锦缎的小胖子推着风车，吧嗒吧嗒的从乔氏身边跑过。
那孩子跑的很快，后面婆子撵的急躁，就顺手把乔氏推到墙上。
乔氏生受了一下，好半天才缓了一口气，扶着墙挣扎站好。
又几个婢仆跑过来，看到乔氏，又往亲卫巷里瞄瞧了一眼，有个不大点的小丫头就从腰上解下一个荷包，抓了一把铜钱，对着乔氏脚下就丢了过去。
一群人呼啦啦的撵小少爷去了。
乔氏呆呆的站着，安静的看着地下的几十个钱儿，好半天儿，她伸手抿了一下鬓角，没有低头捡那钱的离开了。
这女人……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到底对着地面就是一口吐沫，刁眉刁眼的呲呲牙。
她今儿要是敢弯这腰，喜鹊兰庭哥儿从此就在这泉后街不能呆了，她若是敢捡这个钱，老太太觉着，她能蹦过去扯住她打。
到底有了做娘的样子了！
老太太也扶了一下鬓角，语气淡淡道：“走着，给人上账，欠下了么！”

第147章呦呦鹿鸣，食……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小雅鹿鸣）。
雄鹿在山涧食草，看鹿的童子左右看看见无人管束，便悄悄脱了鞋儿,  光着脚丫在水里嬉戏起来,  却没看到,  那吃草的鹿儿竟越走越远了……
百泉山俊秀一处崖壁前，四五十位儒雅斯文,  大袖长衫，面“露”欢快的学士先生,  正围坐在一处矮塌之前安静观战。
娇俏的道姑，手是细嫩的,  发是乌黑的，眉眼是妙的,  她伸出水葱般的指尖,  捻起一枚棋子，啪~的一声打在棋盘上,  “观战”男人们的心也被击碎了。
也不知道是爱棋，还是该爱她了。
众人看的十分专注，却在这个时,  从山脚山上传来极粗鄙的呼喝声：“有没有呀~？”
“有哦~！”
“那就上去了！”
“好呦！”
青山绿水，诗画酒茶，一等一的好棋局便被这样破坏掉了。
那道姑到没有生气,  只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又闻闻周遭清风，姿态颇为疏朗大气，只晃的那群心里痴汉的家伙一阵心神摇曳。
坐在她对面的文士被面前的棋局拘住，正抓耳挠腮想下一步，又听到那讨厌人的声音从山那边传来。
“好运道，好大一只！赶紧来，追上了，追上了……！”
忍无可忍，这文士便蹦跶起来，站在下棋的矮塌上，对着山那头怒吼起来：“何人在此喧哗！”
百泉山凑热闹，发出一阵阵哗哗哗哗……的回声。想是那山上人听到了这样的指责，便立刻还嘴道：“你家山？！”
山山……山山……！
众人没想到会这样，顺时呆愣，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这是一场挺雅致的文人棋会，做东道的是住在山下泉前街前朝大儒张观能，而今人家又在百泉山盖了茅屋，还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儿，叫玉鉴山人。
如此大家也称他为玉鉴居士。
玉鉴便是镜子别称，张观能起这个雅号，想为大梁效力的心思是能猜出来的，然而朝廷始终没有召他，这就不如意了。
如江湖人士想在江湖熬出个名声，那就得先行侠仗义一番，知道的人多了也就是个人物了。
这玉鉴居士也是如此，他是住在山丘之上，每天凭着过去的关系，三不五时就要举行一些雅致的文会，给新朝亮亮自己的关系势力。
文坛当中，他还是很有号召力的，每次一喊，便总能来不少名人名士，时间久了，他新的名声便传扬出去了，都说朝廷应该如请宫先生般，也该把曾经的老先生们都请回去讲学，这才是好呢。
可惜皇爷装聋作哑，朝廷里又挤了一群实干派，这就难免不如老先生愿了。
老先生心里难受，却依旧咬牙舍家财办文会，随着次数增多，就连大梁的实在权贵也悄悄慕名而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坐在主位的玉鉴先生便摇着蒲扇笑着说到：“可不是，这山啊，谁的也不是，却是山神老爷的地盘，你能来得，猎人家养家糊口的，又如何就来不得了？快快坐下吧……”
看众人又是一阵笑，玉鉴居士心里却滋味难当，他本盖这茅屋就是想借山下泉后街官员的口，想将消息递到朝廷面前表表心情，那万一有人赏识呢？
可谁能想到，这朋友多了，言行举止就难免癫狂，几十号人偶尔喝多，在山上齐齐高歌的事情也是有的，就可惜人家山下住着家户不懂雅歌，人家到底是有意见了。
他们几个隐居人，派了家里婢仆去泉后街买水，人家一听是山上人，水是不卖的，有时候还要挨上一顿骂。
这可不是前朝那会，朝廷重视，他们几个也是桃李满天下，出来进去谁又敢说个不字，那都是端着活的，哎，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听到玉鉴先生调侃，大家自然是附和，又说了那文士几句，这位被“乱”了心律，很快弃子认输了。
他站起来，苦着脸理了理衣裳正要说些场面话，不想却又听到一阵喧哗之声。
众人惊愕，纷纷朝那边看去，却看到一群穿着布衣短衫粗鲁汉子，正背着一头巨大壮硕的麋鹿嘻嘻哈哈的下山来了。
那输棋的文士本站在榻上看的远，他一眼便看到，那竟是刘侍郎最爱的那头麋鹿，如今却血淋淋被一络腮黑胡壮汉背着，当做了猎物？
这人当下大惊失“色”的叫唤了起来：“了不得了，玉鉴先生快看，玉角先生，你的，你的鹿儿被人杀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仙风道骨的仙品，如今燕京文士们还喜欢骑个麋鹿，可惜这鹿儿本就是天然的野物，并不好驯服，虽是流行，满燕京便只有吏部员外郎刘帧治有一头俊美的雄麋鹿。
这位爱鹿成痴，就恨不得跟他的鹿儿睡觉了，是把鹿当成孩子养的。又因他那鹿的鹿角如玉，枝杈极美，便有人送了玉角先生这个美名给刘帧治。
刘帧治天“性”不拘小节，人家喊他便应了。
听玉角先生爱鹿被杀，众人自然大怒，纷纷站起来，有的人鞋都来不及穿的就拦了过去，七嘴八舌不依不饶起来……
那些猎人是这附近村子的外来户，他们没有本地的田地，又到了秋里交税的日子，实在没办法，才一起商议了想进山想想办法的，谁能想到才弄到一头猎物，竟……竟是贵人家养的么？
那既然是家养？如何又在田野四处“乱”蹦？这一点记号也没有，他们怎么能知道贵人家的？
心里知道赔不起，几个猎人死也不认，一来二去就推搡起来了……
这日，陈大胜在家里大炕上发懒，他耳边是小媳“妇”儿噼里啪啦打算盘珠子的声音，老太太唠唠叨叨骂山上那群老无赖的声音，俩儿子就在他肚皮左右祸祸，笑的咯咯清脆。
喜鹊，兰庭哥儿今儿也没有读书，都跟着阿“奶”到堂哥哥家玩耍。
他俩也是忙的很呢，小侄儿把东西从炕上往下丢，兰庭哥儿就耐心的一次次去捡起来。
七茜儿看不像话就骂了几句，结果喜鹊比阿“奶”还着急，一直说没事儿，不让骂她侄儿。
人家好不容易当了大辈儿，做了姑姑，自然对每个侄儿侄女都是极耐心的。
正温馨惬意间，却从百泉山上隐约传来喧哗之声，屋内心情本好的众人便齐齐皱眉，心烦不已了。
阿“奶”从前还是敬畏读书人的，可从那帮住在草屋里的人来了后，便毁了老太太这辈子对读书人的尊重。
这泉后街的日子算没法过了，除却冬日人家怕冷不敢出来，其余三季，人是三不五时天不亮那边就吼将起来，老太太们都觉轻，自苦不堪言。
今儿又是一大早打更的和尚都没走，那山上就有人唱长风，足足几十人汇集在一起吼的满巷子人都不得安睡了。
“那一个个的也到了年纪了，都是做太爷的岁数了，我看着也是端端正正的老爷样儿，咋就那么不知羞呢，你吕大婶子前些日子跟我说，她们几个看下雨，就想上山撇点绿芽尖子吃，啧啧，就没法看了，一个个挫的跟枣核儿般的老球“毛”……”
陈大胜听到阿“奶”要骂，便赶紧咳嗽坐起，指着根奴跟阿“奶”道：“阿“奶”，您那些俗语就不要说了，孩儿们都开始学话了，没得明儿出去球来球去的……”
七茜儿噗哧一笑，看着有些憋住的老太太笑说：“您甭听他的，学了又如何？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想怎么就怎么，管旁人说这些废话！他们啊，都精怪着呢，若学去，羞臊几次也就不说了，就他事儿多，你说是吧？”
陈大胜听到，便满面委屈的抱怨道：“嘿！咱们四“奶”“奶”这话有趣了，我听着这不是说孩子呢，是说我呢吧？”
七茜儿闻言一笑，把账册放在一边对阿“奶”抱怨：“我就是说他呢，阿“奶”快管管吧，人家和尚每天还有功课呢，您这孙子如今懒成个这样，我让他去姜竹那边看看，这都说了三天了，人家就不去……”
这话还没有抱怨完，院外便跑来一个婆子，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四爷快出去看看，那山上好像是杀人呢……”
七茜儿机灵，迅速捞过俩儿子捂着耳朵拢在怀里。
再等她抬头，陈大胜已经没了影子。
老刀们都在家，听到山上杀了人了，便都抄了家伙往山上跑，他们鼻子多伶俐，远远就闻到了新鲜血的味道。
又有几个面目崩坏，鞋都飞了的文士正从山上往下奔，看到他们便高喊救命，待人到了那茅屋近前，那边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了。
这一场祸事死六人，伤二十余，最难办的是，宫中顺妃刘氏，五皇子杨英的小舅舅，吏部员外郎刘帧治，也被人一刀穿心当下断气。
除了这些人还死了一个女道姑，这道姑来历也传奇，出身前朝皇室，被封过郡主，又因爱棋成痴便早早出家离了红尘，俗世里人便称呼她为栖霞散人，她是早就离了红尘的，也因这个原由在这场皇朝更迭当中，逃了一条“性”命。
其实她今日不死，众人都忘记她的出身了。
玉鉴先生茅屋外齐刷刷躺着六具尸体，猎户齐齐的跪着，身体就抖如筛糠。
正对尸体脚头的树干上，正捆绑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那大汉嘴巴堵着，却面“露”癫狂五官扭曲，爆怒到眼珠子都要从眼眶子里狰狞出来了。
这正是那杀人，伤人的凶手。
陈大胜他们到的时候，这厮还舞着一把铁刀四处“乱”砍，陈大胜等人什么手段，上去没两下就把他抓住了。
这么大的案子，杀的又是个皇亲，算作是皇帝小舅子一样的人物，可怜刑部尚书卫济台这几日犯了痔疮，正在家里趴着呢，一听这么大的案子，自然是先进宫，后带着刑部办案一干好手，行“色”匆匆的上了百泉山。
死了这么多的人，周围百姓也是个爱看热闹的，等这群官老爷到的时候，那山脚下已经挤满了人。
就可怜卫尚书也是一把年纪了，这一路颠簸，下了轿子又被人背着往山上走，走到案发地不远，便看到陈大胜他们也在，便诧异起来。
陈大胜肃然过去，先对卫老大人施礼：“老大人辛苦，怎么把您惊动了？”
便是顺妃的弟弟，也不值当这位来啊？
卫尚书被人扶着站稳，看着陈大胜问到：“陈侯？你怎在此地？”
陈大胜指指山下道：“老大人，这山下便是泉后街，下官家就在这边呢，听着这边闹腾起来我们便来了……哎，到了已然是迟了。”
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卫尚书点点头，又听庆丰府尊过来表功说，若不是陈侯他们来的及时，怕是要死更多的人，便又叹息道：“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一伸手，陈大胜便扶住他往里走。
老大人边走边说：“原本也不该我来，只是……哎，两家几代人的交情，老刘家三代人，这一代就看帧治这孩子了，他少有文名才华横溢，我就想着，万一不是呢？一场交情，我就来看看……”
他走到茅屋蓬门远远看到尸体，确认了人，知不可挽回，便跺跺脚对陈大胜道：“如何，如何就摊上了这样的事情？”
陈大胜无奈，只能应付的摇摇头。
可老尚书却真的掉泪了：“可惜了，可惜了啊……哎，宫里的娘娘听了一句便晕了……”
有人捧来老大人审案的内红斗篷，老尚书这才止住悲伤，自己披上，正要喊人问话，他却被陈大胜一拉径直进了那院子，又一起来到凶手面前。
陈大胜抬手捏住这凶人的下巴对老大人道：“大人，这事儿有些复杂，您还是让庆丰府跟一干闲人退避一下吧。”
老尚书眼睛微微“露”出一丝光芒，语气也不哀了，问：“哦？陈侯莫不是知道一些内情？”
陈大胜点点头：“当日情不移刺杀陛下，她的症状与这仿佛相同，只那情不移内力深厚还能保持些神智，这个就不成了。”
卫尚书眉头瞬间便皱了起来，他看着陈大胜问：“白石山的收魂汤？去窍指？陈侯没有看错？”

第148章陈大胜……
陈大胜归家的晚些,  那百泉山上的破事怎么算都不归他管，实归庆丰府，归刑部衙门,  归五城司……
他立刻就去皆因祸事在家门顶子上，到底是要看看的，自己的妻儿老小就在山下住着，好端端的出了这样的糟心事儿,  几池子血泊里泡着冤死鬼,  为老人家人计，怎么着都得定定心。
也不知消息如何传出的，不过多大的功夫，山下便哗啦啦聚拢了看热闹的人口,  这几年天下安宁,  死亡似乎也成了久远的事情，人的忘“性”总是大的，从前官道两边随意丢弃尸骨都不会看一眼的乡民,  此刻却赶集一般的来了。
来了却也不做什么，大部分都支了脖子往山上看,  支不动就扎堆闲说，甚至还有人在路边烧了纸钱，天黑了也不走,  仿若站在这里，一会子便能见到府尊老爷们破了案子，压着凶犯下来一般。
陈大胜交代完事情就带着兄弟们下了山,  到了巷子口却也不敢归家，都齐齐去了老宅，让下仆预备了里外簇新的衣裳,  沐浴之后，祭祀了各路神明，这才小心翼翼的推开家门，生怕冲撞了谁。
他沐浴那会子也不得闲，老太太就搬着小凳儿坐在门边，与他一问一答。
阿“奶”也是知道了一些消息的，便问：“那山上死的是谁啊？只说是有个有学问的人呢？”
陈大胜答：“阿“奶”，有学问那几个没死，倒是死了个皇亲……”
老太太一惊：“谁~！”
陈大胜答：“宫内顺妃的弟弟，皇家的亲戚。”
门外不吭气了，好半天才听老太太唠叨了一句：“老天爷抓人呢，还看你有钱没钱？富不富贵，啊？那人吃多少喝多少，注定的，就这一碗米，吃了就~没了！”
“哎，您说的是。”
有一搭没一搭的，陈大胜便想起方才刘家老爷子被人抬到山上，他从软兜子上下来，当下就摔了一跤，被人扶起来笑的慎人，指挥旁人去认尸时还说呢，我只说他们认错了，必认错了……你去看，肯定不是吧……不能是的……
高低，死人总是不愉快的事情，陈大胜以前想过，自己若是留在坦河，留在太阳宫的随便哪个角落，家里许也是这样难过的……以后还是要好好保重自己，这老的老小的小，他死不起。
夜“色”深沉，陈大胜披头散发归家，老陈家家底厚实，便是悬挂在廊下的灯笼都烧着蜡烛，有一小堆儿下仆就坐在廊下说的也是这事儿。
看到陈大胜进院子，赶紧站起上前伺候，却被陈大胜摆手让下去了，又吩咐了不让议论。
这到底是不好的事情，死在谁家门口，都不会太高兴，明儿尸体拉走了，就请青雀庵的尼师做一场法会去去晦气？
进了屋子，陈大胜便看到七月八月正围着一盏灯做女红，两个孩子的贴身婆子，一个姓温的，一个姓徐的，也正摇着纺车防线。
陈家的规矩一贯朴素，并不管这些下仆当着主人的面做些私活换取一些钱财，都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陈家就是富贵了，这份心还是有的。
看陈大胜进屋，几人赶忙站起，陈大胜觉着身上还有些晦气，就预备坐在门口等到交子，熬过时辰再进屋便妥当了。
如此他便寻了一本书，坐在灯下要看不看的低下了头。
好半天，那做活的温氏便小心翼翼的探听：“四老爷？您说这么大的事儿，皇爷许早知道了吧？定龙颜大怒了吧？”
这温氏从前的主家有些墨水，她便学了一些晃“荡”。
陈大胜闻言微楞，想想那亡人的身份，皇爷肯定是知道的，可是顺妃不得宠，皇爷大小老婆一大堆，他也未必稀罕这个小舅子，就不一定找重要的人来督办，可是，这样不重要的一个人，就死了？还是死的那般蹊跷，这就有意思了。
宫里也就萧妃好些，若说皇亲小舅子，嘿嘿，人里外三圈的小舅子就多了去了，这死上一个半个的，又算个事儿么？
只要底层的老百姓，才会把死人当成大事儿。
难过的是五皇子，是顺妃，是刘家……可他也不能说皇爷不怒，必然是怒的。
如此陈大胜点点头，看着温氏道：“恩……怒的。”
他话音刚落，里屋便传来一声轻笑，媳“妇”儿笑完问他：“如何不进来？”
陈大胜放下书对里头笑着说：“刚洗了一把头发湿着呢，我晾会子过了子时就进。”
里头立刻明白了，又笑了两声，让七月去厨下温一壶酒，再让厨子开火给老爷上俩下酒菜。
陈大胜知道是媳“妇”奖励自己细心机灵，听完也笑了起来。
孩子丝毫没有睡意的声音猛的传来，呀？咿？闹……
七茜儿有些愤怒，低声呵斥：“什么时辰了，你这两眼儿滴溜溜抖个狗屁机灵？闹？闹你“奶”~个腿儿，就知道你个小混帐是装睡，一点动静都不能给你听到，赶紧睡！不睡打你了……”
睡是不可能睡的，人家还理直气壮的对外面喊了起来：“外！”
“外个屁！黑漆漆仔细狼叼了你去，还外，睡！”
“妇”人与孩童每晚都是这样的，最后总要折腾的好几回才能认命歇心，然而他儿就是这么坚强，说不睡就记吃不记打的每天都要折腾，还死皮赖脸的，也不知道像了谁？
陈大胜笑了起来，这混帐儿子继买之后他又跑野了，小脚丫子是高低不舍得往家里地面上落的，就胖手儿四处指挥人，外，要去外面。
屋内母子先是二人大战，接着三人大战，七茜儿耐心好，嘴上威胁手里却护的紧，由着这两个混帐蹦跶，蹦跶累了他们早晚是个睡……
值夜的婆子倒是想进去帮衬，可七茜儿不许，唯养儿这件事是谁也不许的。
第二日大早，陈大胜便被外面撕心裂肺的孩子哭喊闹醒，他一个激灵坐起来，鞋都没趿拉就蹦跶到了院子里，一抬眼却看到隔壁成师娘惯例攀着梯子说闲话，她家那个混帐魔星丑姑却撵的根奴儿一个劲儿的追，追上就是捞住头发往后揪，根奴儿哭的跟自己要死了般。
而自己的傻安儿都不咋会走路呢，就三步一个屁股墩儿的救他哥，啧，真真是兄弟情深。
大的两个手脚灵活他撵不上，就气的坐在地上瞪圆了眼睛，双手握拳的在地上尖叫，叫完再站起来继续救他哥，可认里外人了。
成家这个丑姑甭看不大多少，可她出去，这条巷子里的第三代崽子合起来都不是人家的对手，甭管是手劲儿还是心眼子。
成家也不知道咋养的孩子，反正成先生动手打过两次，人家丑姑转眼出门看到好吃好玩该上手还是上手，一下防不住就给谁一下子，她手劲儿大又不知道轻重，孩子们都怕她。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偏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娘就笑眯眯的继续踩着梯子拉闲话，陈大胜看不过，就气问：“都，都哭成这样了，你也不管管？”
七茜儿这才扭脸对陈大胜道：“你可别惯着了，叫他们拧巴拧巴好长点出息吧！”她指着丑姑笑道：“我都羡慕死了，这货出去打咱一条巷子，转身满巷子的崽儿一起打你家老大，你老大可出息了，都不敢哭啊，就憋着两眼泡泪进了院子他才敢开尊口嚎，这就是个家里横的种儿，昨儿就把我气死了，黑妞都能打哭他，出息劲儿呦……让他跟最厉害的练练手，明儿出去才不吃亏呢。”
这都是什么话啊！
陈大胜愣下，便觉有些憋屈，也不管了，就由着孩子们互相害着，他抬脸问成师娘道：“这一大早的，成先生可在家？”
成师娘眼神有些飘忽，先是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到底也不瞅着陈大胜说：“跟上司告了假呢，进，进山采“药”了呢……”说完怕是不足，又着急忙慌的补了一句：“秋上了，冬，冬日就不好找了……”
这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听到撕心裂肺的又一声大哭，大家扭脸看去，却看到安儿坐在地上半趴着，人也不知道啥时候抓住了丑姑的小花裤儿，就把人家硬生生的往自己身边扯。
这小儿天生力气大，握住东西有时候陈大胜都掰不开他的手。
丑姑一贯打遍全巷无敌手的，这头回挨揍也是吓的不轻，愣怔之后就开始嚎，然而嚎也没用，被人家揪在怀里利索的又被扯住了小揪揪，安儿憋的狠了，捞住了人上手就给人脸上一把，丑姑机灵躲开继续嚎，腿儿挣扎的开始踢安儿，然后……这就打起来了？
还，还挺势均力敌的。
成师娘看到闺女挨打也不管，从前她这么大，就开始每日里吃□□养抗毒了，这上手给几拳又算做什么呦。
人就跟七茜儿笑眯眯的看着，还问呢：“你家这孩子成啊，也泡“药”了？”
七茜儿闻言一愣：“什么泡“药”？”
成师娘想了下：“自是壮骨拓经脉之“药”？”
不是她吹，给丑姑泡“药”开始，丑姑咳嗽都没一声儿的，成日子就跟条活鱼上岸般的蹦跶。
七茜儿恍然大悟，接着为孩儿起了贪心，便想，却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丑姑力气大呢，寻思完，她便有些小心的问：“你那泡“药”的啥的，能给我们配几剂么？”
成师娘立刻点头：“那有什么，我不给你配“药”，方子是，是我自己想的，回头我给你写一份儿，你别外传就成。”
七茜儿感激不尽道：“多谢多谢，你家丑姑今冬的衣裳，不，明年后年的里外穿的，我们家针线上都包了。”
成师娘脸上没咋的，眼睛里的惊喜却是溢出来了。她贯不会做这些精细活计，丑姑就活的很粗糙。、七茜儿看来，打小师姑走了之后，这成家就不是过日子是凑合活呢，那偌大的宅子就剩一对夫妻加个丑姑，都不是利落过日子人，这小姑娘就活的比较粗糙，真是啥也没吃过，出去看到旁个孩子手里有了，她自然是上手抢的。
如今你跟她说道理，却也说不清楚呢，实在没办法，成先生夫“妇”只好把孩子关在家里尽量不让她讨厌旁人去。
这大人们不当一回事，那小的却打的分外激烈，根奴儿索索发抖，就看到自己的弟弟跟隔壁坏人咬做一团儿，他弟牙没有人家多，显见是输了，却疼了也不哭，可眼泪却是在眼睛里了。
根奴儿血脉里的凶“性”大发，打我弟，我，我就咬死你。
到底这孩子尖叫一声，翻身跑到俩打架孩子不远处，然后就地那么一趴，几下匍匐到丑姑面前，连着人家的鞋面鞋梆子就咬到了嘴里，其实那也不能疼，“乳”牙就那么大点儿，鞋底子那么厚……成师娘做鞋计划长远，都大大的做来着。
这，这还不管？
陈大胜忍无可忍，就光着脚走过去，一手一个提起来，又喊了婆子过来一起收拾，根奴儿很有血“性”，被抱走清口，嘴里依旧咬着被迫扯下来的小鞋儿，眼神也是狠叨叨的，就总算……有了一些爷们样儿。
那俩婆娘可算是不唠叨了，丑姑抱着尖叫的丑姑回到院里，七茜儿接过满面愤恨的儿子，一伸手掐着他的下巴，看着他没有几个“乳”牙口儿就嘲笑：“能的你呦，牙都不齐全，还咬人家，该！吃亏了吧？”
陈大胜依旧光着脚，脸上“露”着一股子我上当了的表情，他满腹的抱怨想，这婆娘骗了我了，从前一口一个安儿如何如何，本想她是个慈爱的，却不想是这样的母亲？还，还不如老太太呢。
怎么会啊？
他是个慈父，成日子在外面忙活公务，成年月也不在家，只要回来跟两个孩子那自是千依百顺，没有半点不耐烦。
看到俩孩子被人家隔壁收拾哭一个半，老实话，做父母的都是嘴上客气，就恨不得早早上手亲身去打了，做父母这件事上，谁也别把谁吹的多么知事明理，骨子里心里都一个球样儿。
安儿气“性”大，不会表述，被母亲抱起就有点不愿意，人家心里算是看清楚了，这就是狼娘亲，如此他便不客气的舍了娘，撇着嘴儿对着爹伸出了胖手儿求抱。
一刹那陈大胜的心“揉”成了水，他抱起儿子，看到他身上滚的不像个样子，便亲去屋内翻找出衣裳给他儿换。
七茜儿就靠在门边轻笑，陈大胜便气哼哼的把脏衣裳往地上一甩埋怨道：“总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娘，你是养狗儿呢？还是养孩儿呢？”
七茜儿撇嘴儿：“老爷这话说的，您儿子是狗儿还是人，您不会看啊？”
见陈大胜不吭气了，她这才笑眯眯的走过去，坐在炕沿一手捏着儿子的胖手摇晃一边说：“他吖，生来富贵，落草了就丁点罪没受过，可，咱能陪他一辈子啊？”
上辈子她可是见天跟他儿说，你要忍耐，忍耐……最后就忍的人都做不成，活成了牛马被人骑着耍子。
倒也不是不讲理的，成师娘也不是外人，跟外人才掰道理呢，大点该说的都会说，但是男孩子早晚要成爷们的，骨子里的硬气总不能丢，不然如何给妻儿老小抗山顶天去？
陈大胜愣了下，到底点点头闷闷的说了句：“……恩。”
也，的确是这样啊。
等换了衣裳，洗了脸的根奴儿被抱进了屋子，七茜儿赶紧护在怀里一阵安慰，人家孩子本不哭了，又被问的委屈起来。
待早饭被铺排好，这两口子又一人伺候一爷，把俩仇恨瞬间忘，满床跑得欢的崽子禁在一个地方，强行往嘴里塞饭。
这穷人的娃儿吃不饱，富贵人家的崽子觉着自己就不该吃人间烟火，成日子吃饭像干仗般艰难。
陈大胜喂了一会儿，觉着他活鲤鱼样的儿子一碗饭喂下来，足足够他宰半营马头的。
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便放下碗对七茜儿道：“我算是明白了。”
七茜儿抬头问：“明白什么了？”
陈大胜便道：“从前在老家，还用费这个死功夫，这浑似不饿的，就饿几顿就好了！混蛋孩子吃口饭这劲儿费的，我小时候哪有这福气？阿“奶”每次制饭都不用喊的，我们早早就守在灶前等着抢饭吃了，跟你说，还是得多给他生点弟弟妹妹，一堆儿抢着饭才香……”
这话没落，便听到院里有人笑着招呼：“小老爷回来了，小老爷回来了……”
话赶话的快，四月就打起帘子，谢六好笑眯眯的从外面进了屋，两只手提着满满两大包东西，正在吃东西的孩子一见到谢六好就疯了，喊的喉咙里如“插”了初春的细柳笛般刺耳。
这个叔叔他们认识，每次见了都有好吃好玩的。
陈大胜拘着儿子，看着他笑：“呦，今儿咱们大老爷清闲啊，这没头没尾的，怎得这个时辰回来？”
谢六好接着丫头们端过来的东西简单清理一下自己，也笑着说：“您不知道啊？这不是涉及到了老白石山的手段么，就该归我们九思堂管着，我们总令主不放心，这一大早的就带我们来了。”
陈大胜喂汤的手一顿：“孟鼎臣来了？”
“啊，来了，上山了。”谢六好笑笑，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封点心拆开，拿了两块糕塞进俩侄儿的手里。
这俩崽子见了糕还会吃饭么？窗户都没了，那小嘴儿立时就占住了，使两只手护在嘴里，眼睛咕噜噜的齐齐盯着娘亲，生怕她会抠出来，塞自己嘴儿里。
七茜儿啧了一声撇嘴，这俩混蛋崽子啥也往嘴里丢，石头子儿烂木头，那能不抠么？
谢六好老不在家，七茜儿怕孩子们忘记他，就随他每次回来宠溺孩子们，并不怕把孩子们惯坏了，不久两块点心么。
旁个爷们来家里说话，她倒是能装贤惠的，可是谢六好对她知根知底，那就不用避讳，等到婢仆们下去了，七茜儿才说：“这朝堂可真有意思，庙都给我立起来了，说好了是我的山，好么，银子拿了我的，我这山头倒是随人上去也不管着，嘿！出事儿活该呢，成日子这边修个庐，那边修个舍的……多有意思啊。”
陈大胜听的脸颊肉只抽抽，看到自己新弟弟还连连点头迎合，还满嘴的就是的，可不是，说的是啥……哎，家门不幸啊！
七茜儿切没数落完呢：“……现在死了人了，好笑的很呢，昨儿就打发人去庙里了，说是想问问消息？老娘就知道个屁！说起来？”她看着谢六好问：“庙那头告诉我，说是督办的，却不是你们九思堂分令的人？”
谢六好嘴角扯扯：“好歹死了个皇家小舅子，还连着个前朝说不清是什么根儿的人，这事儿复杂的很~咱们庆丰府？个顶个的小衙门，谁爱揽事儿谁上去，我看了，除了躲不开的，这会子能不去的都没去呢，刘家没的这位可是麒麟子，这算是断了……这位的臂膀了，甭看他现在闲云野鹤不显山“露”水的，若活着谁知道往后会如何？”
他伸出五根指头，给兄嫂晃了一下：“小弟也就是一猜，兄嫂随意听听便是。”
陈大胜点点头，到底不放心的看看七茜儿，这“奶”“奶”脑袋里的筋儿跟常人不一样，他是入了坑爬不出来也不想出去了，现下这么大的事儿，他到底是担心的，就怕她犯了顺“毛”驴的脾气。
如此便小心翼翼的说：“就是这么说，不关咱家的事儿，你这边……到底是小心着点儿，牵连了白石山的事儿就有江湖的锅背，哎，人家那边也可怜，这是不背也得背着了。”
七茜儿听他这样说，便鬼使神差的看了一下隔壁，又想起成师娘那句话，叫做成先生上山采“药”了？
采“药”了？她却是不信的……可，若是成先生不是采“药”去了？他又去了哪儿呢？
小南山金钟寺口，恢复本来样貌的成挽拧正端坐在寺庙门口的芦席之上，一支线香缓缓冒着青烟，往青天逐渐逐渐缭绕成环。

第149章（150） 二……
（150）
二皇子杨贞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几步走到孟鼎臣面前，神“色”少有的带了一丝仓皇问：“师叔说什么？谁死了？”
孟鼎臣即便如今是个提屠刀的，依旧念了一声佛号,  这才淡淡道：“谁死了？又与二爷何干？”
如此半晌，杨贞才“露”出略尴尬的神情，干咳嗽一声坐回椅子，讪笑道：“是,  是呀,  与旁人何干呢？”他又抬起头看着孟鼎臣道：“却不知刑部查到哪儿了，不若我去问问？”
孟鼎臣的心情也十分不好，当日他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私下缉拿了涉及情不移案的白石山余孽，那白石山人天“性”古怪,  虽武力不济,  可江湖人有的几分硬骨头还是有的。
降伏这些人又废了他一番功夫，好不易的给这些人将身份洗白了，新身份也坐实了,  谁能想到就用了一次，那白石山的就如此警醒,  竟是丝毫不留后路的灭了金钟寺安排进去的六个人，还一个人都没有错杀，无声无息的还没杀错,  这份手段就有些可怕了。
他抹了一把脸有些颓废道：“你去刑部做什么？躲着还来不及呢。不问倒好，问了便有嫌疑。你当刑部那几个老贼是吃白饭的？说来说去~此事是我错，细想,  白石山在这世上的时候还没有护国寺呢，是我小看了天下人……万幸，此事就暂且到这里吧。”
杨贞自知道孟鼎臣万幸什么,  万幸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暴“露”身份，万幸收拾那几个人的时候，用的是南护国寺私下的力量，并未涉及九思堂，从前他还觉着师叔罗嗦，而今想来一头冷汗，看上去处处周密，出了事再深想，竟哪儿都是漏洞。
想到这里，他又担心的问了句：“就怕刑部的人较真，师叔还是早做安排才是。”
孟鼎臣叹息：“安排什么，那叫张观能的挂了前朝，受刑不住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明儿我派人再去问问，看能不能跟前朝挂一下，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到底，没多大事儿的。”
杨贞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只是又要连累师叔为我“操”心受累了。”
孟鼎臣却摇头，态度带了十足的亲厚，对杨贞嘱咐道：“应该的，你只管做你的孝顺儿子去，刑部这些时日忙活百泉山命案忙的一个脑袋三个大，小南山的野寺死了几个和尚又关他们何事？
这衙门里的规矩就是那么回事儿，是能不揽事儿，尽量不多事儿，就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嘴巴封起来，您与其“操”心这个，不如多去青雀庵坐坐，那才是人间正道呢，一样的骨血孙子，您又比这位差到哪儿去了？”
孟鼎臣比了个六，端起桌面的茶盏喝了几口轻笑道：“再者，别人去了未必就有您这份优势，您好歹也是在庙里长大的，从前我看您功课也是不错，经书更不知道读了多少，先天的优势不用就可惜了，你常去坐坐与老人家定有很多话说，人家是长辈，便不与你亲你还能跟老人家计较？就哄着呗，老太太不会多想的，一样的手心手背。
皇爷而今对老人家又是愧疚，又是牵挂，甭看人家老人家在外面呢，现如今~能触动皇爷心思，说话有分量的人，除却那个不管闲事儿的佘青岭，你看还有谁？也就那位老人家了，孝敬老人总是没错，您说是么？”
看二皇子细想自己的话，杨贞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更恳切道：“你只恨你父亲不偏袒你，可天家父子哪能跟民间相提并论，更何况，民间父母也都有各自的偏袒的，我几日细细思量~皇爷正值壮年，我们的步幅还是迈的太大了，您说呢？”
杨贞想了一会儿，到底抬脸笑道：“哎，都听师叔的，赶巧这几日我也抄了几卷经文，回头我就去跟老人家坐坐。”
孟鼎臣点头欣慰：“恩，要常去，还要多问问下面，他们如何与祖母相处的，去了更不要端着，这天下如今还有比那老人家更尊荣的？你若放下你那些零碎架子，便真的长大了。”
看着二皇子脚步雀跃的离开，孟鼎臣到底是摇了头，这事儿其实真的怪他，他自小在庙中，很多俗世道理也是还俗之后慢慢在家学的。
从前他事事“插”手，就把这孩子养成吃现成饭的，亲厚倒是亲厚，这心眼子却差他爹远了去了，他想起自己日日睡不安稳，就活在麻团里般“操”心费力，说来说去是短浅了。
俗话说日久见心眼子，那佘青岭早就跟小门小户混在一起，而今谁又看人家不顺眼呢，怕是没人不喜欢吧。
将不争用的极致当世人家也是第一人了。
想到这里，孟鼎臣自嘲一笑，哎，人家又什么根子，便是个太监也是祖上十几代为官的世家子，自己又是何种种子，追本源不过是家境贫寒送到寺庙寻活路的农家子罢了，有些手段且得慢慢行，慢慢瞧呢。
就如这次白石山清理门户，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只是听说有远来的书生，在寺庙门口铺席吃了一杯热茶，又烧了一缕线香，这些人便轻易的死了？单是这份手段，想想后怕啊，亏他铺排下来的线索都是指向谭家的，不然，明儿有人跑到自己家门口烧一线香，那是防不住的。
白石山！他缓缓的合起眼，伸手在太阳“穴”“揉”了几下，便又是一声轻叹。
过了秋分，五皇子的小舅舅刘帧治起灵，他是横死便不能归家，尸体就停在燕京城外的郭老庙。
那郭老庙原是前朝城中善人，怜悯京中各类因由不得归家的横死之人颇多，就出钱出力在城外修了那福报之地，又请了和尚经营，多做横死之人敛尸停灵之用。
后新朝刚起横死之人更多，便有新贵捐钱扩大郭老庙，又请了新的法师坐镇，这几年那边的香火便越发旺盛了。
这日一大早陈大胜起的早，换了素“色”衣裳出去，便听到金台他丈人家的管事的在前面说话，看他进去，那边便笑着告退了。
陈大胜扯了几下领子问到：“他来何事？”
七茜儿走过来帮他正了一下衣领，上下拽了一次，看利落了这才笑着说：“张府今儿想跟咱亲卫巷的呆在一个祭棚，就打发他过来说一声。”
陈大胜闻言失笑：“这么小的事情，也值当说？好歹也是金台正儿八经的老丈人，凑个祭棚怎么了？”
七茜儿白了他一眼：“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咱们的棚子在前面的，你倒是跟爹混在一等棚儿里四六不管闲事儿，咱巷子再不济，那虚候也是侯，也有咱的仪仗，这可是七家棚，七个侯爷棚那也是能让那边停灵跪拜答谢的，到底是份儿体面呗！人家没有贸贸然混进去，各家都问了是人家教养，这总比没皮没脸就混进来的强多了吧！”
媳“妇”这话里有话的，陈大胜知道有事儿，便笑着问：“谁呀？”
七茜儿撇嘴：“谁呀，唐家二房，也真是个没皮没脸的，从哪儿说也跟咱巷子不搭嘎的，他们家的车怎么敢跟咱的车？”
陈大胜愕然：“唐家二房？买了老陶太太屋子那户？”
七茜儿点头：“就是他家。”
陈大胜都给气笑了：“让他们寻太师家的棚子去啊，找李敬圭去啊，找唐九源，如何来我们这些糙人的地方踏脚？”
说完他想起什么一般吩咐人道：“去庆丰城，寻你们小老爷来，再去后巷寻陶家的木氏，把继宗的两个儿子接上……喊他们去太爷棚儿候着。”
正在清点祭品的七茜儿手下停顿，抬脸问陈大胜：“陶老四的儿子还小呢，好端端的去丧事里搅合什么？”
陈大胜接过青盐水漱口，吐了水方笑道：“他们老子不在家，便不能当小孩儿看了，好歹也得给人看看长什么样子，混个面儿熟，不然，若是出去给人欺负了，明儿我去左梁关可怎么跟他们爹交代？对，你让人寻两套小点的祭服一并送去，我走了，去清官那边看看去，让他把他女婿也喊上，说的没错儿，好歹是体面，怎么得也得照顾自己人不是？”
这人总是“操”心多，一串儿话说出来，又忙活活的走了。
一串儿婢仆护着两位小少爷进屋，安儿看到自己老爹的背影，知道出去了却没带他就有些气愤，对着那头喊了几嗓子，又委屈巴巴的红着眼睛进来，看着自己娘亲不吭气，自己咬着小“乳”牙跟那边较劲儿。
这小子给他爹收拾的轻易不哭。
七茜儿看他吃瘪分外高兴，捏着她儿鼻子嘲笑：“嘿！小白眼狼，知道谁跟你好了吧，你去巴结呗！讨好呗！看看，人家出去玩儿了，又不带你，到了最后还不是得来寻娘了……”
这话没有说完，便听到门口有人笑着说：“这世上便没有弟妹这样的，旁人家的娘就恨不得儿子跟爹亲，你倒好，成日子也不知道挑唆什么？”
七茜儿听声便笑，对院里大声说到：“嫂子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个破地方了？”
“这话说的，你这地方若是破地方，我们住的岂不是草棚子了？”
外面有人嬉笑，话说完，七茜儿便隔窗看到院儿里笑眯眯站着四个人，大嫂子李氏，二嫂子寇氏，三嫂子罗氏，还有丁香竟也来了。
她一把抱起安儿，领着根奴儿出去迎接，出去方看到这几位脚边竟放了一筐子铜钱，那钱儿零碎的很，有成贯的，也有不成贯麻绳栓了十几个成串的。
这做了母亲的都爱孩子，安儿根奴儿一出去，便被几个嫂子抢了在怀，撩逗几下李氏这才笑着对七茜儿道：“这还是昨儿晚夕，户部巷子的铁太太来家说，那山上如今横死了好几个，虽不在咱家门口，却也离的不远，这出来进去的心里到底别扭，说来也是巧，刑部巷子的敬太爷爷常去护国寺跟大师们坐禅念经，他有大面子还愿意出头，咱泉后街的就推举他做了总先生，把钱都拢拢好歹也要做十几天大法事超度一下呢，这不，我们后街的钱，我就帮着拢一下来。”
四月带着一溜儿青衣丫头搬着椅子小桌儿铺在桂树下，又利落的搭了遮阳的幔子，摆了瓜果清茶，妯娌们又坐好，只这孩子依旧不舍得还给七茜儿。
甭管从前家境如何，出身如何，陈家有郡王爷，又有私下里的老太太罩着，还有表面的陈大胜，这几个堂兄在外处处体面，差事都做的好，这家业就兴盛了。
从李氏到丁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家里用的，嘴里吃的，交往的，看到的自与从前不同，便不是有意学，也是一个个气势十足的官家坐正堂的“奶”“奶”了。
除了阿“奶”一贯不改自己的屎“尿”屁的本“色”，她们几个反正是提都不提了。
寇氏拿着扇子摇的颇有架势，边摇边说：“大嫂子总是好说话的，她们是她们，人家喜欢护国寺，就觉着那边庙大体面，可咱家到底是信青雀庵的，没得这么大的法事只请和尚，要我说，明儿大师走了，怎么的咱巷子也得青雀庵的净果尼师来走一遭，不然，明儿俩老祖宗都该埋怨了。”
七茜儿问了李氏拿了多少，李氏说十贯，她便命人取了五贯来凑份子，吩咐完，这才笑着跟嫂子们说：“谁来都成，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菩萨佛主？其实若我说，铁家出头，其实是缺那么几分意思的。”
丁香搂住安儿正在亲，听四嫂子说铁家不对，便抬头笑道：“我知道嫂子想说什么，其实我家老爷昨晚也说了一样的话。”
众人好奇看他，丁香便有些得意道：“昨夜我家老爷说，铁家做事没谱儿，那敬太爷爷现在没觉着怎么，回头定然后悔的……”
她说到这里卖关子，就看着大家乐。
寇氏忍不住，便拿扇子拍了她几下道：“快说，快说，怎么好端端的利索人，现在说话都说一半的，这要急死人了。”
“妇”人们一堆儿莫名又是一阵笑，笑完丁香才道：“我家老爷说，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家出来顶什么大梁？若是顶梁说话，也该先通本地里长，里长若允，这才好行事，哼，这是嫌弃咱孟大哥官儿小，没前程呢。”
李氏几个听她这样说，顿时恍然大悟。
你当如何，因七茜儿她们来得早，庆丰府定户籍的时候，那些六部巷子还没几个人呢。
赶巧那时候男人们不在家，出来进去跟官府应付的就成了孟万全，如此他便捎带做了本地的里长，这是在衙门正式登记过，还多拿一份衙门补贴的。
百户一里，五里为乡，孟万全这官当在不妥当的地方，六部巷四处是官，自然不会将他这个残疾官儿放在眼里。
可出了泉后街，出了六部巷，里长还真就是个人物了。
七茜儿点点头：“说的是什么，这是挨门挨户收钱的事儿，竟一点章法没有，谁家都敢做主了？铁家自己就铺排起来了？这事很没规矩的。”
李氏总算想起这茬，当下脸上就有些窘，她看着七茜儿，语气有些抱歉道：“哎，你看看，你看看！我，我就没想到这么多！也是的，好端端的她个外人怎么就寻到我的门上？，可，咱后街的钱儿也收了，你巷子这钱也收了一份儿，大家赶紧给我出出主意，这，这要要怎么说啊？我出来进去向来跟卢嫂子亲厚，这不平白得罪人了吗？”
丁香撇嘴，其实吧，几个嫂子都是好的，在她眼里也都是一样的，可在一起过着呢，难免各自就有小心思。
李氏是长房宗“妇”，她心里总是想做大头的，只可惜这家里有个手段高超，要啥有啥的四嫂子，她就过的些许憋屈，起先看不出来，可自打搬出亲卫巷去了后街，她就只往老宅跑了。
这要是心里没点啥疙瘩，她才不信呢。
七茜儿看李氏脸上不好看，却不想与她斗心眼，这内宅有何好争斗的？说来说去不过是坑头枕边，灶台锅沿儿的琐碎，她如今哪儿瞧的上这些啊。
看妯娌们脸上略尴尬，她就大方的笑笑说：“那些个人心里都是八个心眼子，甭看家家户户出来进去看上去体面，内里谁又清楚呢？这事不怪嫂子，嫂子也不要多想，你我自己人，更说不上不妥当，没事儿的。”
李氏微楞，看着七茜儿不语。
七茜儿却笑着与她掰清道理说：“说来说去，出了巷子到了街里，他们就都是外人，咱可是陈家一门，亲卫巷下人，您说是么？咱心里怎么得也得有把尺子，旁人不认咱孟大哥这个里长，后街陈家，丁家是要认的，嫂子您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众人思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李氏便随了铁家，人家也未必说她一句好，可孟家天然就跟家里是联盟，没得自己撬自己的墙角的。
李氏想明白，就伸手拍了一下桌面笑道：“我今儿算是服气了，老四家你可真是个水晶心肝，算了，我现下就让她们抬着这些去孟家，铁家若收份子，只管让她们孟家去，我看她们怎么有脸，说破天咱是孟大哥这一门里的，没得便宜外人是吧？旁人这钱我也管不着，可后街这钱儿我是要交到自己人手里的。”
她说完指挥婆子们抬了钱筐要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弯腰亲自数了五贯钱放在桌面上，冲七茜儿眨眨眼，这才笑眯眯大步流星的走了。
等她走远了，院子里这几位到底没忍耐住，一起低头闷笑起来。

第150章燕京城外一场……
燕京城外一场送灵,  棚有百十个，竟一家比一家大，可是真正为亡人哀伤的又有几人？不说旁个,  忙活了俩天的七茜儿都不知道刘帧治是谁，就知道皇帝死了个小舅子，还暗想这是个没福气的，生在富贵窝也没甚用处,  好饭没吃几口人就没了……
多数人就是这么想的,  没甚怜悯的心思。
转眼初冬，今年雪早，冰花刚落下根奴便与安儿就发了疯，俩孩子泡隔壁的方子,  那“药”实在是好,  入冬变天便是体质稍逊的根奴竟咳嗽都没有一声的。
他们也不怕冷，没笼头的马儿般在院里野，竟抱都抱不回来,  成日子把自己折腾的脑袋顶冒白烟儿才要哭不哭的被人抱进去，一天三套衣裳都不够换的。
就淘气的狠了,  陈大胜倒是想管呢，偏这家俩老祖宗先不许，又怕两个孩子吃风,  竟让人做了羊皮的挡风帷子，专给孩子们玩雪阻风用。
这下好了，俩小崽子霍霍完院子里的雪就出门寻雪玩儿,  四个小蹄子出去，后面二十多人跟着，有一半人是专门侍奉帷幔的,  单那帷幔就用了一百多张皮子。
就这，还有旁人悄悄说，这好歹是未来的小郡王爷，富贵人家的孩子就没有这样养活的，这也太由着孩子们了，也不怕冻出个好歹？
可七茜儿却不在意，她倒是觉着，人生颇苦，若说松快也就这几年，她的儿什么都得有，必也要有几日这样的宽松日子的。
又天寒了，各家戏酒就摆不成了，若说有几分雅兴能去赏个梅，结个诗会也是趣事，可这样的游戏在亲卫巷绝玩不起来，加之多数肚里没有墨汁，旁人家便是有这样的好聚会，大家也不好意思尴尬去。
庙里冬日条件跟不上，两位老祖宗就常住在家里，七茜儿怕她们寂寞，便请了庆丰城里最红的女说书先生常来家里热闹。
虽富贵没有几年，可“妇”人家本腿短，大家手头宽裕就常办小宴招待，这十几贯的，百贯的各“色”聚会都有，如此才入冬里没几日，那市面上的《金钗记》《十二品》之类的书就听的不待听了。
七茜儿是个私下里手眼通天的，那全城的乞丐都是她的消息喇叭，这日听到有新书，她便立刻给两位老太太请了家里来热闹。
原本是想着只自家娘们关门自在，可惜老太太是个喜欢吹牛的，她早早就吹嘘出去，凡有新书第一本肯定是在她家唱，果不其然，今日就有了。
如此这一大早的杨氏，万氏，高氏，吕氏，黄氏并李氏，寇氏，罗氏丁香她们便坐在了前院厢房，书还没开讲，就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亲卫巷宅子的前庭都颇大，西厢甭管面阔几间也多做书房之用。只这家里公子没长成，七茜儿便把这里收拾成冬日里听书的地方。
今日老太太穿着一件极朴素的暗红衣裳，头上，耳上，胳膊上竟是一件首饰都没有，她如今只喜欢身上舒适宽松，金银之类其实也早不在意了。
她是真富贵了，却也出不去了见不到人间，那些金银零碎竟也就那样了。
倒是吕氏她们，每次都金光灿烂的来，什么好，就将什么往身上戴，便是守寡的都这样做，又手里握着钱，她们便极自在的。
想想从前对比现在，那也个个都是大宅子的当家老太太，出来进去谱儿都摆起来了呢。
开书之前，照例七茜儿还有丁香她们要献出自己家孩子给老太太们稀罕，等老太太们亲香完，家下婢仆才排着队各家带着各家的少爷小姐后面玩去。
老太太满面慈爱的看着孩子们走开，等看不到人了，江老太太才笑着问丁香：“说是你给你儿要掐“奶”呢，你婆子不愿意了？还拌嘴了？人家年纪大了，你可不敢总这样。”
对这位江老太太，家里是当真正的阿“奶”待的，所以琐碎的事情，好不好的，就不瞒着她，她也愿意听愿意管，甚至还会指教一下。
丁香就最喜欢她。
听老太太这样问，丁香便笑着说：“阿“奶”必听我家婆子跟您唠叨了，你可甭听她瞎说，我可不敢顶嘴呢，其实是孩子养的接近，成先生说今年冬日就给我调理一下，这不，我吃着“药”呢，就给他掐了“奶”了，可家里也雇了“奶”（子），总归亏不了他的嘴儿的。”
江老太太听了这才安慰到：“哎，如此就好，人家想说你就听着，家家其实都一样，也不少块肉的。到底那小瓜儿多往藤上挂几日，以后才能壮实，你家又不缺这几个，就顾上俩“奶”娘，好歹给小家伙嘴里塞满了才是。”
老太太也是连连点头，她挂心自己的新书，就问下面早就候着的说书先生道：“你们今日说的可是新书？”
那女先生赶忙起来回话道：“回老太太，正是呢，咱们刚演练完，庆丰府一本没开讲，就来您老府上了，不是我夸奖，您家府上的“奶”“奶”，可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
老太太自然得意的环视一圈儿又问：“新书讲的是个什么故事啊？”
那女先生道：“老太太，咱们这出新书叫做《泥菩萨》。”
她这样一说，屋内皆静，七茜儿看俩老太太神“色”不愉，就捂着嘴笑说：“老太太呦，您们就记得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话了，却忘了这世上错非大寺修的起金佛，运送的起石佛，凭哪座小庙里供养的不是泥菩萨……”
众人一想可不是这样，便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没笑玩却意外听到门外有人语气轻快的笑问：“呦！怎得这般热闹？老祖宗们可是捡了什么好乐儿，也说给孙儿听听？好让我也乐一乐？”
陈大胜满是笑意的声音从外传来，却不进来，直到老太太看屋里无甚不妥当，这才对外喊了句：“大冷天的，赶紧进来吧！这都是你见惯的婶子，这破日子过的没滋味儿，什么时候自己家人想见见？倒要隔着几个人了。”
陈大胜这才迈步进屋，见到一室“妇”人，也不很在意的四处点头笑笑，又给两位老祖宗行礼问安，问完才说：“我在院外就听到咱家的热闹了，老祖宗们到底笑什么呢？”
老太太在罗汉榻上挪动一下，让她孙坐好，又给他抓了一把果儿子吃，江老太太也忙活起来，命人把手炉给陈大胜烧一个，又让人拿小褥给他盖腿，这才指着那先生道：“这不是正问呢么，你就来了，怎么？今日不忙啊？竟提前回来了？”
“哎，不忙呢。”陈大胜不说差事上的事儿，就笑着打岔问那说书先生道：“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那女说书先生去过无数富贵人家，也常在泉后街来往，但是今儿这家颇古怪，这少爷都多大了，还在后宅转悠呢？
听到少爷问话，她便赶紧说：“回少爷话……”
她这话没说完，满堂皆大笑，老太太更是满面骄傲指着陈大胜道：“喊错了，喊错了！这是家里的四爷，才将抱出去的几个，那才是少爷小姐呢，我们这个瞧着面嫩，可早就皇爷跟前儿办差了，他还少爷……真真笑死我了。”
陈大胜做暗地里斥候的营生，胡子高低留不住的，加之他本年纪不大，虽风沙里回来，也富贵乡里娇养好几个月了，这嘴上没“毛”，可不是少爷了。
那说书的连连告罪，不敢再提，只说这本《泥菩萨》。
她道：“……老太太，咱们这本书，说的是那不知何年何日何月的事情，说的是前朝一位老举人家的事情，那一年那老举人坏了事情，被拿下大狱，他的老妻狱中探望，老人家自知必死，更清楚自己养的几个孩子不孝顺，就对老妻说，若有一日你过的不好，就去老房找佛龛，把泥菩萨打烂自有你的日子，因他快死了，举人夫人没在意，还万分悲哀……”
她说到这里，陈大胜便打岔笑到：“得了，这说的是泉前街的张观能家的事儿吧，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呵~哎，不过是给活人遮羞罢了，我当是什么泥菩萨呢，却是这个泥菩萨？”
听陈大胜这般说，一屋子“妇”人好奇，就齐齐看向他。
老太太赶紧问：“呦，这竟是真事儿么？”
陈大胜想了下，看着自己家老太太到底点头说：“可不真事！其实我若说起这人，阿“奶”必知道的，前些日子咱百泉山不是死了不少人么，就是那案子上的事儿。什么老举人啊，那人唤做张观能，便是那山上茅庐的主人。”
江老太太一愣，扭脸去看坐在墙角的邱太监，邱太监隐藏在一处屏风后面，正透过薄纱看呢，他迅速探出头对老太后点头，又迅速缩头隐藏起来。
陈大胜没注意那边，却继续道：“这位老先生说来也是有些来历的，他是前朝探花郎，更在国子学做过大先生，虽是前朝官却也曾官拜从四门下弟子无数，是个人物的。
可惜他时运不好，年纪大了就从燕京搬到泉前街，又在咱后山起了庐舍，因是他那日起的棋会，这死了六个呢，他就被抓入衙门问话，他年纪大了，都没有受刑便去了，这回书，想是说老先生死后，那老夫人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结果太惨烈，忽不想说了。
可众婶子也是听进去了，便齐齐追问，尤其是江老太太，还给陈大胜怀里塞了一盏茶。
陈大胜无奈，只简单说：“嗨！就是他家老屋有个祖传的泥菩萨，张先生没有估“摸”错，这家里的几个儿子果真是不孝顺的，老爷子没了几天，就开始刻薄人老太太了，还有亲戚邻里，挚友故交不是个好的，个个也是如此，其实老太太能穿几尺，能吃几口？
一家接济一口也是个好名声不是，偏偏百泉山案涉及皇亲，他们家又粘连个前朝，众人就躲着走了，那老太太子女果然不孝顺，竟悄悄把房子卖了，把个孤老婆子留在燕京祖屋，留在处漏雨的屋子里好没给人家饿死，那老太太就总算想起那尊泥菩萨，就去找……哼，一摔泥菩萨，那里面有个五斤的金菩萨！”
屋内人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就听得又是过瘾又是解恨，她们便认为这是个结果了。
老太太手里有金子了，那子女还不上门贴脸赔情巴结啊？
如此江老太太便问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了，从此也算是有个防身钱儿了，就带着那些金子凭去哪个尼姑庙投身，也不缺她一片屋檐，一口斋饭吃。”
可陈大胜却道：“老祖宗，若是那样便好了，原本这件事是被礼部几位老大人提出，说是天子脚下出饿死娘亲的事情到底对教化不好，须要禁言的。却也不知道怎么就传出来了，还假模假样说是前朝某年？嘿，只要家里有衙门里公干的爷们，随便一问却都知道的。
那老太太有钱又如何？老先生没了，子女靠不住，她就是有金子也护不住的，所以说这子女教养是大事，一下教育不好便是晚年不幸，偏她慈母心肠又舍不得告子女，最后，这位老太太就抱着那尊金菩萨，找到老先生坟地一头就碰上去了……”
七茜儿也听住了，闻言便吸一口气问：“竟是死了？”
陈大胜叹息：“壮汉还不好碰死呢，也不知道谁想古怪说法，人能碰死？哼！碰一个就知道了……何况那是个体虚饿了好几日的老太太，赶巧那日有葬人的呢，就看到血泊里有个抱着金菩萨的老太太，这才揭穿此事。
啧，有金菩萨又如何？她家子女不孝乃是大罪，如此这家人除了外嫁女，儿子们怕过不了明年秋了，都不用审就是必死的大罪。”
陈大胜说完满屋子皆静，好半天儿，那守了寡的杨氏才问：“这么说，那，那老太太还活着？”
陈大胜点头又摇头：“嗨，怎么说呢，活着呢，可生不如死啊，老太太娘家就在燕京，出了这么大的丑，她娘家也不敢装哑巴了，就赶紧打发她侄孙去接老姑姑，可老太太万念俱灰了，成日子也不吃几口东西，我看这个冬日里难熬。”
他说完，那杨氏便站起，脸上有些苍白道：“这，这时候不早了，这书忒苦，我，我就不听了，两位老祖宗，容我先告个罪，就，就先回去了。”
杨氏说完，脚步些许踉跄离开，其余人对这回书真真也是听不进去了，便各自告辞。
等外人散完，李氏她们也面目苍白的离开，七茜儿打发吉祥家送了说书的先生出去，回来这才对陈大胜抱怨道：“本是一回戏说，偏让你弄成真事儿，你是个傻子不成？”
老太太听七茜儿嘀咕她孙子，人家就不愿意了，忙拉住大孙护着道：“咋？我孙又没说假话，又不是没这回事，还不能说实话了？”
倒是江老太太考虑事情与旁人不同，便好奇问：“不是说，是做过前朝从四品的官儿的？那家业也不能败的那般快吧？如何就容不下一个老太太？”
陈大胜捏捏鼻子讪笑：“老祖宗不知，那山上那日不是死了六个么，人家国舅家不在意这么点儿，前朝那位也没人追究，可剩下这四位也是有家有口的，三四十岁顶门立户，上有老下有小，是死不起的。人家苦主可不是找做东的要赔偿么，如此他家便迅速败了。”
竟是这样啊，众人齐齐点头，七茜儿死死盯着陈大胜，忽哧的一声笑出声道：“不对，陈大胜？好端端的你挑这个时候进来说闲话？往日你是躲着这种场合的，你说，你这肚子起的什么鬼的幺蛾子？”
老太太闻言愤怒，便瞪着七茜儿骂道：“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惯坏了，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有婆娘一口一个鬼的说自己家男人的。”
陈大胜轻笑：“吖，媳“妇”看出来了？我就是这段时日在家，看几个婶子教养孩子有些不像话了。”
他这么一说，屋内人便齐齐愣了。
看大家不说话，陈大胜这才正“色”道：“阿“奶”，咱不说丁香家那几个，便是兰庭哥儿你也惯的不像话了，哪有一张宣纸写三个字儿就丢的？咱就说张老先生，那张观能家六个儿子，当日哪个不是如珠如宝的养的，更何况他们父亲是大先生，也是个个饱读诗书的，可您看看又是什么后果？您再想想老陶太太，这子女教育岂是小事？
那吕婶子，杨婶子就靠一口水井，一处破庄子外加几文房租过活，可他们家的孩子了不得了！那出来进去都是两三个婢仆侍奉着，还吆五喝六的跟兵部巷的混在一起，我今日若不说说她们，再惯下去往后几个婶子养老都是问题了。
这几月我在家，也都离的不远，出来进去我看的不像话处就多了去了，您跟婶子们也是苦出来的，咱就靠老交情来往着，可您又能接济她们家几代人？”
说到这里，陈大胜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您不知道，头年里有人竟拿着一份帖子到我衙门里平事了，我问是谁家的帖子，您当是谁家的？”
老太太摇头：“什么谁家？什么帖子？”
江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道：“老妹子你不知道，这是他们衙门里的老规矩了，像庆丰府衙门里若有事情，咱家出的就是大胜的名帖，拿着大胜的名帖去庆丰府衙门问事，那府尊是要看在大胜的面子，若有官司手下高低会有些偏帮的，可大胜这个帖子不能随便给，你要记住，人情是还不起的，也不能欠的。”
陈大胜赶紧给这位作揖拱手，还连连点头。
老太太恍然大悟，这才问陈大胜道：“你说有人拿，拿这个贴儿，这人难不成我认识？”
陈大胜点头：“啊，认识啊，就我杨婶子家老大啊，哼，还亲卫巷郭府？就给我吓死了，我那日还想呢，啥时候亲卫巷有个姓郭的面儿都不“露”，人都不来，就敢给我下帖子求情？好么，一细问，杨婶子从前你们不是喊郭杨氏么，我这才想起来是她家，您知道这份帖子他家老大卖了外地商户多少钱儿？”
老太太更加惊愕了，她听不懂这话，跟那边消化半天才迟疑问：“照你这说法，这帖子？还能卖钱儿？”
江老太太一拍桌子：“这话说的，可不是能卖钱儿，你当是火盆里的烧纸呢，那贴儿就是当家老爷的脸面，混的好不好，官场上灵不灵光，就看帖子的份量了。”
粘上钱儿的事情，老太太立刻明悟，继而大怒，她坐直了身子大声问：“她，她家给你找了多少钱的麻烦？”
陈大胜其实不愿意说这个，却早晚要给老太太提个醒，如此便冷笑道：“贱卖！人家把咱家的老交情就作价五百贯卖了，给我气的，又打发人来泉后街抓人，找了一天，才在赌场里抓住杨婶子家老大，好么，人家还不走呢，都输红眼了，五百贯输的就剩七八贯了。”
老太太胸腔起伏，半天儿才扶着丫头的手坐起，边起边说：“不成，不成！这亏吃的太大了，我，我把咱钱儿要回来……”
众人被这老太太整的又气又乐，好不容易劝回来，老太太又打发人喊杨氏去老宅，今儿她必然是要指着人鼻子出出气的，她必然是要把家里的五百贯要回来的。
闹呢？那是五百贯啊！
反正跟她也讲不清楚道理，只能慢慢说。
等到俩老祖宗离开，七茜儿才站在房檐下，看着细密的雪花叹息道：“你说，这才几年，饭刚吃饱，这人怎么就变了呢？”
上辈子可没这一出，她受苦的时候杨氏到底帮衬过的。
陈大胜不接这话，却说：“其实，那个张观能我也认识的。”
七茜儿愕然看他。
陈大胜也看着细雪轻笑：“其实拜师咱爹之前，我去过燕京太学后巷，这位张老先生在学士牌坊下指着我的鼻子说，凭你们这样的人？也敢来拜师？”
七茜儿多护着陈大胜，她听完正要大骂，却从侧门跑来几个小厮，带头的喜雨脸“色”清白的对陈大胜大喊：“四老爷，四老爷，就就就，就出事了，出事了！咱家，咱家牲口房柴垛子里，好像，好像有个冻死的死，死，死孩子呢！”

第151章听到有个死孩……
听到有个死孩子,  众人皆惊，陈大胜反应机敏，回身就往牲口棚跑,  等到跑到那边，吉祥已经带着人把卷成一团儿，似乎是个人的物件？抬了出来了。
他走过去一看，可不就是个卷成一团儿,  面目苍白的小孩儿,  这都冻的僵了。
吉祥家来回“摸”了几下，将手探到心口一顿“摸”索，又看到陈大胜站在旁边，便说：“老爷,  好像还有口气。”
“那还等什么,  救人啊！”陈大胜喊了一声，就看到有小厮机灵要去旁边抓雪搓去，他弯腰抓起这一团人,  上去就给了那小厮一脚道：“瞎救个屁，还敢拿雪搓,  雪搓的地儿明儿不够烂的，赶紧澡房烧温呼水泡着……”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了。
吉祥家几步跟在后面，边跑便问：“昨夜角门是做什么吃的,  怎么放了个人进来，这巡夜的是不是又“乱”吃酒了，多上一份心也不至于这样,  成日子就惦记那几口猫“尿”，赶紧攀墙问问，隔壁师娘手里要点干姜当归煮一碗来……”
其实都是有经验的人,  也不必细细吩咐，就知道怎么救人了，那挨了一脚的小厮受的罪，还没有主子多呢。
老太太那边拎着杨氏正骂呢，杨氏吓的不轻，就跪在地上哭嚎，忽听说家里有个死人了，俩老太太便什么都顾不得的急忙慌的又回来了。
她俩跑到澡房外面一看，好家伙，半院子人，陈大胜跟七茜儿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挑着几件破衣裳来回看呢。
见到老太太们进来，七茜儿赶紧迎过去，不想给她们看惨状，就引着她们往屋里去，还安慰呢：“您二位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什么热闹都往前凑？”
老太太分辨：“说什么呢？她们说咱家发现个死孩子？这才冷了几天啊？还不刺骨怎么就有冻死的了？不能够啊，咱附近穷门穷户今冬都捐了柴草，咋冻死了？”
日子再好，穷人家总不易的，如此，便有富贵人家修桥铺路，若更宽裕，就左邻右舍，附近乡民选那实在可怜的定点接济。
老太太如今一人就私下替补三十多户穷门，她也不给钱，就给最便宜的柴草让人熬冬。
于她而言，世上一切苦，八分来自冬，熬过去活人，熬不下就做鬼。
也不知道谁的嘴那般快，七茜儿抿嘴绕圈瞪，瞪完笑着说：“您听她们一惊一乍，还有气儿呢！”
如此老太太才松了一口气，江老太太更念一声佛。
老太太说：“我说的是什么？咱家也是积德行善的人家，见天施粥救济的，这么倒霉的事儿，也不能往咱家来啊。咱家可有菩萨看着呢……”她抬头看到俩小厮抱着冒着白烟的水往里走，便大喊了一声：“歇手！哎哎哎！瞎折腾什么，这热腾腾的可不敢！”
说完她赶紧过去，又把手往水里一放，当下就骂了：“哎呦~倒母缺德的玩意儿，不会你问，不懂你放屁有个响动，满院子喘气儿的，是个有年纪的都能懂，这是冻伤！这般热下去这是救人呢，还是追魂呢？还是杀生害命呢？”
她指着一边的积雪道：“去去，拌半盆雪水进去。”
俩傻小厮又去拌雪水，让老太太一回一回亲拿指头试了水温到可以了，这才端了进去。
甭看富贵了，其实心眼都善，遇到这样危难的情景便全家伸手，根本没多想的。
等隔壁成师娘带着冻伤泡“药”过来，那孩子已经缓过来，还被剥的精光塞进被子里了。
这一家子围着床铺去看，啧，咋说呢，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哥儿，脸颊竟还是个有些肉的？
老太太什么眼神，便困“惑”道：“这，这不像是苦孩子啊？咱从前路上遇到的那些冻死的，身上都干黑，就没这么好的品种，这是好人家跑丢的小哥儿吧？”
她说完左右看看，孙媳“妇”孙子都不在身边，便扶着棍儿出去，又看到这俩倒霉孩子一人拿着一个小棍，依旧挑那些破衣裳翻腾，隔壁成师娘也不像话，就胳肢窝下夹着个丑姑袖手闲看。
老太太生气，就慢吞吞过去，笑嘻嘻温声问：“这东西好啊，都看半天了，不然，阿“奶”给你们支个锅，添点盐巴，咱炖了吃呗？”
陈大胜脸上当下窘然，七茜儿噗哧一乐后道：“不是，阿“奶”，我们就是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说话一贯不讲理的，就道：“废那事儿？真一对傻子，人家孩子都缓过来了，“药”也喂进去了，你们等他醒了问他啊！”
可七茜儿却指着那堆碎布道：“阿“奶”您看这纹路，这是今年城中新织局的厚绫，还是挺贵的如意纹的，怎么的这也是十几贯一匹的货“色”了？这哥儿怕是有些来历呢。”
老太太闻言好奇也凑过去看，却见两件已经碎烂的衣裳中间捆着碎草，想是这小哥儿冻的狠了，就捡了软草夹在衣裳里御寒。
她想起从前的不如意，便又漫天感谢一圈神佛，接着同情便道：“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没人管了，可这种草不成的啊，这倒是看着是干燥，却一点也不御寒，那要用水岸边儿的茅草头儿捣烂了，铺开反复晾干捶打在一起，兴许还顶点用处，可怜的，看到这些，我就想起你们阿爷了，你们小时候咱家日子苦啊……”
得了，这又开始回忆了，至少要从陈大胜出生她施恩那颗鸡子儿开始絮叨，不是她老人家偏袒个鸡子儿，陈大胜娘亲“奶”水不能那么好，陈大胜不能有这么大的出息等等之类……
如此，便阿“奶”唠叨阿“奶”的，陈大胜勘察陈大胜的，他就“摸”着下巴说：“我看他脚底中间的肉，搓了泥儿还是很白嫩的，这哥儿不像是吃了多日苦的人，倒像是谁家走失孩子，来人！去喊孟家老爷来一趟。”
也不是看到个叫花子，就可以随意留的，甭说还没死呢，死了更糟糕，要去衙门交代一下。
孟万全是里长，他得从头到尾出个见证，如今万幸是救活了，得跟他商议看看是送到哪儿去，若是谁家孩子真走丢了，更是恩德了。
两家又不远，没多久孟万全便裹着兔“毛”大氅笑眯眯的进来说：“呦，这是遇到大喜了？老爷太太行行好，赶紧捐钱消灾吧。”
陈大胜瞪他：“大喜个屁儿，人没死呢。”
孟万全愣怔，接着笑嘻嘻的说：“好事儿啊！我看看去，在哪儿呢？”
他进屋片刻又神“色”古怪的出来了，看到陈大胜便一摊单胳膊道：“得了，都甭“乱”猜了，这哥儿我认识。”
他说完，满院人愕然看向他。
孟万全叹息一声道：“这哥儿是泉前街张家的，具体几房的我就不知道了，只见过那位败事了的玉鉴先生，上后山茅庐的时候，就常牵着他……啧，可怜的，也曾是如珠如宝的娇孩子呢。”
陈大胜不信，又追问：“你确定？”
孟万全寻思一下，又打发人去学里喊状元过来看。
整个泉后街，经常跟文人在一起混的就状元他后爹，那位老先生十分喜欢状元，出来进去都要带着他呢。
没多久，状元来了，进屋看了人，确定了是张家的哥儿，也不熟悉，就认识。
许是心里避讳，状元交代清楚鬼催着般的就告辞走了，竟是陈家的茶碗都不舍得端一下的，这孩子心里自卑又别扭，都不敢抬眼看亲卫巷子的。
再回头说那张家好没冻死的哥儿，这落差令人真真心碎了，四品清贵官儿家的小少爷，许去岁他受的最大的罪过，不过是书背不出来挨上长辈几手板。
七茜儿叹息一声站起来问陈大胜：“这也真是跟他家粘磨上了，怎么出来进去都是他家这点子事情，刚听了泥菩萨，就来个这，都屋里去吧，冷滔滔跟这吹凉风，不是说他阿“奶”还活这么？打发人报信去啊！”
那可是有金菩萨的人，手指缝漏点这哥儿就能活。
陈大胜眼睛一亮，可不是，那边还有个绝食的呢，兴许这见到大孙子就没有死意了。
孟万全笑眯眯的说：“弟妹这话说的，可不就是家门口的事情。咋折腾也在家门口呗，这事儿交给我，我这就安排人去城里报信去，你们啊，今儿就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救了人总归是好事儿，众人一身轻松的进了屋子叙话，还留了孟万全家里吃酒。
只可惜派了人出去，晚夕这人却回来报信说，压根没见到那老太太的面儿，人家娘家就出来说，不是他们心硬，是这孩子的父母大忤逆不孝，到底碎了老人家的心，便死活由他们吧。
这话一听就是全家等那老太太死了，分那金菩萨呢，还能让她亲孙子上门讨便宜？
门都没有。
这下人回完话又抬头补了一句：“爷，小的打听清楚了，这哥儿大名叫做张屏川，小名顺行儿，他今年九岁，上头有三个姐姐，他父是长子，快四十上才得了他，从前真是娇的很呢。
只这忤逆不孝是举族大罪，便是朝廷不判也是全族晦气，十代都养不回的名声。又是他父母出头丢弃老母，如此便都判了明年秋后问斩的，张家案大，大的都关了，没啥罪过的也远远的躲了，也不止这个哥儿，好像是说，他家好几个孩子都流落了，这，这可真是树倒了蛋打了就完蛋了……”
孟万全咳嗽一声：“鸡飞蛋打，叫你跟着好念半本书，啧！”
七茜儿闻言立刻追问：“不是说还有三个姐姐么？”
那下人又回话道：“回“奶”“奶”话，这祖传的不是个东西，小的去了啊，鞋底都跑薄了三层，嘿！到了这上头两位门前一问，早被婆家休弃的找不到了，后听说还有一个，说是……说是给兵部一个叫乌秀的老爷抬回家做妾了，小的这又去兵部打听这才找到人了。”
下人说到这里，就从怀里取出一方材质粗鄙的手帕打开给陈大胜他们看，他苦笑道：“小的想，这位小娘子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的，可人家好歹还是管的，只是，这能顶什么用处啊？”
众人低头，便看到那帕子里放着一个藤镯，一支发黑的银簪子，还有十几个铜钱儿。
陈大胜对乌秀的事情一向在意，就问：“不是说做妾去吗？这谁家的姨娘也不会这般寒酸啊？咋？那位乌大老爷精穷么？”
下人苦笑：“爷，什么做妾啊！小的去了才打听清楚，是被娘舅当做奴婢卖了，又跟左邻右舍说是做妾呢，也就是应付外人一句话。说起来这哥儿也是被他娘送到娘舅家的，却也不知道怎么就流落出来了，您想吧，还不是一个下场，许他机灵不等卖，自己逃了呗。”
孟万全点头：“恩，那小子长的眉清目秀，还算是值几个钱儿的。”
那下人道：“小的也是这么想，就没去大门上继续问，不然给这边找麻烦了。小的直接去了乌家，人家乌大人家自然是气派的，住那老大的宅子，家门口光门子就五个，只给里面的各房姨娘支应跑腿儿，小人还想呢，今儿是个肥差，高低还不给个肥赏？好么！那就是个小丫头，才十二，还是做粗活的，就人都没见到，也，也就这点意思了。”
他又颠颠手里的零碎，想嫌弃吧，又觉着这家倒霉的真真人间惨剧了。
陈大胜无奈轻笑：“得，这可怎么好，别说，你这小家伙到机灵，叫啥名儿啊？”
孟万全笑：“他就叫机灵，哧……姓贾，你嫂子家大掌柜的小孙子，如今跟我跑腿儿。”
说完这俩人，不，连贾机灵一起笑了起来。
七茜儿却在此刻“插”话道：“好歹一条人命呢，正是尴尬年纪，啥活不会干，那小身板他也干不动啊，可，放在家里又是一块心病。”
陈大胜看她，见她真是为那哥儿发愁，便笑道：“咋？你就不怕弄个白眼狼恩将仇报？”
七茜儿瞪他一眼，啐了一口：“呸！我平生最恨一句话，你就不怕将来如何如何？谁有先后眼，那孩子才多大？又倒在咱家门上了，咱是人不是牲口！便是他爷，他全家长辈不是个东西，他也是一条人命！
再说了，当初我跟老天爷发誓了，只要我安儿平安顺意，这世上一切难只要到我眼前了，我必要出手相帮的，只，这孩子情况复杂些，这轻不得，重不得的，又到底与那泉前街不远，现在消息没出去呢，若消息出去了，且有那碎嘴子说咱弄了街坊的孙子做婢仆呢，这话传出就不好听了……还有那名声上的事儿，也是真愁人。”
七茜儿伸手又指指俩撒欢玩的孩崽子叹息：“看到他们，我这心里就软的不成了。”
可忤逆大罪最起码也要连累满门三代，这样名声的孩子决不能留在陈家，可也不能送他野地里死去啊，这可怎么好哦。
众人正抓瞎呢，陈大胜想到什么一般，忽一拍腿道：“我说，咱们几个着什么急？找唐九源啊！”
孟万全被小酒呛了一下，失笑问：“你也是个做官老爷的，唐九源管不到这儿！”
陈大胜轻笑：“不是，我就贪个财，起个黑心，这哥儿也是长房嫡孙，他“奶”“奶”不是活不得几日了么，那老太太手里那一尊金菩萨，怎么的也得渡自家人不是？咋，陈家又没死绝了，还能便宜了娘家人？不就是请个先生起个状纸，他个不高，咱就举他敲敲鸣冤的鼓，说到底，一托手给人活路的事儿呗。”
七茜儿想了下，也拍手笑道：“就是这样，有钱防身，这日子就能过。”
说完，她又喊了吉祥进屋嘱咐，让他与外面说，说这孩子今夜便“去了”，至于是谁？谁知道是从哪儿逃难来的小叫花子呢。
如此，这鞋底磨薄三层的贾机灵又被打发了去请唐九源。
唐九源掌灯时分过来，过来就开始耍无赖，他一摊手道：“百泉山一案至今毫无头绪，你们又把个孩子交到刑部算什么事儿？本官可不管这事儿，说破天，我也管不到！”
陈大胜轻笑：“真不管？就是个不到十岁的娃儿。”
唐九源为难：“怎么管？哪怕就是个劫匪的娃儿我都能管，可这孩子……就这祖传的名声，谁挨谁倒霉。”
陈大胜请他坐下，又给他倒酒，看他喝了这才笑道：“我也不连累你，就是个跟你讨个主意，律法上你是大能，就帮我做个青天大老爷想想办法呗……”
那里面说着官司上的事儿，七茜儿便站起悄悄一人来到下人房，说来也是巧了，这哥儿刚缓过来，又吃了一碗姜粥，正睁着眼睛木然的看着顶棚呢。
看到七茜儿进来，他挣扎着要起，却被七茜儿按住推回，还帮他拉拉被子道：“小孩儿，你怎么到我家了？”
半天，这哥儿才道：“我，我吃过您家的糖。”
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竟嘴角勾出一抹笑来。别说，这孩子还真生的眉目精致，长大许又是个胡有贵。
七茜儿想了半天困“惑”道：“咱们两家从无交际，你何时吃过我家的糖？”
这哥儿抿嘴道：““奶”“奶”，我不是故意来您家的，我，我就是想借您家柴火堆避避风，也想着明日就悄悄走的，还，还是暖和那阵儿，我家~我家还好那阵儿，他们带我来这边看耍猴儿，您家，您家老爷每次都给我们分糖吃。”
是这样啊，七茜儿拍拍他脑袋，心里更加柔软。
无忧无虑那会，常被家里婢仆带着看耍猴戏，那一定是个挺好的回忆吧。
女人做娘了，心就化成水了。
半天儿，七茜儿终于拿定主意便说：“小孩儿，我给你起个新名儿吧，从此，你便随了这山姓百，便叫做如意吧。”
这哥儿读过书，他挣扎起来，到底是哭了，他裹着被子给七茜儿磕头道：“多谢太太赐名。”
等他谢完，七茜儿又说：“其实我认识一位老人家最是慈悲不过，他虽是看庙的，却也能给你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如今老人家一天天老了，还少个养老的孙子，你若不怕吃苦，以后……这天下，怕是只有他能给你一条活路了，你可，可愿意去么？”
这哥儿自然是应允了，七茜儿本想的好，转日他身体好些，就送他去榆树娘娘庙存身，却不想，一大早吉祥家过来悄悄在七茜儿耳边嘀咕了几句。
七茜儿闻言大惊，连忙赶到下人屋子，进屋就看到厨下一把砍柴的柴刀就丢在地上，这哥儿使他姐姐的布帕捂着半张脸，那帕子上血水依旧在滴答。
“你，你这是疯了不成？”
这人世总有把人心“揉”的稀碎的法子，这哥儿一番零落，他就得长大了，也想好了如何活下去了。
百如意缓缓跪下给七茜儿磕头道：““奶”“奶”有“奶”“奶”的慈悲心，我却不能没有良心，我家里名声坏了，我这张脸又有许多人认得，这样，就好了……”小小的哥儿一脸血的抬脸笑说：“这样就好，旁人不认的我，我就能活了！”
七茜儿浑浑噩噩的从屋里出去，陈大胜却站在门口看着她笑说：“媳“妇”儿，这小崽子不错，像我老刀家人，不如，就舍了与我吧。”

第152章如意是个清晨……
如意是个清晨被陈大胜带走的,  就如来时无声无息的。
那么小的孩子出现在生命里，七茜儿不能视而不见由着他往下滑，却也不能照顾更多,  只吩咐下面，以后逢年过节转换季节的时候，就给那孩子预备一套衣物，也不必多好,  实惠耐用就成。
好歹,  算作有份牵挂，若有一日人生再有颠簸，孩子也算有个御寒的衣裳了。
眨眼雪停，初冬到来这一日,  黄历早就看好的日子总算到了。
涉及死后事,  凡祭祀，动土，行丧,  入殓，安葬,  这些事虽是死人事，却丁点不能错了。
陈家今天就要办一场大大的身后事，活着办。
陈家老太太今儿起的极早,  戴了讲究的首饰，还穿了人家正式的诰命。
作为陈家最大的长辈，她今日要出头为子子孙孙“操”办大事了,  要请庆丰府最有名的冢人去陈家坟给各房划土呢。
按道理陈家这事儿早就应该办，可陈四牛被晚辈老母亲排挤，人家作为第二代唯一男丁,  就很不要脸的拿了近两年的乔。
他不出头，那就谁都不成的，宗法便是这样，有时候这人坏起来吧，除了打死，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你说不办咱就憋着，这事儿全家真的不着急的，老太太可是有年纪了，那万一有个万一，陈四牛必是个大不孝。
这一直憋到工部今年有人提点陈四牛，说他被御史台的几位盯上了，他这才想起怕来，恩，这次不用人催，人家忙里忙外，好像这家里离了他不能活一般。
如此，陈家才将一直耽误请冢人的事儿，放到现下办。
所谓冢人，也叫冢宰，掌天下公墓地。也司墓地丧葬一干规矩，是古礼书中地官类非常重要的一位，是拿礼部正式的六品俸禄之人。
而今不如古代规矩严谨，便有各地阴阳，道门，甚至信奉佛教之人都能生前言明死后入土方式。
可大多受封墓地的士绅贵族，还是愿意花大代价，请一位正式的冢人为家里勘验，并规划墓室，规划墓地，规划棺椁形制。
家族的崛起绝不是浮于表面的吃吃喝喝，随着陈家子弟步步高升，这家里若不规划个二十代可用的坟地，还真不能出去见人了。
如那被世人认同的世家是如何种样子？一看门庭高度，二看家宅传承厚度，最后便要看入葬福地了，谭家当初争的就是这东西。
并非你说是个世家就是了，如那死去的张观能，他虽考到探花，在朝堂做过高官，可他死了也不能随意找地方埋了，主要燕京没他的地儿，他祖宗亲人不在这里。
你说路边随便找个坑埋了？那你别让旁人知道了，凭的哪块土地没有主人？便是没有早晚也会有，到了那时候，尸骸被刨出随意丢弃，这就恶心了。
如此诗文当中所及孤坟，便是人心最冷的一种凄凉，没有人保护的坟地呦，谁也能把你挖出来糟蹋。
你说我不起坟头，那没关系的，随便埋就是。却不等三春，你后人想给你点阴间孝敬，天地茫茫又去哪儿寻你？
如此若天下太平，非在故乡死了的倒霉蛋，就只有一个去处，尸首先送到义庄存身，若几年之内尸体无人认领，便由善人捐款，义庄出头，修义冢集体炼化捡骨入瓮掩埋。
若有孝顺孩子，那都会扶灵归乡，只要在族，只要不除族，便是不赦死囚，老家也有各自的地儿，并且这地方，许是祖上十几代的先人就给规划好的。
高门大户，都是这样子。
陈家刚刚兴盛，便有大的恩典，先得了赏功钱，还有皇爷看过燕京墓图，亲给指的好福地。
而陈家的那些棺木，其实并未入土，只是在地面简单的挖了个浅坑，草草埋葬了。
当初又为何这般做，皆因新朝刚起那会子冢人太忙，不能坐下为陈家四房挨个规划，便不能在地下深挖入葬。
一家子六七品的官员，老子爹随便挖坑埋了？那不可以的。
不同于姜竹那支陈家，他们是请的阴阳先生看过之后，匀出耕种土地规划的墓地，那种墓地不被官方承认，地契上是耕种土地，还是要纳税的，若变更为族坟那也是要费一番大功夫的。
而庆丰陈家的坟地，那就是世家兴起气象的坟地，非皇爷一时兴起，便随意点了个地方，说，这地方给陈家做坟地吧。
这不成的，不论是埋葬谭二的坟地，还是陈家在青雀庵附近的坟地，这些地方都曾经出现在一张地图上，而这份地图是由礼部下墓大夫勘探绘制而成的《墓图》，也就是属于国家公墓地。
墓大夫官位低冢人一等，也叫墓人。
他们能看出以作坟地的地方是不是附和要求，除地面周遭地形，脉络符不符合做福地之外，他们甚至要勘地下深度，是不是干燥？适不适合入葬。
当然，此处说的乃是上等有福墓地，上等人家死了人，才有冢人，墓大夫，职丧这样的人在家里帮衬。
适合葬人的福地最后被集合到一张总图，若官员有功绩，在位的皇帝便会选定一块地方赏赐给大臣，尤其是燕京周围最少三百里，那是一寸土地都不能错的。
如此才有了后来民间三大仗，一争水脉，二争活人宅地，三争坟地，这种架要么不打，打便是世仇，要人命是小事儿，可怕的是只要开打，世世代代都要继续。
岂是随便买块地方说，我死后埋在这里就好的事情，人生两大事，一生一死。
你就是想随便埋，你一族亲戚允不允许？本地庄户是不是愿意？如此，就是最寒酸的村落，选一块共同入葬之地，也是全村举族的大事，外人能占田上的便宜，是不敢占坟上的便宜的。
谁也不是傻子，帝王们早就将施恩这件事做到了极致，除了给活人富贵，他们甚至要管到地下去的。
今儿陈家男丁皆在，甚至姜竹的两位长辈，陈大梁，陈二梁，并全仓，全有等男丁悉数到场，虽两家分宗这个场合也是不敢脱离，还越多越好，才是旺家的气象。
七茜儿也起的早，她一大早起来，就亲自到牲口棚把昨日送来的大青牛从上到下，与陈大胜一起清洗的干干净净，这是要送给冢人的祭品，你用天下多少地，便要献出牛耕出多少荒地还神灵。
除却这个，每家每户还要给十二只羊，鸡鸭各十二只，五谷各家出五百斤。
东西要全部送到冢人家，请他老人家到陈家墓地宰杀羊还有家禽祭祀，再按照规矩先点阿爷的墓地，而后四房顺延，二十代墓地都要规划出来的。
等到安排好，牛冢人带走，其余便都要分开舍给坟地周围的村落，有多少户，就要舍多少份儿，并按照人头数，都要吃陈家一口肉，一口粮的。
立坟乃是大事，这是要跟当地人打好招呼的，我家在此地有坟了，君子乡亲若有事情，就到活人门上给消息，不要糟蹋我家祖坟，若看到天气灾祸我家坟上有事，还请看在交情的份上，能出手就出手，力不及就报个消息。
千万不要小看这份祭品人情，若有小鸟带一颗种子在你家坟上扎根，长了不该长的树，那根扎进祖坟墓室，就要倒大霉了，大不吉。
如此，乡党自古不能招惹。
转眼天光大亮，陈大胜抱着安儿出了门，来到亲卫巷门口。
此刻，各家各户的牛羊已经清洗牵出，一出门，他便听到自己四叔正在吹嘘自己那头大耕牛，他比着五根手指大声道：“你们这都是什么啊，这样的牛也敢牵出来给祖宗看？看叔叔这牛，这个数！牛王！”
陈大胜撇嘴，牵着牛很乖觉的想蹭到家族队伍后面，可陈四牛是个傻子，看到陈大胜他便又说：“我说臭头啊，你都不是我家人了……”
坏人变成了无赖，倒也不能咋样，就是时不时的恶心人呗。
陈四牛还没说完，陈老太太就拽下自己的鞋儿，当着人一鞋子就甩了过去，半点都没给这位留脸。
恩，这次老实了，也不敢吭气了。
陈大胜溜溜达达牵着牛排在了兰庭哥儿身后，老实话，他这个陈家人做的有些不气粗，这心里吧，还是有些别扭的。
陈老太太看到第三代小孙孙安儿，心里便难过起来，哎，这是佘家的孙孙了。
七茜儿看老太太难过，便赶紧过去从陈大胜怀里把安儿接过，叫人抱入后院。
佘青岭知道陈家今日定了冢人，怕旁人给他孙子安排陈家事情，便动了老人家的小心思，也早早就到了，却躲在后院表示，老子在这里呢，我看你们谁敢让我孙子去你们陈家坟！
等到安儿抱进去，佘青岭这才“露”出笑模样，很是别扭的哼了一声，再把他大孙架在脖子上后院逗鸟儿玩了。
总而言之吧，这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够难弄的。
亲卫巷口，陈家男丁正在给祭品挂红，便是怀里的“奶”娃娃，都要在父辈的帮助下，将一小条红布挂在牛羊头顶，怕惊牛，那些祭牛都是遮着眼的。
而七茜儿，李氏这些当家“奶”“奶”便安静的站在附近，态度严谨肃穆的看着，一直看到时辰到了，那前面放炮了，便有陈四牛打头，牵着第一头牛缓缓向着泉后街外面走。
这厮难得充个大的，一路就鼻孔朝天走着。
没办法，他活着，就是众人再看不上，也是陈家四房，第二代唯一活着的长辈，还就得人家牵头牛。
而他身后就跟着陈大忠，陈大义，陈大勇，至于陈大胜，他还排在兰庭哥儿身后，有些委屈的跟着。
这就不错了，好歹还让他跟着，以后只要他敢继承郡王府，死了不入人家陈家坟，是入的佘家坟。
路过七茜儿的时候，这厮还撇撇嘴，特别可怜的那副样子。
七茜儿想笑，又憋住了。
三门掌家人，要各自牵一头牛带队步行至庆丰府衙边上的城隍庙内，恭恭敬敬的将人家冢人请出来，余后便听人家的安排了。
冢人算作神官，不坐衙，
等到男人的队伍离开，再由陈老太太带头，各房掌家“奶”“奶”抱着各自的意思上车，这一干人要去陈家坟附近的小荆村。
小荆村距离陈家坟不足二里，因陈家坟高人家村子宗庙一头，它是在半山腰的。陈家就得给人家村里起一座塔，或捐一处村学，或给人家翻修宗祠都是可以的。
陈家仁义，给小荆村修了宗祠，修了村学。
不然，这么大的坟场埋在小荆村脑袋上，明面上不怕，可是暗地里稍微使坏，那就不好说了。
陈家倒不怕小荆村的，这村子三分之二的人口是外地灾民，这就比较好谈事儿了，不然凭你家多富贵，人家全村团结，收拾你一家还是没问题的，不说旁的，祖宗墓碑“尿”一泡，你不知道就不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得多憋屈啊。
遇到附近有一村同姓的，那可真造化了。
村里的孤老，孤儿，祭田，公井，村头桥，宗庙瓦，寒门学子上京，桩桩件件都要吃大户，乡绅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不然为什么要富贵了单起庄子，就是防这个的。
陈家家坟在这里，往后籍贯就在这里，从此就算做根在小荆村了，可不再泉后街。
老太太她们其实不懂这个，可是自打有了这块坟地，七茜儿却是早早就开始折腾了，如今这周围农田大多都被七茜儿暗地买了，这小荆村里一半人便是佃陈家地吃饭的。
大家“奶”“奶”管的是什么？就是这样的族中之事，内里的琐碎，甭看咱是十贯钱卖来的，好宗“妇”会早早动心思铺排，要不然佘青岭喜欢这个儿媳“妇”，那常家柴氏都没这心眼子，也想不到这里。
可七茜儿偏就是庄头家出身，上辈子为陈大胜那块坟地也没少吃亏，也没少看别人吃亏。
骡车缓慢的行进，出了街口七茜儿打开车帘便看到，远远的泉前街门口，乔氏跪在路边烧祭。
她是没上族谱的人，便是妻，也没有她的位置。
这人是越发沉默了，每天只天不亮就来老太太门口磕头请安，也不打搅谁，请了安就走，回家就成日子织布，卖了钱，总要孝敬老太太一份东西。
就靠着这份沉默的勤奋，这人是慢慢有了名声的。
只老太太依旧不让她进门，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让通知她，她就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在这里烧祭。
七茜儿放下车帘，看阿“奶”手里盘着佛珠嘀嘀咕咕念，念完这才抬头问七茜儿道：“茜儿，那人靠得住么？”
七茜儿知道阿“奶”问的是啥，便挂起笑容点点头道：“早就看好了，阿“奶”安心，品格，“性”子，那都是不错的，我也让那村里秦家门上的族长看了一年多了，不会跟咱家有二心的。”
老太太扭脸又看看身边叠放的十红包袱，还有两木托盘，盘上齐齐放了十个十两重的银锭儿。
到了此刻，抠唆了一辈子老太太却是大方的，她“摸”“摸”银锭问：“这离娘的银子是不是给少了？”
七茜儿却摇头道：“不少了阿“奶”，以后时日长呢，疼爱也不在这一会子，咱有钱便宜我哑巴叔啊，这两托钱都是便宜外人的呢。”
老太太想下，到底笑道：“对！也是呢。”
这祖孙说的是什么事儿呢，却是陈家坟守墓人的事情。
守墓人的规矩不知是从何而来的，皇家守墓是差事，而民间守墓多靠老家的族人。
那一座族墓，填土拔草，节令祭祀，外面的回不回来，坟上就得有人照应。
陈家死了太多的人，就没有族亲守墓，怎么办？得找一门干亲，寻一个身有残疾的人认作干儿子或孙子，从此便是老家的守墓人了。
说是认干亲，其实就是买个人当做自己人养着。
陈家要给守墓人在坟附近盖房，娶亲，甚至守墓人下一代的教养也得当做同族待之，那守墓人没了，也会在葬在陈家坟，这样他的后代才能世世代代给陈家守墓。
不要小看这个位置，一二般人陈家可是看不上的。
头年七茜儿就找人寻到小荆村，看了好几个人，最后选了村里原住户，赵姓人家的一个哑巴认作族叔叔。
泉后街距离青雀庵本不远，不到一个时辰，“奶”“奶”们的车就摇摇晃晃进了小荆村，入村便听到附近山上震天的鞭炮响，小荆村村口也挂小鞭儿，见到她们便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这村不大，人口二三百，也不像旁个村至多三四个姓氏，这里是杂姓而居，这就能看出帝王的疼爱了。
燕京周围那么多地方，老陈家低等贵族外来户，若是大手一挥给你个周围有七八个大庄子的坟，哼，那可真是世世代代的麻烦了。
不说旁个，七八个庄子出二十个学子，单路费贴补都是一大笔，再雪灾洪涝，只要摊上，便得你家贴补些，虽不多要，你给些帮衬本是应有之意，这就是世情，然而，架不住多啊。
陈家马车停下，就有十来个打扮的算是干净的“妇”人迎了过来。
打头的那个微胖，见到老太太下来，就笑着上来福礼到：“哎呦，可算是回来了，一大早我们就盼着您呢，这下好了，这是到家了，老祖宗。”
啥到家了，真是个卖嘴的。
吉祥家的笑眯眯过来，扶着老太太在她耳边说：“这是村长媳“妇”金氏，她夫家姓秦，哑巴老爷娶的是她外甥女儿。”
老太太闻言，脸上立刻挂了笑，她虽穿着诰命，却丝毫不嫌弃的拉住秦金氏的手说：“这是秦金家的吧？他们早就跟我说你是个利落的，今儿一见啊，恩，果然就是不错。”
老太太说完，就家下捧了托盘，一盘五贯钱的给了迎过来的十几个“妇”人，这表示村里甭管多少人口，一门一户掌家媳“妇”都在这里了，那就是一个小村不足二十大户。
这是见面钱儿，每家五贯，一会子每家还能分到羊肉，鸡鸭还有粮食。
这就是陈家的意思了。
秦金氏满面的荣光，她跟她家男人帮衬了一年多，如今也混上了缎子穿。
这心里高兴，这“妇”人就认认真真的给老太太行了大礼，还笑着说：“给您老磕头了，说出来，往后咱俩家就是正经亲戚了，我，我那外甥女儿可得唤您干娘了。”
老太太不接这话，就是笑，等她磕完头，七茜儿过去亲手扶她起来，这就是体面。
一群孩子，还有各门村“妇”在那边看着，也不敢过来。
这村子里的男丁，却都上了山给陈家捧人场去了。
陈家的当家“奶”“奶”们就在秦金氏的带领下，一起奔着村里的一处小土屋去了。
其实小荆村从上到下，就村长家是个瓦顶土屋，庶民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不过，而后这村里是兴起的，甭看小，小村有了靠山了。
陈家在此地起祖坟，还就得跟本地人结亲，就得找在村里亲戚多的本地人守墓。
这走不多远，便见到恓惶惶一座摇摇欲坠的老院，那门自是柴门，墙自是土墙，四五个小孩儿或骑或坐在土墙之上往外看，看到大队人马过来，就扯着嗓子冲里面喊：““奶”，“奶”~来人接哑巴走了！”
这话刚说完，一个扫把疙瘩飞过来，便是一串哭声。
陈家的“奶”“奶”们一起站在了柴门之外，秦金氏拍着柴门喊：“秋生娘，人家老太太来接儿子了，赶紧让他出来吧，就是在舍不得，你也不能挡了人家母子团聚呀。”
钱都收了，就别拿行市了？
柴门里传来呜咽声，还不是一个“妇”人在哭。
秦金氏便又拍门喊到：“哎呀，可别哭了，这就住在半山腰了，你当离的多远？想人了随时去看呗！赶紧送人出来吧！”
那哭声更大了。
七茜儿看这个形式，便对后面的人点点头。
如此四月便托着一盘银子，还有小厮抬着几袋粮食过来放在这家门口。
那柴门到处是缝，银子端过去，便听到有人在里面喊了句：“给钱了~那老些~唔！”
显见嘴被人堵了。
又片刻，那里面哭了第三声，柴门这才缓缓打开，从门里推出一个低着头，长手长脚，皮肤漆黑，气质很是憨厚的人。
这就是秋生，他今年都二十九了，在家里行三，哑是小时候发烧做的病，家里好人都娶不上媳“妇”，更何况他。
老太太笑眯眯看着秋生，那是顶点都不会嫌弃的，在她看来，守墓人么，自然越老实越朴实越好。
以后她要是下面想花点，还得靠这娃孝敬呢。
哑巴出来，那院里哭声更胜，秦金氏撇撇嘴，一眼看到哑巴穿着旧衣，脚上竟是一双破草鞋，便怒了。
她掐着腰站在门口就骂：“我跟你们说，人不能不要脸面了，呸！里翻外扒拉要了三十多贯了，我过手的粮食够你们全家吃两年的，咋，竟是一双好鞋都不舍得给哑巴老爷做么？咋就心黑成这样……”
七茜儿不待她说完，刚想让小厮赶紧带哑巴叔走，这边越刻薄，才是越好呢。
谁知道小厮刚上近前，便听到那边那头有人喊了一句：“赶紧跑，牛惊了……”
牛惊可是大事儿，众人赶紧找了地方隐藏，没多久便真看到一头壮硕的青牛从那山上飞扑下来。
陈四牛手里拿着半根缰绳呼啸而过，边跑边喊：“来人啊，赶紧拦住，拦住老爷我有赏……”
等他跑过去了，又有陈家的男丁一串儿跑过去。
陈大胜也跑，跑的不那么积极，路过哑巴家门口的大磨盘，他看到自己媳“妇”站在磨盘后正一脸诡笑，便颠颠过去对她耳朵低声道：“太坏了，太坏了！”
七茜儿翻翻白眼儿，一副关我什么事儿的样儿。
这一日，陈四老爷的牛足不踏坟地，冢人看了一圈儿，相中了陈大胜那头牛。

第153章七茜儿两……
七茜儿两辈子学的手段颇多,  却不常用，一是重生一次天高地广，眼界不在后宅了。二是她什么也不缺,  没得回头跟家里人为了鸡“毛”蒜皮儿计较去。
陈家关系特别亲厚，难不成就都是好的？那真不可能！是个人就有属于自己的小心眼子，小脾气，这家的媳“妇”儿又都是人精子,  便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说来也是幸运,  这家偏有个不一样的七茜儿，她是先来的媳“妇”带了个好头，又家里花用出了个大头，加之男人争气,  手里有钱不计较,  那还折腾什么？
难不成跟她整养活老太太的权利？再为阿“奶”柜子里的霉烂点心跟谁要个尖儿么？没必要的。
这一但银钱家务没啥可计较的，家族便基本和谐。
都是脑袋顶没得公婆掣肘的，再折腾可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了。
按照规矩,  冢人驱赶头牛入坟地，头牛停下来的地方,  便是最大辈分长辈埋骨之地。
由此可见此牛贵重，而那些牛不愿意做头牛绕坟，众人便也没觉着不对,  甚至给了这些牛一些神异的解释，认为祖宗必然上空飘着呢。
如此那冢人选了陈大胜的牛，大家也是想,  恩，祖宗果然最稀罕陈大胜。
可真正的因由却是，人家霍七茜觉着,  我家臭头不高兴了，那就只能委屈你们了。
没错，这位不但惯孩子，她还惯男人。
自打家里要办大事儿，人家上面两房兄长就十分繁忙，又是预备祭品，又是找窑口烧制陪葬，这里就没陈大胜什么事儿，他私下里就有些失落。
他这份失落不是说他是佘家人就难受了。而是此刻方想起，他们三房就他一个男丁，旁人的儿子都去祭祀，父母兄长孤魂在坟茔飘着，吃的却是隔房的供奉？这得多可怜啊。
人家真是煎熬瘦了，一夜一夜的委屈，最近就常常搂着媳“妇”儿回忆他老家，回忆爹娘，回忆兄长，仿佛是一切过去的都那么好，好的他都是个罪人了。
七茜儿总是会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心疼陈大胜，常会想，这是个可怜人啊，那也是活了一辈子，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天气。
如此她自然就动了手脚，牛是早就预备好的，也早早提前训练过，就是每日给那牛闻一种臭草粉，闻一次抽几下，等到那些牛闻到这种味道转身就走，再把草粉往坟上一丢，凭着哪房的牛也甭想进去。
至于祖宗怪罪不怪罪？七茜儿都发愿了，转明儿给他们烧十座大金山，看在钱儿的份上想是祖宗不计较的。
庆丰城的牲畜大集是十五天一次，陈府要买牛那自然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买，家里的管事的想买什么，更是越不过三房的。
如此便有了牛不入坟这件事，七茜儿最不待见陈四牛，他那头牛就挨揍最狠，人家能不跑么。
万幸这些牛最后要送给冢人跟村民，真是阿弥陀佛了。
陈大胜晚上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满心的暗伤都仿佛不“药”而愈了。
有时候，祭祀的事情总能给人最大的安慰，他又不是没有心，好端端成了佘青岭的儿子，就真坦然受之了？
只他是爷们儿，难受也只能憋着，扛着，忍耐着。
自己的牛受到祖宗的喜欢，他内心一下子就干净了，如满是霉斑的粗糙铜镜被磨镜人打磨过，刹那就又重见天日，他是真心觉着得到父母，阿兄谅解了。
墨染夜黑，陈大胜几兄弟在小荆村坐了哑巴叔的上席，吃人家喜酒。
哑巴秋生今儿办了一串儿人生大事，出族，入籍，认亲，娶亲，住新房。
房子是陈家去岁就给他置办好的，他前两月才知道那是自己的房后，就每天担着水到新房边儿上，用杂草沾水将自己能够到的地方全部擦洗过，这才能睡安慰。
这就是个住在庆丰城边上，却连庆丰城都没去过的老实人，如此他就很知足了，还很感恩。
等办了家族里最大的事情，陈家几位男丁，包括陈四牛肩头都是卸下一半担子的，人这辈子图什么？就图一个我知道以后去哪儿，这就很美了。
因吃了几口酒，这几位回家的脚步便格外轻快，这一路甚至没有讨厌陈四牛，还夸他的牛果然是牛王，跑的飞快，进了老林子就找不到了。
茜儿下手太狠，人家牛丢了。
而牛丢这件事，却坐实了陈四牛不孝顺这件事，从此将陈四牛在族里最后一份尊重都剥离了。
陈四牛内心敬畏无比，一路无声无息，什么叔叔长辈谱儿早就抛在九霄云外，活人他从不怕，却怕心里鬼，他是真的畏惧了，害怕死了埋在那里，怕是见天要被父兄殴打，就死了也不得安宁。
这一晚，陈四牛攀着救命稻草一般的来到老宅，等到几个侄儿告辞，他也不走，看到安全了，这才扑倒在地，抱着老太太的腿满是敬畏的嘶喊哀求道：“娘，您救救儿子吧……”
老太太吓一跳，便问：“你又做了什么倒母的事情，我要救救你？”
陈四牛内心恐慌，有些畏惧的抬头道：“娘，明儿你要是升仙先走一步了，能，能跟阿爹，阿兄他们提前替儿求个情么？我悔了，我发誓，我真的改……”
屋内传来鞋底子摩擦面颊之声，陈四牛的哀嚎声，到底听长辈的事情不好，陈大忠便弓腰忍笑，拉着弟弟们悄悄离开，等到跑出院子才各自捂着肚子归家。
人看不惯一个人总是越来越讨厌的，陈四牛倒霉，大家就集体高兴，真情实感一点不作假。
陈大胜进门的时候，甚至哼哼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曲儿。
七茜儿本在屋里听到这种声儿乐呵，却没等到那人，就听到他脚步一个拐，人家去找爹去了。
恩，还不算傻，讨好了的死了的，这是想到还有个活着的怕是要吃醋了。
陈大胜刚进了老爷子院儿，便听到他家老爷子正在一本正经的给孩子读书。
安儿自然是听不懂的，就不断发出尖叫与淘气的声音，然而这也打搅不到佘先生的决心，他似乎是用这种朗读的气魄，在遮掩着什么事情？
陈大胜站在门口看看婢仆，婢仆皆畏惧低头不语。
屋内，佘青岭分外严肃的盯着这吃屎孩子，并告诉他，这世上有九天。
真的是吃屎孩子，今儿他又是吃醋又是别扭，下午就命人再把孙子抱来，在炕上逗他，后来孙子没哄睡他自己睡着了，转瞬，却被臭醒了。
佘郡王一睁眼就看到他大孙献宝般，两手都是粑粑的看着他，看他醒了，人家还拍拍呢，还拍拍？反正，总而言之是十分高兴的将那些黄生生抹的到处都是。
那一瞬，佘青岭脑里便起一个念头，这个世道太讨厌了，就改朝换代吧，万念俱灰了，反正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发出了国破那会都没有的惨叫声，后来照顾大孙的婆子进来，看他惊慌失措，便好心劝他道：“老太爷可不敢嫌弃小少爷，这人生下来是什么滋味都要尝尝的，谁家孩子这么大点的时候，不是抓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吃屎孩子~吃屎孩子这话怎么来的？就这么来的！这算什么啊……人都一样的。”
佘青岭瞬间万念俱灰，有点不敢深想了。
他佘青岭的孙子虽不是尧眉八彩，舜目重瞳，文王四“乳”，那也是天生若朝霞举，将来必然不凡的崽子，他怎么可以玩粑粑？还，还吃？
那，该怎么办？就必须把读书明理这件事放在最前面了。
如此，佘青岭就对着他大孙念了很久很久的书，一直念到现在也不敢面对现实。
好在安儿是个憨厚孩子，又容易知足，给块干馍馍，他啃不动，却默默的啃到现在，偶尔还给他爷碰个哏。
如此，陈大胜进屋便看到他郡王爹背着手，很认真的跟他傻儿子说：“九天者，东苍天，南炎天，西浩天，北玄天，东北乃是旻天，西北叫幽天，东南阳天，中央叫钧天，乖孙可记住了？”
安儿舍了馍馍很是捧场的点点头：“……%……%天！”
人家正是学话的时候，你说个啥他反正是不知道的，却最爱重复最后一个字儿。
佘青岭瞬间满足，本想亲亲大宝孙，偏就忍耐住了。
讲完九天，自是八风。
“八节之风，立春条风，春分明庶风，立夏清明风……”
安儿抬眼看到了自己的爹，当下大喊一声：“啊”
他可真想他啊，跟爷爷这里小半天儿了，就吃了点屎配干馍馍。
陈大胜跑过去，舍了爹，抱起儿子吧唧吧唧就是一顿亲，就亲的佘青岭的心天崩地裂的。
安人是个仁义孩子，就把自己嘴里啃了半天的馍塞进了陈大胜的嘴里，陈大胜毫不顾忌的吃了，还夸奖：“哎呀~真香，我儿孝敬。”
心裂了，补起来，又碎了……
看到陈大胜回来，在屋外的婢仆才松了一口气，很少看到郡王爷发那么大脾气，就莫名其妙不让人打搅，对着可怜的小少爷扯喊半天儿书，小爷那么小，他听不懂啊！
今儿陈家婢仆除了个婆子，多跟“奶”“奶”们去了小荆村，陪着佘青岭的这几位，自是以郡王爷为主，也都没养过孩子，就委屈了陈家大宝贝儿啃了半天儿干馍。
至于说安儿吃屎那婆子，因为没规矩，让郡王爷撵出去了。
七茜儿这是不知道呢，要是知道自己儿子一下午没吃辅食，有的人半年甭想“摸”孩子。
有陈大胜壮胆，这会不用吩咐，下人立刻摆了反复热的晚膳上炕，陈大胜看到这些，便诧异的问佘青岭道：“爹，您还没吃呢？”
嘴上问着爹，他却看向自己的儿子。
佘青岭这才想起自己做了什么事儿，可是自己的孙儿，竟就啃着馍馍陪着自己胡闹了这么久，还，一点儿也不闹，哎呀这孩子咋那么仁义呢？
越深想越内疚，佘青岭立刻抱起大孙，啥都忘记的想亲几口。可惜安儿看到吃的便疯了，人家是真饿了。
孩子一把推开他爷的老脸，挣扎爬到炕桌边儿，一把就搂住一碗饭食，豚般的把自己脑袋按了进去。
看着儿子一口接一口的吃东西，爹喂着还不够，人家还要伸出小手从桌子上捞巴点照顾照顾自己的小肚子，陈大胜心疼了一会儿，到底跟佘青岭说：“爹。”
佘青岭吓一跳，有些慌张的抬头看他儿：“啊？”
陈大胜无奈：“这事儿吧，就别让茜儿知道了，不然，您知道的。”
七茜儿有多在意孩子，这家里人是清楚的。这么大的当家坐堂“奶”“奶”，打孩子出生起，是事事亲力亲为，甚至孩子里衣的针线她都信不过旁人，都是熬夜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甭说富贵人家有成群婢仆，百个婢仆也不顶当娘的看儿子抓炭火，上手打的那一巴掌心疼。
佘青岭赶紧点头：“哎，哎！。”
说完又慎重看着儿子保证：“好！”
就这样，祖孙三代一堆儿吃了晚膳，安儿吃饱就在爹怀里困着了。
佘青岭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忽然就想告状了，于是他说：“胜儿你知道么？”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看他爹：“知道什么？”
佘青岭用下巴轻轻点点安儿道：“你儿下午仿佛是吃屎了。”
说完，他抬脸看自己儿子的脸，却看到陈大胜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哧笑出声儿，低头就在自己儿子胖嘟嘟的脸上又亲香几下，有些陶醉的抬头说：“这臭小子！没事儿，都这样。”
乡间长大，这种事情他早就听腻了。
佘青岭有些愕然，忽也懂了，也许这就是血脉亲情吧，孩子什么样子父母都是不嫌弃的。
想到这里他也笑了起来，便不提此事，问了句：“听说你最近只要开牲畜集，就要去集市转悠。”
陈大胜点头：“哎，也不是转悠，就每次去了，坐在官牙边上看看行市。”
佘青岭眼睛一亮：“哦？行价如何？”
说完，他几步走到一边的书桌，伸手拿起笔墨纸砚，回身铺在桌子上认真做出记录的样子。
不管在不在户部，佘青岭对民生都是极其在意的，即便他不涉朝政，他都要将自己看到的最真实的民情三不五时的告诉圣上。
在他的经验看来，皇帝这个位置出点政事错误没所谓，然而国破之弊端源头，必涉及民生，民生稳则江山无碍。
提高民生便是他的政道。
陈大胜自然知道老爹的脾气，便顺嘴将自己的早就记下的数儿挨个汇报给他。
“……儿这次要买的是纯祭祀壮牛，价格自然上翻，我那头支钱十五贯，我四叔那头说是牛王，要五十贯，这就是瞎说。他那头我知道，也不过二十贯，就“毛”“色”漂亮，个头壮硕而已，但集上一般的耕牛，确比去岁要贵上两贯，至少也要得十二贯才能购入一头壮牛……”
佘青岭一溜儿记录下来，住笔之后才问：“其余呢？”
陈大胜又想了下：“其余还好，三年起价格一直很稳，豚价千钱，整羊价三贯靠上，羔价倒是一直没变，从来一贯，鸡价最贱，雄三十，母五十，当中肥鹅最贵，能卖到一贯二到两贯，这都接近羊价了……”
爷俩一做这事便忘记这是在亲卫巷了，一直到七茜儿来找，依旧隔着窗能听到这两人在那边唠叨为何鸡子儿三文两个，鹅蛋却要十五文一枚？
七茜儿就撩开帘子进屋道：“什么时辰了？你们还不歇着，鹅儿贵还不是怨城里的那些“骚”客，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破习气，打去岁起只要是个读书的，就得身边带一只破鹅！
爹您不知道呢，那鹅价都没边儿了，一般的都能卖到贯半，却分了上中下三品，那颈长“毛”白的，据说而今都能换一头牛犊子了，能卖十几贯呢！夏末那会子阿“奶”还想弄点鹅蛋腌制，好么，买不到！”
七茜儿说完接过儿子亲了两口对陈大胜道：“我抱他回去，你要想跟爹唠叨，你就少唠叨几句，爹都帮咱看了半天孩儿了，根奴只是不睡，一直喊弟弟呢。”
佘青岭笑笑，叫人取了自己的厚袄上前亲手给孩子捂好边角，边弄边说：“再忍忍，这破习惯都是跟刘帧治那边传出来了，那家伙喜欢画鹅，就在身边整了一只大鹅耍子，他是燕京读书人里的风流头目，大家可不是效仿他，老太太若是想吃鹅蛋，明儿我让人问问御膳房……”
佘青岭说到这里，忽就顿住了。
他是做过掌印太监的，要这么说？这一年多，皇爷后宫的份例上，凡举该有的鹅却是被鸭子替代了。
看他不动了，七茜儿只能摇摇头，抱着孩子转身要走，陈大胜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角。
“你说，鹅多钱？”
七茜儿一愣，扭头看陈大胜：“十几贯吧，泉前街有好几个老先生都养着呢，就没有十贯下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却看到他也一动不动的在想事情了。
七茜儿无意一句话，佘青岭与陈大胜脑袋里忽就贯通了，犹如“乱”麻般的线索在脑袋里从百泉山横尸，到集市文人身边那只摇摇摆摆的大鹅，到后宫御膳房，到那一张张笑容可亲富贵无比的脸……
七茜儿哼了一声，歪歪嘴儿，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
可佘青岭却走到炕边坐下，他拿起笔在记录的数字上打了个勾勾。
陈大胜对自己爹点点头，最后轻笑道：“对，这就说得清楚了，儿从前一直觉着，站在门楼子之上，是什么都看得清楚的。”
佘青岭也笑：“两只眼睛看事情，到底局限了。”说完，他拿笔将那数字图成了一个黑疙瘩道：“这世上总有人比咱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只看到一只鹅，有的人却能从刘帧治喜欢鹅儿，天下文人便竞相效仿上看出他未来的危险“性”，他下手太早，又找的好人破案，我才没想到会跟他有关，啧……这家伙，脾“性”到跟他爹完全不像，更像是谭家人走阴风路呢。”
陈大胜冷笑一声，末了来了一句：“这能怪咱们？人家从头至尾便使一切力量只推一件事，自是心清目明。人能看到这条路上的一切障碍，我们每天杂七杂八又想的是什么？不过是庶民屋檐下一口锅里的汤水，亏您舍的早，不然我看他们也是胆大包天了把人命当成物件了。”
此案跟老刀们无关，更跟佘青岭无关，可想起死在家门口这几个人，这父子二人这一夜竟是辗转反复，总感觉自己该当做一些事情的。

第154章入冬，百泉山……
入冬,  百泉山走了盖茅舍的，却来了一群狩冬猎的。
原本泉后街就叫泉后庄那会，它的作用就是供给燕京贵族狩猎歇脚之用,  如此，这后山便是最好的猎场之一了。
国家缓缓复苏，新贵逐渐有了气韵，便都开始玩耍起来。
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又从哪儿找了关系,  开始贴着山脚继续盖类似于泉后街的大宅，只现下工程没停，打猎的却提前来了。
这些人总是跟泉后街某个门庭沾亲带故，反正,  郑阿蛮他们每次来是住在常连芳家的,  可招待他们的花销，却是陈大胜这边走的账目。
陈家如今不缺这点招待银子，倒是弄的常连芳有些不好意思了。
如此,  泉后街的街坊自打进入冬猎期，每天不等鸡叫起,  却是被隆隆马蹄惊起的。
咱这地方就挨着皇家猎场，也就十来里的距离，皇爷十一月初就带着人去了场中消遣,  那么进不去的那些人更爱蹭日子出行狩猎了。
只出城的时候，凡有熟人问起，便淡淡说一句,  嗨，庆丰百泉那边狩猎去呢。却也不说去哪个猎场，只管让人猜去,  便很有牌面。
又是一阵马蹄隆隆过去，陈家宅子挨着道儿，这就都睡不得了。
七茜儿未睁眼，就“迷”“迷”糊糊伸出手捞住儿子，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耳朵上堵着，等到她清醒了，一睁眼便看到一个早就清醒的，正二目发光，嘴角带着十足坏笑的家伙正在看着她。
得，这爷是早就起来了。
安儿总算等到娘亲睁眼，当下十分兴奋，就见他两条小胖腿一蹬，发出“奶”气十足的一声：“吖……！”
人家那小被儿，就飞了。
小孩儿一日两兴奋，穿衣前，脱衣后，这是活鱼期。
他喊完四条蹄子便各自开始活动，竟往四个地方画圈，反正没有一对动作一样的。
七茜儿抿嘴笑，扒拉几下头发坐起道：“呦，你醒了啊？”
安儿握拳：“啊！”
早就起来了，你个懒货！
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婢仆便排着队，托着器具进屋，侍奉主人起床。
家里人是越来越多，曾经七茜儿眼里的所谓能住一辈子的大宅，却是越来越小了。
等时辰差不离，谢六好又把根奴从巷子尾送了过来，只要他在家，就总要把侄儿接回家，在自己的怀窝睡的。
根奴儿一路哼唧，看到七茜儿便张开小手，兴奋的喊了一声娘，喊完带着泪花笑，这是个仁义孩子，总是忍耐旁人。
等到七茜儿抱住他，他便搂住娘亲的脖子，紧紧的箍住，再也不放了。
“你今儿不去衙门？”七茜儿拍着孩子的后背，笑眯眯的看着谢六好问。
“哎，不去了。猎场那边有事儿，让我御前听差去呢，这孩崽子没良心，翻身儿就忘了我夜里起来伺候他了。”谢六好笑眯眯的回答。
七茜儿闻言白了他一眼嗔怪：“你这张嘴，怎么什么都说。”
谢六好闻言便笑道：“什么？哦，没事儿，你是嫂子呢，又不是外人。”
说到这里他看看侄儿又说：“这小子是个有福气的，反正比我们命好多了呢。”
七茜儿闻言微楞：“那肯定啊！你咋这么说？”
谢六好便说：“从前在族里，只要是家有爹娘为族里没了“性”命的苦孩子，我的大伯，伯娘都要把孩子接到身边，也要喊他们爹娘的……”他“摸”着侄儿的头发笑到：“其实就是对族里，门内个交代，我跟我哥算作有爹有娘的长大的，那时候没心眼，人也傻，又是人家教养大的，就看不出个好坏，不知道有爹娘是啥滋味，也觉着自己什么都有。现在我倒是明白了，这小子昨晚就哭半宿，一直喊爹娘的……”
七茜儿搂着孩子点头，却没评判什么。
叔嫂带着孩子进屋，安儿一晚上没有见到哥哥，见到了就立刻舍了自己的饭碗，犹如生死离别再见般激动的攀爬过去。
根奴看到弟弟也热泪盈眶，也挣扎上炕，攀爬过去，与弟弟最终相会拥抱在一起。
真是亲的心肝都碎了，就恨不得上嘴咬上几口才是爱。
大人们都是忍俊不住笑，正乐呵着，外面却说老爷回来了。
七茜儿诧异：“这个时候？”
亲卫巷内，一溜儿十几辆马车正在卸东西，看到谢六好出来，陈大胜就对他笑着说：“嘿！你小子有福气，也巧了，这里有你六车东西，赶紧让人给你抬屋里去。”
谢六好愕然，看着这一排大车，就走到陈大胜身边问：“哥？什么东西？哪儿来的东西？您甭管我啊，我赚的够花，可甭破费了。”
陈大胜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看看左右没人，表情便故作平淡的说：“我破费什么，这个，算作是你哥哥给你的东西，就该是你的。”
谢六好脸上一变，很是惊愕的问：“您说什么？我，我哥？”
陈大胜眼睛依旧不看他道：“啊，你哥！当初兄弟几个一起出去的，在坦河那边看到异邦买卖挺好做的，就懂了点心思。你不知道，咱这边的丝绸茶叶，还有瓷器什么的拿到那头，都是能里外翻二三十倍的，咳，那不是就有了点贪心么，就，就一起攒了点子老本儿，那时候你哥出的本钱多，这些就该有你家一半儿。”
谢六好又不是傻子，他就满面不相信的看着陈大胜，又看看那些车。
倒不是察觉到自己哥哥还活着，却觉着是自己这个义兄怕是自己过的不好，私下里贴补自己呢。
陈大胜早就想好了怎么说，便后退一步贴着墙道：“真的，不瞒你，这事儿皇爷知道的。”
谢六好眼睛顿时瞪的老大，他这才想起一事，左梁关向外是不允许贸易的。
那义兄这个买卖，怕是不合法的。
陈大胜对他点点头道：“真的，你就是问到御前，也就是这么回事儿。就是我们几个从前探的那些点儿，中间连线的是大商平慎，哨子在高菲西奥，玛媞尼人的几个老城堡里以行商之名活动。
咱这么大的事儿，养活那么多人，又那么大的开销，皇爷又不想旁人知道，就只能自己支撑这份买卖，赚钱就是个捎带的事儿，咱才赚几个？你就拿着吧，这是你哥给你跟根奴存的家底儿，也不是什么照顾人情，该你的你就坦然受着，谁也不用谢。”
一时之间心神震撼，谢六好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些头晕，其实他一直忍耐着不敢去悲伤，也不多想，闭起眼睛就只当哥哥活着的。
谁知道这么久了，心里好不容易舒服一点儿，他哥又要冒出来戳他一下。
如此，他便也贴着墙缓缓的坐在了冬日里的地上，却依旧不哭，就呆呆的看着。
陈大胜看他不动，也不打搅，有时候爷们这份伤心谁也帮不了，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出来。
他站起，指挥人把那几车高菲西奥捎来的香料，毯子，各类皮“毛”，还有金器，银具，高菲西奥琥珀蜜蜡之类送到谢六好的院子里。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谢五好就在高菲西奥扎下了根儿，成了高菲西奥王认同的妹夫，人家甚至都有封地了，那就更不可能回来了，大梁这边也更要保护好这条线。
陛下现在跟谢五好联系，都不能用上下级那种语气命令了，甚至私下里赏赐了不少大梁的东西以来维系那位高菲西奥权臣的思乡之情。
如此，谢五好为大梁，怕是真不得归了。
人家这次送了陛下不少好东西，其中上等战马是以作大梁军马种马之用的。
除了这些，他们这些旧友都有东西送，可说来说去就是个量大面上好看，几万里地呢，实惠玩意儿人还是贴补儿子弟弟了。
他跟兵部孙尚书验车的时候，孙大人说，单是那一箱子琥珀蜜蜡，随便取出拳大一块就能在燕京换套大宅。
而这种东西，在高菲西奥国却到处都是，人家海岸边上能捡，山里也有矿脉，并不稀罕的，反正，人家就拿来随意碾成粉末当成“药”吃，虽大梁也有琥珀蜜蜡入“药”安神明目的，可谁舍得用啊，那可是千年的琥珀万年的蜜蜡。
还，还那么一大箱子呢。
看谢六好不说话，陈大胜让他冷静了一会，才过去拍拍他肩膀说：“东西回头你自己慢慢收拾去，你家不是还有个窖么？皮“毛”的你找你嫂子收拾，能存的就找人弄干燥点儿的地存着，你可记住了，你就是燕京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能少“露”财，咱就悄悄过着，往后好东西总有你的一份儿，咱慢慢来，知道不？”
谢六好点点头，心里却不太在意这些用阿兄“性”命换来的东西，他倒是说：“哥，求你个事儿。早就说让我跟周无咎去刑部，可九思堂一直不放人，我是真不想在那边呆着了。”
陈大胜问：“怎么，孟老五对你不好？”
谢六好摇头：“也不是不好，旁人有的我都有，令主哪回见我也是客客气气，反正~就是没事儿做呗，我就觉着，九思堂院里的黄狗都比我忙活。”
陈大胜失笑的拍了他一巴掌：“瞎说什么呢。”
“真的，哥，我不甘心呢，你看我今年才多大，旁人每天恨不得忙成那样，我就跟我周哥就见天儿端盏茶水，就那么干看着旁人忙活，感觉总不是一路人了。”
陈大胜知道孟鼎臣那个脾气，不是说他没能力，人家何止有能力还有个大野心呢。
除了这些，那家伙就是个小心眼儿，什么也想控制，什么也想占着，却偏偏人情往来先天欠缺，谁叫人家打小是个和尚呢，这一点是教养上的不圆满，是补不回来的。
不止官场人情他不成，孟鼎臣还俗之后发家，他家那个后宅如今热闹的已经超越常侯爷家跃居燕京第一了。
如今他不放谢六好离开，陈大胜也理解，毕竟这是谢五好的弟弟，如果九思堂连这人都照顾不好，那他里外的面子也就都没有了。
偏偏谢六好搬到了亲卫巷，孟鼎臣从此就不能信任他，自然是将他剔除在圈外，如这次冬猎，他就只带自己人去陛下面前混面儿熟。
如果陛下没有看到那些供品，他也不会为问谢六好如何没有来，这就给孟鼎臣弄了个大红脸儿，这才有了陛下亲召这件事。
可，谢六好要怎么理所当然，皆大欢喜的从九思堂出来，着就要细细思考下了。
陈大胜想了一会，到底拍拍谢六好的肩膀道：“你先猎场呆几日，你的事儿不能急，咱明年慢慢来。”
谢六好点点头站起，很是无奈的离开，走了几步还不放心的回头对陈大胜道：“哥，那你赶紧啊。”
陈大胜轻笑：“哎，知道知道。”
送了谢六好走，陈大胜便指挥人将两车“毛”皮还有一些香料，外加异邦的那些羊“毛”毯子搬进院子。
到底是外来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摆出来，家里便热闹起来，甚至不爱出门的佘青岭都笑眯眯的坐在炕上，看着满炕的虎皮熊皮乐呵道：“这异邦人的地方，便是这些动物也仿佛是大些的，咱这边黑熊仿佛是没他们的大。”
陈大胜轻笑：“爹，那是人家送的都是大皮子，哪是咱的熊没人家大啊。”
佘青岭不与他抬杠，倒是来回“摸”“摸”面前这张上等熊皮叹息：“咱陛下内库里也有一些大皮子，恩，却没这几张好的。”
老太太却是不喜欢，就念一声佛道：“可别摆这些了，杀生害命都不是啥好事儿，我可不看了。”
她说完坐起，让人扶着去后院了，茜儿说香料不少，明儿选了好的制成线香好去供菩萨。
七茜儿看老太太背影消失，这才笑着选了几张好熊皮反复看看道：“这几张不错，阿“奶”肯定是不用的，就给爹做一床熊皮褥子，再给您做一个大氅，我看硬皮子不少，再给您弄两双防雪的靴子，就做那种您儿说的高菲西的靴样儿，这氅面儿我就给您用漂“色”的新锦，再给您绣个大仙鹤上去……”
“也不必，那么大~有就成。”佘青岭耳根有些发烫的“插”话。
他最爱美，最喜欢鲜亮东西，只是在家里，在朝堂都辈分高，权力大，就被现实“逼”的成日子穿稳重的暗“色”衣裳。
听到他这么说，七茜儿就抿嘴乐，正要命人把东西收拾出来，就听陈大胜在门口嘱咐：“你赶紧去后面看看阿“奶”，豆蔻这些随她玩儿，却有个叫苦木的就一小盒，那是给孩子驱肠虫的，特别难整，坦河那边也不产的……”
话音未落，七茜儿已经消失在房里。
看媳“妇”儿走了，陈大胜才叹息了一声，把一炕的皮子收起来，再把自己俩儿子从老虎头上揪下来。
等收拾好了，他就坐在炕边看着自己爹说：“我觉着谢五好这次送东西，也不是单单进贡的意思吧。”
佘青岭将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小银刀入鞘，无所谓的笑笑道：“正常，被人支配与掌握权柄之后，人心总是要变化的，而今还好，若是那个高菲西奥女人再给他生下后代，咱们的态度还要调整。”
陈大胜面“色”眼睛寒光略过，声音有些冷道：“他敢。”
佘青岭却笑说：“什么敢不敢？在你的眼里，难不成还要把他当成单纯的大梁人看么？狭隘！人要在变化当中调整自己的位置，这才能做更大的事情。
你当如今的谢五好，还是当初的谢五好么？他看的天地已经比你大了，最起码，你不知道过了高菲西奥的高山那头通向何处？
可是他却透过那些苦木，阿魏，角豆，咖喱叶儿，罗望子告诉你，他如今的世界就这么大！据说那叫罗望子的特治水手病，还对疟疾有特效，人家送来的是种子而不是干料，这便是他的善意与忠诚，大胜，而今你却不如他了。”
陈大胜闻言愕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又是一阵马蹄急，来自狩猎少年的笑声从院墙头里飘过，家里得了东西，婢仆们也替主人高兴，就叽叽喳喳的议论，当那些声音一起传入屋内，陈大胜忽叹息的摇头苦笑道：“嘿！差点变成孟鼎臣了。”
他挠挠头，站起来去至院中，他的父亲已经背手站在墙根下面听了许久，等了许久。
见他出来，就问他：“想明白了？”
陈大胜不好意思的笑笑：“恩，明白了，先把手里斥候的事儿办好，儿也不是个聪明的，就求一份陛下的信任呗。”
佘青岭嘴角勾了一下，背着手带着他往外走，陈大胜就讪笑着跟随，边走边问：“爹，哪儿去啊？”
佘青岭道：“猎场？”
陈大胜好奇：“大冷天儿，您这个身子骨，去前头做啥去？鸡您都弄不死，哎呀，好好的您打我作甚？”
佘青岭收回手恨声道：“我看你是挨的打少了，从哪儿学的嘴欠的“毛”病？”
他气哼哼的上了车，等车驾动了，这才对陈大胜道：“元年，受战“乱”波及，一些寺庙的佛器被咱陛下收入内库了，如今大梁庙头大点的地方，都想请回去供奉。”
陈大胜一愣，看看车外，又看看自己老爹：“那您的意思？”
佘青岭冷笑轻哼：“我没什么意思，北护国寺一直与皇家关系亲厚，又做事向来圆满，南护国寺到底天高皇帝远，对吧？”
恩，自己老爹怕是又要给谁挖坑了。
陈大胜捏捏鼻子点头：“是，您说的对，都是供一个菩萨的，又分什么南北呢？”
佘青岭总算满意，抱着手炉微微合眼笑道：“咱六爷最喜欢神仙故事，他与四苦禅师年纪相仿，做个好朋友也是不错的，你说呢？”
陈大胜眉心微蹙，看着父亲有些犹豫道：“六爷就是个小孩儿，那您的意思？”
佘青岭睁眼看他冷笑：“我的意思？您当你爹是什么人？背后使阴刀之人么？”
陈大胜干咳嗽起来，扭脸看向车外。
从来觉着自己最最光明不过的佘郡王抬脚踢了他一下，这才说：“你知道个屁！喜欢佛法的孩子总是招人喜欢的，再说了，咱们六爷早就不入某些人的眼，他就是跟个小孩和尚玩在一起，旁人又能如何想？让他去，只是表达一种善意。”
陈大胜不由自主点头。
看他懂了，佘青岭才说：“他们想要，便凭着德行，凭着光明正大的本事取，我也不会说什么，可他们偏偏在咱老太太脑袋顶动刀子，还用这样的手段，这天下……并不需要这样的人来坐，他可以没本事，甚至可以蠢笨，却要有一二分仁义才合适做帝王，大梁后三代帝王也不必太聪明，却要有先天的怜民之心，这才是国家需要的。”
陈大胜心里嘀咕，什么啊，这闹了半天，到底是害的自己家老太太受了惊，又做了几次噩梦呗，那么大年纪每天跪经一个时辰给亡魂超度受累大罪，他心疼了呗。
陈大胜无奈的撇嘴：“那，小六爷岂是一二分仁义，他可是十分仁义了。”
佘青岭轻笑：“那孩子挺好，是个有福分的，你也甭想他，却要记住，他的父亲春秋鼎盛，今年年头不错，咱大娘娘似乎是想开了，也想抱一个在身边养着，如此那后面这几月就有七八个怀上的，咱这位爷，是不会缺儿子的。”
陈大胜不愿意听帝王后宫的事情，他点点头表示知了，却拐着弯儿又问被护国寺。
“那您的意思，从此要对这边释放善意？”
佘青岭点头：“傻儿，从来都是大势如此，要跟着需求走，那些阴谋不过是文人墨客杜撰而已，政局之上从来分分合合又哪有世代的冤仇……而今陛下的养民政策已见成效，释放善意也是陛下早有的意思，就少个台阶儿，咱就贴点心，提醒提醒，给陛下找个台阶儿。那小四苦身边有的是聪明人，若有一日谷红蕴入京，哼！还有他孟五郎什么事儿？”
车辕在小石子上崩了一下，父子颠簸些许，陈大胜打开车帘看猎场不远，便笑笑指指外面。
佘青岭就着寒风看着远处招展的龙旗旌旗，便点点头说：“我儿记住，此一生要行大势正途，便永远不败，至于那些阴损的东西，早早晚晚万物复苏，会被铁犁从泥土下翻上来的，路不平自有我等去踩，有些东西，只要不光明，它就得从大梁这块地上拔出去，不然那么多人，也就白死了！”
陈大胜蹦下车，扶着父亲下车，他展开玄“色”大氅，抖抖给父亲清瘦的身躯围起，在他耳边说：“父亲放心，儿知道了，必不敢忘。”

第155章入冬之后，燕……
入冬之后,  燕京发生两件事，开了左梁关城门害左梁关失守的几个主官，其中有两位主犯拖家带口夜逃后不知所踪,  野间就云是死在坦人之手了。
原本人死债消，死无对证，这事儿就结束了，谁能想到,  这两家却逃到了异邦,  最后竟被机密的送回来，二十几口子竟一个没跑，被人从一个叫做高西的啥地方，关在牲畜笼子里运回来的。
这就把一些人吓坏了,  看着圣上越发的有威严了,  这可是在大梁犯了事，逃到异邦都能一个不少的被抓回来伏法，杨家的帝位深不可测啊。
这两户倒霉的被抓的糊涂,  可死的却一点儿不糊涂，不该杀的季节,  陛下却都亲自斋戒告罪上苍之后，判了诛三族的酷刑，杀鸡给天下人看。
根本不留他们过年,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世上一切罪唯叛国不可恕。
燕京再次血流成河，百姓拍手称快之余,  有些心理有鬼的，走路脚步都是轻的，以往开赌局的朝廷斗台竟都落了灰了。
谁也不敢轻易下帖子,  故意触“摸”老虎须子了。
待斩杀完毕，武帝又做了一件事，将平天下一路上弄来的佛器，竟是一分为二赏赐给了南北护国寺，这便更有意思了。
反正孟鼎臣是十分不如意的，这段时日竟没有抬红颜知己入府。
朝廷是朝廷，民间是民间，甭管燕京闹腾的如何厉害，旁人家事儿。
京官多了去了，起起伏伏生生死死大家也见的多了。
外地传几月不散的闲话，京里总不会少的，天天都有。
两朝间隔没几年，本朝宽厚，可前朝诛九族也不是没有的，在有些没有见过抄家灭族的人眼里，总要轻易说一句，这事儿算什么，咱见的多了，都不待看了。
如此，贵族家太太小姐的聚会该开还是要开的，只那草庐棋会惨案没有多久，甭管诗会，棋会等皆不合适，就有唐家的大“奶”“奶”拿出祖传的《珍绣谱》，预备开个针线会。
这位总是不得闲的，亲卫巷自然有家家接帖子的体面。
七茜儿从未参加过这样的聚会，接了帖子才喊了张婉如她们过来问：“你说，这个是让咱们去比针线的么？我这段时日，并未做绣活啊？”
张婉如捂嘴笑：“您说什么呢嫂子，这就是个闲的发慌的闲话会，还针线？满泉后街打听去，有几家当家“奶”“奶”做针线？”
七茜儿指着自己鼻子笑：“我吖。”
卢氏也笑：“你别说自己，你跟旁人不一样。”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又有些不服气的又指指低头做针线的丁鱼娘，张婉如立刻拿手里的痒痒挠儿打她的手。
丁鱼娘听不到，她也压低声音骂到：“咱嫂子听不到，唐大“奶”“奶”就没给她帖子。”
说白了两头尴尬，每次丁大嫂子都去旁人家做针线。她是觉着两家没多远捎带做针线的事情，大家又不好意思说。
丁鱼娘抬脸笑笑，看大家也笑就低头继续缝补她的东西，给余清官新衣裳不耐磨的地方统统打补丁。
没办法，这是先天的短处，怎么办，就全巷子妯娌兜着呗，她们是一体的，就没人敢低看了。
七茜儿吩咐下面去泉前街接大妞来商议，她娘去不了，余家也得有出去进来的主持中馈之“妇”，亏大妞当家当的不错，有婶婶们关照，惯熟了，也交了手帕上的朋友，以后便能长姐如母带着妹妹出去交际。
至于鱼娘，她爱怎么就怎么，她身子骨不好，大家就期盼她长寿自在，什么为难都不跟她说。
等四月走了，七茜儿这才又问张婉如：“这种聚会我也是头回去，这显见是要带点什么的？”
张婉如点点头：“自然是要带的，人家大“奶”“奶”把祖传的绣谱都拿出来了，你当那谱是随便的？反正我是早就耳闻，向往不已了，单这一册书里就有备秀，引秀，针技，纹决，成品花德，还有秀章八门，咱就只说备秀一门，我家那祖传备秀里，绷，架，剪，针，线也不过十几页，人家可是一册一册几尺高叠着的。”
七茜儿闻言也是向往，便叹息道：“这般珍贵的东西，凭着谁学了去，都是养家口的绝技，代代外嫁女防身都够了，想不到她竟舍的拿出来。”
张婉如却说：“什么啊，她也不会！她们那一圈儿人谁拿这个养家啊，这些却是历代李府针线房研究的经验，也是那些针线娘的心血。”
卢氏却说：“人家唐府也未必看，说白了，就是为了配那几个字儿，什么良德美手，镂云裁月，闺阁之女总要吹嘘出来的名声而已，再者，大家家门的小姐，谁出门又是奔着做针线去的？只有小门小户才看个心灵手巧，灶上田头儿，我家从前在府里开过秀坊，又有多少“奶”“奶”太太悄悄高价买了绣品，回头却说是自己家小姐的手艺，这还只是一般人家的小姐，像是唐大“奶”“奶”那样的，人家是带着针线纺织娘子嫁人的，咱们生在这庆丰府有个好处，地方大了就什么都不稀罕了。”
七茜儿上辈子交往皆是万氏杨氏之流，
从前在庄子里，王氏也是要亲手给她死鬼爹做贴身衣裳显示内外兼修，贤良淑德的。
谁知道还有这样的？
张婉如就说：“做针线本是我们消遣打发时间的东西，可人家唐大“奶”“奶”若只做这些，唐大人怕是不高兴了，他还巴不得自己媳“妇”儿多办几次雅会，毕竟，唐家是个外来户，一家是一家，家家各不同的。”
七茜儿不懂装懂的慎重点头道：“就是这么说，可人家大“奶”“奶”都拿出来绣谱了，你却拿什么？”
张婉如眨巴下眼睛：“我娘从前就给我预备了几套，我准备拿几册带谱子去，我家家底薄，这书人人都有，弟妹堂嫂子遇到针线会，出门也用这个。”
带谱子就是腰带书，讲腰带各种搭“色”，纺织，镶嵌款式的。
她说完得意的笑道：“你们不知道，从前有次京里侍郎家的针线会，我那小娘带我妹妹去的，到了那儿才发现，连同我家嫂子们竟一模一样拿了四套去，咯咯！”
张婉如笑的花枝“乱”颤，可卢氏却叹息道：“你们这些官家小姐真真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我家那秀坊最后如何倒的？就是跟着燕京太近，甭管你花大笔的银子请多好的绣娘，又私下里舍钱拢来多少好花样，你也比不过燕京变化多端，旁人多走两步都去买京货了。
我那会儿就对这种针线会特别稀罕，还拼命跟来我家铺子的小姐“奶”“奶”们攀关系呢，就想她们带我去几次，到那会子我定什么不做，只抄谱就够我家买卖吃几代了。哼，人家那会子却看不上我的，嫌弃我是个商家女。”
坐在一边吃茶的潘氏，柴氏到底憋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卢氏翻白眼：“笑什么啊，难不成你们也有？”
潘氏点头：“有的，却是我嫂子娘家的，我家小门小户可没有这个，我嫂子家也一般，就一册烂大街的叶儿染方子，我家姐几个出门都拿这个，反正也没人看的。”
柴氏却说：“我家有好些纹样书，随便拿一本就成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卢氏说：“如今嫂子可如愿了，想看多少有多少，你不要跟我客气，只我家有的，您明儿随意抄去。”
可如今卢氏也不看这些了，她就无奈摊手道：“我哪有这闲工夫，每天里忙里忙外，坐在那边给男人做件衣裳就是歇息了，你们那哥我就不说了，他是五行五重土，层层杨大灰，这出来进去不是走路，就像是打滚出打滚进般，这家里家外就全靠我一人“操”持，孩子们也小，如今就享不了这个福分了。”
众“奶”“奶”心有所感，一起沉重点头。
卢氏叹息：“如今我得闲了就想，从前在娘家那会子，我住在铺子二楼，有时候读书，有时候绣花，无趣了就把窗儿开一条小缝儿往外看，我爹老说我不庄重，我还生气呢，就想着有一日我嫁了就没人罗嗦了，谁能想到呢，那竟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这话说到各位“奶”“奶”心里去了，亲卫巷的“奶”“奶”说闲那是家里的关系闲，可累却是劳心劳力，谁家“奶”“奶”都比不得的累。
没有婆婆有没有婆婆的难，无人指点谁没吃过暗亏啊。
如此连同七茜儿都是一起点头叹息的。
柴氏想到崔二典从不问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就每月把俸禄交了，便觉着什么都做到了，可她偏偏又想跟共度一生的人说说心里话，交交心。
娘说，自己不知足，会坏了福分，她就努力做个比谁都好的娘子。
而潘八巧却想，她好像是一下子就长大了一般，嫁了人就养如了个猴儿，旁个做主“妇”的夫唱“妇”随，她嫁了人每天在地面上找不到男人，要去树上去旮旯里翻自己男人去。
她娘家哥说，相公是吃过大苦有心病的人，她是高嫁，她该知足，可是她什么时候能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相公呢？
他又什么时候能不抱着那把可怕的大刀睡觉？
至于张婉如，她是个自得的，然而也看不上童金台悄悄藏私房，她有嫁妆倒是无所谓，可最受不了半夜里在被窝翻身，“摸”不到男人却时常能“摸”到炊饼，大干馍馍，这些还算好的，只要他从席面回来，被窝里就会出现鸡腿儿鸡架子，有一日还有一只整鸭子被她汁水淋漓的“摸”了出来。
她捂着自己那床价值百贯的百子千孙被，就哭着看那家伙做梦啃鸭子。
人家睡着就一整只啃完了。
没错儿，老刀女婿们都就有闭着眼做梦吃东西的好习“性”。
七茜儿看大家神情古怪，就奇怪的问：“你们这是怎么了？可有为难的地方？”
潘氏立刻摇头：“怎么会，我家相公对我无有不依的。”
柴氏也说：“我就为难在那些庄子，到现在还没有理清楚，正跟我娘家学呢。”
张婉如也瞬间“露”出甜笑道：“说什么呢？我多闲呀，成日子吃得好，喝的好，我家相公知冷知热对我爹娘比亲儿子还亲，多少想往我家送人的都被他打发了，我还能有为难？没有！不为难！我就是想起来，今年京里好似流行大宝相花儿的衣裳，我却一件没做，明儿可穿什么去呀？”
柴氏立刻附和，别扭的点头笑道：“就是，就是，明儿可穿什么好啊？”
总归，被窝里打牙放屁啃鸭子，那也是各自被窝里的事情，往外说是傻子，不说！她们就是全大梁最幸福的掌家“奶”“奶”。
都说七茜儿家里家外一把抓，统管满门都没有出过半点错误，谁的面前能说点闲话“露”点苦，就这个妯娌不成。
潘氏手里把钱紧，她最会过日子，出来进去就是那几套庄重衣裳，不赶时兴她就心轻，反倒是笑眯眯的问七茜儿：“嫂子，却不知道你带哪套谱子去？”
七茜儿哪儿有这个东西，她的手艺从前是跟庄子里针线娘子打的基础，后来守寡，又跟着各家婶子学加自己“摸”索的。
现在家里两个针线房，她也忙，就很少琢磨这些。
老太太那边有一个针线房，郡王府那边的织房却有十七间，用了三十多个只给他们一家几口做衣裳穿的人。
像是管总工的，掌经纬的，管圆经，扁金，“色”绒，段数的，花本，绣娘，崔料，捡匠，花匠，织机……反正，自己爹爹随便束一条素“色”腰带，就是靠这些人折腾半月才有，人家是从不穿外面衣裳的。
反倒是她跟陈大胜最不讲究，还会在燕京的铺子里卖现成料子，让阿“奶”针线上做着穿，如此阿爹就有些看不上，说他们不会享福。
可，存有绫罗绸缎好几库，吃饱穿暖不是享福么？现在多享福啊？
看几个妯娌问自己要带哪一谱去？针线房都有了，难不成还得有谱七茜儿跟老太太实在，跟自己人实在，跟她们，那个狗才“露”怯!不就是针线上的玩意儿么，恩……有困难找吉祥。
七茜儿抬脸对大家笑：“那么些呢，我知道哪一谱去？”
不等大家继续问，她就赶紧对门口喊：“吉祥嫂子。”
吉祥家笑眯眯的进来给各位“奶”“奶”问安，这才问七茜儿道：““奶”“奶”可有吩咐？”
众目睽睽，也不能眨眼歪嘴，七茜儿就憋着劲儿，努力做出一副我家其实有书山，便是没有你也得给我变出来的样儿问：“街里唐家“奶”“奶”拿了那《珍绣谱》办针会呢，咱拿~哪一本啊？”
吉祥家面“色”如常道：“回“奶”“奶”话，咱家老宅里好些呢，不如打发人京里给您取些回来选？”
恩，稳了。
七茜儿干咳嗽一声，不在意的说：“还费那个功夫，就用这边现有的，随意拿过去充充数儿就成了，她们又不看！”
吉祥家微笑道：““奶”“奶”说的是，只是，咱佘家比她唐家可厚多了，她家那几本是老东西了，咱这边的可比她家好多了，这边现成放着《簪头花》《纹样谱》《搭“色”录》，这些可都是过去宫内的百搭谱儿，您看用哪一册。”
家里还有这些东西么？我怎么不知道啊？
七茜儿想问又憋住了，却不知道，针线上如今做衣裳，是要先跟管事娘子报备，管事娘子就问燕京郡王府的织房，那边再给配好样谱，让她们回来自己配线搭“色”裁剪的。
大家管事可不是一般管事，有些东西并不用七茜儿事事过问。
而七茜儿，她的见识就只能看到入料多少钱儿，今年柴草，棉花皮“毛”这些多少钱？总归是出身不高，该抓的地方不懂得去抓。
佘青岭知道她有这个“毛”病，却不挑拣，只让她如陈大胜一般慢慢发现，慢慢成长。
而今天便是成长了。
七茜儿低头想想，不知道，便不知道，她到底当着人笑着问了：“簪头花是匠上的事儿，咱去的针线会，你说的这个《纹样谱》《搭“色”录》，却是什么样子的？”
吉祥家回道：“回“奶”“奶”话，您喜欢穿现成的织锦这些，纹样就使得少，这边这一册是适合咱老太太用的暗云纹，宝相纹，八宝纹，寿字纹，骨朵纹，如意纹，万字纹这些，都是符合老太太的庄重文路。
倒是咱那搭“色”谱儿，虽是小册，却是咱家独有的染法，咱府里的大红，小红，肉红，银红，雅青，天青，草绿，晨光“色”这些都跟外面不一样，从前咱府上的人出去，也从不跟人穿一样颜“色”的衣裳，他们李府用的搭“色”可是随大流的，那个《珍绣谱》，也就是大流儿，好几家有呢！”
恩，这位到比七茜儿还要骄傲，到底是大家世仆。
她这一串话，就把七茜儿听的目瞪口呆，好半天她才很是乡下人般的说：“那，那要是你这样说，我却是哪个都舍不得了。”
甭说她了，张婉如这些人也是听得目瞪口呆，到底是一级与一级不一样，岂是随便说高嫁就高了的。
若说高，七茜儿这门婚才是高呢。
七茜儿舍不得，人家吉祥家却毫不稀罕道：““奶”“奶”您忘了，咱家现在各处工都用的内造的册子，这些早就不用了，是给老太太这边练手的。”
这话无形憋人，张婉如一口茶喷了出去，等到吉祥家笑眯眯的下去，她才走到七茜儿身边笑着说：“好嫂子，您家这不用的，不若赏我们抄抄？”
其余妯娌闻言，眼睛顿时一亮，甚至卢都站起，捧着茶盏过来道：“小嫂子且吃了我这杯茶，您就做做好事，我们可都是生了丫头的，就得早早给孩子打算，您家如今用内造的各“色”谱子匠工了，这从前放出来的，不若让我们抄写一下，以后孩子们出门这腰身也粗不是。”
这是吉祥不在，在了便能听出这几位都是家里没有富裕几代的，包括那个张婉如。
七茜儿略微犹豫，便被柴氏蹭着说：“小嫂子，这肥水还不流外人田呢，明儿那什么会，随便拿咱们的东西支应就成，您看哪家“奶”“奶”好意思站在那里看，至于您手里的，咱就自己学了吧，好不好？”
好！那有什么不好的，不就是三本书么。
七茜儿打发人取来谱子，随她们欢天喜地拿去抄写染板。
至于她，却在晚夕特特把吉祥家喊进屋子，问自己家到底有什么。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一户高门，除了外面的事儿，她家还有传承几朝数百年的十八门家族技术，乃粒（五谷种植），乃服（纺织），章施（染“色”），膏“液”（油脂）杀青（造纸）……其中锻造冶金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然而佘家却也有，在拥有私兵部曲的年代，世家就开始私下里研究了。
过去佘家是抄了的，新朝新帝毫不顾忌的都发还了，又因为年代久远，很多东西遗失，难免就加上了许多旁人家的不传之秘，都一股笼统的给了佘家。
世家传承便是这个东西了，难怪历代帝王都讨厌他们。
七茜儿犹如翻开一页新世界，就是见了两世都是心内沉甸甸的，这跟瘟神庙那些东西却是不同，这才是真正的财富呢。
她有些迟疑的去寻父亲，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了这些东西的事儿，又说也给老刀们分了一些。
万想不到，人家佘青岭却早就不在乎了。人家甚至笑着说：“谁爱抄就只管抄，这些东西工部早就有了。”
七茜儿惊讶的抬头看父亲：“早就有了？”
佘青岭满面愉快：“啊，便是从前没有，打大梁朝开始那些捂着霉烂的，咱们皇爷也都给他们翻出来了，你当真是什么好东西不成？这些东西，有的早就过时了，说到底还得往工部多拨些钱款，好好琢磨琢磨匠艺，才是真正利民养民之道啊，那些针线上的事情皆是小道，茜儿也不必在意，说到底，家族兴盛看人，教养孩子才是家族传承的大道。”
七茜儿站立许久，终于慎重施礼答：“父亲安心，儿从来便是这般想的。”

第156章亲卫巷……
亲卫巷“奶”“奶”们去针线会这一日,  崔二典脖子上带着三叉戟去值更，待回了衙门便得了一众兄弟们嘲笑，嘲笑他不会躲,  受伤都在脸上实在太丢老刀的脸了。
往日在家也不是不挨打，这年头挨媳“妇”骂那都是轻的，真的，前朝尾巴上死了那么多人,  天灾人祸先没的是老人,  接着是女子，后而是孩童。
现今女子珍贵，娶不上媳“妇”的就多了去了，这大梁朝女子便娇贵起来,  越安生这几年,  男女当间的缝隙越大，这到年纪的男子便越心慌。
虽富贵人家历来不缺，可民间若娶上一个如意的,  那自是好好的端着。
如此，现今做爷们的初一十五的谁还不私下挨上两顿揍啊！媳“妇”不跟你亲,  还不惜的揍你呢。
就拿童金台来说，他每次被窝里贴补一下肚肠，那总是要添点伤的,  可他也说了，媳“妇”其实懂事极了，就从不往门面上给他添堵,  这可比崔二典家的强多了。
二典家的那小媳“妇”总往面门上挠，跟她姑姑那泼辣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为了安慰崔二典，众人便合钱请他吃了一角子清蒸羊肉,  一角子就是整羊的四分之一，再配上等的飞面油酥，团团七人坐了放开肚吃，最后竟还剩下不少？
陈大胜有点不敢相信的看着几条羊骨，那腿骨豁达，上面满是贴骨肉竟没人稀罕了？
没几年前，这种骨头管四儿最爱吃，通常弄到一根有油水的，他能吮两天，最后骨头都要咀嚼碎了咽下。
想到这里，他就扭脸去看自己最小的弟弟，管四儿看到他的眼神立马儿蹦起来，指着盆儿便有些生气道：“上次就是我打的底儿！如何又是我了？你们几个大的怎得越来越过分？哥，以后咱甭照着从前的饭量要了成不？
现下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说咱早晚两食都是撑着吃的，当间我娘那边又送一匣子“乳”饼，嫂子又送一盒欢喜团儿，你看他们哪个稀罕了？这都在家吃腻了！最后还不是我吃，那差事上的贴补我帮你们消化了，怎得这会子又来欺负我？”
管四儿说完，伸手从腰里的小包数出一百钱拍在桌子上，扶着腰刀就跑了，甭管有多大家底儿，这几个爷们身上依旧不放多过五百钱的意思，一是褡裢包儿放不下，再是寒酸久了，家里又啥也不缺，也就不会花钱了。
这五百钱，通常哥几个用了凑份子吃饭都使不完，月月都有剩。
今儿这顿，除了安慰崔二典，其实还有个意思。
那就是陛下昨儿从猎场下了旨意，又给哥几个升官了，陈大胜升到正五品刑部郎中，其余哥几个皆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其实这点好处到底是给的少了，刺杀贡济坦王那么大的功劳，官升三级都封赏的寒酸，偏这份功劳不能提及，陛下就预备慢慢提，慢慢也好，到底不招惹人眼，就少是非。
那外人不明就里，依旧把这次升官当成他们深受皇帝宠爱的证据，没看郑阿蛮，常连芳那几个做干儿子的都没他们实惠么，差不离就只要年末就要官升一级。
如此，这几位身边便开始出现各种巴结，各种朋友，各种宴请，可折腾来折腾去，老刀们还是合钱吃寒酸馆子的。
真正的官场艰难要看人家陈四牛，这位打开国就是个烧炭的，到了现在他还是个烧炭的，他考评年年中下，若不是有个权臣侄儿，炭他都烧不成。
不但是陈四牛，这世上到底不如意人多矣。
管四儿今儿没回衙门，却去了学士街宫府。
他回到家里本想先去父母房里坐坐，可是下面却说老家里来了好些的亲戚，老爷太太都在招待呢。
若是管四儿是这家普通的三少爷，那老家里来了亲戚，宫先生自然会不客气的对下人说，赶紧把那个不知事的小畜生喊来，让他跟长辈见礼来。
等管四儿战战兢兢到了，挨个拜见长辈来客，时运好，说不得还能收一圈见面礼。
时运不好，兴许还会被考校一番，只等来客走了，再挨上一顿不争气的臭骂或臭揍才是一般公子成长的正道。
可管四儿不是正道上人，人家是邪道上的，他都从五品了，他爹宫之仪正式被授官，也不过做的太学正六品司业。
至于什么儿子比爹官大，这宫家的事儿比较复杂大家都理解，更不能计较。
没得因为爹的官小，把人家管四儿的差事抹了。
宫之仪官小，他俩长子也一般，恩，没入流的国子监训导，好歹能每月往家各自拿两贯钱了，竟给媳“妇”买根鎏金的簪子都不够的。
没办法，国子监那地儿吧，看主官品级，最高就是个从四品的衙门，然而宫之仪一个外来户，皇爷不可能把教育口最大衙门的主官，给了邵商派之外的人。
好在这老宫家从上到下都有些文呆，细处从不去想，活的就天真又可爱。
管四儿在宫家，有自己独立的二进院子住，他爹出身商门，家里有钱他娘就可劲儿花用，单是他身边侍奉的就有小二十人。
学士街若说学文，宫家第一，若说奢侈，宫家还是第一。
管四儿却生了一身贱骨头，对大家公子的日子水土不服，他在亲卫巷子至多就用一个管事俩小厮，有三五个杂役还是跟他五哥共用的。
可到了这边，他恭桶都有人特管着，每次揭开盖子，他都“尿”的不顺畅，那桶里不是臭的，竟是扑鼻的香。
他“尿”一次就得换一个桶，管四儿嘴欠，就问了一下消费，那桶下面的草木灰一层是十五文，要铺三层。
上面一层浸了香料的香草却是三十文，最后再说他那恭桶，老檀木的，不知道多钱，他娘从娘家带来好些年的嫁妆之一，都没地儿买去。
他最起先受不住这样的福分，然而一说不要，他娘李氏就哭成一条运河，没水了还要从俩嫂子支流那边借，这几个婆娘就总能哭成一堆儿。
除了这，更加摧心肝的是，他娘半年做了三十多首《怀儿诗》《念儿娇》《摧心肝》《断魂赋》，听听这个名儿，自己合该早就凉透了才是，不然对不住这些诗词歌赋啊。
每次回家，李氏都要拉着管四儿，拿着诗文充满慈母之情的，边哭边朗诵给他听。
管四儿就觉着日子好苦，竟一首都听不懂！
然后，他就不咋爱回去了。
不是不爱，却是处处格格不入，他才读了几年书啊。
就拿挨打这件事来说，一家有一家的艰难，倒霉都从拙嘴儿上来的祸事，都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性”子，可媳“妇”儿就想听儿顺耳的，这就他妈合该腰上肉吃苦受罪了。
到了家，管四儿才看到二十多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在宫府门口停着，来来去去不认识只面熟的婢仆，正将一箱一箱的行李往府内送。
人家宫家的亲戚颇实惠，每次来，都带厚礼。
商门，就是有钱儿！又好不容易有了个读书的，举族都爱惯着。
宫家这宅邸，是前朝给有大学问的讲学名儒修建的，是带活水的花园子棋盘院儿，又加之历代有学问的人住在这里，就今儿添个井，明儿摆个花圃，这宅子就格外清贵雅致，只路不如权贵人家宽阔，来往抬箱子的一繁忙，管四儿就只能贴边儿走。
管四儿也自觉，竟主动让开安静的往自己小院子里走。人家是做斥候头儿的，他想安安静静的走，旁人就注意不到他。
等回到屋子，又简单梳洗一番，管四儿便披着头发坐在自己的小书房，提笔给自己未来媳“妇”儿葛三素写信。
他这书房堆满了好学问书卷，可住了这么久，他是一本没看过的，也不是不想看，就深奥的看他妈不懂。
管四儿深情写道：媳“妇”儿，又是一年过去了，我对你很是思念，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想我了？我还跟从前一样好的，吃的好，睡得香，每天都长胖……上衙值更我就住在新爹娘家，若是有假我就回咱亲卫巷的家。
我跟家人相处的还不错，就是新来的，跟父母，哥哥嫂子，侄儿妹妹感情没养起来，颇多客气，也无从计较，我娘有时候看我心累，其实我也累……
我又升官了，任兵部从五品员外郎，月俸十六贯，年禄一百七十五石，各处兼任补贴跟从前一样，每年能给咱弄上四五百石的意思，其实养你是没问题的，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你不知道，我爹现在都没有拿的钱儿多，他才一月赚十二贯……
正写的飞扬，门外脚步悉悉索索，管四儿眉头一皱，就有人不问的笑哈哈进来了？
门外进来的，却是母亲李氏身边的管事婆子马嬷嬷，这位因做过大公子宫显的“奶”娘，又自小跟李氏一起长大，就在宫家有些体面。
这婆子笑嘻嘻的给管四儿行礼，看到管四儿奋笔疾书，顿时有些惊乍的说了句：“哎呦~我的三爷！家里来了这么些客，您怎么在这儿躲闲啊？这可不好！这才什么时辰？咋这个打扮啊？如何就把头发散了？这下面的定不会伺候……定是那起子小蹄子们皮松了，回头要好好教训……”
她走过来，“摸”“摸”管四儿面前那盏茶，正要骂小丫头给爷吃冷茶，抬头就看三爷满面冷笑的看着她。
当下~这婆子就又是尴尬，又是畏惧了，她到也不是坏人，就打小卖到李家跟小姐一起长大，又随着陪嫁进了宫府，最后配了宫府管事的宫鑫至今，总侍奉了宫家三代人了。
人家对这个家，要比管四儿亲多了，还有一份儿比管四儿还理直气壮的劲儿。
管四儿冷眼看这婆子，上回跟母亲一起出门茶会，他就听到这婆子跟阿猫说，小姐今日可不敢如家里一般冒失了，咱们去的可是京里的贵门上，您稍微失礼丢的都是老爷太太的脸面……
阿猫是活泼天真，可是也没必要当着自己教训自己妹妹，好彰显她在宫家的地位。
也许马嬷嬷心里不是这般想，可她下意识就这样做了。
管四儿做了几年官，早就有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官威，再加之年纪不大，人家也是在战场生存下来的，那一瞪眼自然是赫赫官位，就把个马嬷嬷看脚根当下就软了，两只手也恭敬的放在胸前。
她不常来后面，每次在太太身边看到三爷，三爷那也是笑眯眯一脸好脾气的样儿，让做什么便听母亲的话去做什么，从没有半点反抗的。
谁能想到私下竟是这样？
马嬷嬷讪讪的退下两步，又给管四儿施礼道：“三爷，老奴，老奴这是忙的昏了头了。”
这才像话，可算有了规矩的样儿。
别的不说，这种婆子要是放到茜儿嫂那里早就给打发了，若是换到郡王府那边，早就打发到庄子里做苦工醒脑了，更不要说，管四儿躲在宫里呆着，那是天下最有阶级，最有规矩的地方了。
宫家是学问人家，几个主子都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脾“性”，那下面就有些松散。
看这婆子老实了，管四儿才低头继续写道：素儿，你在苦修，大“毛”的衣裳我便不敢送，只给你送了日用家常的棉服，还有咱亲卫巷的几“色”酱菜……你再坚持一下等等我，我们就能相会了……
也真是年纪不小了，他何尝不想媳“妇”儿的，人家谁回家不是亲亲密密坐一起有说有笑的，就他孤单影之。
至于他那未成婚的五哥胡有贵，人家有个爬墙叠被，恨不得上马都抱着他上的红颜，说起来还是他最可怜。
总算洋洋洒洒把心理话写完，便是厚厚一叠，一部大作。
管四儿将几张纸铺开，很是爱惜的又读了一遍，反复咀嚼顿觉文采飞扬很是能表达衷肠了。
他将纸上墨迹吹干入封点了蜡印，对门口喊了一声进。
那屋门应声而开，跟在管四儿身边的亲兵进了来，那么大的个子，这位走路都不带声儿的。
这亲兵走到书案前面，抬手行礼的时候触碰到了腰刀，只喀拉一下，马嬷嬷寒“毛”便立了起来。
把鼓囊囊的信交给亲兵，管四儿嘱咐到：“这信你送到兵部我崔姐夫那边，让他给我走兵部驿站的行马，捎带就成，甭像上次一般给我越规矩走加急，也，也没那么必要。”
亲兵笑笑接住，又一阵风的去了。
等人走了，管四儿这才背着手往卧房走，马嬷嬷不敢说话，就弓背保持五步跟着。
她在这家里久了，就是当家“奶”“奶”任氏她都能指点一些老经验，这个三爷，谁能想到是这个样子？
卧房门口，李氏拨给管四儿用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虹草，一个叫虹芳的早早就候在门口。
虹草活泼，给管四儿行了礼后方问：“三爷做完学问了？”
管四儿咳嗽一声点点头，借着她们掀开的帘子进屋，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接了虹芳端来的茶盏吃了一口，这才皱眉问马嬷嬷：“才将你说什么？”
马嬷嬷嘴唇有些哆嗦，想起什么来的抬头小心翼翼回话道：“回，回三爷，是老家的亲戚来了，“奶”“奶”说……”
“哪个“奶”“奶”说？”管四儿“插”话迅速。
马嬷嬷顺嘴秃噜道：“二“奶”“奶”。”
说完脸“色”当下就白了，她有些后悔了，后悔那边热热闹闹，二“奶”“奶”就说，若是三弟也来热闹就更好了。
她听到便自告奋勇来寻三爷，三爷又升官了，若是到前面去，定然能给太太增光，令老宫家人艳羡。
如此她便来了。
管四儿闻言冷笑，招手喊了虹芳给他束发。
屋内寂静，小半天管四儿才说：“上月我进院子就看到小虹霞在哭，我问了几句，她娘老子病了，却无钱捎出买“药”，却正要找你，嬷嬷你就来了。”
马嬷嬷不知道虹霞是哪个？就有些呆愣的看三爷。
那个小虹霞就是管恭桶的，管四儿每次看到那姑娘的小脸，就有些内疚窘然。
家下婢仆事宜，问到这里就足够了，再者，涉及了马嬷嬷家的那个宫鑫，人家是做总管事的，给婢仆发月钱，偏就少了这个院子里的？还说是这边主子成日子不在，她们清闲就扣了一半儿月钱？
管四儿也清楚母亲嫂子们必然不知道，马嬷嬷那个男人吧，就很一言难尽，他到也不是坏人，而是太好了，成日子铁公鸡般的想给府上节省，就没少招惹是非。
管四儿进里屋换衣裳，虹草便拉着马嬷嬷到一边笑着说：“嬷嬷别怪，我们爷是外面有自己的宅子的，来这边不多，有时候回来一次，要管上一月的杂事，并不是特意与你生气的。”
马嬷嬷笑道：“不怪，怎么敢怪！哎呦，今儿这是怎么了，就哪哪都是错的。”
她一把拉住虹草的手哀求：“好姑娘，你们一个个小小的进来，我又看着你们长大，我就觉着这段时日，咱们三爷看谁都笑，咋看我就冷着脸，你好歹指点一下我，这是哪儿错了，我回头立刻就改了。”
这便是宫府了，犹如旁个富贵人家，也有各自的圈儿，各自的矛盾。
管四儿走在令行禁止的地方，皇宫军队，斥候衙门，他就觉着宫家这个满是人情的罗嗦地方，就怎么住着也不痛快。
偏他打小在外吃苦受罪，回来之后父母都是小心翼翼的待着，生怕他不舒坦不高兴，这就两头尴尬了。
如此有些事儿，更不能跑到母亲面前说去。
他母亲李氏是一条河，哭到没什么，再来了长赋那就完蛋了啊。
虹草看着马嬷嬷握着的手说：“嬷嬷，我们三爷说，下月起这院里的开销走他的私账，就~甭让府里别管了，反正……也总给不够的。”
她这么一说，马嬷嬷瞬间就懂了，也吓着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到底一伸手打了自己两巴掌，骂了句：“那个杀千刀的老王八蛋！这是又犯了小家铁公鸡的瘟病，好姑娘，这事儿必是他的主意，跟老爷太太，“奶”“奶”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我这就去找他去，定给咱三爷出了这口气！”
她说完，竟跑到门边磕了头，告了罪风一般的就卷走了。
没多久管四儿头戴珠冠，身穿红底仙鹤窄袖袍子，束了璀璨玉带，着了精工的矮腰靴子出来，他母亲最喜欢他这般穿，哪件鲜艳便哪件总是没错的。
他笑眯眯的说：“也不能怪人家，到底是替我们老宫家着想，外面想找一个这样的贴心人还找不到呢。”
他跟前的丫头受气久了，今儿憋不住便说：“他是好的？难不成咱们就活该受气？”
管四儿无奈摇头：“所以啊，爷就讨厌这样的琐碎事儿，前后左右都是错儿，明儿我还是少回来吧，回来个个不高兴的。”
他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任氏带着笑的话道：“三弟若是这样？明儿马嬷嬷全家就得以死谢罪了！”
她说完进来，给管四儿认真行礼道：“马嬷嬷怕不妥当，出去就悄悄告诉我了，你屋里的也是憋的住的，这都几个月了，竟个个不提，也是我眼小看不远竟没有发现，这不，我就赶紧来给弟弟赔罪了。”
管四儿看她这样，赶紧上前虚空托了一把道：“嫂子千万别这样，不过小事已。”
任氏笑笑，左右看看管四儿，却吩咐虹草道：“这冠子与衣裳不搭，你去寻了三爷那顶镶玉的小帽来，咱们三爷是做官的爷们，再戴少爷的东西就不像了。”
人这个审美是没有问题的。
管四儿对自己好的人向来百依百顺，就由着她打扮。
任氏依旧给马嬷嬷家求情道：“三弟，这事儿由来已久了，就咱家老爷的样儿，人家随意跟他诉个苦，他就恨不得在京里给人家买房置业了，你知道他是掌不住家的，也看不住财，不但老爷，你哥哥们也是一样的。
这才有了咱太爷临死前托付的那些话，是特意让金管事发了毒誓的。不止你这里，我那边谁做不好差事，咱们老管事也是不依照样扣钱的，母亲也说，家里若有事，定要从本根上计较，这事儿怨老爷，你，你就别气了。”
管四儿正了一下新帽子，觉着戴舒服了才说：“我也没有说他错，我只是烦他替我院子里做主。”
任氏闻言想到什么一般的便愣了。
管四儿却笑眯眯的掀着帘子请她前面走，等任氏迈门槛的时候，管四儿才说：“我府上便是蚂蚁脚儿断了，他们也得告诉我，我不在意是我的事情，他却不能瞒着我，没我的话替我做主，就是欠收拾了。”
说完他笑眯眯的走了。
任氏站在那儿小半天，便猛一拍手道：“好，好，好像也没错啊？”
宫家主屋内，十数个“妇”人团团围着李氏恭维，说的尽是好话。
李氏嘴上谦虚，却兴奋的脸颊红彤彤的。
她拿出几首得意的新诗文与人分享，几个“妇”人面“色”扭曲的堆出恭维夸赞。
又看到几个小丫头抬着屏风进屋，拦在几个未嫁的姑娘面前，如此李氏眼睛便是一亮问到：“可是彦儿来了！”
管四儿在这府上名字叫做宫彦。
听太太问话，门外便有婆子笑着说：“太太，咱们三爷来给您请安了。”
屏风之后，一双妙目闻言一亮，便贴着缝隙，仔仔细细往外看了过去。
来的时候姑“奶”“奶”说了，她是个有福分讨人喜欢的，若能做了这位的妾，从此便造化了。

第157章（158）管四儿从母……
（158）
管四儿从母亲房里出来,  表情是习惯的，就还是老样子，听一大堆不认识的亲戚如从前般的奉承呗,  那种无法想象的，具有宫家特“色”的那种浮于表面的夸赞。
说你好看，说你出息，说你父母养的好。
老宫家祖上商铺二掌柜出身,  到了后来发了财,  就回老家把贫寒的亲戚带出来一起做生意发财。
那时候，他们老家到处都是藤匠，老宫家举族配合，把老家的藤器就卖到了全天下,  甚至异邦。
管四儿回家之后,  族里立刻送了不少东西来，反正是家家都有贺礼，你便知道你若真是个契约奴,  他们绝对可不能让你进门，就恨不得不认识你,  可你也没法生气。
假如是世间挺可怕的词儿，不能深想，不能计较,  计较了就是没事儿找事儿。
起先管四儿挺烦躁这些的，甚至不想回家，可阿“奶”却说,  你不回去那就不是亲戚了，那就是你的，闹的断亲他们还是你的。
要么不出事,  有点事儿人家可不骂你亲戚，人家会骂，就那个，管大人家亲戚呗。
谁让你站的最高。
得，那就忍吧，起码母亲是高兴的。
小嫂子说的好，你也不要烦，爹娘养你一场，其实你也没啥用处，至多你能给你爹娘换些夸赞，偏你还不愿意？
对于族里的奉承，宫家早就习惯，甚至察觉不出哪儿不对。
他们这一脉是全族最有出息的，过去宫之仪教书，大家就能靠着他的名声混成儒商家，更何况如今宫家满门做官了，这就更加了不得。
万万不敢小看一个在燕京做官的家户，燕京满地芝麻绿豆京官不稀罕，可过了小南山，随便去一府一乡一村，谁家要有个京官，那就是本地本族四季闲话的核心。
老宫家是商户，从前没有宫之仪桃李满天下的时候，府尊老爷那边，不，便是普通衙差他们也招惹不起，只要家里有事儿，人家就给他家满门下帖子，并不看你族里分了几房，而是看你家有多少铺面，是谁开的。
人也不明面刻薄你，可孩子满月周岁，娶妻纳妾，你好意思提一篮子鸡蛋去？你家买卖大到只要大梁有个州府，就都有你宫家的买卖，敲你的竹杠是天经地义，宫家还就怕人家不来敲，不敲你就死定了，肯定是要寻了由头治你的。
人活在世谁也不容易，富裕日子过习惯了，自然就想过尊重日子，而这个尊重便是从宫之仪有出息之后，宫家才能感受到的。
从前宫家巴结靠山是坐在门房的，前朝那会子对商户很是刻薄，有的人把他们走过的地方都要使清水泼三次。
后来有了宫之仪，凡举来当地做府尊的老爷，一提本地有大儒的宫家，那都是很客气的，做事更是不敢过分，生怕影响到官声。
宫之仪不可怕，他的弟子合起来便是一股力量。
如此宫家在外行商，对所过之处的风雅之事，资助学子，学府等事便格外关注。
又帮衬的读书人多了，好名声就有了，尊重自然多了，一二般人也不把宫家当做普通的商户，他家的孩子入大梁随便哪所学舍，那都是不必考校就能进的。
这是个良“性”循环，如此宫家更要保住读书这一脉。反正你这一门只管好好读书，其余的有我们呢。
因为这，宫之仪便几十岁的人了，他依旧是个老天真，第二代人情世故也好不到哪儿去。
为了维系读书人的血脉，更娶了不会过日子，几十岁脾“性”还像个小姑娘般的李氏，族里也很担待，从不挑理还很巴结。
一家一个样儿，管四儿外来的就看哪儿都不顺眼，可宫家却活的很自在，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虽佘先生说，人得经历磨难才有成长。
可咱日子好好的过着，没得为了成长找磨难去，那不是傻子么？
如此，宫家众望所归终于给皇帝老爷做官了，房子都是皇爷赏的，宫家十数代润出一个这样的抗杆血脉，他们不来巴结才怪呢。
来了人家也不是来讨便宜的，虽商门轻易不敢“露”财，可老宫家自己知道自己，满门就管四儿他家最穷，最大买卖就是有些铺子收租，再旁个来钱的路子，他家也做不了，族里也不会让他家做，那是年年给“救济”贴补的。
谁让他家穷呢。
从母亲房里兜了一圈儿回屋，管四儿进门就看到虹草正指挥着人往库里放东西。
他看了也不会问这些是什么，全家就他不读书，回回老家来了亲戚，却成车送他笔墨纸砚，整的他好像多有学问似的。
他每次都想怒吼，爷是兵部的，兵部的懂不懂？
刷了桐油皮的藤箱被打开，虹草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取出一把扇骨，举着对管四儿道：“三爷您看，他们孝敬了您这么些好扇骨。”
看样子不懂。
管四儿吸吸气，撇嘴说：“上次不是给了几箱么？怎么还给？”
可虹草却“摸”着扇骨笑着说：“象牙，玳瑁，老檀木咱都有了，就缺老斑竹的，这可是好东西啊。”
小丫头眼睛透着真正的欢喜，妥当的把所有的扇骨数了一次，还拿尺子量了尺寸，用小兔毫，使娟秀的小字儿挨个做了记录。
边写还边高兴的说：“这是全了，明儿奴婢跟她们裁些纸，给三爷裱些好扇面儿，咱这院子里的石榴好，待明年五月挂花儿，您能画足足五月呢。”
管四儿看着这样的小丫头有些惭愧，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画扇面了，为了不“露”怯，管四儿便咳嗽一声道：“那啥，你把这些扇骨收拾出来，我有用。”
虹草微楞，不舍也得让人把扇骨都收拾出来，管四儿看到有四五箱子，第二日一清早起来便全部送到郡王府去了。
还画扇面儿，就一把也不给你们留。
到了郡王府，先生不在家，出来的却是胡有贵。
看这位哥的脸“色”，恐是那位上官小巧又折腾起来了？
自己的哥哥有难帮忙天经地义，如此
管四儿便十分高兴的约了兄弟跟自己回家住几日。
他家可好玩了，有一库宣纸，还有好些名笔，五哥可以随意写字画画儿。
胡有贵哪里知道弟弟心是黑的，他欣然前往，也不是没住过。
管四儿与胡有贵兄弟情深，约了在家住几日，宫家人并不知道，主要亲戚来的太多也顾不得这头了。
那从老家来的几个亲戚婶娘，人家却是有想头的。
这世人生存各有手段，商户人家么，送礼送妾也是惯熟的讨好之道。
也不止这一次各房的“奶”“奶”会带娘家适龄的女孩儿过来，她们是回回来回回带。
也别嘲笑她们趋炎附势品行卑劣，知道何为商门么？天大地大，万里行商，官不护，路有匪，别家便是十数年，出门在外靠什么？
血脉姻亲。
买卖分行，再忠心的大掌柜那也是外人，又靠什么？
血脉亲人。
宫家十数房十几代都是这样过日子的，男娃少小开始在老家铺子里学本事，成人之后在老家娶一房门当户对的正妻，再生上两三个嫡子，父辈便派你出远门支杆子了。
这支杆子是孤单的，带上一笔家族给的银子，再带几个信任的仆奴，去的是异邦荒漠，一走就是几千几万里又十几年，甚至都回不来了。
他们要开商门里的疆土，要在新的地方扎下根子，娶本地姑娘做平妻纳妾都是手段之一。
老宫家凭哪一房不是十数位兄弟互相拉巴，如此嫡庶也不太明显，主要行商在外各有一摊儿，当间千里万里隔着，压根没时间斗气，有的人还嫌弃自己家兄弟少了。
到了宫之仪这一代，他这一房子嗣是最少的，那族里能不着急么？偏偏着急还不敢来他家“乱”指点，主要招惹不起。
如此便有了各房“奶”“奶”三不五时进京送人，那人送来了也不硬塞，也不强求，你看上就留下，看不上我带走。
买卖人么，商道最基本就是个你情我愿，他们可不斗气的。
万幸，宫之仪父子是书呆又长情，人家心里有尺，就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好意。
小丫头在廊下拿着锤儿捣核桃，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传入屋子。
紧挨着管四儿的小院当中，一位三十来岁，穿金花袄子，满头珠翠，满面福相的“妇”人问自己娘家侄女儿：“阿俏？三爷真对你笑了？”
这次来宫家的，全部都是九房人。
说话的这位是谢氏，她带了三个适龄姑娘，都是她娘家人，其中血脉最近，品貌最好就是这位谢俏，她自是想促成这一门好事儿的。
亲戚扎堆便不亲，六房纳九房的亲戚姑娘，是她跟老爷巴不得的好事。
谢俏姑娘生的好，皮子“奶”白，身段匀称，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个旺子的好八字。
听到姑姑问自己，谢俏便将手里的书卷放下，脸儿红扑扑的看着姑姑点点头。
笑不笑的她也不敢确定这事儿，可是，若不这样，姑姑不会为她争挨着三爷最近的这个院子，这就一墙之隔。
十一太太看到侄女确定的点头，心里自然是高兴，这六房本就紫微星笼罩有大出息，谁能想到本死了的少爷竟更加出息了。
这是什么福分，竟文武都占全了呢。
族里这段时日，提起这件事简直是欣喜若狂，从前在文人圈儿那是个出钱的活计，四处贴补才养出的好名声，可靠上这位三爷的关系，可不同了，翻天覆地的不同。
不说旁个，就只说走货这件事，宫家的爷们们从前跟着镖局子那是风里雨里吃苦受大罪，那是匪也要防，官家盘剥更是催命。
现在不一样了，天南地北看到驿站进去找到负责兵部接待的老爷，说是城门管侯的族人，不但人，货物也能进去。
从前凭着哪年不出事又不死几个人，可有了三爷起，这样的事有，可明显就少了。
遇到那关关卡卡，打出家里三爷的旗号，那些惯爱盘剥的兵老爷也给面儿。
宫家行商十数代，如今方如人般走城过防，货物入城公公道道，该交多少他们就交多少。
这是能庇佑举族的麒麟子啊，族长爷为这事，就带着全族活过六十的老人，从此不再食荤腥，再不穿细棉，愿将往后福分都送到此子身上，愿他一世安康百子千孙。
十一太太心里高兴，抬手就将手上一个油润的白玉镯儿摘下给侄女戴上，戴好“摸”着她手部柔润的肌肤，又捏捏她尖尖十指轻笑道：“想不到我儿有这个福分。”
谢俏含羞说：“可阿爷说家里姑姑最有福气的。”
十一太太轻笑：“傻孩子，你知道什么啊。我这一生都艳羡小门小户夫唱“妇”随，谁不想早起睁眼，看到的是往后埋一个坑里的当家人，他给你抗山托地，哪怕是穷点儿呢？都是嫁人，我这辈子跟你姑父相处却不足两年，那么久了，他长啥样我都忘记了。”
她伸出手拨拉开侄女儿的头帘儿笑道：“我们阿俏生的好，竟有个早起能看到爷们儿！你要记住，若你如意，以后要孝顺乖顺，不要跟你们“奶”“奶”生气，不要仗着娘家亲戚到太太面前说是非，遇到事情要跟老爷“奶”“奶”一条心，你们才是一家人。”
谢俏点点头，抬脸却看看窗外高墙，还有高墙边上的假山。
十一太太憋的狠了，还在那边唠叨呢。
“咱们三爷如今才多大，以后必定封王拜相，他们这一房是神仙血，你若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从此便再不必坐房檐了。”
谢俏听到姑姑这样说，便低头捏着帕子，手指握在手心几乎要把皮儿抠破。
她说谎了，人家三爷根本谁也没看。
谢家与宫家都是商门，也是世世代代联姻，才能互相信任搭伙做买卖。
谢家买卖虽没有宫家大，那也是家里开着大染坊，曾经周围一府人身上穿的里里外外，那都是谢家染的布匹。
谢家有钱，生下来女孩儿也是娇贵养大，等到懂事了，又开始教着认字读书，盘账掌家，这都是给世交家预备的。
如此才有了她姑姑到了年纪，就嫁到宫家做十一“奶”“奶”的好事。
谁能想到呢，偌大家业遇到国难，那也是弹指灰飞烟灭，命保住就不错了。
谢家做的附近买卖多，前朝末年就被人端了锅子败落了。谢俏姑娘出身商门，又没有好嫁妆，就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姻亲。
怎么办？长大的姑娘就只能送到从前的姻亲家做继室，做妾氏。
好歹各家帮衬之下，谢家如今有些缓和，可到底祖宗基业丢了，复苏还要看谢俏的兄弟们。
两个小丫头捧着剥了皮的果仁肉进屋，恭恭敬敬的放到表姑娘面前。
十一太太想到好事，心里一激动便站起去翻箱子，还打发人去套车，她要舍个大价钱，在这燕京最好的铺子给侄女儿做最好的首饰，最好的衣裳，总不能让人小看了谢家女。
这位没男人挑剔，就好吃好喝把自己养的圆胖，她站起来滚了几步，又回身拉住侄女的手悄悄说：“心肝，好阿俏，你若真的能入了这门，旁的姑姑不敢保证，你的嫁妆都不必你姑父拿，咱谢家砸锅卖铁，压箱给你至少拿三万贯。”
谢俏拧了一下帕子不说话，心里更上几分莽勇，有点豁出去了，今晚不成事儿，她便死了算了。
十一太太想美事儿般的轻笑几声后说：“好心肝，以后你若给三爷生上一儿半女，便是咱谢家祖坟冒青烟，兴家就是眨眼的事儿。你乖，往后若是“奶”“奶”吃味儿，不喜欢你，你也不许恃宠而骄，更不能成为六房“乱”家的祸头子。
你就把心给我安到踏实地儿，你给三爷生一百个儿，咱九房砸锅卖铁给你养着！只要是我阿俏生的！我也戒了荤腥，下辈子吃斋念佛给你积福……”
这位说完，还虔诚合掌四处拜了一圈儿。
想到侄女确定的话，十一太太心里欢喜，抱着侄女对着她脸蛋左右各亲一口，便圆滚滚的出去了。
这一路，还笑的咯咯咯咯的。
姑姑走远，谢俏才缓慢的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又去看隔壁的高墙假山。
她上次娘家去，是舍了一些钱儿学了一些本事的。
这么小的姑娘是如何生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得往远了说了，她长到十四，姑姑寂寞，就把她接到身边娇养，在宫家那也是被人伺候着的表姑娘，吃穿花用上上好不说，读的书，手里的绣工，比城里各家小姐那也是不差的。
宫家六房有了大出息人，宫家得了实惠，便自这一代起，全家上下只要爱读书的，就都会支持，还不分男女。
谢俏便上了这顺风船，她写的字儿可是被六房老爷夸奖过的，如此他姑父便高看她，还给拨了与宫家小姐们一样的月钱。
从前，谢俏以为自己过的日子，比起娘家的那些姐妹要好一百倍，那会她是知足的。
她就安静的等长大，等长大了就让姑姑找个宫家少爷，哪怕是庶出少爷，留在老家那都是当家“奶”“奶”，与嫡出并无太大区别。
可谁能想到呢，还是夏日那会子，姑姑带着她去府城府尊老爷家吃寿酒。
她早就听说府尊老爷家有个才女姐姐，那位姐姐写的诗文她也看过，其实吧，就那样。
心里有了攀比之心，谢俏便有了找机会压谁一头的想法。
可谁能想到呢，她兴冲冲跟着姑姑带着三车礼品去了府尊家，她艳羡崇拜的姑姑却是个坐廊下的。
是的，被人请进去坐在廊下，跟一群商户“奶”“奶”在那边叽叽喳喳还很荣耀的样儿。
而谢俏这样的小姑娘，她那颗本就纤细的心，瞬间就碎裂了。
最后，府尊老爷家的席面，她们也是在廊下吃的。
至于那位作诗写赋不如自己的府尊小姐，她连房都进不去，更不提二门了。
脸面掉在地上，尊严被践踏，谢俏便入了魔障，她不求富贵，就想要份儿尊重。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府尊家传菜的婆子托着大木盘过来，用脚踢她的新裙儿说：“哎哎，姑娘受个累，把这菜往桌上放一碗儿。”
谢俏木讷的站起，双手从盘子里取了粗瓷大碗装的一碗肉上桌。
她们这样的人去了官宦人家，竟连人家的细瓷都不配用。
而从那天起，谢俏便想开了，她就是做妾，也要做六房的妾，不为其它，就只为坐在屋里端着没有豁口的细瓷吃饭。
十一太太上街花了足足千贯，给自己侄女儿上下买了七八身，这可真是大出血了。
可她却想不到。这夜谢俏姑娘内里穿着薄纱，熏了一身的香味儿，等到三更鼓众人都睡了。
人家这也是个胆大的，就悄悄起身出屋，沿着贴墙的假山她就上了墙。
可，万万没想到的事儿，她才刚攀上去，那墙头竟还坐着一个巧。
宇文小巧。
宇文小巧老日子没在燕京出现了，她听了长辈的劝阻，说好的夫妻最起码也得琴瑟和鸣，莫不静好？
这就是说，必须要学个乐器才能支应这种情景。
她想了很久就选了萧，主要这玩意做成铜的，携带方便还可以御敌，遇到那碎了她心肝的冤孽，她就能随时拿出来与他静好。
如此这位实实在在学习了一番，好不容易吹出一首完整的了，她便去寻他，结果不在衙门，不在郡王府，不在亲卫巷。
又四处一打听，原来又有了新地方躲她了，啧，这小宁脾气也是可以了。
如此，宇文小巧便在宵禁之后，拿着腰牌找到宫家，坐在院墙上，预备等到天明吹给胡有贵听。
恩，她才坐了没一会子，便看到身后的院子里来了敌情……哼！她就说么，自己这冤家生的这般好，如何没人来抢？
可算给她等到了。
那谢俏上了墙，便看到黑漆漆夜“色”里，一对大眼白子对她一顿翻。
攀这墙头本耗尽谢俏一生的勇气，惊恐之下，这姑娘当下就“尿”了，却不等她尖叫着从墙头掉下去，那鬼却气哼哼的说：“呔！你个采草的瘟货，也不看是谁的人你也敢动！？”
这宇文小巧绝不是个好东西，真的，她看到这位描眉画眼一身香，直接上脚对着人家姑娘就面门便是一记大脚。

第158章管四儿……
管四儿跟胡有贵半夜就逃离了,  甭管那事儿怎么处理他俩面上都不好看，那两位到底是姑娘，宇文小巧没皮没脸胡有贵习惯了。
可另外一个姑娘,  已知她下场不会好，看旁人倒霉落难本就非君子所为，再添油加醋更使旁人不幸，便非人哉了。
不回避作甚？怒斥宫家没规矩,  怒斥那小姑娘竟然肖想自己身……咳,  那啥么？
赶巧手里的兼差忙完，管四儿就住回亲卫巷，连着四个休沐他都没回宫府看看，其实本就对家没有什么情谊,  那边亲戚常来常往他就越发不想回去了。
那头李氏等不回儿子,  便带着两个儿媳“妇”颠颠的来了，这头她们也住过，人到了就简单收拾下,  李氏便带着大媳“妇”任氏到了七茜儿这边。
她其实嘴挺笨，来了就盯着人家的两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子,  这才满面愁容的对七茜儿说：“哎，他嫂子，我们家老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枝散叶,  好能有个人疼他。”
七茜儿笑着安慰：“早晚的事儿，好饭不怕迟，三素再熬熬就回来了,  咱不急这几天呢。”
李氏苦笑：“话是这么说，为人父母的，看到孩子不如意,  该愁还是愁，就我家里的那些事儿，他嫂子，我家，我家老三都跟你说了吧？”
七茜儿微楞，眨巴下眼睛摇头：“何事？我家臭头他们几个从不在家说这些，我只当他在燕京住腻想回来了？难不成这里头还有什么内情？”
李氏面“露”羞愧，可陈家这边在三儿眼里是比她亲厚的人，如此她也不能瞒着，就一股脑的都说了。
说完她掉着眼泪道：“他嫂子，那姑娘第二天就被送回老家了，不瞒你，我长到这个岁数，也是头回见到这种胆大包天的女娃儿，我，我家这边亲戚确实多，麻烦也多，彦儿最近也不回去，我就像，可是，他，是厌烦我们了？”
李氏很忍耐，说这话肩膀都是抖的，伸出手想够茶盏，手也是抖的。
七茜儿看她这般，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安慰：“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婶子您快别多想，这样的事儿他见多了，才不会在意呢。我家老幺那心，大的能放十亩山地，您多心了。”
李氏收了眼泪看着七茜儿，满眼的不相信。
七茜儿对四月抬抬下巴，四月安静的带着婢仆们下去。
看没外人了七茜儿才说：“您家那个算是什么手段啊，真不是事儿！婶子可不要忘记，您儿如今在殿前听令，那么大皇宫就那么几个爷们，有些女子与其在那里生熬青春，又靠不到上面，自要想些法子，他们兄弟几个见天遇这种事儿，手段都不知道见了多少了，您家那个攀墙的且不算什么呢，这还只是在外宫。”
“真的？真没有生气？”李氏拿着帕子抹干眼泪，拉住七茜儿追问道：“我家里惯常“乱”着，这次又波及到了他，我以为他不想回去了。”
七茜儿摇头：“您可别瞎想了，早晚都是要回去的。他就是别扭几日呗，谁家孩子不这样？那姑娘做了这样的事儿，又是实在亲戚家的小姐，小七既不能救也不能罚，避开却是正确的，您也说了，您那边“乱”，他们几个却是最爱安静的，不说旁人，就我家那个回来总爱一个人呆着，他不出声我们都察觉不到这个人。他们又是一起长大的，脾“性”就都差不离。”
李氏更心酸：“他也从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敢问。”
到底中间从无交集，怕要花上更多的时间，才能慢慢补好人心上的洞了。
七茜儿没吭气，倒是拐弯说起陈大胜他们经常遇到的事情。
老刀们年轻有为，又颇得圣宠，又有佘青岭护着，还控制着那么大的衙门，怎么可能无人使手段往上靠？
那花样多了去了，手段也是多了去了，只他们从不提这事罢了。
不然回来怎么说？今日同僚送了个我个妾，被我义正言辞谢绝了？
这话绝讨好不到媳“妇”儿，说不得害人家日子都过的心慌意“乱”，就什么都顾不得成日就想这事儿了。
可陈大胜不提，七茜儿能不知道么，这世上有乞丐的地方，便有七茜儿的耳目，她知道了却也不提，就心里美滋滋的加倍对陈大胜好呗。
那一个个很是洁身自好了，咳，主要是抠！有钱想买实在肉吃，不想花冤枉钱贴桃花肉。
李氏在七茜儿这里得到了安慰，想了半天才不好意思道：“孩子，我们彦儿小，又吃了大苦，私心讲~我，他哪怕不回家，我，我想你们多偏偏他。”
她这一辈子少说这样自私的话，可为了儿子，她偏就说了。
七茜儿点头：“那当然，他是老疙瘩，不止我们几个做嫂子的，就他几个哥哥，只要得了好东西，肯定都是先紧着他！您不知道，前段时日皇爷得了好马，看他们差事办的好就赏了他们一匹黑白花的，那可是上万贯的好马，从异邦出来的时候有上百匹，这是走一路死一路，到了燕京也就十几匹的意思，我们郡王府都没有呢！那马牵回来，不用说，只要是只有一个的东西，那就是小七的。”
管四儿过的不差李氏才为难，不说旁个，她家是有钱儿，可管四儿要宅子有宅子，要钱儿人家嫂子早早就给置办了家业，根本不像他两个哥哥，如今拖家带口还在家里伸手拿月例。
往日他回去，身上穿的戴的，使唤的那些东西，那都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一问他，不是宫里萧娘娘贴补的，就是六皇子给的，要么就是亲卫巷几个嫂子给置办的，就满嘴都是我哥说，我那个哥说，这一看就是被家里惯着的孩子。
宫府上下是真心想对这孩子好，可你想贴补他点啥，人家也是啥也不缺，这就为难死人了。
他爹想重新教他读书，他便说，我跟着六爷在御书房读着呢，回头一打听，还真是皇子读什么他读什么。有时候皇爷给皇子批文章，捎带也看他写的东西，还会罚他写大字。
这要如何是好？如何去暖？
李氏想坐下跟儿子说说话，交交心，偏偏母子坐下，便相对无言，你熟悉的他不熟悉，他知道的你这辈子不可能知道。
憋的狠了，做父母的就只能每次见他走，至多可怜巴巴说一句：“儿，你要好好的啊。”
他也应你，可看那个样子，是不会放到心里去的。
想到心里的这些为难，李氏眼泪就扑簌簌掉，七茜儿看她有些伤心脉，便拉住她给她顺气。
好半天李氏才缓和过来，就咬牙切齿的说：“我只恨我是个傻子！怎么就把他丢了呢？”
说完又掉泪。
任氏跟婆婆最久，看她难过就过来搂住她安慰，好半天儿也是很难过的对七茜儿道：“您不知道，我才嫁进来的时候，其实也回娘家埋怨过这边规矩“乱”，成日子这个亲戚又那个亲戚，偏我公婆从来不生气，凭哪回都是满接满待，生怕一点儿不好。”
李氏从未听过媳“妇”抱怨这些，闻言诧异的看着任氏，任氏却不在意的笑笑继续道：“后我罗嗦的多了，便被我父亲叱骂了，我父亲说，你们这些人就成日子看着表面的恩怨去计较，却压根不去考虑，为何宫家从不跟亲戚计较……”
任氏有些别扭看看婆婆，看她也是满面好奇，就一咬牙对七茜儿道：“其实是有原由的，我被骂回去，就喊了家里年纪老的仆人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我们小六房历来人丁单薄，一直被族里照顾着。
从前阿祖没了之后，偌大家业竟无半个族亲打主意，不说旁个，只说我公爹，他是老生子，身边也没有兄弟帮衬，族里便不许他出门行商，生怕断了小六房的根儿，就早早送他出去读书了……”
七茜儿将这对为难婆媳让到炕上，与她们倒茶，又把自己儿子塞进李氏怀里分她的心。
李氏这才顾不得难受的，“摸”着安儿的大脑门轻笑起来道：“我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任氏笑笑：“知道的娘，这还是老管事跟我们几个唠叨的，说那会子咱家是商户，人家有学问大多鄙于不屑，那么大的府城竟没有一家收公爹的，为了阿爹有书读，几个族里的老人家，就给人家送钱，送金银，甚至……送美妾。”
七茜儿惊愕：“这，这不怕找到个品行不佳先生，就教坏了？”
李氏叹息：“要不说，那会子要感谢人家赵长溪家呢，便我们老爷是个商户子，人家看他品行好天份好，也收了他做学生。他小时候巴结来的先生到底不好，家里又怕我公爹坏了根“性”，就每日里不敢离的跟着，数九寒天啊，大早上伯伯家里接着送到先生家，送去人也不敢走，就在先生窗户底下蹲着等……
咱是商户，也不敢踩人家的地方，就一年四季蹲看着，生怕旁人欺负他个伶仃子……等到下了学，伯伯才敢去铺子里看自己的买卖，这又要换了叔叔背回家，老家住在坡下，我们老爷小时候读一场书，就没有走过坡，都是七叔坡下接，二伯坡上等……那时候，咱们六房却哪有便宜给人家粘，不就是那点土地铺面么？宫家有一房算一房，谁稀罕啊，照顾他还不是他姓宫，是家里的孩子。”
说到这里，李氏认真的对七茜儿道：“我家是没规矩，可这世上哪有完人，孩子你说是吧？”
七茜儿心里很是佩服宫家了，甭看是个商户人家，可人家真做人事，很有人味儿。
想到这里，七茜儿又想到了那个叫平慎的，那也是个有不错的，不管是做人还是办事，都有头有尾比一般人更讲规矩。
说到底，还是前朝对商户过于刻薄，反倒激的这些行商人家加倍团结，加倍对自己的为人有了更高的要求。
再者，人家宫家亲戚愿意来，宫先生家愿意“乱”着规矩接待，又碍着旁人什么事情？谁家的日子还没有个短脚地儿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便说：“您说的是，这样的亲戚，便是在我家打滚，我也随她们去。”
李氏想起什么一般的笑说：“可这些，我却是不敢跟彦儿说的，不不，也不是不敢，是没有机会……”
她放下安儿，又拉住七茜儿的手无奈道：“好孩子，你可不知道啊，他每次回来我就怕照顾不好他，可我想着不犯错，就老犯错，就是拿捏不好分寸，你就拿这次说，我儿好不容易回家住几日，吃饭呢，以往不知道有他这个人，那……那我那头就一只鸡两条腿儿，剩下脖子就给他爹啃了。
我，我这也是习惯了，就当着我们老三的面儿，给他哥哥们一人夹了一条腿儿，脖子肉最好，我都没给我儿，我又给了老爷了……可，可我三儿啥也没说啊，那几个傻子也没看出来呀，这，这还是夜里忽想起做错了的，呜呜呜……”
李氏又哭了起来，七茜儿细想想都替这娘几个累的，其实谁也不怪，就怪那个疯子。
她刚要劝说安慰，院里却传来管四儿闷闷的声音道：“娘，您想那么多，您不说这个事儿我都看不出来！”
李氏刹那不哭，就看着屋外咽了吐沫。
室内安静，安儿揪下自己的臭袜袜，先在自己小胖脸上抹抹，又认真递给李氏。
李氏心里正别扭，自是没看到。
人家就再次来了一套动作，还配了音儿，举着那只小袜袜说：“呜~呜~呜呜……”
七茜儿当下就嗤笑出声。
管四儿进了屋，看着很是尴尬的母亲还有嫂子道：“您甭想那么多就没那么多事儿，我是野惯了的，就，就过几日就回去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便来到李氏面前扶她，话音难免带着孩子的任“性”道：“哎呀~娘！你在这里说这些，咱回自己的院儿！”
他很少这样，基本不这样。
李氏看娇儿拧巴，浑身都化成了水，就谁也看不到的被她儿带走了。
安儿看着那些没良心的背影，到底放下袜袜，很是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这会子他最好玩儿，是啥也学的。
等到这娘几个走了，七茜儿才隔着窗子往外看。
啧，一个没少，连少了一条胳膊的孟万全都是一脑袋臭汗的站在院里。
也不知道这些人啥时候来的，到底又听到了多少。
可看眼神吧，又对人家母子还是很羡慕。
这种感情，他们大多是没有的。
怕这几位犯小心眼儿，七茜儿便隔着窗户骂道：“这是干什么去了？休沐回来也不安生，都一个个整的一身臭汗的跟这立杆子呢？”
陈大胜挠挠脸，对屋里笑着高声说：“我跟他们去山上拆茅舍去了。”
“拆那个做啥？”
“恩，就前几日全子哥看到野狼影儿，他不放心，就上山溜达了几圈儿，赶巧看到那些被人舍了的茅舍里，却有人在内烧了柴草取暖呢。”
呦，这可不是好事儿。
七茜儿没低头的给儿子套袜，边套边说：“这可不好，大人倒是不怕，就怕小孩儿不懂事儿，咱可就住在这山下呢，那万一引了火，这是要出大事儿的。”
陈大胜点头：“说的是什么，就怕祝融老爷动怒，且这边又离的猎场太近，万一有人潜伏在茅舍里，那头就不安全了，这不，我今儿带他们上去拆了几处屋，明儿再跟庆丰府商议一下，以后这后山还是不要随意让人上了。”
很是靠得住的爷们了，七茜儿心里欢喜，就趴在窗户上嘱咐：“那赶紧去澡房，让他们伺候诸位有功老爷梳洗，我让他们给你们温点好酒，再牵个羊羔儿犒劳你们。快去，快去！”
几个爷们孩子般的傻笑起来。
这就是几个要求不多的傻子，听到有吃有喝，就一个个的欢欢喜喜的去了。
倒是走在最后的胡有贵表情有些微妙。
他随着大家梳洗了，又换了衣裳，拢了头发，吃没几口东西，忽就站起来跟几个兄弟告罪道：“你们几个且吃着，我今晚回衙门里住。”
童金台傻，刚要张嘴问，却被陈大胜没抬头的一口肉塞满了嘴。
陈大胜笑眯眯的嘱咐：“去吧，只你刚沐浴了，小心风邪入体，就坐车回去吧，再把你嫂子新给你做的熊皮斗篷披了，捂严实点儿。”
胡有贵脸上“露”了笑，点点头道：“哎，知道了哥，那我去了。”
“去吧。”
等那人走了，几个傻子才各自笑笑，该吃吃，该喝喝。
如今都有家人牵挂，只他没有，也不是没有，是人家想不开不想要。
把嘴里的肉块咽下去，陈大胜问对面的余清官：“他那弟弟你见过吧？”
余清官点点头：“那小子其实不错，说不打搅，就不打搅，凭哪回来都是站在街边悄悄看他哥，人家发了毒誓绝不敢沾，人家就不来，还以为藏的隐秘呢，可咱是做什么吃的！”
崔二典提起酒杯咽了一口：“一家一个死难缠……老天爷安排好了的。”
他指着陈大胜道：“您家四叔，我家小舅子……”又指余清官：“他家老太太。”
余清官大怒，一拳打出，崔二典脖子一歪躲了，顺带把他碗里挑出来预备端回去给二妞啃的肉抢了一块道：“瞧？都一样，你觉着你没错儿，可你吃的是兄弟们的肉，虽兄弟们无所谓，外人看到就处处是破绽，就要挑咱们的事儿。
这几年我长进了，也会看人了，就觉着遇到小七这样的事儿，就要前头后面细细去想，好端端的就没规矩了？肯定背后有原因是吧，人家自己不在意，咱就别上杆子替幺儿抱屈去，幺不屈好么？”
马二姑从锅里捡了几块好肉送到胡有贵碗里，笑着说：“什么话！小七回来谁说什么了？这还是几个娘们说，怎么不回宫家了，就指定受委屈了，我看就没事儿。甭提他，说老五，我看他弟弟就没错儿，挺好一孩子，谁还没有糊涂的时候，那会子才多大点儿，咋，一棍子打死就解恨了？他娘身上两块肉，就干嘛不拉一下，那要咱羊蛋活着，他就是天天闯祸，我，我也愿意给他擦屁股！”
陈大胜瞪了他一眼：“别拿羊蛋跟旁个比，吃你的。”
他说完低头喝肉汤，喝完抹抹嘴道：“上回~那小子躲在狮子后面看他哥，刚下雪，我看那小子穿了个夹袄。”
“艹的！”闷头的孟万全来了一句：“怪不得我媳“妇”老嘀咕，宁愿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呢，瞧，说着了。”
下雪之前天总是最冷，几缕寒风从燕京肆虐过去，把闲人都吹回了屋。
国子监内，几个学生换了家常的的大“毛”皮袍勾肩搭背的往学外走，走到学舍门口，却看到胡有禄正支着小碳炉烧水制粥呢。
读书本就是吃苦的事儿，国子监内家境贫寒的学生有的是，这样的情形也是见怪不怪的。
那带头约局的就笑着随意问：“胡兄，天气这般冷，说不得明日大雪封门就出不去了，不若一起去吃点热乎的？”
这人都是先天的势利眼，胡有禄寒酸归寒酸，可人家也是国子监生的最好看的学生，这就有了老天爷赏的一二分先天体面。
若换一个长的丑的在这穷烧粥，你看谁搭理。
胡有禄站起，好脾气的笑着拒绝道：“可别，咱出不起诸位仁兄去那地儿的份儿钱，我这里也快好了。”
这几位招呼到了，也就走了，留下胡有禄一人蹲在地上，盯着劣碳烧的小炉发呆。
又一阵寒风吹过，胡有禄就紧了一下身上的夹袄，有些后悔当掉羊“毛”袄子了。
正忍耐间，他就听到将出去一位站在门口，急慌慌的喊他道：“胡兄！胡兄……外面，赶紧，外面有人找你。”
胡有禄手里握着一把碎米，笑着站起道：“谁找我？陈兄找错人了吧？”
可这位却猛摇头道：“不能错，人家说是你哥哩。”
想到那位浑身金贵精致的好看样子，这位就诧异道：“那人莫不是你远亲的哥哥，别说，竟与你生的十分相仿……”
一把碎米从手中泻下，胡有禄眼眶当下就红了，他跑了几步，想起自己的毒誓又不敢出去了，就踟蹰在那边木楞楞的看着门，最后……他到底蹲下，蜷缩在地上唠叨道：“不能去……我发誓了啊……”
一双锦靴缓缓走到胡有禄面前，胡有禄就听到头顶上，那在梦里想了万次的声音不屑道：“你大小就爱放这种屁！做什么你都爱指咒发誓，还说长大了孝顺我呢，那也是发了誓的……”
胡有禄慢慢抬头，看着跟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脸，眼眶就越来越红，最后就像个孩子般，他忽嚎啕大哭起来说：“哥，你咋才来啊”

第159章胡有禄……
胡有禄使了从胎里争出来的力量嚎哭,  就整了一身的汗，那一身酸味儿冲天而起，便熏的胡有贵难受至极。
从前日子不好,  便是跌落粪坑都不会闻出不对，可现在日子好了，家里又有个爱干净的嫂子，就养的他们每天便是不入水,  上下都要使那泡了“药”草的温水擦一遍身的习“性”。
而今做哥的已经当了好些年的老五,  人家上面也是四个哥哥，小脾气早就养出来了。
如此便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胡有禄，还满面嫌弃的说：“二，你多久没沐浴了？”
胡有禄愣怔,  感觉大哥说的是人话,  却没听懂啊？
还沐浴？他长这么大也没有沐浴过呀，就实在脏了，在家里寻个盆整点热水洗洗,  那脚指甲长了，都是泡在水里弄软了撕下来。
也不止他这样,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甚至城里有些不错的人家也是至多一月沐浴一次，那些女子为何在脖下常备云肩,  那是女子喜欢用头油，怕油了衣衫不好浆洗，才有了各“色”云肩。
可爱清洗的鼻子便机灵起来,  胡有贵捏着鼻子又往后躲：“二，你都酸了。”
“哎？”
胡有禄举起袖子，左右闻闻,  大哥瞎说什么呢？没味儿啊？
他自是闻不出来的，单单一个热水沐浴，常人是过不到这般奢侈的，那香水行最便宜的大池，那也得十几文。
一文钱能却能买俩粗面饼子了。
看大哥步步后退，胡有禄才察觉自己被嫌弃了，便也讷讷的后退，又看着穿着一身精致衣裳的哥哥，心想，是啊，哥哥与从前不一样了，我这等粗鄙的恶心人，如何就有脸在他面前称弟。
看弟弟后退，胡有贵无奈，便一伸手想扯着他的袖子走，可胡有禄那袖子不结实，他什么手劲儿，一伸手便捞下人家一片袖来。
这是多少年？多少人穿过的老衣裳了？
胡有贵低头看着那片布，这东西惯熟，从前死人身上扒拉来回倒换，是扒一次浆洗一次，它最后便松散，总是这种朽下场的。
这衣的岁数怕是比有禄还要大了。
如此他看着弟弟严肃的问：“京官虽不好做，可是我记的他胡醇厚是南丰县的推官，推官虽小也是朝廷命官，是入流的老爷！
咱们圣上爷历来体面大方，正七品，月给八贯五百钱，年禄米九十石，衙后最少还贴补两百亩的禄田给他家里嚼用，他是推官，掌书记又协管诉讼，牙市里便是卖个牲畜立官契，他羊皮契纸上盖印，茶水钱也能整上几十文，便他是个清流，该他的过水一月也少不得三十贯的意思，如何就让嫡出的儿子，大冬日穿这样朽烂的袄子？”
胡有禄看看自己缺了半截袖的袄子，好半天才噗哧乐了，他对自己哥哥说：“哥，您怎么这样说话？我都，都吓一跳！”
胡有贵却盯着他认真问话道：“我问你呢，你便不遮不掩，好好与我说实话。”
胡有禄“摸”“摸”袖子有些惭愧，却早就习惯了，也不觉着委屈说：“胡推官年富力强，总是义薄云天。”
胡有贵讥讽：“哼，这是犯了老“毛”病。”
胡有禄摇头：“他吃了教训，早就不那样了，而今至多每月出去十文钱接济一二文，也学会探查一下对方需不需要帮衬，他才会出手。”
胡有贵却冷笑道：“狗吃屎，一坨跟一条没啥区别，自己的孩子还是照顾不到，却要在外挂个人皮，表示自己有人“性”！”
胡有禄站在那边笑，这都多少年了，他哥哥过的日子，他都过过了，也习惯了，更忍耐了，想开了，就加倍努力能让自己自在。
他不在乎，就笑说：“细想，其实谁都不易，我现在能来国子监，也是他的好处。一码归一码，你开头不指望也就不生这点气了，他上有老下有小，三个闺女俩儿子，翻身小娘找了一大一小，家里就“乱”成一锅粥，又一个赛一个的有心眼子，他自找麻烦，下半辈子都没有一心人与他好过。
除了这，人家又从战场背回俩残疾弟兄。推官一月是能抓挠二三十贯，可他家大业大，自己里衣都是补丁套补丁。”
胡有贵瞪他：“你倒是他的好儿子！”
胡有禄却上前一步：“不不，我不是他的好儿子，我恨他，他知道。”
这还算人话，生气便生气了，何必给那没心没肺的解释。
如此胡有贵点点头：“国子监的学生，朝廷有米粮贴补，你也识文断字，如何就把日子过成这样？”
胡有禄却噗哧一声笑了：“从前还好，这一年他那救命恩人的孩子大了，家里就紧凑，初一十五，阿爷阿“奶”就派人来与我哭，说，家里钱都被小娘管着，他们却想给我存下一些娶媳“妇”。我又能赚几个？呵，我这衣裳，其实是冬日当了家里带来的，换的这两套，都是当铺子里的老货，就难免不结实。”
胡有贵吸气：“你去当铺？”
胡有禄点头：“恩，我去，常去！换点米粮，肚里不慌就能静心读书。家里今冬的份例一直没有送，我就想，兴许以后也不会送了……又自他~他找到你，他就不太愿意见我这张脸，也不愿意问我这个人了。哥你知道的，内外两张脸，他里面那张是怯懦种。”
胡有贵眉“毛”一挑：“那两位老人家给你娶媳“妇”？我不信。”
胡有禄无奈摇头：“怎么可能是给我找媳“妇”，他们就是没钱花用了，又没脸出外面说实话，还总想端官老爷爹娘的富贵架子。  哥哥不要生气，老人家年纪大了，月月跟儿媳“妇”伸手便常被打击。兜兜转转，不过是想起我这个念书的孙子还能划拉几个，便月月派人来。”
胡有贵咬咬后槽牙：“那你就给？”
胡有禄痛快点的点头：“给！你们都没了，战争起了，灾荒来了，村里年纪小的就有的是换出去与人做肉羊的，可他们没换我，咬着牙带着我逃了，冲这一点我得给他们冬日里添碳买衣，钱财身外物，却哪有我的命值钱。”
胡有贵能说什么，只能哼了一声。
可胡有禄早就想开了，就笑着说：“我这些年没少读书，却也学了些道理，父父子子就是个倒立的过程，开始爷大，后来子大，阿爷阿“奶”早就招惹不起晚辈，他们手里无钱，便想从我这里刮些壮胆。
我更没指望他能为谁做主，不是坏人的人，往往最最可恨，你能如何？远着，离着，大家都松一口气。他这辈子能活着把那头顾好，就是我的福分，你不知道，他养着兄弟家孩子有三个，那两人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他要给别人的孩子先贴补着把日子过起来，外人都知道，谁又不夸赞。
咱能如何，还得把这唯一的义薄云天的好名声维持下去，不然，还真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我也没想娶媳“妇”成家立业，难不成哥就不是这样想的？我们都怕给旁人做不好父母，索“性”就断了这个念头，哥，人都有不易，我想的开，你，就想开了吧！”
弟弟大了，书到底没有白读。
一阵寒风吹来，胡有贵吸吸鼻子，一伸手解开自己的熊皮大氅，招手给自己弟弟围着，搂着就往外走：“跟哥走，哥养你！”
胡有禄呲牙笑着掉泪：“不用，我大了，这几月不会分配银钱，下月就会了，我给人抄书写字儿，过些时日年节到了，中堂斗方都能换钱养活自己，哥，我字儿写的极漂亮，是学里排第一第二的好。”
“啊，那以后都给哥写，咱不卖字了。”
“那可不成……”
“听话！”
燕京，你能听到，那外地的客商艰难跋涉千万里，带着驼马入京，驼铃叮当，货车轱辘叽扭的在燕京石板路上碾过，大风雪来了，抬着主家轿子的力奴加快了步伐，从胡家兄弟身边闪过。
胡有贵披上亲兵为他捧来的羊皮斗篷，拉着弟弟闪过驼队，在人间悉悉索索的话语当中，互相扶持一路穿街走巷就进了西市。
西市从不畏惧风雪，满大街的吃食摊子冒着热气，就把可出来的燕京客都聚在了这条街道两边。
胡有禄入坊，就闻到了食物香气，肉羹味儿能盖住一切气息，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噜噜叫。
胡有贵一伸手，“摸”“摸”弟弟干瘪的肚子叹息：“哎，这么大的人了，啥也没有啊！”
胡有禄却笑了起来：“有哥呢。”
胡有贵笑，拉着他去了一处烧有火墙的店家贴墙靠着。
那烹肉汤的老摊主显见是认识胡有贵的，见到他便欣喜招呼道：“哎呦稀罕！大雪天儿，您也是脚痒痒，好时候好肉锅里烹着，您那会子不来，现下好了，下雪了，谁都想吃一口热乎的，您到了来了？瞧瞧吧，清汤寡水儿啥也没有了，您来干嘛？”
胡有贵笑笑，伸手从腰下小包里抓出两把黄亮的钱儿放在桌上，颇爽气的笑道：“谁要吃你那些边角，就你那血脖子劣肉，爷还不稀罕呢！赶紧唤你孙孙给老爷跑个腿儿，尾巴肉铺选腰上三层白膘油的好肉给切刀来，再过过你的老汤。”
老店主笑的咯咯的，掏了一把盐下锅，又丢了几根老骨头进去，这才一招手从铺子里喊了个小孩儿出来，把铜钱数给他打发了他走了，这才看看胡有禄，打量半天才说：“这是老爷实在亲戚来城了？您也是个小气的，大冷天儿老亲戚来了，八仙楼去啊！”
胡有贵温和的笑：“去不得，熟人太多，去了怕旁人与我会账欠人情，您老人家见多识广，这是我弟弟。”
胡有禄眨巴下眼睛又想哭，可是腹中饥饿，坐在肉锅老汤边上，肚饿便赶走悲伤，什么都顾不住了。
看弟弟有些失态，胡有贵便对老人家小说：“天凉，您先把好汤给我来一碗。”
说到这里他对老人家挤挤眼睛，又看看那锅说：“出大力气~走走笊篱，顺顺锅底，您孙孙见天吃，早就腻歪了，有呢！今儿照顾下我弟弟呗。”
老人家被看破，到底哼了一声扭脸抓着笊篱到了锅边，很认真的在翻滚的锅里转了半圈，还真给他找出一些羊肝肺来。
胡有贵站起来接汤端到弟弟面前，胡有禄顾不得脸面刚要喝，却被哥哥阻止。
愣怔间，他就看到哥哥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干饼，就一块一块掰着往他碗里放。
等到结结实实飘了一碗面细粮饼块儿，胡有贵就满意的呼出一口气，把汤碗一推道：“吃，这个实在。”
胡有禄吸吸气，低头取了筷子，手有点抖的将脸埋进大碗，便只余呼噜之声了。
隔壁食儿摊子开笼屉，白雾缭绕，胖腾腾的羊肉包子“露”了出来。
胡有贵看弟弟吃的香，便走过去拍了几文，取了两个包子回来。
他方坐下，又看见隔壁的隔壁案板上放着洒了芝麻面儿的千层，便又过去拍钱，取了一刀饼回来放在弟弟面前……
等到胡有禄吃的偶尔抬头，面前已有一堆吃食，他吓一跳抬眼看哥，他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粗瓷碗，边吃酒，边看他笑，看他惊愕，就如小时候一般说：“看我做什么？吃吧，且有呢，别吃太快，我给你买了好肉吃，腰条！”
胡有禄小时候跟哥去城，每次走到肉铺，就趴在人家木头板子上，看着肉啃木头。
每次都能把人家木头啃出内里白，才被哥哥强背着走了，每次他哥都哄他，下次买，下次买……到底是买了，真没骗他。
胡有禄点点头，此刻已经不饿，却馋那酒，也不知道咋想的，他便学着小时候的口吻说：“哥，你嘴里吃的是啥？”
胡有贵噗哧一乐，看他长大了，就取了一个碗，往里面丢了五个钱冲着对街挂草葫芦的碗头店铺喊了一声：“店家！再打个好碗头来。”
没多久，那店里掌着酒缸的大伯出来，接了空碗打了一碗酒送了过来。
胡有贵把酒碗推到弟弟面前笑着说：“你大了，喝吧，只这酒一般，就闲汉吃的淡酒，也不稠，赶明儿咱再闲了，我带你去三家沟，那边有的是好酒。”
胡有禄笑笑，端起酒碗，仰头喝了半碗，呲牙说了一声：“酸。”
“啊。”胡有贵点头：“五文钱……”
正说着，老摊主的孙儿提篮送回来挂着白油的一大条熟肉，老摊主接了肉就在案板上切，他孙孙看的流口水，老头儿扭脸去看胡有贵，胡有贵被迫低头看酒碗，人家就片了一块利落塞进孙孙嘴里，将他小肩膀一翻，又给了他一脚说：“快滚，没眼“色”的东西！天冷的这样，却在这碍事儿。”
胡有贵咳嗽了一声，仰脖刚预备饮尽劣酒，无意看到坊间几个人，就呛到剧烈咳嗽。
胡有禄想起来给哥哥拍背，却看到他哥哥招手把站在火墙边的亲兵喊了来，又指指街那头。
那亲兵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摸”腰刀，然而今日休沐，都是便装。
“怎么办大人？”
胡有贵无奈叹息，最后只得低声道：“赶紧回亲卫巷，喊你们几个大人速来。”
那亲兵道：“远了吧，今日金吾卫的柳大人班儿。”
胡有贵咬咬后槽牙：“他的班儿？这怎么出来的？他都不知道老爷子跟少爷们跑出来了？我就不信他！你也给我长点记“性”，长刀卫是长刀卫，金吾卫是金吾卫。”
那亲兵面“色”一白，抱拳迅速离开。
胡有禄脸上不好看，胡有贵却对他一笑：“吃你的，没事儿。”
武帝杨藻今儿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反正竟带着二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父子四人兴致勃勃的在西市晃悠起来了。
瞎眼的老者带着孙女走到胡有禄面前：“老爷听曲儿么？”
胡有禄看看他哥，吸吸气，就把桌上的羊肉包子送给这爷孙后摆摆手，那卖唱的祖孙千恩万谢的离开。
胡有贵看着街面，嘴角勾勾笑。
他一直四处观察的等着，等到大麻烦溜达过这口羊肉锅，胡有贵就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千层饼到案板前一呼啦，把肉卷进饼里，将饼塞到愕然弟弟的怀里，拉着他就跟了过去。
今日有雪，又是休沐，皇爷本不想出来的，可是听到钦天监说雪势会很大，他便忽然有了出去转悠一下的想法。
人家是皇帝，想出来不被人看到自有人家的办法，可惜他家耳目多，也不知道怎的，就……躲了一路，值更的亲卫躲了，路上到捡了三个儿子，怎么办？只能被迫带着一起到西市热闹。
这父子几个都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做皇牢底的人，如此一进西市就有些兴奋，真真啥也没见过，看啥都稀罕，见天琼浆玉“液”山珍海味的吃着，入了西市没几步，却停在卷杂菜的春饼摊子前不想走了。
真不怪他们，从前邵商没这份热闹，进了燕京就没出来过。
春饼摊子前头，皇爷“摸”“摸”腰下的包儿想掏钱，他心情很好，就想如民间朴素老父亲般，给儿子们买饼吃，却猛听到身边有人干咳嗽。
这父子一起抬头，便看到扯着弟弟的胡有贵。
皇爷内心羞愧，架子却得端起说：“怎么是你呀？”
胡有贵松开弟弟，抱拳施礼笑着说：“给您老问安，诸位小爷问安，小的在那边吃肉汤，也不知道走了什么时运，抬眼便看到天仙下凡了。”
六皇子正在东张西望，猛听到仙字立刻惊醒般的东张西望：“仙人？哪儿呢，哪儿了？”
找了一圈仙人没看到，又不死心的问那春饼婆婆道：“老人家，仙人在哪儿？”
他肥胖，就显的痴愚。
老太太看他穿一身金贵衣裳，却是个不机灵的，就同情满满的看着皇爷道：“老客，您也不易，今儿天不好，您可好好带着他，可别跑丢了，这西市什么人都有呢。”
二皇子杨贞脸上当下就红了，拉起弟弟走到一边骂他：“仙！仙！仙个屁，你别“乱”动啊！”
六皇子眼睛晶亮的：“神仙~屁？”
说完闭眼闻味儿。
皇爷无奈的拍拍脑门，拍完看着胡有贵说：“你想让我回去？”
胡有贵好脾气的笑笑：“谁敢啊，您逛您的，小人转悠小人的，就是赶巧了。”
皇爷哼了一声：“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胡有贵却说：“那肯定不成，看到了，您便离不得小的了。”
皇爷瞪眼威吓他：“这话有意思，怎么离不得了？”
胡有贵上前一步看看那饼，又看看皇爷腰下的褡裢包儿笑着说：“您老是带银子出来的吧？”
皇爷有些得意的拍拍包儿：“那是自然。”
说完他打开包儿给胡有贵看了一眼笑道：“哼，朕，咳~真是什么都预备齐全了，还用你们说，何不食肉糜的事儿，在朕，不可能！哼~！”
可胡有贵却说：“您老高瞻远瞩，自是什么都想到了。可这是五两的锭，像是这种成“色”的锭是上货，而今坊间一两柜上换钱儿是一千三百文，咱就算一贯千文也是六七斤铜，您给几个少爷换开这最小一锭银买这饼儿是三文一卷，四人十二文，那，您五两银换开，剩下的这小四十斤铜板，你老是扛着，还是背着逛这坊市？”
天家父子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再看这长长的西市便有些压力了。
好吧。
皇爷到底端的住，他故作深沉的拍打下大氅，很不客气的对胡有贵道：“你背着。”
胡有贵却说：“小的要保护您，不方便，再者，小的虽是行武的，却也有些气节，最讨厌黄白之物，您不能拿它侮辱小人。”
背着几十斤铜去护卫四个人，他又不傻。
皇爷气闷：“你们几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你看那些，他们谁敢这样？这，这都怪青岭，就把你们惯的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赶紧滚！”
胡有贵却嬉皮笑脸的：“瞧您说的，先生眼里只有大孙子，我们算什么？如今他是谁也瞧不上的，这么着，您带着小的在身边伺候吧……”他上前一步，打开腰下的小牛皮包晃晃，“露”出里面黄生生的铜钱道：“小的有钱儿。”
皇爷吸吸气，背手走了一步又回身，一伸手就把胡有贵腰下的那个包儿揪了下来，转身气哼哼的走了。
胡有贵嘴角抽抽，扭脸却看到他弟抱着个大肉饼子，一边狠叨叨的吃，一边看大戏般的看看前面，再看看自己哥哥。
哎呦，好不容易有个休沐，这一茬一茬就愁死个人了。
胡有贵拉住自己弟弟便迅速跟了上去。
这一群人却没看到，本靠在碗头店下的一排取暖游手闲汉，看他们离开便一个个站起来，束着袖子，慢悠悠，溜溜达达的跟了过去……

第160章雪片终……
雪片终究是越发的大了起来,  也不多久，坊市内的地面便泥泞起来。
武帝杨藻在前面背着手走着，他的儿子在身后跟着,  至于胡有贵，他也分外安生，就拉着他的弟弟笑眯眯的跟随。
一个皇帝既然出来了，想法跟平常人当然是不一样的,  人家有心做明君,  便挨着摊子挨个问价格。
他在这边体察民情体的认真，却不想，雪势起来之后，便有两人从那街后奔来,  仿若是躲雪,  可是躲着躲着，装似打滑，一个倒一个扶,  竟奔着武帝腰下的那个包儿去了。
只那手伸出去，还未触及到杨藻身上的包儿,  便有一只有力大手抓住这人的手，顺势就把他带的蹲下，又将他的手按在了街边的滚烫鏊锅里。
陈大胜就蹲着对这倒霉蛋呲牙笑笑。
剧痛之下,  这游手本想惨叫，却不想嘴巴也被人捂着，接着他就觉着自己飞了起来？
转瞬间就烫了,  叫了，飞了……动作快速的卖鏊饼的老“妇”只觉受惊，她一眨眼的功夫,  面前的人竟消失了？
崔二典上前一步挡住她视线，摊开手掌“露”着几个铜钱笑道：“老太，劳烦制几张热乎的，多上点油底儿。”
阿婆愣怔，又眨巴下眼睛看看吱吱作响凸起的锅面，左右看看街坊还是老样子，便“揉”“揉”眼叹息：“老客稍等，哎呦，老婆子我这年岁大了，脑袋就“乱”的很，哎，眼神也不好了。”
她说完掂起面团摊在锅面，又左右看看……到底没舍得放油。
街巷屋顶，两个小贼接力一般的被抛了上来，又被迅速带到一平顶处。
余清官拿着本子一划拉笑道：“第六个，哼！好肥羊！这地方也是个“乱”，咱爷在前面点着金灯，就诱的东南西北的蛾儿都来了。”
他属下也笑，打开麻袋将一捆绑成球，五官惊惧的游手塞进去，又一扎口袋笑道：“都赖这天气儿，若不趁着大雪捞上一笔扎实的，明早飞雪封门这些混战玩意儿出不去了，他们也难熬，都是坑蒙拐骗手里不存钱的，好不容易见到咱爷这样的，不出手……啧！”
他啧啧两声，对着麻袋就是几脚，踢完好奇问余清官：“头儿，这些要送到哪儿去？您说要是送衙门，要送到哪个门里吖？”
几个斥候纵身上了屋顶，提着麻袋丢到街边刚来的草料车里。
余清官瞧着那些麻袋无所谓道：“送什么衙门？一群人渣还值当给他们升堂去？不够爷们大冷天费劲儿的，都是一群专挑“妇”孺老人下手欺负的狗东西！咱老大人们偶尔说话高声触犯天颜，还会被御史参上一本，罚上点俸禄呢。
这些倒霉蛋儿竟偷到咱老爷身上了，嘿！三世不积德才能养出的大祸……老规矩，面纹斥候衙门罪印，判终身苦役，都送去挖运河吧，啥时候咱大梁不修河道了，他们啥时候解脱呗。”
咱也是从五品的老爷，判几个小贼还是没问题的。
说完他沿着屋顶纵了几下，看着下面那一行人对属下道：“咱这金灯老神仙再走几条街，今年燕京坊市里的老少爷们能过个好年。”
斥候出动有斥候的手段，这与兵部，九思堂是绝不一样的，他们从来鼠迹狐踪，神龙见首不见尾。
说不让你看到，闹市当中你也看不到。
当然，皇爷身边也不是没有能人，一枯瘦中年人终于察觉不对，便走到皇爷身边，低低跟他说了几句。
杨藻闻言，弯腰翻检皮“毛”的手便一顿，扭脸看胡有贵仰头望天，便失笑道：“这群傻小子来的到快，老五，喊你哥过来。”
胡有贵捏捏鼻子，抬脸看着周围屋顶咳嗽一声，咳嗽完他停下脚步，等到哥哥从身边过，这位便毫不客气的“摸”了人家的小褡裢。
陈大胜好奇的看看他，胡有贵便理直气壮的用下巴点点前面：“我的钱儿咱老爷拿了。”
说完有些气：“这月的都拿走了，一文都没给我剩。”
陈大胜点点头：“也甭指望他能还你。”
他又看看一脸“迷”茫，嘴里含着一口肉细嚼慢咽，显的有些呆傻的胡有禄，再看看他的鞋还有衣裳，就一弯腰从自己袖子里又“摸”出一个荷包丢给胡有贵道：“见面礼，给小兄弟的。这读书是吃大苦的，赶紧带他坊市口子买点东西熬冬。”
胡有贵高兴：“知道了，那我带他衙门里住了，往后都是啊。”
陈大胜点头：“成！雪大了，赶紧去吧，小兄弟穿的那么少，没的一会子凉着了。”
把兄弟安排好，陈大胜才裹裹身上的老羊皮大氅，笑眯眯的赶到皇爷身边微微示意后问：“老爷只管溜达着，又喊小的作甚？”
杨藻轻笑，放下臭羊皮拍拍手道：“你知道他们看到我会怎么说？”
陈大胜吸吸鼻子，将自己手里捂着的小手炉递给皇爷道：“管他们怎么说，您先暖和暖和。”
说完与皇爷自在的往前走。
他跟皇爷，还真的是自己家亲戚，以往在宫里也这样，只要不在位置上还是很亲近的。
只跟几个皇子擦肩，陈大胜却认认真真点头示意，表示自己不好行礼，烦请诸位小爷莫怪。
皇爷无奈，背手自己往前走，陈大胜便赶过去道：“人家怎么说也是为了您好，能咋？至多衙门里的那几位会带着好些人，呼啦啦一大片跪倒在您面前，假装受惊的戳穿您，让您没的逛呗。”
皇爷脚步微顿，有些憋气的哼了一声继续道：“那孟五郎呢？”
陈大胜更直白说：“孟大人~妥当人！人家至多把满坊市的摊主都换成九思堂的。”
身后传来嗤笑声，二皇子杨贞便忍笑道：“还真的是。”
陈大胜也笑，扭脸看着二皇子小声说：“老令主向来妥当，那是一点儿都不敢让老爷有闪失的。”
二皇子无奈摇头：“就是太妥当了，瞻前顾后的他才活的累。”
陈大胜笑着停下与他一起走：“各有各的好，反正都不是坏心眼儿，可最好别给老柳他们看到，都是一惊一乍的，要么问您出来家里知道么？要么就带着人把这边前后左右都围了……”
皇爷忍无可忍，扭脸笑骂道：“合着这世上就你一个好人了？”
陈大胜笑笑，倒是挺坦然的说：“我爹说，老爷您从前最是个爱溜达的，如今坐在上面也是迫不得已，不然，世上最大的逍遥仙便是您了，再说，京……看家护院这差事又不是我们信鸽儿的事儿，咱在南门道儿就是个摆设，看护您还得老柳他们。
今儿遇到您老也是巧，咱们是出来置办年货的~再说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做~咳，大庄主的是吧？还，还不能到自己田埂上溜达了，没事儿，今儿您玩您的，反正最后也不是小的挨罚挨骂。”
皇爷犯了帝王矫情，被这话说的心里暖和贴心吧，可最后那句又听着那么别扭呢。
无奈，他只能继续冷哼道：“这是~老爷我家门口，娘的，这些年我都没逛过一回。”
陈大胜连连点头：“那是，您只管逛着，没人拦着您。”
皇爷撇嘴：“那还用你说。”
说完背着手往前走，最后脚步停到一处卖劣碳的车前，便住足询价，一问一称八十钱便有些不高兴。
又顺着这一路问去，劣碳竟有九十的，九十五的，最贵略品相好的炭，竟敢卖到一百三十文一称。
一称最高也就十斤。
皇爷不知道自己招了人讨厌，他也不买，就挨着问，问到最后有一脾气老翁，人家没理他，竟对地上吐了一口痰，转身添了烟叶，拿着眼袋锅去一边了。
这就把皇爷弄尴尬了。
陈大胜看那卖炭老翁不知道得罪了人，便溜溜达达走到皇爷身边笑说：“老爷您可犯不上生气啊？您什么神位，他是哪坨烂泥儿，这碳价的事儿您更犯不着，这不是要下雪了，翻个两三倍也属正常……这还是刚开始，再过两日再翻几番也是有的……端看老天爷咋想……”
只他这话没说完，跟在一边的二皇子却笑眯眯说：“陈侯这话没意思了，若都像这老翁一般，那燕京收入少的百姓就活该冻死么？”
陈大胜却笑说：“您言重了！二少爷说的是，小的人微言轻，看事儿多有片面，那可不能跟您们读大书的比，我这不是不想咱老爷生气么。”
他这话说完，六皇子却拉住陈大胜的胳膊晃悠道：“陈侯可会唱《玄冥》？”
玄冥是祭祀冬神经常“吟”唱的祭曲。
陈大胜立刻知道这孩子悲天悯人，也护着自己，就想“摸”“摸”他脑袋，可人家老子在那边看着，他只能笑说：“六少爷，今冬这雪便是唱一百次玄冥，该下还得下。”
六皇子有些丧气的点点头：“那我，那我回家写些经文祈福吧，都说冬日里老人家难熬……”他扭头又去看那卖炭翁，再看看自己二哥，还有沉默不语的五哥，到底没有说什么神仙话了。
倒是皇爷走了一段路，冷静下来也就慢慢明白陈大胜的意思了。
大胜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清楚，却不会当着人与自己顶着来，跟他爹就完全就是两种人，有时候比这几个亲生的，还要考虑自己心里是不是舒坦呢。
若不说人家是帝王，想明白了也不赔情，却扭头问陈大胜道：“你跟我说说，好天气遇冬这坊间的市炭怎么走？”
这就是不计较了。
陈大胜略微思考，想了片刻道：“若常市遇冬，一般三十文左右一秤，柴草一百二十斤一担，卖约百文上下，若遇今冬大雪日，二百文左右也是有的。”
皇爷点头，又看那老翁笑道：“我不计较，可你到是个真怜民的。”
陈大胜闻言又笑：“老爷子这话说的，怜民跟小的可没关系，小的这日子不好过，还成日想您给我多发几个月钱呢……”
他这话没有说完，皇爷便伸手拍打了他的背：“惯的你，五百文不够花跟你媳“妇”要啊，没这个胆子了吧，你也就跟朕，我厉害！花你那五百文去吧，不长进的东西，呵呵！”
笑完他对自己的几个皇子招招手道：“才想起来，去岁百泉山这一代为了养林今年是不许砍，只许他们弄些枯枝死树烧用的，这老人家存了一年，又带着全家开了小炭窑没日没夜烧，许等的就是这一场雪，好弄上几个花用过年节，嘿！怪不得他们常说，政从来失于上，除旧易开新难，片刻不顾便走了前路了……”
几个皇子做出受教的样子，忽那不爱吭气的五皇子便抬头来了一句：“您要担心，家里库房堆成海了，不若让他们出几十万斤以减市济平民就是，跟这几十文的计较。”
这孩子自打舅舅没了，说话便开始尖酸刻薄，还不爱搭理皇爷，嫌弃他没有给舅舅找一个公道。
皇爷今儿带几个皇子出来也主要为他，他忙，一年到头与孩子们相处甚少，尤其是老五杨英，这孩子如今从头到脚都挂着炮仗“露”着信子。
五皇子说话不好听，皇爷虽大却也是个做爹的。
如此便耐心笑问道：“哦？你这办法~确也不错啊。”
二皇子便在一边悠悠的来了一句：“五弟消息灵通，竟知道工部库存。”
五皇子哼了一声立刻讥讽道：“二哥你是讥讽谁呢？工部屯田下柴薪司做什么的？他们库里若没有百万斤的存储预备着，武昌年武大人就该自己去南门趴着挨板子了！”
这眼见就不对劲了，六皇子想上前劝阻，不想大氅却被人踩了一下，当下要摔，陈大胜一把把他捞起，在他耳边小声说：“让他们吵，您甭管。”
等六皇子站稳，他们俩便一起后退两步，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二皇子当众被讥讽，一时半会还反应不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满面涨红想说点什么，却万想不到，皇爷却说：“得，你做哥哥的今儿就让着点儿，他跟刘帧治最亲，人家死了舅舅了……”
皇爷说完，上来拉过杨英父子一起向前走，边走皇爷边问：“你这出公仓减市济民的策略从前也有，不过却多用平粮价，粮价还能找到大商资源找补，可这碳仓，满燕京就只有给宫里预备的那一个了，这个没有先例啊。”
帝王哪里是问策，就是爹疼儿子逗他玩儿。
甚至碳价这事儿，跟皇爷也没啥关系，养着那么多大臣呢，若有不对，也是各地州府老爷的事儿，是燕京诸衙门找户部，工部打条儿的事儿。
可五皇子不知道啊，他的知识面还没有脱离书本，不想给父亲小看了，便很认真的对他说：“小民心思不过饥求食，寒求衣，除此再无所求，若是这一点朝堂上都帮衬不上，时日久了便是民怨了，古时先贤各有主张，有主仁，主兼爱，主一慈二简三不敢天下先的……这些都是对君王的要求，您却要舍了圣人言，而去看先例了么？”
这是多么有趣的孩子话啊。
皇爷听了心里笑，却很严肃的夸奖了五儿子道：“恩~仔细想想，却是这么说的，我儿说的对，我回头就传旨让武昌年进宫，让工部联络燕京周遭衙门出库炭平市价。”
杨英长这么大，却是第一次被父亲重视。
他愕然呆愣，好半天才期期艾艾，脸上涨红道：“您，您在逗我玩呢。”
皇爷却认真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说：“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你能把心放到不同的地方去考虑问题，没有死缠绕在一家之言里转圈，你舅舅把你教的很好的。”
杨英有些难过，脾气却软和下来，跟在皇爷的身后有些絮叨的说起舅舅的好来。
“父……父……”
“在外面呢。”
“哦，父爹，爹！我舅舅特别厉害。”
“恩，爹知道。”
“我舅……我舅舅不得老大人们喜欢。”
“那是老大人们喜欢的道，与他的道有些偏差，不过，大家对他的学问却是佩服的，哦，却不知，我儿跟你舅舅学到何处了？”
“我……舅舅说，天生人，人生我，却不独我……我看百家，有说天，有说我，有说坚白，有说五行，有说阴阳的……其实有用的东西总是差不离的，摒除那些天人说，“性”情说，有用的东西就是为广土众民那一点儿，其实那些人挺笨的，费尽心思把自己想象的东西解释帝王，舅舅说，舅舅说，却管他谁家的……”
杨英眼泪扑簌簌的掉了起来，哽咽道：“舅舅说管他谁家的，最后还不是你家的，只管拿来有用的使唤便是……”
皇爷心里缓缓松了一口气，嘴上安慰儿子：“刘帧治确实可惜了。”
这么久了，杨英其实就要这么一句话，他父亲说了，他便心有了安慰，彻底放松的由着父亲拉走了。
可他却不知道，皇爷却心里暗骂，亏那癫狂货“色”死的早，就差点把自己儿子教育坏了。
王道是什么道，乃是先有天道才能延续出来的道，不然，自古学说大多都要从天道，乾坤，从五行玄学开始解释，进而证王之道，那个该死的混帐竟然把这些东西视为糟粕，真真死的好。
人家父子亲亲密密的前面走着，就把个积极表现的二皇子杨贞丢在了后面。
听到父皇夸奖刘帧治，杨贞心里便慢慢起了几分庆幸。
师叔竟说是“操”之过急了，这还急么？再把老五放他手里教几年，父皇心里还有自己的位置么？
他努力支撑一些笑容，本想表达一下兄弟情爱回头去领六弟弟，却不想，他六弟弟正抱着那契约奴的胳膊在？撒娇？
六皇子杨谦拉着陈大胜的胳膊，小声哀求：“四哥，你再跟我说说安儿，阿“奶”说他特别好，就可机灵了。”
杨谦是江太后一手养大，江太后现在一年到头，一半在庙一半在亲卫巷跟陈老太太作伴。
老太太嘴巴里能有多少话，不就是围着陈家，围着亲卫巷，还有巷子里的那几个孩子唠叨么。
六皇子总是去看祖母，祖孙在一起了，老太太就把安儿稚趣的地方说给他听。
那六皇子自然也就跟陈大胜亲厚，没人的时候，他就喊他四哥，陈大胜却也没反对。
他家老太太陈家都养活了，喊自己个哥哥怎么了。
当然，这也要分人，陈大胜就不给二皇子，五皇子当哥哥，主要这两个心不正。
他看来，还是小胖子可爱。
听到小胖子问自己儿子，陈大胜想了想就骄傲的跟他说：“那臭小子机灵个屁！他坏的很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越发的坏！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张嘴儿，只要张嘴他就爬过来掰开我的嘴儿看看里面有啥东西在吃，要没有还好，我要有，就是嚼吧烂了他都要掏出来塞自己的嘴里，这个不孝的东西！”
六皇子大笑起来。
二皇子本放慢脚步想听听这个未来郡王跟自己六弟说点什么，却不想竟听到这样一段话。
只那些人相携去了很远，他就越想越深入，越想越形象，最后到底站在街上干哕起来。
偏偏陈大胜听到，就嘴里嚼个饼，跟六皇子吧唧着嘴回身问他。
“呦~您怎么了？可是吃了冷风？”
“呕……”

第161章艰难的时候是畏……
艰难的时候是畏雪的,  又冷又饿便是无常世最难熬的词儿。
可日子渐好，雪天儿便雅致起来，有酒有诗,  还有亲朋好友坐一堆儿热闹，那雪不管下了多大，那都是极有趣的事儿。
不大的屋子，窗户糊着双层的纸,  风进不来,  又有足够的木炭烧着的火墙，下屋的梁头挂着足够的熏肉蜡货，压着青石板子一人高的粮食缸摆满了窖子，果干腌菜……够吃到明年夏日里,  这泉后街的老街坊便家家滋润顺畅。
又遇到这样的天气,  阿“奶”就喜欢盘在炕上，唤了从前那些伙伴，混在一起吃些暖和的,  再唠叨唠叨从前的艰难。
这一冬对她们而言是很快的，还日日热闹开心。
又一年四季,  阿“奶”只有这个时候不抠，只要下雪了大家都来陪伴她，她就是散财的菩萨。
七茜儿也最爱这个时候,  只要阿“奶”的老姐妹在，她就自由自在，孩子都不用看着,  早早就被那边打发人抱过去，一呆就是一整日，你可以想怎么躺着就怎么躺着。
可惜的是,  人到这世上一块肉从身上掉下来，最初几年是不可分割的，母亲倒是想歇歇，可那块肉他不愿意。
只要他睁眼，就得四处找寻，目力所及若母亲不在，便是天崩地裂世上的人都要死绝了的绝望样子。
也不止安儿，根奴儿也是这个臭样，父亲随意可舍，找不到母亲着实就太可怕了。
咋办，继续劳累着吧。
不若上辈子事事亲力亲为，现在帮衬看孩子的能有二十多人，可到底心累。
胖嘟嘟的小手指，指着老宅的方向斩钉截铁的命令母亲：“酒（走）！”
七茜儿有些故意的大惊失“色”道：“呀，还喝酒？醉了怎么办？”
那只胖乎乎的手十分生气，回手就把自己母亲脸蛋按出一个深坑，他还转圈碾：“酒啊”
很是厉害了。
他如他父，极聪明，上辈子怯懦可这辈子却是个战神，目力所及，还没有他打不败的人物。
根奴儿跟自己弟弟学的十分骄横，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人家也想酒了。
如此，七茜儿便被两个小祖宗指挥着往老宅走。
老“奶”那边都美，想吃啥就给啥，想咋折腾都没人敢阻止。
那堂屋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片横飞，四月几个打伞的打伞，喊人的喊人，不长的一段路被人反复打扫，铺着草垫大家都怕家里的主子磕碰到。
被人呵护着娘三到了老宅门口，一进院，那院子里哄堂大笑的哈哈声，便飞扬出来，显见一切人都是愉快的。
七茜儿便笑了起来。
安儿这会子犯了傻气，也不知道人家从哪儿捡的笑豆，反正就把肥嘟嘟的脸从大红的斗篷里探出，人家也仰天哈哈哈。
母子如此这般哈哈进了屋子，七茜儿进屋就问：“这是说啥呢？巷子口都能听到您们在笑了。”
她抬眼向着炕面看去，老太太今儿穿着玄“色”的袄子，上辈子到死都没有白完的头发，而今却挂着一点黑“色”都没有雪霜。
她胖了，曾有的刻薄仿若是旁人的，而今便是只剩慈悲不管闲事的任“性”老太太。
看七茜儿进来，老太太便笑着告状道：“我就说今儿天凉，我是能吃些肉汤的。好么，一个个黑心肠的，拿着成先生去年的脉案吓唬我，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这不能吃，人还活不活了？”
老太太年纪大，贪嘴儿，便得了富贵老太太的“毛”病，便秘了，“尿”路不畅，一整夜要沥沥啦啦起夜十多次。
这就受了大罪了。
跟在老太太身边的婆子立刻告状：“四“奶”“奶”，老太太昨晚起夜起了十几趟。”
老太太大怒：“我那是睡不着！”
屋内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这屋里有杨氏，郭氏，万氏，吕氏，黄氏，都是过了四十多岁，大部分做了祖母的人物，老太太得的这个“毛”病，她们大多有。
就怎么得的？就是从前怕跟丢了军队，憋“尿”憋的，尤其到了冬天，只要看到雪，就夜里一小段一小段的睡，只要起了就立刻找恭桶把身上的货倒腾出去，像是还在赶车，还在奔命。
人的脑子里忘记了苦，可是身体已经刻下了曾受过的罪，好不了了。
根奴儿嘴蜜甜，看到祖“奶”“奶”立刻伸出手拍拍唤人：“~“奶”！”
“哎呦，哎呦，这是谁啊，这是“奶”的根奴啊。”
老太太才不管这是谁的孩子，只要七茜儿说是自己的，那就是老陈家的。
她迫切想把这个家塞满，就如从前一般，锅子边只要有热气，大大小小就能支十几个脑袋过来看。
那会子才是活人的热闹啊。
就哪儿像现在，喜鹊兰庭要成日子跟着先生读书，上面那三个各家一摊子事儿，来的都是断断续续的。
孙子们呢，大孙值更的地方麻烦，三孙子值更的地方最吃苦要四处转悠，至于二孙子，人家回来倒头就睡，来问个安就是老三句。
阿“奶”睡的好不好？
阿“奶”吃饭香不香？
阿“奶”身上利不利索？
老太太多机灵，她能从很多人眼里看出，自己的存在慢慢变成了拖累麻烦了。
只要她着凉有个咳嗽，这一天四个孙媳“妇”就啥也不要做了，都得围着她转悠。
阿“奶”最怕连累人，如此一入冬便不敢动了。
舍不得给孙儿们添麻烦。
最近，菩萨这样的话老太太也不说了，她见到人会说，我就是个老厌物，早死早利索。
每次她这样说，便有一群人上来安慰，乞求她长命百岁，她的心里才能舒服一些。
就跟成日子要证明般，会自我厌弃几十遍。
七茜儿粗鲁的把儿子身上的斗篷，棉袄子扒拉下来，丢麻烦一般的丢安儿上炕。
安儿一上炕，屋内瞬间安宁。
众人就看着那个胖小子几下攀爬到他祖“奶”“奶”身边，在老太太不情愿，几番挣扎的情况下，他终于找到了老太太不离身，睡觉都戴着的那串钥匙。
这世上谁都不成，皇帝老子来了都不成，就这个小家伙，他祖“奶”“奶”活下来的意义就是为了他。
老太太求救一般看七茜儿，七茜儿憋笑，扭脸接过二月手里端来的工具，拖鞋上炕给老太太撬脚指甲。
老太太也不知道咋了，从前到死前一日都在院子里干活，现在出来进去，脚未必挨着地面，却脚指甲都往肉里长，走路剧痛的。
老太太很认里外人，婢仆抱着她的脚去修剪她是羞涩不愿意的，若是换了七茜儿，那就可以，主要疼也不敢说。
窗户纸铺来足够的光，外面寒风呼啸，可屋内夹袄都挂不住，室内人就眼睁睁看着陈家孙少爷一头汗的开了他老“奶”所有的炕柜。
所有的，来一次开一次。
那些柜儿，也只有他能开，陈大胜来了都不成。
人家开了炕柜还不算完，就全心全意的一脑袋扎进去，把他阿“奶”私藏的破布头，衣服包袱，各种大匣子小匣子拽出来……还见人就发。
安儿捣腾，根奴儿趴在外面接脏，遇到颜“色”鲜亮的，根奴就挂在身上，很是不客气的样子。
阿“奶”脚下吃疼，嘴唇抖动，终于看到她大孙把一大个元宝推给吕氏，老人家总算爆炸了。
“哎呦祖宗！咱家咋来了个外倒狗儿，这有多少家财也不够你倒腾的，你是个傻子么？”
她曾孙很给面儿，立刻热情的扭头来了一句：“汪~汪……！”
叫唤完一歪脑袋等夸奖。
刹那屋内哄堂大笑起来。
根奴凑趣，又表演了猫儿叫。
众人笑的更加厉害了。
老太太也笑，无奈之下只能大方的指指柜子叹息：“倒吧，倒吧，反正都是给你攒的，早晚都是你的，你爱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娘的，跟你老子一点儿都不像！”
人家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说，她死了之后草席裹吧裹吧随便挖坑埋了就成，可是她的东西就必须是安儿的。
而她的这种偏心眼子，只有四老爷介意，旁个人，便是丁香人家也是掌家“奶”“奶”，手里的东西却比一个不出门的老太太多了去了。
所以才是越有的越大方，没有的才会计较呢。
吕氏拿着元宝也是十分感动，其实却是她胖，目标大，每次安儿都先看到她，可她却把这种先给予看做一种缘分。
便把早就预备好的包袱提了来，当着大家打开，“露”出里面齐整整的一套小孩儿衣裳。
她绣工一般，可是缝纫手艺却是这一帮媳“妇”里最好的，不是巴结，人家就是喜欢给安儿做衣裳，还各式各样做了不少呢。
七茜儿收拾了剪子，给老太太上了“药”膏，拿了布把老太太脚裹好，这才笑着道谢：“婶子，您家大娇也给您生了孙呢，您咋总是惦记他？”
吕氏却笑的毫不在意道：“哎呦，人家本乡本土，我那亲家母就差点住在我们家了，既人家不愿意我管，我管她个狗屁去球！我给我们小爷儿做衣裳，就为我们小爷儿眼里只有我。”
七茜儿客气道：“您看，您还喊他小爷儿，可别折了他的福……您家最近咋样啊？”
吕氏笑了起来：“好着呢！托他们三哥的福，现在都乖顺的很，那是丁点不敢“乱”来了。”
吕氏是个寡“妇”，靠着陈大胜在泉后街后街弄了宅子，还在地便宜那会子在外城置办了二百多亩地。
前两年她家那两孩子在学里交了不好的朋友，难免出门就学人家的习气，喜欢攀比还呼奴唤婢的跟着淘气。
吕氏家里哭过几次，实在没办法就来陈家哭。
不然咋办，她没有亲人，男人死了，陈家不在乎，可在她心里陈家就是依靠。
陈家老大，老二对此事根本不会在意，陈大胜忙的顾不得，偏老三陈大勇是个爱管闲事儿的。
几个寡“妇”婶子都不易，便是有些破“毛”病，看在从前与阿“奶”几万里奔波相互扶持，那也得管着，少年人抛费些这些都能忍，可是每日里斗鸡走狗与人攀比，这就不能忍了。
陈大勇管孩子的办法简单，就是带着自己的亲兵满庆丰城酒楼，香楼，赌场抓人去。
他是正儿八经带过兵有过战功的，管这几个“毛”孩子没一点难度，办法就是上手使劲揍呗，大巴掌不成就吊起来鞭子抽。
那会子泉后街口喊一嗓子陈三爷来了，六部巷家的小公子腿肚子都会转筋儿，都怕他。
这一通管教下来，不能救的天王老子来都没用，能挽救的，就像是大娇二娇兄弟，这都逐渐好了。
等到他们好了些，陈大胜才会看在从前的情分，私下里给他们安排一些差事。
毕竟家里亲戚少，能帮衬就都帮衬一下。
当然，给他送帖子的那户就甭想了。
吕氏如今很想得开，儿子们各自成家，又能支撑起门户，她想好了，就跟在老太太身边守着，跟姐妹们做着伴儿，有朝一日人没了，随他们处理吧。
根奴带着一脖子灿烂的锦条儿从身边爬过，他喜欢亮闪闪。
安儿手快，差点没把他哥勒死，硬是抢了几条锦布献给了吕氏。
大家又是笑。
接了锦缎条儿，吕氏感恩的不成了：“哎呦，这是知道小“奶”给你做袄子了，我儿咋这么精呦！”
她在安儿脸上亲了两口，安儿十分真诚的拿手开始搓，看样子是嫌弃的。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大笑。
厨下做了加餐，婆子婢仆们过来抱少爷出去西屋吃。
这些孩子的淘气总是挑人的，在母亲面前就各“色”挑食，若是安排他们躲开，一起抢着吃还能咽下一些东西。
等到两个捣蛋鬼被抱走，几个丫头一起上去，没多一会子便把东西收拾妥当。
老太太嘴上无所谓，可是手下却指挥着：“这不是这柜儿里的……这是小匣子里的……”
对私房，人家是丁点儿都不带糊涂的。
日子总是越来越好，现在这几柜子还算体面，反正起“毛”儿的饼子是不可能有了。
等到钥匙归还，老太太呼出一口气，为了大家不笑话她，她就假模假样问吕氏：“她婶子，大娇二娇都在街口置办铺面了？”
吕氏的俩孩子“乳”名叫做大娇二娇。
这俩孩子读书一般，也着实淘气过，却被陈大勇抽回来了，如今人家依旧是读书，却开始想着办法支撑门户了，衙门里都有不入流的闲差事，依着这个名头，凭着那月也不少意思。
如巷子里他们小五叔谢六好，就管着庆丰城里九思堂分堂，若哪个江湖人犯了事儿被关起来。
人家寻了关系想探监，大娇他们能给跑跑腿，捎带赚上几贯过水。
这个钱长辈们是给这份体面的，只要不越了规矩，甚至六部巷的别的官老爷，看在都是泉后街的份上，也都给体面。
寡“妇”养的两种孩子，一种离不得娘，一种若懂事，便早早自力更生。
听到老太太问，吕氏便笑着回话道：“是大娇买的，二娇手多泼，他能存上个钱儿？那是有多少吃喝多少，哼，现在也傻了，看着哥哥置办了铺面，他媳“妇”儿这几日正跟他闹腾呢。”
七茜儿爱听这个，就拿着针线簸箩，一边给阿爹做里衣，一边笑眯眯的听。
寒冬遇雪有暖炉，有食儿饱腹听闲说是人间至上的乐趣，要知道，大娇他们上辈子一个给泉后街某老爷家做门子，离着奴婢差一张身契，一个混的更加不堪，在码头给人管苦力，自己也做苦力。
至于吕婶子她哪里能养这么胖，她是靠着针线给人做活，做呀做呀，眼睛就瞎了。
现在可真好。
众人正说的开心，吕氏家的婆子被她儿媳“妇”打发了人来送咸货，就是腌肉条儿的年前礼。
照着去年的规格，老太太这边吕家送了二十斤，连陈四牛都有其余八家是各家十斤。
吕氏的儿子靠着走门子赚零碎钱儿，她家的迎接新年的咸肉条就得做很多，足足腌了五大缸，泉后街只要有照面的人家，那都有一份。
吕氏买的都是精肉条儿，那婢仆端进来便是满屋子肉香。
七茜儿看这肉条做的好，便笑着说：“还是婶子知道心疼人，我家今年咸货下的少，上次大胜回来还唠叨，就想吃这一口配酒呢。”
哪里是稀罕，就是分谁送的。
不认识，没有情谊的人送来百斤，她也是未必吃的。
听到七茜儿稀罕，吕氏便满足的不成道：“哎呀，这还是事儿，回头我打发你们弟弟再送几十斤来，家里如今不缺这一口，这可不是从前了。”
她话音刚落，嗓门大的杨氏也是这样说：“可不是，从前有根骨头能炖一月汤，现在不稀罕这一口，我家里那几个倒母东西，恁大的肉块儿，有点白边儿都不吃，说是恶心人，腻歪的慌，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今年我也没做咸货，倒是我那几亩破庄稼，收了好些好黏米，我给四“奶”“奶”送去了，四“奶”“奶”可吃了没有。”
听她们七嘴八舌的这样一说，七茜儿忽就想起，如何人过日子就过成了傻子。
她家今年的走礼，她还没预备呢。
如此她舍了针线活，颠颠的跑回家，亲自下了地窖，选了十几份儿的样子，照着老家的规矩，给皇爷，干娘家，给亲卫巷“奶”“奶”们的娘家都走了一份儿。
没的三五天，皇爷便在殿后收到了人生当中第一份亲戚的走礼。
当皇帝也发愁的，逢年过节，他也是要给有功之臣恩典的。
虽大家也有孝敬，可是送咸鸭子，咸肉条，五谷做的熟食，还有自己家油坊出的菜油这些，还是头一回。
如此，皇爷就蹲在地上，跟赶巧了的几个老大人一顿翻腾。
户部文大人满是怀念的提起一条肉叹息：“这有多少年没见到这般齐整有规矩的亲戚礼了，臣小时候，一年到头就想这几天呢，想亲戚家啥时候送咸货，您不知道，那会子臣最爱姥娘家的咸货，那是三成红的七层白的……”
皇爷心里想，这是正儿八经把这边当亲戚走了？
如此便好奇：“文卿家那会子如何回礼的？”
文尚书想了一会儿，有些哀伤的摇头道：“时候太久，臣是男丁，就记的有一副猪心……”
这君臣说的正好，便有大臣送呈来今年四品上各地提拔，提调，换任晋升的一套官员单子。
外面雪花飞着，大殿内还算暖和。
赶巧陈大胜媳“妇”儿送来走亲戚的咸货，张民望乖觉，便让人送来烤炉支在殿外，把咸肉条选红白均匀的一片片切开，烤着给皇爷吃。
这殿里加班的老大人们岂是稀罕这口吃的人，可看陛下吃着香，便也做出十分香的样子，都吃了不少。
皇爷竟莫名骄傲起来，十分热情的招呼大家多吃一些，好歹也是加班，他就把最好的拿出来招待。
听陛下这样说，老大人们也是十分开心的。
在他们看来，这可不是陈家的年礼，却是郡王府的年礼。
皇爷吃了小三两，这才接了帕子净手，拿起笔打开名录单子验看起来，这是年头各处官员最在意的时候，是提一级，还是从贫寒的地方平调到富裕的州府，就看陛下那支朱笔允不允了。
一个好地方却往往是四五个竞争者，皇爷批示也是有些参考的，官员政绩官声，吏部的考绩……斥候从各地送来的情报等等。
做皇帝说不容易也容易，各处情报都是现成的，皇爷便根据情况一路利落的选，甭看圣驾在深宫内殿，便是平常的四品边城官员，万岁爷也是心里有谱十分了解的。
七茜儿送来的八十斤咸货，一晚夕皇爷跟老大人们吃了二十多斤。
等到夜幕降临，总算新年前最后一件事忙完了。
皇爷合了名册缓缓呼出一口气，喊了吏部的两位大人。
这两位接过册子下去再过一次，期间，两位老大人也是神“色”莫名的交换几次眼神。
无它，去岁谭家一派还有照顾，今年圣上有选择的情况下，竟能用前朝旧臣，都没有用有谭家背景的官员。
难不成，谭氏一派竟失宠了么？
老大人们都是人精，做到这个位置，谁手里不是一堆的关系，陛下不用谭派正好，就用自己的门下呗。
毕竟这只是一般官员的选用，那上一级的官员选用，陛下还是有恩泽赐下的。
二更初刻，那殿里总算忙活完，赶巧今日夜里是陈大胜的长刀所值更，陛下怕雪滑，便体贴的命陈大胜带人给几位老大人打伞送他们出去。
路上，陈大胜甚至跟文尚书说了一些咸货的事儿，还答应回头就把老大人爱吃的肉条送去几十斤解馋。
陛下喜欢的，那自然是世上第一好，如此旁个老大人凑趣，也都讹了佘家几十斤去。
也就是从这一日起，燕京上等人家说起吃食，就爱说，佘家那肉条，便是当世第一好了，一二般人是没福分吃上的。
其实就是一般的咸肉条儿，至多七茜儿在家腌制的时候，命人选上等的料，那几口大缸洗干净些就是。
可腌肉之下，陛下与老大人们都没发现，陈大胜花了两年时间，终于将谭派中层官员逐渐边缘化了。
他做的事儿极简单，各路官员情报每月一呈报，他在上面是不告状也不夸奖，压根就没有那些名字。如此陛下选用官员，自然选用那些知道根底的名字。
又是一年年尾时，各地的官员都早早打发了人上京送各“色”年礼，表示一些意思。
那些不断的车流里，却很少有车送往亲卫巷。
是啊，官员的选用跟一群大老粗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162章眨……
眨巴眼儿新年到了,  可对于亲卫巷的老少爷们来说，见天啥也不缺的好日子过着，这节令就是迎来送往很累人的事儿。
不止陈大胜两口子要进燕京郡王府繁忙,  就连留在亲卫巷的其余几户，那也不得闲儿，总是在这京里，庆丰府好几年了,  差事上的,  结了缘分的，亏欠他们的，他们亏欠的，最后还有连了姻亲的,  这就都得家家招呼,  有来有往。
官员们倒是放假的，可没听说给护卫们放假的。没得大家都散了，皇帝老爷自己扛把刀南门立着去。
如此,  初一到初七陈大胜几人就忙的很，各自留下府里的当家“奶”“奶”当牲口使唤,  一直到正月初十，这口气力才歇息过来。
圣上恩典，让各自回家过个节气尾巴,  十六再衙门里去。
这日早晨，陈大胜起来便主动照看俩孩子，他招呼了自己三个哥哥,  连同丁香一起去老太太那边团聚。
今日大家都带了能抱出来见风的孩子，这小孩儿混一堆儿，这一路便热闹的很。
规模就跟杀猪宰羊差不离,  热闹极刺耳。
这几人一进门，就瞧到老太太炕上与几个丫头“摸”骨牌呢，她依旧抠，与丫头婆子都舍不得耍钱，背地里输赢一碗炒豆儿，也是玩的劲劲的。
老太太瞧见陈大胜他们到了，便满眼心疼，全身欢喜道：“哎呦，我说今儿能歇歇呢，好么，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子，这一堆堆的来闹我作甚？你，你们咋不歇歇呢？这都忙活了多少天了？”
老太太这声音不大，被满屋子孩子淘气声盖的断断续续的。
听到根奴儿他们来了，兰庭哥儿便兴奋的从厢房冲过来了，喜鹊有些狼狈的扯着新袄裙跟着，小淑女，人也不敢跑，就碎步进屋，瞧见几个侄女便笑的眉眼弯弯的，先给哥哥姐姐行礼，最后才一伸手抱起根奴儿。
她喜欢根奴儿。
这小孩儿找小孩儿，兰庭也没有多大，对侄儿侄女是从来忍让，比他老子强百倍去呢。
人家甚至跟喜鹊拿了月钱，包了好些小包儿，等到大年初一，就老宅这边端坐着，很是慎重的受了晚辈们的礼，还给发了压岁钱。
小弟弟是阿“奶”抚养长大的，“性”格更受几个嫂子哥哥们的影响，又与父亲常年不在一起，就很不像陈四牛的儿子，若说随谁？随泉后街呗，隔壁巷子的少爷啥样，他就啥样。
肥胖大方，想的不多，还天真活泼。
俩侄儿看到小叔叔也激动，根奴儿挣脱喜鹊抱住了小叔叔的腿一顿讨好，他们叔叔这十天经常给他们表演烧爆竹，放小鞭炮。
安儿看到叔叔那种激动，就若猴崽子般的欢蹦“乱”跳，嘴里还仿着鞭儿的声音，一直啪啪啪啪的，表情也是瞪圆了眼睛，一下一下的惊叹。
啧，咱是贵人么，话就少。
几个大人一起笑了起来，陈大胜喊了婆子丫头看护好，便十分大方的把俩孩子交给小叔叔引着院里玩了。
兰庭哥儿很高兴，领着走稳当的根奴，不时回头照应安儿，还得放慢脚步等黑妞她们几个。
这都是要照顾到的，大家族的少爷打小就不能独轱辘，要先学会照顾周遭的周全。
就这，他也不成的。
人家旁个贵门上的少爷小姐这会子已经开始学规矩了，老陈家也勉强有点规矩，恩，就是不许剩饭，要好好读书什么的，却并不拘着孩子们玩耍。
都是自己家的孩子咋能不亲，旁人不说，反正老三陈大勇就眼角不错的跟着看，还笑的十分甜蜜。
等他们走到门口才嘱咐：“下面看紧点儿，可不敢崩了哥儿姐儿的手，好过了年写不了字儿。”
兰庭哥儿欢悦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知道了三哥哥！我远远的，也看着他们远远的，不让他们淘气。”
老太太看他们亲厚，便笑着对陈大胜他们说：“跟他爹丁点不像，特仁义一个孩子，那手里凡有点儿好东西，都要给他侄儿，侄女们留着呢，就特有长辈样儿。”
这倒是，不管是喜鹊还是兰庭，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压根就没吧这俩孩子看做是那边的，只当是老宅的孩子。
四房现在就“乱”的很，后面小娘养的好几个崽子陈四牛都不敢带回来，他老娘很是腻歪纳妾这件事。
如此大家就只见过乔氏偶尔带过来的翠莺，这姐儿胆子不大，每次到了老宅门口都是畏头畏尾的，还看到老太太就哭。
她哭的多了，乔氏就不带她来了。
老太太心里有想法，就总是给喜鹊还有兰庭说好话，哥几个都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也笑着应允，谁吃饱饭没事儿做，成日子跟刚缝了开裆裤的孩子计较，犯不着呢。
院里孩子们咯咯的笑，屋内大人也笑，心里的想法却都是一样的，这才几年啊，老陈家的孩子便满地“乱”窜了。
老太太看了好大一会子，这才抬头问陈大胜他们：“你们今儿是来我屋里混一顿的？”
陈大忠笑眯眯道：“阿“奶”，好歹也得三顿，她们这些日子忙死了，今儿让她们也松散松散吧。”
呦，这是孙子们能陪着自己一整天了？
老太太高兴的不成，嘴里便一连串的吩咐，把初一剩下的羊头肉拿来，再把初三剩下的一篦饽饽也蒸上，破五的几块牛肉别省着了，都给孙女孙子切了来。
多爱这些孙子孙女，家里多有积淀，老太太也不会在剩下的东西没吃完之前，给他们做新的，那都是要想着法子让大家吃进肚里的。
好在这几位绝不挑食，也没当一回事。
等到老太太吩咐完，这才问陈大胜：“这一整日呢，不若咱就把你吕婶子年前请的那位女先生喊来家里说几本？”
陈大胜盘腿上炕，抓了一把豆儿边吃边道：“请什么女先生啊，阿“奶”要听好古，孙儿这里好几本呢，那都是今年节里燕京发生的稀罕事儿。”
老太太闻言大喜，赶忙让陈大胜讲，可她却没看到，几个孙儿还有丁香眼神都是奇怪的。
陈大胜饮了半盏茶，抹了抹嘴儿想了下，便跟老太太笑说：“阿“奶”，我今儿就给你讲讲年初二，京里顺天府受理的一个傻子案吧。”
老太太惊愕：“傻子案？傻子还能犯案？”
陈大忠在一边摇头笑：“也不是这么说，说的是有一家人算作是满门蠢物，说他们傻子都是夸奖他们呢。”
老太太最爱稀罕事儿，一听就听进去了，便问：“咋？这事儿你们也知道啊？”
陈大勇上了炕，赖在老太太肩膀上小说：“这么大的事儿，燕京上下早就知道了，见过蠢的，都没有蠢成这样的。”
陈大义抬杠：“蠢？哎呦，这一串儿事下来，我看人家可不蠢。”
老太太着急：“哎呦，赶紧说吧，半天儿也不说到正地方，就把我急的~。”
怕老太太焦心，陈大胜赶紧拉住她的手道：“您甭急，就问你，您可知道子野这个地儿？”
老太太想了下，想起什么脸上就不好看了，她有些憋闷道：“咋不知道呢，子野呗，离咱家遭难那地儿也不算远，怎么，这户人家是子野的？”
陈大胜点头：“哎，阿“奶”这书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本，我一说您就知道了。没错儿，这户人家就是子野的，他家本姓蓝，在前朝也是金门赐第，出过无数学问人的大户，先祖兴盛那会子，子野那边一半的土地便都是蓝家的……”
老太太自己便是大户人家的老祖宗，她还是郡王的干娘，却完全没有高门老太太的自觉，闲余她便最爱听大户人家的故事，在她看来，依旧觉着有三五百亩那便是大户。
几年前更惨，觉着天天有细米吃，能吃饱，家里有个几十亩上田，这就是大户。
心里盘算了下半个子野，好歹千亩土地，老太太就惊讶道：“竟？这般豪富啊？”
陈大义笑着点头：“可不是，这事儿我也知道，源头却要说到前年去了……”
陈大胜嫌弃他扯了太远，便笑道：“二哥你扯那么远，没说到这儿呢。”
四个孙子，从先给陈大胜十贯钱换七茜儿就能看出，老太太是偏心眼儿的，没有最小的兰庭在，她就偏陈大胜，偏她自己还觉着最公平不过。
老太太对陈大义摆手：“你别说，让咱臭头说……”她想起什么，脸上猛的一沉问陈大胜：“姓蓝？子野蓝家？那不是咱仇家么？”
老太太这几年是越发糊涂，可是这辈子几大恨，却都跟这姓蓝的有关系。
前年里找到罪魁祸首，祭了亡人，老太太便觉着了了心事儿，有意忘记了这户人家。
可陈大胜今日提起，老太太就想起来了，她怎么敢忘啊！那是坑了陈家满门，把家里男人，男丁都卖做契约奴的混帐人家。
偏偏那家有个好爷给晚辈留有余荫，陈家讲理不能报仇雪恨，就总心有不甘。
老太太眼神晶亮，语气却试探着问陈大胜：“莫不是~那蓝家大房那个叫蓝啥的大爷？他，他终于得了报应，他倒霉了？”
陈大胜道：“是，正是他倒霉了！蓝氏宗子蓝子立。”
老太太闻言轻笑，伸出手将桌面的干果皮儿拨拉了几下，也不知道在写画什么，就写了好半天儿才说：“老婆子我倒是个念佛的，可这蓝家的倒霉，我听到，却觉心里十分顺畅，阿弥陀佛，佛主，我放不下啊，真真是罪过了。”
说完又加了一句：“来，这大过年的，尽是好事儿，咳~你就细细与阿“奶”说说，他是怎么倒霉的啊？”
她看看屋外，又看看屋顶补了句：“那我自然是想旁人都好的，毕竟我是个念佛的，就得信个因果，可他若果报到了，老婆子也没办法啊！那出门惊了马摔死了，吃饭噎着，他憋死了？那，那就跟老太婆更没关系了，菩萨明鉴也不能动了咱家的福报，好歹我施了好久的粥呢。”
陈大胜忍笑，到底与阿“奶”细细说来。
话说，那年蓝子立将举族支援的二十万贯折在了燕京，他穷途末路到底心有不甘，又觉着自己最有本事，心有不甘人家就想在燕京试探一下。
最后呢，闻听这厮拜了一位说是在宫里掌印的钱太监为干爹？便不知道怎的又抖擞起来了。
老太太听到这里，便细细打量几个孙儿，末了“插”言笑道：“这干爹还是挺多的，他想要，就有啊？”
陈大胜笑着点头：“有了，人家自打有了那做内官的干爹，便当成了亲老子奉养起来了。”
老太太抓了一把豆儿吃着：“呦，他还懂孝顺呢？这个钱伴伴，你爹认识不？”
陈大胜摇头：“骗子一个，我爹哪儿认识去？”
老太太当下笑颜如花，点点头叹息：“骗子好，骗子就得好好孝顺着，最好供起来。”
陈大胜咳嗽：“啊~跟供起来差不离儿了，人家那是真孝顺，对亲爹不过就是那样了！就为孝顺好这位，人蓝安江是写信回族里再周转了十万贯来京，还把一个守寡回娘家的姑姑配给这位干爹做了媳“妇”儿。”
老太太有些惊愕的看陈大胜：“这不坑了人家女子么，她做寡“妇”本不易了，却又掉到了这个坑里。”
陈大胜却神“色”有些恍惚笑道：“不容易？那位蓝大姑姑也是个能人，人家又有掌家的见识，读过正经的书，再嫁之后便让族里不断资助钱粮，野心勃勃想把全族拉进燕京，最后就在燕京东边买了大宅，置办了家当，正儿八经的做了体面“奶”“奶”。”
陈大忠“插”话：“这位蓝大姑姑花钱手泼，说是跟着侄儿先后跟子野老家索要了几十万贯钱呢。”
老太太错愕：“几？几十万贯？”
兄弟四个一起点头：“啊！几十万！”
老太太咬牙切齿的问：“那就给？！”
陈大胜一摊手：“有想头，就给！砸锅卖铁，典房卖地，为那钱伴伴应允的大富贵，蓝氏满门筹措钱粮，都一个个压不住的往燕京蹿腾，啧……这没多久，蓝家晚辈孝敬，便又给自己干爹，干爷爷找了七八位小娘，那叫一个热闹。”
老太太眨巴眼睛：“这，这不是作孽么？”
陈大胜无奈摇头：“作孽？他们才不会那样想。那钱总管也是个有手段的，没多久便在户部一个衙门，给那蓝子立安排了个入流的差事儿，这下蓝家人就更加孝顺了，他家也就更风光了。”
陈大胜说到这里颇快乐的拍拍桌子，缓缓呼出一口气。
婢仆端来下酒菜，陈大勇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阿“奶”你是不知道呢，那会子燕京东边姓蓝的人家，人家是天天请酒请戏，都不必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就随意杜撰个身份，就能去他家吃吃喝喝，人家也是满接满待十分的热情周到。”
陈大胜端起酒杯跟哥哥们碰了一下仰头一闷，完了一抹嘴笑道：“有段时日，我们老道营那边不想开灶，我就跟几个弟兄乔装打扮说是兵部谭家的，就进了他家门，他家便请我们坐了上席，很是让我们贴补了一些油水儿，临走也不让落空，是人人手里都给塞点甜头，有时候给几两银子，有时还给个玉牌儿啥的，那后来要不是有外地练兵的差事，我们都预备在他家吃一冬去。”
陈大义轻笑：“我也去吃过，最次一席也是京里名楼的手艺，要七八贯呢。”
老太太左思右想，就不敢相信这是人间能发生的事儿？
如此便问：“你说啥，他们便信啥？”
陈大胜轻笑：“那不是还有个钱伴伴么？我们每次去了，只要跟那钱伴伴故作熟人照个面儿，再随意报个衙门名字，自有那钱总管为我们作证，证明我们是谭家的小将军，也是看在伴伴的脸面，才来他家坐坐的。”
陈大勇又是一杯下肚：“不止他们这样，燕京不缺人精子，看清楚根底的人无数，便都去混吃混喝，有那么好的道场，谁舍得揭穿？久而久之的，那蓝家小宴驰名燕京。
阿“奶”您知道么？凭着我哪回去，周围坐的那都是六部的官员，那蓝家也是红光满面的跟我们推杯换盏，满嘴都是，我在这个衙门有路子，在那个衙门有兄弟……嘿嘿，什么六部啊，都是一群老混子。”
“呵~！”陈大义抿嘴笑：“有好些人，我们时常见他们衙门口蹲着，想跑个关系赚点过水。”
老太太问：“就没人戳穿么？”
陈家兄弟再次一起摇头，陈大胜的脸上便起一丝莫名的红，他道：“阿“奶”，您从前总跟我们几个说，这人世上的事情，最怕一个贪，只要堕入这贪孽，便谁来都没有用！他们自己是要先把自己骗进去的。
那家子满门就入了魔障，非但他们确定相信，还写信回子野与当地名门吹嘘自己在燕京的关系。”
一直不说话的丁香幽幽来了一句：“阿“奶”您不知道呢，后来，就，就不对了！也不知道怎得？大家就都相信宫里有个掌印的钱伴伴了，真的！我若不是听小哥他们说过，我都不敢相信人间还有这事儿！”
陈丁香打个哆嗦，一脸惊愕的跟老太太说：“就有回，我跟童家嫂子去燕京吃酒听戏，去的是一个礼部姓于的侍郎家，听戏那会子身边坐了一个“妇”人，瞧着也是打扮的颇体面，举止也都是大家“奶”“奶”的样儿，我婉如嫂子就问，您哪家的啊？您知道这位太太怎么跟我说的么？”
大家一起看丁香，丁香便摆出一种很高雅的姿态，颇矜持的说：“我是东边金玉巷子钱府三房的……”
丁香说到这里，便吸气对大家道：“我当时心就是一揪，还想~莫不是那家人？可我婉如嫂子却想了一下立刻说，哦，知道，知道！咱宫里的钱伴伴家是么？那你是子野来的吧？怪不得面生呢……啧！她就这样说的，当下就把我吓死了。”
众人听完没有笑，就……感觉有些神异了。
陈大胜喝着酒叹息：“燕京其实不大，这活人就得多看看，多听听，真是不仔细琢磨，你就不知道这世上会有这般神奇的事情！那钱总管本是个杜撰的人物，可是蓝家几十万贯砸下去，燕京六部衙门在当街，顺天府衙役成日子街上巡游着，豪奢的日子流水过，传着传着，这钱总管便真的进了宫了。
人家还一年之间，大摆六次宴席，其中他过寿，纳妾，认了两次干儿子，还在宫里官升一级，从末流掌印升到正六品掌印……”
陈大忠是服气的，他提起酒壶给弟弟们添满，甚至允许老太太也吃一杯。
倒完酒人家叹息：“如今说人家是傻子，却也不知道谁是傻子？反正咱家没有银子当水般的使着的时候。蓝家越来越旺那会子，还有人走门子去他家进贡。
子野各地来京走门路的人，第一户去的就是钱府，那都是带着大笔钱儿来的，最后反倒是那钱太监不敢收，不敢轻易应允什么事儿，而是那蓝子立靠着他的名头拉出了一张网，就七扭八歪的，人家还正儿八经的能给这些人在吏部跑个好位置了！”
陈大胜不屑的笑笑：“就是欺负外路人不懂行情呗，若真是孝贤，每年下面不知道往京里报备多少，给谁不是给，人家正儿八经的人物帮着下帖走关系，也就是千贯，有时候推举那人实在好，是不敢收钱的，却不像蓝家，什么钱儿他们都敢要，一万贯只是递贴钱儿，要跑正儿八经入流的位置，他家怎么也要卖上五万贯呢。”
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脑袋里就把那五万贯堆了一下，神识压塌，她语气很不好的道：“既你说的那么好，他家也算是发迹了，如何初二便出了事儿？”
院里又传来一阵孩子笑，还有烧爆竹的声音，陈大胜无奈的往外看看，又捏捏鼻子闷一口酒道：“您不知道呢，这事儿最后闹太大，就连我……也是收拢不住了，那唱大戏的越来越多，许到了最后都知道是个骗儿的局，却谁也不敢戳穿，就疯了般折腾，钱越收越多，最后钱总管都要把我爹从前那位置占了……我爹~就喊了我去，说，啊，别玩了，收手吧，差不离得了！”
老太太肩膀一耸动：“你爹知道了？”
陈大胜一摊手：“啊，反正就这样呗，大年初一钱伴伴跟晚辈们团圆吃酒，全家大醉，当晚钱库里的两百多万贯就进了……”陈大胜指指天上叹息：“反正就进了您别问的地儿了呗。”
众人细想，齐齐哆嗦了下，老太太摇头如拨浪鼓般道：“不问，不问，我，我是个老糊涂，也不知道啥时候就死了，我知道个啥？门我都出不去，你，你就~你听你爹的……”
说到这里到底不甘心，她就说：“那蓝家大爷就去顺天府告状了？那，那没事儿了？”
陈大胜轻笑，端起酒杯与亲人碰了一下道：“是呀，没事儿呀，顺天府放假，让他初八去，可是蓝家大爷想不开，也不敢想开，他当天回去便预备了一壶毒酒，这都死了多日了。”
老太太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如此~便好！冤有头债有主，蓝家其余人没事儿吧？”
陈大胜摇头：“啊，没事儿，怎么说他们也是苦主，至多折损了家业，回老家再来呗……不修德都是这个下场。”
陈大胜没有说，为了这一场闹剧，蓝家全族倾家“荡”产，如今在外依旧借着百十万贯外债，他们承诺了无数的好处给相熟的朋友，到时候让人家人财两空，蓝家也就离契约奴一步之遥了。
这就如当日的陈家一般，无依无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大胜端起酒杯与哥哥们碰杯，喝完笑道：“有些人手里有钱，便是这人世的灾劫。”
陈大勇点点头：“没钱好啊，省的闹腾祸害人哩，好歹命在呢。”
陈大忠轻笑：“不然怎么办，咱家有个念佛的。”
如此，便慈悲为怀吧。

第163章三月刚过，……
三月刚过,  细雨绵绵，腿脚利落的安儿便开始跟根奴在家里家外配合着淘气了。
如今就没有他们挖不到的洞，也没有他们上不去的地方。
反正哪儿都去,  就是不在地面呆着。
想起从前孩子软绵绵的虚弱样子，七茜儿发自内心爱自己家的活猴，就是个折腾呗，娘就陪你折腾。
这孩子一天天长大,  家里省心的日子一天天过着,  三月初三起小风那会儿，七茜儿心里堵了几天，就有隔壁攀墙的成师娘告诉她，恩,  恭喜了,  你又有了身子了。
又有了是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七茜儿看着自己的肚子有些不敢相信，啊？这里咋还能住个人呢？
可细想想,  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那鳖孙时常回家讨厌,  安儿也这般大了，再怀上一个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不止她又有了老二，陈家大房,  二房，三房，人家接茬般的也都有了二胎,  这便是人间规矩。
七茜儿表面不喜不悲的，心里却十分慌张，不知该对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四房有喜,  老太太高兴，陈大胜欢喜，因要了陈家长孙很内疚的佘青岭也分外欢悦，却只有从玥贡山回来的辛伯闻讯，便满面愤恨的对七茜儿说：“娘娘，您好歹也是老隐一般的人物，如何就在这后宅挣扎，过这样的日子？”
七茜儿翻着他从玥贡山带回来土产，什么老参，鹿茸，鹿筋之类道：“呦呦，我这日子咋了？好着呢！您这话有意思，我该过什么样子的日子？情不移那样儿的？还是跟您一样，几万里为了不认识的人奔波劳碌，回来这些子土产还花的是自己的腰包儿，哎~完事儿人家还挺不领情。”
辛伯脸上顿时便不如意了。
看着背部又佝偻些的老人家，早就把他当成亲人的七茜儿叹息：“您啊，以后便别奔波了，年纪到了也该认命！您还能蹦跶几日？就想想，那从前史书上提游侠儿早没了，前朝也没了，白石山也没了，护国寺都沦落了，您算啥？便是您老心里的那个江湖？依着我看啊，它也早死了。”
辛伯不屑抬杠，依旧蹲着，他这次出去力不从心的地方颇多，到底知道自己身子骨不如从前了。
无奈的笑笑，好半天他才说：“娘娘说的是，这趟回来，我也寻思~就，就不出去了。”
七茜儿心里松了一口气，表情到底欢悦起来：“对喽！不出去最好，我让人把我那破庙后面整出几分地，再给您盖个养老的宅子，您以后就在那边养老吧。我跟你说，我给你可找了养老的孙子，那孩子不错。”
辛伯是个洒脱人，便不在意的笑笑：“江湖人，随地死了随地埋，要什么养老孙子！没得连累人家，您可甭为我“操”心了。老叫花这一辈子旁的不说，徒子徒孙都教出多少了，用您给我养老，丐门祖宗都要地里掩面羞愧了，真不用，您能有这份心就好。”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事儿的扭脸告诉七茜儿：“我就回去了，却还有一事儿跟您提一下，我看庆丰斗台那边儿起了个迁坟告示，娘娘可看到了？”
七茜儿愕然：“迁坟告示与我何干？”
辛伯却奇怪道：“怎么没关系，我记的娘娘从前仿佛提过，说是霍家庄人。”
这个确实是的，七茜儿点点头，接着诧异问：“霍家庄迁坟？谁迁？为何要迁？”
辛伯拍拍脑门叹息：“您还真是该“操”心的不“操”心，那告示头年就贴了，几场雨水下来那纸儿都烂了，那不是去岁末，咱皇帝老爷给顺妃娘家添了一千石么，老霍家庄那地儿，如今是人家刘家的了。
人家刘家想起新庄子，没得地面上那么多外姓坟，就起了个告示说，清明四月前若有人认领，迁一坟给二十贯补贴，下月初之前剩下的那些孤坟，就聚拢了修义冢，要集体迁到百泉山上去。”
事关自己生身娘亲，七茜儿这就上心了，她站起来道：“吖！我还真不知道。”
辛伯看她着急，便关心问：“有坟儿？”
七茜点头：“可不，有的！那啥，我倒是姓霍的，可我~算外嫁女，且不在人家族谱上，是生我的娘也在那边呢。”
辛伯点点头：“哦，那娘娘就赶紧寻个好店，给老太太打副体面装裹，再给老太太寻个吉地找好日子迁了坟吧，我就是捎带说说这事儿，走了。”
这老头说完便走，恩，赞他一句洒脱吧，心里咋就那么不舒服呢，你给人家担了几个月的心，人家到好，没事儿人一般。
七茜儿吸吸气，“摸”着自己还干瘪的肚子呆坐好半天才对门外喊了句：“四月。”
没多久，梳着“妇”人发髻的四月便从门外进来，笑眯眯的问七茜儿：““奶”“奶”找我？”
成家几年，身边这叫十二月的丫头也都大了，去岁起都在家里陆续配了小厮。
家里最起先那批小子都还不错，陆续也都升做了各位置管事，赶巧四月跟春分对上了眉眼，他俩就在一起了。
而今，外面都喊四月春分家的。
七茜儿吩咐道：“跟你男人说，让他去老道营寻老爷回来，就说家里有大事儿……”
眨巴眼儿三月十五，这一日黄历上写着易动土迁坟，七茜儿才换了素“色”衣衫，带着预备好的两口棺椁，寻了附近有名的一个王神婆去霍家庄给娘亲迁坟。
直到现在，七茜儿也不知道自己娘埋在哪座坟头，索“性”就预备了两口棺材，把那位不知名的姨姨一起迁了。
她是闺女，又是陈家的媳“妇”，就不能去霍家坟坑里给外姓人捡骨，找那王神婆也实属无奈之举。
老太太担心七茜儿年纪小，又怀着身子，怕她哀伤之下动了胎气，便命李氏一起跟着去。
坐在车上妯娌俩闲聊，李氏问起，七茜儿才笑道：“不瞒嫂子，我都不知道我娘亲姓什么，倒是那会子家里的老人都喊我娘娇姨娘，想来她的名字里有个娇。”
七茜儿倒是小娘生的庶出，可她人品手段都是立得住的，便是坦“荡”说起身世，如今谁敢小看她。
老太太照样派着宗“妇”相陪，甚至陈大胜都带着亲兵，换了素服骑着马一起跟着来了。
单从这一点来说，人家真算作万里挑一的好女婿了。那一二般人家，就没有女婿去做这样事情的。
李氏仔细看七茜儿的脸“色”，见她没有不悦，便伸出手拍拍她道：“活人呢，谁不艰难。婶子若有灵，看你过得好，也定然是欣慰的，可说好了，临来阿“奶”说了，我得管好你，没得一会子动土，你扎在那边哭的不起来的。”
七茜儿闻言轻笑：“不会！我都记不得她，就知道她生的我。”
其实还真没有多远，霍家庄紧挨着庆丰城，从泉后街出来两炷香就到了地方了。
到了地方，陈家这车队也过不去了。
陈大胜住马，又在车外唤人：“茜儿，茜儿……”
七茜儿打起车帘想说我知道了，结果往外一看也是吓了一跳，那老霍家庄口上竟聚了好些人。
从车这边看去，这一看就是齐刷刷穿着素服来迁坟的。
陈大胜便看着那边问：“这，这是你霍家亲戚？”
七茜儿讷讷：“我哪知道啊？”
她仔细四处看了一圈儿，那些人打扮都普普通通，没有个特别富贵的，又细细看模样，也没有一个熟悉的。
再扯了路过的一问，霍家庄之前这里过过好几姓，最后才被霍家买了地，成了霍家庄的。
那些人看到远远的来了一堆拉着棺材的阔绰人家，也俱都好奇站起，纷纷辨认起人来。
只每家都看过了，七茜儿与陈大胜的脸对他们而言十分陌生，便又失望的坐下。
陈大胜边安慰，边唤了春分过来说：“你去前面问一问，是庆安伯家谁管的事儿，先把那做主的喊来，我要问话。”
顺妃娘家封的爵位是庆安伯，陈大胜前年就受封郡王府世子，只他有正经的官身，外面喊他多为陈侯。
再者，他爹佘青岭跟皇爷是正儿八经的姨表弟兄，顺妃虽是主子娘娘，却不是正位娘娘，人家曹家才算作大娘娘。
便从皇家外戚排，陈大胜这样的亲戚本就比顺妃家的贵重，他去排队领那二十贯，这很不像话了。
便是他去了，刘家也不敢接啊。
春分去了一会，便引了好大一堆人来。
等那群人来到陈大胜面前，便齐齐跪了给陈大胜磕头。
这肯定是庆安伯家下仆在此，若有主家也不能跪的。
带头的这个四十多岁，穿暗“色”老绸半长衫子，圆胖，小眼，厚唇，下巴胡子有些黄白杂“色”，他磕了头才抬脸有些惶恐道：“给世子爷世子夫人磕头，小的刘成，受主子令在此协管新庄子迁坟一干事宜，小的是真不知道这里牵扯了您家贵亲坟茔，若知道，如何，如何敢先起告示啊，这，这便是我家主家来了，也不能这样啊！”
这位真吓的不轻，自打刘帧治没了，刘府的门楣算是塌了一半，便是家里有个五皇子，那也不成的。
毕竟这是个没成事皇子的外家。
佘青岭却是谁？皇帝老爷唯一认的兄弟，大梁隐相，正儿八经的郡王爷。
都知道郡王世子，老刀出身的陈侯是后来认的儿子，那人家有先人坟在霍家庄，也正常。
可他们正常了，刘家就倒霉了。
坟茔本就是大事儿，没看普通坟刘家都愿意出二十贯呢，甚至有未认领的遗骨，人家也愿意起义冢妥善安排，这是不敢损这样的阴德。
其实刘家莫名的委屈，要知道，皇爷若知道陈大胜家有先人在这块地方，他会问陈大胜，你这地方要不要啊？不然给你吧。
还真未必封给刘家。
而且人家刘家就是不要这块地方起庄子，人家也不想得罪陈大胜着一股子新贵啊。
好家伙，皇家亲卫半壁江山，他们是疯了么？
陈大胜脾气很好的叫了起，等这位管事起来，他才说：“不干你们的事儿，其实是我丈母的坟，我们也是前俩日子才知道的，很不必惊动什么人，今日谁也不要惊动，我们这边都安排好地方，一会妥当的接了骨就走了。”
陈大胜对七茜儿的出身毫不在意，甚至燕京贵门里对各府出身，如今也不会太讲究。
这是新朝，新爆发的人家多了去了，甭说契约奴，朝堂之上，从前刺配的大人都有好几个，不是刺配的人家也不能反啊。
反正大家都出身不高，就谁也别讲究谁。
刘成缓缓呼出一口气，不热的天他一身冷汗，甚至举起袖子抹了一下，这才陪着笑道：“却不知道，不知道，贵门亲家老祖宗在何处？小的这就招呼人去守着，世子爷，世子夫人千万担待，便是我们家老爷来了，也不能动您家一寸土啊。”
这位没有喊陈侯，按照外戚的称谓喊人就是有哀求之意，多少看在亲戚的份上万万不要计较了。
七茜儿掀起车帘对刘成道：“刘管事莫慌，皆因我是外嫁女，又不能给母亲立碑，这才有了这番误会，如今这地方皇爷既给了刘家，你们迁坟动土也是理所应当，何况你家做事都是按着规矩来的，跟你主家说，真得罪不下谁，便是你们不迁，明后年我们也预备迁了。”
刘管事听到这位夫人如此通情达理，到底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坟还真不敢动。
他想了想，再次给七茜儿磕头道谢，站起来才小心翼翼打听：“却不知，夫人家老祖宗的福地在何处？”
这地方最近动土的地方颇多，七茜儿举目看看，这才指着能看到的一片香樟树道：“那边，香樟树林下面的两座都是我家的。”
她这话说完，这刘管事便脸“色”大变，倒吸一口冷气说：“不~不对呀！香樟树那边两座坟，上月就有人迁走了！”
他这话音刚落，七茜儿也脸“色”大变，一下子便从车上蹦了下来。
这就吓了陈大胜一跳，他自马上跳下，扶着七茜儿劝：“你慌什么，你慌什么？”
七茜儿吸吸气看着他：“我能不慌么？”
亲娘骨头都被人冒领走了。
也不等旁人说什么，七茜儿便大步往香樟树那边走。
那刘管事左右看看，最后便一脑袋汗的带着一大群人随着往那边去。
等这一干人到了地方，果然地上两个大坑，坟坑底下几场雨，都冒了绿芽了。
七茜儿见此，脚下便有些绵软，眼圈瞬间便红了，她扭脸看着这刘管事问：“我，谁吧，我娘弄走了？”
刘管事脚下也软，他四处看看，看远处有个小厮抱着一些账册过来，便语气颤抖道：““奶”“奶”莫急，千万莫急，我们都有底，都有底！贵府老太太丢不了，真的，您甭着急。”
等那小厮过来，这位刘管事劈手夺过册子趴在地上便一页一页迅速寻找起来，待他翻了一会，终于指着一行记录说：“找到了，找到了，“奶”“奶”请看。”
他举起账册给七茜儿看道：“这是离这里十五里的大牛眼村的梁家……”
说到这里，刘管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道：“都是小的眼瞎！看他们老实巴交的来了十多位，打头那个说是他家妹妹早年卖给霍家做了丫头了，后来他妹妹就做了霍家姨娘了，他们有人证，我们才允他们动的土……您看这里。”
刘管事咽了一口吐沫，指着一串儿手印最上面那个说：“这有当地里长，村长做了联保，小的这才敢给放的钱儿，只当日他们来看是两座坟，也分不清是梁家哪，哦，您家老夫人是哪位？我们这边又补贴五贯，就双坟一并让他们迁的……”
大嫂子李氏看七茜儿一脑袋汗，便过来扶住七茜儿安慰道：“茜儿啊，可不敢慌张，事已至此，你是双身子，万不能急的。”
陈大胜也点点头：“对对，我这就带人去找，你乖啊，咱不着急啊，没事儿，丢不了的。”
他这样说，就把一圈人吓一跳。
满燕京，没一家当家老爷跟夫人说你乖的。
这位小“奶”“奶”，高低受宠啊。
如此，便更惶恐了。
有人依靠，人才娇，七茜儿到底掉了眼泪，就在那边好心酸的说：“那你赶紧去啊！”
陈大胜转身要走，却被七茜儿扯住道：“先等等。”
陈大胜停下看七茜儿。
七茜儿很认真的对陈大胜道：“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几件事儿。”
陈大胜点头：“你说。”
七茜儿道：“那霍家在附近有老亲，虽远了也是姓霍的，他们家的这个坟咱不能管。”
陈大胜想想：“好，那就补贴一些，名声上也好听。”
七茜儿点头：“这坟也是旁人指了，我才知道这里睡着生身的娘，又长到十几岁，记忆里也从无外家给我一针一线，我是万想不到他们就住在十五里外的，不说旁个，只那册子上说，我娘是卖给霍家的，这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你知道么？”
陈大胜立刻明白七茜儿的意思了，他点点头：“知道了，便是从娘那边说，咱家也不走姨娘亲戚，你安心，这门亲戚咱不认。”
听到陈大胜保证了，七茜儿才放了陈大胜离开。
上辈子难成那样，都没一个亲戚能来往，这辈子就更不想认了。
陈大胜离开之后，七茜儿便坐在搬来的椅子上开始等消息，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期间刘家那位新伯爷，刘帧治弟弟刘帧汀也闻讯而来，因陈大胜不在，便不能见。
甚至老太太不放心，也让人套了车拉了她过来。到了地方，老太太便拉住七茜儿的手，半抱着她最珍惜的孩子等着，满心满眼怕她难受，可劲在那当小孩儿安慰。
这便把刘家一干人看的有些心惊。
满燕京凭是谁家孙媳“妇”，都不会得家里的老祖宗这样重视，这位陈家四“奶”“奶”了不得啊。
姨娘出的怎么了，活女人活到这份上，也就值当了。
甭管怎么说吧，众人等啊，等啊，终于等到陈大胜一干人归来。
七茜儿远远的看到便立刻蹦起，等陈大胜到了近前，这才看到陈大胜背着一个红布裹着的陶瓮，真就像孝子背先人般的背着丈母娘回来了。
七茜儿左右看，没看到第二个瓮，便问：“如何是一个？”
陈大胜缓缓呼出一口气，喊了那神婆打了红伞过来遮住，这才对七茜儿道：“嘿！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你也甭急了，这真是咱娘……也是好事儿，你不认识，你那，嗨，梁家两位老人家都在呢，他们知道咱娘左脚没有大脚指头，捡骨那天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挖开之前说好了，还有五贯么，就一起带走了。”
正说着，远远的呼啦啦又来一群人，到了地方，那边便直接跪了一片。
七茜儿看看那边，便知道是谁了。
她也顾不得搭理人，就“摸”“摸”那瓮叹息：“跟他们说清楚了？”
陈大胜点点头：“啊，说清楚了，你是霍家小姐，跟他们没啥关系，安心啊~媳“妇”儿，咱不走这门亲戚。你不知道呢……我去的时候，人家正在开地基修房呢，哧……这一个闺女卖二遍，骨头都换了钱儿了，若不是我去，还真给他们讨了便宜了。”
看看左右一片诚惶诚恐，陈大胜上前一步对七茜儿耳朵道：“媳“妇”，我给你出气了，我把他家老房新房都巴拉了，钱也给追回来了……”
七茜儿忍俊不住正要笑，不想抬眼瞧见一个“妇”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位不是旁人，却是那在地窖里死了儿子疯了之后，被霍家大爷卖了的大“奶”“奶”。
有时候，你以为你是世上孤独人，结果一转身儿，好家伙，就满地熟面孔。

第164章七……
七茜儿看到大“奶”“奶”秦瑞娘还吓了一跳的。
大“奶”“奶”是霍家大爷霍云瑞的媳“妇”儿,  当日遇到兵灾，家里的小少爷便生生饿死在地窖里了，而后大“奶”“奶”就疯了,  末了，大爷带着她出去换了一点喂牲口的豆饼，从此七茜儿就只当她死了。
万想不到会见到这个人的，看她一贯似笑非笑的眼神儿,  七茜儿觉着这人好似又好了。
周围人呼啦啦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  大“奶”“奶”站了一会儿，又淹在人堆儿里了。
那神婆儿说时辰已经过了，今日高低不能迁坟，只得又换了明日。
七茜儿无奈,  先打听了二座坟里的骨头去了哪儿,  陈大胜说梁家给随意埋到山里了，既知道丈母娘是哪个，他就没动那边的土。
如今天晚了,  只能就地让那神婆摆骨入棺，娘身上的老衣却都用的是老太太预备的东西,  这是好事儿。
七茜儿却绝想不到，当日上心给老太太预备的东西，最后竟用到了自己娘亲的身上。
等合了棺,  临时搭建在香樟树边的帐子已经起了，内里还起了灵堂，燕京城里伯父来了掌家的女眷,  正式给新写的灵位上了香。
人家礼数走的很周到。
这是霍家的丧事儿，就只能这边简陋了办，反正不能去人家陈家门上讨厌去。
七茜儿也是两辈子头回给母亲尽孝,  便正式请了青雀庵的尼师，今晚昼夜念经，只等明日棺木入土，青雀庵的便带牌位回寺庙终身供奉。
不托给庵堂怎么办？天大地大的，就没那块小木牌搁置地方，陈家这算做不错的，还有自己族里特供养的庵堂呢。
后刘家伯爷亲自来请，陈大胜便跟来帮衬的兄弟到了前面去，毕竟今儿是这事儿有些误会，今日也要了结的。
如此便剩下七茜儿半坐帐中，半依靠在软榻上，膝上捂着一块坦河那边的羊“毛”毯子，时不时的往盆儿里给自己娘添几张烧纸。
正烧着，四月在外面说有故人来拜访。
七茜儿一想就知道是谁，便命人把人请进来。
没多久，果然是那秦瑞娘来了。
七茜儿其实对秦瑞娘没啥印象，最深刻便是前头说大爷娶媳“妇”呢，她们便牲口般的干了整一个月的粗重活计，然而这一个月也是幸福的，最起码每天两顿饭，都是前面席面上下来的好东西。
用很大的粗瓷大碗堆能吃饱的面，面上有各“色”下脚料还有残羹剩饭的滋味油水，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块肉，那就很美了。
肚子被伺候饱，这一个月都是幸福的。
大“奶”“奶”三十多担红妆的娶了进来，七茜儿就跟五蓉六宁她们趴在墙头艳羡的看着。
那会子五荣姐姐还说呢，只要不做妾，便是一担没有，长的丑些，就嫁了。
大家还悄悄笑话她呢。
接着一年后，大“奶”“奶”生了霍家长孙，家里又支十五天大锅，又是十五天饱饭。
而后在霍家内外的院子里，便总能看到那个骨架子不大的小女人，从巧笑倩兮眉眼流灵儿，终煎熬成似笑非笑的尖酸样儿，也就是短短三五年的功夫。
王氏那样的婆婆总是不好招惹的，她能把一切人调理成她要的样子，她就是似笑非笑，成日子我就是生在你腹里的生蛆般威吓人，时日久了，下面的儿媳“妇”也就成了一样人。
秦瑞娘在帐子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比甲。
她男人有些担心的问：“不然，咱，咱自己送庙里去吧，大不了多吃一些苦，便什么都有了。”
秦瑞娘扭脸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骂：“说什么呢，活的这三大小子我都顾不住，我顾个死的？这事儿你听我的一准儿没错，那七姑“奶”“奶”看着就面善，再……”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一年三十贯的供奉咱拿不起，说破天，那是~她侄儿！”
将袖口磨损的补丁挽了两圈，秦瑞娘再抿抿头发，觉着自己从上到下不失礼了，这才进了帐篷。
进了帐子，她先看到被众尼师围绕的灵堂上有两块牌位，一块写了梁娇一块啥也没写，如此她便松了一口气。
有丫头递过线香，秦瑞娘认真的行了大礼，磕完头才扶着丫头的手站起来回头。
这次她算是看清楚七小姐了。
不提她如今眉清目秀，完全变了的大家“奶”“奶”笃定模样。
单说她毯子下面“露”出的那双绣鞋，那鞋的材料是三“色”锦的，卡着转圈的素玉珠儿，珠儿油润剔透，本该上钗头的东西，却去了脚面儿，随意一小粒便是半贯钱儿。
更不论鞋上那暗八仙法器绣纹，那一看都是最小号的绣花针，绣娘一针一针走的熬心血功夫，没十天半月出不来这么一对儿，燕京体面绣房里订做少说也得几十贯。
秦瑞娘十分识货，这鞋却不是买的，是郡王府针线房出的，这鞋上的“乱”七八糟零碎，都是发还佘家朽烂的老物件上摘下来的。
老太太是个收拾垃圾的，七茜儿也好不到哪儿去。
七茜儿没起来，她也似笑非笑的看着秦瑞娘。
秦瑞娘却端正态度，认认真真的给七茜儿行礼道：“请七小姐安。”
这个从未有的称谓令七茜儿窘然，她摆摆手很是客气的说：“你快算了吧！来人，看座。”
等丫头搬了个小马扎过来，秦瑞娘坐下，七茜儿才继续道：“哪有什么七小姐，老霍家都死绝了。”
秦瑞娘从前高高在上的，像是七茜儿这样的孩子，都不能到她跟前碍眼的。
现在倒好，整个颠倒的现状便令秦瑞娘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好在，大梁国这一代从战争里活下来的女人，别的不说，心“性”那是一等一的坚韧，她很快调整好，坐的那是规规矩矩。
人七茜儿还真不是跟她拿大，如今刚入流的官夫人来了，她顶多就支着精神坐起来点点头，表示自己还算做慎重了。
秦瑞娘笑道：“您不知道啊？”
七茜儿一愣：“知道什么？”
秦瑞娘就说：“老霍家本乡本土多少年了，怎么会死绝了！人家家有人的。他家祖坟里那一堆儿，是出了五服姓霍的带走的，头里说是补贴钱就拿了好几百贯呢。”
七茜儿想了一下叹息：“也是，都埋了多少代了，怎么的也要有几百贯的意思，能有人来迁坟就不错了，想那么多。我到奇怪，你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相由心生，七茜儿绝对自信，她的模样跟上辈子都是有区别的。
秦瑞娘似笑非笑，忽觉着自己的样子实在讨厌，就低着头，手指“摸”着自己材料一般的老绸裙儿道：“您要不迁那坟儿，无论如何我是认不出来的。”
竟是这样啊。
七茜儿了然的点点头，却看着秦瑞娘道：“我看如今气“色”不错？可是，大好了？”
秦瑞娘等的便是这句话，闻言噗哧一声笑道：“哪有好不好的事儿，不瞒您，我那会子是装的。”
七茜儿诧异：“装的？！”
秦瑞娘抿抿头发笑道：“哎！装的！不然怎么办啊？儿子死了，依靠没了，娘家早就找不到人了，我不装疯，就要被吃了啊~！”
帐篷内刹那安静，诵经的声音停下些许，片刻尼师又念诵起来，倒是有两个年岁小点的小尼姑，默默流起了眼泪。
大点的尼姑看她们不争气，许是习惯了，就提起敲木鱼那裹了布的锤儿，对着这俩光脑瓜子就是两下。
小尼姑不敢吭气，捂着脑袋往方桌下面躲避。
七茜儿见不得这个，便吩咐：“来人，带尼师们下去且歇歇，喝口水润润嗓子再来，要劳累一夜呢，我跟客人说说体己话儿，这会子就别折腾了。”
这女人对菩萨不够尊重，骨子里却是个畏惧瘟神的。
四月几个进来，引了那尼师们往外走，带人都走完了，七茜儿这才吸吸气，到底坐了起来。
五月抱着软枕给她垫好退下，七茜儿就不好意思的对秦瑞娘说：“您莫怪，我这身上快俩月了，家里又不让受劳。”
秦瑞娘看看七茜儿的肚子，倒是真心实意的祝福两句好听的，等说完半响，秦瑞娘才说：“我娘家没了，霍家老家千山万水的，我便什么都没有的孤零零随着去？也到不了地方，您是知道那会子有多难的，就怕~他们路上又要吃我。”
是呀，那会子吃人呢。
七茜儿请秦瑞娘饮茶，看她伸手端杯，十指尖尖“露”着，指甲尖儿也挺长的，便笑道：“大“奶”“奶”睿智，却是不走的好。”
秦瑞娘呛了一下笑道：“还，还哪门子大“奶”“奶”啊，人家都拿我换豆饼了，赶巧我家当家的那会子还随军养着马，他牲口嘴里抠下一些本预备夜里贴补胃口的，瞧我可怜，就把我留下了。”
七茜儿欣慰的点头：“留下好，我看你现在还过得不错呢。”
如今的秦瑞娘改不了她似笑非笑的样儿，可眼神却是自信灵动的。
秦瑞娘笑：“啊，好着呢！前几年他跟着老伯爷去平叛，那我也是提心吊胆的，后来他虽缺了一条腿儿，人好歹是回来了。
不然咋办呢？人家到了燕京就接了三个比我高的小子来享福，好么，福气没看到，转眼走了年巴日子，我就得拖着人家儿子熬灯油，这又是得掌家又是替他担心。
哎，人都是贱骨头，咱们那宅门出来的，也是眼小没见过世间多少好，就给点好听的，一辈子就卖给人家了。
托如今常侯爷的高恩大福，我家那个手里有点儿积蓄，有靠山也不怕人家欺负咱，这不，就在燕京北门口子开了一家车马大点，做镖局子歇脚买卖……”
秦瑞娘好不容易得见故人，便越说越起劲儿，她都不知道说这些的时候，自己的语气表情有多么的神采飞扬。
七茜儿就笑着听，间歇还给她添水润喉。
打开话匣子的秦瑞娘继续道：“……如今家里家外，那~都是听我的!他亏欠了我，就什么都由着我，我算看明白了，长出气儿的日子就是苦寒，那是活人呢。
憋闷在从前的院子里，您知道的，那是做鬼呢！都是一辈子，干嘛不长出气的过活啊，您说是吧？”
七茜儿点头：“是这个理儿。”
秦瑞娘伸出手给七茜儿看：“甭看如今我就是个大车店的掌柜娘子，可我老爷也有末流校尉官身，京里市面上也有些尊重，您看我这打扮寒酸，可我这手是不沾水的。
您也知道，别的不成，盘个小账目我还是可以的，好歹从前我自己的院子我也一直管着，我家那讨厌鬼就说，万想不到几斤豆饼还换了个金菩萨回来，就给他美死了。”
七茜儿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那我值点儿钱，我是我家老祖宗拿十贯钱并一些粮食换回来的。”
她这样说，倒把秦瑞娘吓一跳，她利落的放下杯子，看看左右，再探头帐子门口看看，松了一口气回来道：“您怎么什么也说？”
七茜儿无所谓的笑：“怎么不能说，我哪里来的，怎么被卖的，家里都知道，我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并不用看着谁的眼“色”活。”
秦瑞娘都听愣了，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才半是佩服，半是迟疑道：“从前也看不出七小姐竟有这样的本事呢，也是，在那院子里，除了那千刀万剐的老瘟婆，旁人就连个大响动都不敢有的。”
说到这里，她看着没写名字那牌位道：“这位姑娘其实是姓曹的，叫个宝妮，听说是前朝罪臣之后，当日霍云瑞说过，说她家里亲戚造反了，就满门都被关了起来，又因她生的貌美，嗨，就上头人看上了。
期间也不知道倒了几手，哼，那霍老爷是个捡哈喇子吃的，便非跟那时候的主子索要……”
七茜儿闻言惊讶：“你知道她？”
秦瑞娘笑笑：“知道啊，好歹我也做过霍家大“奶”“奶”不是。您说说，咋就想不开？人都死了，知道她是谁有什么用？我是能给她报仇，还是能给她预备棺木？还是她有福气呦，跟您家老夫人埋一起了，不然哪有这个香烛吃。
要我说，就是低一时也不是一辈子不翻身了，遇到难处多开阔心胸，先得活着才有出路。这位倒好，抬进来第一晚，咋还没咋呢，直接就拿剪子贯了喉咙，就给霍老爷气的，让人丢后山喂野兽去，我吖，我那会子觉着她可怜，就让他们悄悄埋了，不然，我不能知道香樟树下这两座坟头儿的事儿。”
怪不得呢，七茜儿想了半天才轻笑道：“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是老坟头呢，若你这样讲，也不过是十来年坟，哧，又哪里是姨姨，分明是个姐姐。”
秦瑞娘笑笑：“留在十七八，可不是一辈子姐姐了。”
帐篷内安静下来，小半天儿，七茜儿才看着牌位问：“你不会好端端的来寻我，可是有事儿？”
秦瑞娘脸上顿时有些涩意，半天儿才说：“确实有事儿来求您的。”
七茜儿扭脸对她笑笑：“说吧，是银钱不宽裕，还是有旁的难处？”
秦瑞娘摇头又点头，罗嗦完才苦笑说：“嗨，也不是跟您借钱儿，其实是，您还记的我那孩儿吧，麒哥儿。”
七茜儿记的呢，便点点头道：“怎么不记的。”
说起来，这个霍家长孙若排辈分，算是自己侄儿。
秦瑞娘无奈叹息，当初那些哀伤已经被时间治愈，可她还是要难受的：“我的哥儿没了后，大爷就找了个箱子给他安置在祠堂外面了……”
说到这里，她忽笑了起来道：“从前我悄悄去过祠堂，却都被看管起来了，想是……与您有关系吧，还有山上那盐井。”
七茜儿笑笑，坦“荡”的点点头：“对！我做的。”
说完，这俩女人便报了仇，解了恨般的齐齐笑了起来，秦瑞娘最后夸赞道：“姑“奶”“奶”是胭脂堆儿里的英雄，反我就不敢，我悄悄来，其实是我家那个杀千刀的不在，家里熬不住了，我就想悄悄进去弄点东西换银子花用，谁想到竟是被朝廷接手了，就给我吓的。”
她拍着心口，瘦小无助的样子仿若从前。
七茜儿想了想问：“那，那么难？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秦瑞娘眼神忽就亮了，她特骄傲道：“嗨！大灾大难咱都过来了，死人堆儿里都爬出来了，还有什么可为难的？您不知道，那时候我都有了，大着肚子，家里还有三个乡下来，门~都不敢出的老实孩子，咋办？要么一起难死，要么你就得想法子，得吃饭啊，得过下去啊！
后来一咬牙，我就大着肚子直接跑到杀千刀的老军营，寻了那些兵爷我就跟他们说，好歹我是家眷，如今是一家四口半，要么饿死，要么您们行行好，就伸手拉巴一下。”
七茜儿听的目瞪口呆，真的，上辈子凭着她那个没出息样儿，差人家秦瑞娘百倍去了。
她讷讷问：“我记得你从前说话大声点子，都怕吓到自己。”
秦瑞娘闻言，却拍拍自己的腿无所谓的笑说：“有经历了，又托生一回，我不是早疯过了么，也不差那一回！后来人家老军营的军爷仗义，就把运送牲口粪的活计给了我们家。”
她看着自己的手笑说：“那时候多难啊，男人前面死活不知，每天各种消息都说他死了！后儿才知道，其实是没了一条腿，他自己舍不下我们娘母几个，也在熬。
我家里没牲口车，就娘四个一人背一个筐子，天不亮就去马场，来回要背十多次牲口粪到化粪场，劳累一天人家给我们四十文，这就饿不死了~！
我那丫头就路上生的，小名叫个臭妹儿，她人落了地，我就撕下一块裙布裹吧裹吧，放到粪筐里就背回家了，我是一日月子没过，硬是带着他们熬过这一年的……现在多好啊，我知足的，仿若一生的苦~都丢到这几年了。”
七茜儿吸气，心里佩服，就伸出手拉住秦瑞娘道：“我就住在泉后街的亲卫巷，你去了打听我，一问谁也知道，往后无事了，你莫想那么多，直接就来跑亲戚了，对了，您夫家姓什么？”
秦瑞娘笑：“老东西姓韩，叫石鹏，如今在左路军做个末流的马官儿。”
七茜儿认真点头：“好，那我知道了，往后逢年过节~咱就把节礼走起来……”说到这里，她想了想问：“你看咱俩东拉西扯的，韩嫂子你说了一大堆儿，到底找我啥事儿啊？”
秦瑞娘失笑：“嗨！看我这脑子，都疯坏了，真的，疯坏了！就我前窝那崽儿，麒哥儿！你跟他也不远，他也得喊你姑不是么。我这不是给迁了坟么，遗骨也找到义庄安放了，只等过些年我跟老东西走了，才能让他哥哥们送我们回老家去安葬……”
她搓搓手对七茜儿笑道：“就，就我想讨您的便宜呗！不瞒您，我崽崽死的冤屈，我怕他心有怨恨走了歪路，跟着不好的学，好成了恶鬼……
我打听了，您家供养着青雀庵呢，这一年寄存灵位的钱儿，得有三十贯，我老大都还没娶上媳“妇”儿呢，现在姑娘多金贵啊，尤其燕京姑娘，总得照顾活着的吧，您说是不是？反正我们是拿不起寄牌位钱儿的，就想随您的好路子，也送去青雀庵消消厌气，您看，成么？”
这有什么，七茜儿痛快点头：“成，你去抱来吧，明儿我让尼师们带回去。”
秦瑞娘一听高兴极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没几步却想起一事，回头认真的对七茜儿道：“瞧我这脑子，他姑姑，我在燕京城里，常看到你姐五蓉呢。”
七茜儿诧异极了：“她，她没死啊？”
秦瑞娘一瞪眼：“啥话，恶人自有恶人的报应，可咱是好人啊！就凭啥去死？”

第165章（165）这是一个很……
（165）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天气,  不冷不热，衣衫干燥。
昨日太忙，霍五蓉本想在家睡个好觉,  不想大早上，便听见窗外有人唤她：“霍九郎，九郎……”
真真下阴咒索命一般的喊法。
实在无奈，霍五蓉只得起了,  蓬头垢面丝毫不讲究的推开窗子,  对外便骂了起来：“追魂呢么？你家长辈教的实在好！你南中会馆离了我会死么？”
门外喊话的伙计吓一跳，霍五蓉不知羞，反倒他羞涩起来了。
又想起柜上的事儿，他又讪笑的挠挠后脑勺道：“霍团头赎罪,  实在是慌张了,  就失了礼数，您甭跟小的较劲儿，小的就是厨下帮衬的土坷垃,  您一拍小的就碎了……”
霍五蓉烦他这样，便咬牙切齿骂道：“你是给孤老□□的茶壶么？话多的要割舌头了,  说你娘的正事儿！”
这位吐吐舌头，这才正“色”道：“劳烦九郎跑一次，实在是紧急的事儿,  有南中六十多个游学的先生明儿就到，又有大娘娘五月里过寿这事儿，咱南中百戏的爷们马上也要到了,  实在人太多，家里放不下，咱们掌柜的意思,  这事就得您出头了……”
霍五蓉有些烦躁的一拨拉头发，有些气闷的关窗进屋，到底换了衣裳，迈着男人的步伐与那伙计去了。
燕京城四十六坊市，南来北往，闲人乞丐，寺庙河道，饮食杂卖，艺人匠作，各种会社，□□，锦体，蹴鞠，斗宝，普渡，清音……真龙下榻，天下中心，呼啦啦你来我去，人多了便有了民间的规矩，有了社团，有了团头儿。
历朝历代，团头儿这行当本跟行老的作用是一样的，都做各“色”行当头儿之用，最老的时候，团头只平衡管理泥水瓦匠，裁缝修裱的力工琐事。
可大梁朝来了，改朝换代当口，本该做主的行头却躲了，这时，燕京城里便出了一个有担当，叫做姚春风的老团头。
这位老先生了不得，他家早以前本是管着燕京城内大小阴阳先生的团头，到了他爹那一代起就开始团结各街巷的神婆，卜卦等玄门阴阳，划了地盘，定了行价，规范了偏门，开始德高望重起来。
等到了姚春风这一代，就是子承父业继续管着偏门营生，一辈子靠着脚头的勤快，心“性”的灵气儿，也是不坠父风，有些威望。
然，谁也没想到，呼啦啦老天爷一顿大石头砸下来，改天换地新帝登基，大梁朝来了。
也就在这个当口，兵荒马“乱”，天灾人祸，那有点办法的各业行头便没有拧成一股绳，纷纷外逃了。
倒是从前走偏门的这些小团头们，在姚春风的带领下，他们开始隐秘的帮衬起街坊来了。
那会子都不敢出门，家里没有粮食断顿了，想典当东西找小团头儿。家里出了急症病人，找团头儿。家里死了人，想出城掩埋，找团头儿……
那城看上去是死的，可团头们提着脑袋，就如一根根线，在姚春风的带领下，把燕京盘的还有些人气，渐渐复苏。
到战争平，规矩起，律令又是律令，燕京各行，各社，各会，早就对团头们心里感激，信重拜服。
至于早以前的那些所谓行老，行头，就丢在一边儿了。
用你的时候你不在，收会钱的时候，你们回来了？那就不好意思了，如今燕京四面八方，有水有油，团头的买卖，那是人家姚老的山头。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大善行大德行的人便是你不想上位，事儿做到那儿了，大家伙儿就信任你。
那既有大团头儿，就有小团头儿。
永安元年尾，姚老开了大梁朝第一回香堂，这一年他收了九个干儿子，而霍五蓉就在这当中，虽然如今大家都知道她是个姑娘了，可还是按照老规矩，喜欢喊她九郎。
北坊霍九郎，那是燕京挂了号的人物。
身穿褐“色”短衣，脚踏牛筋底快靴，头戴方巾，腰挂酒葫芦，还有一块被盘的油亮，不过巴掌大的刻双鱼的竹牌子，这便是团头打扮。
霍五蓉便是女子，也这样打扮。
她跟着南中会馆的大伙计一溜儿往外走，穿街走巷间，这两人难免就会遇到那肩挑手提的各“色”贩子，霍五蓉人缘好，街坊看她也亲切，便谁都爱跟她说两句。
如此这速度一准儿就快不了了，只把那活计急的直跺脚。
五蓉嘴甜，从不让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她总先开口，遇到肩挑卖菜的她便会笑眯眯的喊人：“呦，老宋叔进城了？家里可都好？去岁给你介绍的止咳的成“药”，可管了用处？”
卖菜老宋看到五蓉就高兴，立刻放下担子热情招呼：“这不是九郎么？哎，有用，有用！亏九郎的情面，去了生“药”铺，我只提了是你让去的，三十文一剂的通肺散，人坐堂先生让十八文给拿的，就收了个本金，家里都是感激的很呢，你婶子还说，回头收了秋，一准儿给九郎打一壶好酒吃，哎？九郎揽大买卖去呢？”
团头行规，凡举肩挑手提者，顶风冒雪微薄利润，不得探手下水过油钱。
五蓉腰上那个酒葫芦就是给他们预备的，若真心感谢，团头一年可受小贩三两三酒。
五蓉不接发财的话，他们赚钱，赚一千贯对外都是糊口。
就只与这老人见礼，夸赞人家菜好：“呦，您这菜瓜儿可真是不错，瞧这秧头儿，是天不亮摘的吧？可都这会儿了，早该卖出去了，您咋还晃悠呢？”
卖菜老宋一喜，立刻抱怨说：“九郎您这话说的，到季节了，谁家菜瓜都一样，就属这会子菜瓜好，我今儿又入城晚了，得原样儿背回去了。”
说完眼巴巴看着霍五蓉，人家霍五蓉听了就笑，伸手从筐子里抱了个最小的瓜儿，没法子，团头儿不白给消息，这是规矩。
抱着小瓜儿，霍五蓉扭身对街角招呼了一声，那街边便跑来一个闲汉，霍五蓉取下腰下竹牌递给他，吩咐这位道：“蛐蛐，我昨儿路过之西巷子那边，我看有报丧的，那孝子贤孙就排了半街儿，他家穿长袍的，有厚实的半膘肉，如今正用人支锅呢，你们赶紧去揽个营生，捎带挂着老宋叔一道去，就说我说的，老宋家菜“色”新鲜，人也踏实，就给他家放三天瓜儿支锅用。”
这位一听便高兴，也不用老宋担担儿了，就招呼一堆闲人，带着老宋就去之西巷子打杂赚钱儿去了。
战“乱”结束没几年，街巷街坊都是单门单户，谁家也没有全唤亲戚，一旦办事儿，东西好买，可帮忙的人不好找，也不敢随便找。
若是打着团头儿旗号去的，这就是德行保证，保证这些人手脚勤快，老实诚恳，至于老宋这菜，买谁的不是买，捎带送出去的人情。
团头就是这种四面消息，八面玲珑的人，也是底层人离不开的撑腰人，可是霍五蓉如何成了这燕京团头儿里的九郎呢。
这事儿又得从那一晚开始说了。
前事儿不提，只说这做人的“性”子，真就注定了下半辈子的走向。
那一晚王氏打发了三个庶女出来找吃的，七茜儿上辈子懦弱，不但给人家找了吃食，翻身还让人把她卖了都不敢反抗。
五蓉，六宁就不一样，人家跑出来就不预备回去了，又赶巧一阵天降陨石，这三丫头便被迫分开，上辈子就一辈子谁也没找到谁。
五蓉那会子是往燕京跑的，她是个姑娘，路上怕出事儿，就死人身上剥了衣裳，扮成男人往里走。
那会子多难啊，前面攻城杀人，皇帝老子都死了。
燕京城里是“乱”七八糟，逃荒的，趁机抢劫的，这孩子跟七茜儿一样，没吃过饱饭，又瘦又小的就在城外摇晃，都快晃“荡”的饿死了，那燕京城里的街巷就开始因腐尸闹瘟。
成天的死人，四处“乱”成那个样儿，怎么办呢？就总得有人把这些尸首合并了，弄出城焚烧了吧。
那官老爷家的有人管，无依无靠的百姓呢？靠谁？最后只能靠姚春风带着一杆子大小团头儿，拉着七八个独轮子车，挨门挨户背尸去。
也就是在那一天，霍五蓉饿的都要吃自己了，却总算看到燕京城里出来了大活人，她跌跌撞撞赶过去，本想讨吃些东西，恰巧就有车轮陷入深坑，她便混入其中，开始跟着姚春风做燕京背尸人。
比起活下去，背尸不可怕的。
只是这背，可是没人给钱的，就管一顿饭，还是姚春风倒贴的。
尸体是必须要收拾的，不收拾这些，剩下的活人怎么提起心劲儿重新开始？
所以姚春风成了大团头，德行在那儿呢，事儿也做到那儿了。
跟着姚春风混的那时候，其实也有上百的团头儿，为何后来霍五蓉混出来了？
这就要提及另外一件事了，战争当中，往往老人先死，继而孩童，接着便是“妇”孺。
并且，死在“乱”世当中的“妇”孺，犹如在那逃荒路上的河岸边一样，通常死的极凄惨，连做人最后的尊严都是没有的。
如今那些男人都逃的找不到了，又有何人去收敛这些女尸？
进了背尸队儿，也不过十多天的功夫，霍五蓉靠着诚实本分，已经得到了大家伙的承认，轮到最艰难背女尸这当口，众位团头就有点不想去了。
没办法，团头儿都在街面混着，那些死了的是街坊里惯熟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本来人就死的的惨烈，好歹给穿件衣裳吧？
可谁去呢？
这一晚，霍五蓉一咬牙便进了姚老的屋子，也不知道怎么商议的，那之后起，燕京城里死状惨烈的女子，身是霍五蓉洗的，衣是霍五蓉穿的，入土是霍五蓉抱下地的……
这忙忙活活三个月去了，天下安定，陛下总算登基，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姚老开了香堂收了九个干儿子，霍五蓉行九，自那时候起，江湖人称霍九郎。
而霍九郎就如旁个团头儿般，她是正式受了官府，还有民间报恩人敲锣打鼓，上门亲送的义士牌匾人。
这就是团头基础，厚的谁也无法撼动她。
而今这牌子就挂在霍五蓉家的正堂之上，她有大大小小一百八十多块。
开完香堂口子，姚老出钱给儿子们在街里买了宅子，置办了家业，又收拢了行头的地盘，本想热热闹闹干一番事业。
谁能想到，便是你积德了，也有那缺德的来损你的道行。
随着大量外逃燕京百姓回归，霍九郎的麻烦到底来了，当日那些团头不想背女尸，其实也有这个考虑，有些东西是不能粘的。
那死了闺女的苦主，不止一家想把闺女的牌位讹到九郎的身上，他们说的话也是十分体面的。
给你足够的嫁妆，也不让你帮我们养老，就只当多走一门亲戚，你既看了她的身又葬了她，这就是缘分，你就把牌位娶回去吧……你说这事儿憋气不憋气！
可，娘家回不去，枉死的魂魄，又没有婆家，总得有香火吃吧？
若霍五蓉真是个男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几十个牌位活了，恩，反正娶媳“妇”是不要想了。
待折腾的人多了，姚老只得再开一回香堂，当着四十六坊市的各家团头，主事，行主，苦主，里长，还有衙门口子的证人，揭穿了霍五蓉的身份。
原来九郎是女娘。
从此，这燕京城里便来去多了一位女团头，更没有半个人敢站出来指摘她说，你是个女子，如何敢出来做团头？
她的德行积的太厚，是必须上燕京城府志的。
事实上也上了，还大书特书，成了个传奇。
从此这女团头开始混街坊，她能进后宅，团头的营生就比谁都做的好，揽的买卖也不与别的哥哥冲突，人缘也是最好。
当然，嫁人……便不要想了，谁敢娶呀。
四十六坊谁家掌柜见了都要当做男人请茶的女子，能混进百戏“妓”楼子坐围席，收团头钱的女子，能混在街边蹲着与闲汉吹牛打屁，高兴了还小赌几把的女子……
可，嫁不嫁人对霍五蓉来说，其实真不重要，她为了一口饭，为了活下去，成了背尸人，然而人生一跃，她忽发现，被尊重了。
为这份尊重，霍五蓉不预备嫁人了，她只当自己是霍九郎。
却说那霍九郎一溜烟儿跟着那活计去了南中会馆。
只是他们刚刚跑到街边的时候，忽然便从街面拦过一辆马车。
霍九郎一愣，呆呆的看着双马鎏金马器，看轮子上都敲着金钉，她咽咽吐沫，抱着菜瓜翻身想躲。
不想那车里却传来一声质问：“我说五蓉，你把我丢了，你就没哭过么？”
这话说完，五蓉脑袋顶便开始电闪雷鸣。
七茜儿揭开车帘，探出脑袋死死盯着五姐，她心里委屈了两辈子，忍不住，就埋怨道：“你就不想我？”
霍五蓉手里的菜瓜落在地上摔的粉碎的，她嘴巴抽着，好半天才笑着掉泪说：“想啊……逢年过节，一人吃饭~三双碗筷，我就想……我真有钱儿了，可有啥用处呢？就我一人了啊！
若你俩还在，我就给你们抬三十三担嫁妆，寻坊市最肥膘的掌柜，让你们吃穿不愁……”
陈大胜闻言在一边撇嘴，心道，老子哪儿比不得大肚子掌柜了？
这是什么大姨子呦。

第166章粉白的菜蝶儿在……
（166）
粉白的菜蝶儿在院子里飞,  根奴与安儿就在后面宰猪般叫唤，其中摔倒无数次，又一脑门汗爬起来继续抓,  百折不挠就是抓不到。
七茜儿与五蓉就坐在廊下，吃着时令的果子，捎带看孩子们玩耍。
心情那是好到明儿便是死了，如今也如意了。
出嫁女都是如此,  只要有个孩子便必然认为全天下就她的孩子香甜,  便没有人不爱的，尤其是娘家人面前，我这孩子就是天下第一宝贝儿。
看到姐姐第一件事，七茜儿自然是把自儿子献出来,  你喜欢不喜欢不要紧,  反正你也不敢说我们不好。
霍五蓉当然是喜欢的，她绝对想不到，牵肠挂肚放不下的跟自己睡在一个草窝里的妹妹,  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就把日子过的这般好,  这般体面顺畅。
那还说啥，妹妹的大宝贝，就是她霍五蓉的大宝贝。
咱有钱！
一见面看是两个,  那就更高兴了。
便特寻了坊市里的好银匠，给孩子订做了满银的全仙帽，还有实心的银锁子。
据说那锁子太重,  安儿挂上便不能淘气了，有航船铁锚的功效，如今咱霍九郎,  团头九爷，就是这么敞亮阔绰。
燕京坊间，凡举有了小儿落草，只要有姥姥家，满月的时候就是再穷也要送个小帽，就是那种把银子或黄铜敲打成各“色”神像，缝在帽周身的帽儿，如果银神像挂满了，就叫全仙帽儿。
若是新出生的娃娃有这么一顶全仙，那必然是姥姥家稀罕的外孙，很受重视疼爱了。除那帽儿若再给配上一挂银锁，啧，大户人家！再来一对银角铃儿，嘿！县尊公子不过如此了。
霍五蓉如今手里有钱，她舍的给妹妹花，可妹妹嫁了，那就给外甥花。
这位手头，真鲁男子般的阔绰。
那是一见外甥，就扛起锄头，当着妹妹妹夫的面儿在院墙角落掘出俩五十两的大银锭子。
就大方到，连陈大胜这个在皇宫里混吃混喝的，都些许惊愕了。
一眨眼见面三日，霍五蓉便说，老霍家没人了，可也得招待女婿吃一顿上席。
如此，这就来了呗。
那即是招待，自然要喊上兄弟相陪，如此便呼啦啦来了十多位，甚至柳大雅都跟着来蹭吃蹭喝了。
人家这位懂行情，一听是在庙后院单出一席菜的，便说什么也要跟来，来的路上还唠叨呢，吃庙后菜全凭缘分，平常是吃不到的。
后这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一路走着便遇到了唐九源？最后还有常连芳。
这几位清闲，安了狗鼻子的哪儿香奔哪儿跑。
还甭说，陈大胜虽不知道啥叫庙后席，被慎重对待他还是很有面子的，要不人家童金台动不动的媳“妇”娘家去了，大家不说，也是羡慕的。
这群玩意儿都说想见识一下庙后席，陈大胜这才知道，名厨上了年纪收了刀，便不给人做席面了，退下来他们就只出一种席面，街坊人情席，且一年也做不了几桌，如此才珍贵。
又因当初立过誓言，不跟晚辈抢饭吃，便只能行供奉之名，在许食荤腥的民间庙做这样的营生，如此便是庙后席。
人家五姨姐面子大，真就是一句话就请了燕京早就不接活的名厨，又借用了有精巧荷花池的丁姑庙厨房，正式打发了人给家里递了帖子待女婿，这才成就了今日的好事。
丁姑“奶”“奶”是街坊神，来历不详，说法颇多，并管的十分宽泛，街巷里的病人管得，去邪祟管得，求子管得，求雨也管得，甚至祝融事儿人家还管得。
霍五蓉跟的是掌偏门姚春风，她就能随意用京里的庙产办自己的私事儿，至于护国寺，人家那是皇庙，跟燕京这种一条巷子八个小庙的阵仗是不一样的。
团聚气氛正好，两个孩子到底舍了蝴蝶，开始不停拔青草回来供奉娘亲，五蓉看妹妹满面的慈爱，便笑着说：“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原本以为你必是没了好去处呢，却不想，你是咱三过的最滋润的，他们跟我提起你，我这一打听，好家伙，你比姐强百倍。”
五蓉说话的样儿，就是个爷们样儿。
七茜儿嘴角无奈勾勾，看看穿着男人衣裳，坐姿都随意叉着腿的姐姐笑道：“什么百倍啊，比起五姐你差远了……不变怎么办？谁不想好好活着。”
五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息：“是这话，就得变！当日若不是看到大“奶”“奶”，她说你随着他们走了，我还真要找找你的，可遇到大“奶”“奶”那会子，都是七八个月后了，哎，就天大地大的，我跟不少镖局子发过消息，也请过老酒，就想让他们分神四面八方探听，探听……”
她叹息一声看着七茜儿道歉说：“你别怪姐，姐那会子没出息，自己饿不死就不错了。”
七茜儿心里愧着摇摇头，从前在家里那会儿，做什么都是五姐拿主意，她跟六宁听就是了。
她想，我就是个黑心肝，两辈子我都没想过，许我姐能活着呢：“不~怪，姐也别放到心里去，你能挣出来，还活着，我就什么都不怪，也不敢怪，你才比我大岁半，便是那会子找到了，又如何呢？”
五姐也是一番煎熬，上辈子再拖个没有人样的自己，那还是算了吧，曾经懦弱到没心肝的自己，对不住老太太，对不住安儿，更对不住自己的姐姐们。
上辈子她从未听闻霍五蓉，原来人家就是霍九郎啊。
命，有时候你不认它，还真不成的。
七茜儿眼睛酸涩，拉住姐姐的手问：“如今咱俩算好了，姐~。”
五蓉看着妹妹点头：“恩？”
七茜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问：“前儿起，你就回避我问六宁的事儿，是不是六宁没有了？”
霍五蓉不说话了，她看着面前的荷塘，脑袋里却是六宁被削了的半个脑袋，漫天飞血的样子……
好半天她笑笑说：“嘿呀~说什么呢，六宁跟我失散了啊，我还想问你呢，你没消息么？”
“是么？没……回头我让人找找她。”
“找她干啥？该冒出来人家就出来了，你想想，凭她的机灵劲儿，肯定就在那个犄角旮旯享福呢呗~。”
“也是，六姐鬼精的，从来都是她出主意你出力，完事儿了我挨打。”
“……啊，她就那样，鬼精的……”
人家那姐俩说话，坐在凉亭里的一干混吃喝的闲人也议论的是这个事儿。
柳大雅使着极佩服的语气叹息：“你们说，这老霍家的闺女是咋教养的？这一个个的了不得了，我柳大雅也是这些年见识过能够女人的，像是咱老太后，还有萧娘娘，那一个个都是奇女子，可，两位娘娘出身好啊，生下来便是人上人的贵女儿，这霍家小娘子们有什么？是啥也没有，可人家咋一个赛一个的有本事呢？好家伙，管着九条坊市街的女团头！”
庙里的神婆儿带着自己的几个小徒弟来回忙“乱”，不多时，便陆续上了菜肴。
今儿这席面菜“色”听名字都朴素，先上四果儿，有香圆，鹅梨，花木瓜，石榴，这是去岁的果子，从街面果行的大库里选了最好的送来的。
上了四果又是四干果，有圆眼，榧子，莲子肉，大蒸枣。
使这八样打个外圈儿，接着便是蜜煎两样，青梅荷叶，蜜八宝。
又有咸酸口两样：香丝梅姜，山楂鱼圆肉。
下酒蜡烧四样：腊鸡，腊鸭，皂角铤子，火腿。
劝酒八大样儿：羊舌羹，沙鱼烩，六“色”茧儿，蛤蜊生，血粉羹，烧羊肚，片羊腿儿，润鸡润兔儿双拼。
最后再上五斤三家沟十五年陈酿四瓮。
这是上上满席，连老酒二十五样吃食，在座的这些人，都是好东西吃过无数的，然而吃这些，却要选着时令来，有些东西先天不好碰到一起去。
可人家团头儿顺溜街，谁家私藏了好东西是瞒不过他们的。
最最难得的是，这一席味美，不是酒楼子，宫里的那种味美，就是街坊人家逢年过节，一准要吃的年头大菜的那种滋味，此种味道才是人间绝“色”，最是下酒又下饭。
待佳肴摆满，霍家没有男丁做陪客，陈大胜便主招待，举杯请了三次，众人开始下筷子吃了一番，顿时五脏六腑都给伺候的舒舒服服，那叫个妥帖。
常连芳放下勺儿叹息：“从前倒是听小嫂子说过一嘴，她们都是跟着犯官女眷过活的，想是生来见到的太多不好，便无论如何不想与那些人一样了吧。”
管四儿提起酒瓮给自己倒了一碗：“我昨晚回去问我爹，说啥是团头儿？我爹说，团头就是外地亲戚，若生人入京，囊中有钱十贯，租屋饮食，日常家计只能用一月。
若有幸是百工百艺人家，便能寻你那一门手艺的团头，他若承认你，事事就与你安排妥当，从吃到用甚至你来钱的路子，都给你妥妥帖帖安排顺畅，这十贯便够你使唤半年的，能在街道坊市混成团头儿，那都是能人！我哥这五姨姐，啧，那就厉害了，比我小嫂子都能够。”
他这话说完，柳大雅“插”话：“厉害这个事儿吧，分情况，咱从前艰难，厉害点没错，我说陈侯，你这都俩了，小嫂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你这姨姐那你也得上点心不是，不瞒你，我家有个……”
他脸上“露”出一丝丝巴结的样儿道：“……嗨，就我亲亲的叔家有个不错的堂弟，年龄与五姨姐相仿不说，他也是很有……”
陈大胜立刻一摆手挡了这话，他看看那边已经手拉手，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逗弄的姐俩就觉着心里满足。
自己媳“妇”儿从前总是虚空着，仿若自己做一点儿不好的事情，便立刻能舍了他飞去般，他就总害怕。
现在好了，秤砣姨姐来了，自己媳“妇”儿一下就食人间烟火了。
姨姐必须伺候好了。
想到这里他便笑着说：“以后这话甭提了老柳，不瞒你~成不了！茜儿问了我姨姐好几次呢，人家却说，她就这样了……实在是回不到相夫教子的日子里去了，她还说，她如今喜欢给旁人做主，又好强，若是找个强势的，不是她打死对方，便是人家弄死她。若是找个老实懦弱的，她又心有不甘，你说咋办？”
然而柳大雅是个看家重的，便进一步劝阻道：“这话说的，如今你们年轻力壮，就什么狂话都敢说，可好端端的孩子生下来，人家各有各的日子，又凭啥给你们照顾一个不想嫁人的姨姐儿？
好兄弟，你听哥哥一句，我好歹长你们十几岁呢，哥哥我吃过最大的亏，可不是从差事上来，哎，这差事儿上咱推脱，大不了不做了，可亲戚是啥？尤其是姨姐儿这样的好强人，到时候孩子跟她隔着一层……”
这也是个碎嘴子，他正唠叨的起劲儿，那边却有亲兵领着一个戴着布巾的小孩儿过来了。
陈大胜一见这孩子就笑了，他站起来，亲自领着孩子过来坐下，等这孩子坐好，陈大胜便拿着小碗，一样菜肴给孩子弄了一点儿，让他坐在席上自己吃。
这小小的人儿，却做出大人的样子与诸位大人点头见礼，道谢之后，也是一点不在意的解开了面上的布帕。
瞬间满桌子吸气的声。
见过他的人到没什么，可是没见过的人，尤其是柳大雅与唐九源，便满面可惜，真是心疼不已。
至于常连芳，军中这等疤痕不稀罕，他也就是好奇这份年纪，咋弄了半面刀疤？
这孩子只十岁出头的样儿，一半脸玉童子般好看，可另外一半脸却有一个凸起的红疤条儿，足足一拃儿长。
若一般的长相有这疤还能忍耐，可这孩子那半张脸实在好看，这一对比就格外可惜了。
这孩子正是在斥候训练处那边呆了小半年的百如意，七茜儿原本想将他放在辛伯那头，偏偏陈大胜也相中了，便带了他走。
前几日这姐俩相认，陈大胜也是寻思了许久，自己跟皇家关系太近，手里又握着机要，未来兄弟们早晚各成一片基业，都是手握权柄的，偏偏家里有个这样的五姨姐，这就是漏洞。
他是真的不嫌弃五姨姐，甚至对五姨姐很是佩服的。
相反，五姨姐成了他陈大胜的亲戚才叫个倒霉呢，谁不想跟他做一条杠啊。
咋办呢，为安全计，陈大胜也得早给这位姨姐做个安排，不然明儿势力越来越大，这就是个漏洞，害了他能应对，害了五姨姐咋办？
待一顿饭各怀心事儿的吃完，陈大胜便放下筷子跟柳大雅他们道：“几位，今儿你们赶巧了，可既然来了，不若就给我们做个见证吧。”
常连芳放下筷子，看看那孩子，仿佛是想明白什么便点点头笑了起来道：“我就说么，老霍家的闺女果然与众不同，祖传的又狠又辣，偏你不管~你还惯着？”
许是怕伤到孩子，他便假意“摸”“摸”面颊，对陈大胜眨巴眨巴眼睛继续道：“我等着你的下场呢，哎……她才多大，她说你就听？”
陈大胜点头：“不听怎么办，没咱们的时候，人家五姨姐也活的好好的，走到街里，提起霍九郎，满燕京知道她是个姑娘，你看谁敢不尊重？五姨姐说，这辈子就这样，真不改了。”
看百如意吃干净汤羹，便笑着“摸”“摸”他的头，从腰下解开一块玉佩递给他吩咐道：“如意去厨下帮我跑个腿儿，就跟老先生说，这顿席面做的比燕京一等的酒楼还要地道，这是谢礼。”
百如意站起，双手举着接了玉佩，转身就往厨下去了。
等到百如意走远，唐九源也好，常连芳也好，这才各自凭着立场劝说起来，你既然心疼姨姐，你就给找个小点的，好歹面上无疤的孩子养活。
这叫什么？先天短着一条腿儿，送个毁了容的，绝了入仕路子的孩子过来？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那好孩子送来，不多说，随随便便养着，凭着在座的关系，也不愁给姨姐儿弄个安人体面，你就咋想的？
陈大胜却轻笑道：“咋想的？嘿嘿，都没错儿！皆是好心，可我们五姨姐说了，这辈子就是街巷里做团头儿的命，为这份尊重，她就不改了，你们说的简单，弄个全唤孩子，还让他做官？
好么，小时候就咋也好说，可人心易变啊，若长大成家，满大梁朝打听去，凭着哪户官宦后宅，坐着一个团头儿老太太？”
陈大胜这么一说，众人便都不吭气了，毕竟都是外人，该说的也都说到了。
陈大胜看着远处，霍五蓉已经指挥着神婆摆起了香案。
他也是无奈：“我家里缺啥？啥也不缺！甭说养一个姨姐了，我媳“妇”就是有十个姐妹，我陈大胜养活的起。可人家不愿意啊！我媳“妇”这样，嘿！
照你们说的抱了小子来，有我们照看着还好些，可那也是面上的事儿，关起门来谁家还不夹闷屁儿啊，如意这孩子哪儿不好了？人品，“性”情，这都是考验过的，我信这孩子，等我五姨姐明儿老了，就把团头传给他，那也是舒服日子，这孩子不能做官，对这边来说是好事儿！你们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167章姚春风……
姚春风吃了晌午饭才出的门,  临出门的时候他的老婆就在身后阴阳怪气的说：“呦，这是去瞧老闺女呢，呿~老闺女！”
不与女人掰道理是姚春风娶了三个媳“妇”的血泪经验,  反正也是没道理，索“性”就别开口了。
哎，一茬不如一茬，谁能想到这辈子没一个子嗣缘分,  他还克妻,  娶一个死一个，他还不服气了，就养不下一个大胖的媳“妇”儿。
如今这个媳“妇”真是大呀，满京城找不出二一个胖大来的体格,  娶回来才知道上当了,  人家比自己高一头不说，她打架还贼狠，真真吃她不消,  挨了打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前朝街坊倒是说是他家做偏门缺德缺的，如今没人说了,  可该生不出来还是生不出来，加之他新娶这位只比九郎大三岁，那醋吃的,  整的他就不敢往九郎身边站，他一个老混混无所谓，九郎是个好丫头,  别给人家添麻烦。
今儿人家好端端给他下了帖子，他倒是想去，嘿嘿……他媳“妇”儿把身子往门上一堵,  剩下那缝儿不够他挤过去，就是急的跳脚也没用。
说起九郎，哎……  姚春风每想起这事儿，他就冤屈的很，那小丫崽子，当初真没有看出来是个女娃，当初头一面，那干瘦的，丑那样，谁能想到养好了竟然是个白嫩丫头……最后九郎成了团头，他也不能说不成。
他爹说的好，团头这辈子两件事做好就足够了，一是公正二是诚恳。
他公正就有了霍九郎，只小媳“妇”吃醋这件事，就属实没办法，那坊间也有嘴巴恶毒的，都说是他跟九郎有个啥的。
天地良心，就为这话，姚春风轻易都不敢干儿子身边去呆着，拍拍衣裳上莫须有的灰尘往外巷子外走，院内就撕心裂肺一声喊：“姚春风！”
姚春风无奈，解下酒葫芦闷了一口叹息：“姚春风？嘿嘿，你要啥也没有啊，人家还跟我有个啥……人家如今可是一等贵人家的小姐了……这帮子婆娘嘴巴里住着蛇信子，说话都是劈叉的。”
“姚春风，你要敢去沾那“骚”蹄子，你就别回来了……”
姚春风脚下一顿，这是上了真火了，他脑门青筋子绷着，对着那门就吼：“妈的，老子不发真火，你当老子“性”子好，滚你娘家去，老子不要你……”
这话没说完，那里面也不骂了，那大门顺溜的就关上，就跟刚才的恶言不存在一般。
嘴唇子抽动几下，看远处悄悄假意没看到的几位邻居，姚春风笑笑：“嘿！几位爷们也甭看笑话，想看便过来看吧，反正以后都看不到喽……”
几位邻居讪讪的回避了。
门里传来大哭的声音，挂好葫芦，姚春风背着手，心里暗想，这次必然要送回娘家，让丈人舅兄好好教训才是，他心里想的美事儿，就溜溜达达的进了丁姑庙，到了后院便看到凉亭内坐着很多人，还是是那种，他打小就在京里常见，总之是招惹不起的人。
甚至其中有一位他是认识的，那位小唐大人，坊间有杂事也跟刑部衙门打交道，这位脸向来酸，就每次看到自己都是高高在上的，不，兴许这位压根都不认识自己。
可现在如何，看到自己来了，九郎站起迎接，那一干人也都站了起来。
这一刹那，旋风般的官气袭来，就整的姚春风心神摇曳，脚下绵软。
这这这……九郎娘家……有些吓人啊！
他有些慌，便声音拐弯着对霍九郎说：“我说老儿子，那啥……这是你妹夫？”
老九，九郎，老儿子，老闺女，老丫头……姚春风对霍五蓉一直是“乱”叫的。
五蓉笑着介绍妹子妹夫，七茜儿对面前这位长相圆润，满面笑纹的矮胖子是分外感激。
他能给蒙难的人一口饭，一条活路，能知道姐姐是女子后，给了她最大的公平。
她甚至预备给这老人家磕两个。
陈大胜也预备跪下，却吓的这位瞬蹦其，抱住了一边的柱子，还往上攀爬了几下才叫唤道：“别介！干啥呢！您几位什么样的贵人，甭在意胡叫“乱”答应那点事儿，小的今年四十，我爹找的好阴阳给我摆咕到一百二十岁呢，贵人爷爷，贵人“奶”“奶”今儿若是拜了我，您一个头下去，随随便便削我三十寿数……”
霍五蓉不能忍了，跑到柱子边上仰脸对着还在爬的姚春风说：“爹，您瞎说啥呢，您都五十多，要六十的人了！还四十？快下来吧，你咋那么多话呢，这是我妹妹，妹夫，不是外人，你受个长辈礼咋了？”
姚春风停止攀爬，很认真的低头与霍五蓉解释：“老丫头，你爹我这对招子……”他伸出手指眼睛，攀不住了，便从那柱子上又顺流下来。
又下来的太快，些许卡裆，他就“揉”着大胯肉，面部扭曲着解释：“我啥人没见过，人家是你的亲戚，跟我可没干系，哎呦！看你面我受了这个礼儿，回头他们觉着不合算寻我的麻烦可咋整？你这孩子，咋不跟我提前说清楚呢，这措不及防的……”
霍五蓉无奈，只能抱歉着跟七茜儿与陈大胜道：“他就这样，我还去他家详细说，嘿呦，他那大胖媳“妇”能一屁股坐死我！你们以为大团头多威风？当日大家选人背尸，可不是他德高望重，是人家都跑了，躲了！就数他好欺负。”
姚春风没脖子的脑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就是个没出息人，几位贵人……不然，我给你们磕几个？以后贵人们也多多歪歪胳膊，照顾照顾我这些……”
哎呦，这丢人丢的，霍五蓉打断他的话瘾：“您快收了声吧，也不嫌丢人的，一会子好时辰都过了。”
说完，她扭脸喊百如意：“儿，你，你过来，给你爷磕头。”
百如意走过来，认认真真的跪下给姚春风磕头，喊了一声爷。
姚春风本一肚子小心眼子猜忌人，他老儿子有铺面，还有燕京面阔五间宅子一套，银子也不少，这是被亲戚吸血来了？
结果一看这孩子的脸，恩，他满意了。
凭百如意这张脸，那就是九郎娘家把什么都给她考虑到了，脸都毁了的人，他还就是个偏门的命数。
心里满意，姚春风便把怀里早就预备好的银嘴儿二两酒葫芦拿出来，弯腰给百如意挂腰上笑说：“好！这小子好，嘿嘿，我瞧着顺眼了，哎呀，对缘法了。”
说完又扭脸对霍五蓉道：“老儿子，认到你的名下了，以后就当人亲儿子，可得好好待人家知道不？这孩子眼神清亮，我看着就不错，你先别放他四处跑腿儿，你才多大，且有奔波劲儿呢，咱团头的孩子不科举，可总要读些书，送他去读书，啊！一定要读书明理。”
霍五蓉笑：“哎，知道了爹。”
总算说人话了。
她喊这一声爹是情真意切，直到这时候，七茜儿心里才有了五蓉跟自己不是一家人的感觉。
“摸”“摸”百如意的头，姚春风就笑着说：“大孙瞧瞧，咱这葫芦挂上，人就体面了，出来进去那就是个人物了，你是我们的传人，以后你要争气，要给你娘，给你爷我赚酒喝呦。”
百如意笑着应了：“哎，孙儿记住了，以后好好孝顺娘，孝顺爷爷，给你们赚酒喝。”
这一句爷，就喊的姚春风心酸，他自我奚落般道：“嘿，这人的福分，老天爷就爱拐弯给，逗你玩一般。你爷爷我这辈子是没亲儿子的福气了，也算！都是好孩子。
这葫芦还是我家祖传下来的几个端正东西，而今不好找了，都种粮食了谁还养葫芦啊，这不，昨晚我连夜封的蜡，好孩子……可不敢离身，知道么？”
霍五蓉也点头说：“恩，这内城还好，外城野人多，出来进去，看到这个葫芦知道你是我们家孩子，就没人敢动你。”
众人好稀罕的看着那个小巧的酒葫芦，百如意也是不停的抚“摸”。
姚春风却“摸”着百如意的脑袋，语气满是爱惜说：“等你大了，爷再给你刻牌子，咱做团头的这辈子要说缺啥，啥也缺，人还有个知足的时候？嘿，可咱独不缺好酒喝，你把你的葫芦挂稳当了，待大了顶门立户，就要你娘的这个三两三的。
若你有造化，说不得我这个一斤的就是你的了，可丑话爷爷今儿也要给你说清楚，团头家的人，一辈子要守三件事，孝顺，公正，诚恳，你要是违背了……”
这话没说完，坐在一边儿的唐九源便哧的一声笑了。
姚春风这才想起，人家刑部的老爷才公正呢，他这个算什么。
当下老脸就有些红。
常连芳就看不惯这个酸汤，一伸手挂住他的脖子就把他挂到一边儿去了。
百如意却态度肃正，先慎重应诺，跪着又给姚春风磕头，等人家受了礼，承认了他这个人，他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子情绪来。
不到一年的功夫，他这双手先是握笔，接着讨饭，继而握刀，现在又接了个酒葫芦……也不知道以后会接什么。
一番仪式完成，那边又上了几“色”劝酒的菜肴，姚春风这次坐在了正位，因陈家重视五蓉，他便有了胆，把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
待陈大胜拿起酒瓮要给他满上，姚春风却得意的一伸手，拿起自己的酒壶笑着说：“几位，旁个好东西咱做团头的没有，好酒就私藏一些，来，这还是我爷爷那一代留下的，都尝尝。”
说完，他打开酒葫芦，挨个给大家满上。
这酒果然好，一入酒碗，真是少有的清澈透明，酒花就翻了起来。
等都倒满了，这老团头抬手：“诸位大人尝尝？”
老刀们是吃不出好坏的，可是常连芳将那一口酒喝下肚，先是感觉这酒入喉顺畅，接着酒水入肠，便泛起一股子极舒畅的不烈不涩的暖和气儿，那气儿在肚里团团一转又化作千万条劲道，竟将血脉里病气都去了般的又将酒意送了出来。
待那皮子上星星点点冷汗被老酒激出，压抑不住心里的痛快，常连芳便呼一声：“呃~好酒！”
说完探手要动人家老团头的酒葫芦。
可这位什么心眼子，就把那酒葫芦一倒转，竟是一滴都没有了。
“嘿嘿~没了！”
有的人先天一张弥勒面，喜滋滋的就讨人喜欢，常连芳喜欢这样的人品，便毫不顾忌身份的一探手挂住他的脖子道：“别呀~别的不敢说，燕京这地儿爷不跟你放狂话，皇家的事儿，差事上的事儿，你别提，我不管，可其余的，我这个名儿还能值几分薄面，也不跟你多要，一斤如何？”
姚春风不认识常连芳，就认识个唐九源。
他闻言便笑笑打听：“却不知这位贵人高姓大名？”
常连芳嘿嘿一笑：“嘿，我爹常免申……”
看那边爷们聊的好，霍五蓉便弯腰提起百如意的小包袱，笑着对七茜儿说：“这一开口喝，就没完没了，走着，咱家去？”
七茜儿抱起根奴儿，看着如意说：“成，抱你弟跟着。”
百如意眼神一闪，很快温柔的笑笑，弯腰抱起安儿跟着两个女人往外走。
却走没几步，他感觉脸上阵阵湿乎乎的暖，安儿扒拉着他的脸颊，正认真的给他呼呼，仿佛靠着他的气儿，就能把他脸上那道疤吹走般。
如意笑了起来，对看着他的娘说：“……他，他，他亲我，娘。”
五蓉愣怔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嗯了一声说，用脚很不好意思的画了几圈后，别扭着说：“那，那咱，咱去街口看看，先给你置办几身新衣裳……”又抬头征求他的意见道：“好不好？”
七茜儿“插”话：“买什么呀！我那边针线房还缺你俩用的？”
霍五蓉却不接这话，她很认真的吩咐儿子说：“她家是她家，咱家是咱家，你记住了没有……”
百如意笑着点头：“记住了~娘！”
她家是她家，咱家是咱家。
街坊里来来去去的老邻居跟霍九郎打招呼，每当遇到熟人，霍九郎便认真与旁人介绍，这是我妹，这是我儿，这是我外甥……
细细碎碎的声音当中，百如意笑的越来越温和，他却不知道，在未来的日子里，他是大梁朝最好的斥候……却也是这老燕京城里最好的团头，他们都管百如意叫做……半面仙。
不提那对新母子，却说丁姑庙内，老爷们在一起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只这次很奇怪，姚春风死活不坐主位了，人家赔了个末座，还折腾出一脑门汗珠。
娘球，七个侯爷，一个太师女婿，还有个伯爷家小将军，皇爷半子，他，街下老无赖，世袭捞偏门团头儿。
也是听九郎说，找到妹妹了，妹妹是个做官的。
可瞧瞧这一张张脸吧，年岁都不大，咋那么吓人呢？
啧，他还是老实点儿吧，反正这会子就很后悔，“露”了家里好酒行迹，家底子算是保不住了。
爷们交往不能碰酒，喝多了儿子便是爹，爹便是兄弟了。
几圈美酒下去，起先姚春风还猛夸陈大胜等人，英雄，厉害，老刀天下无敌，吾皇万岁万万岁，老伯爷的常家军那是仁义之师……
等到酒劲上来，这家伙忽就说起豪杰来，许是听到陈大胜说自己这一群乃是老刀的缘故。
他就说：“嗝~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时候说英雄，不能从原地说，你得，得~得从古至今慢慢数，几位小爷年纪不大，怕就知道今朝的豪杰都是谁，可要说起从前的英雄，嘿嘿……
老团子我算半个江湖人，该见的我都见了，如今那街面上来回走的九思堂好汉也见了好些，我到不是说，很是一般呦，就扯淡的很呦！我啥不知道啊，那九思堂不成的，实话啊，你们别往外面说……还是咱北边庙大养人对吧？”
管四儿好胃口，吃到现在还抱着卤鹅腿儿在那边啃，这话不妥当，他就好奇问：“听你这话，我们也不算啥是吧？”
喝醉的老团头笑着说：“小老弟~呦！嘻嘻，你小，你想算个啥？嗝~听老哥哥一句，这人好端端有口饭就不端江湖碗，你瞧你白白嫩嫩的，就抢什么豪杰啊，豪杰是人当的么？
你记住，豪杰都得死！还不是好死！真的，什么都是假的小老弟，人喘气就是活的……
想当年，北护国寺的庙门多高，北派功家十二门，六门本源在皇庙，那会子大年初一，护国寺朝天的香烛立起来，那声势，那气派！现在，就看看上斗台那些人吧，都是京里惯熟的混子，还，还，豪杰？
呸！那能跟老皇庙里的比？皇庙里那些人可了不得了，你就说千初阁奔逸剑卫之矛，那老先生，哎！可惜了的真汉子！
他女婿武威郡王知道么？黑骑尉那个，还有他徒弟青鸾剑谷红蕴知道吧？那从前多少好汉咱街前过，那我都见过，豪杰都得死！”
这团头竟是知道前朝那些人的，如此这几人心里好奇，便都停了酒杯听他讲话。
其实都是年轻人，咋就不好奇呢。陈大胜不爱说话他都想听听，他是老刀，跟人家黑骑尉互相砍了一路，黑骑尉的总教头方翔正，他又如何不佩服。
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前朝败，败在后勤不足，败在帝王失德，败在满朝的虎饱鸱咽，人家黑骑尉身后若有佘青岭跟李章那样的邵商旧臣支援，凭谭二，他赢不了。
老团头抿着酒叹息：“其实要我说，如今的皇爷，心胸那是这个……”他举起大拇指，很是赞美了一下道：“可要咱忘了从前，那也不容易，几十年了，做梦也是老城门，我不是说现在的皇爷不好，好着呢！我听住在街坊里的老兵头儿说，咱皇爷当年特别喜欢方郡王，那是想着法，写着信，让无数人去说，去劝，就想招降他……”
他说到这里，大家就一起去看常连芳，这个只能他知道，那会子大家都不在皇爷身边呢。
常连芳想想一撇嘴：“没有无数吧，夸张了，把咱皇爷想成啥了？那时候家里还蹲着个谭二将军呢，就……三次，可人家不愿意，皇爷啥脾气，不愿意就算了。”
老刀们也没吭气，却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万幸人家宁死不屈，不然黑骑尉来了，也没老刀啥事儿。
老刀的作战方法太过惨烈，真正可以长期用作战场争戈的，还是黑骑尉的法子合理。
姚春风喝的早就听不到旁人言了，他就笑说：“咱大梁啊，跟以前离的不远，这记忆紧挨着，我们就时常想起从前，从前咱郡王爷……哎，没郡王了，都是前朝逆臣，啧~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好坏，几位爷们，你们都是有见识的，我这心里吧，有点不如意的想法，想求求几位高人给我顺顺，成不成啊”
他看了一圈人，最后看向陈大人，就很认真的施礼道：“成不成？”
陈大胜点点头，什么成不成的？醉话。
姚春风看陈大胜点头了，这才吸吸鼻子说：“几位爷们，天下百姓，皇城根子的人就与外不同，咱大梁皇帝登基后，也数过前朝的罪证，我知道，单是一个鱼道，他们合该亡国，可是为啥咱方郡王那样的好人，就不得活呢？”
陈大胜好奇：“方郡王，是什么样子的人？”
姚春风想想：“……郡王爷啊，我就记的，小时候我爹就常带我老城门子等看热闹去，其实燕京的小子，都是看黑骑尉长大的。
那会子练兵晚了，黑骑尉进城不敢惊扰百姓，好几百人回家都是马蹄子裹着包布，悄悄进来的，我那时候淘气，也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马队里了，好家伙，等我反应过来就被抱到马上了，就吓的哇哇哭……那时候的日子也挺好，可是好端端的国家，咋就说没就没了呢？”
那小孩眼泪汪汪的被将军抱在马上穿行了半条街，下马之后他便发誓，若是有一日长大，他早晚也去做威风的黑骑尉，可他太胖了，还是个团头之后，便绝了从军的路。
便是如此，这也是这老团头这辈子最好的记忆了，可见燕京几十代人心里，对前朝还真的是有着深厚感情的。
唐九源无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所以当日佘先生劝皇爷，索“性”邵商建都，就没现在这样罗嗦，可咱皇爷说，一座皇宫要数十代匠人拿命去润养，大梁抛费不起，就只好住人家旧房子。”
陈大胜点头：“说的是什么，现在皇爷一说想出宫咱们就肝颤，谁知道燕京里住着这些人怎么想呢？那一下子不妥帖出点事儿一辈子后悔，这两年好些，刚开始那会在南门，你就搞不清从那边飞来个弹弓“射”的泥丸儿……”
常连芳叹息：“说到底，皇帝家在这里，可不给这里的百姓修鱼道……宫里的几位先生说，从前京里落雪大些，前朝好那会还给贴补修屋顶的费用的，咱大梁如今哪有这个财力，要不说他们好呢，尤其是，燕京的老人家。”
一桌饭，两堆人，都是提帝王叫屈的。
那老团头自己嘀咕了一会儿，到底总结说：“嗨！其实谁做皇爷都成的，我们下面就想着……幽帝不是个东西，可咱方郡王是个好的啊，那是天下第一的仁义忠良，就怎么说都不该是这个下场啊。”
方翔正死于大梁宫里最后一战，他武勇刚毅，身中几十箭而立矛不倒，好大的头颅，却被谭士元那个恶心人一刀斩下。
最后都丢到城外随意葬了，皇爷还不错，让给买薄棺掩埋。
其实这些年，别的地方不用说，好日子过着，这民心便慢慢都归了新朝，可燕京到底是燕京，三不五时的京里的衙门都能抓点民间私下祭奠方翔正的人。
除了这些私下祭奠的，新朝旧朝的纷争其实从无间断，替前朝报仇刺杀皇帝的，动不动在各地举旗想折腾复国的……这些还无所谓，就早晚折腾不动。
如今皇爷跟老大人们发愁一种事情，便是各地前朝文人，动不动就要写些诗句长赋追忆一下某些人。
这些文字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帝王都会死，都会腐烂，可文字是流传千古的。
在座都是手里握着实权的人物，他们稍微想想都能预测出来，再折腾，文字狱这样的东西也不远了。
桌子上的人又不吭气了，半天才听到陈大胜说：“不若我回去跟我爹说说，就跟皇爷提一嘴，把方翔正那坟修修，你们说成不成？”
毕竟燕京百姓喜欢他。
常连芳却摇头：“你可别，你是谭家军出身，这里面~呵，仇怨大了去了！要提啊，让他老丈人提……”
唐九源看着面前的手指就是一扒拉：“我老丈人跟前面仇恨大了去了，他下面二十多个门生都被这边千刀万剐了，这事儿没门儿，都甭想了！”
陈大胜沉默不语，其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凭着方翔正跟北护国寺的渊源，为安定民心，皇爷早晚都要用谷红蕴一干人等，他一来是表达自己的心胸，二呢，自然是为了平衡邵商旧臣与前朝旧臣的矛盾。
可那谷红蕴入京是好是坏，看看唐九源的态度就知道了，矛盾颇大啊。

第168章自打跟……
自打跟姐姐联络上,  七茜儿就得到了娘家有人的好处，她姐是个团头，那燕京市面上有啥好吃好喝,  除了贵的，基本她都能立马有。
霍五蓉是个好耙子，人家一个月出门能赚的钱儿，能有二十贯上下,  这就比京里一般的六七品老爷强上许多了。
甭小看这二十贯,  坊间足料的肉羹才二十文，人家带着孩子想吃啥就吃啥，想买啥就买啥，基本不看人眼“色”过活。
日子那叫一个畅快。
更何况,  人家如意私底下还拿着一份斥候钱儿,  他人小，拿的不多一月也有三贯，这才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你说这娘俩好不好过。
当然，百如意这三贯霍五蓉是不知道的。
除了这个,  霍五蓉也没让百如意姓了霍，天下最恨老霍家的，就是霍七茜与霍五蓉,  她俩才不会让霍家有后呢。
百如意多好听啊，百般的如意，心想事成都没有这个吉利。
这不,  这新的果子刚上市，霍五蓉就打发了儿子，赶着驴车拉了两大筐到泉后街看小姨了。
为了让儿子上学方便,  五蓉也是花了钱儿的，人家一咬牙就买了个大青驴，还花六贯钱置办了一套车。
家里若有车，就是燕京朴素百姓当中的中户人家。
待那新鲜的果子送到家，根奴儿与安儿立刻就高兴了，这俩孩子可不是稀罕果子，家里什么没有，求着都未必吃。
人家哥俩就相中哥哥送来盛果子的俩大藤筐，那是死活都要进去，赶巧陈大胜跟常连芳回来有点事儿，瞧他俩闹腾的厉害，影响七茜儿与如意说话。
陈大胜只得将果子拿出来，再把俩儿子放进去，一手提着一个的去了棋盘院儿。
等到刺耳的叫唤声远去，百如意才笑眯眯的扭头对七茜儿说：“小姨，我这才十来天没来，咱安儿又长个了。”
七茜儿长长呼出一口气，虚弱的孩子她心疼，活泼的孩子她脑袋疼。
“你快别说他们了，旁人生的那是个人，我这个就是个猴儿，粘“毛”上树，贴鳞下水，放出去就丢，你预备教训他，哎……现在学会求救了。”
七茜儿用颤抖的手指墙外：“上月学会救命呀，如今我还没动手呢，老大拉着他就跑，喊着救命就挨个敲巷子里的门儿，你就等吧……一会儿那老太太就得来教训我。”
百如意忍耐不住的笑了起来，十一的孩子说话却颇为老成道：“没病没灾就好，哪个孩子不淘气啊。”
七茜儿闻言白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你还是个孩子呢，你跟你娘过的咋样？”
百如意笑：“挺好的呀。”
七茜儿可好奇了，就深着问：“我是问你，怎么个好法？”
新来的小丫头金叶端着茶水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好，又小心翼翼的出去。
七茜儿看着那小丫头的瘦身架，就无奈跟外甥抱怨道：“这是老太太一堆买回来的，我从前那些叫月份的丫头都嫁完了，可不等京里送来好的，咱老太太这回先下手了，呵呵，就便宜呗！
喏~我这边都是金子打头的，金佩金雀，金叶儿，都值钱的很呢！人老太太那头也都是银子打头……”
这不当外人的抱怨，就听的百如意心里特别踏实，他笑笑道：“也是老太太的好心。”
七茜儿无奈：“对呀，这有啥办法，摊上了，别说我这边了，说你们那边，怎么个好法？”
这语气，就恨不得姐姐家米缸里还有几粒米都好奇的要死。
百如意极有耐心的说：“我跟娘处的挺好，街坊也都认识了，知道我是霍九郎的儿子，就都照顾我。姨母不知道，我，我家里的日子是格外好的，真的……”
百如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日子，生憋了会儿才勉强说：“那，那您要详细说，就，就我跟娘去街口做衣裳，一匹两贯的东西，我娘买，就六百文。”
七茜儿诧异：“啥？六百文？”
百如意认真点头：“恩，六百文，从前我花用，一文就是一文，娘出去一文能当最少五文用，那些掌柜多钱来的货，抛费都不算，就入货价给我们了……”
这就好让人羡慕了！
七茜儿吧嗒下嘴巴：“这团头当的实在~膘厚实的……给个老爷当都不换啊。”
百如意噗哧笑出声：“恩，就是挺好，除这些，家里吃吃喝喝，家常的都有人送，劈柴果蔬，也不多，就一把柴一捆菜，见天有人来，我娘那是赚一文就是一文，她也没地儿花钱去……您知道的，她出门就有人请，吃了人家的还有钱拿回来。”
七茜儿听得心旷神怡，只觉着自己姐姐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
却说陈大胜在棋盘院那边用了晌午饭，回家手里依旧提着筐子，一个里面放了一个小睡孩儿回来的。
七茜儿接过筐子放炕上，就笑说：“这是相中他们姨母这个筐了。”
“啊~！”陈大胜也是无奈，坐下让小厮脱靴，等换了软鞋站起来才无奈道：“也不知道咋想的？抱出去跟杀了他们一样，人是死活不出来了，费劲儿的……哎？如意呢？”
七茜儿把安儿从那筐往外抱，人家睡着了都是一只小手抓着筐把儿，就认准了不撒手。
得了！这是个睡觉都犯倔的硬茬。
实在没办法，七茜儿只得揪过薄被随便往筐子里一丢负气道：“回去了呗，那孩子忙的很，他娘出去不到天黑不回来，他得在家里给她娘揽事儿……你这好端端的跟着小花儿在那边折腾什么呢？”
这婆娘说话就东拉西扯。
陈大胜低头看孩子，就满脸是笑的说：“折腾什么？正事，咱小花儿六月初一成婚，这不得回来收拾一下么。”
七茜儿闻言大喜：“我就说么，他咋总没动静？也该轮到他了。”
陈大胜靠着柜子，预备捏自己儿子的胖脸：“干娘干爹就恨不得给他娶个天仙，从前就觉着小花谁都配的上，再加上皇爷看中，我都觉着他能找个不一般的。”
七茜儿抬手把陈大胜作妖的手拍开：“我也听了几耳朵，干娘提起来就哭，谁都想不到会这样难啊。”
陈大胜无奈摇头：“你们就看表面上的油光，就不细想想，就是常府再好也分家了，他连燕京一套体面宅子都没有，除这个，他家里还有两个难弄的老太太，满朝堂结仇的臭嘴爹，外加俩眼小嫂子。
就连庆丰府这套宅，还是外姓义兄给他弄来的，你让人家心疼闺女的人家，就咋看待小花儿？弄到最后，坐下来谈的到有十多户，就一家都没谈成。”
小花儿那婚事儿七茜儿不能问，人家两代长辈，嫡出兄长都在呢，她这个外路的嫂子算什么。
她就眼睁睁看着这几年，小花儿的婚事今儿这家，明儿那家，那是一茬不如一茬，走下坡路般的不如意。
皇爷身边三个养子，除了李敬圭好些，郑阿蛮，常连芳都是被家里拖累的可怜孩子。
七茜儿把陈大胜这话品下味儿，就有难受道：“我，我，我以前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干娘故意摆那个样儿呢，谁知道是真艰难？”
陈大胜噗哧就笑：“你就成日子蹲在巷子里养膘盘账吧，还不愁？把你脑袋里那些泉后街“乱”七八糟的事儿都丢出去仔细琢磨，他家事儿不大，可这有点脑子，谁愿意掺和皇家的事儿？
不说旁个，就咱俩，你看人家文官那边从年头到年尾谁给你下帖子？嘿~这年头，都惯爱在皇爷面前演个纯臣……”
夫妻久了没情爱，背着人这就是一对碎嘴子。
从前七茜儿就觉着自己可聪明了，啊，多活一辈子，多了多少见识什么的。
人家陈大胜可不一样，人精子里趟油，是有足够的历练了，看人，相处人，经历的东西不一样了，那成长就可怕的很了。
他从前看不出，如今却知道的，都不用看宫里的萧娘娘，那些小娘娘都是行走的心眼子。没错儿，就除了心眼子那些人啥也不长。
他媳“妇”儿是啥？出了泉后街就是小傻瓜儿，一二般事儿她还能应付，但是拐弯多了，她就窥不透了。
甚至“逼”急了人家还会动手解决，这就愁人了。
每次这瓜出去溜达，陈大胜都怕她把京里那些喜欢说拐弯话的“妇”人隔墙丢出去，人家就差点明说了，我想给你找个姐妹，想给你相公送个妾！
嘿！她就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七茜儿倒也虚心，就笑着说：“甭“乱”七八糟说我听不懂的，我个内宅“妇”人……你简单说，什么纯臣不纯的？跟咱家啥关系？”
陈大胜长吸气，有庙能飞的内宅“妇”人，也是够了。
他耐心解释道：“啊，就是说，皇子们大了，有点心眼子的臣子，对跟皇家沾边的亲戚，还有关系，人家就回避了，那些人精与人交往是要算三代前程的。
咱家老爹跟皇爷是姨表兄弟，咱爹身后又是一大堆邵商旧臣，在天下读书人里又有忠良的名声，这就能在天子面前说点什么了，如此人家才要远着你，懂了么？那都在观望咱跟哪个皇子走得近呢，恩？”
嗯个屁，老娘不懂吖！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不愿意跟这个人服输就岔话道：“这样啊，明白了！那，那你就说，小花儿寻了谁家的闺女啊？”
陈大胜笑出声，抬手想给七茜儿一个脑嘣儿，肩膀一动那手就给按住了。
七茜儿按住陈大胜的手笑说：“呀，几天不挨打，啧~想了？”
陈大胜咳嗽：“小，小花儿吧，找了个外地媳“妇”儿。”
七茜儿抬手捂嘴：“啥，外地家？多远的外地？”
陈大胜背着手甩着吸气：“五城~亭下贺梁府尊许宣膝下嫡出次女，年入五百石，从三品的人家。”
陈大胜这么一说，七茜儿便算的门清了，如此追问道：“二十万石上府，还是下府？”
二十万石上为上府，十五万左右为中府，十万石下为下府，这个必须区分清楚，上府府尊跟下府府尊年入差到姥姥家去了。
陈大胜就知道自己媳“妇”盘拐弯账，遇到这类账的事情，她能精明到极致。
便摇头笑说：“上府，他家四子三女，以往结亲人家，咱小花这门亲门楣最高，这位二小姐两哥哥都结亲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是名声颇好的四世同堂，兴旺人家。”
如此，七茜儿一盘腿儿就在炕上开始拨拉小账，嘴里就跟滚了万颗算盘珠子般开始吧嗒，吧嗒说了起来：“这位上府老爷既能被咱干爹相中，定是身体康健，三年考绩上等的，那上等考绩靠什么，靠的就是地方收入堆出来的，除了朝廷每年固定这五百石，恩~这府尊老爷名下能有油水的地方，就多了……
籍帐，军将，驿递，马牧，盗窃，仓库，河渠，勾防，年节祭祀，教化百姓……加上府内商会各“色”孝敬，年入一万四千贯左右我都给他算少了，再从咱大梁开国至今算，这位老爷家若是邵商派，就起码儿有个十万贯家底儿了……”
陈大胜吸气，对，就是这样，就是一点儿，算计人的脑髓子跟不上，盘个账就比个户部大先生还精明。
他媳“妇”盘的这个账目，是人家府尊老爷任职期间，朝廷可允许你正常收的一些款项，如买牛一头要去府衙立契，契纸动官印是要给钱的。
当然，上府府尊不会要契纸钱，可能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掌一府百姓生死呢，拿官仓粮食折旧说，那到了年头的陈粮，如何判定需要出库换新了？新旧如何掺？换出去的旧粮怎么折？又折给谁？
照着正常规矩来，给谁不是给。说白了，一样的事儿自然是给“顺眼”的呗。
陈大胜张张嘴道：“确是邵商旧臣。”
七茜儿点头：“那就对了！你干爹能相中，这位怕是个能够的，官声好的，咱就给他折家资十五万贯，那他两个儿子娶妻，娶的是高门还是低户，还是门当户对？”
陈大胜二目呆滞，觉的自己这个斥候，该让位给自己的媳“妇”才是正理，他有气无力的道：“门当户对。”
七茜儿闻言一拍手：“恩！这位大人很是心正，是个不错的好官。”
有气无力：“怎么讲？”
七茜儿：“高娶心野，低娶贪婪，门当户对说明这人是慈父，他起码考虑孩子们是不是说得来，能不能过到一处，两家门楣一样高，这就是好婚姻，又是给儿子找的，这就是有心好好待人家闺女的，想家庭和谐欢喜的当家老爷。
人家不给自己家提前揽麻烦事儿，若这样，为了官声，这老爷娶儿媳“妇”定不敢大肆宣扬，便从十五万贯里扣一万贯，你跟我说说？他长女又找了个什么人家？”
陈大胜呃了一声：“这个~倒没问，仿佛是嫁给门生了。”
七茜儿掰着指头想：“这……不对啊，从前他家还仁义，是个心疼闺女的，怎么就答应远嫁了？你又说他家是四世同堂的好人家？啧~臭头啊，明儿你去打听一下，若是那位娘子嫁妆两万贯，咱小花儿还有个福气，若是过十万贯~哼哼！那就有问题了……”
一瞬间，无数冷汗在陈大胜的发根迅速的抓了一下麻，陈大胜是斥候头子，他知道的比小花儿甚至常伯爷都多。
然而自己这个搞不懂眼前姻亲关系轻重的媳“妇”儿，却能从嫁妆里推断出后三年的事儿。
这他妈的是男人吧！
陈大胜猛坐起来，看着七茜儿认真道：“来，说说，能有啥问题？”
七茜儿确定道：“能有啥？那二小姐的父亲从前还是慈爱的，他给儿子找了门当户对的儿媳“妇”，又给长女找了门前能照顾到的女婿，偏偏二小姐一杆子就嫁了个万里远的兵部官儿，芝麻绿豆开国子，家里热闹的住了几团儿麻线，人家图什么？
图小花儿那俩能拿刀上房的祖宗？还是倒三角脸三角眼的嫂子？人活着谁也别说谁是圣人，都得图点差不离的东西是吧，咱不坑谁害谁，那都是好人了。
你都说了小花儿一身麻烦，那这还不好推断？她家四世同堂呢！四世同堂！品品，他家老爷子老太太，如今就总有一个要不成了，我今儿话放在这儿，你爱信不信！
哎呀，回头就怕几万贯带过来，咱小花儿洞房完了就得陪着媳“妇”儿回老家奔丧，待老丈人丁忧二十七月过去，这位府尊老爷找的亲家又都不是京官，这是瞅准了咱小花儿能御前说上话呗，人家呀，三年之后还想做府尊老爷呢……不成，我得问问，咱小花儿公主都配得……”
陈大胜赶紧打住：“甭提公主这一茬！那都填进去一个郑阿蛮了，咱小花儿烂家里也不配公主，我跟你说，既定的事儿，你可别添“乱”，哪儿去？哎~！”
他心里吓的都是木的，自己媳“妇”这脑袋歪到什么地方了，他就纳闷了，她就怎么学会的这一个本事呢。
贺梁府尊家老太爷可不是中风了么，只是人家把消息隐藏了，外人都不知道。
他媳“妇”是一点儿没算错啊。
他是斥候头子他清楚，可媳“妇”……呃，不能想了，害怕呢。
七茜儿烦他，趿拉上鞋就往外走，陈大胜就在后面追着哀求：“姑“奶”“奶”你等会儿，干啥去~你可不敢胡说八道去，咱小花儿就因为找不到媳“妇”这名声，这两年都不好过，你就去问问跟他一茬的，儿子都满地跑了，咱家都俩了！
皇爷想起这事儿都是满嘴泡，你个外路嫂子，你去打破没道理，我跟你说，你信不信干娘回头能撕吃了你？”
七茜儿没回头，脚下贼快，嘴上也快：“你说的那是屁话！找不到也就两年不好过，找烂了咱小花儿这辈子就完蛋了，一堆儿烂了……”
“……什么烂了？”
常连芳背着一个大柜子从大门里出来，就听到他嫂子说自己烂了。
陈大胜跑过来拉媳“妇”袖子，他媳“妇”没回头的后蹬腿儿。
陈大胜一蹦踧躲了，我气死你，踢不到……
常连芳看这俩人在门口又逗上了，便又是羡慕，又是因为自己喜事临门而高兴。
他放下那柜子，一脑袋汗的说：“不至于烂了，我就是看它旧了……我说，这是棋盘院，不是你家亲卫巷，差不多得了，那边可是住着唐家二房的碎嘴子，跟这逗弄，这不是给人家嘴巴里送劝酒菜么。”
七茜儿瞪了陈大胜一眼，这才笑眯眯的来到小花儿面前问：“弟呀，你哥跟我说，你找了个远处的媳“妇”？”
常连芳满面甜蜜的说：“啊，那是远了点。”
七茜儿吸吸气：“那啥，你给我找了个这样的弟媳“妇”，肯定有想头吧？”
常连芳左右看看，就迈步到了哥哥嫂子身边，这才满面认真，极严肃的对他们说：“还是嫂子你贴心，我哥就啥也看不出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弟我确有想头。”
陈大胜与七茜儿迅速对眼，七茜儿便把一肚子为你好的话咽了进去，人家小花儿若是真的图厚嫁妆，那，那就啥也甭说了，只说好话吧。
谁能想到，接下来小花儿却一脸欠的哼哼道：“早年过五城亭那会，我就见过二小姐，还不是一次！跟皇爷打天下一次，跟我爹平叛一次，嫂子，你知道我那媳“妇”儿诨号是啥？”
七茜儿向后一步，嘴角抽动着问：“啥，啥~啊？”
常连芳背手冷笑：“贺梁母老虎，专吃尖酸猴！我叫她们成日子算计我，姥姥！”
甭问了，这是给他俩嫂子预备的媳“妇”儿。
妈蛋，白“操”心了！
七茜儿转身就走，便没听到小花儿搂着同样抽的陈大胜炫耀那话：“哥，别的兄弟不敢跟你吹，我那小媳“妇”儿那叫个水灵，娶回来就是泉后街第一水灵，真的，过五城亭那会我去他家赴宴，那时候就想，若是有缘活着，我就跟皇爷求了来，嘿，当初我娘还不乐意，哼，我的就是我的……”
陈大胜默然的看着他，心想，我们“操”的哪一份心呦，你滚吧，从此我们不是兄弟了。

第169章常免申……
常免申本来想让小儿子在京里娶亲,  可五月二十五那日，常家父子，母子,  兄弟就在家悄悄发生了争吵，具体情况外人不得知。
反正当夜常连芳就去了泉后街，再也没有回去。
五月二十六，亲卫巷就开始繁忙,  陈家四个嫂子,  老刀这边连孟万全家卢氏，九个嫂子各显本事，就把个棋盘院盘出一份人间大热闹。
他家那个棋盘院子是没法跟燕京侯府相比的，可仿若是为了争一口气般,  与他不是血亲的兄弟便都动了起来,  不是自己只身帮衬，而是都带了满府的人帮忙。
用老太太的话来说：“小花儿，你是新郎官儿,  让他们动弹去，有你累的时候,  这几日就在“奶”“奶”炕头养膘儿。”
陈大胜订了平慎那边开的最旺盛的大芍“药”，热热闹闹就摆满院子。
余清官带着亲卫，寻遍周遭百里,  反正有点名气的厨官都被他请到了泉后街。
大妞家牛助，还有谢六好都是本地人精，这两人就去七茜儿那边支了钱,  满庆丰府寻“摸”鸡鸭鹅豚，牛羊鱼鲜，菜蔬都是他们跑来了。
甚至那牛,  都是他俩背地里叽里咕噜弄到的“摔死牛”。
张婉如回到娘家，把老张家传了多少代的那顶大红花轿请了出来，又寻了燕京最好的师傅上漆镶嵌珠宝，发誓要打造庆丰府最奢华的喜轿。
丁鱼娘跟大妞，二妞领着几个府的针线婆娘，就把棋盘院所有需要动针线的地方都包圆了。
她家老太太死抠的，人必不能闲，就拄着杖看着针线婆娘们，一线一布头不许浪费。
潘八巧回了一次娘家，带回十二个账房，总领一切账目。
甭看人家二典家柴氏喊侯夫人柴氏姑姑，她家早就烦躁她姑姑，姑父做事总一腚粑粑，那还不是干粑粑，是稀稀拉拉淋啦二里地那种稀粑粑。
亲亲的表弟成婚，她就把嫁妆拿出来，给了表弟价值上千贯的贴补。
至于陈家的四个嫂子，不说出大头的七茜儿，其余三个那都是能够的，人家就各包了一个庙院。
泉后街三大庙，龙王，“奶”“奶”，三圣庙，都是有戏台，有场地的体面地方。
这边不能跟侯府比，就把庙院挂了顶棚，拉了红绸，摆了喜桌预备招待不入正院的宾客，还有来客车驾也得有个停的地方。
陈大忠，陈大义，陈大勇也是一人一庙，给他们干弟弟招呼客人。
陈大胜自己攀在正堂之上，将红绸挂在子爵府的牌匾之上，蹦下赖颇得意的跟自己弟兄们炫耀：“瞧瞧，就喜庆不？”
余清官他们连连点头，喜庆~喜庆，皇爷儿子娶媳“妇”也就这样了。
几个契约奴爆发没几年，也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高雅的品鉴能力，那自然是越绚烂越红火越好。
七茜儿手泼，给她干弟弟买了几十匹红纱红布，扎了硕大的红花儿，都挂在院里墙上。
这位也好不到哪儿去，看她给俩儿子预备的坐床童子那衣裳，那艳红的，那累赘到放到菩萨面前就是个散财的。
土不土的没啥，办喜事呢，旺盛的颜“色”堆在一起，也是一种赏心悦目，反正，任谁看了嘴角都是勾的。
常侯跟儿子生气，喊着说，就不给他成婚钱。
不给钱有个啥，甭说从前，也别提各府娘子手里的庄子铺面收入，几个兄弟贡济坦王坟坑一游，也不缺贴补他的这一点儿。
那坑道里出来随便一蹦跶，身上不掉金子，人家掉宝石的。
其实这段时日常家真心不好过，那个总是笑眯眯很是忍让的老三，这回谁的话都没听，他不忍，也不让了，就父兄好话说了一大堆，你成了婚咱再细细计较好不好？
可常连芳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和家以为这件事跟从前一样过去了，人家却站起来走了，临出门那刻倒是说了一句的，他就回头看着父亲说：“我从此不信您了。”
常侯原地站到半夜，他大儿请他回去歇息，他伸手就是俩大耳光。
大梁开国两大战，小小的孩子成为人质送到皇爷身边长大，也许家里开始还会牵肠挂肚，但他两哥哥就常年父母阿“奶”膝下，又跟着父亲东征西战，其中几番生死，父子的情谊是超越旁人家。
甭说见惯生死的人，总要勘破一些东西，那得分人。
常家家风确有问题，他们爹学孟尝君，几个孩子跟外人锅边抢饭抢到大的，心就没养大。
不若常连芳，他在皇爷身边长大，就做事方式怎么会相同？
因果这词儿怎么来的，就这么来的。
虽后来常侯与侯夫人很努力的公平，却没养出公平的脑子，习惯什么都想着老大，老二，更有了孙子孙女，又多一层牵挂，老人的心就是逐渐分散的过程。
他们每每安排事儿，惯照着家有二子的规模去计划，事后也知道错了，就总是抱歉赔情，常连芳说不计较，可他也是人啊。
多年期盼，总算能守在父母身边了，又两年平叛，好不容易自己整了一点子家业捎回家，结果要成婚了，跟父母索要，这东西却算不清楚了，跟府里大帐混了？
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啊。
甭看从前柴氏总是悄悄弄点东西送到七茜儿那边，那都不算什么。
背着人给？你到底理亏在哪儿？害怕什么？
常连芳在信任七茜儿之前，先是信任父母的，然而事到临头，两个嫂子却拿着账册与他说，你是咱侯府的宝贝公子小爷儿，你成婚，公账指定给你出比你哥哥多两倍的银钱。
然后呢，没然后了。
他哥娶媳“妇”那会子，才花了不足千贯。
常连芳去看自己的父亲，他父亲自然是发了一通脾气，俩哥哥挨打也是挨了，跪祖先牌位也是跪了，可休了人家媳“妇”追回东西什么的却不可能。
亏心不，亏！
怎么办，没办法。
对于常连起，常连旭来说，俩媳“妇”再不成，所作一切事皆为小家，对他们是无愧的。
老三有皇爷，有尊贵的朋友，他们有什么？臭嘴满地得罪人的爹？上房提刀剁官人的娘？
自从回到父母身边，常侯每次做不到公平，都要跟儿子唉声叹气，是爹娘对你不住，你不要记怪你哥哥们……咱是一家人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攥着的是手心，风吹雨淋是手背，这事一出，常连芳对父亲的尊重全部垮塌了。
一切人都觉着，小花儿手里必有余粮，压迫一下，也就认了。
谁能想到，他是真的没给自己留什么。
虽做爹娘一再保证，儿你放心，早晚亏不了你，我们蹬腿了肯定你拿大份。
他不在意这些的，就想要个公道，问句凭什么？可家里人却认定他不该为这事生气。
咱是一家人啊。
最后，手背上那块肉，他到底长到了泉后街，与亲卫巷血脉相连了。
大半夜，小花儿牵着战马，驮着自己一副盔甲就满面笑的进了陈大胜的院子。
七茜儿跟陈大胜迎接出来，看他这样也不问，也不说，就接进屋嘘寒问暖。
坐下没一会，他兄弟阿蛮亲拉三千贯，装了满满六大箱给送了来，接着李敬圭也来了。
直到这会子七茜儿才知道常连芳出了什么事，可若说替小花儿委屈，那也轮不到她给抱这份屈，这是皇爷跟常侯做的烂事儿，自有皇爷与常侯去私下里算账。
何况有经历的人都知道，挂在心里的伤都是家里给的，外人给的那早就不计较了，小花儿是个爷们，他自己要想不开，这辈子就造化了，就成日子为那些银钱事儿，吐出去，捡起来吃了再吐出去，周而复始到死，也没个谁对谁错。
弄到最后，全天下都忘记了，就你记得，成天唠叨，你烦不烦？
就恶心呗，还恶心不到外人，是自己恶心自己。
总有一日你恢复了，也不是好了，是发现你为了一些事儿赔进去半生，就值么？
真不值得。
悄悄的常连芳从家里躲出来，当夜宫里就送来两万贯，指名七茜儿收着给常连芳花用，皇爷要给干儿子娶亲呢。
人家多精明，你不要，朕~就捡起来了。
如今总账上有钱五万两千贯，大头皇爷，排第二的是佘郡王，他给了一万贯。
就连老太太都给了五十贯，还有一对大金镯子。
那家里不管能有个啥？咱管呗，谁还不知道谁是个啥东西，哎，亲卫巷子，咱就不缺钱。
皇爷转日招了小花儿进宫，出来的时候，东西给带了十车，他成婚的衣裳是内造的，还捧着个匣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啥，各宫娘娘们还给凑了全套新房摆设，长颈梅瓶，划花白瓷，都是成对给的……
这就不是把常侯挂起来了，是把常家从上到下都吊死了。
在外人搅动下，两边越发的生气了。
五月二十九，管四儿把父亲，哥哥们又接了来，大家伙儿一起在陈大胜后院铺了桌子，给常连芳写喜联儿。
很是了不得了，一郡王，一大儒，还有俩未来大儒。
也就在这功夫，侯夫人柴氏到底带着两个儿媳“妇”到了亲卫巷，却没有去棋盘院。
老太太辈分最大，她便先去了那头。
这一路飘红挂彩的，三大庙里炖肉炸肉丸子的香气就满街飘“荡”。
这一看就是欢喜到了极致的人间气象，大人们不说，都忙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这婆媳三人便看到巷子里出来几头驴，一头上面还坐着俩小孩儿。
三五个婢仆手里端着热乎乎的肉丸子盘儿，见到家里的少爷小姐骑驴儿过来，就一张小嘴儿里放个丸子。
等塞了丸子，牵驴的再带着他们继续兜圈子，没办法，放下就捞不住了，一群孩子满地撒欢，那油锅翻滚的好几口，好不吓人的，出点事儿可咋好？
怎么办，请小祖宗们上驴转悠吧，这都转了好几天了，万幸都没玩腻。
常家婆媳三人看的是目瞪口呆，开始心里还是炸了般委屈，可是越往里，柴氏心里越难受。
她儿子娶媳“妇”呢，这边有她没她都没关系般。
跟在她身后的包氏，夏氏低头谁也不敢看，她们在家里还是一身的道理，什么都敢说的。
可那是小花儿在家里无依无靠，到了泉后街，也不知怎得，她们却开始怕了。
虽这些日子也被娘家埋怨，可也有老人指点说，既已经这样，抱歉也是错，改了也是错，为三府名声便只能咬牙不认，谁问都要满肚子委屈。
从此便是刀子抹在喉管上，也不认！
家长里短，县尊老爷也掰不清道理的，你说你有这么些？谁见了？
便是大家心里明明白白，常连芳一个爷们也不能出去说，我嫂子贪污了我的钱？
人啊，小事儿上坏起来，便是真恶啊。
可都这个时候了，人总是要来的，再不来便什么体面都没了。
柴氏没到老宅就听到一院的笑声，等进了院子，才看到院子里摆了三个矮塌，一群三四十岁的婆娘，正盘着腿在榻上拿着红绳穿小钱串儿，预备给小花儿娶亲撒钱用呢。
万氏打的结子好看，正举的高高炫耀，这柴氏一进院子，都见过她，众人便齐齐收声，有那说过几句话的，还颇尴尬的见礼，对付几句便匆匆回避了。
等人散了，老宅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太太盘腿坐着，更认真的数着~六个钱一串，六个钱儿一串儿……
柴氏站立许久，终于忍耐不住喊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安静的抬头，看着这个满面委屈的“妇”人，半响展颜一笑问到：“呀，她干娘来了？这是给我大孙送钱来了？”
柴氏点点头答：“是。”
老太太笑着问：“送多少啊？”
人家从来就是这样直白的老人家，在她眼里，掉块肉都没有吃亏疼，反正与爹娘的缘分没了，如今给小花儿捞巴多少那就是多少。
咋，不该要啊？原本就是我们的么。
没得明儿等米下锅，不好意思跟这头提，不能跟皇爷提，翻身再去爹娘那边听点不好的，她就不给他们舒服的机会。
这辈子甭想了。
七茜儿与常连芳听到侯府来人，怕有个冲撞，两人便匆匆赶来，可一进门就听到老太太要钱儿。
常连芳想进去说他不要。
可是他的后脖子肉却被嫂子面无表情一把拿住了，那手劲儿大的挣都挣不开。
七茜儿低头说：“跟我来，这边交给老太太。”
常连芳一路踉跄的哀求说：“嫂子，何苦如此，我~不要。”
七茜儿却说：“放你娘的屁！咳，你心难道没个凭什么？嘴硬吧，憋死你！得了，就让咱老太太给你盘个道理，甭说那些是你拿命换的，本该是你的！
我就跟你说，如今事到临头皇爷不能与“妇”人计较，你哥哥，你爹，呵，人家就是老爷们不管这事儿，你咋办？听嫂子一句，老太太今天不给你撒出一口气，你下半辈子你就难受去吧……”
这两人跌跌撞撞进了谢六好的院子，一进门，呼呼……呜呦呦，这是谁啊？
靠着老宅的院墙下面，乖乖的蹲着李敬圭，郑阿蛮，陈大胜。
看到他们，这三人先是嘘……接着贴墙继续听。
七茜儿立马儿松开常连芳，小脚迈的快碎步，走到墙边也听，听不仔细，她就一拍自己男人，陈大胜被按的蹲下，七茜儿抬脚就上了他肩膀。
恩……这下子看清楚了，也听清楚了。
郑阿蛮与李敬圭听了一会，到底发现不对，便一起对陈大胜竖起大拇指。
陈大胜嚎不羞愧，呲呲牙，继续拿耳朵贴墙。
街口驴蹄子吧嗒过，根奴儿撕心裂肺的喊着，我要前边去，我要前边去……再哭，丑姑姐姐大喜你~！我不打！你打！
含泪的驴儿过去，成盆豆腐条儿下锅，呲啦一声汇集在一起……
谢六好家种着一株难得的四季桂树，正是出花芽的时候，有那急迫的花朵已经吐出点点金华。
常连芳便靠在桂树上，脸上越来越轻松，就觉着这五月桂花也是香的很。
到了这一刻他才悟出一句话，这人啊，真正的自由从不是自己给的，而是那种出了门不管到哪儿都有依有靠，才能生出安稳的自由。
他想，他是自由了的，他有倚仗。
如此的欢快，喜悦。
老宅院子里，老太太开口就是问钱。
柴氏张着嘴儿吸气，她当了多年贵“妇”，早就忘了锱铢必较的从前，如今被人明明白白的问了出来，她就尴尬羞臊了。
看她不答，老太太就放下钱串子提高声音问：“你这婆媳三人，大妥妥三堆儿又是娘亲，又是嫂娘的，咋？光腚来的？”
咱是乡下人，本“色”！
婆媳三人瞬间吸一口冷气，柴氏魂魄飞出去飘了三圈归位，都有点不认识老太太了，分辨半天发现没看错人，这才小心翼翼说：“老太太，您是不知道您那干孙他有多气人，我们这……”
老太太抬手打住：“花儿他娘，不是老太太我说难听，你儿子好不好，回头忙完了你家里管去，没得过两日喜事到眼前了，我满家三代给你动弹，你来给我抱怨儿子？那你就不讲理了？没这么处亲戚的？”
老太太满脑袋银发一探，伸手开始拍自己脸颊羞臊人说：“呦，还燕京大侯门，正经八百的燕京老爷家，给儿子娶媳“妇”不出钱吖？咋，你儿子倒是叫个花儿，他也不是天赋异禀吉儿上生花奇异的很了，摆在那儿就能摆摊收钱儿，他是你家的，你生的！他娶媳“妇”呢！来来，看老太太的脸，疼不疼？丢不丢人？”
三位“妇”人倒吸一口冷气，一肚子道理都接不住这一招。
狂野的灵魂都齑粉了。
老太太拍了几下放下手：“花儿他娘，老婆子最讲道理不过，可是人呢，心眼子都有个里外，我懂！可没小花儿，我知道你们是谁啊？对吧？
咱既然做了正经亲戚，又从前交情不错的，今儿我其实是照顾你，搭救你呢，这道理你得明白。
亲戚本分我做到这里，那你也不必谢我，就问你，这里里外外都是我大孙，孙媳“妇”们贴补的，哎呀~你家添丁进口，没道理我家花钱儿，那小花儿往后的崽子若跟了姓陈的，没二话！这媳“妇”陈家娶了……”
柴氏吓一跳，抬脸便说：“那不能！老太太，我家娶“妇”，我家娶“妇”！不~不能这样！”
老太太就笑了：“所以呢，花他娘，问你呢，光腚来的就不问你了，可你们穿着衣裳呢，就带钱了么？”
七茜儿看的如醉如痴，却发现自己缓缓下沉，陈大胜放下她，双眼委屈哀求。
七茜儿无奈，只得蹲下，陈大胜又骑了上去。
这也是看的太忘情了。
常连芳的整个身子顺着桂树就滑到了地上。
七茜儿肩膀上坐着个陈臭头，百无聊赖，她左右艰难看看，就看到郑阿蛮与李敬圭，边看自己边咽吐沫。
哎，自己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炸豆腐。
她伸手从琵琶袖子里取了两把给儿子们零嘴儿分出去，还眨巴下眼睛，示意他们吃吧，吃吧，就别看我了。
院子里，柴氏认真的点头：“带了，带了。”
老太太笑了起来，一拍膝盖：“哎呀！我就说什么来着？亲家“奶”“奶”上门，咋没人搬坐儿呢，来人，给亲家“奶”“奶”看座。”
下面婆子抱来鼓凳，老太太看她们坐稳妥，也不说让人给上杯茶水，就继续问：“既带了钱，带了多少啊？”
柴氏吸气，苦笑着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一万贯呢。”
老太太脸上的笑收的特别快，张嘴便是：“来人，茶不要上了，亲家太太要回了。”
吩咐完，人也不生气，就看着目瞪口呆的柴氏道：“那么大的侯府，一万贯娶媳“妇”？不像话，不够，我跟你说，这都几天了，我家都花了七八万贯了，亲戚再好，也没我们倒贴的道理，你回去再取些……”
老太太这话还没说完，早就忍耐不住的夏氏抬脸哀求：“老太太，您是外人，不知道我们家的难……”
老太太却斜她一眼骂道：“你什么东西，哪家门里出来的？老人说话你“插”什么嘴啊，我跟你说不着……”
看包氏一脸愤恨的看着自己，老太太笑的更高兴了：“别瞪我，你瞪不起，你家里教不好你少调失教，丢的是你祖宗的脸，我给花儿他娘体面，我不与你计较，不是我太太我拿大，你看我这样，我最是讲理的，你出去打听一下我的名声，泉后街都找不出二一个我这样明礼的了，不然我喊我那郡王儿来，我~吓死你。”
包氏一窘，总算想起这老太太人家是有靠山的，还真不畏惧常侯府。
老太太看她老实了，又去瞪夏氏，等瞪的她低了头，人才冷笑道：“今儿就明明白白告你们，十万贯！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婆媳三人猛的抬头，柴氏都惊了：“十万贯！！”
老太太眨巴眼睛：“咋？你们家住的好大宅子，一栋房子能有咱们一条巷屋子多，你家没有十万贯？”
柴氏吸气，摇摇头。
她看着厉害，其实中馈上真不成，家里东西多，现钱确没有十万贯，毕竟常府分家分财，这会子就是砸锅卖铁，也没时间了。
老太太一副很看不起的样子，啧啧一会，这才吃了好大亏的样子问：“那，八万贯总有吧？你这是低头娶“妇”，你不是嫁闺女呢，懂不懂？”
柴氏就说：“老太太，不是没有，是……这会子，有些事儿我不能跟您说……”
“你别跟我说，老太太不想听。”老太太“插”话：“我自己家还一堆烂账呢，孩子，我知道你委屈，谁家没委屈？这都是做爹娘呢，你现在觉着道理在你那边，可我跟你说，人三十岁是三十岁的理儿，五十是五十的理儿，真真的，你活到我这岁数你也照样糊涂，凑合得了，你为难我懂，可做爹娘的不都一样么？”
老太太总算给自己叫了屈，柴氏眼泪就唰唰掉。
老太太还在那边说呢：“你们咋想的我是知道的，你就想着，都是我的肉，我怎么能不疼？是！你心疼，可你也心歪……”
看柴氏要解释，老太太开了口就绝不能让她说话。
如此一摆手道：“别打断我，这是我跟你说，明儿我没了你去哪儿听道理去？花他娘，你再老几岁还要长见识呢，人无完人，这道理都是正道理，老婆子也知道活人不易。
爹娘难，难在走一步都牵肠割肉疼在心里。咱从前孩子们小，你们还管的住，如今他们大了，咱做老人的就畏惧了，就看着他们身边人越来越多，离着自己越远，你就不敢管了，想着，说破了天也是一家人，便是委屈了孩子，你总有补偿的时候，对不对？”
柴氏哽咽起来，捂着脸使劲点头。
老太太无奈，嗤笑一声道：“你想的美呦，还补偿，那你忽然嘎嘣了呢？”
三位常家“妇”，长这么大合起来快一百岁，并不懂如何是嘎嘣。
老太太吸吸鼻子，心里骂了一句没见识，这才耐心的说：“就是说，明儿你要死了，你拿鬼钱补偿我们小花儿啊？”
这话太狠，陈大胜不敢听了，拍拍媳“妇”脑袋下去，俩人贴墙蹲着茫然看天看。
院儿里，柴氏就吓到了。
可老太太依旧不放过，就指着她说：“你就是个傻子啊，花他娘啊，你看你们娘三到我门口了，来来去去你受委屈，你挨骂，人家护着你一句不？没有！
那祸事不是你闯的，你夫“妇”是背锅习惯了，跟我这犯贱找骂呢？谁拿了小叔子钱儿，谁还啊，你好端端的护着人家，人家也得讲个起码的孝顺吧？”
夏氏，包氏活到现在，就没听过这种乡下老太太直白道理，就直愣愣的狠话泼出，震的她俩心神都“乱”了。
以往那都是一身的道理，满眼眶子委屈泪。
现在看婆婆给治的索索发抖，她们便遇了克星，属实套路不同，那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柴氏万念俱灰，实在无奈便摇摇晃晃站起。
隔着一墙的常连芳苦笑，他站起来想到隔壁说一句，算了，不要了，就这样吧。
便是对他不好，他也心疼。
然而他人刚动，陈大胜抱头，郑阿蛮堵嘴，李敬圭搂着他的腰。
七茜儿蹦起来进了谢六好的屋子，没多久她提着一面锣出来，又小跑着又去了老宅。
这是家家都有防盗窃，歹人，祝融的。
一进老宅，七茜儿便极欢快的说：“阿“奶”！你打发人要锣干啥？”
虽这辈子没“露”真容，可上辈子老太太泼辣劲儿上来，那是要敲着锣满泉后街抱天屈的。
乔氏就怕这一招，谁不要个脸啊。
也真真是两世祖孙，七茜儿提着锣来，老太太眼睛一亮就笑着说：“啊，对！茜儿你一会找个嗓门大的跟着你干娘，提这锣跟着。”
七茜儿假意听不懂，就好奇问：“跟着我干娘干啥？我那头忙死了，就都是要钱的……”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道：“你干娘要回家给你花儿弟弟拿娶媳“妇”钱儿，干嘛？”
七茜儿恍然大悟：“我就说么，我那边这都接不住了，就想着干娘干爹早晚来，没得真让我们给常侯府娶媳“妇”的？这，拿多少啊？”
老太太看看柴氏，到底不为难她：“你干娘说五万贯。”
柴氏一惊，满眼的感激。
七茜儿吧嗒嘴儿：“五万贯？哼，说来说去，都欺负我干娘老实，这拿的指定是我干娘干爹的养老钱。”
隔壁院子，郑阿蛮跟李敬圭，齐齐对陈大胜竖出大拇指。
说完那话，七茜儿把那锣一丢，就过去，屁股再把包氏，夏氏左右一挤，搂住自己干娘给她擦着眼泪说：“阿“奶”，这可是燕京，你可不敢跟从前乡下般，不如您的意你就敲锣打鼓满巷子的数落，不就是个几万贯么，没您这样“逼”钱的！我干爹干娘对咱家从来一心一意的，区区五万贯？也就您当个钱儿了，这给我干娘整的。”
她哄完人，抬脸吩咐：“来人，套大车！去燕京跟我干爹拿钱去，嘻~打发几个能干去！见了人就说，这边正堂的位置摆好了，明儿新人进屋可有媳“妇”茶喝了，叫我干爹多拿点，不然我可不放人……这可是三~呢，还不值个五万贯？是吧干娘？嫂子！”
灰突突失了魂魄的四个老爷们出巷子，到了街口他们才敢喘气，郑阿蛮拍着陈大胜很是服气的说：“哥，你是我亲哥，那里面软的硬的，一套一套的这话就说到头儿了，没啥说的了，回头我把我家小祖宗送来，好歹跟老太太一个炕头沾沾老虎气儿。”
李敬圭双手叉腰，仰头看天只想长啸一声喊：“哎呀~我的祖宗，这都是祖宗！就狠到头了……”
哎，人间么，就又是一屉豆腐条下锅，满街的香气儿。
六月初一总算到了，常连芳娶媳“妇”呢，他的兄弟都来了，大家一起骑着高头大马驿站接人，后面跟着敲锣打鼓簇拥着的火红轿子。
人间道理，心里多憋屈，钱都掏了，常家两个兄长便满面笑容的站在棋盘院正门。
也没人跟他们抢。
人间道理，添丁进口高兴的事儿，对吧！

第170章礼书有言，……
礼书有言,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  而下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常连芳晌午迎亲出行，数十燕京公子盛装相随，黄昏迎回贤“妇”。
那新人迎接回来,  家里便热闹的不像样子,  都去后面观礼，陈大胜自也想去，可是，去不得啊。
不然怎么办呢？他是不在意的,  可亲卫巷的小媳“妇”们很在意,  都说，从头忙到尾就凭什么常家两个老壮站门口迎客。
当谁是傻子呢？
老壮是本地乡下土话，就是最有力量长兄的意思。
七茜儿她们的眼睛很小,  不管男人心胸多么宽广，多么不想计较,  她们就不吃这个亏，老壮位置不能让，大家只得轮班上呗。
真真是迎来送往接了三天客,  便是身经百战，一身蛮力，能斩马头的陈大胜都觉着脑子疲惫不堪。
他现在跟从前不一样,  来客知道根底的，先与他见礼，这就尴尬了,  还是那种不间断的尴尬。
小花儿是什么人，典型的邵商背景，又是陛下养子，自己更是争气。
他成婚，必然老邵商这一派都得来，便是山高皇帝远的，都不敢在这场婚礼上失了分寸，人不到，礼可收了不少。
且，甭管常免申做事多么不靠谱，大家也不看他啊，大家看的是那群围绕在武帝身边的小小少年，他们一批来的，随着陛下四处征战，人是越来越少……最后也就是这几个了。
这是大梁邵商臣心里一块很柔软的地方，如此便都来了，哪怕是只“露”一脸。
就怪不得人家常家的两位老壮累死了都舍不得坐，就门房摆恭桶竟“尿”都舍不得撒去，更怪不得常侯为何生那么大的气。
身后院里，人声沸腾，陈大胜笑着接过春分递来的茶盏，刚喝了两口便有些惊。
那街口体体面面来了一队车马，到了家门口，他才看清楚挂着的谭家灯笼。
这京里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个姓氏活动了，时光真快啊。
陈大胜心里自有各“色”滋味，可脸上却立刻“露”出朴素诚恳的笑容。他将茶盏递给春分，站起来尾随在有些急迫的常连起，常连旭身后迎接过去。
并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露”一分情绪，他很自然的把自己隐藏了。
要说交情，陈大胜与谭家这些人面上不厚，倒是人家常家两位老壮实实在在与人家一起长大的。
过去打仗就常常联合，这群人自有自己的圈子。
常连起看着从车上，马上下来的谭唯同，谭唯争，谭唯心三人，便满面高兴的上来施礼道：“哎呀，哎呀，谭大！你好大的快哉风，哎呀~几位小侯爷又何处来呀？如何这个时辰方到？快，请进，请进……我这就安排他们预备一桌上席……”
从前见面也是互相调侃的，谁还没有个少年的时候，都是将门之后，武勇不缺，手段也有，各有胜仗，不如意也有，大人们打哈哈，可他们私下里却是谁也不服谁的。
只可惜，这一顿惯熟的哈哈打出去，他们心里曾脾气很好的谭唯同，面上憨厚的谭唯争，机灵娇憨的谭唯心已经变了。
人家没有接这个话，却为自己迟到而再三致歉。
没人知道守孝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所有人都知道武将的孝期是与文官不同，尤其在外任职的将士，一般丧假一百天，何况圣上对谭家向来宽余，是并不计较的。
可人家硬是舍了开国最好的时候，为家中亡故三人守了实孝，后并未递申请要求圣上重新安排职位，而是举家一起去了金滇。
如今，便变成犹如饼模抠出来的世家公子，有着一模一样的谦和稳重，高贵优雅，一派君子风度。
因家里都是侯爵，外面人提起也都是喊小侯爷的，如此常家老壮们才如此调侃，谁想到，人家谭家三兄弟却认真施礼口称不敢。
属实陛下并未下旨，将谭士泽那个位置给了，甚至世子也是没给的。
常连旭讪笑：“几位世兄如此行事？却是为何啊？”
谭唯同却笑笑说：“从前不懂事，难免张扬，其实本就该如此的，如何是多礼？”
常连起能说什么，只能捏捏鼻子，请他们赶紧进去，却不想人家并不进门，倒是由最小的谭唯心说：“两位世兄莫怪，咱们从金滇一路过来，是到了庆丰府地界才闻听府上有连枝之喜，就匆忙预备了一些薄礼至此。
照咱们两府交情，本该入内祝贺方是两家该当之礼，可咱们身上有差事，未曾面圣交差，实不敢入内，恐耽误了正事，连累世兄受挂落便是不美了，还请世兄千万勿怪。”
他代表谭二这一房，现在也要出来支撑门户了。
常连起闻言，就嘴角抽抽，看看谭唯同，又看看谭唯心，虽然父辈都是一样的侯，人家谭家从前兵马就比他们常家的杂烩军多。
也不止从前，如今也一样，人家是金滇的封疆大吏，而常家早交了兵权，谭家手里的兵权可是未动的。
这兴师动众到了家门口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看哥哥有些呆滞，常连旭便笑着说：“原来是这样，不怪，不怪~！世兄们差事要紧，几位世兄只管忙去就好……”
他还要多多寒暄几句，显示自己比哥哥有本事，却不想，一直不动声“色”的谭家几人，却看到了门口始终安静施礼的陈大胜。
虽陈大胜现在是虚候，兵部五品官身，都知道他要继承郡王府，然，郡王府是以后的事，在这之前……谭家却是他的旧主，他是必不会“露”出一点点疏漏，给人抓住得志便猖狂的小辫子的。
人家会装，他更会。
谭唯同眨巴下眼睛，盖去一些思绪，做出刚认出陈大胜的样子。
谁能怪他呢？一个少将军，怎么会把眼睛落在家里的工具上面，卑贱契约奴而已。
他本就该不知道的。
双方认识，不熟，只偶有交谈，因心里各有思考，便拉开了距离……客客气气，礼数更是周全。
所谓相由心生，人渐变。
都变了……
谭唯同赶紧协弟弟们来陈大胜面前施礼，这不是谭家在金滇一手遮天的地界，这是在今上面前的父子两代宠臣。
未来他便是承继爵位，照样低人二等。
郡王与侯爵中间可还有个公爵呢。
三年多的时间给了大家足够深刻的成长，再摆不清位置也就白受那么多罪了。
谭守义渐老，生怕死之前调理不出后代，手段几近残忍。
谭唯同笑眯眯的给陈大胜深深施礼：“天昏夜黑，未看到贵人当面，失礼了。”
他与弟弟们身上现下没有官职。
陈大胜赶快压低身躯，按照从前的规矩喊人道：“小将军万不敢如此，陈某等出身谭家老刀营，又怎敢在诸位小将军面前自称贵人。”
不忘本是从上到下都在意的品格，这品格连着忠诚，他怎么敢给人递小辫子。
如此，双方头便越来越低，腰也是越来越曲，一直到后院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才顺势站起，互相谦和有礼的笑笑。
谭唯同又见了一圈礼，扯了一下袖子笑着看院子遗憾道：“真想进去啊，哎，太不巧，早知三郎好事，我们该连夜动身的。”
陈大胜笑的温柔：“小将军莫要难过，咱们~来日方长。”
谭唯同点点头：“正该如此，咱们~来日方长，今日天“色”已晚，我们照报备的时辰，便是入不得燕京也要在燕京门口扎营，那，便告辞了，咱们改日再聚。”
“好好好……且去，且去，老三也不能说什么。”
常家兄弟也是心累，跟这样的谭家第三代打交道，很直观的感觉自己家是输了的，如此心便更累。
心想就赶紧走吧……我们也要进去招待人呢，还差事，狗屁的差事，吓唬谁呢……
如此那些人来了又去，丢下一车所谓薄礼，随便打开一盒，却是整盒的铁皮石斛，啧！
陈大胜亲送他们到泉后街巷子口，一直目送他们的车马不见踪影，这才返回泉后街。
半路却看到等着他的常连旭。
这人也有意思，想显摆自己如今的地位只送了半路，偏又忍耐不住要数数人家的车马行李。
陈大胜心累，却撑着笑过去招呼人走。
他一路无言，耳边就听到常连旭对自己哥哥说：“哥，你说这才多久不见，人怎么变化这般大？”
就挺震撼的，最起码这些谭家公子的态度，言行举止，对常家公子来说是一种触动。
常连起背着手走了一会，忽想起一人，便笑着问陈大胜：“阿弟可知乌秀此人？”
陈大胜是常家的干儿子，他自然是人家的弟弟。
陈大胜怎么会不认识乌秀，闻言便点点头笑说：“怎么会不认得，从前在谭家军，我与乌秀打的交道却要比几位公子要多的，大哥如何问起他来？”
常连起却笑道：“也没什么，心有所感罢了，从前那乌秀就跟在我们后面吃马粪都没资格，可他现在的派头你可见过？”
知道，却没去见过人。
陈大胜摇头：“我那边事儿忙，顾不得见他，再说，虽都在兵部，太仆寺的几个衙门都在城外，弟，呵！兵部其实也是不常去的。”
他说完，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至于这几天私下里为家长里短生的那些气，就怎么说呢？
反正人家常家老壮们觉着不是个事儿，时间长了早晚会好。
那人家都觉着不是个事儿了，且小花儿也没有带在脸上，陈大胜便与他们依旧是好兄弟，只这兄弟么，心有等级，这两位绝对在不在前面，着实过于看重利益了。
说白了陈大胜看不起他俩，却依旧能与他们很好的说笑，面上亲如一家人般。
咱这几年也不是白过的。
一人一“性”儿，谁也别掰谁才是真自在。
他们笑，却因陈大胜不爱去兵部熬着，他俩其实也不去。
大家公子做官那是很舒服的，比没有背景的那些官儿简单的多了，起码点卯这事儿，谁敢点出来他们压根不上坐班？
常连起颇为自得的叹息一声道：“你还好说，宫里的主差，旁人也不敢碰长刀卫，甭说直属大人，便是尚书孙大人也不敢动亲卫所的，可哥哥们就惨了，咱爹那样，我们又身兼好几样差事，每天就脚不沾地的四处补洞，嗨，啥时候哥哥们也混进亲卫，最好也领一所，那才是神仙日子了。”
常连旭在一边撇嘴：“哥你说这作甚，不是说乌秀么？”
常连起笑了起来：“对，那个乌秀，人家这几年可有名了，甭看他家是依在谭家身上蹭油的，哼~老弟你是不知道内情，谁刮谁还说不清呢，凭老侯爷那老“奸”巨猾的劲儿，咱爹在他面前都不够三个照面的。
我们也是在外听了一耳朵，人家原来是前朝大将军乌益生之后，他家虽败了，这个却有的是呢，哼！怪不得谭家要与他家做亲，真是谁也不傻呢，你说是不是？”
常连起做出颠铜钱的手势，就满面的羡慕。
这俩兄弟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了，入土都这样。
打小他们爹四处泼财八面救济，人都长成了，你咋办？
人家心眼里的钱，一枚得有磨盘大，从前没这几文全家就得挨饿，还得勒着肚子，典卖家当替他爹招待所谓朋友兄弟。
陈大胜无奈，只能看着他的手点点头：“啊，是听了几耳朵，说是他在咱燕京买的宅子，是前朝国公府嫡出公子的分家宅，就在荣庆巷子那边。”
常连旭叹息，伸出手指也虚空颠钱儿道：“陛下圣明，就该反了狗日的，哼，瞧瞧，这才几年啊，就夹不住屁了！那败了的世家手里都有余荫，十二万贯的京宅！人家说买就买，你说这家底儿有多厚？”
陈大胜闻言吸吸鼻子，他其实也是惊讶的，最初他们做的局就是五千贯的套儿局，可谁能想到，他所认识的乌秀也会变。
人家凭着赌来的老本，悄悄利用职务之便，竟开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
乌秀如今自己铸钱，自己花！
从古至今对钱币的管控本就艰难，他爹佘青岭就说过，古时候朝廷甚至支持民间铸钱的，而今朝，大梁铜矿本就稀缺，这才造成前朝的货币依旧在坊间使用，而那乌秀便找到了这样的空子。
他背着谭家发财，却利用谭家的权势在金滇山里开了铸造的厂子，又经营了私矿，悄悄铸造铜钱洒在市面上。
最最奇异的是，这件事皇爷知道，爹也知道，户部的老大人更知道，背后竟是默许假装不知的。
其实越是老成的臣子越难得，当圣驾面直斥其非的臣子，大概只有戏文里才有吧，国家大事从来不简单，只要真正的金银财富掌握在陛下与国家手里，天下便“乱”不了。
陛下手里的官铸钱，刨去大量的人工成本是斤铜八十文，乌秀那边斤铜却出二百三十文，虽是劣币，却也起到了将前朝货币驱除出市的积极作用。
这是一场早晚无数人千刀万剐的祸事，阿爹不许他再提，陈大胜便绝不会再提。
他是少数掌握真相的人，也是被最早震撼住的人，这才从新认识了人这个东西，人会变，力量翻天覆地更无从捉“摸”。
就如今晚的谭氏兄弟，他们已经从骨子里演变出了新的东西，而那种东西陈大胜惯熟。
就是太子少师，开国候谭守义身上早就有的那种傲慢，虽然他隐藏的很深，可骨头里的东西是不能被改变的，他永远笃定自己有各种手段支配你这个浮游蝼蚁。
不要不服，陈大胜越是看清楚自己，就越发清楚，他在被支配当中，还需更加努力。
很多人是傲慢笃定的，皇子们生来就有这个属“性”，后来小花儿学过，阿蛮也学过，李敬圭也学过，所以他们总是从明面上的妥协上开始修剪自己，看上去都是一派隐忍，总是退让。
所以，那谭家的几个公子也开始了么？
身边常家的两位老壮到底差了一些，被降级到了燕京一等公子堆儿里，言语之间自是羡慕的。
乌秀在燕京怎么花钱的，他几次与燕京出名的清官儿耍子，最开始那些骄傲的女子都不肯，他就包了金铺往楼子里送东西，一天搭一次满阶金，只要那些女子睁眼看到的好东西，就是你的，我并不求什么，你喜欢我就欢悦，至于你愿不愿意委身与我，也随你高兴……
这钱花的爽快！谁能不爱呢。
乌秀花钱的故事很多，便一层层打通关系有了尊重。
其实甭说女子了，这样的大手笔又有多少人能扛得住呢？
如燕京公子圈子，乌秀其实已经混进三等，就差在圣上面前混面熟了，可他也就卡在这个地方再不可能上去了。
如他深恨的谭唯同，起步大家就不在一个地方，不管他们做人多么失败，可他们有个好靠山，有陛下都不敢不承认的功劳，他们生来便不在等。
如今就是朝中无人守了三年孝，他们来，陛下手里的照顾就会安排下去，不好，陛下都不好意思给。
心里羡慕，人便沉默，走了好一段路，常连起忽然说：“嗨！说起来还是咱爹太老实。”
常连旭也点头：“可不是，咱爹要是有谭家老爷子一半的劲儿，人家就不交兵……”
陈大胜忽然开口警告：“两位兄长慎言。”
这两位这才想起，过去在家里二对一，如今却是二比二，这俩小的与他们第一次交锋，却是里外都赢了的。
常连起立刻笑了起来：“阿弟莫怪，你看为兄这张嘴，也就是这几日见天的宿醉，每日早起脑子都是混的，这说话不走嘴了，嘿嘿……”
陈大胜也笑：“我无事，咱自己人。随兄长们说，可现下出来进去却是都是外客的。”
常连起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你看我……”
他这话没说完，人却到了亲卫巷口。
也是巧了，那巷子里出来一队“妇”人，打头的正是手提食盒七茜儿。
亲卫巷各府的当家“奶”“奶”门也都在呢，看到常家老壮，她们自是提前施礼问好。
常家兄弟还礼毕了，这才满是兄长样儿的笑着调侃：“几位弟妹这几日受累，已经这个时辰了，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他好奇的指指大家提着的食盒子。
七茜儿看了一眼陈大胜，这才笑着说：“这是给弟妹预备的吃的啊，这不是正头嫂子没预备么！”
这就尴尬了，都知道人家那两位就恨不得跟你动刀子了，还给你预备吃食？
再说，他们俩老爷们又哪里能想到这个？
常连旭讪讪的：“嗨，这要是在京里，咱府上早就预备好了，这不是这边不熟么。”
七茜儿笑笑，好脾气的说：“阿兄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可怜弟妹几万里的嫁了来，咱们是外路嫂子，也不知道弟妹喜欢吃些什么。人家抛家舍业的来了咱的门上，给老常家生儿育女孝敬老人的，没得第一日来就饿肚子的，这都不预备传出去让人说咱多刻薄呢。”
柴氏是常家兄弟亲亲的表妹，如此她便站出来说：“两位表哥站在那里说清闲话呢，我可不是茜儿嫂子，什么都给你家收拾到了，最后还要想着法子给你们贴金。
谁不知道谁啊！一家人要什么脸面，花儿那边不开灶不知道啊？是个大活人，走半分心都不会这样。
得亏我们童嫂子想了法子，让我们一家出一点特“色”给人家小媳“妇”送去，也是家里的关爱，暖暖人家心，好跟咱小花儿过日子。不这样，这不是给小花儿结一世的仇怨么！
哦，嫁到你家第一日，你常家都不给一顿饱饭吃？多问一句都不会这样！
人家可是十几万贯陪嫁，八抬大轿来的，咋，堂堂侯府就没个知晓道理的，去问问人家管事的婆子，弟妹是个喜欢酸的？还是甜的？是想一口清淡的，还是有味点的？人之常情，咋？不就是几文钱儿么？这是结了死仇，预备给谁下马威呢？人家可以不吃，咱可不能失礼……哼！”
柴氏说完，拉着七茜儿几人便走。
等她们走出好远了，常家兄弟都很尴尬的站着，后来就一起看着陈大胜。
陈大胜能咋，他能咋？
被看的实在无奈，递台阶吧……
于是他傻哈哈的笑笑：“嗨，老婆娘家，恁个罗嗦。”
好，这就能做人了。
于是，这二位便又坦然了，皆是哈哈笑着说：“就是就是……这几天，都多吃了几杯，弟弟弟妹就费个心，哈哈~哈哈！”
要脸的有要脸的活法，不要脸的，自也有自己的道行。

第171章六月初……
六月初三这天早上,  春分悄悄来到院子里告黑状，他跟七茜儿说，“奶”“奶”快去看吧,  常家两位“奶”“奶”弄来三十多辆车，正在三圣庙的院子里装咱五爷的那些东西呢。
什么东西，就是家里收的那点礼。
这么多天了，光是邵商旧臣一车车的拉来多少贺礼。
陈家如今算作七个男丁,  人家孟万全也是干孙子,  又比他们都大，家里就混着喊孟大爷，他那头没咋分，总不能跟陈大忠抢老壮去。
陈大胜是四爷,  常连芳五爷,  谢六好天生做老六的命，是六爷。
这个辈分是头年立坟那时正式排了祭拜顺序的。
很正式的定了。
七茜儿肚子刚起来一点儿，依旧隔三差五的推磨,  没办法，旁人还能在家打一趟拳法舒缓舒缓,  她是出来进去，一脚迈，后面不知道多少脚。
这人也奇怪,  高处不让她够，推磨却觉着她没事儿？都觉着这是孝顺的事儿，老天爷跟祖宗一准儿不能让出事儿。
你说人奇了怪不。
道理都往便宜上走。
春分进来告黑状,  七茜儿脑袋一下就冒火了。
这段时间她们跟包氏，乔氏那是成天生气，你就想不到这两个女人有多刁钻,  仿佛要把在公婆那儿受的训斥，在坊间丢的名声这些怨气，都要发泄到常连芳婚礼上一般，就无时无刻不再作。
可偏偏这几日亲卫巷子的女人们，却变了样子，都温柔大度的很，对这两位更是避让三分，能容都容了。
好端端的，她们凭啥替老常家调理儿媳“妇”，你们喜欢作吖，那成，咱就助长这个气焰了。
真正的坏才不是明面的损，吵架赢了算什么？后宅的面上便宜又算什么？她们得把这俩干嫂子在这几天惯的上天去，让她们觉着去皇宫里替皇爷家掌大库都没问题。
这几天大家伙就是这么干的，包氏夏氏不论做了什么事情，那家里都是一片赞美声，不光婢仆还有各府“奶”“奶”。
甚至七茜儿怼爷们好几次，站在这俩人面前，通常就是，啊！嫂子说的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就去改了……都照您的意思办！谁敢违背您呀……
对于亲卫巷的小媳“妇”们来说，只要三圣庙的东西别碰，别的您随意，咱不计较了，就顺顺利利把小花儿的事情办好就成。
三圣庙的东西是小花儿的新婚贺礼，咱也不是贪这份财，而是花儿收了人家东西不还啊？你俩好端端拉到你家去充大库，那是那门子意思？
谁信你会放公账里？骗鬼呢？
这事直接的后果便是常连芳不知道谁给自己走礼了，走了多少？你不记，人家心里没谱么？
这俩媳“妇”明显是黑了心了，那你要是有一句，以后给你家下的帖子的，走礼常侯府负责。
有这一句话没人说半个不字，问题是，人家就是要凭着过去的无赖样子，继续做恶心事儿。
毕竟，割肉一般出了五万贯呢。
七茜儿放下推磨的杆子，扭脸看着春分问：“三哥不在三圣庙啊？”
春分一脸为难道：“回“奶”“奶”话，三爷在是在，可是常家夏“奶”“奶”说，这是我们老三的礼，你站在这里管，你怎么个意思啊？三爷有些羞臊就回避了……”
七茜儿脱下皮围裙，拍拍手讥讽：“三哥就卖个嘴儿，跟他弟弟抢酒喝就有他的本事，遇到这事儿他就缩了，通知厨下，今儿给三爷府上送一碗王八汤去……”
春分本来慌，听了这话赶紧低头闷笑应了喏，随着自己家四“奶”“奶”往外又没走几步，便听“奶”“奶”问他：“知会你五“奶”“奶”了么？”
春风刚要说告诉了，却听到自家“奶”“奶”又道：“算了，算了……哎，甭指望了，还是我跟婉如她们去吧，你去让人套车，去燕京寻常侯府太爷去，就说我说的，以后要是不想断了跟儿子的关系，他就跟我在这里耍老小孩儿，他那套在我这里没用，赶紧去吖！”
看着春分一溜烟儿跑远，七茜儿才无奈的摇头，她是上了小花儿的当了，什么贺梁母老虎，吹吧……哎呀，贺梁小母猫还差不离。
前几日她还有些想头呢，那既然是贺梁母老虎，那身材咱也不求个膀大腰圆，毕竟女子那样也不好看，那咱想的低微些，劲大，腿粗，嗓门敞亮，张嘴最好能震慑住人那种。
好家伙，心里千盼万盼，小花儿满面笑的就从轿子里牵出一个豆大的小媳“妇”，真豆大，官帽椅儿知道吧，那小媳“妇”站直了，就比官帽椅高一点点。
大妞，二妞是小时候被跌落过的，她们就够瘦小，可这小媳“妇”就比二妞强一点儿，拜天地带着高冠，钗头挨着小花儿肩膀。
个儿低咱就忍了，她还瘦，那盖头一拿，比小花儿大两岁的女子，那“摸”样带着一身“奶”呼劲儿，你不欺负她，都对不住她那股子娇嫩。
那一刹，七茜儿便对陈大胜说：“叫人给你弟弟家院墙加高三尺。”
可别风大了把这单薄丫头吹走了。
亲卫巷所有的嫂子都蒙了，咱就是脑壳打破也想不到花儿好这口啊，人家站在那儿就笑的像个傻子。
老侯爷倒是表情淡淡，侯夫人柴氏却面“露”绝望，武勋人家别的不说，对后代要求除了康健，还真有个儿的要求，她都能想到一堆儿豆粒大的乖孙绕在膝下的绝望样子，喂孩子吃几口饭，得在地下扒拉我孙子在哪儿？
咳，这话有些夸张，可小花儿媳“妇”真水灵啊，都玲珑了。
七茜儿想不明白，那母老虎的外号是咋来的？
回头一打听，这事还得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
从前穷乡僻壤住着一个心怀天下的书生，他闻听北方有明主，便带全家去投靠。
后来明主出征天下，头一个打下的就是五城亭郡，便把五城亭一带当做大梁的后方开始经营。
而这位书生受上司重用  ，便被指为助手，后一路高升到贺梁府尊，陈家五“奶”“奶”许熙美便是贺梁府尊嫡出二女。
甭看家里老太太总说，看咱家吃穿不尽是享福了，其实你们生在这个年景，都算不得命好。
可不是，出生之后便王朝末年，接着群雄奋起天下争戈，许熙美他爹许宣那时候忙成那个样子，而作为邵商一派的后方，贺梁府就三不五时的被各种势力袭击。
就在这年头，一直寄样在外的许熙美被家人接回。
每次有敌军来袭，她父兄就站在城头御敌，留下家里老母弱妻成日子揪心，许家人都个不大却有孤勇，男人守城，女子便在家给守城兵士做饭。
可制了饭，总得有人送到城墙上吧。
如此矮个子里面找大的，许家二小姐便开始带着家丁从府衙往城墙送东西，这一送就是许多年，直至大梁立国，吏部正式下文确定了许宣贺梁府尊的官位。
小花儿说，难不成二小姐做的事情不算做女中豪杰么？那是多少男人都做不到的事。
然而他这话没人信。
风一吹就飞了的小个子，这位娇小姐不吓“尿”“尿”（sui）就不错了吗，这都娶回来了，还能退货不成？
自己就是个“操”心命！
七茜儿气鼓鼓的往外走，走到门口看到自己家爹，正一手领着一个大孙子在院里兜圈。
人家也不知道转了多久了，反正就很有耐心，他孙喜欢踢石头，他就让人给他孙摆一路石头，随人家玩儿。
他孙儿站不稳，他就揪住俩孩子脖领，防止他们栽倒。
这还不算完，从前她爹在宫里用的太监这也带了好几个出来，今儿站在一边的却是那个叫万春阳的。
万春阳如今是郡王府的太监总管，从前他没事儿也不到亲卫巷来，这不是七茜儿这几日繁忙么。
俩淘气孩子，就是神仙来了也镇不住。
如此，吉祥家才去燕京把郡王爷惯用的人带了来侍奉着。要么说，这些太监跟外面人不一样呢。
首先嘴甜，继而机灵。
就看安儿抬脚对着石头就是一下子，甭看咱人小，先天胎里带着一口元阳之气，这娃劲儿大，他还真能把石头踢飞了。
你飞就飞吧，可那万春阳每次都使尖细的嗓子喝彩，激动的都不成了，接着小莲步外撇着跑出去捡石头，再给安儿根奴摆好，这嘴里夸的话叫一般人听了，指定泛一身麻麻粒子。
就看人家蹲下摆好石头，还量好距离，接着赞美道：“哎呦，还是咱家小郡王，这小脚踢的俊呦，这风姿跟老祖宗您是一模一样的！奴婢也不是没有见过同岁的孩子，老祖宗，真不是奴婢夸，就这一脚，您老人家想想，凭他们谁家的小少爷能比了？”
对于这种巴结，人家郡王爷见怪不怪。
甭管七茜儿看不看的惯，人家就认为，他佘青岭的孙子，就该这样活着。
听了夸赞，佘郡王还真的仔细想想同龄的孩子，恩，都没的比，连他大宝孙脚指头都比不上。
看他孙多有耐心，都半上午了，小鞋儿都破了一只都不腻的。
如此便越发的自得，只是不带到面上来，就矜持一身哼。
赶巧七茜儿颠颠迈着小碎步往外跑，看到他也是很草率的福礼道：“爹，你少惯着他们。”
佘青岭平静的看着儿媳“妇”：“这里惯着，坏不了本“性”。”
七茜儿信他才怪：“随您高兴，我出去有些事儿，回头给您磨米皮……”
说完她便跑了，只听身后半句：
“你慢些着，莫要……”
莫要什么？莫要欢蹦“乱”跳呗。
可七茜儿这一胎还真是个好孩子，人丁点都不给娘亲找麻烦的，怀了跟没怀一样，不吐不折腾，就安安生生的。
这才是个安儿呢。
不看肚儿，你都不知道这是个双身子。
佘郡王看着儿媳“妇”那一队人消失，半天才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说：“小孩儿般，总长不大！”
万春阳笑的特别放松，离开了宫里那块地，跟着老祖宗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老祖宗跟他是一样的伤心人，在郡王府是没人敢看不起他们的。
听老祖宗同普通百姓家长辈般慈爱埋怨，万春阳这颗心就满足的可去死了。
摆好石头他站起来，走到佘郡王身边笑着说：“老祖宗，您可甭担心了，您想想那里面的小娘娘们有了喜是啥样儿！凡是个有了的，那御医上就造化了，脉案一尺高那都是“性”子好的，您再看咱家小娘娘，您吃的可都是小娘娘孝顺的，不是奴婢说，这一胎一准儿康康健健跟小郡王爷般结实。”
私下里，他们都喊七茜儿小娘娘，毕竟人家以后是世子妃，这是人家主仆亲厚的方式。
佘青岭站在原地，想起宫里那些女子，又是一声：“哼~！”
却也不知道是哼谁呢，反正哼的颇为得意，全天下的儿媳“妇”都不能与他家的比一般。
七茜儿带着人喊了张婉如几人，等人聚集齐全了，几个妯娌一起往外走，才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一道红影闪过。
呼啦啦一群贺梁婢仆往三圣庙跑。
七茜儿站住观察，半天儿才听到身后张婉如说：“小嫂子，仿佛是小花儿他媳“妇”儿？”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啥仿佛啊，就是她。”
她眼神好，看到那小媳“妇”背后还背着一对刀？
刀？
这是……预备去干掉包氏，夏氏？
没这么夸张吧？
脑袋正“乱”着，七茜儿便看到穿着一身锦缎，满面春光的常连芳，人家也不急，就笑眯眯背着手，溜溜达达就过来了。
七茜儿看到他便唤人：“花儿你过来。”
常连芳心里高兴，便来到几位嫂子面前道谢行礼：“几位亲嫂子辛苦，这是哪儿去啊？”
七茜儿瞪他：“你说呢，我见你那媳“妇”儿，仿佛是背着……”她伸出巴掌抹了一下：“真会啊？”
常连芳仰天哈哈，笑完跟七茜儿道：“您看您还不信，咱是真的虎，不是猫儿！咱小是小，可该有的都有，就吃不了亏，嫂子安心吧！”
安心个屁！
七茜儿便是一身的古怪功力，她也没把自己往哪儿靠，思考家里的事情，还是方方面面力求周全的。
七茜儿恼怒：“东拉西扯的说什么呢，我问你的是正事！她可带着这个呢。”七茜儿挥舞手刀使劲劈：“真没事儿？”
常连芳点头：“啊，那肯定没事儿啊。”
七茜儿却不信他，又喊了人往三圣庙赶，走到半路，好家伙，泉后街家家户户这段时间算是指着常家这点事儿下菜了。
此刻三圣庙前，三十多辆马车已经扎好，包氏与夏氏笑眯眯的站在车前，正温声软语的劝自己小弟妹道：“弟妹，你是外来的不知道燕京规矩，父母在无私财，这话嫂子没说错吧？”
这边乡下地方，低等的官吏，如何能知道常侯府早就分锅了。
那许熙美长的小相，个子是小小的，眼睛是圆圆的，小嘴儿是噘噘的，脸蛋儿是红扑扑的，甭看成人了，看着就如个十四五的小丫头，人家带的首饰都是小巧精致的，小金冠儿，红丢丢的垂金灯笼耳坠儿，手腕上的镯子篆的不是老花，是一个个的小兔儿，不是这场和还是挺招惹人心疼的。
她自己小不说，用的那些婢仆也都不高。
都是银发满头的的嬷嬷了，个子却也是小小的。
包氏说完，见那弱相弟妹不吭气，以为她怕了，就得意洋洋看看夏氏，眨眨眼，给个眼“色”。
五万贯足矣折磨疯了这两个“妇”人。
那夏氏咳嗽一声，一副为你好的样，就苦口婆心劝说到：“弟妹你让开吧，站在这里给旁人看笑话么？咱家是什么门第？你小门小户不知道规矩，往后我们自然会教你的，慢慢你就明白了。
你就出去问问谁家不这样，哦，你真把这边当成家了，真把这边当亲人了？咱燕京里有父母的地方才是家呢，这边连个自己人都没有你也真是胆大，是什么都敢往这边放着。亏我跟大嫂子就担心出事儿，好家伙，真找个外人看着，你们咋想的？”
许熙美依旧不说话，戴着小金冠的脑袋却后仰着，努力扬起小下巴儿，斜眼看看那对“妇”人，又看看那些车马，东西她不稀罕，也不很在意。
然而想起昨晚小花儿抱着自己哭泣的样儿，却是一阵心酸，好看的人哭太招人疼了，尤其长的好看的花儿哭，就更疼。
自己的花儿哪儿不好了？生的那般俊美，对父母兄弟更是没啥说的，亲卫巷巷子的小嫂子们就是证明，大家都夸！
好人坏人她是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的。
夸奖花儿的就是好人。
说他小话的……千刀万剐！
被这对尖酸的野猴子欺负，就要气死她了，怎么？凭她们下巴尖么？
看小丫崽子不说话，包氏冷笑，心想你以为你背着两把小刀就能吓唬住我们了？老娘跟着丈夫公公也是南征北战，见过世面的。
如此这位伸手举起鞭子对着空中便是一噼啪，还颇吓人喊道：“众将！”
没有众将，只有老常家几个看家护院的兵丁，却也整齐的唱了诺。
他们是子爵府的护卫，跟这边没关系。
夏氏也威风道：“弟妹让让！你有话，咱们回头府里说话，你要觉着委屈，自去禀告公婆，我们一切以长辈态度为重。”
她说完一摆手，膀大腰圆的马夫便上了车，挥鞭驱动马车往外走。
这是外来妯娌与她们第一次交锋，包氏跟夏氏下去分帐，如今得一致对外。
七茜儿大怒，刚想上去帮忙，却被小花儿一把拉住，还对她眨巴眼笑笑……
燕京东门，几匹快马迅速往外飞驰，常侯爷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在风里大骂：“真是惯的你们没边了，你们以为老三为何娶那三寸高的，啊廴找死没地方！”
他们刚接了一封信，常连芳喊他们去亲卫巷收尸。
常连起与常连旭也慌啊，那俩是他们孩子娘，他们哪儿知道这俩咋就疯魔了般，非要拿这个大？
被自己弟弟算计到这般深，这也太幻灭了。
常连起风里喊到：“爹，那是我弟！他怎么敢？”
常侯扭脸骂到：“你们敢，他何尝不敢！快点！该死的，今儿若无事，回家都给老子一人吃五十鞭……”
三圣庙前，包氏带的家丁骑马骡直面而去，她们就是吓唬这个小妯娌。
却不想，这小新娘身边站着的几个矮个婆婆忽然抽刀横在胸前。
人小，人家刀儿也小，只比短匕长一拃，多出来的地方却是个平弯儿，弯儿上六朵祥云在阳光里反着光，刃显见是开了的。
常连芳轻笑着在七茜儿耳边说：“嫂子，甭看我媳“妇”长的小，北派功家十二门，地镗刀王阿鼠是我媳“妇”儿的授业恩师，我征战这些年败绩不多，早八百年就被我媳“妇”儿收拾过了……我爹不傻，他知道我寻的是谁。”
七茜儿吸吸鼻子，却忽然说：“花儿你莫难过，你有家，有你哥还有我们呢。”
常连芳笑笑：“恩，早就知道了。”
说话瞬息间，那几位白发苍苍的矮婆婆胸前对刀，前身弯曲对着马队急步迎上竟丝毫不退，包氏，夏氏到底是俩耍明面威风的“妇”人，看人过来吓了一跳便喊：“走开！走开！走开！！今儿马踏死你可是你们自找的……”
然而，那红衣小娘子依旧不动的站着，这车却停不住了了。
夏氏疯了一样嘶喊：“住马，住马！！让开……”
眨巴眼儿那几个婆婆却来到马队前，车不快却也有去势……待到眼前，她们便齐齐就地一躺，迅速滚到马腹之下。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巷子口，常侯爷急急慌慌的声音传来：“三媳“妇”万万不可……”
几声尖叫，三辆前车的马脚已经齐齐的离了身躯。
地镗刀，作战专用斩马脚。
夏氏一个栽楞从车里飞出，她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倒，却被那道小小的红影丝毫不费力的接住。
她都吓傻了，就一个劲儿的尖叫。
许熙美这辈子最讨厌比自己高的敌人，一般见到，总要从下砍去半截的。
她也是多年守城大战历练出来的，不然如何是母老虎，咳，这个母老虎是她自封的。
刹那的杀气外泄，夏氏瞬间就跪了。
恩，这下子比自己低了。
包氏看到现场一地血，早就吓的牙床打颤，不过是家里的内宅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常免申下马就打了个踉跄，被人扶着来到三圣庙前，看只有马跌，无人伤亡，松了一口气怒道：“连芳家，你这是作甚？这是作甚？”
那小媳“妇”站立笔直，直面自己的公公却丝毫不怯，她肃然道：“这院子里有我地镗门献给朝廷的千把上好钢刀，公爹，您是疯了么？让人拉家里的私库去？”
常侯闻言一头冷汗，抬眼左右去看，总算在人群里找到儿子，然而……他的儿子却满面奚落，笑的分外刻薄讥讽。
一瞬间，常免申万念俱灰，他怎么也得罪不了的儿子是真的不回来了。

第172章东明殿外……
东明殿外火把通明,  刑鞭破空声凛冽异常，常家四个男丁都跪在殿前的场地上，脱了上衣受刑。
恩,  家务上不成，挨打都是硬骨头。
鞭子抽在肉上，只要闷哼，没人喊疼。
常家的爷们挨揍,  常家媳“妇”观刑,  剩下亲卫巷的媳“妇”们也不好过，就被万岁爷骂没个嫂子样儿，看着破事儿发生，却让外人看了笑话,  真真不分里外,  跟自己人动心眼子。
如此，这一群可怜巴巴的就被送到后宫，在大娘娘廊下集体跪着抄经。
皇爷也是真的护着这群傻子了,  在御史未曾折腾起来的情况下，大网子一撒,  齐刷刷弄进外宫，先一人罚了一顿鞭子。
这就表示，打都打了你们就不要折腾了。
邵商派根儿浅,  穷人乍富的有的是，外头还有违背礼书，月月抬新娘的呢,  可烂也是浮皮的腌臜，好歹得让大家习惯些年，这跟人家世家动了脑子的比,  老常家这点事压根都不算什么。
皇爷真就这么看。
这已经很好了，就怕皇爷懒的搭理，漠视你的烂，才真是从此没了生路。
现在皇爷愿意把常家的事当做家事去管，也是看在小花儿难做人的面子上，家族内斗到了这种撕破脸的程度……哎，燕京不是头一份。
怎么说呢，这是打一路收编一路，山匪山贼都不在少数，睁眼瞎一大片，懂得管家，能看到眼前十亩地的都是稀罕物了。
你还不能嫌弃这帮人，那都是能给皇爷舍命的人，要说忠诚，文人那些表面的都是假的，这些人才是能给杨藻挫骨扬灰的。
其实从行刑这件事便能看出皇家的态度，内部事情，内部制约。
常免申作为家主罚的最重，判五十鞭，常家兄弟都是二十鞭。
皇爷压根不问谁对谁错，问这个没意思，闹这么大，那就是常免申的错。
常家老太太，柴氏皇爷都没召，埋怨俩“妇”人作甚，从前在邵商又不是没管过，该不懂的，到了这个年纪也就改不了了。
老子挨揍，父债子偿，长子扛十五鞭子，老二，老三各十鞭。
陈大胜他们在宫外是一人五板子，罚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你是不是认了这个罪过，是不是无辜，也不问，反正今晚皇爷生气要打你，你就得挨着。
甚至陈大忠，陈大义，陈大勇都十分荣幸的被卷进来，一起挨了揍。
他们三的媳“妇”，诰命没上身，头回进宫却是受罚抄经。
即便如此，话说回来，那也是荣耀的事情。
天下这么大，谁家的媳“妇”，儿子被皇爷当自家人管着？不是罚你，是拿规矩教你。
江太后在亲卫巷住着，被常家几个孙媳“妇”当着老祖宗侍奉哄着，皇爷是知道并感激的。
他自己不能行的孝，一直是陈家的几个孩子，孙媳“妇”代替他在做，老太太穿了谁的衣，吃了谁的饭，谁陪着每天拉闲话，谁陪着菩萨面前跪经，皇爷更知道。
人家七茜儿跟陈大胜是以自己郡王爹为主，可陈家的几个孙子和媳“妇”儿，却真是好孩子的，把他亲娘当亲“奶”“奶”一样的孝顺，江老太太去青雀庵，家里过个小节，有好克化东西也是要打发人送去的。
还有亲卫巷的这几个老刀家的，只要江老太太去，人家给江老太太篦头，给她做贴身的衣裳，带着孩子在老太太身边热闹。
江老太太都说，一辈子，最享福，心里最舒坦就是在亲卫巷，这边是她养老的家。
如此谁家孩子什么样子，有什么“毛”病，皇爷门清，可这些“毛”病皇爷都能忍，什么讨便宜，嘴碎，小气，要尖儿，穷讲究，死矫情，小算计，那都不是事儿，却是人“性”！
都不是圣人，谁也别说自己完美，这是压根当了自己人，把自己当做长辈，看到晚辈不像话，就一起弄来集体收拾。
虽张婉如她们至今很蒙，搞不懂为什么常家打架她们抄经，可也得抄啊。
如此就都乖乖的跪了一排，坐在女官的面前，低头惭愧着抄世家女子在闺阁要懂的那些女子书。
多为母仪、孝行、贞烈、忠义、慈爱、秉礼、智慧、勤俭、才德这些东西。
可怜亲卫巷的能够“奶”“奶”们，在皇爷看来那就是一水儿的低等小户人家闺女，甭说“乱”七八糟的先祖，要说门第，人家佘家与皇爷家那会才是世家，还不是顶级世家。
可怜丁鱼娘那一手叉叉字儿，她就描满一页，也不知道是啥，女官想耐心解释教育，哎，人家真聋了，就吓的啥也听不到了。
曹皇后小半天才发现这还有个半聋的，看她两眼是泪，没办法只得找了人带到后面去哄。
就都是孽！
所以这是自己人的待遇。
那包氏，夏氏呢。却是被厌恶的那种人了，都跪在东明殿夹角观刑呢，人就晾着，冷着，那种不尊重，不当人的态度是彻骨的。
比挨上十次百次鞭子还难受万倍。
就齐刷刷一群媳“妇”进宫，跪在殿外被皇爷隔着门骂了几句，再过来几个女官当成家里晚辈，又气又恼偏偏没有办法的，都带到后面被天下之母皇后教育，单单就剩下她们？
剩下她们没什么，没多久，从后殿出来几个提着水桶的老太监，以撵牲畜的方式将她们以袖驱之，接着她俩跪过的地方，被人拿水冲洗了三遍。
没人过来与她们多一句废话，就已经吓的不成了。
真的，从前多猖狂，从今日起也不会犯了，也真改了。
可谁给你机会回头呢？
这会子已经想起种种恶果，夏氏便涕泪横流的对包氏说：“嫂，嫂子~我，我以前是鬼“迷”了眼么？”
包氏却觉着，她不该在世上活着了，这样的侮辱是寒凉彻骨，死了都不能忘的。
可她也不能以死谢罪，今晚皇爷都不罚，她们又怎敢自罚结果。
那外面挨揍的一声不吭，东明殿内却好不热闹。
儿子，儿媳“妇”啥也没做，好端端的给干弟弟忙前忙后，这是造了什么孽一起弄来受罚？
也是没有道理了。
佘青岭一怒之下，就把家里俩混世魔王带进了宫，进了东明殿人家把孩子往地下一放，不管了。
如此，只要根奴儿与安儿伸出小手，脚尖能够到的地方，有东西？那你就下去吧！！
不足几息，皇爷最爱的细颈莲花纹儿的宝瓶已经断了脖子。
自此，这殿里便满是张民望嘴里失惊的叫唤声，呀呀呀呀，呦呦呦呦，哎哎哎哎……
人家佘青岭就不愿意了，不疼不痒的酸了一句：“别喘气，好吓到我乖孙！”
不喘气，憋死么？
没办法，一群太监在老祖宗的震慑下，只得无声无息的跟着。
小孩儿闯祸起先只是试探，要看看眼“色”是不是能做？俩孩子一看折腾无人管束，好呀，这里就是天园了。
没一会，低处的东西便被一群太监都解救到了高处，挽救不及的统统都被□□了一番。
皇爷也在忍耐，他理亏。
常家两个长媳是常免申为了给他换好处娶回去的，咱不能卸磨杀驴，就只能忍耐。
再说，孩子一大堆，弄死了都做孤儿去么？那常家才是真正的无望了。
有功之臣家里出事，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佘青岭早就从谭家那些事里看出，杨藻这人就爱犯这种念旧情，左顾右盼瞻前顾后的“毛”病，却也不能做什么。
这“毛”病对皇帝不好，对他们这些旧臣是有好处的。
真杀伐决断，无情无义，那才叫糟糕呢。
可他也不能不生气啊，自家人才会跟兄长闹脾气呢，杨藻就很吃这一套的。
于是他便来发脾气了，孩子也丢给皇爷不管了。
皇爷能咋，只能心里美滋滋的端着呗，俩混世魔王实在闹腾了，他便让张民望弄些糕点来哄。
佘青岭这就不愿意了，总算是说了进殿之后的第一句话：“这个时辰了，往日早就歇下了，好积食？”
人家孩子爷爷不让吃，皇爷便故作无奈，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那给朕端来。”
一瞬间，殿内刺耳的闹腾声停止了，安儿眼睁睁看着几盘好吃的被取出，又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儿，被放到了高处？
从前在家里，只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食物，那就是他们的。
这俩孩子乖乖的张着嘴，脑袋就一路尾随着那些好物上了那边的桌子？
人寻思呢？不对呀，没道理啊？这是我们的啊？
于是，俩孩子手拉手的一起走到佘郡王面前，齐齐的张嘴：“啊！”
嘴都张了，不要客气，填东西吧，越甜越好，咱兄弟绝不嫌弃。
佘郡王手抖，赶紧扭脸看向一边。
两双眼睛满是震惊，不是啊，爷爷！您看我，是我们呀，嘴都张开了，都，都这么大了，您咋不夸奖我，给我吃糕呢？
安儿与根奴以为他爷没看到，又拉着小手换了位置，再走到爷爷的面前，一起张嘴：“啊！啊？啊……”
佘青岭咳嗽一声，往榻上一躺，找本书就盖在脸上。
哦，就说么，俺爷瞌睡了哇。
然后安儿就愁苦了。
富贵人家的孩子话晚，也话少。
只要不跟小伙伴在一起，那基本都半哑巴。
平常他们不用说话就有的是聪明人，抬眼一看就知道他们哆嗦要“尿”，嘴一张，啥都给他们放在手边，送到嘴边。
但这俩孩子在殿里看了一圈人，看他们不是望天就是看地，便觉此处尽傻子。
恩？这里人傻，那就去找爹娘呗。
又手拉手往外走，可走没有几步，根奴大些，考虑到爷爷光板睡冷，就脱开弟弟的手，抬眼四处打量。
看一圈，见殿中几根大柱，柱下安放高几，几上有四方龙纹锦绣盖布，盖布上又放了四尊铜制鎏金香炉，还在冒青烟。
孩子的眼里，那盖布与小被儿是一种东西，于是他看看盖布，再看看弟弟。
安人刹那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人就迈着小短腿走到高几下面，就地一趴，根奴就踩了上去。
如此，殿内就响起“奶”声“奶”气的嘿咻，嘿咻，呦呦呦……的声音。
佘青岭不能看了，扭脸对着榻另一面开始肩膀耸动。
一群太监护着，却也不敢喊啊，又眼巴巴的去看皇爷，皇爷也没见过这么小，这么皮的孩子，还是会合作淘气的皮孩子，就手托下巴笑眯眯的看。
他自己的没管过，小花儿他们在跟前的时候都懂事了。
便是有这么大的，那都被后面的傻子教的没断“奶”就知道孝顺了。
根奴站在弟弟背上，高高的举着小手，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像个祈雨的雕像。
安儿就如小乌龟，不时艰难扭着脖子看看位置，前进后退挪动的就嘿咻，嘿咻的很有章法。
只是，他以为的方向，跟看到的是相反的，便驮着他哥围着高几半转悠。
皇爷本来心情挺不好的，从前只知道常免申这家伙是个内里不清楚的糊涂蛋，谁能想到能糟糕到这种程度。
然而便是有天大的怒气，他也被面前的奇观搞的忍俊不住还得忍。
那真是，吃“奶”的狂野尽头，不哭不闹的默默折腾，人就两头汗的那叫个努力。
根奴儿手都开始抖，好不容易拽住盖布，这俩合作久了，脑袋顶一松气，小乌龟就往地上一趴，他哥就两脚悬空，那个硕大的铜炉就开始摇晃。
张民望等的就是这一刻，跟着几个太监上去就抬，一瞬间那布巾便被揪到地上，俩孩子摔成一堆儿，却也皮实，不哭，很洒脱的拍拍不存在的灰人家站起来了。
站起来先去看张民望的脸“色”，张民望就只能跟几个小太监掩耳盗铃的假装没看到。
安人无奈的摇头，确定自己小小年纪，一天看到了最多的傻子。
看完一圈人，人家根奴儿就拖着盖布来到爷爷身边，意思意思给他寒酸至极的盖住了脚。
意思到了就得了，就体会去吧。
这是真孝顺啊，害怕他爷冻着。
安儿还够着他爷脚脖子，小手拍拍的哦哦几下，这才表达完孝心。
完成孝孙任务，俩孩子孩子就手拉手再看一眼桌子，看到家还没有意思把那些吃的给自己，就去找爹娘求援。
如此，就一起走到东明殿的台阶外面，还没爬出去呢，就被包氏，夏氏隐约的哭声惊动了。
那一刹也是看到了外面的黑漆漆，外家夜“色”火把摇曳，小孩子么，就是再胆大也被他们太“奶”“奶”威胁过，表示外面必有东西能吃掉你。
安儿把胖手在脸上一扒拉，对他哥警告到：“哇~呜！”
俩小爪子张开的，也是凶猛至极。
恩，吃他们的怪物确实叫个哇呜，后面还有个几。
他们太“奶”说，那玩意儿就叫个哇呜几？这是一种老太太没有根据的杜撰，还是世袭的。
根奴吓到了，立刻双手捂住嘴，又察觉舍了弟弟不好，便一手捂嘴，一手领着弟弟倒退回来，走回爷爷的身边，也不打搅人家，就贴着榻安静的坐下。
这是一个陌生的，很高的大房子。
房子很亮，还有一群傻子，爹娘也不在，肚肚也是很饿的，怎么办呢？
坐了一会忍耐不住，到底决定继续奋斗一次。
如此，这俩孩子又互相看看，继续配合着来到御案面前，这次换根奴趴下了。
皇爷也是看的极忘情，仿佛一切忧愁都被治愈了般，就一直笑，一直笑成了盛开的大芍“药”，还是黄“色”的。
一只小胖手探索的从桌下探出，小喉管子里艰难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手从文房上挨个“摸”索过去。
有时候人家快要“摸”到了，那披着黄皮黑心的，还要把盘子挪一下，直坏到榻那边有人咳嗽，皇爷才想起，人家爷在呢。
便忍笑把盘子递到合适的地方，安儿一探手便拿到了，这次高兴的吖了一声，开始往下一块一块运送点心。
老陈家乡下人出身，他们太“奶”“奶”带着他们在外面做客，凡举感兴趣的吃的，老太太是给他们连盘端的。
如此，这一盘子没多少的点心便被运送完了，一块也没留的被俩孩子抱着回到塌边，人家真的很孝顺，隔着盖布，还给他们爷的脚面摆一块，这才坐下吃。
佘青岭洋洋得意的坐起，取了糕笑眯眯的边吃边看皇爷，皇爷刚准备哈哈大笑，外面那家混帐受了刑回来御前认罪。
这不能笑了。
佘青岭摆摆手，有太监抬着屏风隔开罗汉榻，他抱起两个孙子，左右亲亲，亲自倒了一些水，低头试温感觉不烫，这才一个孩子灌了半杯。
这顿淘气的就是一身汗。
俩孩子在家淘气也是这样，就蔫不唧的配合着“乱”，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先找他，没有他找太“奶”，找不到太“奶”才会找爹娘。
当然这样的时候很少，一般的要求是会被满足的……
这么说吧，只要不涉及丑姑，这种节奏绝对不会“乱”，只要涉及丑姑，家里就是杀鸡宰羊声势浩大，不混战完决不罢休。
目前是丑姑打根奴，根奴吃亏跟弟弟告状，然后兄弟配合一起把丑姑打哭。
如果某日丑姑不来，那就是他们三在巷子里打斜对门的童家大姐儿，然后童家大姐儿就会找外援，喊了其余的丫头一起打他们三，基本势均力敌。
这种战争每天都有，打完了嚎哭回家找娘，哄好了出去继续做世上最甜蜜的兄弟姐妹，好上一会继续打，没有一家的崽子是包容的，就一个塞一个狂野。
偶尔也会跟六部巷子的孩子打，只要不碰到兵部大点的孩子，亲卫巷的崽子基本不输。
外面人看到亲卫巷的孩子出去，那都是各家护着各家的赶紧走，压根不许往他们身边凑。
这哪儿像官老爷家的少爷小姐？良心话，包括佘青岭都不太会教孩子。
现在为什么不回郡王府，就是心疼孩子回去守着个大破园子连个小伙伴都没有。
哪儿像在亲卫巷，话都不用说，站在家门口啊啊几声，没一会小短腿都吧嗒，吧嗒的就汇集在一起了……
这边哄孩子，那边痛苦着请罪。
皇爷也是忧愁的看着常免申，半天才压抑愤怒着问：“汝~何敢为父？”

第173章武帝杨……
武帝杨藻看着自己的老臣常免申,  他不是自己的爱将，自己的爱将早就死了，化成灰了。
他也不是自己的爱臣,  不是不想信重，而是天资所限，他就这么大的本事，离了战场基本无用,  甚至是麻烦的。
便是如此,  他也信任他，并清楚明白，就是前朝再起，自己王朝崩塌,  最后能陪着自己一起死的必有此人。
如此他又气又无奈,  便压抑愤怒说：“汝~何敢为父？”
一家人，什么仇，什么怨恨,  竟然闹到要拿兵械要事互相损害的地步？这要是遇到居心莫测的死追到底，他要费多大劲儿,  才能护住这帮子混账东西！
殿内寂静，好半天儿，常免申才挣扎着支起上身,  都以为他会像从前那般去请罪，去无赖，去哀求,  去满地打滚。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
常连起，常连旭想扶,  却被他推开了。
背后的鞭伤牵动旧伤，常免申吸了半天气，才找到神智对皇爷道：“……陛下，其实臣早就不敢做谁的爹了，他们是，是臣的爹才是……”
常免申这样一说，便是心里一直有气的常连芳都不敢揽这个名声。
就是心里再恨，此刻他也不得不随着两个哥哥低头对父亲请罪。
天地君亲，父父子子啊。
可常免申却摆摆手，吸吸气，还很释然的笑笑对陛下说：“陛下，臣家里这点破事儿，将您这边上下都惊动了个遍，这臣，臣怕是要千刀万剐了。”
武帝无奈，看着常免申半天没吭气，这老小子什么脾气他知道，今儿这个样子绝对不正常，且等他怎么分辨吧。
到底是多年老臣，体面总是要有的。
不等陛下吩咐，佘青岭便让张民望给他送去一件衣裳披着，再给半个木手扶让他托着。
叫起他是不敢逾越的。
武帝满意的看看屏风，扭脸去看已经有了体面的常免申。
常免申对陛下道谢，又对屏风后面道了谢，托着木手扶又缓和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瞒陛下，其实□□年前，臣这心里就不敢称父了。”
武帝眉“毛”一挑：“你这老混帐说什么呢？可是又糊涂了，这都多大岁数了？”
常免申笑了起来，看看趴在一边的三个儿子，他的笑容带着早就不压抑的释然说：“陛下圣明，臣确实到了岁数了，您看，从前战场上肠子都掉出来了，也不过月把儿事，照样上马冲锋，哎，如今这才几下，他们三还给担了一半儿，这人啊……身子骨越老，越要依靠谁的时候，才会发现很多事儿，打头了起就做错了呀，陛下……”
武帝表情有些松动，看着自己的老臣问：“何事从头错了？”
常免申利落回道：“从前年少轻狂，头回做爹，没做好呗。就好端端的一人爽利的过着，成家了，做爹了，这些崽子就一个一个的跑到你的日子里，咱那会儿也混帐，是不懂为父为母之道的，年轻么，谁生来就会做爹呢？
就总觉着他们到了岁数，做了父母就明白了……可，到了他们为母为父，臣才发现，想的美哦！道理人人都会懂，可疙瘩却是解不开了，这种疙瘩可不是世上戏文里唱的那般轻易，不怕揭穿，亲人心里的疙瘩，臣看来，是没的解了。”
常连起与常连旭趴在地上，有些愕然的微微抬头去看自己的爹。
常免申看看两个长子，又看着不抬头的小儿子，一咬牙，终于对武帝道：“请陛下，命~左右退避，有些事~臣想~想单独奏报。”
武帝没说话，佘青岭却站起，带着孙子回避开来。
等他带着两个孙子来到东明殿外，远远的便看到自己的儿子捂着腚，正一瘸一拐的往这边挪动。
陈大胜看到父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么大了还被打了屁股，也怪没意思的。
安儿看到爹，眼睛便是一亮的伸出手：“爹！”
佘青岭笑笑，看着他们父子团聚亲的那样，嘴上却惯尖酸的说：“出息了，学会“乱”搅合旁人家事了，你呀。”
多年父子，感情早就有了，陈大胜挺无赖的说到：“丢什么人？丢人也是他爹，他家，儿这是被连累了。再说，南门之下四品的老大人也被打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儿这几个板子又算什么？”
说完他单手接过儿子搂在怀里，看看东明殿的地方，就小声问佘郡王道：“爹，小花儿没出来？”
佘青岭心里叹息，抬脸对陈大胜道：“叫他们预备车，铺厚实点儿，一会儿花儿出来就，就接回亲卫巷养伤吧。”
这话语气不对，陈大胜便歪头小声问：“真，真就到了这一步么？”
佘青岭笑笑，倒是满面佩服叹息道：“啊，如你那兄弟所愿，他这局做的真够大的，是谁的退路都没给留……他想要的太多了，算了！求不到就舍了吧，今日事了，那家人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抹乌云在明月之上罩着轻纱，天地昏暗。
殿内，常免申眼神淡漠的在说着自己一身“毛”病：“……臣是独子，爹没的早，就没人教臣，啥是个爹样……臣年轻那会子号称义薄云天，又有个仗义疏财的名声，便以为自己真的是仗义疏财了，其实仗义疏财便罢了，偏又爱打抱不平，就满脑袋觉着这天下民生颇苦，臣托生在世就必有原由，更~有一日必然会做点什么……如此，就整日子钻营，钻营云薄云天！钻营仗义疏财，钻营给这人世做点什么才不是白活了一场……”
他看看自己的大儿子，看他恍恍惚惚的脸忽释然一笑道：“那时候臣多大？十六！年轻轻巧，还每日子义薄云天呢，他就来了！”
他抬头看着御案叹息：“不瞒陛下，臣头回当爹，压根啥也不懂，对着这见天哭唧唧的家伙，其实没啥感情。”
看两个儿子震惊，常免申无所谓的笑笑：“难不成你们就不一样？看到新生的，就摘了心肝的上去就疼？虚伪！”
见他们不语，常免申无所谓的笑道：“男人，大多没心没肺，错非那心“性”天生柔软想得多的，其实大多跟孩儿们都没啥感情，有感情也是逐渐养的，越养，越亲，越来越好，这是父子！可，那也得成日子伴在一起，才有功夫养啊……”
铜炉冒着青烟，常免申仰脸瞧着大殿藻顶苦笑：“臣那有功夫养啊？臣是稀里糊涂做爹，他们是稀里糊涂出生，又稀里糊涂到现在。落在臣这样的爹手里，他们又有什么好日子？便是好不容易得了亲娘一件衣裳，回头臣一看上门旧友的崽子身上没有取暖的，当着人就敢扒我儿的衣……”
常连旭的眼泪唰就留下来了，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甭说没有处出来父子之情，仇怨就是这么堆积下来的，总有一日，这些疙瘩多了，就老子不是老子，儿子不儿子，他们心里装着委屈，委屈大了就是埋怨，而臣却理所当然的当自己依旧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潇洒人，臣跟着陛下造反，臣为起兵倾家“荡”产，臣让他们娘母担惊受怕，臣上他们娘母落入大狱，臣让他们几个流离失所……这是父子？这是夫妻？这是仇家吧？这，这都是臣的孽债，就总要，要还的！”
武帝眉“毛”抖动，心里也是别扭，便开口道：“人之孝道，不是理所当然么？何言孽债？”
然而一向稀里糊涂的常免申却说：“陛下，所以让您单独听臣一言，臣今日这番话可算是违背圣人所言了，陛下，您看臣，看上去荣华富贵，其实臣，早就一无所有了。”
武帝无奈，指着他的儿子们说：“你这老混账说的什么话，这不是都跪在地上么，区区家事，顶多算你个糊涂，怎么就是一无所有了？”
可常免申却哈哈一笑道：“陛下，可记得琢宁关一战……”
“爹！”
跪在一边的常连旭与常连起忽然一起凄厉的喊了一声爹。
常免申单手捂着额头低头哈哈笑了起来。
武帝眉头一皱，他这一生少有狼狈，然而琢宁关一战却是因他指挥不当，害三军受损，后，还是常免申率部拼死抵抗，才给他留了时间脱离险境。
可那一战几乎打断常家军的元气，不，是几万兵马，活下来不过千余。
他们安全之后都觉着常家父子是回不来了，可三天后，这父子三人却从峡谷狼狈逃脱回来，当年常免申身中十三刀，肠子都掉出来了。
也就是那一年，武帝对常免申这个老臣开始有了偏爱，便是他家事糊涂，便是他政务上经常出丑，可凭着他琢宁关拼死救驾一个功劳，他发誓保常家三代富贵。
看两个长子满目哀求，常免申却是双目绝望，不复从前的神采奕奕，武帝心里便有些纠结，有些不忍，他就咳嗽一声到底说：“常卿，区区家事，你也年纪不小了，今日已经天“色”晚了，不若你带你的孩子们回去，一家人便是心里有何疙瘩，背后好好说说，血脉亲人何苦如此？便是打断骨头，你们……”
自己解决可好？
武帝是什么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答案，而这个答案却是他不想听，更不愿意揭开的东西。
可常免申今日却不预备给自己留后路了，他笑着说道：“陛下，臣不想回了，看在多少年来，臣不离不弃舍命跟随的份上，臣求您，今日，臣想说！若今日不说，常家往后内“乱”早晚牵扯亲缘“性”命，到了那个时候，臣怕早已经，已经埋入地下身躯腐烂，无力回天了！”
武帝脑袋猛后仰，眼神有些冰凉道：“那，你便~说吧。”
不顾身边两个长子哀求，幼子满目困“惑”，常免申思想陷入那个寒风刺骨的冬日，从他被人砍的肠子都掉出来，命悬一线的那个破庙开始讲诉起来：“……那年寒冬，我军困于琢宁关，臣率部断尾拼死抵抗，人就死的都不像个人了，像畜生，像草木，来不由人，死更不由人！
雪是白的，血是红的，最后就红的白的搅合成了地狱！往前一步十八层，往后一步也是十八层！咱们父子逃啊，逃啊，那人就死啊，死啊，死到孤立无援，死到被困荒野破庙，万幸那年天降大雪，臣以为必死了，便“迷”“迷”糊糊听到一段话……”
完了！
常连起猛的闭眼，双目掉泪。
常连旭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畏惧，而是狠狠的看向自己的父亲，后槽牙狰狞道：“到了，到了……这个时候，你，你竟这样？你何敢为，为父？”
皇爷太阳“穴”都觉着冷风在灌，他看着常免申道：“他们如此畏惧，到底，发生何事？”
常免申不看自己的儿子，对皇爷苦笑道：“那时候臣要死了，他俩以为臣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臣只是没力气了，不能说，不能动，可耳朵明白心里清楚，臣躺在地上，破庙四处是洞，每一股子冷风臣都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臣，臣便听到老二哭着对老大说，哥！跑吧，这个家伙生出我们可有一天有个爹样？
我那老大哭的撕心裂肺，哭完对我也是骂，说，即不会做爹，又何苦生他们，难不成人养孩子就是为了生下来折磨的么？
臣那时候困“惑”极了，也清醒极了，就想，难不成，臣真的做错了么？正想的当口，他们到底舍了臣……跑了！”
常连芳惊愕的睁大了眼睛，耳朵边就听他父亲语气平淡的依旧说：“他们把臣拖到避风处，到底是走了……到底是哪儿错了呢？风雪吹进破庙，可真冷啊！臣就躺在当地想啊，想他们一岁模样，记不起来了，想他们三岁模样？也~没有！想他们十一二岁的样子，也是模模糊糊，想啊，想啊，到底是很多东西臣回忆起来了……
臣好勇斗狠被人催债上门，他们被人推倒在地，臣为了兵源，卖了他们舅舅给的笔墨纸砚，卖了他们的小弓小马，臣为了在将士面前证明军纪严明，故意让人晚唤他们半个时辰，三军之前先打他们二十军棍……
为了证明臣大公无私，军中最不好的饭食，要给臣自己的儿子先吃。最不好打的仗，我儿总做先锋，一个医帐，臣去慰问，我儿躺在门口靠火的地方，臣进去不顾我儿伤重，提起我儿，就，就丢到了帐外……我，我算什么爹！”
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啊。
常连旭与常连起眼神古怪，甚至有些想笑的扭脸看着自己的爹？
常免申想“摸”一下长子，长子躲了，又去看二儿子，二儿子看他如看仇人。
他就叹息道：“我算什么爹呢，被人丢在破庙等死也是报应吧。这些事，桩桩件件将本就没有的父子情，毁的就干干净净，那天，天儿真的冷啊！冷的臣，总算聪明了，算是清楚了……我哪里是个爹呢，分明就是个仇人，仇人啊陛下！！”
一生刚烈的常免申眼泪总算流了出来，他看着武帝哽咽道：“陛下，臣那时候想，也罢了！皆是臣错，臣~不堪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夫！就不若死在那破庙，也为我儿~为我常家，留个忠烈的名声！可，我便这样死了，明日我儿不好过，又该如何？”
常免申挣脱半扶，猛的跪爬到两个长子中间，他大大伸开双臂抱住了自己两个儿子。
常连起，常连旭被搅动心事，万念俱灰的挣扎，可他们老父却一背血的紧紧搂住自己的儿子狰狞喊：“可~我儿~我儿！！我常免申的儿！回来了，陛下，我儿回来了，回来接，接他们这个不配，做爹的混账东西来了？”
两个大儿刹那静止不动。
被彻底舍在一边的常连芳却忽然笑了，他眼泪唰的流了下来，想问，那我呢？
我又算什么东西？
却原来，他早就被舍了么！
常免申看着目瞪口呆的武帝笑道：“陛下，您不知道，臣那时候~怕他们，怕他们后半生想起此事不好过，就拿着半截枪头对着喉咙，想留个宁死不屈的忠烈名声，臣~当时想着，若有一日被人收尸，看到臣是自缢，消息传入我儿的那边，他们便能解脱，从此好好过活，这也是我这个不配做爹的，最后为他们做件算事情吧……”
武帝看着被留在当地的常连芳，到底没忍住站起来，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他也生气，就一伸手搂住常连芳，把他呆滞的脑袋也搂在怀里。
过去二十几年，都说这是义子，可他没有抱过他，也没有护过他……
养子们一茬一茬死，他们不想要爹么？
他没问过，可今夜是想要的吧。
他示威一样看着常免申。
常免申却笑笑，还很不在意的说：“……风雪连天，后有追兵，可他们回来了，真回来了！回来背着我这个不成的爹，寒风中几百里挣命，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呢！我的儿啊，我的儿！
那，那一路啊，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崽子，就背着他们混帐的爹，一边哭，一边逃，一边骂！没有水，他们用身子暖着雪化了喂臣，没有东西吃……”
常免申咧嘴仰天无声长啸，又低头亲亲常连旭的头发笑说：“没有吃的，我这，我这傻子儿便割了手腕，滴热血喂臣，都这样了，都这样了！臣从未，从未做过~做过当爹的一件，哪怕半件做爹的事情，我儿硬是没丢了这个爹，他还拿，拿血肉救他们这个混帐的，不配做爹的……我在你们心中，算啥啊？”
常免申满面是泪的看着已经不哭，就安静的瞪着他的三儿子笑道：“我已经对不住他们了，对不住了啊！下辈子，你做老子，我给你当儿好不好？”
常连芳默默闭眼，扭脸扎进了皇爷的怀里。
皇爷吸气，对常免申无奈摆手，意思他别打搅常连芳了。
常免申便最后看一眼小儿子，将怀里的搂的更紧道：“陛下，我儿那时候背着我一路挣命，好不容易逃脱出来了……可陛下知道，琢宁关一战，打断了咱邵商的老家底儿，虽臣那一路假意昏“迷”，在心里起了万个誓言，要对我儿好，要娇着我的儿！要把能给的都给我儿……可为了咱能再起来，陛下，翻身……臣又把我儿卖了？卖了啊~陛下！”
皇爷何尝不记得，若不是当年常免申拿两个长子联姻，给他换了粮草，换了战马，换了军资，大梁军缓不过那口气，是常卿拿两个嫡子联姻，才换了一部分东西，让大梁军能重新再战。
啊，这人间啊，到底谁欠谁的？
如给孩子哄睡般，两个老父亲各自护着自己能捞住的，不由自主的晃着身子拍着，絮叨着。
“陛下啊，您说，我这孩子们到底上辈子，欠了臣什么啊？”
皇爷“舔”“舔”有些干的嘴唇，看着那两个已经傻了的常家混帐说：“你今日戳穿此事，就不怕断了他们的前程么？”
常免申轻笑：“就是要断了他们的想头，他们从此才能认命，您知道的，我这俩宝贝儿，贪财，抠门，小气，小时候没长好，心胸没养起来还算盘颇多，他们哪是您怀里的对手？瞧瞧，这才头回动手，便这样了！
不在您这儿揭了这层皮，往后臣没了……祸事大了，谁还护得住他们呢？就凭你怀里的这个动不动就下套子要命的冤家？”
皇爷算是无奈了：“不要了啊。”
常免申心里撕心裂肺的疼，却呲牙张张，大嘴吸凉气的笑着说：“啊，啊，啊不要了啊，护住臣这两个，已经难死了啊，陛下，当爹~也，也不容易啊，嘿嘿嘿嘿！”
皇爷叹息：“那，下一代也不管了么？”
常免申到底没忍住，抬手抹去眼泪叹息：“哎呀，人死都死了，那从前战场上成片成片死的跟浮游般，那些人，死前还能想到，我孙，我曾孙？我子子孙孙如何？何如？先顾自己吧，您说呢？”
武帝眼睛微闭，心里只觉又冷又肃然，更是无奈的多。
他也想起自己的孩子们，那些早就因为战“乱”颠簸，没养活大的孩子们。
这是到了什么霉，才摊上自己这种心有大志向的爹？
哎，没意思啊。
他摆摆手对常免申道：“罢了！你去吧。”
常免申一伸手按住两个孩子请罪：“臣有罪！还望，陛下宽恕，千错万错，臣！万死！我这做老子的没教好，可我儿无辜！”
“去~吧！滚！”
那父子三人去了，皇爷搂住常连芳拍了许久，一直拍到门外有人战战兢兢替佘郡王来问，那边车套好了，何时送常连芳出去。
皇爷这一低头，竟发现常连芳睡着了。
臭小子非但睡着了，人家还留着口水，打着小呼噜。
皇爷失笑，本想再拍几下，忽发现手掌上竟是一手的血，便悲从心起，也不知道该骂谁的骂了一句：“畜……畜生！”

第174章“胡醇厚能跟常……
（171）
“胡醇厚能跟常侯一样？甭瞎说,  压根不是一类人！”
百泉山下的泉前庄，不到夏日不知道这里的房儿有多好，那真是一入晚夕天园一样的地方,  那叫个不冷不热。
就家宅里熏了艾草，床头摆了香囊，夜里支窗子一个被单就是一个夏，那是顶点不苦。
山边的房子就这么好。
那日常连芳挨了鞭子,  又被大家接回泉后街棋盘院养着,  家里人就觉着，这人不能清闲下来，每日得空就给他找事儿，也省的他瞎琢磨。
常连芳出来那日,  宫里的大娘娘往常家送了尚正司的女官,  这显见是没有给留脸的。
尚正司是做什么的，纠察宫闱，发落责处,  纠正言行，教以规定……只这个规定言行,  却是对宫女的，不对命“妇”，这便真的狠了。
至于常连起,  常连旭，常侯直接带着他们入了祠堂再也没有出来，据说啊,  据说是每日清晨父子三人都要对着祖宗牌位背家规，然后常免申亲自上家法，还每天都要打。
常连芳现在听到常家的消息却不太在意,  也不知道人家心里怎么想的，反正，从表象看人家还成，就每日都是笑嘻嘻的。
今日也是如此，下了差，老刀们无事了都催马回庆丰府，家门都不入的便都来小花儿家混吃。
谁叫他从前四处混饭，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这不，倒霉孩子本趴在炕上，大家看他可怜，一高兴就抬了他出来，丢在软榻上看大家饮酒吃肉，好不快活…
都是直爽人，就总想着把一些话说开，便三言两语说到胡有贵他爹胡醇厚，还有常侯身上了，崔二典说骨子里是一类人，胡有贵就不服气了。
他反驳完，提起酒碗喝了一口抹嘴儿，嘿嘿笑着说：“人家常侯什么眼神，抬眼五代后，甭看现在这一代惨，下一代一准儿受这个教训知长进了。
人家这是举目便看几千里，胡醇厚是啥？我弟可大才啊，那是能进国子学的大才，他偏看不到！嘿嘿，老胡家若有前程不在我，在我弟那边呢，所以这两人从骨头缝便不是一样的人，姓胡不考虑以后，也没啥人情，懂了没？”
管四儿这一年多，被他爹管的有了些公子样儿，说话也思考了，就劝他：“你也别想那头了，总之一个他爹！”他指指趴在榻上吃梨儿的常连芳：“一个他爹，人家都是长辈，礼法上你就吃着亏呢。哥，你跟哥几个说话没啥，出去总要收敛的，不然被人抓住辫子，虽说不怕麻烦，那也是麻烦不是？”
正说着话，人家常连芳的小媳“妇”带着婢仆端着好些吃食过来了。
啧，一会不见，瞧这惦记的。
这两人一个趴着，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会子不见都如离了几秋的含情脉脉对视，就寒的人胳膊上起麻麻粒子……呃，等着吧，这不是刚成婚么，热乎着呢。
且等三秋各自“露”了原型，你且看他，脑浆子给你地镗刀淦出来。
就多余来啊，也不知道大哥咋想的？
当然，不多的日子，小花儿这媳“妇”却是很受亲卫巷众人喜欢的。不论是办事儿的爽利劲儿，还是人品，这仿佛是照着亲卫巷子味儿寻的人，人来了就容入了，没耽误半点功夫。
甭看人家这小媳“妇”个子几个嫂子里最低，却最会穿衣打扮，啥大红，大绿，大紫，人家都敢往身上挂。
爷们眼睛瞎，从前都是土根儿，也就认大红大绿好瞧的很呢。
心道不若家里那几个，除了茜儿嫂子稀罕个鲜亮鲜艳，都也是一样的年轻，还就爱跟燕京那些媳“妇”学，讲究个素雅？
哎呦，都年纪不大，竟把自己收拾的跟个念经的尼师一般，也不知道咋想的。
恩，咋想的也不敢回家说，错非找死没地方。
今儿许熙美穿着大红底金织的薄底衫，外罩轻红冰纱，头发照旧抓的极高，“插”了一支，咳，也挺高的一串花簪，走路就像在云彩里般。
常连芳看到自己小媳“妇”就笑，看她带的几个丫鬟手里拿着托盘，里面都放着铜钱，就好奇问：“这是要出门？”
小媳“妇”下台阶，拿起帕子低头给常连芳认真擦擦嘴，细声细语的说：“恩，出去呢，不多呆，去去就回。咱嫂子说前几日下连阴雨，雨停就来一阵瘟风，这大人还好说，庆丰城三岁以下的孩子走的就有些多了。
咱阿“奶”也觉着不好，就说，咱几家合点钱儿先在“奶”“奶”庙做个法事，再汇集了这些单买雄黄，雌黄捐出去好给那不成的人家救急呢。”
常连芳看看那几盘钱，还没说话，小媳“妇”又说：“小嫂子说最多一家三十贯，其余六巷人家都是二十贯的，也有十贯的，后街那边就是三五贯的意思，总之咱不能太过分。那头还有捐沉“药”的呢，她们都看唐府，也~没看咱们呀。”
说完眨眨眼，常连芳就笑了起来。
人家唐府当家“奶”“奶”李氏喜欢总览这样的事情，就不跟人家争呗。
这才到了几日，这就把亲卫巷子的抠唆劲儿都学到了。
还美其名曰，看唐府。
他伸手拍拍自己娘子，语气特温和着说：“去吧，多玩一会子，我这边人多，你也不必替我担心，我有他们呢。”
许熙美却不放心的嘱咐：“我虽不在，你却也不能淘气。”
常连芳脸颊当下晕红，指指门口让她赶紧走。
真是倒过来了，怎么啥也敢说呦，什么淘气啊！啊？他都多大了？
大家心照不宣的低乐，就看着人家婷婷嫋嫋站起，特有仪态的跟亲人伯子，叔子们告辞，这才才带人离开。
没看过她带人砍马脚那彪劲儿，这就是个谁看了都护在怀里的小乖乖，当然，这个谁，是老宅里的老太太们，是各家的小嫂子们，就特爱打扮这一位。
单是一个乖字儿，大家伙就遭不住了啊。
这一位脾气还特好，你说什么是什么，人家爱打扮她，她就乖乖坐着随大家意思。
开始那几天，人家出去一圈儿总能刮拉点亲卫巷嫂子们的压箱底，就连最精明的七茜儿，都私下里给她做了好些好看的衣裳。
哦，老太太的大金镯子，第二天就给她挂了俩回来。
七茜儿扒拉财还得动脑子呢，这位可不用，坐在那里卖乖够了。
可回到家里，人家乖倒是把常连芳惯的没样没样的，除却对常连芳起居饮食无一不妥帖外，前几天小花儿低热，什么时候来人，都能看到人家守在炕头，拿着蒲扇给相公散热。
又有今年南边进贡好菱角，也不多，头茬陈大胜都没有，小花儿有，皇爷给了足足五斤的样儿，外人是一个甭想吃到，都让人家小媳“妇”坐在炕边徒手掰了喂自己汉子嘴儿里了。
前几日雨水多，河水要涨，管四儿拿着篓子，带着寿田他们下河整了不少小河虾给送到常府。
晚上大家去他家闲聊，就看到常连芳趴在榻上边吃河虾边听书，咬不烂的虾壳，他一低头，人媳“妇”立刻摊开帕子在他嘴边接着渣渣，那惯的就天怒人怨了。
有时候胡有贵就觉着，大哥纯替乏人担忧，他在家里都没这样的好日子，啧，看这一对颇刺眼呦，可怜他孤家寡人遇到的那是什么啊！
甭说他也没有成家的心思，就有回做噩梦，他坐在家里大着肚子绣花，那位站在门口留着胡子劈柴……太可怕了。
一院子糙汉就看着那软绵绵的小媳“妇”去了，那背影也是柔柔弱弱的？
好半天崔二典才说：“嘿，刚开始都这样，对吧？”
众人嫉妒又确定的点头。
崔二典又说：“早晚的事儿！啥样人来了咱泉后街，进了咱家头三脚总有一脚先踩进庙里……”
他这话还没说完，陈大胜提着一根好大火腿进了院子道：“甭说我家老太太啊，我家老太太行善积德，那也是为你们好！你不知道前些日子一场变天雨，庆丰城就走了多少不足三生日的小孩儿。”
泉后街住的都是什么人，官宦人家，富贵人家，有能力人家，这边的孩子甭管什么天灾人祸，总是能得到最好的保护。
一般家里有几个幼年同岁的孩儿，就总作着伴儿一起长大。也不会出现某日一群出去玩耍，忽少了俩，一问，朋友死了。
可外面呢，小孩夭折不算事儿的，便是养到十一二没了也多见，不稀罕的。
甚至去岁吏部巷有个老太爷，背后有俩恶疮，请了外省专治疮的名医，一来一去花了有五百贯之多。
而隔着一条街的泉前街，不如意的人家就有的是，甭看养的儿子多，一个母亲便是一辈子生上十几个，养活下一半儿就是大福分。
随随便便一场风寒，就能生出孩儿瘟，不带走几个寒门里的崽子，那都不是雨了。
庆丰城里治疗风寒瘟气的成“药”，随随便便都是几百钱的。
没了是个素淡词儿，大家都习惯了，习惯那街上头天伶俐淘气的小孩儿，忽有一天不来了，不用问，许就没了。
一场湿雨半丝儿瘟气，从这庆丰城卷走上百的寒门小孩儿，悲伤的其实是有钱人家的太太，真的，人不是闲么，看着自己的孩儿好，就不敢想旁人的如何如何，其实那些孩子的父母反而不怎么伤心的，见多了，也忍耐习惯了。
太太“奶”“奶”们总是很忙，听到不幸就开始做法事的做法事，捐钱捐“药”忙的不亦乐乎。
她们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想，我做了这么多好事儿，菩萨总会见到，神仙总会知道一分半分，看我良善许就保佑了我的孩儿呢。
这跟江太后给皇爷修庙的道理是差不离的……
最后一番折腾，果然泉后街很少有孩儿夭折，这是菩萨保佑。
老刀们都是苦出身的汉子，心里明镜似的却懒的揭穿。
崔二典掂起一块肉放嘴里嚼吧着说：“得，百年难遇我说老祖宗一次，就让人家大孙儿逮住打嘴了。”
陈大胜把火腿递给常家的婢仆，笑着对小花儿道：“这是家里南边的庄子送来的，咱老爷子心疼你就让赶紧送来，也没几条，咱兄弟刚够分的，这东西我也没吃过？许吃过……嗨，它切开放在锅里我就不认识了，反正就是这么个东西呗，你今儿咋样？”
他坐下，不吃酒，只接了花茶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陈大胜非在重要场合遇必要吃的酒，他是管束自己的。
小花儿笑笑，他背后早就不疼了，就是心里懒，每日就无赖的躺着，刚开始那几天就恨不得躺到死了好。
可还没死呢，只要每天一睁眼，眼前除了媳“妇”儿，便是亲卫巷的亲人，甭管老的少的就往他家拥挤。
他几个嫂子没事了，还往他炕上泼一炕头孩崽子，就闲个屁！看不住就“尿”他的被窝，整的他屋里每天都一股子月子味儿。
甭问他怎么知道的，家里婆子都这么说。
等彻底安静下来，竟什么都过去了，什么不甘，什么心灰，真就大风吹去了。
谁离了谁，都能过，都能吃，都能活。
常连芳坐起笑笑：“哥回来了？今儿咋样？这几场雨对我倒是良善的，我早好了，你，你每日都问一次也不烦的慌。”
陈大胜无奈，接了婢仆递来的“药”膏，按住小花儿，扒了他上杉给他抹了一次“药”，抹完点点头笑：“最近“毛”病越发多，你媳“妇”惯着你，我可不惯着！我就知道那几个孙子不敢下死手，得了，这几个痂儿落了也就好了，哎~呦，就矫情的你，还真坐了个整月子。”
话音落了，在他背上好的地方拍了一下，常连芳不疼，依旧嗷了一嗓子，只他这嗓还没发泄完，院外便来了人，禀告陈大胜道：“四爷，“奶”“奶”让您回去呢，说是，说是住在泉前街的翠莺小姐没了，让您过去看看呢。”
陈大胜半天没想起翠莺是哪个？还是这婢仆小心翼翼提醒道：“四爷，翠莺小姐是四房那个……”
哦，这下想起来了，翠莺是喜鹊，兰庭的妹妹，是乔氏在燕京生的那个小姑娘，论辈分她是自己的小堂妹，也不算最小的，四叔在燕京抬了好几房，也不知道生了多少呢。
听到陈家没了堂小姐，众人纷纷站起要去老宅看看，陈大胜却阻止道：“都甭去，四五岁的小孩儿不成人呢，老太太……她，不太在意他家的事儿，我去就成。”
阿“奶”对四房其实早就冷了心，喜鹊兰庭这是没办法了，有了感情了，可那个叫翠莺的……她也不该死的。
陈大胜仔细又想想，依旧是毫无印象。
他匆忙回到老宅，一进门便看到喜鹊在当地铺了一块布，正把自己小时候的衣裳取出来，正一件一件的收拾。
这一看就是给她妹妹预备带走的。
老太太难得今儿没唠叨，就扶着拐坐在一边看，看到陈大胜进来，眼皮子只耷拉了下。
陈大胜左右看看，找不到兰庭便问：“兰庭哥儿呢？”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外面，语气平静道：“拿了自己的月例，去城里给他妹妹买棺椁去了。”
陈大胜闻言一愣道：“如何用到他的钱儿了，我四叔呢？如何好端端的就没了？家里这么多人在，如何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他才多大，让，让他嫂子去吧。”
老太太却说：“不用，他们家的事儿，他们自己收拾，就没出息的东西！孩子病了上门说几句，便是老婆子我不管，你能不管？你大哥能不管？她亲生的闺女在这儿呢，亲生的儿子在这儿呢，没多有少的，雄黄雌黄，丹砂菖蒲这些咱家里放着不知道多少，还以为是从前么？就不说！人家不说！”
正在收拾东西的喜鹊肩膀颤动下，又继续收拾。
七茜儿怀里抱着个包袱从针线那边出来，边走边对老太太说：“您老可别难受了，您这都多大年纪了受这份心伤？我四叔在京里是正经的官老爷，又找您做什么？人家自然先找亲爹去。”
她把东西放在地上，也是铺排开，便是一包袱的小孩儿衣裳，大房，二房，三房的妞妞每月都有新衣裳。
看到这些，其实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七茜儿晃晃脑袋，蹲在地上手脚利落的将好的选出来，边挑边生气。
乔氏从泉前街那边过来，什么时候都是利利索索，体体面面的，那身上也不是没有首饰，也不是饥寒交迫的样儿？
如何就听他们说，那孩子是用不起八味丸没有的？
想到这，她眉“毛”一挑对门外问：“四月？”
四月大着肚子进来，看着自己“奶”“奶”问：““奶”“奶”？”
“你让你家春分赶紧去城里的成“药”铺，去问问避瘟的六味丸，八味丸，萤火丸，还有肘后使的那种避瘟膏子~如今什么价儿？”
这事儿不打听清楚，她这心里别扭。
陈大胜好歹也是要继承郡王府的，好家伙，堂妹就在隔壁街，却因家贫买不起“药”，硬生生病死了？他还不知道？
甭管背后多冤屈，外面人看你陈家是一家人。
四月转身去了，七茜儿这才对老太太说：“您也别难受……”
老太太眼睛一吊：“我不难受！人家都不告诉我，我难受个屁……”
话音未落，喜鹊嚎啕大哭起来。
也是马上要十岁的小姑娘了，书也读的足够，道理也是懂了的。
如此才越发难过。
那外面的都说她跟兰庭嫌贫爱富，就巴结着老太太，舍了织布养家糊口的娘。
可外面人哪里知道，有他们姐弟在这里就有份钱，就能接济娘亲妹妹。
谁能想到翠莺会没了呢
这孩子哭的谁也哄不住，一直哭到春分进了院子回话。
说是城里几日之前，避瘟的“药”剂老百姓就吃不起了，三百钱的祛瘟肘后膏子已经卖到三千钱，也就是两贯多。
怪不得乔氏买不起？
春分又说，那边翠莺小姐病的急，乔氏打发人立去燕京寻四老爷，可四老爷没见到，人就被四老爷家掌家的那个小柔姨娘挡回来了。
这一来一去未及报这边，翠莺小姐就没了。
满院子里人都不吭气了，老太太颤颤巍巍扶着拐杖进了屋子。
喜鹊收了泪，收拾了一大包衣裳，又拿了自己贴身的首饰搂着预备去泉前街那边。
临出门的时候，这姑娘想起什么，扭脸对陈大胜道：“四哥。”
陈大胜抬脸看她：“啊？哦，我送你去。”
喜鹊摇摇头：“不是说这个。”她看看老太太的屋，语气很无奈说：“阿“奶”知道我常常往那边跑，有人陪我去呢，我是跟您说，这事儿您跟四嫂子别往心里去，甭说那些“药”涨价了，便是没涨价，当日卖了我的剩余，也够使的了。”
七茜儿闻言，这才正“色”看这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眉目之间跟乔氏相似地方仿佛是寡淡了，去了。
她眼神清正的说：“甭去那边，也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家的事儿我清楚！不赖阿“奶”，不赖哥哥们，她们心烂了，哥，您甭去，去了一身“骚”。”
陈大胜叹息：“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堂妹，人没了，关系再不好也该去帮衬。
喜鹊满面讥讽：“人话呀哥，那是我爹！到了这一步，什么也该明白了，这是折磨死了我妹，想给阿“奶”心里灌沙子，让我阿“奶”难受呢！想我阿“奶”愧着好跟他和好呢，我娘……这一回，她是真的该看开了。”
这么小小的人，怎么就懂了这个。
七茜儿无奈，走到这孩子面前拨拉一下她的头发帘子劝道：“甭难受了，已经这样了就好好送她走，你哥哥们不去，嫂子们总要去的。”
她说完拉着喜鹊便走，走到门口却听到老太太在屋子里厉声道：“你去作甚？你怀着身子呢，那是夭折，送不好冲撞了你肚子里的？我去，我去……我送送她。”
话音落，老太太已经换了素服出来，她看了一圈人道：“落在咱家一场，我也没养过她，也没管过她，就送送。”
茜儿怕她难受，可老太太这次却真不怎么伤心的，她这一辈子，最不缺就是这事，甭说多大的没了多少，这还是个夭折的，她就只恨一件事，那孩子死的憋屈。
庆丰府里避瘟“药”飞涨，身为斥候陈大胜总要回去调查根由，回头皇爷问起好一问三不知，到底职责所在，死的管不到了，能管着的就拉一把捞一下，救一条命就算一条命吧。

第175章这晚陈大胜回来的迟，……
这晚陈大胜回来的迟,  到家孩子们都睡了。
七茜儿怕热，就坐在院里喝着水，吃着几“色”果子,  听婆子们闲话。
都是腿儿短的人呢，谁来说去还就是家门口最近死的有点多的孩子。
等陈大胜沐浴完了进院子，已是戌时二刻。
几个婆子带着自己手里的营生退下，临走的时候还看看桌上,  墙面上的牛油灯笼满眼可惜。
这也就是主人家能用的起光明,  她们回去是只能“摸”索着做粗活了。
七茜儿看她们可爱，就让她们挑了一盏灯笼走。
这把几个婆子欢喜的，走多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子欢悦。
陈大胜披头散发，拿着一把篦子走到媳“妇”面前盘腿一坐。七茜儿嫌弃他篦子上不干净,  就让四月取了自己的小妆盒来。
陈大胜如今人生几大美事,  其中之一便是回到家坐在地上，他媳“妇”给他好好篦个头发。
至于旁个美事，大概就是看他爹高兴,  他阿“奶”欢喜，他兄弟吃饱……弹他傻儿子小雀雀,  咳！
七茜儿取自己玳瑁边儿的篦子，又在四月预备好的头油碗里沾沾，擦着自己男人的头发根一篦子顺下去,  陈大胜脑袋便微微后仰。
人家这头发那叫个好，长到腰眼，发黑而顺,  给一点光，夜里跟黑缎子般一波一波的发亮。
七茜儿就很羡慕这一把头发，她好不容易才“毛”不稀,  这般黝黑这辈子别想了。
等到这一篦子下去，七茜儿便错身对着桌面的一张草纸，拿指甲刮篦齿，再低头细细去看端详，耳边就听陈大胜问：“有~了？”
七茜儿又贴发根拢了几下检查完，方说：“还挺好，没有。”
这是说虱子，虮子那类东西呢，从前满脑袋满身上都是的时候，也不觉着怎么。
如今日子好了，细绫布的里衣都是日日换，他兜裆布都有半柜子，那玩意就养不起了。
可也保不齐陈大胜去的地方总是脏的，时不时回来就带一些，然后过的家里人身上都是，俩孩子咬的半夜都睡不安稳。
就为这，七茜儿大火铁锅炖过几次相公，这家伙从此出去就注意了，一般去了邋遢地方，人家是会认认真真泡几次百部水才敢回家的。
人的富贵也是有等级的，从能点的起油灯到满院子灯笼不疼不痒，也不是吃好了穿好了就是老爷了，真正富贵老爷的身上养不起虱子，真的，不看世袭根骨，穷出身的老爷许做官一辈子，他都不介意身上的虱子。
习惯了。
陈大胜就讲过一个笑话，五品以上的大老爷一般养不起虱子，吏部，刑部，工部实权老爷身上也少有虱子，礼部在中间，兵部是必有的，有时候主帅身上都防不住。
尤其考上来初进翰林院做典籍博士那些先生，他们最爱养这个，还有好几个扎书库里不爱出来的先生，他们在南门等宣召，虱子这些玩意儿就在他们鬓角爬来爬去……等候的时间久了，人家就会探手顺着鬓角探寻，偶尔捏住，就当着陈大胜笑眯眯的一挤，指甲黝黑又长，嘎巴一声极过瘾。
关于虱子这种笑话，是陈大胜今年初开始讲的，从前并不觉着好笑，如今觉着好笑也是无意识的。
也是今年初开始，他身上似乎是绝迹了这玩意儿。
小夫妻情趣么，一个喜欢媳“妇”给自己篦头，一个就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情。
“你今儿~进宫，见到皇爷了？”
“恩，见了。”
“就把咱这边的事儿说了，皇爷生气没？”
陈大胜一愣，噗哧笑了起来道：“燕京周围的小孩儿夭折是日日有的，最近多些也不够呈到御前，皇爷多忙啊。我去了，就~说，让皇爷注意一下旁的“药”材，像是艾叶，仙鹤草，白芨这些，这些被大量买空就是事儿了。”
“哦，刀口“药”啊？”
“啊，止血这些的还是要上心的。”
“那雄黄的事儿呢？”
“这不皇爷听了就让我去找太医局的本初大人了，让他下令调查协调民间“药”房，看这几味有无人大量购买，就走的时候我提了一嘴说死的幼童越来越多，太医局的老大人们倒是挺着急的，还打发人下去问了，估计后儿起，成先生得忙一段时日呢。”
七茜儿一愣：“成先生忙什么？”
陈大胜道：“他管着“药”库呢呗，咱街面“药”铺里的雄黄，这不是都被买空了么……”
七茜儿吸吸气，明白了，明白了之后也是无奈了：“臭头？”
“恩？”
“你们在上面办差，就得这样拐弯啊？”
陈大胜吸气，好半天才说：“这还算拐弯？可以了媳“妇”儿，你想什么呢？咱看做是大事儿，可那下面成日子天灾人祸的折子，不到一定数量都呈不到御前。
我要是先去太医局，也是一声招呼，看我的面儿那些人也会在意，却是层层下压，等到了庆丰怕是十天八天后了，到了那会子瘟许都过去了。”
七茜儿手下微微使劲：“咱爹说你能够，却是十天八天的意思啊？哼，就成日子跟我吹大话吧。”
陈大胜低笑起来，他是个暗里的斥候，未来的郡王，可明面上就是个兵部五品，能有个啥啊，五品的京官算个什么，还不如吏部的实权小吏呢。
官场规矩多了，最忌讳吃着自己碗里的，去扒拉旁人碗里的。
当然，跟媳“妇”斗嘴，人真挺谦虚的说：“媳“妇”说的没错儿，我还真没啥份量。”
七茜儿点点头，想起什么来说：“哦，小妹妹今儿送走了，阿“奶”做主让送到姜竹庄子外埋了，那边叔伯也都知会了，往后遇到节儿，就让族里的帮衬下，给他们这个小姑姑烧一把。”
夭折的孩子，葬礼也不会有的，并不算做人。
陈大胜叹息：“哎，也是可惜了，你说他家凡有个过日子的，稍上心也不会把个孩子折腾成这样。他若不贪婪，旁人怕他黏上，一家血亲谁敢不帮手？这都是大人作孽，报应在无辜孩子身上了。
好端端的朝廷命官，如何就走到这一步？薪碳那边旁的不说，每年库渣也是不少的，他带着人上山，我也看过工部那边的报单，不在名录的杂役杂工，年工食耗费都在千贯……”
七茜儿他在背后却笑的古怪，她放下竹片篦子，换了齿粗些的牛角梳子继续拢。
今日是她两辈子合该最高兴的时候，上辈子她的安儿没了，人家说的那些风凉话，因为过于悲伤她忘了，可仇恨是放不下的。
今儿她没去，家里婢仆回来早就跟她学说了，那左邻右舍劝的那些话又跟从前何其相似。
好孩儿才养不住呢，那是神仙喜欢招去做金童的，人就来你家呆几年骗骗你，就走了……
哎呀~那孩子看着身子骨就弱，我早就让你多上心，你还不听劝……
哎呀，三五岁的孩崽子还算个人哩，岁数不大再养呗……
多轻易啊。
陈大胜忽扭脸好奇问七茜儿：“你想什么呢？问你不答？”
七茜儿一愣，扳着他脑袋给他扭回去道：“没想什么，就觉着~太可惜了。”
陈大胜叹息：“可不是可惜！咱家人口本少，咱孩儿们以后多了，逢年过节亲戚都走不到十五去，你看人家燕京里的人家，好家伙，一做大寿跑马的场子都能给坐满了。”
七茜儿不爱听这个，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陈大胜嘿嘿笑了起来：“媳“妇”，我觉着你今儿挺奇怪的。”
七茜儿愣了下，扎着陈大胜的发根把他一把好发使劲一拧，陈大胜太阳“穴”发根便被提了来，发出一叠声惨叫：“呀呀呀呀！轻点轻点轻点，咱不是仇家，脑袋甭给我拧下来。”
七茜儿放松手劲，取了一边的黑“色”缎带开始在发根勒圈儿。
“我有什么奇怪的，凡举是个娘都不爱听这个，你还是个哥呢。”
同为娘亲，七茜儿也不会把仇恨放到旁的小孩身上，她安儿如今过的这么好，她感恩，怕报应而不敢恨。
可闻听乔氏没了孩子，那一刹的爽快让她明白，她骨子里还是个世俗小“妇”，心眼真心不大，又赶紧暗地念了忏悔经文，期盼菩萨莫怪，这才良心稍安。
她不像李氏罗氏她们还会跟喜鹊，兰庭哥儿开开玩笑，逗几句，更不会贴补她们一文钱儿。
那俩孩子知道她不亲厚，也是躲的远远的。
可她也没想让那个无辜的孩子去死，为几剂“药”去死。
她就想，乔氏最是爱子，今日之痛跟她当初可一模一样？
怎么过到这一步的？没有这些侄儿被他吸血，没有乔氏真心实意的跟他过日子，陈四牛的日子压根好不了。
乔氏再不好，家里家外一把抓，多难的日子人家也能收拾的利利索索，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露”怯。
现在么，看他们每天互相折磨，三五天就听一本小戏，逢年过节燕京那边一场大战，这才是实在报应。
七茜儿如今每天盼着陈四牛长命百岁，她要看一辈子乐儿呢。
陈大胜叹息道：“那丫头我都没照过几面，如今她没了，我有些小后悔，却也不大。我跟你说，从前我怕你们烦心，就不提，你知道四房在京里怎么过的日子？”
七茜儿把他脑袋利索的挽出发髻，一拍他后脑勺：“妥了！怎么过的？”
陈大胜舒服的晃着脑袋，转过身子接过七茜儿递过来的帕子擦手道：“从前乔氏还管着，后来乔氏这不是到了泉前街么，那边就野了，他抬了四房妾，生了五朵花，外加一个男丁，嘿，我最小的弟弟今年刚周岁你可信？”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有些诧异的伸指头一算：“呦，这就八个了？”
陈大胜呲呲牙：“啊，咱家是日日叫唤八个，人家是实实在在八个，啧……正事儿不做，去了燕京人家就开始生孩子玩儿，哎，这日子算是烂到泥潭里捞不起来了，日后就有的烦。”
两夫妻絮叨一会子睡下，结果到了第二日早起，这麻烦扎堆儿来了。
一大早上，家里门口有人跌跌撞撞的来报信，说是陈四牛出事了。
陈大胜披着衣裳起来，趿拉着鞋来到院里，一看是乔氏那边石婆子。
石婆子主家大梁倒了，她就哭的万念俱灰道：“四爷，四爷啊！啊啊啊啊！天塌地陷了！您，您，您赶紧去看看吧，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出事儿了……”
陈四牛有些愕然，七茜儿出来看这婆子。知她一贯的说不清楚事情，便骂道：“大早上胡咧咧什么，把你那舌头揪直流说，什么大梁倒了天塌地陷，胡说八道什么呢？”
石婆子畏惧七茜儿，就抽泣着说到：““奶”“奶”，您有气回头再说吧，我家四老爷，他，他没了……真没了！”
“什么？你说谁没了？”
“您四叔，我家四老爷没了啊！”
“坏，赶紧去看老太太……”
泉前街后河岸边，乔氏蓬头垢面，满面麻木的坐在当地就像个疯婆子。
她身后，几卷破席子拼了一个挡风的地方，陈四牛的尸体就被暂时安放在此处，庆丰府的府尊亲带仵作来此查案，如今正在勘验尸首，调查死因。
死了人，还是个官老爷，看客也不能少，这周围叽叽喳喳四处是人，简直就跟赶集一般热闹。
陈四牛这次是真的死了。
昨日乔氏的闺女没了，家里都收敛完，老太太做主让人拉走了尸首，后半夜陈四牛才醉醺醺的来了泉前街。
乔氏疯了般的跟他吵，人家也不耐烦听，转身就走了。
陈四牛如今什么脾气，身边一堆儿好颜“色”，他才不爱搭理乔氏，他在燕京闺女成群，还稀罕这个没啥感情的，死就死了呗。
那当口，燕京城门早关了，他也回不去，也不敢去见老太太，更无面去侄儿家打搅，毕竟他是个官老爷，自己的闺女却因为无“药”耽误没的，就随意在泉前街找了个地方。
这是一家很粗糙的车马店，他叫了上房，要了酒菜，依旧是继续喝闷酒到后半夜，许是“尿”急，这店的茅厕不在院里，是修在院外后河上面的，他这一去就没回来。
赶巧这一晚他来的匆忙，身边也没有带婢仆，他没回去，也没人发现。
大半夜的都早早歇下了，谁有他那么闲。
等今日早起，有人在河边倒恭桶，这才发现水岸边趴了个人，这便闹腾起来了。
天儿热，一夜浸泡，这人都有了味儿，四处还招惹了成群的蝇虫配合着人声一起嗡嗡。
陈大胜就大马金刀的坐着，也不管旁人怎么说，他就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人，他能死？
他就觉着，这玩意儿……怎么的他也能祸害大家万年呢。
怎么就没了呢？
这祸害千刀万剐，可老太太就剩这个儿子了啊。
正想着心事儿呢，那勘验尸体的仵作出来禀告道，确是喝酒过量，站在水边没站好，扎进河水里溺死的。
陈大胜听完，便缓缓出了一口气，对身后的兄弟说了句：“得了，给我回去告假吧，我这是个大功，虽我在兵部，怎么的也得一俩月，就报个百日……跟你们嫂子说，闹瘟呢，家里少不得人，就把孩子都送去郡王府，让我爹受几日累。”
他正说着，那边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
陈大胜一看是老太太，便暗道坏了。
他赶紧上前拦。
陈老太太也不拄拐了，也不打扮了，样子比乔氏好不到哪儿去，真是披头散发双脚飞快的从泉后街自己跑过来的。
看到孙子拦在自己面前，老太太就瞪着眼睛对他试探说：“你，看错了吧？”
陈大胜心里暗恨陈四牛，他不吭气，弯腰抱起老太太就往家里去。
结果老太太疯了一般抬手打他，一直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早就不说的那些乡下粗话，这会也不遮掩了，一串儿的喊着骂孙子，骂陈四牛。
人就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的力气，陈大胜那么大的力气，抱不住！
实在没办法，陈大胜只得放下老太太，跟着她跌跌撞撞进了那席棚。
席棚内，陈四牛泡了一夜的尸首都囔了，就肥大惨白的躺着。
那仵作给他扒拉的利索，出来也只简单的盖了一张席，还遮不住脸，“露”着泡皱吧惨白的胖脚。
老太太自然是认识自己儿子的，她进来就有些犹豫，不上前，就站在棚口试探着问：“臭头，我打量着，看错了！你四叔，你四叔……四，四牛，他，他没这么肥实……”
陈大胜咽吐沫没说话。
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阿“奶”，一步一步，到底挪到了那混帐面前。
老太太就弯腰看啊，直愣愣的看啊，最后看的一身愤怒委屈，她就伸手左右开弓扇陈四牛的脸怒骂道：“你给我起来！起来！！我跟你说……你这混账东西总不听话，不是娘吓唬你，真不吓唬你，你骨头都黑了，你坏透了！你是下地狱受刑的！你哥，你爹早就候着你呢，啊？四牛！你听娘的劝，咱不去，他们好打你，四牛啊……娘，娘不骗你，他们真打你，你可不敢去啊……”
话没说完，老太太就晕了过去。
亲卫巷内，七茜儿怀着身子不能见白事儿，就坐在院儿里，看那树头七八只知了，它们也不叫唤，它们哧“尿”。
那个狗东西，他可是长寿的，怎么就死了呢？
正想着心事儿呢，便觉着头顶瓦片子咔哒了一声儿，七茜儿眉“毛”抖动，便让四月带着人去前院呆着。
等到这院子里安静了，辛伯便悄然从屋顶落到地上。
老爷子年岁到了，现在过屋顶也有动静了。
见七茜儿脸上不见悲伤，老爷子便好奇的问：“呦，没了你家男人的亲四叔，您咋一点都不伤心啊？”
七茜儿抿嘴笑了下，拿着扇子指指树荫。
老爷子抬头看看那些知了，撇嘴道：“你这小娘子心黑，您家知了老爷正哧的爽利，哦，我坐过去，好接一脑袋？”
七茜儿无奈，抓起桌面的果壳丢了出去，那些知了便四处飞去，辛伯这才坐下，取了小案子上的瓜片吃。
看老爷子吃的好，七茜儿这才说：“您不知道，那位虽说是四叔，他死了，全家也就老太太难受，嗨，至多难受个几日，也就算了……不提他，反正，他就是臭了，烂了，家里这些侄儿男女都不带掉一滴眼泪的。”
老爷子诧异：“嘿！一家人，家长里短的，不至于啊。”
怎么不至于？七茜儿也是一肚子话，便没遮的都跟辛伯学了一遍。
辛伯闻听，也是越听越气，最后便拍着腿道：“我就说，我就说！怪不得，怪不得啊！死的好……好！”
七茜儿听这话里有话的，便好奇问：“您这话里，有点旁个意思啊，什么叫我就说？”
辛伯寻思了一下，笑了起来：“才将我来，那也是因为您家的事儿，这不是昨儿我那边有几个淘气小花子，就住在河边的矮棚儿里，这几个孩子嘴笨，要饭的本事是高低学不会，就每天守着后河，等人家清早倒恭桶，他们上去伺候，好拿那草把子给人刮桶底儿赚上俩糊口……”
七茜儿眼神一动“插”话：“这是，看到什么了？”
老爷子扬扬眉：“啊，咱家孩子都看到了，大半夜的，那位老爷在水边方便，后面就跟了个“妇”人推了他一把……等那老爷在水里挣扎着，人家还过去使劲按呢，一直按到不动了……”
“嘶……”七茜儿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已然猜出是谁，依旧试探问道：“知道是谁了？”
老爷子拿袖子擦擦嘴：“啊，咱家孩子多机灵，前后打听清楚了，认了门认了人，这才……回去跟我说的。”
呼……这便坏菜了。
谋杀亲夫历朝历代千刀万剐凌迟之罪，这且不说，为难的是这样的恶案必连累满门。
陈四牛那些不孝不慈的事情再满大梁一宣扬，陈家满门忠烈换来的清白名声，许从这一刻起便捡不起来了。
七茜儿手指头在桌面敲了几下后，对辛伯笑笑说：“您受累，咱家孩儿年纪小呢，就送他们去小南山吧，找个好人家委托了，读书识字，从此我就养着了。”
辛伯笑笑：“嗨，这事儿您甭管，那样的大不孝之徒，他死了纯老天爷收走的，咱只有暗地拍手称快的份儿。”
七茜儿笑笑：“……您说的没错儿。”

第176章……
陈大胜他四叔没了,  外人可看不到你家里是不是有内情，他们看陈大胜，看佘青岭,  看陈大忠，陈大义，陈大勇，来祭拜的人便格外多。
人死了就剩下好,  老太太就让把她儿的棺材停在老宅,  她拿钱给儿子办丧事儿。
七茜儿依旧没过去，也是在家里第一次见到了陈四牛别的孩子们，就瘦瘦小小一气儿来了五朵花，还有个断“奶”的男孩子,  叫个世儒。
听听这名儿,  陈世儒！陈四牛若不死，对这个幼子还是很有想头的。
那个叫王小柔的妾，哭的那叫个撕心裂肺,  她闯了大祸，就抱着自己的儿子壮胆,  谁接触孩子都不让，碰碰她们母子跟杀了她一般。
隔着一房的妾氏，这让陈大胜怎么管？
老太太也是急眼了,  让那边的婆子过来左右给了一顿大耳光子，那位才老实了。
然而依旧麻烦的，这叫王小柔的,  人家是燕京本地人，虽说陈四牛出了大价钱抬了她来，这边一出事,  人家娘家到是来了族兄了，看意思是想把她赎回去。
那老太太能让？不是她耽误了乔氏求救，翠莺不能死，翠莺不死，人家儿子也死不了。
这就僵住了。
这一大群瘦小枯干的丫头在院子里聚着，人家真的就叫三朵，四朵，五朵，六朵，七朵，若陈四牛不死，七茜儿觉着早晚能拼凑个花园子出来。
朵都是小名儿，是沿着她们姐姐的位置喊下来的，陈四牛那家伙没啥人“性”，他自己吃饱了，压根什么也不爱管，这个花朵的“乳”名还是那些妾氏自己商议的。
一群孩子就浑浑噩噩，满眼惊慌的挤在一起，有娘管的大腿根儿有点肉，没娘管的腿儿就是两根黑叉棍儿。
七茜儿让人做了几碗豆腐羹与她们吃，最小的七朵刚拿稳勺儿，就吃的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这也是人过的日子？
四房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规矩，烦“乱”无比污水堂子。
陈四牛是什么人，乡下田舍郎，契约奴，不识字，没胆气，更不会做人，他人生唯一能让他成长的机会，他也想着法子刻薄侄儿们躲了，便是富贵了，他也没有本事保持这种富贵，就把家管的十分糟糕。
乔氏不与他“操”持，如今看来却是故意的，人家一脱手他就彻底毁了，偏偏到死他都没意识到。
可便是这样，那个不成气候的爹没了，孩子们的天便也塌了。
陈四牛家里这几年不少买人，抬来的妾氏不少，玩腻就送给一起鬼混的或卖了，来来去去，这几个孩子除了那个叫世儒的哥儿是小柔姨娘出的，五朵是另外一个妾牛月桂出的，旁朵儿的母亲算作飘零了。
咋办？都是人命，又是堂妹堂弟，就谁家接手这些孩子？
老太太那边是不允许陈家孩子流落在外的。
如此头天结束，陈大胜回院子的时候，就喊了自己的三个哥哥，三个嫂子议事。
这些都是直系骨血里的弟弟妹妹，最大的喜鹊才这么大点儿，她也不顶事儿啊。
众人无话，好半晌陈大忠才拍了一下大腿无奈到：“都说说吧，谁能想到人家能弄出这般多事儿，这一大堆来了，我今儿就吓了一跳……”
陈大勇冷笑：“咱阿“奶”昨儿难受成那样，今儿你看难不难受？看这一群她也不敢难受了。”
陈大胜苦笑：“老太太心里明白着呢，她也说不出让咱四个管着的话，就憋闷住了呗，人家儿没了儿子，胆气到底不壮了，咱几个也甭等老太太哀求为难了。
就商议一下，把事儿圆满了，大不了多抛费些，咱家里就剩个阿“奶”了，她再有个什么，咱还真的没人心疼了。”
老太太为啥对陈四牛在意，人家的儿子，动手打骂也好，指派点事儿也好，那也是理直气壮的。
若没儿子了，跟孙子们说？一般老人家是心里是有疙瘩的。
现在倒好，儿子给几个孙子留了八个弟弟妹妹，孙子们便是再良善，再扛事儿不计较，也没有给隔房一气儿养八个的说法。
更不论，四房还有三个妾氏呢，这个要不要养？
也是老天爷安排，外面的孩子是今儿夭折一个，明儿夭折一个，陈四牛的孩子都被怠慢成了这般，硬是没事儿。
如今老太太星君孙子也暂时舍在一边，是什么也不顾了，抠门也舍了，脸面她更是不想要了。
就靠在炕上一直盘算自己那点家底子，想着明儿她走了，好歹让这几个孩子能有一碗饭吃。
可她能有什么家底儿？她手里这一点儿，按照老规矩，她受其余三房供养，人家三房男丁过了眼的东西，就不能单贴一门去，不然就是结仇。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才忧愁呢。
陈家几个兄弟为难死了，谁也不说话，许久，才有坐在门边的李氏道：“老太太虽不待见乔氏，可是衙门那边她是正头娘子……”
这话也就得她先说，她是宗“妇”。
一直没吭气的陈大义叹息：“嗨，正头不正头的，人家不能管其余的孩子，这里面有个事儿也没跟你们说过，就恩怨大了去了。”
七茜儿诧异的看看陈大胜，陈大胜便无奈扬眉，看着七茜儿道：“嗨，都是烦心事儿，我就没跟你说，也瞒着咱老太太，就我们几个知道。”
七茜儿点头：“你说。”
陈大胜想了下道：“那时候不是怀了个双胞么，这事儿家里都知道，后来乔氏生了，就带回个翠莺，你们这头就以为没养住。”
七茜儿惊愕：“这么说是养住了？”
陈大忠点点头：“恩，开始是养住了，好像是三个月上，咱们这位四叔在外吃了酒，晚上回来就跟乔氏动了手，还打的挺重的，他只管打了人自己睡去，第二天乔氏好不容易爬起来照顾孩子，一个炕上睡着，他四仰八叉把自己的孩子闷死了都不知道……”
七茜儿倒吸一口凉气：“就~怪不得人家恨他呢。”
都恨的亲手溺死他了。
陈大勇点头：“可不是，不然好好的官太太不做，非要去泉前街。”
二嫂子寇氏冷笑：“不是男人看护不住家里的灶头，女子何苦出去奔那点钱儿，都说乔氏有野心，胆子大的敢去耍铜钱了，本都折成那样儿，哼！还是怨四叔！若她男人若给她家用，能护住房头，她不能出去扑挠那点散碎……”
七茜儿在一边没吭气，就一直想着乔氏与陈四牛这件事，她这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说，满门的名声没了，乔氏千刀万剐，喜鹊兰庭恨自己一辈子，还得给人家养八个孩子，何苦来哉？更何况，陈四牛死不足惜。
正为难当口，就听到院门口有人高声说：“老太太来了。”
这下子，一院子人站起来，看着那边的婆子扶着颤颤巍巍的老太太进了院。
就这么一天半的功夫，老太太的腰就直不起来了。
陈大胜赶忙上前扶了老太太坐下，老太太嘴唇哆嗦着，顺着孙子的安排，坐在最高的软榻上。
待她坐好，陈大胜才埋怨道：“阿“奶”，这会子您就不要跑了，您只管炕上依着，万事儿有我们几个呢。”
陈大忠他们赶紧点头，言语内外都是这么多男丁，多大事儿都能抗住了。
可老太太却不这样想，人家坐好，把几个孙子看了一圈儿之后，这才缓缓开口道：“我自己的孙子，我能不知道好？“奶”今儿坐在那边，就寻思了一整日，就觉着……这事儿也轮不到你们做主啊，我这个老不死这不是活着么……”
陈大忠语气埋怨道：““奶”，什么死不死的……”
陈大勇也说：“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就家里歇着好了……”
老太太打断：“我这么大岁数怎么了？哦，我这么大的岁数，家里的事儿我还做不得主了……我没死呢，就轮到你们“乱”安排了？”
话没说完，老太太便是一阵咳嗽急喘。
“您做主，您做主！”陈大胜赶紧保证，上前顺背拍了几下，给老太太顺气儿：“您别着急，您说，您要做什么主都成，您就是要月亮，我也给您摘去。”
老太太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七茜儿也站起来，运气给老太太抚胸道：“对对对，咱不急，不急啊。”
这次没人敢“插”嘴了，就等着老太太自己缓和过来，半天才说：“你们，你们几个才多大啊，你们又经历过什么事儿，哎，真当你们阿“奶”糊涂了？”
众人不说话，也不敢说了，气出两场丧事，下半辈子就后悔去吧。
“……我今儿就想着，我自己的孙孙都什么脾“性”，我是清楚的，这事儿，你们也商议不出花来，商议到头了，也就是一家吃点亏，各房带回俩分开养着，是不是这样？”
兄弟四个互相看看，最后一起对老太太点头，陈大忠是长孙，他就开口道：“一点儿大的孩子，能抛费多少？随便抓抓就大了，大不了一副嫁妆一副聘礼，也没什么。”
“一副嫁妆？”老太太瞪眼，指指几个不吭气的孙媳“妇”道：“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打嘴了，你们跟媳“妇”商议了没有？你们媳“妇”愿不愿意？过日子呢，瞎当什么家？哦，你们衙门里清闲，回头还不是咱们娘母们为难！那是活人，不是牲口，一条绳子牵回去给点草料就长大的事儿！”
李氏脸上有些红，便是心里有想法，此刻也得表明心迹道：“阿“奶”，您别这样说，就是四五岁的小孩儿，咱养得起的。”
老太太伸手拍拍身边的案子叹息：“你们都是好娃，“奶”知道，可……你们再好，也有自己的孩子，也要顾着自己的日子。
外面的就是外面的，不是信不过，是你们就拿金山托着他们，也抵不过人家亲爹亲妈给一巴掌疼。
死了的都是好想头，他们这么小，能知道自己的爹是个什么玩意儿！”
七茜儿给老太太倒水，扶着她饮了，老太太说话语调壮了些继续道：“都也甭说的那么轻易，那几个孩子分开各房带回去养着？哦，你们亲生的在怀窝里捂着，他们看着？
就是吃饱穿暖啥也不缺，时候长了，你知道人心是不是歪的？世上万万人，为啥好人都要编出戏文夸赞，那是好人不宜啊，少！知道么？”
七茜儿嘴角勾勾，到底把心里的一些事情放下了。
她搬了个小凳放在老太太身边，给她捶腿。
老太太就“摸”着她的头发，掉着眼泪说：“我这心，都难受死了，都是我的孙，我能不疼么？那要是一个两个，喜鹊兰庭~我都养的好着呢，可是如今这么些呢，就咋办？
你们兄弟四个如今在衙门里都是做老爷的，还都是大老爷，那你们的孩子往后指定是照着大户人家的法子养大。
她们几个呢，看着侄儿男女今儿有这个，明儿有那个，先不说眼小不小，知不知恩，那是可怜……那是难熬！活人哪那么容易，只要你们带回去，那就是恩怨，费心费力还不落好。
亲兄弟不均匀还能成了仇家呢，何况隔房的。不说远的，老常家近不近？茜儿干爹干娘是个不精明，不利落么？
甭指望旁人有良心了，咱家穷过，咱也知道，人口袋里富裕了才开始长良心……
从前在老家，你们四叔最小，我也最疼他，那会子在老家里说起他们哥几个，都说就数着你们四叔好，那是又老实，又本分，哎，不离家不遇事，谁又知道谁是个什么东西？
养大她们对咱家不算事儿，可好养，歪养，全凭良心，不怕没出息，就怕你富贵她贫寒，你这代倒也罢了，却怕子子孙孙被她们的子孙连累。
哦，你们过得这般好，四房头就可怜成那样儿，等到咱都蹬腿儿了，人后代拿着要饭的碗儿到你家门上，你说，孩子们是管还是不管？
就怕伸手管了，便离不得了。人家外人还看他祖宗是什么东西？对不对的住你？人家看咱都是一个祖宗，他家子子孙孙就是你们几个的债！老婆子说的这个理儿，你们就说对不对吧？”
再对不过了，皆是大家心里想的，却万想不到是阿“奶”先说出来的。
陈大胜叹气：“阿“奶”，那您的意思？”
老太太想了下说：“我想了一天，寻思着，就把燕京里的宅子帮她们卖了吧，再把你们四叔这个家业收拾收拾，老婆子这几年手里存的，四房那一份儿，就先拿出来合并合并，打算打算，就在姜竹边上给她们娘几个置办份家业，这样才最妥当，从此只当亲戚走着就好。
那边都是咱族人，挨着你们二伯伯他们就吃不了亏，那我也放心。
我呢，从前看不上乔兰香，可是四房这个家门，还就得她撑，她那人要想把日子过起来，她就能过起来。人家不是在衙门里跟老四名正言顺了么，你们长辈儿在，四房孩子轮不到你们养着，是这个理儿不？”
院里的人眼睛一亮，可不是，乔氏在礼法上是嫡母，是这些孩子的母亲，她在，就得管着这些孩子。
陈大忠却不放心的问：“阿“奶”，那，那要是……她刻薄那些孩子呢？到底也是堂弟堂妹，还那么小，这远远的姜竹去了，别回头跟前几日一般，遇到难处求援都找不到地方。”
老太太却说：“你当你们二伯伯，还有族亲都是瞎子么？再者，我活一日，她入不得族谱，为喜鹊~兰庭这身份，她也得给我忍着，这事儿你们甭担心，明儿你们四叔葬了，我跟她商议，这几个孩子，她只要愿意，便屈不了。”
陈大忠追问：“若屈了呢？”
老太太张张嘴，嘴唇哆嗦半响才说：“若屈着了，更好！她们求救无门，早晚求到你们门头上请你们做主，那时候……乔，乔兰香便是坏的，你们的恩情才是恩情……”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剧烈颤抖，七茜儿好不容易才按住了，却心酸想，乔兰香打过老太太，老太太心中一口冤气不能说，没法怨，而今……怕是为了这几个孩子要跟那人妥协了。
想到这里，七茜儿心里便冷笑，这还真是天注定的报应，却有她霍七茜一日，乔兰香便是想跟老太太比划，她也得趴着。

第177章老太太以为……
老太太以为乔氏必有一番拿捏,  她也做好了准备，可乔氏被臭头两口子叫去，只过了一夜竟什么都答应了。
不论是让她去姜竹守寡,  还是让她一辈子不许出庄子半步，她都答应了。
这里必有什么事的，老太太却不问了。
她年纪大了，顾不住了,  不能计较了,  外面成日子饿死的有多少，老四又一点好没给孩子修下，这样就不错了。
好歹这群孩子能随着大人过活，名义上有个嫡母管着,  便不是没娘的孩子。
打发了陈四牛第二日,  一大早七茜儿便召集全家，将喜鹊，兰庭,  还有其余三房，甚至常连芳,  谢六好，孟万全家都齐齐的喊到了老太太院子里商议四房的事情。
这都是很正式的连宗本家，有时候,  血脉里的亲戚还真不如这些干亲抵事，处着处着真就是一家人了。
至于乔氏，老太太一辈子就扭着一个劲儿,  她不许她进院子，那就不让她进。
只让婆子搬着小板凳放在门道口，让乔氏隔着门道听个动静。
乔氏这几日魂魄不在身上,  而今依旧未归，旁人让她如何她便如何，至于她心里的那些小算计，早没了，吓散了。
坐在那处，乔氏不喜不悲的想，我是谁呢？我怎么到了这里了？
她闭起眼，假装自己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时候她青春正好，在家里过的还算不错，偶尔跟堂姐妹也会因一尺鲜艳布头打到揪头发的地步，可到底也是一种心有倚仗的无忧无虑。
后来到了年纪，预备嫁人呢，夫家是开牙“药”店的，送来的聘礼十分体面，其中有两匹府城的艳红缎子，阿娘说给她弟弟留一匹娶媳“妇”用，她就委屈哭了一夜，枕头都哭湿了，那缎子也没留住，后来嫁了人，想起这事儿依旧无法释然。
便是如此，她也是细米养大的县城姑娘，没有挨过饿，又生的美貌，手里的活计出名的好，到了婆家日子也是很不错的……只这不错，却终结在一个晌午。
那天晌午，小县城来了新老爷，他家的马车从街里一溜儿的过去，她趴在家门口端详，就看到长长的车队拉着那位老爷家的家当。
十多头健驴拉着的车上，箱笼大小是一模一样的码了三层，箱身图朱红“色”的老漆，包边都是新钱融了才能铸出的铜亮“色”，她嫁一回人，她爹都没有给一对那样带着铜扣的箱子，她嫁妆箱子是杂木的，还单薄不防虫。
她就想要一对樟木箱子，可人家有十车。
县尊太太坐的马车在最后面，牲口脖子下有个硕大的铃铛，还没到街里响的就都听到了。
贵人太太就坐在马车里，帘子周密看不清脸，严密的让人心生畏惧而又羡慕，她的几个仆“妇”穿着没有补丁的袄子，就跟着马车小步碎跑……
就连婢仆穿的鞋，那都是打了猪皮头儿，在柜上卖两百钱一双的矮梆儿好鞋。
她艳羡的要死，做活不走心，一锥子下去，锥尖顺着鞋底扎了半个指头，疼的心肝都在颤悠了。
就想啊，都是活人呢，人家咋就能活成那样？想不明白也不甘心。
就总觉着不该这样啊？又凭什么这样呢？
那时候她觉着那是富贵，可人生波折，慢慢的有了钱，到了庆丰，入了燕京，眼界宽了，那从前的富贵也不算什么了。
三房那祖宗八月节曾带一根簪，那鸟嘴挂的珠子拇指大，燕京坊市口最好的金铺都没有那样的珠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燕京里的大富贵手里有的东西，都是有钱买不到的，甚至是跟钱没什么关系的，她们有一份出来进去的尊重，那种尊重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乔氏想很久远的从前，那时候她头回有了尊重，她男人是军爷了，偶尔入个城镇，是没人招惹的。
虽日子不稳定，跟着军队出来进去也是被人一声声的嫂子唤着，后来，有日陈老四哭着带回一包银子，说是哥没了，这是上面给的抚恤。
那包儿不大，打开之后便滚出圆胖的三枚银饼子，陈老四说，我哥就换了三这个？
说完他又嚎啕大哭，可这一夜，乔氏却睡不好了，她起先想起老家的孩儿，若有贴补，她在这边过活心里也能坦然些。
如此她爬起，就悄悄拆开布包拿了一枚，后半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陈老四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那前面总有人死，不断有人死，她得有点防身吧？不然白跟他一场了。
如此爬起来又拿一枚用布帕裹了，紧紧着捂在怀里，这才“迷”“迷”糊糊睡下。
天亮那会子，感觉陈老四从她怀里扯东西，她一激灵爬起来就不撒手，死也不撒手的看着陈老四哭。
陈老四没办法，只得出去了。
晚夕那会，她在屋里捂着那银钱不敢出去，心亏的都要碎了，就听到陈老四对老太太说，娘，大哥没了，上面抚恤了咱家两贯钱儿……
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说，天杀的，我怀窝里捂的儿，百十斤的一条命才值俩贯？陈老四却说，这就不错了~许多人都没有呢……坟都没有呢。
老太太能如何，最后只能认命，坐在那里哭的要晕厥过去。
怀里捂着的银包落地，那一刻她想，好像不对了……陈老四，他不是个好人。
坐在门道，乔氏看不到天的想，若，那晚我不动那银，又会如何呢？
我那时候干干净净，也给她家生养了几个，我若说要走，陈老四也不能拦着吧？
可是，到底是不干净了。
而今三房那祖宗，死都不许她死，要让她活着煎熬，她就得煎熬成了人干子，才能恕从前在其余三房扒死人皮之罪，虐待老人之罪，谋杀亲夫之罪……
竟有这么多罪么？
乔氏心里没有半点脱罪的庆幸感，她完了！姜竹那边要给她修个守寡的佛堂，只要她嫡母的名义，要给那几个崽子一个前程。
除了这个，她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乔氏甚至非常清楚，如果没有喜鹊，没有兰庭，没有自己冤死孩儿的两条命，陈家绝不会给她半点生机。
坐在一边的石婆子依旧是憨傻的，她看乔氏绝望，便小心翼翼劝到：“太太，都已经这样了，您，您想开点吧。”
这就不错了，男人没了，人家老陈家仁义，侄儿男女在这里给她想活路，安排后路，还丝毫没有讨便宜的迹象，这太太怎么就是个傻子呢？
你好歹说点好听的啊？人家谁家的情谊，是大风刮来的，就凭你两口子为人的臭名声么？
石婆子就恨不得真身上去，给院里的祖宗们磕几个了。
院内，从燕京来的两个账房正在噼里啪啦的盘着陈四牛家里的账目。
老太太坐在当间，支着耳朵很认真的听着七茜儿对四房家里的安排。
喜鹊就依在丁香身上，两只眼睛茫然的看着前面，小孩子长在亲卫巷，又幼年波折被人抓坏了脸，虽这几年养好大半，可桩桩件件的琐事却将这孩子对父母的尊重毁了。
便是毁了，可这也是爹，就更加绝望。
她住在老宅，老太太疼爱，吃的，用的都跟六部巷子的小姐没什么区别，外人只说她有福气，有做官的爹，有郡王的堂哥，其余几个兄长虽与她感情淡淡，却也能给她撑腰，走出去便是旁人家嫡出的小姐，都与她笑盈盈的平等对待。
可真一样么？阿“奶”老了呀，这个小姑娘非常清楚一件事，没有阿“奶”，她们四房是什么都不是的。
她是亲卫巷长大的姑娘，看事情便与母亲乔氏不同，虽乔氏总是背地里各种解释，不断的诅咒，不断的从她这里找怜悯，她又不傻，她知道娘是贪的，也知道，爹爹是不成的，是没有德行的。
如此更抬不起头来。
然而这一家人为了她跟兰庭，却依旧在这里劳心劳力，到底退让了，母亲至今连个谢字竟都没有跟人说过。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越发的自卑了，便是旁人愿意跟她玩耍，她也学不会兰庭的本事，能在六部巷没心没肺的长大，还在街口的蒙学里交上许多的朋友，过的无忧无虑的。
账房打算盘珠子的声音，就像打在这个小姑娘的魂魄里，那边响一下，她的心便揪一下。
丁香感觉妹妹不对，便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喜鹊莫怕，你是长姐，又是老太太养大的，嫂子们都知道你的为人，更不会歪想了你，你要上心~你家这些事情你避不了，更要心里有数，知道么？”
喜鹊颤抖的肩膀安静下来，半天才被迫抬起头，看看门道口，再看看坐在一边不说话的亲人们。
她看着老太太哀求：“阿“奶”，我怕。”
老太太心里难受，这次却没有如从前一般伸出手将她拢在怀里安慰，只是含泪对她说：“丫头，你大了，知道不？好好听，莫怕啊~！”
七茜儿看老人家情绪不对，便咳嗽一声说：“这几日大家也累的够呛，咱今儿忙完这些事儿，也就清闲了，累不累，就今儿这一场了，四房燕京西边那宅院内里“乱”的很，这账目一时半会子出不来，那咱就先说说，留下的两个妾氏。”
有她打岔，老太太便加倍迁怒起来，咬牙切齿的骂到：“那个带累死我儿的倒母儿东西！她千刀万剐都不解我的恨！”
老人家骂的是小柔姨娘。
坐在门口的乔氏身体一动，从小凳上滑落坐在了地上。
伺候她的石婆子这回机灵，赶紧扶她起来，乔氏却悄悄往门道夹角缩了一下，很是怕人见到她的样子。
李氏抬脸对众人说：“我昨晚问了一下生五朵的那个牛月桂，她倒是没有呆的意思，说是想回老家呢。”
七茜儿想了下问老太太：“阿“奶”，这到底是给老陈家生了个女儿，人家要走咱也留不住，到底岁数不大呢，若留，怕是早晚成仇，您看？”
老太太想想：“这人咋样啊？”
七茜儿答：“就是个老实人，也不爱吭个气儿……”她指指门道口对老太太道：“她给找的。”
老太太点点头：“放人家走吧，也别让她空着手，再给她拿上几贯防身，好歹咱家里出去了，她也有口饭吃，你去跟她说，她要想孩子，就去姜竹庄子看，往后五朵大了想跟亲娘走亲戚，咱也不拦着。”
七茜儿点头，看看身边一堆“乱”七八糟的契纸，翻腾一会子找出一张放置在一边。
看七茜儿收拾契纸，李氏也站起来，寻了那叫王小柔的契纸对老太太说：“阿“奶”，这张便不能还了，虽她给咱家生个了哥儿，可也不能这样放过了。”
老太太咬牙：“就是这样，必要千刀万剐！”
陈大忠无奈：“阿“奶”，千刀万剐不至于，她的事儿，我们也问了旁人家该如何，我燕京的一位同僚家老太太说，护国寺往北二百里有个燃灯庵堂，就收这样的人去修行，您看成不成？”
老太太不放心，可是也不懂律法，老陈家也没有宗法，心里虽不甘愿，可她到底说：“那，那就托给菩萨吧，菩萨管她生，定她罪，也行的，咱家就不沾染这个因果了，哎……就这吧，给菩萨吧，菩萨自由安排，我认。”
一直没说话寇氏好奇：“不是说，前几日那个王小柔家里来人了么？”
李氏冷笑：“你当他们来给闺女做主的，这是知道咱家出了事儿，他家的又给咱老陈家生了个少爷，这是来充做外家，想给闺女撑腰来争家产的。”
本来没打算吭气的卢氏诧异：“呦，这也有脸啊？妾家上门争产？还是来咱家？”
陈大义讥笑：“啊，可不是有脸么，后来我出去就问他们，你们又是那门的亲戚，就这还满地打滚不依呢，还吓唬我要去敲登闻鼓。”
老太太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就诧异问：“这怎么话说的，欺负咱是外乡来的？咱家镇上从前那老员外家也有个老妾，那老婆死了，她娘家来都不许给戴麻的，怎么到了咱家就成了登闻鼓了？”
陈大胜安慰她：“没事儿阿“奶”。”他指指谢六好：“你干孙儿把人都弄走了。”
老太太却又说：“那，那不至于，这世上糊涂人本多，我从前也糊涂的，那~咱也不能欺负人的，谁的罪过谁接着是吧，咱们家是信菩萨的，咱不跟他们沾因果，啊廴”
谢六好对老太太笑笑：“知道阿“奶”，就吓唬吓唬，人到衙门口他们就吓死了，诅咒发誓再不敢了，我就把人放了。”
“这就好，这就好，人总要积德的……尼师说了，要放下，放下么……”
可老人家就是放不下啊，只把手里的佛珠捻的飞快。
院子里打算盘的声音停下，账房在账本子上添了最后一笔，这才捧着一本账目呈到陈大忠面前。
人家陈大忠是长房长孙。
陈大忠接了账本子，到底不擅长这些，就转手给了李氏，李氏接了看了几眼，就深深叹息一声道：“这日子过的，嗨，老……四叔也是做了好些年官儿，这家里账目上怎么就这几十贯？”
老太太无奈：“他也不认个字儿，也不是有本事的人，”
说完恨恨看看门道口。
七茜儿无奈摇头笑，老太太心思粗糙又简单，人家是做娘的，儿子死了便不恨了。
可乔氏又算什么东西呢，一点好都没给老太太留下，她也对她不会留有什么情面，只会加倍憎恶她，这种来自母亲的憎恶甚至是不讲道理的。
这还是不知道乔氏是杀儿真凶的情况下。
李氏把账目交给七茜儿，七茜儿快速翻动，拿起“毛”笔在桌面飞快的计划了一下，最后放下账本看着老太太说：“您说，要给四房补贴一份儿？”
老太太早有准备，便点头，让人进屋抱了一个小箱子出来，当着大家打开。
那巷子里是满满的银锭，目测能有个四五百两的意思，这几年，老太太干儿子会孝敬，孙子们会孝敬，她自己也有庄子，吃穿花用都有三房包了，就节省下来不少。
老太太看着这些银锭苦笑：“从前，就看着这玩意儿亲，如今才明白，这玩意儿就是给活人用的，用了吧，也是欠了人家的。”
七茜儿笑笑，让人抬了归总账，这才跟大家说：“今儿大家都在，我就当着喜鹊，兰庭，把你们家的账目报一下，有笔账目我要提前与喜鹊说，就是从前杨家赔的你那一笔，是六万贯，后来四叔拿走一半，老太太这里给你扣下三万贯……”
喜鹊抬头：“四嫂，我，我不要。”
七茜儿骂她：“说的屁话，凭什么不要？那就是你的，我跟你说，你家燕京的宅子，你爹后来使得那些钱儿，可都是你的，这就糊涂账了，这个不能动！这也是老太太应允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是，是这样，这个阿“奶”给你看着，谁也动不了你的，你要是看你小弟弟亲，以后他成家娶媳“妇”，你想贴补……他也说你个好，你要不想给，也，也没人说你。”
老太太这一番充满了老人家的小心思话，就听得满院子人要笑不笑的都在那边憋着了。
喜鹊站起来，对几个嫂子认真行礼。
七茜儿心里满意，继续念那个账目：“现下杂七杂八合并一下，四房家里器具杂物，若卖，能卖个三百贯上下，最值钱便是燕京西边这宅，四房这宅子买的早，而今要卖，却能买上个三千贯上下，我的意思是卖了，喜鹊你说呢？”
喜鹊去看门道口，那边却没有人影。
再去看自己弟弟兰庭，兰庭却坐在他三堂哥的怀里睡着了。
最后，这个被迫长大的小姑娘只能点点头，对七茜儿道：“卖，四嫂，卖了吧！”
七茜儿笑着点头：“哎，那就挂到牙行，卖了，回头都在姜竹给你们置办成田亩均分了，这个，就只能让你们吃亏了，你认么？”
喜鹊点头：“认！”
安排好这些，七茜儿对西屋喊了一声：“钱姨，那您出来吧。”

第178章……
九月初,  姜竹那边庄子暂且围起一排屋子，陈大梁，陈二梁,  全仓，全有亲架着马车来亲卫巷接人。
老太太是打陈四牛的几个孩子接过来，就没有咋见她们的，不是不想见,  想见！却不敢见,  见了面有了感情再说了话就留在心里了。
怕分开后她惦记，那边也有了想头，不如早早就绝了这份妄念吧。
老人家知道自己年头不长，展开一副老胳膊老腿儿,  她也只能顾着自己养大的喜鹊还有兰庭,  别的她不敢沾染了。
可是孩子们走这天，她还是出来送了，就远远的依靠在大柳树边上,  看着那些小小的孩子被各自的婆子抱在怀里，上了马车。
偶尔大点的会探出头往外看,  也不知道看谁，也不知道谁跟自己是亲的，倒是跟钱姨这几日相处起来了,  就都去看钱姨。
老太太一个劲儿的跟钱姨嘱咐，您受累，您费心。
钱姨是谁？就是一个白胖的“妇”人,  她出身前朝商户人家，被家族送到燕京应选，却受歹人所害贵人没做成,  到成了宫里的宫女，最后耽误成了老宫女。
后伺候贵人伺候的好，被提携到了宫正司做文书女史。
文书女史是正儿八经的流外四品，可见她腹内文章厚度，后前朝灭大梁起，钱女史就出城在道观做了女冠，到与那皇族出身的栖霞散人做了伴儿。
只可惜，这安静自由日子没有几天，栖霞散人死在了百泉山，受她拖累，跟前朝有些关系的女冠，道观是死活不敢留了，无奈之下钱女史被迫还俗，就在燕京老街买了一处屋子暂且住下，想揽一些教授女子学业的活计。
恰巧的是，她收的第一个学生竟是在坊间做团头的霍五蓉。
这人走出去，肯定会意识到读书识字的好处，霍五蓉迫切需要补这一处，便与钱先生一拍即合，又一来二去，各因豁达自在的品行，便成半师半友。
霍五蓉对七茜儿说过，燕京不缺能够的女子，可是像是钱先生这样人生历经波折，无依无靠，依旧豁达向上的开朗女子，却是独一份的，她总是有法子让自己快乐又自在。
七茜儿后来想，为陈四牛的这些孩子寻找老师简单，然而无父无母，家族生疏，无有依靠的环境下，四房的孩子吃饱之后，最缺是一份豁达向上的韧“性”。
这样，她才派了人，寻了钱先生与她认真交谈，希望她能够成为这些孩子的养母。
陈家条件是十分优厚的，不管这些孩子是不是孝顺，陈家都给这位钱先生养老送终，更能给她一个家族依靠。
钱先生问了几个孩子的年龄，便欣然应允。
老太太说话就是那般样子，这几个孩子可怜，无父无母，孩子们最是乖巧，你总不会白养的，定然会孝顺你云云……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照在钱姨白胖的一张脸上，她五官秀丽，眉眼弯弯带着天然的笑意，言语当中流出来的笃定开朗又令老太太着实心安。
她说：“老太太您老别担心，三不五时您只管派身边人看去就成，姜竹才多远，您就想啊，我家也回不去了，亲人也没有了，我这都五十出头的人，我不暖着她们，我下半辈子指望谁去？”
老太太心里顿感安慰，拉住钱姨的手一直拍着说：“对对对，养大了都是指望，也不费个心，她们身上都有个几百亩的嚼头，够用的。”
如此一个意思，翻来覆去说了几乎百遍，天快晌午老太太才放了钱姨上车，只那车队又走了没几步，忽从那边车里跌落下一人，就吓的众人一阵惊呼。
七茜儿也吓一跳，仔细一看却是乔氏。
她本想让人拉着赶紧上车，却不想，那乔氏跌跌撞撞冲着她便来了，一路喊着，四“奶”“奶”，四“奶”“奶”……
站在一边的陈大胜赶紧拦在七茜儿面前，七茜儿却推开他道：“无事的，你只管让她来。”
陈大胜这才想起，甭说乔氏，乔狼来了也没用，便站在了一边儿。
乔氏倒也没有冲撞七茜儿的意思，她就是心里有一句话，总想问一问。
就这样，她满膝盖手掌都是血的跑到七茜儿面前，站住，眼神就直愣愣的看着七茜儿问：“四“奶”“奶”？”
九月有风，吹起乔氏一身布衣裹的并不健壮的身躯，不知何时起，她已满头花白，满面皱褶，就如一个朴素的乡下饱受磨难的村“妇”般，弱小到有些可怜。
那个穿着绫罗，总是高高在上，指甲尖尖，温温柔柔却心里藏刀的乔氏，仿佛与这个不是一人，从此就断裂在了上辈子。
原来也不过如此，你甚至没有做什么，她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有时候七茜儿也惭愧的想，我不如她，不如五蓉，不如老太太，不如万里漂泊随着军营挣扎出来的任何一位婶子。
偏偏老天爷却把这份偏爱给了她，便不能猖狂更要谦和，必要惜福谨慎。
看七茜儿打量自己，乔氏又问：“四“奶”“奶”啊，您满意了么？”
七茜儿吸气，“露”出温和的笑意说：“天“色”不早，姜竹还远，你也不要多想，便早早上路吧。”
乔氏心有不甘，如何能痛快上路，她便脖颈青筋狰狞道：“四“奶”“奶”，我跟您真算作是无冤无仇，咱们从前不认得，见面也不过是内宅争端，您都赢了，又何苦步步紧“逼”？我这人便是有些小心思，可凭着您的手段，如何能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想不明白……怎么就是这个结果？”
七茜儿笑笑：“没事儿，从此大把时间，你就慢慢想，再活个大岁数。”
身后，根奴儿与安儿举着棍子尖叫的声音徐徐传来，七茜儿便看看头顶的柳树想，树还是这颗树的……
又是这个时候，天气燥热了，这种树儿便会生出许许多多的白“色”吊死鬼儿虫，那些虫拉着丝线从树顶滑落，就……落在乔氏的脸上，肩膀上……真是看一眼都厌恶。
七茜儿缓缓挪动，从树荫下站出。
而树下，乔氏却满面狰狞道：“四“奶”“奶”啊，您心里山高的要遮住太阳，胸中沟壑能容大江大河，却偏偏容不下我们四房头稍稍喘息，您高门大户相公高官厚禄！万岁爷门前都能跺脚……凭您兜兜手儿，我的日子便能好过，可您铁石心肠就不肯呢？
您抬抬脚让我给您做垫脚的人墩儿，旁人看您面儿，也给我院里一口做人的尊重气儿，您也不肯，那外人都帮了多少？怎么就不能拐拐您的胳膊肘儿？
我就想不明白了，为何您从头到尾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为从前那几车破烂？我不信您心眼这般小？”
七茜儿伸手将面前的吊死鬼拨拉开道：“咱们不熟，轮不到心眼儿的事儿？话才说过几句？便别说那些多余的，快走吧。”
可乔氏却震怒的回指着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喊：“我不信！就没那么简单！是不是她说什么了？是不是？四“奶”“奶”，我就恨不得刨开我的心给您看看，我没那么坏，您只要抬抬手，我给您当牛做马，我给您供长生牌您信么？
您也不认识她！她给您什么了~就把您笼络的给她老陈家当牛做马？老陈家什么根儿？你以为那老婆子是什么好人？你只讲她的冤屈，为何不能听听我的苦衷？谁不可怜！啊？我就甘心情愿被人送来送去么？！”
看乔氏对自己娘大喊大叫，安儿猛的冲过来，举着棍子对着乔氏要打。
七茜儿扶着肚子一把捞住他，顺手在他鼻子下抹了一把清水鼻子，回手擦在陈大胜的袖子上。
陈大胜长长吸气，忍了。
被夺了棍子，安儿依旧伸着胖拳头对着乔氏喊叫：“打，打你！”
这孩子怎么这种狗脾气，七茜儿无奈，顺手招过俩婆子，让她们带孩子去那边祠堂口看哥哥们念书去。
如此俩孩子被人不甘愿的抱走了。
走老远，依旧是呲着“乳”牙吓唬乔氏，满口打西尼之类的傻话。
等孩子们走远，七茜儿才对乔氏道：“我家老太太是财“迷”，心眼小，刻薄又不吃亏儿，可架不住我看顺眼了啊，我就愿意惯着！她便是有一千种一万种“毛”病，也架不住当初这颗树下，就这颗树下！她一眼看到我，我就是她的了。”
上辈子，这辈子，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本预备过来撕了乔氏，听到这里，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没办法，她竟娇嗔起来，还抬手取下腋下的大手帕，对着鼻子醒了几下骂道：“倒母的东西，老娘哪儿刻薄你了，老娘能刻薄了你？你还不生吃了我，竟说屁话，什……什么呀，我惯着你才是，我什么没有依着你，这家里你都要上，上天了，还，还你惯着我？”
说完抬脚踢边上的小金叶子道：“是，是吧？”
金叶这个品格哪有佘家出来的丫头灵“性”，便傻乎乎的啊了一声。
老太太一撇嘴，转身走了，那步伐叫个大，一边走还一边嘀咕：“惯着我，惯着我？我一帮子孙儿男女我用你，你惯着我？哎，祖祖的大宝孙儿，这是拿着棍儿干啥呢？”
人家奔着星君孙子就去了。
七茜儿笑眯眯的看着她远去，这才扭脸对乔氏道：“羡慕吧，这样的好日子你是没有了。”
乔氏气的都要炸裂，心里千言万语，却也只能说：“四“奶”“奶”，这几年我就一直想，凭您的气魄，我那点不上台面的手段就是翻出花来，您也未必看在眼里。我那点想头便是集合起来，也不过您一副体面头面钱儿。
您才不在意这些呢！大宅子都舍出去多少，您眉“毛”都不皱一下，可您看我的眼神却从来不对劲儿，就像有旧恨一般，四“奶”“奶”！今日一别，怕是做鬼之前咱没有见面的时候了，您老开恩，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
她眼巴巴的就像个怨鬼般探出头，盯着七茜儿想求个答案，可七茜儿却笑着说：“吖，谁知道呢，许？上辈子？”
说完，七茜儿摆摆手，几个健壮的婆子上来扯着乔氏便走。
乔氏一路挣扎，一路嘶喊着：“四“奶”“奶”您千秋万代，四“奶”“奶”呀~~您子孙昌盛，四“奶”“奶”……你杀了我好不好啊，四“奶”“奶”饶命啊……”
那车队终于远去，七茜儿直到看不见车影子，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回身拍拍身边的大树干。
未曾想，那树后磨盘下却传出一阵抽泣声。
这声儿这几日常听到，喜鹊在哭。
得，这个乔氏，到走了还要给自己下刀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七茜儿无奈，只得绕过树，来到大磨盘边上，看着缩成一团的姐弟。
兰庭哥儿满眼的惶恐，喜鹊泣不成声。
七茜儿蹲下，被肚子撑的不好蹲，便想坐下，却一腚坐在了陈大胜的鞋面上。
恩，她便是再没有当家贵“妇”的样儿，这家伙也愿意随她去，其实也惯的没样儿。
七茜儿满意的撑住陈大胜的脚脖子，笑着对喜鹊姐弟说：“从今往后这是要恨了我了？”
这对姐弟吓的不成，当下扬起满眼惶恐，就把脑袋摇成拨浪鼓。
天热，七茜儿取出手帕擦擦汗，也不想委屈自己，就语气很耿直的说：“没事儿，人心隔肚皮，我随你们想，也不想动不动就让旁人刨心给我看，我看什么看？谁好谁坏，阎王爷面前早晚见面，我知道你们也想不通，为什么我看不惯你们四房，对吧？”
兰庭懵懵懂懂，喜鹊安静片刻，到底对七茜儿点头说：“劳，劳烦四嫂子，我……我想知道。”
七茜儿仰脸看看陈大胜，很认真的问他：“那我可说了？”
陈大胜点点头：“说吧。”
三礼学堂内朗朗读书声传出来，根奴儿与安儿便举着棍子，跟着里面摇头晃脑，嘴里依依呀呀，就学清楚最后俩字儿。
老太太看看曾孙，又看看那边的大柳树下人，老人家什么心眼，看到这里便清楚了，许是孙子，孙媳“妇”不预备给四房遮羞了，要把从前那些混帐事儿，都给喜鹊姐弟挑明白了。
那就说吧，说了最好，也是长个教训，知道个眉眼高低，知道做人的尺度，知道……这活人若想人尊重，得先把自己立住了。
可到底是难受啊，老人家这心又酸楚起来叹息道：“哎，造孽了么？这老陈家祖坟是泡在什么水里，就啥时候见天日？如何养出那个不争气的，就造孽呀。”
状元本手里拿着一卷书在学堂内看，他替自己继父看着这些蒙童，可是听着听着，便听到那学里的朗诵声节奏不对，当间不时还有嬉笑声，还有小孩子的依依呀呀吆喝？
如此放下书卷，他走出来便看到了陈家祖孙。
这孩子懂事，翻身回院子给老太太搬了个凳子出来。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就对状元笑笑道：“状元读书呢？”
状元点点头，问了好，这才说：“也没有读进去，今日爹身上有些不利落，我就帮着他看看蒙童，阿“奶”您坐。”
老太太坐下，便唠唠叨叨说：“读书好啊，读书明礼，你阿“奶”看到你出息，不知多高兴呢……”
正想说些老陶太太的旧话，这一眼没看到，安儿拿着棍子就把学堂的窗户纸捅了好几扇。
老太太对学堂是畏惧的，便赶紧起来，走到安儿面前拉住他的胖胳膊说：“哎呀，哎呀造孽的，你捅哪儿不好？你敢动这边的窗户纸，啊？明儿先生记住你，等你上学打你的板子！”
安儿呲呲牙，果然是惯坏了的孩子，就挣脱开手，舞着一个比他高的棍子，径直就往街口那边的小桥跑，根奴就跟在弟弟屁股后一路吆喝着撒野。
老太太哪儿撵的住他，连忙招呼婆子们去追。
只着一眨眼的功夫，这俩孩子便野看不到了。
柳树下，磨盘边，兰庭哥儿便是不懂事，却已被母杀父这样的消息震的魂飞魄散，他一下子便长大了。
喜鹊身子晃悠着想说什么，就看到老太太边跑边喊：“撵去，快溜撵去~还在那边瞎咧咧什么？一眨眼儿，俩祖宗都看不到了！我是管不住了，你家俩野人把人家学堂窗户都捣烂了，老天爷爷啊，这是作孽的，赶紧找人去啊，还嘀咕啥呢？”
也许，孩童的天真总能将各种仇怨消淡，而他们无意间闯出的祸事，也总能让人立刻忘记眼前忧愁而进入另一重境界。
七茜儿当下大怒，站起，伸手掰了一段树枝对着空中就是几下，这不打是不成了！
今日送家里祸根离开，本不想许多人知道，就没带几个年轻的婢仆，也就是眨巴眼的功夫，老太太身边的婆子就把俩少爷跟丢了。
甭看两三岁，那腿脚比狗都欢快。
找不到人，一家人当下便疯了，七茜儿“摸”着肚子就想上房，陈大胜赶忙把她揪下来，带着人四处寻找。
却不想，这俩孩子沿着大柳树边上的老河渠，就吧嗒吧嗒跑到了百泉山下的一处入山桥边。
今日说来也有缘法，陈家出了大事儿，江太后回避了一段时日，只听说今儿起这边安生了，她便想来。
下山的时候，却碰到悄悄探望母亲的皇爷。如此，皇爷便顺便送自己母亲来亲卫巷。
为安全计，他们也没走大路，就顺着百泉山前的卖水道走，结果才走到桥边，就看到那桥头蹲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赤脚缩成团的叫花子。
那叫花子声音嘶哑的在求救，仿佛是在喊，娘来，娘来，娘来……
拉着两位贵人，这边队伍自然不敢前进。
皇爷看到车队停了，便撩开车帘，预备问何事？结果，这一眼便看到那桥头俩淘气孩子，正一个拿着石头丢，一个正呼呼哈哈举着个棍子欺负乞丐。
人家也喊，打拍坏几，达西拍坏几……
恩，这是打拍花子的？
叫花子受疼，也不敢反抗，就狼狈求饶，一直喊娘来，娘来……偶尔抬脸，皇爷却见这花子也有个年纪了，脸上都是疤，还长着狼狈的花白胡须。
竟是个老人么？
当下皇爷大怒，便骂道：“这是谁家的少调失教的混帐孩儿……”
定睛一瞧，啊呸！佘青岭他家的？
不能吧？

第179章入山桥……
入山桥边,  两个淘气孩子手里木棍齐飞，硬是打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嘴里还搭配刀剑破空之声,  噼噼啪啪的……
小孩子不知道轻重，打的却是无辜之人。
武帝杨藻看那两个淘气孩子欺负乞丐，心里也是生气，却不能折身阻止,  这事儿很是尴尬,  他阻止了，就怕青岭想多了。
刚要让张民望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山下就来了个背柴老者住足观望，他是本想管的，接近之后竟也挨了两棍便不敢招惹,  又看这两个小孩穿着精致,  虽是布衣也是做工考究，无奈，只得跺跺脚道：“造孽啊,  这是哪家少爷出来欺辱这无奈可怜之人，大人如何不出来管管？啊廴”
他左右看看,  到底心里畏惧，只能对那老花子道：“你跑啊，哎,  老人家，赶紧跑啊？”
老花子憨傻，只是哭,  撕心裂肺的哭。
看老花子哭了，安儿与根奴儿便觉赢了，就大喊着赢了,  杀呀，看我大将军把你们头都斩掉之类的混账话，更来劲了。
老人家唤不走老花子，又被牵连了几下，只得背了柴无奈走了。
武帝到底生了气，半天才憋出一句：“君子处事，律己当严，大家育子，道义兼顾，亲无过父子，然逆子恒有之，这着实就不像话了……”
江太后放下佛珠往外也看了一会，也是叹息道：“还小呢，你表弟家就这一条根，难免就溺爱些，这才多大？慢慢教就是，我儿这话颇重了。”
桥那边乞丐的哭叫声越来越大，武帝不忍便制怒道：“回车。”
如此马车向后回三百步，这对母子下车相互扶着，又慢慢往泉后街里走。
这一路，杨藻已经想好如何跟佘青岭怎么说，又如何训斥陈大胜夫“妇”了。
孩子的道德是家族的根本，教不好便末日不远矣，到底他与佘青岭亲厚，便不愿意外人看了这个笑话，甚至与江太后屈尊步行，已是极为难得。
这对母子走一路，江太后便劝了一路，也是相当护着陈家了。
然而再到近前时，远远的他们却听到孩子的哭声？
武帝暗道不好，赶紧加快步伐，走没几步却停了下来，拉着自己的母亲躲在了附近林里。
入山桥边，七茜儿扶着肚子对安儿怒目，那两根打人的棍子已经被她折了几段丢到了地上。
孩子吓的嚎了起来。
到了此刻七茜儿才发觉，因受前世影响她已经把安儿惯坏了。
她的那个温和仁义的安儿，跟面前这个拿着棍子把弱者欺哭的小胖子，从根上就不一样。
想到此，大热天的她就出了一脑门冷汗。
安儿与根奴是一对极聪明的孩子，千万别小看三四岁的小孩儿，他们最会看眉眼高低，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知道自己有倚仗，便厉害倔强，也不认错。
甚至，安儿满身是理的回手指那啼哭的老花子道：“娘！打排花几！”
根奴儿作证，重重点头道：“恩，拐走卖了！”
他还拍拍自己的胸口，表示自己差点被卖了。
老花子哭的更甚，一直喊着：“娘来娘来……”
七茜儿压抑愤怒，一手提着一个崽子到老花子面前，人家是属实被打怕了，便捂着脑袋跪地往桥旮旯钻。
这么大的岁数，好端端的在此避避风，何苦受这俩混蛋孩子折磨，才这么小，就已经学会给人随意定罪欺辱了。
七茜儿心里愤怒，孩子小，她只能在心里检讨，一再制怒，最后扶着肚子蹲下，眼睛与两个孩子对视耐心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这老人家是拍花子？”
安儿脸上“露”出得意，听母亲这般问，以为跟祖祖那头的套路是一般的，便一只胖手背着，一只手指着老花子道：“就是拍花几，打，打死！”
七茜儿倒吸一口冷气，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神便越来越不对。
母亲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小孩子脑袋多机灵，这两个孩子在家肆无忌惮，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如此便学会了迁怒。
都怪这个拍花子，不是他，娘不会生气的。
根奴儿小腿机灵的跑到老花子身后，大声道：“都怪你，娘生气呢！”
他正要踢，便被七茜儿一把扯回，她抬手本想打，远远就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喊到：“茜儿，我看你敢！”
其实孩子们这么想也是有源头的，老太太在家就这么吓唬，你们可不敢出去，街口老花子等着你们拍呢，等你们出去看到你们胖乎乎好看，就拍走了，回头放锅里煮吃了。
陈大胜带着一群人远远的跑来，老太太多焦急，非要跟，便让春分背着也一起过来了。
远远的她看到七茜儿要打她孙子，人家自然是不允的。
就眨巴眼睛的功夫，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
陈大胜到了近前，才看到七茜儿满脑袋细汗，愤怒至极的样子。
老太太从春□□上蹦下来，几步来到孩子面前，一手一个扯到背后，对着七茜儿怒到：“这是怎么了，好好儿的你要动手打他们？这么大点儿，他们能闯什么祸？”
她探头看看前面的几截棍儿，又看看啼哭的老花子，便松了一口气嗔怪道：“哎呦，多大事儿，他们懂什么？一会子让人寻些旧衣，再拿两吊钱儿与了这……”
““奶”！”
七茜儿不能与老人家印扛，便制怒扭脸对陈大胜说了这事儿。
就这么大的孩子，说机灵也机灵，可讲道理你是深了他听不懂，浅了没啥用处，孩子如此混帐，这就为难死小夫妻了。
听了她的解释，老太太更不在乎的吩咐人道：“哎呀，当啥事儿呢？好事儿啊，这往后都不怕生人骗走了，这俩孩子多机灵啊，这么小点儿，这心眼子多的，哎呦，阿“奶”的星君宝贝孙，这是怕把自己个丢了么？亲的……”
这捣什么“乱”啊！
七茜儿无奈，对陈大胜瞪了两眼，陈大胜赶紧点头做了保证，七茜儿才扯着老太太要走。
安儿多机灵，已经知道做了错事，今日必不能善了，如此哇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嚎起来，嘴里还央求着：“祖祖不走，祖祖，不走……”
“不走！不走！我看谁敢让我走？”
老太太一把甩开七茜儿的手，走过去瞪了陈大胜一眼，一手一个护着就要走。
七茜儿上前一步拦住，老太太声音就有些颤的问：“你，你想做甚？咋，霍七茜？还，今儿连我一起治了不成？”
七茜儿心揪了一下，半天才说：“阿“奶”，你可记的子野之前，咱~咱家与这老花子有何分别，这才几日？您就与那蓝家想的一样了，您今日纵了他们拿旁人取乐，明日是不是也要纵着……”
“你闭嘴！”
老太太暴怒，好半天儿嘴唇才哆嗦道：“我，我一把年纪，还能心疼他们几日？我，我还有几个？啊？他们要活着……就是混帐了，我，我也不怪的……”
七茜儿吸气，扶着肚子缓缓跪了下来，反正就是不让老太太带着这俩孩子走。
老太太眼巴巴的看着陈大胜：“臭头啊，这就是俩吃屎孩子，你们要咋？啊？真煮着吃了？”
“娘来……娘来……”
那老花子在一边又哭了起来，显见是个脑子不好的。
陈大胜吸吸气，上前扶起媳“妇”儿，又把俩闯祸的从老太太身上生扯下来。
这次老太太没有护着，七茜儿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是故意这般的，不“逼”一下老太太，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惯着呢。
前面送走一堆她护不住，身边的哭的撕心裂肺，她也护不住。
老太太心碎的不成样儿，扭身浑浑噩噩就往庄子里走。
陈大胜扯着哭的撕心裂肺，浑身叽扭的混帐孩子，就走到七茜儿身边低声问：“咋，咋管啊？”
他，惯孩子比七茜儿更甚。
七茜儿很苦恼的低声说：“我怎么知道，反正就得管着，豁出去给这俩混蛋孩子一顿揍，今日反正不能轻饶了。”
陈大胜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看着七茜儿道：“哦，回头你来安抚，你到是个好人了？”
七茜儿抿嘴：“你还顾得上这些……你可知圣人早说，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啊，快去，快去！”
陈大胜嘴角呲话：“这道理我懂，可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也不懂啊？”
七茜儿却道：“那就早点把道理告诉他们，没得明儿得了教训，都不知道怎么改……哎呀，这是俩鬼精，你就教吧！”
安儿看祖“奶”“奶”越走越远，便绝望至极，他是真的怕了，就扯着嗓子哭的山崩地裂。
哭他爷，哭他的丫头，哭他的婆子，哭他祖祖，全都来救我吧，不救就死了哇。
老太太肩膀抖，捂着心扶着路边的树嘀咕：“好不容易偷来的，是我家祖宗太爷偷来的，好不容易偷来的……又不是你们的，怎么就这般狠心。”
“祖祖~救我呀，祖祖不走……”
母子连心，七茜儿也心疼，疼的不敢看，心疼的掉地都捡不起来了都。
自这孩子落地，她舍不得他哭上一声，夜里猛坐起，都要伸手鼻翼下面试探，他呼吸轻些，她都怕他离开自己，而今听他这样委屈，没有罚都难受死了。
如此逃命般的，她还真的走了？
就一直走到老太太身边，她又扯着老太太急行到路口，等到她们消失，那边绝望更胜，俩孩子合起来哭，就像她从此入了土一般。
老太太路上挣扎了几下，进了泉后街才甩脱七茜儿，刚要骂人，却被拉着悄悄折返回去了？
就知道这是个没皮没脸的。
老太太也不闹了，就跟着孙媳“妇”蹑手蹑脚的寻了一处挡山屏风墙，齐齐的躲在后面，小心翼翼的往外探看。
入山桥上，安儿与根奴儿哭的理直气壮，万般委屈。
根奴儿甭看是人家老谢家的孩子，在陈家却被当做大少爷，一般无二的抚养，他混蛋起来，那也是全无顾忌的。
他就觉着面前这是亲爹，扔了自己的是那没良心的亲娘。
“哇……哥哥呀！”
安儿更委屈了，使劲嚎哭。
根奴儿总算想起自己是个哥来，便搂住弟弟护着，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哭着：“不哭啊，不哭，哥在呢，弟弟不哭……”
陈大胜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感动，妈呀，何苦来哉整这一出，这是宰还是卖孩子呢。
他是野大的乡下孩子，也没啥教子经验，就挠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吩咐身后的春分道：“那啥，你去前面学堂，寻状元要两本谁家教子的书来，再，让针线送两身衣裳，不要新的，半新不旧那种，补丁多些也没啥，全唤就成，还有鞋，哦！我量量。”
他回身来到老花子身边，撩起袍子蹲下，也不顾那老花子趴着脏臭，就脱下他的一只鞋，用手在那脚上量了一下。
老花子使劲挣扎，又哪里能挣脱。
于是也哭。
陈大胜量好尺寸，站起来对春分道：“比我脚小半指，要结实些的半旧鞋儿，你去看看马棚那厢谁有，就先拿过来。”
春分要走，陈大胜又吩咐一句：“灶上再寻几个抗饿的硬饼，不易腐坏那种。”
春分点头，小跑着去了。
皇爷跟自己老娘躲在树林后，说来也巧，他们这边抬头便能看到对岸那对祖孙婆媳，那两人正撅着腚很是贪婪的往孩子那边看。
心里牵挂太厚，七茜儿是完全没察觉到对山林里有人的。
那边小哥俩想跑，被陈大胜残忍揪回去。
不能看了，用刀剜心呢这是。
老太太伸出拳头想打，舍不得，只能轻轻锤了七茜儿脊背一下骂道：“你就是个黑心黑肺的野人！就没你这样当娘的……”
桥上，小哥俩唱大戏一般的哭了一会儿，心疼他们的祖祖不在，救命的阿爷也不在，百唤百应的丫头婆子统统不在，那个丢了自己的娘，更不在。
这就哭的好没意思了。
陈大胜就站在一边，也不哄，就看着他们嚎，他算是明白媳“妇”儿心里的为难了。
这俩小混蛋就是嚎，眼泪是祖“奶”“奶”离开才开始掉的，还只是掉了几滴，等无望了，便又嚎，泪却是没有了。
好家伙，心眼子够多的。
就不愧是老子的儿。
陈大胜甚至蹲在桥边，饶有兴趣的看俩混蛋孩子表演。
春分机灵，没多久便按照陈大胜的吩咐，拿着旧衣旧鞋，还有吃食回来。
陈大胜接过东西，低头看着两个孩子，恩，都这会子了，眼珠子还咕噜噜的“乱”转呢。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提高声音道：“老子的儿啊，你老子是个不会教孩子的，说不出那些多的道理，那今儿，老子做，你们跟着学。”
说完，他就单手拿着东西，一只大手拎着两条小胳膊，揪着他们来到老花子身边。
老花子这会子也不哭了，就缩成一团忘记疼痛的左顾右盼。
陈大胜来到他面前，老花子翻身又冲了犄角旮旯儿躲了起来。
陈大胜笑笑，极耐心的温声细语的哄着，老花子脑子是真的不好，闻到吃食香气就立刻舍了畏惧，翻身接饼子就吃。
陈大胜看他情绪安稳，这才将他破成布条的上衣扒拉下来，待这些布条去了，一身瘦骨嶙峋上几条明显凸起的痕迹便“露”了出来，那些痕迹残忍的交织，就像打在陈大胜的心里一般难受。
本想给老花子换衣裳的陈大胜，心也拧起来了。
媳“妇”没有想错，这不是管管的事儿，是已经坏了“性”情了。
他吸气，咬牙，脸上越来越严肃，看着那些痕迹，不掩愤怒的又看两个满脸不甘愿的孩子道：“小子，你们这心够歪的，这老爷爷作了什么事情让你们不如意了，竟要这样打他？”
俩孩子从未听父亲用这样严厉的语气与他们说过话，不，这不是说话，这就是教训。
就~太可怕了。
他们总算老实，一起低下头，也不敢看，这一次是真的哭了，眼泪吧嗒吧嗒的。
陈大胜也努力制怒，又喊了春分回家拿“药”。
等“药”拿回来，陈大胜便认真给老花子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跟老花子赔情道：“老伯对不住啊！我家孩子没有管教好，对您做了这样的事情，是我们的错，您放心，明儿起你就在泉后街过活，一会子我让人带你认认门，往后啊，您饿了就到我家门上吃来，这是我们欠您的。”
老花子听的懂吃这个字的，便傻笑着看着陈大胜道：“吃，吃……”
陈大胜点头笑：“哎，饿了就来我家吃，您放心，您活一日，到我家门上，就让这俩小子亲手给您端吃食，好让他们记住……”
他又瞪着两个孩子严肃说：“人这辈子，生死有命贫富随天！良心却不能坏了！”
安儿忽抬头，瞪着自己爹大声道：“我要祖祖！我要阿爷！”
陈大胜哼了一声，抬脸对春分又道：“去把我大哥唤来，让他再拿马鞭过来。”
“爷？少爷还小……”
“快去！”
根奴儿慌张极了，哭喊着：“不去，不去！爹不要，爹爹……错了，再不敢了！”
人安儿却坚强，也不哭了，就对着陈大胜喊：“我不要你了！我跟阿爷走……京里去，我不要你了！”
陈大胜笑笑，一手抓住一个孩子来到山脚下，怕街里听见，怕孩子坏了尊严，他就走的远了些……
俩孩子一路挣扎，不动错的说错了。
陈大胜冷笑：“不装了，你们娘说的没错，就聪明着呢！啥也知道着犯错儿，今儿没阿爷，也没祖祖救你们，只有你们倒霉的爹！”
他走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将孩子拽到自己面前认真道：“我知道你们听得懂，深了，爹也不跟你们深着说，你们小，我不能打你们，就只能代你们受过，记住没！
我才将数了，那老伯身上有八条印，我没教好你们，就加倍受罚，替你们受教训，你们伯伯要打我二十下。”
陈大胜说完，跪在当地，伸手脱去上杉，“露”出一身扎实的肌肉等着。
俩孩子这次吓坏了，就小小的依偎成一团儿，嘴唇都吓哆嗦了。
陈大忠是跑着来的，身后跟着要跑断气的春分。
人到了陈大胜面前，他还没开口，陈大胜便一摆手道：“哥，话说一千遍都没用，跟咱们从前上杀场一般，见一次血就懂了，他们早晚长大，早晚顶门立户成个爷们儿！咱家人丁单薄，咱们这一代不费劲儿，费劲儿的反倒是他们，怕~就怕一代人死在土里白糟烂了，您是长兄，是族长，这教训您得立起杆儿来。”
陈大忠无奈，看看俩萝卜头儿就叹息：“这才多大？你想教子有的是你的功夫，再缓缓，让孩子们再长长，该懂的，早晚就懂了，夸张了老四，你先起来！”
陈大胜指指那边桥头：“哥，你先看看那边，看那老伯身上再回来说。”
陈大忠双手叉腰，无奈折身回去看了一次，又满面震惊的回来跟陈大胜说：“他们干的？这才多大点儿？”
“啊！说的是什么！”陈大胜无奈，一抬手从后腰取出一本春分拿回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家训，他翻了几页，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就认真默读，最后对着两个已经傻了的孩子道：“我儿！你们今天做了错事，本该挨罚，却因太小，你们的罚爹受了，可有些道理，一会爹念，你们要跟着记住，要一辈子不能忘，记住没？”
俩孩子满眼惶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陈大忠无奈，看看桥那边，到底从身后取出鞭子，再三确定问：“真打？”
陈大胜点点头，眼神坚定：“打！做人呢，根不能烂，根烂了，就怎么教都回不来了。”
陈大忠无奈，终于提起鞭子认真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今日做错事，欺辱了弱小，欺负这个词你们不懂，却要记住，你们错了！明白了么？”
安儿终于嚎啕大哭起来，他拦在大伯面前哀求：“不打爹！不打爹……”
陈大胜眼角总算“露”了笑意，一伸手他把孩子们揽在怀里说到：“哥，打吧！有用，他明白着呢。”
如此陈大忠一闭眼，到底是一鞭子挥了出去。
那鞭很响，落在皮肉的上面很疼，老陈家上一代损命换回来的前程，子孙后代怎敢怠慢，想明白弟弟的心思，陈大忠就真的下手打了。
然而这一下，却实实在在抽在了老太太的心上，老太太没有出去，就捂着自己的嘴，那么不爱哭的人此刻就疼的撕心裂肺。
七茜儿吸气，就不断在心里检讨，只觉着那一下也抽在自己魂魄上般，她也疼，也万万想不到，陈大胜会这样教孩子。
自己的安儿，总算活的齐整了，爹该给的，今日总算是给全唤了。
想到昨日，七茜儿也捂着心口，大口呼气，大滴掉泪，无声无息哭的那叫个畅快。
那远远的百泉山上，随着一鞭一鞭的抽下，陈大胜端端正正的背书声就响了起来：“后代子，听教诲，勤读书，知孝悌……凡做人，在心地，心地好，是良士……譬树果，心是蒂，蒂若坏，果必坠……（节选王文成公卷二十）”
远远的暗处，江太后伸手拍了皇帝儿子的后背。
武帝杨藻捏捏鼻子，沉默的跟着自己娘悄悄离开了。
走了一会子，他家老太太语气有些得意的说：“儿。”
皇爷愣了下看向老太太道：“母亲？”
老太太对他笑：“她把你教的很好。”
武帝点点头：“啊，比这个，还要严厉些呢。”
老太太有些感慨道：“那老东西，可没有这样的耐心样儿。”
武帝语气不掩羡慕道：“恩，我哪有这种好爹呦。”

第180章陈大胜挨了二十鞭子，……
陈大胜挨了二十鞭子,  真是鞭鞭破肉一背血，好巧不巧天降细雨，他背上便血糊糊一片,  吓的他俩儿子就觉着他要死了。
安儿是连续窜稀三日，夜里失惊还“尿”了炕。
根奴儿也好不到哪儿去，每晚都要哭醒一次，要陈大胜抱着睡才可以。
头一晚,  俩孩子是哭到熬不住睡着的,  第二天又醒的早，就眼巴巴的守着自己爹一动都不敢动，小手也学会“摸”他的鼻翼。
就不知道咋学会的，看上去就招人心碎的疼。
七茜儿是背着人哭了两回,  可还得教。
做娘的是一再解释,  你这个爹是活的，喘气呢！
但是孩子显然是不相信的，就直觉着,  爹明天肯定就死了……到陈大胜第二日睡醒，睁开眼侧头看,  这才看到满面“震惊”的俩儿子。
不太好形容孩子的表情，总而言之他们是哇哇大哭，瞬间就懂事了,  对于“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这个爹，孩子们是很珍惜的。
也从这一天开始，便是玩,  他们也不敢离开太远，跑出去一小会儿，就总要回来瞧瞧趴着的那个人是不是喘气呢？
而且次次不空手,  在路上捡到的小石头，拔的野草野花，喜欢吃的吃食总要留一半儿，回来就“上供”到自己爹爹床头。
陈大胜大炕前，如今就差个香案了。
老太太气的不成，她招惹不起祖宗们，第二日就去了青雀庵，看样是不到冬日行善人家是不预备回来了。
这件事唯一的好处就在这了，老太太只去气陈大胜跟七茜儿，倒是把陈四牛还有他的孩子们，都暂且舍了。
总归是分了个手心手背。
受惊的孩子是惶恐的，本来野“性”淘气的孩子，转瞬就变成束手束脚，处处看人眼“色”的“懂事”孩子。
直到郡王爷佘青岭从小南山那边访友回来，就将这对夫妻臭骂一顿，又带着孩子安慰了两天，人家是极有耐心的，就反反复复，总算解释了生死，又跟他们讲明白了一些事情不可以做，要怎么做的粗浅道理，孩子们的情绪才好一些。
也不是不害怕了，是有了爷爷心里有了依仗。可心里做了病，就失了活泼，到底过分配合懂事了。
要么说世上爹娘也可恨，要你成才又要你可爱。
养育孩子这件事儿，不到孩子成才，谁也未必对，谁也未必错。
用佘青岭的话来说，一树成才，有土有光，风云雷电，四季交错，树树不同，高矮不一，可梁可柴，可器可具，难不成？成梁为木，成具便是粪土了？
可七茜儿却不认为爹这话是完全正确的，如何说呢，若她只有这一世，这便是至理名言，可她二世，便能感悟出，这是爹一生经历磨难波折，人生大起大落后，对教子一事的豁达看法，他不急躁也不迫切，几乎是只要后代子孙道德上无错误，就随他去！
然而，安儿在上一世小小年纪是有奢望的，他想读书考学，做大官儿，要给娘赚诰命。
而陈大胜对孩子的期盼却是，老刀要有个传人，不是想让孩子上战场，而是老刀没了，死去的那些人便会被遗忘，好歹，这刀要传下去的。
至于阿“奶”，大概就是活的就成。
大人们的想法很多，最后这些想法就汇集在一起，终成大人们的战争，谁都觉着自己有理。
可谁又能说清以后呢？大概只有安儿与根奴儿自己了。
佘青岭心里有气，就每天来后面守着，捎带给陈大胜补功课。
陈大胜逃离不得，就过的不慎如意。
这一日又是如此，做爹的给儿子开了一门新功课，且叫做佘氏《知止经》吧。
大概就是恰到好处适可而止，是下策才为谋，上策乃为止的顶级做人，做官的学问。
那外面也有各流派之《止学》，然，佘青岭出身贵胄，却是从最残酷的小人堆里挣出来的，如此他口授的学问里，处处有着《小人学》的一些影子，算是弥补了自上而下，老《止学》的一些角度问题。
当然，这里也有做爷爷的给孙子出气的意思，反正陈大胜失宠了，甚至挨了手板。
陈大胜年纪不大，官场才将起步，正处激发的当口，若没有佘青岭，他平步青云之后必会有所教训，这是谁也躲不过的规律。
可偏偏家里有个痴“迷”知止的爹，还有个抠门的“奶”，更有个“逼”迫他步入官场就着布衣的妻，口袋里只有几百个钱，他就猖狂个屁！
如此得的教训也小，便很早就触“摸”到了一些玄妙的东西，也知收敛的好处，却不知道，这是个学问？
反正都察院那帮子御使都挺恨他们的，凭啥你没有小辫子给我抓？都是混朝堂的，你这就有些不好了吧？
可要让陈大胜说，大家同为告状的，你是告明状的，老子是告黑状的，弄不过我也实属正常。
一来二去，就可怜了郑阿蛮这些靶子，嘿，那日子，是一月换两双锦鞋都会被拿到台面上说一说的。为这些事情，到底是吃了不少教训，甚至影响了声誉，端是一身本事却被放到了纨绔子的类堆儿里，到这一两年才有所收敛。
甭小看一双锦鞋，双人上下花楼机，一日不懈怠方成二寸锦，何为楼机？那织机真的就有房那般高，其中线材，金银线孔雀羽，便真是真金白银而成，如此难得的东西，郑阿蛮甚至李敬圭这些公子，却把它们穿在脚上。
当然，这几年大梁朝逐渐富裕，御使参一本的尺度也在慢慢变大，如今是你不把缂丝穿脚上伤他们的眼，咱们就能同殿为臣。
缂丝是一寸一缕终岁而成的东西，陈大胜今儿就穿了一双缂丝鞋，然而他还不认识，他最大的短板就在这里，内心过于尘土，看问题太小家子气。
他老子私下里就常给他预备这些玩意儿，慢慢养他的贵气。
这跟人家安儿就有所区别了，安儿自降生，甭看住在亲卫巷，骨子里还是不同的，他所用所食就是按照郡王位继承人的配置来的，在大梁朝皇室可怜的亲戚名录当中，人家还不是末尾的，在特恩名录当中的前三页。
甭看咱年纪小，凡举正旦及一干国家庆典的重要日子当中，他会得到来自皇家的田产，布帛，金银甚至家常品，如一双缂丝小鞋儿以作宠赐。
他天生就是特殊的人，好比他过生日，家里要修缮一下屋子为他设宴，这个修缮费是可以去跟朝廷甚至皇爷哭穷，申请补贴的。
当然，有宠赐的外戚不必哭也有，也不止皇爷会赏，太后，后宫娘娘遇到喜事儿，都会赏的。
甚至各地封疆大吏进贡年礼，单子上也有人家的东西，咱人虽小，上等的蘑菇干儿，也得预备几斤送家里去。
可安儿又不能跟根奴儿相比，怎么说呢，人家有个有钱的爹，并且这个爹私下里已经开始“操”纵大梁与坦河两岸的贸易线了。
人家谢五好大开方便之门，要求也不多，这一项收入能不能给我儿子十分之一？
当然能，太愿意了。
这样的两个孩子闯祸，你教育他有几十种的法子，却用了这样狠厉的方式，这便是佘青岭发脾气的根由。
大家子弟，成才过程自然不同。
佘青岭不知道皇爷也觉着好，知道了也没用，人家的孙子就是不许吓唬。
一上午的功夫，好不容易父子折磨完了，陈大胜趴在炕上，就恨不得就地升天去。
正郁闷的当口，安儿便贴着门边悄悄进屋，根奴儿尾随其后，都走到爹的炕边，先是伸手试探一下鼻息，再“摸”“摸”自己的鼻息，恩，活爹！
满意之后，一人给爹鬓角“插”了一朵小白花花，又拍拍爹的脑袋才满意而去。
佘青岭暗恨，却也不得再埋怨一句：“教是早晚要教的，道理讲一遍不清楚，便十遍百遍，以身作则，带他敬老惜贫，又何苦血肉横飞这么一次，你们夫妻的心是铁打的不成？”
陈大胜趴着吸气，到底抬头看他爹道：“从前儿在营里很受刀头喜欢，那时候我是七刀，就常混日子，能不见血就不见，后来……眼睁睁看头儿哥没了，还什么忙也帮不上，就恨死了自己，那之后一下就知道了，教训吃狠的，比百遍千遍的嘱咐有用多了……哎！啧，爹~！”
佘青岭收回尺子，不屑的瞪了他一眼。
陈大胜吃疼的捂着脑袋，有些气愤的嘀咕：“去岁秋斩，皇爷还带着皇子监斩呢，呀呀，爹！”
佘青岭再收尺子，更不屑冷笑：“皇子多大？我孙几岁？”
七茜儿本端着亲手做的饭食进屋，听到里面第一千次争论，便缓缓倒退出去一溜烟儿躲了。
她来到家里门庭之外，便看到从前举着棍子总做大将军的两个儿子，就小脸小鞋干干净净的倚在门边，旁观黑妞叱咤风云。
黑妞带一堆打丑姑，丑姑一人照样打翻她们。
这几天安儿与根奴也不上手帮忙，朋友更是没得做了，丑姑赢的狼狈，被成师娘拎回家的时候，就气哼哼的瞪着根奴儿与安儿怒吼。
“再也不跟你们好了……呜……”
到底是委屈了，人家哭着回了家。
这都好几天了，孩子们祸事是不闯了，就小心翼翼，胆子也吓破了，吃个饭都看人脸“色”。
心里憋闷，陈家有丧，不好入旁人门庭，七茜儿便命人请了自己姐姐五蓉来家里叙话。
人家五蓉多忙，一直到了晚上才穿着男装，一身的酒意带着如意从燕京过来。
人来了也不空手，赶着车，拉了满满一车的蓑衣？油纸伞？
七茜儿哭笑不得指着问：“这，这是什么啊？”
霍五蓉笑了起来：“甭问了，年初水道来的客商，我给担保找的大库放这些，那些个笨嘴拙舌的，也是头回燕京里探路，这买卖就亏了，我的资费给不起，还贴了他们回家的路费，就给了半库这玩意儿，赶紧收了吧，看着烦得很呢。”
许是喝多了，看妹妹笑的勉强，五蓉就嘲笑七茜儿道：“呦呦，咱们七小姐，咱们大能够儿今儿这是怎得了？这愁眉苦脸的。”
人家坐在院里的台阶上，如男子一般的随意自在半躺着。
百如意对七茜儿行礼问好，问完才看看左右道：“小姨，小弟弟们呢？”
他是特别喜欢小弟弟们的。
七茜儿无奈的指指屋内：“在你姨夫坟前上供呢。”
五蓉闻言就一口酒喷出，笑着对儿子摆摆手：“赶紧去给你姨夫问好，捎带给他上柱香，我跟你小姨说会话。”
百如意回身在车上拿了两双老漆的小木屐，就笑嘻嘻的离开了。
看他进了屋子，七茜儿才好奇的问：“这孩子咋样？”
霍五蓉想了一会，很无奈的笑道：“哎，一言难尽，孩子是个好孩子，就太过小心，总想圆满了。老成的很呢，就不像我儿，到像我爹！哎~我也愁呢。你不知道，我们那条街里的，他这个年纪就且淘气呢，他倒好，老成的每天像个长辈，还满眼欣慰的看人家耍子……”
“哧~！”
七茜儿忍俊不住，笑完想起自己家的事情，便压抑不住跟姐姐絮叨了起来。
等她说完，霍五蓉也是目瞪口呆。
半天儿她才呲呲牙，比个大拇指，又比个二道：“你们夫妻二人，是这个！一对二傻子！这是戏文看多了怎的？我们街里这么大的，有家一样岁数的小孩儿，看个杀鸡都丢了魂，就把他们家里老人急的，打着幡子满大街喊魂儿，好不容易才招回来，而今更不敢让孩子见血了，你可倒好？”
七茜儿瞪她：“难不成五姐觉着我也错了？”
霍五蓉摇头：“这个不好说，我也没有生养过，如意到我身边，比我还懂事儿呢……”
说完她很认真的寻思了一会儿，才迟疑说到：“你要说……这个教孩子吧，我却想起我干爹教我们那点东西了。”
七茜儿好奇：“你干爹？那老团头？”
“啊！”霍五蓉解下腰下的葫芦，打开塞子喝了两口道：“从前我爹带我们学本事的时候，要先教我们认人，七傻子你知道么？就拿燕京城来说，那西边的孩子就是西边的孩子，南边的孩子就是南边的孩子，内城的管事就是内城范儿，家里有倚仗的出门，过门槛的时候，那肩膀打的波浪褶儿，那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说的有趣，七茜儿便听进去了。
霍五蓉面上带笑的总结道：“你家里情况不一样，跟我认识的人也不一样，你阿“奶”那些经验我懂，总归从前都寒酸为难过。
可你要问老爷子的那些经验是不是合适？那~我不能瞎说，人家桌上吃的东西，我都认不全唤对吧！”
七茜儿点点头：“恩，我却也不后悔教训一次，到底是不像话了。”
霍五蓉点头：“嗨，这事儿多简单，放我们家门口，混蛋孩子欺负老人？反了他！扒裤儿使劲打一顿，就记住了，你看他下回还敢？
可你家的孩子不能打啊，还是那么大的阵势？大人都吓死了！再者，确实小，矫枉过正就是这么说的，是吧？”
七茜儿吸气：“可安儿，天生早慧，我就……”
“哎哎哎，我说你要不要脸？”霍五蓉嘲笑她道：“是个做娘的就觉着自己孩子是个星君下凡了？啧~！”
七茜儿心里一窘，瞬间面目涨红起来，到没这么觉着，确实是造星君来着……
霍五蓉可看不出这些小心思，就笑着说：“没事儿，你也别担心了，小孩儿忘“性”大，过几天接到燕京缓和一下就好了！反我也说不出你家老先生的道理，就跟你说说坊市里那些事儿，这个我惯熟，也有我的经验。
你说这人是不是很有趣？不同的爹娘生出来，养在不同的地方，活在不同的街里，上的不同的学堂，再在人世里打滚受屈，终有一天就长成只有你有的味儿，这是人人不同的。
可除了这种不同，却也有不能变的老根儿，这就有意思了。只要是咱燕京本乡本土的，那人出来，我们做团头的只一眼看过去，不用看全身，就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了，那你猜~我们看的是什么？”
好神异本事，七茜儿好奇的看着姐姐问：“这我如何知道？”
霍五蓉笑道：“嘿，跟你说吧，爹娘祖宗给的血脉里的习“性”，不同街里世世代代的规矩，本街学堂里先生的品行，再配上人间真味儿同一口热油锅里走一趟，便差不离是那条街里的人味儿了。
那燕京西边的人脊梁就是弯的，他们世世代代看人抬眼看，便是这孩子有一天打断骨头，受了大罪，脊梁骨直了！富贵了，还是抬眼看人，那眼神里也断不了西边那股子钱比磨盘大的计较劲儿，如此我们一看眼睛，就明白了。”
七茜儿没明白，便诧异问：“这却是为何？”
霍五蓉点点她脑袋：“你贵太太做久了，傻了不成？多简单啊！往上数十代祖宗都赚钱不易，西边的人一生都压腰赚钱，你让他们如何正眼瞧人？这跟人好人坏没半分关系，就是这么个事儿！
咱也不是说没有特殊的，这要……哦，你看你，再看我，咱后来遇到的磨炼，就一场分别两样人了，可，你敢说，咱俩骨子的东西不一样了么？”
七茜儿眼神瞬间呆滞。
霍五蓉冷笑：“咱俩这一辈子，早就改不了了！就都会把自己看的很低……咱啥也没有，没爹，没娘，每家，没依靠，唯有靠自己，就惶恐呢。
谁说点啥，咱不在肠子里来回翻，这话啥意思？他想让我做什么？就分外拿旁人当回事儿，嘿！可怜吧……可咋办呢，咱不怕死，却怕旁人对咱好，就怕一点点不好招惹旁人不高兴，哈~谁都不欺负咱，是咱自己欺负自己，刻薄自己……
我干爹教我们的那些本事，看人还是八九不离十的，如此，你也别拿你那套去想孩子，人都有自己的道行，只管好的都教了崽儿，这是父母的责任，可安儿就是安儿，老爷子是老爷子，老太太是老太太？”
霍五蓉说完，对妹妹扬扬眉“毛”：“对吧！”
七茜儿被揭穿面皮，好半天才苦笑道：“姐，我就觉着……是个人都比我强。”
你上辈子肯定比我过的好。
霍五蓉轻笑，把酒葫芦丢给妹妹道：“你不是比我小么，慢慢来，从此对自己好点，人就过这一辈子。”
七茜儿接了酒葫芦，又反手抛回去骂道：“五傻子你“毛”病不改，我肚子里揣着呢，给我酒喝？”
霍五蓉接了酒葫芦，半晌骂道：“老子是个大姑娘，就知道个屁！”
屋内，安儿与根奴小脚丫子上套着小木屐正在蹦跶，仿佛是恢复了些活泼气息的。
这两对小木屐做的精致，老漆里嵌着亮的螺钿，扎屐的皮绳上还做着皮雕花儿，就好看的很呢。
百如意进屋先跟俩弟弟亲昵，接着亲手给他们套上小木屐，后满眼鼓励的看着他们，让他们蹦蹦。
这俩孩子先是看看大人的眼“色”，接着试着在青砖上蹦跶，小木屐磕打砖面发出清脆的小吧嗒声，如此先是惊讶，再蹦跶两下，就笑容便越来越大。
百如意看他们挑的好，就拍巴掌鼓励。
终于，他们就越跳越欢快……到底咯咯的笑了起来，佘青岭跟陈大胜互相看看，均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老天爷，可算是不用吃供品了。
百如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看表弟们高兴，这才慎重给自己上司见礼，丝毫不觉着自己就是大人的亲戚了。
陈大胜不介意的摆手道：“赶紧起来吧，你先给你娘当好儿子，差事上的事儿，长大了再说。”
可百如意却从怀里拿出一张单子双手呈送到陈大胜面前道：“大人，这是小……”
陈大胜无奈，把语气放重了说：“喊姨夫！”
百如意严肃严谨的语气没变：“是，姨夫，甥~前些日子看到几位衙门里的教头，便尾随过去悄悄听了一耳朵，您在查雄黄的事儿么？”
陈大胜算是没了办法，只得拿起那张单子看，只第一眼……他眼神立刻便不对了。

第181章……
陈大胜表情严肃的看着这张单子,  终问百如意道：“你是说，在燕京附近购买雄黄的是个内官？”
百如意点头答是。
陈大胜坐起，看佘青岭。
虽然久不管事,  但二十四监是自己一手创办的，别的不敢说，二十四大掌印，有二十是自己扶起来的。
这么大的事情,  自己竟丝毫不知？
佘青岭也是震惊,  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竟有太监在燕京，庆丰等地大宗购买雄黄？还大模大样的拉宫里了？
他困“惑”极了，半天才道：“虽宫内用“药”严谨,  可雄黄也是一般的清火去瘟的“药”品,  何需在宫外大宗购入？”
“不止雄黄，爹，您看下这张单子。”
陈大胜慎重将单子递给佘青岭,  佘青岭低头一看便是一头冷汗，还倒吸一口凉气。
那单子上清楚明白的写着,  云母，丹砂，雄黄,  矾石，曾青，石胆,  石盐，黄精，禹余粮,  北庭沙……难为这小孩记录的如此清楚，这孩子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可他却是知道的，这是……道门上仙方。
道门也有各“色”医人丹“药”，惯用地黄，黄精，牡丹，茯苓，甘草，人参入“药”，太医局子用的成方里，也有五参，八味，虫细丸这些有用的方剂。
那古时名医，多半出身道门，这也是人人皆知的，然而这里只要掺杂云母这些石矿类，便是齐刷刷几百个脑袋就砍下去都平不了圣怒的滔天大祸。
陈大胜看自己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慎重，便轻轻唤了一声：“爹？大事儿？”
他学的东西里没有这些知识，更不懂这里面的厉害，就震惊那些雄黄拉进宫里了。
佘青岭看看他，将单子放在了一边的桌面上，陈大胜甚至能看清楚，爹的手是抖的。
强压情绪，佘青岭撑出一些笑意对百如意道：“好孩子，难为你心思灵巧，又与你姨夫亲近，这东西，都有谁见过了？”
百如意恭恭敬敬的答道：“回老先生话，就我一个人探查出来，自己悄悄整理的单子，我娘都不知道的。”
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轻松了些个，佘青岭又问：“你是亲眼看到的那人，确认过他是个内官？并确定他拉着这些东西进了宫么？”
百如意摇头：“回老先生话，我是瞧见从前的教头，又跟着他们一路，听到几段对话，看他们走访了不少铺面，便推断出来，开始自己查的。”
佘青岭身体微微前倾，眉间紧蹙问到：“竟只是你自己查的？”
百如意却语气肯定说：“是！是我自己查的，可是我的道儿跟教头们却是不一样的。您忘了，我家是吃团头饭的。那兴业坊，西土街，银川门厢，北匠一坊到十坊，这些商铺，匠铺，“药”铺，染坊这些地儿，虽出的货品不同，可凡举用到云母，硝石，干漆，雄黄这些东西，就要去红花市的西广大库，找南边的老货商去批。
我母亲恰好能从西广大库拿分润利益，前几日我悄悄调查了一回，便替母亲去看团头账，在大库查账的时候就特意看了这几样的库存，反正单子上的这些东西，如今是没有了的。”
佘青岭点点头，深问到：“既然这么说，那你是知道原来库存量的？”
百如意点头：“是，我知道的，就云母这东西，有金云母，白云母，黑云母，它可染布，做“药”，又可成胭脂水粉，甚至死人了这个也与冰片一起裹尸首用，单这一种西广大库有两千多斤，它还不便宜，大库斤出三十贯，有人却用百贯一斤从各家店铺单买走了，就害的如今胭脂铺子，还有家具铺子都急着要呢。”
佘青岭点点头，又问：“那，如何得知是内官买走的。”
百如意神情笃定道：“回老先生，这个更简单了，红花市那边挺“乱”，就寄生着前朝宫里跑出来的一些，呃……老先生，我就假意玩耍，问了几个人，他们也是一样的，就，就总是不会认错的……”
百如意说到这里，就悄悄去看佘青岭的脸“色”。
佘青岭却毫不在乎，此刻已经调整好情绪，还满眼鼓励的笑着对百如意说：“你这孩子，精明伶俐的过分了，说吧说吧，没事儿。”
百如意这才道：“是，那些内官公公虽是乔装打扮，却不知道坊间并无机密，是谁也认识谁的，不说旁的地方，我家那条街今儿谁家买了二两肉下锅，街坊也是清楚的。
您不知道，越穷的地方大家越闲，他们倒是分了铺子，这边入一点那边入半斤，还分了天数去买，可在铺面外面寄生的老街坊多了去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他们倒是小心，伪装了胡子，还穿了高屐顾着挑担，骡车，又是出城又是入城，还走街串巷的……可这些苦劳力晚上休息吃酒的大车马店儿，却在一起的。
便是不宽裕，不入车马店儿，他们也是在燕京外城贴城门搭棚子住，那修鞋的就跟修鞋的住一堆儿，也是相互壮胆有个照应的意思。
晚上回家去，你今儿揽了什么买卖，你今儿在谁家看到谁了？这是都知道的。老先生，燕京……在团头的地方是没有秘密的。”
最后这句话，是百如意对世道的叹息。
听他人小却语气沉重，佘青岭到笑了：“你这小孩儿，倒是人小“操”心多。”
百如意有些羞涩，脸也红了，他是很崇拜佘青岭的，这份崇拜要随他老根上说。
那高不可及的，自己祖父都挂在嘴上的神仙离自己这么近，还成了亲戚，他能不高兴么，就多少有些话多。
听到佘青岭开他玩笑，就心里美滋滋，还解释呢：“先生，我跟街里姨伯们亲了，也是知道他们的为难，更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可前朝燕京大油坊商税月三十贯，我朝却要五十贯，他们日子便煎熬了。”
难得佘青岭能与这小儿平等交谈，便耐心跟他说：“可是农税却是降了的，我朝不若前朝压制商户，若他们家里做了三代商，他们的孩子是可以入官学读书，能考学的。”
百如意眼睛一亮，很是高兴道：“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可惜他们不读书也不懂官家公文，回头我定会常常与他们说好处，街坊便不会煎熬只会高兴了。”
真是个难得的脑袋清晰，心里伶俐的好苗子。
佘青岭听完也是震惊，震惊完，竟好笑了。
他无奈的摇头，叹息完才对陈大胜道：“你这姨姐认的好，这孩子也好，好好教着，莫要耽误了他前程。”
又见百如意半张脸用面具隔着，便温声道：“你的事情我清楚，从前事从前去吧。你也不要心事太重，燕京人口这般多，谁会注意你个小儿？你还小，长几年就好了。
我那府里有个好府医，他对刀伤一类倒有些家传的手段，回头让你姨夫带你去看看，该治治，该收拾就收拾，还是好好读书才有大出息。”
百如意却说：“老先生，我不喜欢读书了，就喜欢做团头，也喜欢给我娘做儿子。”
他也不知道如何称呼面前这位，人家没让他喊亲家爷爷，就只能喊老先生。
佘青岭就是个好意，人家不想读书，他也不能强求，如此便笑笑，拍拍那张单子道：“那就算了，今日兹事体大，你母亲存下一点家业不容易，这事儿，你就忘了吧！”
陈大胜表情肃正起来，也对百如意道：“记住了么？”
百如意点头：“是，今日走亲戚来的。”他笑着看俩小弟弟道：“我也想弟弟们了，家门口的姨伯都知道我拿上月零花，给弟弟们做了很贵的木屐儿，还说我瞎败活钱儿呢。”
陈大胜失笑撵他：“带你小弟弟们出去玩，你那几个自己存着吧，你弟弟不缺你补贴他们。”
看百如意欢天喜地带着俩弟弟出去玩，陈大胜就失笑道：“这三孩子倒是真有缘法，安儿可不轻易让人带他走。”
他说完，却没有听到爹应答。
再抬头，便看到佘青岭好严肃慎重的一张脸。
陈大胜也放下笑，更小心问到：“爹，这事儿，大了？”
佘青岭吸气：“我儿记住，便是内里有人沾了道家三宝“药”，地黄，黄精，甘草，这却是没什么的，可看到丹砂，金石这些……就立刻戳瞎双目，从此当自己是个瞎子吧，这事大发了，你爹我也兜不住！”
说到这里，他拿起单子对着蜡烛烧了。
陈大胜微惊：“此事不查？”
佘青岭摇头：“查！非但查，还要剥皮剔骨深挖三尺！方大梁六年，前朝百多年才有的这种迹象，若被本王查出是谁！便~挫骨扬灰！”
陈大胜吓了一跳，看着自己父亲半天没有说话。
父亲总是温和的，他很少有本王如何这样的话，对生命生灵更是分外珍惜，如今竟被气成这样，可见此事真的是触动了他不能碰的地方。
陈大胜站起，给他倒了一杯茶劝到：“您先缓缓，儿明天就去查……”
他话没说完，却被佘青岭一把按住手掌，眼神里“露”着不遮掩的严厉吩咐到：“此事，到此刻你也忘了吧，之后的事，还是我来安排。”
陈大胜不愿意父亲冒险，便温声到：“您手里这些，这不是都给我用了么？儿好歹也学了好些年了，您这是不信我？”
佘青岭摇头：“宫里的事情，宫里了，那些孩崽子也是我安排进去的，虽我如今不碰二十四监，但是齐刷刷掉脑袋的事情，给那几个大掌印一些线头，他们~比咱着急。我儿就安静的看着，看他们这摊子水……到底有多浑！”
院外，七茜儿满面是笑的看着百如意一手扶着一个在墙头骑着，给隔壁院子的丑姑炫耀小木屐。
为了方便这几个小孩儿玩，家里墙头还常年预备了长灯笼。
丑姑委屈的很，便又哭了。
七茜儿哭笑不得，只得命人去库房寻了一套坦河那边新送来的小银器，就小盘子，小碗，小勺子之类的东西送到隔壁院子安慰丑姑。
也不是小孩玩具，却是异邦小酒器。
男孩子对这些灵巧的东西总是不感兴趣的，便与丑姑和好各自显摆自己的，倒也和谐。
待丑姑在墙那边烹了““药””给他们送上墙，两位少爷也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尽数喝了。
霍五蓉看着墙那边笑着说：“你家倒是大方，银器随意送的。”
七茜儿摆手，把姐姐喊到身边对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霍五蓉诧异：“真的？”
七茜儿认真点头。
霍五蓉看着无知无觉，半张脸“露”笑的百如意低声道：“可我这个是个倔驴。”
七茜儿低头：“倔驴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睡的？”
霍五蓉恍然大悟：“那倒是，若她家真有好“药”，我倾家“荡”产也要求来了，嗨，你是不知道呢，记的我那个师母不？”
七茜儿点点头。
霍五蓉的嘴巴里，便是坊市里乞讨的丐婆子都是可爱的，可人间却唯有一个女人可恶，就是她师母。
下人端来一盘子炸鱼皮，霍五蓉最爱吃这个佐酒，就一边吃一边笑说：“从前人家就成日嘲笑我畜奴出身，后来我立起来了，她又传我工奴出身……”
这就气人了，七茜儿问她：“她这样传，你干爹也不管？”
霍五蓉撇嘴：“我干爹克妻，他是团头，也不好去女票给他上供的女先生，太熟了，就怪不好意思的！”
七茜儿失笑：“她说你是啥，那外面人就相信？”
霍五蓉笑了：“咋不信呢，你知道我住的那地方，燕京匠奴十八万，父死子继，奴皆永充，她是我师娘，说我是，我便是，从前就害的衙门几次找我麻烦，亏得我能说出老霍家门朝那边开，不然麻烦了！
这不是前段时日，你与我再聚，我便有了富贵亲戚，这回，她到变了，前些天就带着她弟弟的孩儿跪在我的院前，非要给我做儿子，我说我有儿子了，她却说我的如意是个损伤的，不能做官了！哈……她到想得美。”
这话声音大，百如意就听到了，就站在□□上说：“小姨不知道呢，那位很不要脸，就见天带着她侄儿，来我家门口跪着“逼”迫人呢。”
亲戚见面，亲亲热热就住了一夜，第二日霍五蓉才带着百如意离开。
七茜儿原本以为那位传说里的不要脸，离着自己很远。
谁能想到，没的三五日，这个不怕死的命硬大胖媳“妇”，竟然挎着一篮子鸡子儿，也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竟寻到了亲卫巷子了。

第182章老团头……
老团头姚春风他媳“妇”娘家姓丁,  名叫秀谷，她家祖上不算燕京城内人，住燕京城北门外三斗嘴勾,  再往前十五里又叫三须子勾，燕京老人都清楚，只要带三的地名儿，这人都挺难斗的。
比起燕京一城半壁是匠户出身,  三斗嘴勾这边的人,  人家才算是燕京本乡本土，后是那贵人猛龙扎土看准地方了，这三斗嘴，三须子,  甚至三家沟那边就成了京里贵人的私自役。
怎么个私自法子呢,  就律法不认为你是奴隶，可是你好好的家业土地忽然就被皇家分封出去了，那住在人家的土地上,  就得给人家干活。
如此，燕京周遭便有了各“色”的,  菜户，茶户，庙户,  酒户，酱户……总而言之你得给人家主家做点什么。
丁秀谷她家就是这样的菜户，许是跟东家相处不好,  后来这个菜地，主家就不许她家种了，还赶了她全家走。
老丁家便没了祖业。
没办法,  丁秀谷她爷就一咬牙带着她的爹入了燕京成了比游手无赖好丁点那类人，叫做拿讹头。
啥是拿讹头？
这类人在燕京街里平常就是一般百姓，住十几户的大杂院，有一般的营生糊口，看上去像个好人，凡举谁家有了点祸事，譬如婆婆把媳“妇”儿“逼”死了，拿讹头的买卖就来了。
人家巧嘴八舌先去死了的媳“妇”家拱火出主意，最后集结一群拿讹头，呼啦啦几十人，扶老携幼，有男有女抬着尸体去婆婆家起哄，叫屈，撒泼打滚，把对面的日子搅合的天翻地覆，最后弄来银钱，他们与苦主均分，这还算好些的拿讹头。
那拿讹头的种类多了去了，欺负外地人的，假装被富贵人家马车撞伤的……简而言之，便是都属于拿讹头。
燕京这地方不好不坏的人遍地走，无赖，光棍，喇虎，泼皮，帮闲，市蠹，把棍……这些人住在燕京的时候比当官的长，比做贵爷的安全，便是换了谁做皇帝也杜绝不了他们存在。
就跟阴沟里的老耗子一般，都扎堆成群的混着。
丁秀谷打小就被他娘背在身上出去充人头赚钱，这一来二去也就学成与她娘一般无二的人，那一身的拿讹头的本事，除了脸不要，她是啥都要。
她这个胖，就是她娘带她出去混拿讹头饭食，生怕吃少了亏的慌，给崽子使劲塞，吃一顿当做五顿的塞，生就给养出来的一身作孽膘。
不然嫁不出去，最后跟了个克死三房媳“妇”的姚春风。
人家团头家世世代代饿不着，在街坊里外也受人喜爱尊重，她这算是高攀的婚事，然而也挡不住丁秀谷张嘴，我可是黄花大闺女跟了你……
偏她长的又胖又大，姚春风还打不过她，如此就成了家里一霸。
姚春风每月都要休她一次，每次都休不了。
这媳“妇”唱念做打，滚地撒泼，披头诉惨，闭眼装抽，是有八十套家传手段等着姚春风的，这就白日里苦不堪言，黑夜里鬼他妈知道咋回事，反正来来去去休不成。
这日一大清早，丁秀谷换了自己最好的衣裳，一身两截的衫裙，上粉下红大花花，窄袖圆领肥肉肉。
单层为衫，挂里为袄，无里不挂浆，那衣裳便不体面，叠的多齐整出来都是皱巴巴的，可挂里几钱，换洗又要使钱补浆。
单衫就便宜，满大街的百姓一年到头，除却寒冬便穿衫，而非体面整齐的袄。
丁秀谷这身虽是从前的旧缎所制，可颜“色”鲜亮，也薄，她胖，便挤的薄缎子横崩肉，行走间断断续续颠簸，加之那圆领小，就如衣裳是从脖子肉长出来的般，还长的颇为委屈，就生一段衣衫，从肉里贴补点料子，就一层一层，一咕噜一咕噜的相当的奥妙，她还挺美。
这也不能怪这胖媳“妇”，人家会过会成，就只从当铺买旧衣，这就不合适了呗……嗨，百姓人家都一样，谁也甭笑话谁。
姚春风又不是手抠的，是丁秀谷不买。
丁秀谷从家里出来，是瞒着姚春风的，出门她就回了娘家，一进院子，她老爹便将她六个侄儿，下台阶般的安排在院子里给她挑选。
而她三个嫂子，就各自拿着礼品，有鸡子儿，有细面，还有家织家染布。
丁秀谷巡视一圈儿，看大嫂子给了两筐能有六十个鸡仔，她就领着大嫂子家二蛋走了。
临出门她娘还跟身后喊呢：“谷啊，娘的贴骨肉，你就跟亲家“奶”“奶”说，她要分里外人！你也要考虑自己，你要不把你侄儿安排好，以后姚春风蹬腿儿了，你就等着过你的好日子吧，你还吃肉，还想回娘家让你侄儿伺候你，你可等着吧……”
丁秀谷也觉着母亲说的话有道理，她从前是看不上霍九郎的，可是架不住人家那亲戚可是做官老爷的，听说还是皇爷家姨表的亲戚。
娘的，她家咋是个菜户？
她家老头子就是个傻子，他是做干爹的，那长辈安排事儿，霍九郎敢放个屁？又何苦难为死她？也不知道端着有啥意思，最后还不得早晚依从了她？
瞧瞧她现在养的那丑货，能跟自己的侄儿比？
还是他爹说的好，霍九郎的孩子，她亲妹妹能看她到老了受跌落？那肯定也是要靠着家里的关系，早晚官府里安排个位置做小老爷的。
她与老头子又没孩子，若是她的侄儿成了老九的养子，往后做了官，凭着她的恩情，就敢不给她养老？
再说了，别的不说，她的几个侄儿那是机灵又乖巧，模样也是三街六巷数一数二好瞧，亲家“奶”“奶”看到了就一准儿喜欢。
为九郎好，也不能要那个丑货了。
这些话语发自丁秀谷肺腑，她是真心考虑周全的，把三家养老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想到这，丁秀谷就觉着有些吃亏，如此带着侄儿，提着两篮子鸡子儿折身回家放下，又换了小筐，将六十个鸡蛋选小均匀的，满满就放了一小筐，后才骑着家里的壮驴，抱着大胖侄儿往庆丰府去了。
这胖媳“妇”从小到大，跟着她爹学一个习“性”，世上有难事，最怕无赖人，你要想舒服省心，就最好答应这些事情，不然……哼，兜桌子，砸锅子，鼻涕泡子，无赖子，咱就都别过了。
又打燕京东门出来，走到半道，驴不干了，就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气儿。
丁秀谷也分外心疼家里的牲口，便把侄儿地上一放，让他跟着跑。
这人求大富贵，你就得吃苦受罪，世上哪有白来的便宜啊？
如此，这一路，庆丰府人算是涨了见识了，
就一喘气驴，拉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胖婆娘，那驴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就边跑边嚎……
如此热热闹闹，姑侄打听到了泉后街，一入街里，这丁秀谷便有些惊着了。
无它，便是这大胖媳“妇”是燕京里长的，可真正的富贵官老爷家，人家住的那地方，一般入巷口儿，就让人拦住了。
再者，打小见多了爹娘叔伯买卖做的不好，失了手被拉到衙门打板子，丁秀谷心里是畏惧的，她就躲着老爷家大门走，一般都不敢抬头看。
这街口一站不要紧，好家伙，就纵深整齐的巷子，户户大门都成楼，还是那种五六层的挑檐斗拱下，最少也是一大一小双卧蚕脸，再下才是府名，她也不识字，就觉着富贵老爷家的牌匾刷金粉，这门儿造价就大了。
心里啧啧着，丁秀谷就牵着驴，挎着鸡子儿篮子，走几步骂侄儿一句：“你跟紧点儿，甭一会见到你姨“奶”“奶”！再把你丢了！！”
她本想找个路人打听，可这泉后街来去都是坐车马的，坐轿子的的，呼啦啦好大一群人出去，就把她吓的如燕京一般，贴墙站着回避。
等到人过去了，她这才继续在心里骂着，走着，就安安静静在这街里前后走了三次，才鼓足勇气跟入口一个大户的门子打听。
“好老哥儿，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天热，这门子本躲着饮茶乘凉，被人打搅，上下看一圈，便撇嘴，起都没起来的问：“哪儿来的啊？”
丁秀谷忙道：“哦，哦，啊！燕京，燕京双曲巷子您知道吧就是挨着北匠三坊五城兵马司离我家不远我爹丁四墩儿你去那头一打听谁都认识我男人是老姚团……”
这门子压根没听明白这大胖媳“妇”说啥，就坐起来打断：“得得得，我问你家大门往哪开么？我问你找谁？”
丁秀谷满脑袋汗，连连点头道：“哦哦哦，我男人干儿子亲妹妹就嫁到这边我也不知道她夫家姓啥就知道亲家“奶”“奶”姓霍家里行七她男人是给皇帝老爷扛活的。”
这话便把这门子听乐了，道：“你这大婶话有意思，住在这边的哪家不是给万岁爷当差的，就问你找谁？你既是亲戚就总该知道那位“奶”“奶”家里，是在那个衙门的，又官拜几品，又住在六部哪个巷子？”
这从哪里知道呢？丁秀谷又是一脑袋汗珠，想了半天才一拍手说道：“吖，想起来了，亲家老爷是个猴！”
就给那门子整一乐，笑道：“还，还猴儿，还狗儿呢……”
他脸“色”忽一变，利索坐起来问到：“哪个候？”
丁秀谷又一顿想，终于说：“就听我家那个老东西说什么城猴城猴的……”
那门子蹭的起来，就满面带笑的说：“哎呀，哎呀，这，这，这怠慢了，怠慢了，竟是陈府贵戚，失礼失礼，您看你也不早说清楚，陈侯！知道！
那是未来的郡王爷啊！你，哦，“奶”“奶”是他家亲戚啊。这就清楚明白了，他家当家“奶”“奶”可不是叫个，嗨，不敢喊人四“奶”“奶”尊名儿，您跟我走就对了，没多远……就在眼前了。”
这门子越说脊梁越弯曲，到了最后竟然把她的篮子，驴子都伺候着给她提拉起来了。
丁秀谷本心虚，然而被奉承的那个圆润，便舒服极了，舒服到仿若前二十几年那都是白活的。
她模糊的哎了几声，就拉着已经要虚脱的侄儿，跟着这门子入了巷子街，这一拐弯，便看到靠西边的山墙下，坐了好大一排门子。
其实这里转圈那会子她来过，就看着齐整整严谨着坐着一排人，她就害怕，没敢过去问。
黑头黑脸跟衙门里打板子的衙役老爷一般，吓死人了。
那门子看到那些人，便远远的打招呼喊到：“小得哥，小得哥，您家四“奶”“奶”贵亲找不到路，寻到我们门上了，还不来接着。”
静坐的一排人站起，从里面出来一个穿半长不长青缎薄袄，眉清目秀的青年，他笑眯眯的迎过来，先是对丁秀谷施礼道：“呀，“奶”“奶”可是姜竹来的，也没有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赶车接您一下，这大热天的……”
丁秀谷已经被震慑住，就连忙解释：“不是，不是的，什么姜竹啊，我是燕京来寻你家四“奶”“奶”的。”
小得哥依旧笑着接了东西，还从口袋里取了一串钱给门子。
那门子接了钱，笑着正要往袖子里塞，就听这个胖媳“妇”道：“吖，没几步还给钱那，给我吧。”
这就尴尬了，当没听到吧。
好在家里这样的人不少，小得哥只是笑笑，却弯腰抱起丁秀谷的侄儿道：““奶”“奶”是燕京哪个府上的？从前也没听他们说过四“奶”“奶”燕京里有亲？”
五姨“奶”“奶”家里都认识，这肯定不能认错，常府更不用提，没这样的。
丁秀谷心里揪疼，边可惜那钱，边笑着说：“咋没有呢，咋没有呢！再正经不过的亲戚了，我家老头子是霍九郎的干爹，就做团头那个，知道么！”
小得是当初佘府送来的六个小厮之一，如今亲卫巷门口十府的门子都归他管，是正儿八经的外门管事儿。
这家里的事情，他是自然清楚的。
那这样的亲戚，这孩子他也不抱了，就客客气气的将人带到亲卫巷，请她门房边的倒坐房接待着。
又问了吃了饭没有，那自然丁秀谷不能说吃了。
便又先招待了一桌素餐，家里有孝呢。
趁着吃的当口，那后院便来了伶俐的管事婆子，边给夹菜侍奉汤，捎带几嘴便把丁秀谷的底子是探查的一清二楚。
丁秀谷是理直气壮的显摆自己的侄儿，多么的伶俐，多么的聪明，还举了几个孝顺的例子。
这婆子穿金戴银，长比甲都是轻纱的，她就觉着，恩，这个说话能顶用。
等到这位吃饱了一抹嘴，这管事婆子便笑着说：“亲家太太莫怪，我们“奶”“奶”说，家里有孝，这上下都守着大功呢，今儿便不方便见您，若亲家太太有事儿，不若两月后再来？”
丁秀谷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可她不是不聪明。这一院都没进去，就来个倒坐，怎么？这是看不起自己？
看人家有送客的意思，她就畏于阵势，更不吃门里亏，就随着这婆子出门，等到来到巷子口光天化日之下，恩，那拿讹头的手段就抖出来了。
就见她在亲卫巷口，先是把一篮子鸡子儿往地下一小心丢，接着席地一盘坐，抓了两个鸡子儿就糊打在脸上，又揪了个蓬头垢面，这才“哎呀！！”一声，开始唱念做打。
“左邻右舍乡亲父老，南来北往明眼人，您看看吧，都来看看吧！！长辈亲戚几十里地到门上，这不孝的子孙面儿都没见到啊，是水都没喝一口，就一巴掌赶出来了，天老爷，您耳聪目明有神有灵，就看看这做人的胎相吧……狗眼看人低，不讲个道理，就不能活了啊，不能活了啊，欺负死人了啊……”
鞋都飞了老远……她侄儿也有经验，就晃悠几下，沉默的躺在姑姑膝盖上，有气无力的开始装死。
恩……也是很可怜了。
要是在燕京城，只要这样一折腾，那，里三层外三层，肯定没片刻就能召集起人来围观，等到她哭诉清楚事情，那出主意的，愤怒的，要替她做主的，问前问后的亲人帮衬总会有好些呢。
然而这是泉后街，从丁秀谷开始撕心裂肺，不断提高声音嚎叫起来，这本安静的街巷，就更加安静了。
原本附近还有几家门子探头探脑，没片刻，都回去了，就把各家宅院大门关的咣当作响。
表示我们啥也不知道，啥也没看到，都回避了。
嘿！这泉后街住的是六部巷的官僚。
甭说这个点儿，各府做主的老爷不在屋里，便是在，后宅那么深，谁能听到，听到了？同朝为官，都是同僚，好家伙，你家恶客上门，我看了个热闹？
没那回事儿！
回避都来不及，多尴尬啊！
如此，这大胖媳“妇”哭吼了一炷香，使出了祖传的力气，都没喊出一个看热闹的。
期间有老爷回府，看到这个阵势，人家是调转车头，折返了？
这就气死个人了。
南来北往的，你们是瞎了么？
就这样，丁秀谷从大晌午哭一会子，滚一会子，骂一会子，歇息一会子，她口渴难耐，生鸡子儿都啄了四五个，就快到晚夕了……也不知道哪个狗日出卖人。
他男人便带着一群人，赶着驴车急慌慌的就到了。
姚春风人到亲卫巷，都不敢看人，直接就让雇来的婆子，抬着丁秀谷就上了驴车，呼啦啦一大堆来了，又呼啦啦一大群去了。
这般折腾，泉后街就跟没发生这事儿一样。
回去的路上，丁秀谷就声音嘶哑的哭诉道：“娘嘞，这地方住着鬼咧，就把老娘饥渴死了……”
再也不来了！

第183章“你有多……
“你有多少功夫,  跟她摆清楚你的道理？她这辈子都不会明白的，你又何苦把她教机灵了？关键是人家丁氏觉着你错她对，你又何苦掰她？再说,  我也不是那么好见的，她再来一百次也见不到我，没事儿！不算个事儿。”
七茜儿笑着劝霍五蓉，家长里短这点经验,  她可是比姐姐懂的多了,  这言语间就“露”了一些小得意气儿。
霍五蓉满面抱歉的看着妹妹，半天才撇嘴道：“你说的简单，那位可是拿讹头出身，那癞□□落脚面的劲儿,  谁能整过她去？人老三斗嘴的！嘿~凭我干爹的品格,  怎么就找了个这？还不如……”
七茜儿赶紧阻止：“哎呦~姐啊，你想什么呢？真不愧是大姑娘心眼子，你听我的吧,  随她去！哦，真让你干爹休了人家啊？”
霍五蓉认真点头。
昨儿干爹家里那一顿赔礼,  还送来好些鸡子儿？她是尴尬极了的，昨晚就一夜未睡，今儿一大早燕京开城门她便赶来了。
她无奈道：“休了不好么？再给我干爹找个好的去。”
七茜儿笑了起来：“那要是找不到的好的呢？”
霍五蓉冷笑：“那也不怕啊,  我们哥九个呢，我爹不缺孝顺的。”
七茜儿无奈了：“你这话说的，儿女能跟媳“妇”一样？你从前不是来了就说,  你爹要休了人家？”
霍五蓉一言难尽的叹息，是啊，可人家转头就好了。
七茜儿无奈,  就扶着桌子站起来，拉着自己姐姐就往外走，边走边劝：“姐呀，这件事你就听我的，这世上的事儿千奇百怪的多了，尤其是旁人夫“妇”间的事儿，这轻易别在里面裹“乱”。
听那出去都是相互没好话的，便累世冤家般都是埋怨，恨不得对方去死了，可到了后面，打了闹了折腾了，人家最后还不是埋一个坑儿里？
你们算啥？哦，你们孝顺？你们是能给人家暖被窝啊，还是冷热正好给人家端到嘴边儿？又能给人家生个孩儿？你家老先生人有想头！就别好端端的去做这个恶人，多少祸事都闯了，你家老先生也忍耐了，那背地里肯定有人家的好，只要人家到现在还在一起，你干爹愿意一日，你就别瞎劝，这事不能管。”
姐俩一起走到院子里，便看郡王爷车马已经预备好了。
俩孩子也被收拾利落了，知道出门呢，就兴奋的小脸涨红，小腿儿直扑腾着往车上蹦。
老先生的意思，最近要带孩子回郡王府住些时日，七茜儿却是不必跟去的，她得在这边把人家陈四牛大功服完，即便过继出去，也不能落把柄在外面。
霍五蓉抱起安儿左右亲一口，到底把妹妹的话听到耳朵里了。
谁都能坑她，她妹不能。
她是个很能听进劝说的人，细想，妹妹说的也是没错，这事儿管了，“逼”着干爹休了丁氏，她干爹心里有丁点不愿意，往后过的稍不如意，那指定心里埋怨人。
谁也不是庙里的实心菩萨，是个人那就是前后左右想得多的。
再说，她觉着休了丁氏对干爹好，这跟丁氏希望她收养个全唤孩子是为她好，也是一个道理。
真真是一不小心就成了一样的人呢。
想开了，心里放轻松，她便抱着安儿放到车里，在车外逗孩子玩儿。
根奴儿心里细腻，就趴在车窗上问自己娘亲：“娘来么？”又看看娘的肚子：“小妹妹也来么？”
七茜儿“摸”着他的大脑门笑着说：“娘不去，娘在家里给你采果果做甜甜呢，你跟爷爷在咱大屋住几日赶紧回来。”
安儿表情有些向往，就问娘亲：“做几个甜甜？”
七茜儿伸出巴掌来回翻：“这么多！”
俩孩子顿时向往极了，想着回来能吃甜甜，他们也不折腾，就坐回车趴在爷爷膝盖上亲昵的催着赶紧走吧。
对，孩崽子就是没良心，你想的千山万水柔肠百结，他们不用你了，抛你的时候就可利落了。
七茜儿摆着手帕跟他们告别，根奴儿却认真的嘱咐：“那娘亲也要乖乖的。”
七茜儿笑了起来：“哎，娘亲乖乖的等你们回来。”
话说到这里，老先生就觉着有些耽误时辰了，便隔着车帘问霍五蓉：“他五姨回燕京么，正好捎你回去。”
霍五蓉笑着道谢：“谢您老惦记我，不必了，我这不是刚到么……也是赶着车儿来的，来回便宜，晚些时候我再走。”
姐俩把这祖孙送走，看车队消失在街口，七茜儿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感觉就莫名高兴。
霍五蓉看她没有半分不舍，就好奇问：“你这倒也舍得？人家说带走几天就几天？你也放心啊？”
七茜儿笑着挑眉“毛”：“说出来你不信，而今谁帮我看孩子，那就是我的菩萨来普渡我的，多爱都抵不住他们淘气烦人，就搅合的我这心，得，我不跟你说这些，说了你也不懂！想什么呢，那是他们亲爷爷！就赶紧都带走吧，我可算自在了，这刚老实几日就有点原形毕“露”了。”
她又“摸”着自己的肚子说：“我这还能轻松几月，马上又是一个来了，再说，那俩机灵鬼还记着仇呢，不分开让他们使劲思念我几日，我这娘也太没份量了，反正，不哭个三五回我是不让你妹夫接去的。”
这一下子山高水长到处随意的自在呦，也不止孩子，这后院住着公爹，她日子再顺遂，每日三餐也是要过去照应下，起码儿得问问进的香不香。
爹这人什么都成，也不计较小事，偏就对一个完整家的礼仪十分在意，旁人家老人要享受到的，他也必须享受到，那大老爷风范是足足的。
“哧~！”
霍五蓉想起什么来忽笑出声。
七茜儿好奇的看她：“你笑什么？”
霍五蓉便说：“嘿嘿，听听你这话，咱还笑话人家三斗嘴那边呢，我可在燕京里听过，霍家庄这边的也是招惹不得的，就闷赖闷赖的……”
这话还没说完，姐俩便一起笑了起来。
又说笑间，家里给预备的马车也停在了她们面前，如此姐俩上车就一起往瘟神庙去了。
也不是临时起意，七茜儿早就预备今儿去瘟神庙了，霍五蓉算作来的巧。
九月末的天儿是极舒适的，凉风轻抚，山“色”也好，照面就满足的眼眶子都是舒畅的，郁郁葱葱苍苍翠翠，远山还渺渺墨成，仿若名师泼画，泼了半圈名山秀水神仙境，这顾及不到的圆心里，就悄然长出一座天然庙，还挺登对儿。
如今的瘟神庙可跟从前不一样了，自打这边成了七茜儿的庄子，她就私下里折腾，先起墙高半丈，还花了大价格找了平慎那边最好的花匠，用了五年的功夫使了大力气，就里三圈外三圈的就用松柏槐等树木，将这边围拢起来了。
这树又种的密集，有人照顾就越长越高，五六年就把瘟神庙隐藏了，不知道根底的人便是路过，不仔细也找不到这里。
便是找到这里，一看庙门瘟神庙？
多数人是不进去的。
而且这已经不是庆丰唯一的瘟神庙了，七茜儿后买了挨着官道的地，又出两千多贯，就在那边盖了更体面更大的瘟神庙。
人家那边可是排场，五瘟侍者塑像齐全，都有一殿还是金身像，又正经的庙祝请了一位，庙里照应的庙民就有两户。
前些日子小儿瘟，那头才叫个香火旺盛，甚至遇到大暑，那边必然成集，已有大庙迹象。
而这边，就是七茜儿一人供养的瘟神庙。
车队停到瘟神庙前，七茜儿扶着肚子下了车，霍五蓉便一手提着一大篮子供品，也不必人扶，她自己跳下车左右看看便笑道：“问你一路不说，我还当你去哪儿呢，原来是这里。这地方也与从前不同了，还，还挺好看的，你收拾的？”
七茜儿从腰下解了钥匙，打开庙门笑着说：“啊，这一片有二里多地都是我的，咱过来那片庄子还有菜地，都是供给咱家吃的。”
啧，这话说的颇奢侈了，二里多菜地只供亲卫巷吃？也是夸张了些。
听到姐姐又啧啧，七茜儿便嗔怪道：“五姐瞎想什么呢，我家才不要私役，没得损了阴德落埋怨。他们是自己投身的，不是占了人家地方啊。我这边吃不完的就都是菜户家的，再者，做了我家的菜户，凭他们卖多少菜蔬也都是自己的，又不必交赋税，也没有力役……他们巴不得呢。”
霍五蓉提着篮子迈步进庙，一路竟是怀念又赞叹道：“你家的事儿你心里有数便成，反我这辈子都看不惯欺负人的，妹儿，咱活下来不易……
呦？这地方收拾的利落了，我都要不认识了！咱从前总来这边跟老爷抢供品吃，你说那时候咱多胆大，也不知道畏惧，我，我这还是头回大白日来呢。”
她左右看看叹息：“原来白日里这里是这样的！”
说完又去寻从前钻的洞，那自然也是没有了的。
说话间，那外面的婢仆便纷纷抬着水桶进来收拾，是拔草的拔草，铲青苔的铲青苔，洗路石的洗路石，显见也不是第一回跟七茜儿来。
大暑，清明前后只要能来，一准儿来的。
七茜儿伸开手臂，让四月帮她把攀膊扎好，接过木桶抹布，又解了钥匙开了大殿，亲自进去给新描金上彩，添了威严的瘟神老爷上供清灰。
霍五蓉也扎了攀膊，接了抹布把地面的砖都认真擦了一次，边擦边笑说：“还是你有心，也知道感恩，这点我不如你，瘟神老爷莫怪啊，咱看以后……”
说到这里，她便想起了六宁，便苦笑叹息：“要，要是六宁在就好了，咱一起供养老爷，说说笑笑一辈子，都不知道有多好。”
七茜儿正在点香烛，闻言便一愣，举着香看着瘟神老爷问：“姐。”
“恩？”
“六姐是不是没了？”
“恩~啊！”
“你亲眼看到的？”
“恩，看到了。”
“……也好，她去好人家了，回头我去青雀庵给她写个牌位。”
“那成，我再给她做一场法事。”
将香“插”入香炉，七茜儿跟霍五蓉认真拜一次后，便缓步出大殿，此一生再不提六宁这个名字了。
她们霍家姑娘又何止排行到七，总有孩子悄悄来，又悄悄走。
人活着就得往开了想，不然咋办？
从前觉着其实死是一种解脱，都夜里挤在一起想呢，这辈子受了这么大罪，来生一定能投个好人家的。
此时，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野草也拔了，墙边的青苔也清理了。
那烧了的大树，早就被七茜儿拔了，又在井边亲种了更高的树，就郁郁葱葱的长着。
这事儿只有她能做到了。
等婢仆们出去，七茜儿才提着篮子，将烧纸香烛拿出来在地上摆开。
看霍五蓉惊讶的看她，她便笑着招呼姐姐道：“姐，过来！这是我……半师，你也来给他添两张烧纸吧，他还挺在意这些的。”
霍五蓉闻言蹲下，跟妹妹开始一把一把的烧起折好的金银元宝。
又问：“这老先生姓甚名谁？茜儿怎么来此拜祭他？”
七茜儿笑笑，头都不抬的说：“不知道啊。”
五蓉诧异：“不知道？那他是~怎么没的？”
七茜儿想了下，便道：“上所予，自可取，生死于人，临死醒悟却也来不及了，就没了呗，反正他也不想活了。”
霍五蓉蹲在地上，拍拍手上的土，看着妹妹就好无奈的晃着身子说：“我说，霍七茜？我知道你读的书比我多，真的，早就知道了。”
七茜儿忍笑，就满面抱歉的解释：“啊，忘了！嗨，就是说，人在高位也未必是福，上面的能给你富贵，也能随意取走富贵甚至“性”命去，有的人看上去体面，却生死不由己，到了死的时候醒悟了，却也来不及了……”
霍五蓉气的站起来掐腰：“哎~霍七茜？你早这么说就得了，又何苦说这一段酸不溜丢的为难我……”
七茜儿怕她气恼，便赶紧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临出门预备的东西，双手递给姐姐道：“姐莫气，给你个好东西。”
霍五蓉看着面前的小布包愕然，接过来打开却是两本旧书，这两本书的封皮她却是认识的。一本《修合真经》，一本《月德三十六式》。
霍五蓉常年在燕京行走，做的是男人的生意，她虽号称拳头很大脚法利索，那纯跟七茜儿吹牛，她与旁个团头不同，有祸事也是私下里想办法，并不敢直接冲突。
又为何每日做出比男子还要粗鲁的样儿，皆是保护自己，无奈之举罢了。
这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七茜儿能不心疼么？她更清楚自己身上的这一身本事，恐怕是练歪了的，并走了一条从前武者从未走过的道路。
受老先生恩惠拓宽脉络，那之后她没有引导，更不懂后果，便瞎猫碰上十窝死耗子，也是命硬了。
后跟着辛伯学过江湖的功家东西，人家跟她可不一样，那都是自己行气，自己育养丹田游走周身经络，起大早吃大苦半辈子许才有点意思的。
哪像她啊。
便没有一家功法是从大地借气，也没有谁家的功法，能一掌把岩石拍成齑粉的。
这几年静下来再研读这两本书，这次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可也晚了，她的功法跟这两本书完全不同路，如此这个东西便传给姐姐吧。
到底肥水不落外人田么。
霍五蓉翻动书页，慢慢知道这是两本什么东西，便惊讶抬头道：“这，这是给我了？”
燕京里最大的武馆，曾江湖上有字号，老了吃授拳饭的老师傅，教徒弟跟儿子的东西那绝不一样的，人家有一招半式的厉害体悟，都要捂着。
再看书本的颜“色”，这一看就是老东西，是好东西啊。
七茜儿笑着点头，又指指面前的香烛烧纸：“给老先生行个拜师礼，就是你的了。”
霍五蓉也痛快，更知道自己若学会这些本事，凭她的脑子，从前不敢想的事情，从此也是能想，甚至能去抢的了。
如此便解了攀膊，将身上尘土打扫干净，这才跪在曾经的枯井边，行了拜师礼。
人是扎扎实实磕了头，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大树说：“妹，从前我就骗自己说，你就是个男子，可他们不信，妹！”
七茜儿应了一声。
霍五蓉笑的爽朗：“你姐我，其实心里有个大志向，谢啦！”
说完她爬起，边拍膝盖上的灰尘边说：“师傅，而后咱爷俩这缘分便有了，都说女子命贱，我却不服……”
她这大志向还没说出口，那庙外便来了春分禀告道，有俩路过的老客说是与这老庙有缘，想进来拜拜。
七茜儿困“惑”，又低头看看香烛，看看门口。
霍五蓉也利索，伸手把两本书放进怀里，取了铲对着地面几下便把痕迹掩埋了，又往地面添了两把黄土，蹦了几脚，再把俩空筐子往上一丢，这才抬脸对七茜儿眨眨眼。
瞧见没？这是多么的有眼“色”，多么的会办事，多么的机灵的团头儿啊。
七茜儿忍笑竖起大拇指，才对表情有些扭曲，手里拿着铲的春分点头说：“即是来给老爷上香的，又如何敢阻？请进来吧。”
春分出去，没多一会子，便带了两人进院子。
这两位一大一小，大的四十上下，面白无须，模样英俊，气质温润，穿一身利落的暗蓝劲装，身后背交叉短剑，腰下竟还有一把裹了鱼皮的黑柄蓝穗长剑。
那小的十岁出头，穿赤红劲装，脚下踏着矮腰千里行牛筋底小靴，人也挎着小剑，蓝流苏，身后却背着裹红布，竟是见过血的马上长戈？
这二人进了庙也是一脸怀念。
怀念一圈看到七茜儿便互相看看，笑笑，最后竟一起来到七茜儿面前。
这中年人双手抱拳笑道：“许久未见，小婶子可记的故人，我们在前面的农庄也是住了多半月，就可算见到您了。”
七茜儿先是惊讶，又听他们说是故人，又在这庙里，便很快想起，提高嗓门惊讶道：“哎呦！竟是你这个丢刀撇我，害我吃了一嘴灰的？”

第184章……
人生一晃六年将过,  真真物是人非。
当日一包碎银，一套驴车给了谷红蕴等逃脱险境的机会，却因半生坦“荡”,  偏做了一件恶心事儿，路上又遇险阻，谷红蕴气门上便卡住了，六年武功毫无寸进不说,  他还无法心静入定。
今朝就势上京,  也是想把心里的事情了解干净，结束因因而起各果，再回山他便与师父奔逸剑一般，也到了为隐的年纪了,  并已有出家的打算。
如今日头正好,  凉风轻拂，瘟神庙院，几把马扎,  一张小桌，一壶清茶,  四只小盏。
七茜儿与霍五蓉本“性”就很自在，既有前因已知故人，便命婢仆预备茶桌,  庙内坦“荡”待客。
谷红蕴端端正正的坐着，看清楚七茜儿后更是惊愕不已，当日这位还是个小姑娘,  她携一身混“乱”的气机将他治的灰头土脸，更损的够呛，那时她不会遮掩,  身上到处都是气旋，他一眼便能从她身上怎么回事。
甚至还有将这位带回千初阁的想法。
这才几年啊？
自己出生之后便受师门恩惠，泡秘“药”至七岁起，便抱柱扎马步入气派功家，本起步就高于一般功家子弟，小有所成后步入江湖，年少轻狂，行侠仗义，不过几年就得八方兄弟赞誉有了些微薄的名声，他也是自傲不已。
谁能想到，他所谓的大，所求的道，却遭遇江山更迭，千军围攻，万马践踏下，拼死反抗方觉自己不过孤勇资质，更困愁城，个人面对王朝这样的力量，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如此就一身力气试不出来般憋闷，心神更是大受打击。
大难之下，他认识的人世仿佛都不是人世而是地狱了！从郡王府带遗孤出来这一路，新朝崛起，万里奔命，而作为江山倾倒后的残余，谷红蕴一路挣扎间更遇到了不能更多的出卖，背叛，残害。
能损他心境的，又必是他曾亲托后背之人，八拜之交也有两位。
带着师妹们的遗骨，遗孤回到师门，谷红蕴万念俱灰，事实上，整整六年谷红蕴根本没有练功，他甚至都没有“摸”剑矛，全部身心都困入人“性”道德问题当中，常思，我过去所学一切，还有用处么？
他是寸功未进，这才六年，再看这位，已经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机了。
自己师傅六十二岁闭关，七十岁勘破己障终寻大自在，从此气机内敛，就若个平常的小老头儿简直快活的不得了。
自己的师傅是一生苦练，从不敢懈怠。
可，这位呢？她是何时勘破己障的？
想问又没法问，谷红蕴便只能呆坐，脑袋里更是“乱”七八糟，想法颇多，打击也挺大的。
七茜儿看他不说话，便扭脸看着那小童笑道：“小孩儿，你可渴了？”
小童闻言便笑了起来，对七茜儿道谢说：“谢谢姑姑，我不咳。”
七茜儿诧异：“你喊我姑姑？”
这小童笑的纯然温和：“我就知道姑姑没有认出我来，姑姑可记得您那一包芋头干。”
“吖！”七茜儿真的惊讶了，便上下打量这孩子，半天才欣慰道：“真好，你都这么大了！这都比我腰高了。”
坐在一边的谷红蕴终于逮住说话的机会，便“插”言道：“他师祖舍了六年宝“药”，可不是长得快，恩人不知，这最是个没心没肺的，这才十一都比十二三的孩子壮实，我们这回来，也是带他入京给他父亲上个坟，给他父亲看看的。”
七茜儿后来还真的想过这几人的生死，也可怜过那两个孩子。
现在看他们坦“荡”“荡”出现在这里，便放慢语气侧问：“上次一别，我后来细想，你们是在躲避大梁军吧？”
谷红蕴坦率：“恩！却是那样的！恩人莫要担心，我们这次……嘿，却算是被朝廷召来的，前些日子，武帝特派人去千初阁与我师傅细谈过，我此次来，也是代表北派功家十二门，要同北护国寺主持大师与朝廷做些合作，今后……怕要在燕京住上一段时日了。”
七茜儿心里微松，却依旧认真的对谷红蕴说：“朝廷的事情，江湖的事情我不懂，当日救你们，也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既确定我会来，想必也打听过，已知我的根底，知道我夫家是怎么回事吧？”
谷红蕴很是坦“荡”道：“是，当日到故地便想找小嫂子报恩，偏又人生地不熟的，我便去寻了辛先生。”
“辛伯？”
“对。”
“呵，我就说么。”
“小婶子也莫要怪老先生，我们在庆丰打探消息，如何能回避丐头儿，这头一位一准儿得打搅老先生去。再者，他与我恩师曾有些旧交，我一说他便知了，却提醒我们不要打搅您，如此我与泉儿就在此处租了民宅，想着~总有一日会等到您。”
七茜儿摇头笑道：“恩，这就遇到了，转日你们要入京对么？”
谷红蕴笑了起来，笑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放在小案上说：“您说的是，我们转日就去护国寺寄住去了，那边都是同气连枝的师伯师叔，也早就唤我们去呢……
这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我千初阁的九机丸，虽比不得白石山的秘“药”，可一年四季凡遇季节交子，您全家吃上一丸，可抵御百病，又能温养身体。”
七茜儿最注重老人孩子，别的她还真不稀罕。
如此便没有拒绝，只笑着点点头表示收下后又问谷红蕴道：“听你的意思，从前朝廷追杀你们，而今却是和好了？”
那小童一顿点头，此时方“露”出孩童样儿，显的憨态可掬的。
七茜儿看他可爱，就隔着小案几“摸”了他脑袋几下。
谷红蕴微笑的看着，半晌才说：“许，还能给我个官做做。”
坐在一边没吭气的霍五蓉笑了起来：“哎呀，这事儿我可知道，老茶铺子这几年，十本里八本都说的是这个，就是被招安啦。”
谷红蕴对她笑：“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书，也是人家写了传给我们这样的人听的。”
霍五蓉绝对不相信，就错愕的看看七茜儿，又看看这一脸君子样的男子想，这年纪不大？穿的也是很体面的，如何比我们坊市里的闲汉光棍儿那牛皮还大，真真什么样儿的人都有呢。
七茜儿想的比霍五蓉宽，感慨便多，就困“惑”叹息道：“你们这些人，骨头里都是一样的~也是有意思，当日就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翻身又要耍个招安。
我家那位也是这般，心里越发的拐弯了，有时候我就觉着……真就小儿嬉戏般好了坏，坏了好……”她看向老井的地方叹息：“却可惜那些没了的人，耍不起的人，被牵连的人，被裹挟进来就回不去了。”
这话一下触动谷红蕴心事，他端起茶盏喝了起来，半天才说：“这半天了，到没给恩人说下我们的身世，不敢欺瞒您，我们出身千初阁，我这一代的两个师妹，一个嫁给了前朝黑骑尉的司马将军，也就是前朝做郡王那位，还，还有他娘……”
他伸出手“摸”着身边小童的脑袋说：“他娘也是我师妹，他爹却是前朝黑骑尉总教头，方翔正。”
说完他很认真的看着七茜儿道：“恩人的夫君是这世上最后的刀头，可他们黑骑尉却只有这一根苗了，咱们两边却有恩怨的，您……您若是芥蒂，咱们出去也绝不敢说认识您。”
小童有些难过，便低着头，用手指抠自己宝剑上那穗子。
七茜儿如何不知道老刀与黑骑尉的事情，家里那几个平常言语里也就那几样东西，长刀所，谭家军，老刀营，黑骑尉，宫里，皇爷……
她想了一会，倒是很认真的对谷红蕴说：“你最好不要提，我便是一个简单内宅“妇”人，最大的想头也不过是家里和睦，子孙满堂，儿女长大也不必飞黄腾达，只康建平安最好。
那些打打杀杀我不爱看到，也不想听到，今儿也是巧合遇到你们，你问辛伯便知，一般我是不爱出门还很怕麻烦的，又如何在外面认识你这样的江湖人物？”
谷红蕴早预料到，便点点头释然道：“合该如此，合该如此，我只是想不到……”
七茜儿好奇：“想不到？”
谷红蕴点头：“不瞒您，初闻我都吓一跳，百泉山榆树娘娘早就闻名江湖，更与我师父奔逸剑齐名了，老先生不说，我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您~竟愿意在后宅“操”持中馈，相夫教子的？”
七茜儿比他还诧异：“这不是应该的么，隔着你的意思，我还要上天摘星星不成？我最擅长也就是做做家事，里里外外都收拾整齐利落才是我的日子，难不成你竟让我去学那情不移？”
霍五蓉越来越听不懂，她本想细问，却又想起妹妹给的两本书，心想，怪道妹妹变化这般大，想来那夜分散，我有我的机遇，七妹怕是也遇到了她的机缘。
哎，老霍家的闺女命苦，上辈子也不知道欠了谁的，就这个劳碌命了，谁也不省心呢。
坐在这里仔细想，那个瘦小枯干，怯懦胆小的七茜儿，恍惚又成了旁的人？
她忍住好奇，却认真的盯着妹妹脸颊看。
七茜儿感觉身边眼神不对，便推了姐姐一下。
谷红蕴这段时日也是四处打听，他原本以为恩人是心有苦衷，没成想却真就这般想的，也是这般做的，这都要给人家生二胎了，就？做被万人敬仰的老隐不好么？
看谷红蕴眼神不对，七茜儿却认真对他说到：“如今朝廷愿意恩赦你们，便忘记前尘往事从新开始吧，不看旁人，你看看这娃娃才多大点儿？他已经没爹没娘了，何苦又要把他牵扯回燕京来？再者，我家那位从前虽与你们一直牵扯，可他是契约奴被迫入营，刀身从不由己，而今更不由己，这孩子……这孩子的爹，难不成从前就爱打打杀杀？
我当日既看他面救你们一次，便也希望他往后能读几本书，能有个安稳日子，最好离开这些麻烦事儿远远的去，能成家立业，好好安度此生才是这孩子的归途，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谷红蕴眼中猛升起眷恋，百般滋味上头，就压抑哀伤道：“却，却原来天下做母亲的都是一样的。”
七茜儿愕然。
谷红蕴苦笑：“不骂恩人，当日我师妹自缢留书，也是这般说的。”
七茜儿一拍小案道：“对吧！那你又何苦回来？”
谷红蕴仰头看看天“色”，到底说：“回来，是武帝想天下归心，他想河清海晏，我们更想师妹们留下这两根苗能在人间坦“荡”来去，这不是朝廷应允，给他们的父亲建造庙宇，以表忠勇，便必得回来，恩人怕不知道呢，上位者最爱平衡，我们北派从前代代都是帝王马前卒，他如今也想要了。”
七茜儿撇嘴：“我家还有个九思堂呢，人家可都是南派的。”
谷红蕴却摇头笑道：“有些事儿，还真得跟您说清楚了，也罢，恩人怕不知道，九思堂建立之初，君王的意思是希望他可以迅速收拢安抚江湖力量，以便朝廷能够顺利治理，并早早归纳疆土也好天下归心。
然孟鼎臣此人……他前半生却是庙里念经的和尚，他根本不懂这些，许是念多了慈悲就逆反，人家就处处去学金刚“乱”怒目，和尚他都做不好！
也不是我看不起他，要论武技我们平分秋“色”，可与朝廷配合这事，我们北派却多出几百年的经验，况且，北派护国寺世世代代都收集各种学说，更为历代朝廷贡献术道之法，我这里的术却是农业冶金之技艺，我们有功于天下，便不能随意欺辱，可他偏偏却要拿我们一头，这谁能服他？
我们北派倾力支援前朝之事，大家从前各为其主，我们至今都不觉着做错了。
偏那孟鼎臣还想演出一个能臣的样儿，规矩就定了一大堆，没有成效他就急躁起来，开始四处破坏了。
您相公回家虽不提，恩人若想打听一问便知，这位自打有了权，他便亲替武帝结了无数仇家，光白石山一案，他就替代大梁得罪了天下郎中，更有各地归山老隐因后代子侄被多方迫害，尤其近年，宫内更常有刺客涉足……想来，您相公在御前早与他们交手多次，却不与你提罢了。”
七茜儿闻言心内一惊，腹内孩子机敏，便不安起来，还使劲踹了她两脚。
霍五蓉本提着茶壶给妹妹添水，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把一个瓷杯，捏成了粉末儿？
当下她就倒吸一口气，眼睛瞪的跟牛眼般大。

第185章瘟神庙……
瘟神庙外,  车马不远却听不到叙话声。
谷红蕴带着泉儿跟七茜儿告别。
七茜儿笑着还礼，嘴里却说：“今日一别，从此就当不认识了。”
谷红蕴当然知道她的意思：“自是如此的,  我们身份敏感更不敢带累恩人，那就此别过，祝恩人长命百岁福禄绵长。”
七茜儿笑着点头：“你们也是，世间皆苦切不要给自己喂黄连,  若自己都不放过自己,  这人间还真的白熬了，往后遇事想开些，不然怎么办呢……到底孩子们都小呢，为他们多少委屈,  也得忍耐。”
看这小小的孩童满面濡慕,  七茜儿到底指点了一下。
谷红蕴面“露”感动，又躬身道谢，起身犹豫下说：“有件事我差点忘记了……恩人,  这么说吧，我们本与谭家有旧怨,  毕竟从前各为其主，我说便有挑唆之嫌…”
七茜儿面“露”不解道：“你且说来。”
谷红蕴便说：“昔日燕京九思堂初起斗台，您家夫婿随即便接了玥贡山的斗贴,  是这样吧。”
七茜儿点头：“却有此事，难不成此事跟谭家有关。”
谷红蕴便道：“不是有关，有些江湖上的事情恩人不知道,  可我们却是知道的，玥贡山几百年来，它有的供奉我们都知道是谁,  皆因这些供奉也养着我们千初阁的老隐，可是改朝之后，那些供奉大部分是家道衰落供奉不起了……如今，能请得动庞图那样的人，也就谭家了。”
七茜儿却想起一人问：“此事辛伯可知？”
谷红蕴便道：“供奉一事丐门自古不受，他们吃百家饭的，何况，这事儿在各家也是机密，老隐们也都想着独揽供奉，又怎么会把这样的事情往外传，我们千初阁也就我跟师父知道。”
七茜儿这才心里舒服了，便点头道：“知道了……”又想起什么的问一句：“此事皇上可知？”
谷红蕴认真的想了下道：“许未必知道的，他若知道就不可能用孟鼎臣，您也清楚，从前整个江湖大多以北护国寺马首是瞻，他是南护国寺的。
武帝此人是个帅才却非帝才，他至今治国用的手段皆是治军那一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能与下属同甘共苦遇事在前，可是皇帝却不是这样的，如此，盛世从不看开国帝，却要靠他们建立夯实的根基，盛世若来，要看二代三代帝王的手段，毕竟治国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漫长的过程。”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话说的掏心掏肺，七茜儿便笑道：“多谢提点，你到知道的多。”
谷红蕴闻言，脸上“露”出一些自我奚落苦笑道：“那倒是，毕竟御座前念经也念了几百年了，那，就恭送恩人先行。”
这一次是真的利落的走开了。
一直到七茜儿马车看不到，谷红蕴才听到泉儿喃喃道：“姑姑~！”
谷红蕴伸出大手，“摸”着外甥的脑袋笑说：“想去你姑姑身边，就使劲磨炼自己吧，却不要学你爹，也别学你姨夫那一套。”
泉儿好奇问：“那我学谁？”
“哎……我~我也想知道啊……”
永安六年十一月末陈家出孝，霍七茜与陈大胜的第二个儿子，陈长欢十二月落草，因父母对这个孩子没有过多的要求，唯愿他一生欢乐自在，便得曾祖母陈老太太赐“乳”名，高兴。
永安六年是个旺盛的年份，过了十月，大家商议好的一般就开始生孩子，便马二姑得一子，崔二典得一子，陈大勇得一子。
孩子们扎堆落草也不稀罕，这要看住的是谁，毕竟亲卫巷的老爷们年华正好，又新娶媳“妇”儿，不止这一年，许未来十年亲卫巷的日子就围着生孩子这件事转悠了。
孩子们结伴落草，多了也就不稀罕了，这几个甚至洗三，十五天，满月都是一起过的，酒席也是一处请的。
这好几个坐月子的当家“奶”“奶”，亲卫巷人再有本事，也无法密集着成天办这些事儿，一来是损耗精力，就着实拖挂不起来了。二来么，却是隔三差五亲卫巷迎来送往，那外客怎么想的不知道，他们自己却是很烦的。
索“性”一起办了自在。
这日陈大胜得燕京急招，却又要上差了。
于是天朦胧着七茜儿早早就起，还让人将御赐的獬豸山文甲给陈大胜亲手换上。
此甲乃是工部特为长刀营所制，选用犀皮精铁所制，甲面黑漆错以金银，肩吞，腹吞皆是独角金獬豸，这个便不同于一般武将用的那几样。
盔甲极威风又漂亮，是大梁建国之后，工部特别为金吾卫做的几种改良甲，在精简了份量的情况下，此甲使用了高菲西奥那边送来的一些工艺，防御力却提高了一半不止。
微微欠身，双手用劲将裈甲扎在陈大胜的腰上，陈大胜一边感受一边夸奖：“嘿，还是我媳“妇”给我扎甲扎的舒服。”
如今咱也是很会说话了。
七茜儿笑了起来，抬手将最后的两只臂鞲帮他套上，又引着他到妆镜前坐下，给他扎头套头网。
让媳“妇”梳头是一种陈大胜式样的矫情劲儿，他出门若是媳“妇”在家，甲胄必媳“妇”扎，头也得媳“妇”梳。
七茜儿也挺喜欢做这个的。
便是每天都要给丈夫顺发，七茜儿每天也要羡慕一次陈大胜的好头发，那叫个又黑又厚又顺溜，一把抓上就是粗粗的那种手感，心里羡慕七茜儿却每次也要讥讽句：“蠢人顶厚发！”
对面铜镜里，二十六岁的陈大胜面目俊朗，虽不能跟人家胡有贵那种出格的比，那也是朝堂之上只要说起美男子，也要提一嘴的俊秀人物。
不同于一般武夫的粗糙劲儿，这人六年富贵羹权利汤泡着，倒给他养出一股子远山清风的气质，过去的杀气是没有了，蠢憨没见过世面的劲儿也早舍了，更跟着他爹久了，喜欢眯眼看人，总弯眼笑，到多了一二不在意的懒精懒精的狸奴气儿。
听到媳“妇”又讥讽自己，陈大胜要说点什么，便听到炕上酣睡的娇儿忽就咯咯笑了几声。
这是个天然的高兴孩子。
陈大胜也笑了起来：“这小子名儿到没起错，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成日子睡笑都出声。”
七茜儿也喜欢的看向炕头道：“这是睡婆婆带着玩高兴了。”
陈大胜认真点头：“那敢情好，总比三哥家的强，你看三哥都被折磨的不敢回家了。”
七茜儿闻言又笑又同情。
陈大勇那个是个夜哭郎，就白天睡觉夜里嚎，那两口子饱受折磨后，报复般给人家起名为长啸，阿“奶”看这孩子也折腾，就赐“乳”名闹腾。
说起陈家这几个孩子的名儿，其实起的没啥讲究，咱也不是读书人也懒的求谁，就随意了些。
姑娘们就都是阿“奶”按照水果的名字起的，陈大忠家的闺女大名叫个桃，陈大义家的叫个杏，陈大勇家的叫个果，为好听，后面都带了儿。
等到了儿子就更加有趣了，按照房头喊就是陈长益，陈长溪，陈长啸，陈长欢。
陈家在意长久这个意头，又是兴家之初，就有长子长孙的含义。
大名这倒也没什么的，主要是阿“奶”给叫出名的这几个“乳”名，就成了亲卫巷乃至泉后街的趣闻，可是让人背后没少说呢。
陈长益是长房，长子，长孙，曾长孙，阿“奶”一激动，想要更多的孙，这孩子就叫了个~都来。
陈大义家的那个生下来五行严重缺水，便叫了陈长溪，阿“奶”想着既然缺水，就哗哗流吧！
如此这孩子“乳”名哗哗，就是哗哗流水这个哗。
到了陈大勇，陈大胜这个便不用提了，一个闹腾一个高兴。
这四个曾孙的名字合起来便是，都来哗哗流水的溪里闹腾吧，完后大家就高兴了。
也不是故意的，纯巧合。
高兴在炕上睡，这对无良的父母便又想起此事，就一起笑。
等到头发扎好，套上网兜，陈大胜便抓起獬豸面具往外走，这面具也是新的，暗金“色”，面有错金曲纹，端是威风又漂亮。
自打母亲生了弟弟，根奴儿与安儿就被迁到隔壁西屋，知道今日爹爹要去燕京复差，俩孩子也起的早。
就坐在外面堂屋安静的等待父母。
等到爹爹母亲出来，孩子们下了椅子“奶”声“奶”气的行礼问好，还要问小弟弟昨晚可有闹腾母亲。
母亲说没有，他们就隔门夸赞弟弟乖。
这家里的老太爷要想教养孩子，他是相当有手段的。这才几月，这俩孩子礼仪上已经有模有样了。
孩子们问了好，就开始来了各“色”问题，做父母的更认真的蹲下，双眼平视的回答问题，即便他们会翻来覆去问上好几遍，也要会每次都慎重回答，不能有一点不耐烦。
做父母的，其实也在学习成长。
一直到外面有人催了，说是其余老刀都预备好了就等陈大胜出去呢，陈大胜才笑笑，弯腰一个胳肢窝夹着一个孩子往外走。
爹爹穿着威风凛凛的铠甲，带自己出去这种滋味是孩子们喜欢的，便一路咯咯的笑。
等到出了院门，好家伙！余清官的两儿子在门口恭送，童金台脖子上挂着他儿童垂象，垂象是个征兆，在童家这里就是天意如此，这么好的孩子来我家的意思。
可阿“奶”造孽，就叫人家大铜锤儿，谁让他爹姓童呢。
崔二典他儿崔关在马上坐着，正被他爹扶着在地上转圈，也是造孽，二典的意思，关有门闩的意思，就是栓起来别走了。
阿“奶”又造孽，就说好端端的孩子放出去野呗，不出去能见风长？好拘着了？人家一高兴就给这孩子起“乳”名大开门。
反正这个门就形同虚设，也不知道是开还是关了。
马二姑家的那个没抱出来也没逃过毒手，哦，毒口。
人家取义光明叫马希亮，阿“奶”喊人家大脑门，还振振有词，哎呀~这孩子大脑门儿亮啊，往后肯定机灵。
之后，管四儿跟胡有贵便发誓，以后若有崽子绝对生在外面起了“乳”名再回来。
这都是什么啊，大铜锤打开门“露”出一个大脑门？
总而言之便是这样了，也不知道谁家开始兴起的，爹爹们若离家，只要是公差，做儿子做妻子的就会站在门口相送。
这也是后来亲卫巷的传统了。
做爹的终舍了一群鬼哭狼嚎的孩崽子上了马，那一路那也是□□神驹，身背长刃，金面肃穆披风招展，也不单是他们这样，那身后还跟着好些没有面具，穿着崭新黑“色”金边上身甲胄的亲卫呢。
就呼啦啦一大群过去，清晨飞烟一般。
这一路只要被男子看见，不管多大，心魂都被震慑住，简直心向往之，大丈夫当如是啊。
待进了燕京，一路往宫内南门而去，到了地方南门未开，只有不多的一些重臣正在等候。
又不是初一十五的大朝，小朝晨时初刻到了就成，人也不多。
陈大胜他们到的时候常连芳也早就在了，他伤好之后为体面，也要回侯府住段日子。
而今正是足月尾巴，快要熬出头了。
说是上朝呢，一家父子却他先出来，就站在南门外候着，一直候到陈大胜他们都到了，常连芳便笑嘻嘻的过来给哥哥拉马缰。
陈大胜下马，摘了面具对他笑：“你到来着早？”
常连芳也笑道：“咱可是勤快人儿，嘿嘿，我那媳“妇”也起的早……”他看看左右低头在陈大胜耳边说：“哥，这几日你爹在外宫住着呢。”
这个陈大胜知道的，便说：“恩，也是久没跟皇爷坐坐了，皇爷也想他了，就想着年节前接他来呆几日。”
常连芳语气依旧低着：“哥，我要是你，就把郡王爷接出去。”
他这么一说陈大胜便知出事了。
这男人做事就少有回家唠叨的，一般差事上的事就差事上了。回家叨咕也解决不了问题，还给家里的老人媳“妇”儿添心事，又何苦说呢。
其实从去岁尾巴起，宫里就老来刺客，有一部分属于九思堂不会办事儿结下的冤仇。还有一部分就是有些人吃饱了不焦急了，缓过来他们就开始折腾了。
而这种折腾，显然跟人心渐变有关系。
前朝旧臣归降的很多，混好混不好的且不说，他们压力还是挺大的，毕竟端过前朝的饭碗而今做了新朝臣子。
那有些人熬不过压力，这种后来的种种为名声为良心的反应，也是早就预料到的。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新帝登基有几个刺客来行刺，属实再正常不过了，如此陈大胜不管抵御了多少，斩杀多少，他是不会提的。
何况只要他上差，必在帝王身侧，便受到的攻击最多。
陈大胜低头整理马肚带，压低声音问到：“怎么回事？我就说往日这边最少开一侧门，今儿都这个时辰了。”
常连芳胳膊挎在马屁股上看着南门说：“昨日皇爷下朝，召了工部的几个老大人问起京里下水改造事儿，京里这老下水都住了多少代人了，一到雨季便满地恶臭，粪水都一地飞溅。
这不是夏末拨的钱儿，工程也起了，几个老大人被召问，就让几个工官临时带着他们那些册子来说话，谁能想到有个工官就忽从靴子里拿出一把短刀行刺了。”
陈大胜听了便变了脸“色”，严肃的问：“那圣驾可安？”
常连芳笑了起来，并满面骄傲的说：“哥想什么呢？那就是个手无束鸡之力的酸官，他刺杀也是临时起意的，还喊为幽帝报仇什么的，结果刀子都没舞摆两下，就被咱皇爷一脚就踹出去了。
咱皇爷那也是大都督出身，是统领大军亲身上阵的人物，这些人当咱皇爷是幽帝那只知女“色”的昏君么？”
陈大胜也笑：“这话没错，许~五六年了，时候久了，忘记了吧，那毕竟是底下的工官，有手艺的大把，有见识的却没几个，还不知道是从哪儿被召来的，许是被人蛊“惑”了吧，审出来了么？”
常连芳撇嘴：“谁知道呢，而今人在刑部大牢，赶巧柳老大的班儿，他就气疯了，还亲自上了手……”他指指自己门面的牙齿一掰道：“说是怕刺客自尽，就生生拔了人六颗牙，用手指头生摆的，啧！”
陈大胜面无表情：“咬舌自尽也是有的。”
常连芳“舔”嘴唇儿：“嘿嘿，这还不算完呢，没几个时辰皇爷便又选了吏部的送底档进宫，刺杀那厮是个举荐官儿，底层工官还不都是这么来的么，好家伙，这底档被人用箱子抬进来，前朝出身的一位就又动了手。”
陈大胜长长吸气，看着常连芳道：“柳大雅是吃屎的么？”
常连芳哼笑：“嘿！说的是什么，人家着急就去了刑部，真是~这次必要受些挂落了，行刺的是正六品的主事官儿，一日两行刺，这可都是朝廷命官……哦，来了。”
话没说完，他便远远的看到常免申的车马过来了。
那事儿出了后，他的两个哥哥都被排了外差，跟着兵部将军们四处巡边去了。
就算在燕京，他们实职也够不上上朝的。
如此，常免申一个人从车子里出来的，出来的也不下脚，就四处看了一圈，看到常连芳了，等着他过来抬起手，人这才笑眯眯的“父慈子孝”的下了马。
而今真是不会互相计较了，那客气的都像个不熟的人。
常连芳亲给常侯拿踏脚，扶着他下来问：“您今儿气“色”很好。”
常免申也笑：“啊！还成的，主要你母下的厨，还问你呢，你就是个坐不住的，来这么早吃凉风么？”
常连芳笑的憨厚又乖傻：“哎呀，今儿我哥复职了，我早来接接……”
正说着，陈大胜便来到了面前，给常侯施礼，又扶着他另外一边胳膊笑道：“干爹这气“色”好。”
也是十分客套了。
常免申而今不强求，就点头笑道：“哎呀，找麻烦的都出去了么，这儿媳“妇”带着孩子去山里吃长斋，我这心清了，就睡的是长觉，精神头儿就好，哦，你弟弟跟我说，你家老二又白又胖的，眉眼也是好看的很呢，是不是这样啊？你干娘不在燕京，那预备的东西收到了么？”
陈大胜道谢：“劳烦二老为我们费心，都收到了，十五天那天抱出去，里外穿的都是干娘给的，还都说好看来着。”
常侯高兴了，就哈哈一笑：“那是你干娘特让针线精细做的，哦！说~是，你爹在宫内呢，这几日还是家去吧。”
大梁宫外宫，佘青岭从前住的老院子里，张民望就带着二十四监的几个掌印，直挺挺的跪在院子里。
就在他们面前，几大包附子，还有黄精等“药”材就丢在地上。
佘青岭穿着白“色”里衣，披头散发的在吃茶，一边吃一边冷笑道：“多有意思，太医局进一两附子都要过三道手续，四个验看，入库上双锁，用“药”三官用印方可用一捏儿，最后两个太医随“药”伺候，这才能入了贵人口，这都是从前我教你们的……这才几日啊，瞧瞧，这是预备灭了谁的全族呢？”
有太监吓的开始哆嗦，张民望便微微抬头哀求：“老祖宗……”
佘青岭冷哼阻止：“快闭嘴吧！这么大的事儿到想起我来了，谁是你们老祖宗？我看你才是吧？”
他笑眯眯的前曲身体，张民望便往后躲避，眼泪都吓的要飞出来了。

第186章（182） ……
（182）
劈柴在院中燃烧,  便是天降细雨也阻挡不了火势，几个小太监们蹲在地上，正将查抄出来的“药”材丢进火焰内。
自从老祖宗交了手里的东西,  张民望都忘记长跪的滋味了。
膝盖针扎一般痛苦，他脸上却没有带出来，依旧诚惶诚恐的跪着，而跪着正是他们这样人的童子功,  包括上面半路坠入深渊的老祖宗。
再没有比太监会跪的人了。
佘青岭的心里并没有愤怒,  该来的总会来，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他就只能默然的看着那些“药”材被抱来烧成灰烬。
整整六年,  自武帝登基后宫没有一个皇子出生,  便是有皇女落草，也是病病殃殃身子骨不好。
为何如此，又为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全天下便只有佘青岭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可心里再明白，也不能戳穿,  还就得感同身受般痛心，要做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深深叹息，问这些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子徒孙们：“当日我把你们带出来的时候,  教你们的那些可还记的？”
众掌印别看都有些权利，这个时候能跟老祖宗对话的却只有张民望，如此便一起去看他。
张民望身躯一抖,  抬头看向老祖宗，嘴唇哆嗦着说：“记得的。”
佘青岭笑了下问：“记的多少？”
有几个小太监端着铜盆，头油,  梳具过来，跪在他身后帮他顺头发扎头发。
许是伺候的舒服，佘青岭慢慢闭了眼睛，
张民望跪在下面，举袖擦汗，回头又看了几眼，没人敢言，一咬牙，他到底扭脸对佘青岭道：“老祖宗当日教导，皆一字一句深刻于心，更不敢怠慢，夜夜铭记，反复诵读。”
佘青岭没有睁眼，便听张民望背了起来：“内，内敛机锋，谦顺闭厄，祸患皆多言，贪欲困恶生，小人本艰难，戚戚不得已，生之更唯艰，何以为之？上智忠，中智忠，下智忠。上策愚，中策愚，下策愚……用忠者利，用愚者活……此乃小人去厄消灾经，开~开言。”
他背到这里，抬头去看佘青岭的表情，就吓的一哆嗦。
老祖宗的脑袋已经扎好发网，戴的却不是从前太监掌印的描金曲角帽，而是人家郡王的三“色”玉柱七梁冠。
是了，是了，从根骨上这位跟自己又有那一点儿相同呢？
佘青岭抬手扶了一下头冠，嘴里语气未变的问：“做到哪点了？”
张民望咬咬嘴唇：“中，中策愚，老祖宗开恩，小的从来不聪明。”
佘青岭看看天“色”，到底叹息一声道：“也算不笨了，你要聪明做什么，这一本经，又做到几点？”
张民望道：“省身，戒欲，慎言，就，就这三条。”
佘青岭点点头，也不知想起什么，便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身边的桌面，一直到院里的东西烧完了，火焰低了些他才缓慢开口：“别的倒没什么，你的向善呢？”
张民望抬头：“回老祖宗话，愚者善不了。”
佘青岭不动声“色”。
张民望又把嘴唇咬破了试探道：“老祖宗，咱们不是不想走上智，可您什么心智，我等又是什么出身，才有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都~到这儿了，这份忠勇便是细想想，都疼啊~！”
他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轻轻叹息，佘青岭终于道：“也罢了，人智算不过天道，翁尽忠等，就送到御前听候圣裁吧。”
张民望猛的抬头，表情惊惧，想一脑袋扎到地上磕个头破血流，可脑袋落地刹那，却触到一个软垫。
一个本在烧火的小太监对他点点头，很严肃的劝到：“大总管是御前伺候的，这般做不是连累老祖宗难做人？”
张民望没法表态了，只能趴在地上哀求：“老祖宗救命，有人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何其无辜啊，罪，更不当死啊……”
佘青岭却笑了，嘴唇里慢慢揪出几个寒凉的字道：“我当日哪个没管，哪个没提，哪个没教？只是你们不做了罢了，而今又要来做好人？晚了！大总管都不管闲事儿  ，您都愚了，现在替他们叫什么撞天屈？不恶心么？”
又看看时辰，他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就抬起胳膊让人给自己套上一件红“色”的冕服。
张民望等掌印太监便摇摇晃晃的站起，魂不守舍的出去了。
他们来到门口的时候也是赶巧，便看到陈大胜带着老刀一起过来。
刹那心里一动，张民望迅速拉住陈大胜哀求：“小祖宗救命，千万救命。”
说完他与几个太监迅速离开，就跟背后跟着鬼一般。
陈大胜目送他离开，让几个兄弟在外等候，自己跨刀入院。
此刻院子里已经被迅速清洗干净，那篝火，那“药”材的残渣已然不见，空气里曾弥漫的燎烧都被一种清冽的香气遮掩过去了。
陈大胜住步，侧头闻了一下笑道：“这是烧了多少东阁云头？”
佘青岭看着儿子笑的温和，语气也是充满了慈爱道：“竟学些“乱”七八糟的，闻出来了？”
陈大胜笑笑：“啊，梅花脑，占蜡沉，番栀子合起来多半是这个，六爷喜欢从萧娘娘那里“乱”拿东西，也就给小七一个人，小七又不用香，多数就便宜了您儿媳“妇”。”
他说完接过太监捧的鞋儿，弯腰给爹一只一只套上。
佘青岭好奇，换脚的当口就问：“是这样么？我怎么没在咱家闻到过？”
陈大胜扶他起来笑道：“您可等吧，老贵的东西，她抠成那样可舍不得用，都给隔壁孟家，让卢氏放到香料铺子卖了。”
“哧~！”
佘青岭笑出了声儿，真是，怎么形容呢。
他出身贵胄，虽有磨难，可环境却始终在富贵窝里润着，从前所见一切女人皆与家里不同，到了亲卫巷才算是开了眼界。
如老太太，如儿媳“妇”，那真是上天入地难寻的抠出境界之人。
当然他也没有生气，更不会嫌弃。
他甚至是得意的，他稀罕的人，那就是脚底板踩了屎他也不嫌弃。
如此便笑道：“倒是咱老太太的好徒弟。”
陈大胜也得意：“那是，都给您孙子们攒着呢。”
佘青岭想起小高兴，心就软成了一堆儿。
这是想什么来什么，有了这个孩子，他对陈家，对大胜儿，内疚便彻底平复了一半儿了。
他来宫内好些天了，一直在秘密的调查一些事情，今日才暂且做了一个了解。
从前在家那会子，也是陈大胜每天抱出高兴给他看几眼，现下更是想念。
就问：“高兴儿这几天怎么样？”
陈大胜笑笑：“那是个生来就会享受的，能吃能喝，还一睡一整夜，也不爱给人添麻烦，那胳膊腿儿现下都是咕噜噜的。”
佘青岭点点头，想念也带在了脸上，便叹息道：“我孙自是仁义的，待这俩月忙完，咱就回去长住，这挪来挪去还是庆丰那边住的舒服，也不知安儿想我没？”
陈大胜扶他出院子，边走边笑说：“遇到什么事儿他娘不答应，就想您了。”
“呵！孩子~这孩子总是与我最是亲厚的。”
这下是彻底高兴了，走到门口，有太监抬来辇轿，郡王爷却拒了，只带着陈大胜往老廊道走，并不让人跟随。
等到了地方，这爷俩放慢脚步，各自带着的笑容也都沉了下来。
佘青岭道：“我儿今日不该来。”
陈大胜却仰脸笑的爽朗道：“瞧您说的，前面“乱”成那样，我不得先顾着您？”
佘青岭眉头紧蹙道：“那就更不该来。”
陈大胜呲牙：“我是您儿子，这能躲得了？才将张民望还让我跟您求情呢。”
脚下节奏不“乱”，佘青岭语气讥讽道：“这会子求？晚了，谁也救不了了，从前我带出来的那些，这次最少得折进去一小半儿。”
陈大胜语气也不“乱”的问：“就~都该死么？”
佘青岭摇头：“今日带着眼睛去看，下去仔细琢磨，什么该死，谁人该活？就都是身不由己罢了，这事儿没什么道理可讲，却要看，对这个天下有无益处罢了。”
陈大胜吸气：“若有益，却确实冤屈呢？”
佘青岭满面肃杀：“那就阎王殿前告状吧，而今，却是不能了。”
“真不能救么？”
“不能。”
“知道了。”
话说到这里，也就尽心了。
绕过一摊积水，佘青岭住步，呆立片刻忽问儿子：“我儿如何看今上？”
这地方，正是廊道正中的位置。
陈大胜当年带着人，在这里追击过幽帝。
那帝国最后的忠臣都折损在这里，有的人死之前却是满面解脱，面带笑容的。
从前陈大胜一直想不通这件事，今日却隐约触“摸”到一些边角了。
心里虽不舒服，可又想，自己那时候是刀，并不会想刀下之人是不是好，又是不是忠的。
他得首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爹现在又问，如何看今上？
陈大胜的手用力握握刀柄，便看着自己父亲说：“其实儿一直觉着，从前父亲总是喜欢把事情想的精致又周全，就觉着挺累的。若儿子看，皇帝老爷跟从前我们村的财主老爷，其实也没啥区别。”
佘青岭惊愕，难以置信的看着儿子小半天才说：“我儿，也是读了不少书了。”
陈大胜不在意的笑道：“读了多少书，儿也是这么看的，财主老爷门前二亩地，谁敢在他的地上占便宜，那谁就不是个东西，肯定要想着法子报复一下的，人家的地么。”
佘青岭喉头滚动：“还，还能这么说？”
陈大胜点头，理直气壮道：“啊，要怎么说？这跟咱老太太的炕柜一样，不是她孙孙，您让旁人动动试试？祖宗八代都能给坟坑里骂出来。”
佘青岭背着手就走，边走边说：“我看你媳“妇”也没少动。”
陈大胜跟上：“好像您能招惹的起她似的，老太太又不傻。”
佘青岭脚步又停，语气微微“露”出一分轻松道：“我儿说的那个财主，若他故意在地里埋了东西，诱人去他的地方犯罪呢？”
陈大胜闭眼又睁开：“好人怎么诱？还是心里有鬼，小人蝇营狗苟，有想头才上套儿，好人便是金锭当前，您看动不动心思。”
佘青岭吸气：“也不是小人，其实是~凡举财主想世世代代占那块地方，怕都要走这条~杀鸡儆猴的路！”
嘎巴一声，一块宫内石砖犹如蜘蛛网般的碎裂开来。
陈大胜低头打量了半天才道：“这基石是前朝的，到底~年头也久了。”
佘青岭也看着点头：“恩，我看这条廊道上的，得换好些呢。”
陈大胜四处看看，走到墙边举起拳头捶打宫墙，压抑的喊了几句，难受，难受，难受！
喊完甩甩手，又走到父亲面前弯腰道：“父亲年纪大了，家里孩子也长成了，这路不好走，儿就背您吧，您莫怕，您有依有靠，就什么都别怕。”
佘青岭在他身后笑了起来，缓缓攀上儿子的后背。
陈大胜微微使劲，把父亲的身躯往上送了送，大步流星的边走边说：“真的，您别笑啊，今儿子给您透个底儿，便是真的烂了，烂到阴曹地府咱也不怕！咱有靠山，您那儿媳“妇”本事大着呢，若出事儿，她一准儿掘地千丈把您挖出来！”
佘青岭抬手打了他的后脑勺嗔怪道：“你怎么不说你救我？竟把媳“妇”儿祭出来了。”
陈大胜无奈，小声喊了句：“儿说的是真的！哎，您还打~？”
这对父子在这里亲热肉麻，可是今日大梁宫新修的长信殿前，却混“乱”不已。
辰时末刻重臣入宫，却未去小朝的东明殿，而被太监们引到了新修而一直未用的长信殿前。
到了地方，圣上并未叫群臣入殿，只命他们殿前听宣。
群臣也是觉着今日颇为古怪，互相用眼神打探，却无有一人得到消息。
大概到了巳时二刻，一阵震天哭声从后宫传来，待人被提压到近前，群臣便齐齐大惊失“色”。
最前的人，却是曹皇后。
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皇后今日穿的格外庄重，她身穿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着大带大绶，手持玉圭。
大梁六年了，曹氏身份尴尬，始终没有入主正宫，这套衣服便名不正言不顺。
民间也有帝心在萧妃那边，朝臣更对此事多有微词。
然而，这也不是曹氏未曾受册，谒庙该用的东西，却不知何时已经做好了。
礼部尚书郑行云当下大怒，就斥责道：“曹氏僭越！其心可诛！罪不可赦！！”
这话还未说完，就有侍卫冲过来，将他从朝臣的队伍里扯出去，一直揪到皇后身后三尺处，直接按着他跪了。
期间并未摘去他的乌纱，却已经是辱他了。
郑行云御前被辱，当下就想碰死。
却被人一把揪回，又按在地上。
曹皇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十分癫狂。
她道：“有趣，有趣，着实有趣！”
长信殿前一片肃静，群臣当下都默然跪下，只余曹皇后笑的癫狂。
又没多久，前郑太后宫内第一人，后曹后宫中大总管翁尽忠被人堵着嘴拖了出来。
在他身后，成群的宫女太监被拖拽着出来，队伍到了半段竟然有道姑，尼姑这样不该出现的人，也出现在队伍当中。
当下朝臣更惊。
随着这队人被揪出，便是成群的后宫有资历住主殿的小娘娘也被抓出来不少。
这还不算完，巳时末刻，郑阿蛮提刀披发入殿院，要直接在御前自尽谢罪，却被早就准备好的亲卫打晕拖下，又没多久，忠勇公柳浦白发苍苍的便被人拖到殿院前。
这位老国公是武帝杨藻起兵跟随人之一，当下众人皆惊。
又没多久，前朝开城门归降的几个前朝旧臣，如今在新朝已经混出许多出息的官员也被拖了过来……
继而，竟还有宗室？
也自这一刻起，宫外的宫内的，仿佛是地狱打开了闸口，便不断有侍卫提着那些尊贵的，有名有姓的人物至长信殿外跪着……
不管外面如何杂“乱”，不管郑行云如何嘶吼先太后名字，大骂皇帝忘恩负义，老太后前脚刚走他就要卸磨杀驴之类的癫狂话，圣驾始终没路面。
直到佘青岭被陈大胜背着入了长信殿院，惶恐的众人才觉着呼吸顺畅了些。
有人大喊：“有小人祸害朝纲！！为上者生疑祸必兴焉啊！我等冤枉……！”
佘青岭从陈大胜背后下来，缓缓从袖里抽出自己玉圭，端正庄重的拾阶而上，在殿外三呼求见……
圣上始终未允，佘青岭看看殿院一片狼藉，终于，他将玉圭缓慢的放进袖子，双手一伸他竟推开殿门，直接进去了？
就~进去了？
殿院刹那息声，陈大胜四处看看，看到远处远处柳大雅满目惊惧，对他连连摇头，又看到李敬圭站在角落双目流泪，看到常连芳满目惊惧被常免申使劲拉着往后拽……
许多的刑部官员似乎是早有准备，就站在夹角，表情僵硬又肃穆。
再一抬头，长信殿宫墙上，各大侍卫所大把门站在不该站的地方，而在他们身边，兵部尚书孙绶衣却着甲胄站立。
看完人，陈大胜吸吸气，慢慢也走上台阶。
他好似隐约听到小花儿喊他：“哥~！”
声音很模糊，仿佛是听错了？
如此他来到殿前，转身，跨刀肃立。
今儿虽御前还未见圣驾，也该轮到他值更了。
陈大胜站好没多久，老刀们便一个个的来到长信殿外挨个站好。
高墙上，孙绶衣缓缓呼出一口气，慢慢闭起了眼睛。
而长信宫内，武帝杨藻看着面前的佘青岭，好半天才失笑说：“你今儿怎么穿了这一身来？”
佘青岭“摸”“摸”腰带，看着那个懒洋洋坐着，脚都上了御桌，手里还持着酒壶，喝得脸颊有些泛红的大梁皇帝道：“这身肃穆，一会子挨揍，脱下来好看又飘逸。”
武帝吸气坐直了笑，笑完看着他说：“青岭从前就在这宫内，想是见过不少帝王术的典籍吧？”
佘青岭摇头：“听他们胡说八道，从没有这样的东西。”
武帝点点头：“可是，这样的东西，朕，好像是“摸”到了一些边角了。”
佘青岭也点头：“这是好事。”
武帝撇撇嘴，放下脚，提起酒壶走到台阶下，看看这新殿道：“知道朕，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来这里么？”
佘青岭摇头。
武帝也没有听他意见的意思，便自顾自道：“从前，哦，就咱俩小时候，那个总是喜欢评古论今的吴先生，他最喜欢骂斩杀开国大臣的皇帝，我记的那时候我说过一段妄言来着，你可记的那段话？”
佘青岭嘴角勾勾：“他日我若为天王，定与贤臣共天下！”
武帝笑了起来，慢慢坐下，对佘青岭招招手：“过来坐，那时候咱多大？”
佘青岭慢慢走到他对面，盘膝也坐下，甚至抢了他的酒壶喝了几口，这才道：“您回来第一年。”
武帝点头：“后来吴先生去找母亲告状，母亲命人带我观刑，从此我那妄言的“毛”病就好了，她对我挺好的。”
佘青岭拿着酒壶的手一顿，仰头把酒底子都喝了。
武帝又说：“今日，朕怕是要失言了。”
佘青岭举起袖子抹嘴。
武帝认真的看着他打量：“如何不说话？你是来劝~朕的吗？”
佘青岭看着空了的酒壶，半天才道：“佘家历代出傲骨，今日我来，还请，做哥的成全弟弟一副好骨头，也好千古传诵，最好上上典籍什么的，也是一桩美事。”
武帝眼神瞬间凛然，瞪着佘青岭压抑着怒气道：“这么说，阿弟，却是来死谏的？”
佘青岭讥讽般的瞪着他，嘴唇哆嗦半天才道：“屁……我二孙子还没有百天呢，今日不重打我，明日便满朝堂死谏的了，若收拾了我，有些人便能逃脱一命，你也能松一口气，这顿，还不能轻打……”
他看武帝太阳“穴”开始紧绷，显见是不愿如他的意的。
便慢慢站起缓缓躬身，双手交叉行礼道：“我主今日割肉，便由臣帮您流血吧！”
武帝嘴唇哆嗦，双手使劲，低声嘶吼道：“你可知，这一刀下去，可是有冤的。”
佘青岭淡然道：“可隔一个切割，就有逃脱的。”
武帝前行一步，肃杀满溢问：“你可知是朕设的局，还引人入套的。”
佘青岭肃穆答：“我主已触帝王术边角，实乃幸事。”
他仰头看着武帝，也是二目赤红，嘴唇哆嗦半天才苦笑道：“是“逼”迫的没办法了吧，那就去做！只，从此您这日子，便真的要孤单了。”
武帝长长吸气，眼泪已经慢慢流出来道：“啊，早就知道了啊，就寡人了么！所以不想跟你说啊，青岭自小怕，怕疼呢。”
佘青岭却抬头笑道：“那是小时候了，您忍耐了这么些年，不就是等的这一天么，您能舍，我为何不能，为盛世开局……总得干脆利落的切一刀，对吧？”
武帝慢慢后退，忽然一伸手将御案上的东西一起扒拉到地上，看着佘青岭忍泪怒骂道：“你说的是什么话！！那些心中有鬼，弄权施诈，有失国体妒善嫉贤之徒，也配你开口？来人！瑞安郡王有失分寸，口无遮拦，随意妄言！叉出去，鞭……四十！”

第187章……
永安六年对大梁人来说,  是一场巨大的精神折磨。
只一夜之间，京中高门频频坠损，昨日大户舞乐笙歌,  奢靡龙城精致客，物物阔绰皆不缺，便成日演淡薄，焚香,  抚琴,  品茗，听雨，赏雪，侯月,  酌酒,  诗歌，富富与富富，权权与权权,  圈圈与圈圈，昨日还思报国死,  今日油锅沸腾客。
偏这一茬又多泥腿子出身，他们跟对主公，顺势的国财来得容易,  高官厚禄做着，又有满库的金银，偏未曾生出护住权财的脑子,  手段更是没有，更不通眉眼高低，就随波逐流起来。
为附和富贵身份,  便有人莫名就开始玩耍，他们玩珍禽，玩瑞鸟，玩怪石，玩奇花，看双勾填“色”，还频频点头觉着自己富贵风雅，在行家里手瞧，却是一群只会耗费钱财的大傻子，偏还说自己这是怡悦“性”情。
钱财来的易，去的更易，翻身玩出心得了，手头却没银钱了，花阔绰的手更回不来了，就开始在差事上下死手。
总不少这样的蚂蚁，也不缺这样的蚊蝇，国之脊柱尚虚，这群傻子就开始啃咬根基，不单数咬，国贼禄鬼喜成群结队。
从工部工官行刺皇帝的十恶不赦之首“谋反”案起，继而工部内查翻天覆地，不经意便又掀出工部右侍郎柳曦使用劣料修建皇陵一案，此又是十恶不赦中的谋大逆！
柳曦正是忠勇公柳浦长子，忠勇公府世子。
那么，柳曦贪墨出去的那些名贵建材，如云母，青金，朱砂这些又去了哪里？
再一查，都送到宫内曹皇后处，被她供养给了丹鼎道士道姑，甚至废后曹氏还在内宫一废弃地方，修建了一座小观以作她修炼法身之用，如此随即引出今年小儿瘟的“雄黄案”。
废后要成仙，宫妃想生子，偏偏燕京“妇”儿科多出庵堂，由尼师道姑诊脉配“药”方是妥当。
这便是为什么宫内忽抓出一群尼师，道姑的原由。
只是这求子求的蹊跷，最后就成了各门各派宫中展出手段互斗“药”，便把偌大一个大梁宫折损的六年没有皇子出生。
而这些“药”材又是如何流入宫内的，是郑太后去世之后，掌印太监翁尽忠失了靠山，他又想左右逢源，便明投废后，暗地依旧为郑家送进宫的恭惠美人郑氏当差。
郑氏在辈分上，算作郑太后的曾外孙女，郑家吃过过继子的亏，这一次无论如何，他们必要一个有着郑家血脉的皇子出生。
人家也是狠人，便开始动用从前郑太后留下的关系，在郑美人诞出皇子之前，竟做到一座大梁宫少有婴儿啼了。
从一根线头折进去，就倒了一座公府，三座侯府，四五位宗亲，大小官员更无数……
恍惚间，满燕京老鸹遮顶，遍地哀哭，眼见着就得血流成河了。
那一日事发圣驾震怒，满朝皆惊，群臣惶恐，有人怕出大事，便跑到福瑞郡王佘青岭面前求情。
福瑞郡王向来是个心“性”淡薄，禀“操”清贞之人，又何苦把人家好人牵连进去，可又不得不牵连进去。
除却他，谁敢在震怒的天子面前开口。
所以说，这世上的俗世道理，总是欺负的正人君子欲生欲死不得挣脱，待回头事了又是好人落寞。
武帝从来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人，甚至在有些问题上他对老人是十分包容宽泛的。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在长信殿内与福瑞郡王到底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用皇帝的话来说，朕有哪一点对不住他们？他们要毁朕皇陵，动朕的国本，绝朕的子嗣……朕给你们高官厚禄，累世的富贵，这等忘恩负义之徒，诛尔十族都不足以蔽其辜……
臣子当时细细思量，便无比内疚，更愧对圣颜，皇爷不好么？皇爷太好了啊。这是活活把一个仁义君子“逼”迫到了顶点了。
福瑞郡王倒也没有替那些罪人求情，他就一个意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十恶不赦便做十恶不赦处理，哪有一下子诛杀九族的道理。
大国刚起，民心将稳更不可大肆制造杀戮，看在先太后的养育之恩，看邵商旧臣多年的功绩，看在前朝旧臣弃暗投明的情分上，请君切切三思，十族？九族？三族都不要有，便一族都是可怕的……
这前朝新朝，这门当户对，这连宗干亲，一扯一串儿，大梁朝受不得这样的颠簸……
他们兄弟争吵声很大，殿外臣子听的更是心惊胆战，皇爷要打福瑞郡王四十鞭，福瑞郡王什么脾气，那也是祖传八代铮臣的硬骨头，人家就是要皇帝依律处理，且不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皇爷要打死福瑞郡王。
福瑞郡王十分坦然，直接来到殿外，跪于殿院脱去冠服，坦然受刑。
这一次，是真的打了。
宫鞭三丈，油浸三年，鞭尖破肉，凛冽过风。
那一下重重下去，满殿院的臣子罪人就看到那清俊人闷声低哼，一道血痕就从雪白的里衣上透出一道血花。
这是从来嘴上刻薄，心就软如豆腐的老祖宗，这是受了半辈子苦，才有几天清闲日子的福瑞郡王，他做什么了，要替这些恶心人吃这样的苦？
有人受住不了，常连芳跑了出来，后来的二皇子，五皇子都扑倒在御前哭泣求情。
武帝终于迈步出殿，一步一步走到佘青岭面前厉声道：“收回你的话！”
佘青岭神“色”没变，还是那一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大梁既有律令，便依律法处理，天子之言九鼎重，怎可因怒而背国之律法。”
武帝震怒，双目赤红，指着那个单薄的后背大声道：“打！给朕打！！”
那凛冽的风又起，就击的佘青岭单臂支撑在地，满头冷汗，殿院一阵哀哭，却无人敢劝。
那么重的罪，便是求情，又能从哪儿求？大家唯一的指望就是福瑞郡王，他不抗，谁又能抗？
喊不打么？
那，谁又为无辜的就要牵连进去的九族乞恩。
鞭子又抽一会，皇爷都掉泪了，就走到已经趴伏在地的佘青岭面前说：“你，收回你的话。”
佘青岭却摇晃的又支撑起来，嘴里的肉都咬破了，就满嘴是血的说：“国有国法，依律，依，大，大梁律……”
武帝恨的倒退，咬了半天牙，道：“打，打死！”
那鞭子又挥了出去，只这一次几鞭之后佘青岭完全趴下，双目紧闭，口吐鲜血，这真是要打死的趋势。
曹皇后开始还疯癫，她都跪下，膝行至武帝身前，拉住他的袖子求情了。
却被皇爷一脚踹开。
曹氏发冠掉落，头发狼狈敷面，她求子不得，便心灰意懒想求个后世，求出生在普通人家，嫁个门当户对夫唱“妇”随。
也不行么？
正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殿外冲来，猛的抱住福瑞郡王。
又一鞭过去，却是破风触铠甲之声。
众人皆静，举目看去，却是佘郡王的承嗣子陈大胜。
陈大胜拦了一鞭，先是看看早就昏厥的父亲，接着缓缓脱去铠甲，最后也“露”了里衣匍匐在君前道：“父债子偿，我父有过，子愿偿之。”
武帝心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依旧是震怒的大骂：“难不成，你也要逆了朕？！”
“这是我爹。”
陈大胜说完，紧紧跪搂住父亲，承受住一切鞭势，爷俩样子到是一模一样，都是挨打不管多疼，都闷闷的一声不吭，就是粉身碎骨都有他们要坚守的东西。
一为国家律令，一为人子孝道。
这世间，总有什么东西能触动魂灵，不管那朝堂之上活的是人精还是人鬼，此刻众人就觉，那二人受的刑，他们在肉，他们却疼在魂魄。
便觉一身羞愧，满腹愤怒。
如何这样的君王，这样的铮臣要为那等魑魅魍魉终成灰。
就眼睁睁的看着么？不该这样啊！
却原来史书也不是杜撰的，这世上真就有人为了一种精神而去以命扞卫。
而所有的官吏也清楚，佘青岭如他先祖般，他就用自己残缺的身躯，为大梁律令扎下了千古不变的根骨。
如此，群臣有智慧者，便沉默不语愿成就此事，为大梁律法钉一根铁柱脊梁。
那鞭起破风，又开始抽打不知是魂还是灵的什么东西，已有很多的大臣趴伏哀哭不止，更有武将使劲捶打憋闷的要炸开的心口。
期间佘青岭醒来一次，武帝又问他，你看！你好不容易得的儿子也要死了，受你的连累你的孙子就要没了父亲，那话，你就收回去吧，咱们还如从前……
殿院全部人都崩溃了，常连芳被自己父亲按在地上哀求嘶吼，皇爷你打我吧……
老刀们脸上都是泪的一动不动，他们守在天子不远处，就个个都把嘴唇咬破，满嘴是血，眼里都是血泪。
二皇子五皇子求情无用，沉默不语，手里的拳头都是颤抖的。
谁是清白的？
若顺了父皇的意思，若是牵连九族，他们身后的外家都逃脱不过的早晚会牵连进来。
可他们也不敢说，父皇，那些人毁了咱家的皇陵，你看在是我们近人外家的情分上，就绕过他们吧。
心内惶恐，他们便无声的看向唯一的支撑，小，小叔叔，真要被打死了啊。
这又是何等的硬骨头。
五皇子受不住心里的折磨，他终于一咬牙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不管这个孩子从前是什么样子，他觉着，他今日也该走到那二人面前，该死就去死，该说总要说，谁的罪过，谁受着。
他承认他首鼠两端犹犹豫豫，那就请父皇也把他打死吧。
小叔叔说的没错，这个国家有律法，该受的就谁也别躲。
只是他才拦在陈大胜父子前面，那殿外跌跌撞撞就跑来六皇子杨谦，也不知道这小胖子如何出去的，反正人家现在来，手里却捧着江太后的一串随身佛珠。
到此刻，一直没动的二皇子这才猛的站起，扑倒武帝面前大哭道：“父皇，你就饶了青岭叔叔吧！”
武帝眼睛微微闭住又睁开，他看拦着鞭子的五皇子，又看向胖脸满是泥泞，膝盖都摔破渗出血而不知的神仙儿子。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杨谦猛的拦在御前，双手举着佛珠大哭道：“父皇开恩，父，父皇开恩啊！阿“奶”说，阿“奶”不让打！阿“奶”说老佘家就这一条根，你要打死青岭叔叔，明儿她就吊死地下赔罪去。”
武帝身躯摇晃，看着那串佛珠，眼泪唰就流了下来。
他就一步一步走到六皇子面前，拿起那串佛珠，抬脚就把六皇子踹倒质问：“谁让你惊动老人家去的？”
六皇子爬起，膝行拉住武帝衣摆哀求：“父皇开恩，阿“奶”，阿“奶”说，恶人做了错事，自有他们的旁生六道等着，你是仁义君王以后要千古传诵的，就千万莫要震怒之下做出冲动之事，她就是下半辈子跪一万本经书，都无法见佛主了……”
不知道谁起的头，群臣齐齐跪下，又高呼圣上开恩……
常连芳猛的挣扎起来，几步跑到义兄面前，伸手也想搂住他哥。
只是，这二人心里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散的。
就轻轻一推，一起跌倒在地。
而他们身下，血已经凝固了。
常连芳撕心裂肺搂住人大哭，看着皇爷大哭哀求：“皇爷开恩，皇爷救命呀……”
也不知喊了多久，武帝终于摆手，自己就捏着那串佛珠要折身回去，却听有人断断续续，气息都不稳的对他道：“国，国有国法……便是天子，也要……也要……”
常连芳都要疯了，都没深想的刚想抬手，可有人却比他快上一步。
太师李章猛的拦在佘青岭身前，抬袖子遮了他的脸，对他轻声说：“郡王身体一向孱弱，今日，就，就到这里吧，你，您若出事，后世提起我主，该当如何评价？您安心，有老夫！有邵商旧臣！这大梁律令必不能“乱”，现下，就让我那不孝孙，背您下去看下伤势如何？”
佘青岭满眼昏花，他抓住李章的手，看看自己的儿子，嘴里喃喃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手却重重垂下了。
李章想找李敬圭背人赶紧走，看了半圈人，却看到臭孩子是满眼心疼的盯着帝王。
是了，这是人家养的孩子。
实在无法，李章不敢大喊，只能脱了鞋子丢出去，待李敬圭看向他，他才无声喊了句快过来。
李敬圭跑过来，弯腰背了一个，常连芳背了一个，就啥也没想的往太医局跑，太师李章在佘青岭身后展开双臂护着，却不想，路过宫柱的时候，佘青岭猛的伸手，闭眼抓住一截龙爪死也不放开。
众人心里滋味难耐，又看向那个被福瑞郡王“逼”迫欲疯的帝王，他也看着最器重的弟弟，又看手里的佛珠，半天，终于对满院群臣道：“朕，比起历朝历代君王待尔等何如？尔等又是如何待朕的？如何待这个国家的？！”
无人敢答……
帝王眼神回到福瑞郡王那满是血污的手上，终于冷漠肃然说：“便~依卿所奏，着，宗人府，刑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依大梁律协同调查，审理，判决此案！”
佘青岭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帝王缓步上阶，迈步进殿，当长信殿门缓缓关闭。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争执谁也没赢，他们集体谋杀了过去那个仁义开朗的皇帝，也愧对了多少年苦读的圣人书。
史官站在角落，满眼肃穆的记录。
这一幕，千秋万代！
始终没有得到帝王一眼的曹氏目送自己丈夫离开，殿门关闭，她却笑了起来，一头撞向长信殿柱……
而，帝王，他却背靠殿门，大口喘气，缓缓滑落身躯坐在地上，捂着心口，“摸”着佛珠，喘了半天气才艰难道：“诸有地狱在大铁围山之内，其大地狱有一十八所，次有五百，名号各别，次有千百，名字亦别。无间狱者，其狱城周匝八万余里，其城纯铁，高一万里，城上火聚，少有空缺。其狱城中，诸狱相连，名号各别。独有一狱，名曰无间……”

第188章……
佘青岭跟陈大胜受了前所未有的刑罚,  都伤的可以，本都觉着陈大胜年轻就恢复的好。
可是佘青岭抬回家第二日便醒了，陈大胜却反复高烧了三次才清醒,  人也瘦了一大圈，真是阎王老爷那边溜达了半圈儿。
皇爷就真的让人打了，做戏做的很真诚，不然瞒不过那些老“奸”巨猾的,  也吓不住那些心里有所倚仗的。
到底打了多少鞭子也没计数,  佘青岭挨了头一波，剩下的都就是陈大胜硬抗的，他便是有神功也没用，躯体内有多少血,  血肉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这还是他。
换了一般人早就死了。
好好的两个人去给皇爷扛活,  活蹦“乱”跳的出去，又都被血淋淋的抬回来。
家里原以为七茜儿会炸，可偏偏从头至尾她都极冷静,  转脸就打发了宫内派来的两位太医，又从隔壁请了成先生两口子。
这位坚韧到了顶点,  那是不慌不忙，眼泪都不掉的主持大局。
只这几天内别有人犯错，犯错一准儿拖出去挨板子,  就把大家吓的都够呛。
那太医回去禀告，又被皇爷大骂一顿胡闹，第二天老先生转身回来一看方子,  再看伤口的处理，便又回去了，人家郡王府也不是没有底蕴,  人家也不稀罕这种好。
这次皇爷没吭气，也知道这是陈家那个难逗小媳“妇”生气呢，他最近甭管赏赐多少，人家也不能不受，从此也未必用。
得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满门的倔驴扎堆儿，他也忙的很，一个小“妇”人生不生气他现在也是顾不得了。
谁家不是一摊事儿，前头滔天的案子审着，他家里还有三个没了娘的闺女要关心，还有那么多被牵连进来的后妃七大姑八大姨，各种琐事要处理，还要每天听各部汇报案子进展。
如此只能先放下青岭，忙活自己的。
七茜儿不发脾气，老太太倒是不愿意了。
她如今就佘青岭一个儿了，虽不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承认从前生的合起来也没这个贴心。
穷有穷孝顺，富有富的办法，贴心不关钱的事儿。
佘青岭心疼老太太是润雨无声的，她牙齿摇动吃饭不香，这个儿子就给她弄来的瓜果梨桃都是软烂的，又给她寻了合口的厨子，她胳膊腿儿不好受不得颠簸，转身就给她出行造软车……
除却这些，月月都拿钱贴补她，还嘱咐，别给孩子孙子们知道。
这是怕她积攒，想让她手头宽裕呢。
陈四牛更不会跑到她面前说，娘，你吃饭香不香？
也不单陈四牛，前面那三头也不说这些，他们就觉着自己娘是铁铸的，一活就是个万年王八。
年纪大的人一日两件事，吃饭不香，睡觉不长。
佘青岭每次到她身边问安，都会背着人细细问，胳膊腿灵便不？胃口咋样？吃了多少，吃了几口，合不合口这些问题。
那人心都是肉长的，老太太一看这个儿浑身是血就要死了的样子，她一瞬间就想了一句话说，老天爷，难不成我真的克子啊，我这最好的儿子您也要收走么？
想完她自己也愣了，就一声不吭就守了一夜，这是个很坚强的老太太，跟七茜儿根骨里都一样，越难她就越强。
人也不掉泪，就木着脸跟天挣。
佘青岭夜里想动，身体又是趴着，她就让人拘着他，就轻轻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夜话：“我儿不怕啊，娘在呢，等你起来啊，娘给你做你最爱的鏊饼……”
老太太絮叨着，佘青岭便安生下来，第二日睁眼扭头，便看到老太太手里抱着一只碗，靠着炕柜“迷”糊呢。
再一看，在老太太的屋里啊？
这是不放心七茜儿侍奉，非要弄到她身边守着，又守了一夜么。
佘青岭心里感动，身上没力气，又疼又挣扎的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两眼闪光，就丁点没困意的就扑过来，看他真的苏醒，精神也有好转，就放下人世一切恩怨道：“哎！哎！娘，娘在，你哪儿不舒服啊？”
佘青岭想再喊一声娘，仿佛是从前梦里这样做过的，不像这次，醒来了，跟梦里一样，身边有个亲娘守着。
他有些委屈了，就嘴唇哆嗦，嗓子也憋住了。
老太太忍泪笑着，回身给佘青岭倒了一杯不冷不热的水，让人往他身下支撑了夜里赶工做的底靠，再把水一勺一勺喂到他嘴里。
此时佘青岭方觉自己是渴了，鼻腔，喉管子，嘴巴里都是血，反复轻漱了好几次，才饮了半杯水，吃了些汤“药”又睡着了。
这么大的跌落，他也上了些岁数，肯定是扛不住的。
佘青岭这边暂且不提，陈大胜那边就有些焦躁了，他整个背就没有一片好肉，有的地方都“露”骨。
反复烧了三次，等到好不容易清醒了，认出人了，家里一群人才松了一口气。
烧最厉害那一次，成先生都私下跟七茜儿谈，那有个万一什么的，就准备一下吧。
七茜儿不吭气，也没有准备，甚至不许消息外泄。
就一日一日的生抗，家里家外处处周全不说，就连老太太，爹那边她都要照顾到了。最难那两天，每日里一个时辰她都睡不足正。
现在好了，人救回来了，七茜儿才开始恨。
看着瘦了一圈，趴在炕上没了人样的陈大胜，七茜儿就对他一句话：“明儿好了，咱就解甲归田，不干了。”
没如前世一般死在左梁关，却是这样死了，就好不值。
啥呀，就解甲归田，吉祥家跟四月想笑，没敢。
陈大胜眼里泛着笑，又“迷”“迷”糊糊睡了，这一夜没烧，背上撕裂疼，期间睁眼几次，媳“妇”就握着他一只手，衣袋不解的守着。
感觉他有动静，利落起身都不看他脸，就先招呼俩小太监过来扶人，端着温水盆亲自给擦腚换“尿”布，一番折腾再补一碗“药”，陈大胜心里安稳，满头汗的又“迷”过去了。
就这样反反复复又是半月，这日好不容易有了精神，就听到老太太在炕那边唠叨：“……咱家人丁少，给皇帝老爷赔不起命了，从此咱不给他扛活了成不成？”
一睁眼，他阿“奶”就坐在对面的软椅上，身边还有个碳炉子，炉子上温着“药”，还有他那点汤水。
他媳“妇”正拿着他几片巨大的那个布，正细心的搓呢。
老太太是看一回炉子，就“摸”一下孙孙的脑袋。
这是这些年受伤，他受到的最好的照顾了，安全，暖和，贴心的肝儿都娇贵了，就如回归襁褓里般妥帖。
陈大胜笑了起来，喊了一声“奶”。
那声音就如吃了干砂砾一般。
老太太见他睁眼就高兴了，赶紧上来问孙孙想要什么。
陈大胜忍疼咬破嘴里的肉，现在也有了报应，嘴里都是烂的肿的，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只笑。
还笑呢？！
家里俩做主的心里那个怒，就压抑脾气小心伺候，生怕这俩祖宗再给寻点事儿。
这是上辈子偷了他们家多少米，要受这样的报应？
眨巴眼，一年又去，永安七年来的无声无息，难得却是一家团聚了。
前头腊月二十九那天，七茜儿大早让人把给姜竹预备礼品弄好，给宗族长辈的，给四房的吃用，穿戴的，还有老太太给预备的，都让喜鹊，兰庭带那边去了。
这俩孩子有孝，也不能过年隔房屋里呆着。
为佘青岭，陈大胜，老太太这次什么讲究都要来一套，什么喜鹊，什么兰庭，这回是彻底舍了。
亏俩孩子很懂事，也是半句怨言都没有，就很乖顺的走了。
等这俩孩子一走，这新年便来了。
过了年节交子，七茜儿整理了西厢大屋，把里面收拾的暖暖和和，精精致致，家里回避不得的客人络绎不绝，就让他们爷俩一起西边臭着去。
反正老陈家这俩女人，越是心里憋，越是话少。就整的佘青岭跟陈大胜都有些胆战心惊。
大年初六，一行太监低眉顺眼的从西厢出去，最近他们就总来，有时候皇爷吃着哪道菜好，都是要送过来的。
全家见怪不怪，七茜儿是望而生厌。
等他们离开，一排婢仆端着缎面盒儿从那边出来进了东屋，吉祥便讪笑的指着这些说：““奶”“奶”，这是宫里赏的。”
七茜儿心里烦躁，便摆手让他赶紧丢一边去。
可吉祥又说：“也不单给您的，萧娘娘还给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恩赏了的。”
呦，这可是头一回呢。
李氏她们表面无所谓，可这心里吧，没嫉妒也是有羡慕的。
罗氏压抑不住高兴的问：“还有我们的？这可得你们的便宜了，娘娘赏什么了？”
她伸手打开一个，就倒吸一口冷气。
盒儿不大，却装的满，打开就是珠光宝气满眼的翠“色”。
贴金箔的玳瑁梳，一排六个镶嵌红宝石的寿字纹小簪，金银扁方都点了翠，最大一个扁簪是金底上了五“色”宝石，依旧是点翠的。
这皇家内造的东西吧，也不稀罕什么金银珠宝，就跟鸟命不要钱一般，就见缝“插”针般点翠。
从前这种东西七茜儿多，不说她整理了瘟神庙下的那些，就她公公给的，宫里各宫恩赏的。
七茜儿身上从不缺这些，人家是生一个孩子发一注财，她们身上可是没有。
也不是妯娌小气，这皇家赏出来的，就只能传承，不能典卖转赠。
看三嫂子稀罕，七茜儿心里却酸酸的。
从前都是曹娘娘大年初一就给她贴补首饰匣子，那会子把自己几个妯娌喊进去受罚，人家也是十分慈爱，还特特嘱咐人，别吓到她们，给她们搬软垫子，别跪着写东西伤了膝盖……可，咋就碰死了呢？这还是皇后啊。
如自己做郡王的爹挨揍，富贵权重的臭头差点折了命去，天子一怒就满门不安。
这么一想，七茜儿就很想进宫里做点什么解解恨去。
正思量着，老太太便恨恨的进了屋子，也不管孙媳“妇”愿意不愿意，就当啷一句：“这玩意儿换命的，咱可不能要！”
说完把盒儿一关，叠抱着就去了西厢。
西厢炕上，陈大胜跟自己爹都里面挂半面袄，“露”着后背，披着衣裳，半靠着特制的棉缎裹的支撑，腰下盖着锦被，面前放个平桌，正你来我往下棋。
他俩离了女人的魔爪也是松了一口气，并商议好了，今儿起，爷俩就这样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安静地方。
听到动静，爷俩一起抬头，便看到老太太抱着齐头的盒子进屋，满身是力气将那些盒子摔到炕上老远儿。
抬头就恶狠狠对佘青岭说：“这些给人家退回去！你跟你皇爷说，咱不给他扛活了，咱家有地呢，有千亩！咱不缺养活你们那几口嚼头，娘今年入了……”
老太太咽咽吐沫，她是真不想给孩子们“露”底儿啊，可是为了这俩混帐的命，她到底说了：“三，三百多贯呢，你们想咋使唤，那，那你们要，娘也不能不给是吧？”
佘青岭就捂着肚子，笑的有气无力的。
陈大胜知道说大道理劝不了阿“奶”，便只能说：“阿“奶”，我爹身上挂着好几个闲差，刚封的这个太傅，那一年是小一千贯，粮能有一千五百多石。”
老太太而今不看钱了，她却在意粮，人就嘴角抽抽道：“那~那咱忍耐忍耐，这人还能如意了可不敢如意了！咱以后不花那么老些，却是也够了的。
娘哩！就怪不得打这么重，使唤人家大钱儿了么，那吃多少你就端多大碗，这是使唤的人家多了，人家不乐意了！”
佘青岭从喉咙里往外拽笑，就听陈大胜又说：“我爹还有封地。”
老太太懂封地，却不知自己家里也有，闻言便好奇问：“还，咱还有这个？”
陈大胜点头：“啊，有！还是个中等县，离这里七八百里地吧，那边就叫个福瑞县，年出粮有个六七万石呢，是个中等地方，皇爷给我爹好些年了。”
老太太心被雷劈的不轻，就捂着心口说：“咱家，咱家一年有，有六七万石粮食吃？”
陈大胜赶紧摆手：“不不不，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就是这个地方吧，里面的县尊老爷这些我爹能做主，这个县里的农税，商税那些，我爹能随便调整，完了这些税才是我爹的。”
佘青岭拿起一枚黑子放下淡淡说：“我那边起先免税三年，而今五十税一，税种与朝廷持平，算下来却也没有多少。”
老太太哪里懂这些，闻言就一直点头：“啊，啊！啊？哦，哦哦哦……”
等到儿子说完，她就咽咽吐沫，赶巧安儿进屋给他爷爷上供。
这孩子对上供还是很执着的，过去给爹，现在上两份。
供品是早膳里他最爱的酥饼，“揉”的比较烂，手小拿不多，就一人给了俩块不成形的。
老太太抱起曾孙，把他手里的饼渣渣都抖到自己手心，又举起“舔”吃了，才“摸”着自己改了姓氏的曾孙肚儿道：“哎呀，这小人儿，这能装多少啊，就有，六，六万石？”
这一石六十五斤上下，六万石？那得少说三粮库。
郡王府那屋子倒是大，也不知道粮库在哪儿，下次得去看看六万石堆起得有多高，屋顶都能到了吧？那可不成了，得多聘几只猫儿，再买些壮实的小子，成日看着才是稳妥。
又想到不给皇帝老爷扛活了，家里的粮食就没了，老太太心碎万片，寻思了很久才对干儿说：“那，那，那也不要了，还是命重要。”
佘青岭吸气，把桌面上的黑子捡起来，放到一块玉镂空的盒儿里笑道：“没事儿，不给他扛活，儿这个封地也是世袭的，就子子孙孙都有。”
老太太闻言心花怒放：“呀，不给他干活也有啊？”
佘青岭点头：“恩，有！”
“那就不给他干了！”
未等佘青岭开口应允，陈大胜又说：“头年，我爹生辰，皇爷是给了两千贯零花的。”
老太太复又捂住了心口，又听孙子说：“这刮风下雨，皇爷总觉着我爹那府邸陈旧，今年就贴了三次，一次给了八百贯，一次帖了六百贯，还有一次不是皇爷给的，是工部来门上看了一次，给了三百贯让咱家自己动工修屋，其实咱那院子不旧。”
老太太确定的点头：“是呀！”
咋会旧呢，那么敞亮的地方。
陈大胜说：“不给皇爷扛活，这几笔就都没有了。”
不等老太太说话，七茜儿掀门帘进屋，瞪着这爷俩脆声道：“金山银山高低谁也不许去了！明儿就写个东西，说打坏了，动弹不了了，谁爱上谁上！破官儿谁爱做谁做去！反正咱不稀罕，咱不缺那三瓜俩枣，咱没了人，就啥也没了！我，我养的起你俩……”
佘青岭捏捏鼻子，眼神左顾右盼。
老太太吸气刚要说什么，那外面便有个丫头，慌手慌脚一身鸡“毛”来报：“老，老，老太太，隔壁户部巷子胡家派人来，来来，来请您去救命呢！”
老太太吓一跳，刚要站起来，佘青岭却说：“娘！您等等。”
众人皆静，佘青岭便看站在门口的吉祥，又看看进来报信的这丫头。
吉祥无奈，只得解释：“爷，这是咱老太太自己整的这些孩子，您忘了？这个叫金羽，都且没收拾出人样呢。”
佘青岭点点头：“送到燕京吧。”
看老太太要说话，他就笑着劝：“娘，是教她们一点手艺去呢，不管是灶上还是针线，这样总不成的。”
老太太一听就满意，连连点头说：“哎哎，那成，这几个小丫头不错，也机灵，一准能学点实在东西。”
她说完，外面更机灵，进来捞了人就出去了。
等那金羽满面震惊的消失，老太太又想起胡家这事儿，便要站起来走。
佘青岭却拦着说：“娘，您不能去。”
老太太回头看他：“啊？咋不能去？老胡家的徐老太太跟我正经不错呢，这是咋了呢，前几日她家还在老庙开大戏，这是年岁到了？该走了？也不能啊。”
佘青岭不想说这事儿，就去看陈大胜。
陈大胜心里好委屈的给爹顶缸道：““奶”，老胡家这次保不住了，她家胡远举在户部，就牵连进某大逆案了。”
这话说完，七茜儿这样的人都吓的一哆嗦，猛的抬头道：“什么，这，这可是十恶不赦的。”
十恶不赦这句话对老太太来说，就是普通的骂人的言语，说人是个坏蛋。
可真正的十恶不赦是什么，她是不懂的。
半天儿她才问七茜儿：“很，很重？”
七茜儿语气沉重：“恩，重！”
她看着佘青岭问：“爹，笞，杖，徒，流，死，他家受哪一项？”
甭管胡远举他家如何，自打大家来了这泉后街，俩家走的不错，尤其老徐太太，那人正经不差的。
她每次家里来，偶尔也带孙子，孙女儿，七茜儿就记的去岁带过一个脸上有酒窝的俏妞儿来，那孩子四五岁，穿粉“色”裙儿，裙边的蝴蝶都是七“色”的重工，头上别的瓜果虫草宝石小簪上，还落着金丝蝴蝶儿，小小一个人儿，走路蹦蹦跳跳，那蝴蝶就翩翩起舞……
哎，不能想了，大人不争气，就苦了孩子。
满天神佛，这是某大逆啊，十恶不赦它排第二。
这可怎么好。
陈大胜悠悠一声：“户部给皇陵支的银钱，不知道多少人过了手，我们这回为什么挨打……”
他们回来，七茜儿就问了一句，这是为什么？
没人敢言语，她就再也没问过二次。
老太太倒是坦然接受了，从前家里孩子给富贵人干点杂活，挨上一脚抽上一鞭子也是常有的事情。
给人家没做好活计么，打你也是应该，这一点她服。
七茜儿眼里先是惊恐，接着是戾气横生，就看着他俩怒问：“你，你们爷儿俩，这是牵连进去了？”
那就一起捏死吧！
佘郡王忽觉着有些冷，就赶紧拉下袄子。
陈大胜赶紧解释：“什么呀！别瞎想！怎么会！我俩多冤枉！是皇爷震怒，要诛杀案首九族。”
“啥？！”
老太太蹦了起来，真蹦，还挺高的。
九族那戏文里每天唱，那说书的先生也说。
这就太可怕了。
看老太太着急，陈大胜便赶紧安慰说：“阿“奶”您别着急，这不是皇爷要灭人九族么，我爹这个臭脾气就说谁犯事儿那就按照律法判，没得灭九族的，这个太残忍，不行！
这不皇爷生气了，就跟我爹争论，您儿啥脾气您不知道，他是自己出去求打的，这就跟皇爷呛住了呗。”
老太太脑袋瓜很“乱”，她这辈子经历不少大事儿，可是也没九族什么事儿。乡间骂人最恶毒也不过骂个祖宗八代，比这还差一等呢。
便是如此畏惧，老太太依旧顺嘴咕噜埋怨：“求打？哎呦~儿呀，这得多贱啊，你也吃饱了肚里不饥啊，咋恁想不开？他老陈家坟坑水里淹着，你家这也不利落啊？”
佘青岭面无表情，慢慢伸出手捂脸低头，另外一只就揭开玉盒子，用手扒拉棋子儿玩，咱不想说话了，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您没猜错，老佘家比老陈家还真就不利落。
老太太手脚都是晃的，又听孙子说：“满朝文武就我爹能说点情，他俩这不是姨表弟兄么，激将起来，皇爷一急躁就把我爹打了，我怕我爹出事儿就上去替了，就是这么回事。”
七茜儿吸鼻子问：“这是牵连的人多了？”
陈大胜认真道：“单一个忠勇公府，若算九族，人数得有两千不止。”
七茜儿又问：“这是救下了？”
佘青岭一丢棋子儿，姿态颇为潇洒的扣上盒子。
他儿媳“妇”机灵，立刻去投了热巾子，双手给他捧过去。
做公爹的边擦手边淡淡道：“大梁有律法，本就该依律办理。”
那气势，就，就可矫情了。
只有老太太想了半天才明白过程，想明白心里也不愿意的很：“那，那咱这顿都挨了，老胡家咋又出事儿？”
七茜儿无奈，扶着老太太温声劝到：“阿“奶”，这也是没法子，十恶某大逆一般都是，家中成丁皆绞，祖孙，姐妹，祖孙这些最少也是流放三千，抄没家业这都是最轻的。”
老太太面“露”不忍，咬牙哆嗦道：“如何会这样，从前那么难，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这鳖孙，这鳖孙连累全家！就~千刀万剐啊！你徐“奶”“奶”，那不是歪人。”
七茜儿忍悲点头：“是，我知道，这不是牵连进去了吗。还是我爹积德，拼着咱家这两人舍了命才换了个流放，不然也是个死。
阿“奶”，这样，我让他们给您预备些“药”材，您再预备一二百贯，我从前在娘家陪嫁来那些粗糙底子，她们从此也就能用这些了，您先去看看，能帮一点钱财忙，咱就只能帮这些了，也是全了你们一场老姐妹的情谊……”
七茜儿劝说着，哄着老太太离开。
等到她再回屋子，佘青岭才看着儿媳“妇”认真说：“圣上不是那么眼浅的，明面上是为了皇陵这些罪过，其实是……单废后娘家一门，打永安二年起就开始侵占小民财产，准折良家子女为奴，只永安三年，他家就多了田亩四千顷，又往后逐年递增至今日，她一门年均能造成三千良民变为流民逃户……”
七茜儿坐下想了会才喃喃道：“怨不得，皇爷始终不愿曹氏受册呢。”
佘青岭点头，不掩厌恶道：“她何德何能。”

第189章……
（189）
正月初八这日,  天降雪粒子，就沙沙往膝盖上扑，冷的彻骨。
昨儿这雪还软绵成花一团儿一团的,  可随着泉后街七八户老邻居被炒了满门，雪就冻住了。
这年高低就过不欢快。
这来抓人呢，挨门挨户墙靠墙的，总有漏网的四处躲避,  那几日街上动静就有些不好,  总有官兵进了谁家，再把躲避起来的人鬼哭狼嚎的揪出去。
老太太开始还让人扶着她去屋顶看看，好家伙，那日就看到一个哭的惨的,  官兵嫌弃他闹腾,  倒转刀鞘对着他嘴巴就是几下，瞬间满嘴牙便掉了，吐了一地血。
从此再不出去看了。
不是兔死狐悲,  听听家里老爷们下衙说的那些罪行就很可怕，可常来常往,  心里就怪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年前还约了一起打牌看戏，忽有人就活不得了,  有人从此就见不上了。
做官的老爷们自然是暗自警醒，小心翼翼，可后宅的“妇”孺,  就难免有些哀伤。
这次案子是越办越大，抓的人越来越多，陈大胜是躲了,  可其余六把老刀就没有逃过，也是皇爷信任，便斥候都得上了。
最倒霉还是胡有贵，工部巷是他带人进去连续抄了三家的。
就整的亲卫巷子的小孩儿今儿去三礼学堂先生家送食谷，老余家小二有田是哭着回来的，孩子站在学里被孤立了。
甚至跟孟家没啥关系，就因为他家是亲卫巷的，孟万全的两个继子也被人归了类，这下好了，没人跟他们玩儿了。
这做爹的不在，有田哭着来找小伯伯，陈大胜那是丁点没哄，就让这孩子在院子里挥刀五百次。
如此，这孩子开始在院子里鬼哭狼嚎的。
“这孩子差他哥到远，亏鱼娘她婆子还总是我们小儿机灵，哼！你看看这孬种样儿，他爹掉肉都不皱眉头，你家臭头早就憋着一股子气要治他一次了。”
这老太太治旁人孩子满身是道理，可七茜儿跟陈大胜动安儿，根奴儿，那就是个不讲理了。
也不单在三房不讲理，她是无差别的惯孩子的。
七茜儿往窗户外看了一眼摇头：“您老可别听他的，臭头跟他爹总想让孩子接老一辈的饭碗，我看他们也想错了。一人一个样儿，这不为难人么？
这孩子念书还真有天份，努努力也能考个功名，人也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他脾“性”跟鱼娘嫂子相仿，就软绵的很。今儿纯是你孙子闲的，再说，咱家孩子谁规定就得舞刀弄枪了？”
老太太撇嘴儿：“你这话说的，你有臭头儿知道的多？那龙生龙凤是凤，要说考功名那得看咱家星君。”
她却不知道，她家宝贝星君孙子，照样被小叔叔们像物件一般抛来抛去，完了她宝贝孙还满面兴奋，尖叫的如嗓子眼里上了个笛儿。
七茜儿心里有鬼，没吭气的伸手拍自己嘴，这是造了什么孽，自己当初又是怎么想的？
就整的现在只要她敢管孩子，老太太便必然大怒，想着花样拦着。
炭盆通红，发着足够的热乎气儿。
照规矩正月十五之前，是不“摸”针线的。可今年这不是不一样么，为那两个冤家这针就没停过，也不缺这几下。
祖孙在小东屋炕上忙活，就摆了一炕的旧衣老铺盖，有老太太从前收拢的，也有七茜儿从霍家宗庙下面弄回来的。
比起绫罗，这些东西对祖孙意义不同，马上要舍出去了，她们便亲手来收拾下。
老太太跟江太后久了，就有了自己的菩提心，倒是觉着这些给了胡家就是她的善举，是积阴德的好事，而胡家却是度她的菩萨了。
还有就是，这有依有靠也就看破了财帛，六年了，老人家总算有了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气魄，不在乎这些了。
也不是说不抠，是有层次的抠与看不惯。
就像孙子们的生活，她依旧是有意见的。
臭头他们如今什么日子，走不了几步路，好家伙，家家都有针线婆子侍奉？这满门一月的新鞋，够她家从前穿一辈子的，老爷们儿你穿那么多鞋儿作甚？节省几个给她曾孙孙，曾孙女存着不好吗。
可她也不说了，怕成了老厌物。
想起那些不该抛费的东西，老太太就又开始哼哼。
七茜儿看老太太不高兴，便小心拐话茬问：“阿“奶”，您那日听懂臭头那些话了么？”
要么说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智慧，人梳理这事儿就简单多了。
老太太也学会讥讽人了，就冷笑说：“这事还听不懂啊！就是当初皇帝老爷跟人家应允过，咱一起整这个事儿，到时候成了，得了钱便平分呗，翻身他坐了龙庭，跟着他这些人就开始下作了，皇帝老爷守信，他还不能说不允，就只能给他们攒着，哼！都活该！”
七茜儿佩服：“您老可说，这做皇帝也不容易，生就忍耐了他们六年，好家伙，一个个这手够长的，我爹跟皇爷是姨表，也有大功，才封了一个县，您是不知道，好些有功之臣那真是搞的民不聊生的。”
老太太撇嘴，拿着剪子从旧袄子上拆“毛”边儿，这东西不适合在流放的人身上。
她就叹息：“那还不死有余辜，也别说什么皇爷说话不算数，皇爷也不是拿这个治他们的罪吖，观音菩萨说了，人吃多少有定数，你吃完就走，就一粒米都不让你多占着，瞧见没，都说中了！”
好吧，又把这事儿放到观音菩萨身上了。
菩萨在老太太这里也是很忙的。
老太太自顾自的唠叨：“……那帮倒霉的就又吃又占，这不欺负老实人么，该给你的，都给了！还不足正？可，可打你爹干啥啊？你爹是个受苦的，他本就不全唤，又一身排骨愣子撑个大架子，他走路都打晃儿，嘿！哎~这还是亲戚呢。”
七茜儿摊开包袱，将老太太从前穿的旧布袄子叠放好，捆扎起来叹息说：“您老可想开些吧，这还有胡家倒霉，这可是满门要流放到吴水那地儿了，就三千里呢，还是不赦的大罪，生生世世这家人也回不来了。”
说完又提醒：“这话你可不敢那边先“露”了。”
老太太点头：“我又不傻，说这些？”
她很是看不上胡远举的，尤其是听说他本来不想贪，却怕在户部不合群，怕得罪了上司同僚才分了五百贯，这就连累了满门，害的他老娘都要入土了，还得跟他背井离乡的。
七茜儿吸气：“这就不错了，不是我爹挨上这一顿，就九族了！他家好歹罪过不大，您看工部巷啊，这段时日都出去四五户了，那是命都保不住的，这胆子大的，给万岁爷家世世代代修的皇陵，都开始渗水了？您就说怕不怕？”
这话题日日说，老太太也不想延续了，就看着窗户外砸吧嘴儿道：“这大过年的成日看这倒霉事儿，不成！咱得寻点喜庆事儿冲冲？”
七茜儿心里盘算了一圈，摇头叹息：“一时半会真就没有。”
老太太把针别在脑袋上问：“那头小七儿他媳“妇”早就出孝了，咋还不回来啊？”
“哧……”
七茜儿嗤笑出声，这事儿还真就可乐了。
她往老太太身边蹭蹭低声说：“阿“奶”您不知道，这纯管四儿自己作的。”
阿“奶”看着她：“咋回事儿？”
七茜儿就低笑道：“他认识那个道姑人是不错，可脾气古怪，他媳“妇”过去倒好，人家把她当成出家人要拉着一起修行，还觉着是为她好，葛三素那脾气！人家翻身带着人去了隔壁尼姑庵，捐了一笔钱儿就给自己剃了秃儿。”
七茜儿把手往脑袋上一刮：“说是五月节后头发长了再回来。”
老太太愣怔，捂着嘴开始咯咯的笑了起来。
正笑着，便听外面有丫头说杨氏，万氏，吕氏，高氏，黄氏并张婉如她娘都来了。
这可都是徐老太太的关系。
往年只要寒冬，泉后街这些人是要跟着江老太太去施粥救济的，那会子徐老太太也会去，她也很会做人，还对谁都挺好。
杨氏往日嗓门颇大，今儿进老太太屋子都压低嗓子说：“老太太~呦，这边预备好了么？”
老太太招呼她进去：“差不离了，你们赶紧进来。”
众人进屋，是人人手里一个大包袱。
知道那边郡王爷要静养，就都蹑手蹑脚的坐在炕上，看到东西多，就帮七茜儿打起包袱。
黄氏叹息：“我还当家里从前用的这些老东西，以后再不会拿出来了呢。”
老太太笑她：“那你也没仍啊。”
黄氏皱眉点头：“谁能想到是给她家预备的，去岁年节我去她家，她儿媳“妇”还斜眼看我，嫌弃我们几个是后街的，如今倒要穿我的东西了。”
黄氏说完，打开自己的包袱给老太太看：“这不，我从前的这几件旧袄子，我拆了里面给她们壮了一层兔儿皮，这可比不得咱们当初，咱当初还有套车呢，那没遮掩的马场牢狱，可是四面透风的。”
她拽住老太太的手“摸”棉袄的衣角说：“照着七茜儿教的，衣角都给她们缝点防身的，我就换了十贯钱的银豆儿，又让我小子拿锤儿砸扁了，在这儿呢！您看妥帖不？”
老太太认真的“摸”了一遍，点点头：“舍就舍了，咱再不提了，都是福气，都是咱的后福。”
众人点头，又纷纷把东西亮出来，哪边藏了成“药”，哪边塞了钱财都一一说给祖孙听了。
这便是泉后街最仁义的娘子们了，不管从前如何，日子过成什么样子，可是遇到艰难，她们都会舍弃旧怨去真诚帮衬下。
把众人的东西整理好，那外头也套好了车子。
一群婆娘拥护着这两人出去，又说了好些要带的话，七茜儿身上套了黑“色”套头的大氅，扶着同样打扮的老太太上了车与大家作别。
她们这是要去庆丰的马场牢探监呢。
因这次抓的人太多，便不往燕京押送，不太重要的案犯家眷全部都关在老城的一处马场内。
陈大胜披着袄子，看着家里的两个女人离开，就没回头的对自己爹说：“爹，您说咱老太太今儿去一次，回头能撑住么？”
佘青岭表情依旧是淡淡，他儿醒了后恢复的快，背后已经开始发痒，他却是慢的，只能挂着半袄，依旧趴着看棋谱子。
听儿子问自己，便不抬头的说：“阿娘向来坚韧。”
陈大胜点头：“那倒是，我“奶”那个脾“性”，死人堆儿都走了多少次了，爹啊？”
“恩？”
“你说，那位啥时候收手？”
佘青岭翻过一页书平淡道：“他那点地都收回来就好了，单是郑家在外就有四十五万亩，你说呢？”
陈大胜吸鼻子，从窗沿下来，趴回被窝，枕着胳膊说：“从前，在老军营，我有个老哥教过我一段老曲儿，我唱给您听呗？”
佘青岭握著书，让小太监扶端正他才说：“那你唱吧。”
陈大胜侧头低沉的唱了起来：“萧萧饥民路，非鬼非人行，幼子腹无草，妻女无完裙，掘草寻根茎，百里无一根，朝慕食无弃，有女换数汤羹，儿出烹肉吁……哀哉苦流民，嚎泣谁人听……”
他“吟”唱完半响，扭脸看着自己爹说：“前朝的词儿，我那老哥说，等皇爷得了天下就不会这样了……”
佘青岭把书握成团儿，半天才说：“难为我儿了，以后~再不会了。”
陈大胜点点头，有泪从眼角滴落。
几年来，多少饿殍惨祸都是通过斥候的手送到京里来的。
此事，老大人们知道，皇爷知道，他更知道。
可人命如纸，祸事一层层压了几屋子。
他心里存着大事儿，还得做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得给上司笑脸，得给妻儿笑脸，得给那些恶心人笑脸。
到了如今，他陈大胜总算可以给一些人交待了。
佘青岭伸出手，盖在了儿子脸上：“过去了。”
“……恩，过去了。”
寒风呼啸，庆丰城老马场外，谢六好带着人接了老太太还有嫂子。
老太太下车他就开始埋怨：“阿“奶”，这都是什么地方，您有东西要交托只管给我就是！胡家又不是主犯，我也打过招呼了，还给她们添了个火盆儿……”
老太太打断他的话说：“你可别罗嗦了……我认识几个人啊，我身边有几个认识的还喘气儿的啊？”
谢六好闭嘴，对小嫂子耸肩。
七茜儿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马场外一片萧瑟，雪粒子冻不住的泥泞路边，一只缎面的破绣鞋“露”着原本的绣“色”，谁还没有几家良心亲戚，人虽不多，可依旧有人烧了大杂木，三五成群聚拢取暖。
只要马场那大木门一开，就有人围过去想探听一下消息。
有人塞钱，却被出来的官兵拿鞭子驱赶开。
谢六好扶着老太太没走正门，却往一侧的东墙走，他带来的那队九思堂的小令，就一人揪了几个大包袱跟着。
老太太边走边说：“我瞧着，这也没几个人啊，单是咱泉后街就七户呢。”
谢六好也感叹：““奶”，这就不错了，您去燕京那几个要案羁押的地方去看，哼，那叫个寒凉，又遇到这样的雪，那边成天往外揪尸首，连个接尸首的都没有。”
谢六好说的是揪这个字。
这是牢里的规矩，案犯没有判决之前进了牢狱，竖着进去从此便不走人门，死了拖到牢狱墙边一个洞里面推，外面揪出去丢了，若有亲人花钱买尸还算是个下场，可这回的事儿，是满门满门的倒霉，就谁来接呢？
老太太半天才说：“这会子，就甭跟旁人要良心了……”
谢六好点头，扶着她来到侧面一个临时敲出来的木门前，他解下刀鞘敲了几下。
那里面半天问了一句是谁。
谢六好解下腰上的牌儿，又看看七茜儿。这事儿很大，他的牌儿也不够进去的。
七茜儿从袖子里取出陈大胜的牌儿递给他，又一并塞入门上开的一个碗口大的洞里。
那里面人接了牌儿，很久才听到大串钥匙叮当碰撞。
随着哗啦啦几声响，这门才打开。
这一打开，好家伙！上千人在里面羁押着吃喝拉撒，这味儿也是可以的。
老太太不是没吃过苦，却没闻过这种生人堆积臭。
七茜儿把陈大胜让她预备的一个香包取出，递给老太太道：“阿“奶”，这个鼻子下面挡挡。”
老太太却摆下手，忍着呼吸道：“没事儿，一会子就好了……”
老马场院内，曾经绕墙的牲口棚子被打成隔间，隔间外面上了碗口粗的硬木以作牢房栅栏。
老太太这群人进来，便惊动无数，那些人把脑袋卡在栅栏中间，使劲的，贪婪的，渴望的看着来人从他们身边匆忙过去……
不是啊，也对，怎么会是！
有“妇”人依依呀呀的古怪声从各处传来，就不用打听，富贵人家的“奶”“奶”，这都关了七八天了，必是疯了的。
又不妨着，一只手忽从身边的牢笼里伸出，就一把抓住了七茜儿脚腕。
牢房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大笑：“娘们，小娘们……”
七茜儿是心里没防备，谢六好是手里都是东西。
他正要发脾气，就看到自己嫂子脚下一抬便轻松挣脱，脚落下便踩到了正要迅速缩回去那只手上，还用小靴子后面使劲碾了几圈儿。
嘶……看着疼，碎了吧。
牢房里一声惨叫，谢六好的刀喀拉出鞘，刀背对着那手腕就是一敲，瞬间那手就对折起来，里面人嗷的一声，仿佛是晕过去了。
带路的牢头也吓一跳，这可是官眷。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这边已是处理好了。
如此他便笑着过来，抬脚将那只手踢回牢里道：“大意了，大意了，“奶”“奶”莫怪，这是个明年秋后咔嚓的，我们往日也不太搭理他，早就疯了！”
七茜儿拽了一下帽兜，没抬头的吩咐：“莫要罗嗦，带路！”
说完，把阿“奶”带离牢房一段距离，扶着继续往前走。
牢头看那两个女子腰身笔直，脚下沉稳竟丝毫不惧，就对谢六好举起大拇指小声夸奖：“好家伙，果然是亲卫巷的媳“妇”儿。”
谢六好心里得意，也不带出来问：“哦，你知道我们家？”
牢头接了他的包袱点头：“啊，獬豸老爷家谁不知道，满门的硬骨头！说出去谁人不知，谁人不佩服？这院子里的人能活命，也全靠您家。”
谢六好客气道：“可不敢这么说，是非曲直，善恶忠“奸”自有律法，怎么会靠我们家。”
牢头笑笑没吭气，自往前面带路去了。
马场牢边缘，一处避风的牢笼里关了胡家三十多位女眷，吃喝拉撒皆在一起，味儿是不好，可亏得密集，几日前还有人送了火盆，每天给一捆不厚的劈柴过来，大家轮流挤在一起取暖好歹没有死人。
徐老太太穿着一身夹袄，面目青肿的抱着自己的小孙女坐在角落绝望。
作孽收那五百贯的是她儿子胡远举，却连累了其余两房，她这脸却是老妯娌打的。
从早那一日知道真相起，她就谁也不恨，什么也不想的等死了。
那不认命怎么办？已经到了这里了。
正麻木间，忽有熟悉的人在远处喊她？
恍惚间，她儿媳“妇”机灵，就蹦起来拉扯她道：“老太太，老太太，是陈家老太太……”
说话间，陈老太太已经到了牢前，隔着牢门，恍如隔世般这两位老姐妹算是见面了。
胡家世交有多少未见，偏这个才认识不足十年的老邻居担着风险来了。
这可是通天的大案子啊。
七茜儿走到牢头面前，让他搜查包袱。
那头徐老太太却激动，隔着栅栏看着老太太诧异：“老，老姐姐哎！老姐姐你怎么来了？咋是你来了？”
老太太揭开帽兜上下打量她：“这，这可是造了孽了，如何就走到这一步。”
那般爱干净，爱收拾自己的徐老太太却顾不得这些，她将面前狼狈的白发一扒拉，膝行磕头，哀求着对那边的七茜儿喊：“四“奶”“奶”，四“奶”“奶”！我那不争气的我最了解，他进来那日已有死意，劳烦您带句话，千万带句话啊……
劳烦告诉我那孽畜！他已经连累的全家，如今他就是死！也等到朝廷判决下了，是千刀万剐是大卸八块，我们伏法！可他就是不能死在这里，他得伏法！您去说，好不好？好不好……”
牢中自缢视为不伏法，更罪加一等。
归家的马车上，老太太一路沉默不语，快到家的时候，老人家忽然对七茜儿说：“茜儿啊，以往是“奶”错了！往后你跟臭头往后教孩子，我，是不管了，你们远点着，别给我看到了……”

第190章那……
那是一个傍晚,  陈大胜坐在新的浴桶里预备沐浴，现在家里也不用澡锅了，富贵了,  还是要讲究起来的。
他们拥有一个新的大浴桶，可二人坐在里面看着根奴，安儿在水里扑腾那种大的桶。
浴桶放在西下屋，一间屋就放了一个桶还有一个透水搓身的藤床。
将那个巨大的桶填满水,  需要六个小厮迅速忙半注香的时间,  期间，还不能弄出太多的响动，要来去无声而又迅速。
这是一等人家的奢侈享受。
而今，亲卫巷有了。
陈大胜拄着拐杖进了下屋,  自己脱了衣裳坐进浴桶,  水漫其身就发出一声哈~呼，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自己了，即便他好的极迅速,  也憋了这么久呢。
水声哗哗，水纹波波。
屋门又发出一声叽吖,  他靠在木板上闭着眼睛说：“不必伺候。”
却是七茜儿的声音道：“是我。”
陈大胜猛的睁开眼睛，又闭上。
水中的波纹一层层的向外推动，陈大胜不敢动。
他的背后添了许多疤,  这件事且没完没了呢，尤其他今日沐浴了，便遮盖不住了。
七茜儿拿着布巾在热水里投了几下,  对桶内说：“你趴下。”
陈大胜用脚在桶底抠了一下，趴在了支过来的木板上。
那木板上甚至还有一壶小酒，一叠盐豆。
他总是喜欢吃这种有味道的,  制作十分简单且廉价的食物，许是饥饿那会子为这口东西出过大力气吧。
可是今天这东西却不是他要求的。
如此内心就有些颤抖，说话的语气也飘忽了。
“媳~“妇”？”
如果说，每个家族都有风气的话，自己家的风气便是小心眼且抠唆。
这种风气显然是这个女人带来的，她记仇也不遮掩，还跟阿“奶”抠唆到了一定境界。
七茜儿认真的帮陈大胜搓背，轻轻一扒拉，心肝就是一颤悠，她捂在手里的，护在心里的人，竟这样了？
陈大胜背后犹如龟壳的血痂便脱落了。
早就该掉的，怕爹发现，只能忍痒坚持到今日。
七茜儿用手指在陈大胜背后画着圈：“你喝点？”
陈大胜答：“不，不了。”
她又说：“没事儿，我让你喝的。”
陈大胜伸出颤抖的手拿起酒壶，身后却又传来一声：“留疤了。”
酒壶掉进浴桶，陈大胜没有动，七茜儿却遗憾的摇头：“可惜了。”
从前他的疤都在身前，她就喜欢他的背，光滑，坚韧，平展，有力，她喜欢亲那里，一下又一下，就像亲吻自己的爱物，毕竟丢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捂回来的。
可现在她最喜欢的这个光滑背，留疤了，还纵横交错的。
陈大胜咽了一口吐沫，将脸趴下，啥也不想说了。
七茜儿便把他当成一条鱼儿，推他上藤床就从头到尾刮了一次鳞片。等到收拾完鱼，陈大胜困乏入骨，“迷”“迷”糊糊正想睡去，就听到了脚步声。
他没有睁眼的抬手拉住媳“妇”的手腕：“非要去？”
七茜儿嗯了一声。
陈大胜无奈的睁开眼，看着顶棚半天道：“不值当，别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儿有些拐弯。
七茜儿低头看看他：“值！早晚的事儿，街口的大柳树都要抽芽了。”
陈大胜无奈：“你要去，就先去刑部重案牢看一眼吧，衣物，令牌在我书房。”
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也早就预备了东西。
七茜儿点头要走，不想，手腕又被抓住了。
陈大胜看媳“妇”表情不好，便撑着笑说：“那啥，我教你四个字。”
七茜儿不明其意，眨巴下眼睛，点点头。
陈大胜撑起身体，伸手抵住嘴唇咳嗽几下，心里尴尬，为了外面那些人的安全，就只能教了起来。
他抬脸紧蹙眉头：“恩？”
七茜儿眼睛睁大，挥巴掌要打，陈大胜赶紧拦住哀求：“媳“妇”媳“妇”，我教你四个字儿，你学会了哪儿都能去得，真的。”
七茜儿扬起下巴歪歪嘴：“哈？那你教吧。”
陈大胜紧蹙眉头：“恩？”
陈大胜侧脸不屑：“哼！”
陈大胜面“露”讥讽：“啧~！”
陈大胜表情淡然：“啊。”
做完动作，他表情真诚的看着自己媳“妇”：“学会了么？”
七茜儿不明白，还想笑：“啥意思？”
陈大胜无奈：“没啥意思，就都是这个意思，反正你出去了，就这四个字儿就够用了，你学会没？”
看这死男人有些不安心的表情，为了家里安宁，七茜儿到底淡淡点头道：“啊。”
陈大胜吸吸鼻子，撇嘴对七茜儿竖起大拇指。
大梁七年三月一，七茜儿身穿长刀所的衣袍，头戴翼善冠，面戴獬豸面具，骑着一匹黑马，便大摇大摆的晃悠进了庆丰老街。
她到没扮陈大胜，反正他们七个都是一模一样的。
自己这是小号的老刀。
说实话，这做爷们的滋味还是不错的，想咋叽扭身子就咋叽扭，旁人也觉着没什么。
这马背高高，一路摇摇晃晃，从街面过，从上到下看各种摊子，分外就看的清楚，她看到蒸包子大笼屉他家的媳“妇”儿，正趴在窗户上跟对面的二掌柜挤眉弄眼，看到自己便惊吓一声叫唤，迅速关了窗子，没多久又打开对她也是挤挤眼。
啧！
半路腹饥，她想买个饼儿吃，那老板竟不要钱儿？开什么玩笑，她是这种人么？就从腰上有五百钱的牛皮小包里抠出两枚子儿丢到桌上。
那老板笑着找了油纸，认真裹了三层才把饼儿双手递到她面前。
七茜儿心里美，一伸手“摸”了一把铜器，觉着略多，她又放了一下手，最后将几枚钱丢到摊位上走了。
走的远远，她身后还传来那老板的大声道谢：“谢，獬豸爷爷厚赏！”
身边有人窃窃私语。
“看见没，给钱了。”
“是呀，好气魄，好官啊！”
这就好官了？这大梁官也忒好做了？
哼~。
如此，她啃着饼子，一咬？里面竟有肉？这老板仁义，下次还买。
晃晃悠悠一路，出庆丰城的时候，竟有个小娘拦在马前，先是羞涩对她一笑。
啧啧啧……
接着对她丢了红“色”荷包。
啧啧啧……
男人都该死！
七茜儿捏着荷包来回看，恩，做工粗糙，绣工下等，布料还是旧的，看这磨损颜“色”，该是裙腰部位，最好的时候六十钱一尺，不能再多了。
这丫头这手艺在家里一月月钱六百，不能给更多了，还壮，黑，还跟自己抛媚眼？
抛完她还指着街尾羞答答说：“獬豸老爷，奴奴家就住在新巷儿尾巴，我，咳，奴家爹爹是买油的老五……”
说完她就欢快的蹦踧走了。
七茜儿看看荷包，看看远去的龙卷风，呲呲牙……啧！
可她却不知道，长信殿外一顿鞭子，佘青岭父子，还有老刀的名声已经响彻大梁山水。
人们敬重郡王爷的品格，赞美陈大胜的孝行。
再者，从前庆丰街头，常有这样一队威风凛凛的马队过去，那披风招展的从长街卷过，这可是大梁最后的老刀啊，虽作为燕京边上人对黑骑尉也有感情，可这也不阻挡父老乡亲崇拜强者不是。
这老爷每天过的快，今儿是咋了，溜溜达达他，他还东张西望，还买了个饼吃，就……有些可爱了。
想不到，老刀大人们刚硬的外表之下，竟有这幅面孔，真是……哎，都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为了大梁天下也是不易啊。
七茜儿并不知道自己挽救了什么，她就在马上磨蹭，磨蹭……一直磨蹭到燕京城门要关了，才骑着马跟着入京需要检查的马队，等待盘查。
就吓的前后左右都不轻。
平时这群人是呼啸着进城门的，每次弄的像是要救驾一般，今儿入京怎么这样闲。
守城的老兵丁早就看到了她，就赶紧过来，拉住马缰，抬脸对她嘿嘿笑。
“侯爷进城啊？”
七茜儿不知啥意思，想问，怕“露”了行迹，憋半天，才侧脸问：“恩？”
你还没检查，没让我出入城的钱儿，咋就给我牵进城了？
这兵丁年老，腿脚略微不方便，他送七茜儿入了城，看左右无人，这才抱拳真诚问：“每日里看城侯大人们匆忙来去，也是很久没有问安了，大人，却不知郡王爷身子可好？”
原来是问爹啊。
七茜儿点点头：“啊。”
他挺好的，已经开始折磨俩孙子读书了。
这老兵丁两眼含泪，拍拍马脖颈叹息道：“我家跟工部有些牵扯，又找了个倒霉亲家，若不是郡王爷……哎，大恩不言谢，劳烦城侯回去跟郡王爷说，小的全家叩谢救命之恩，明儿手头宽裕了，定去护国寺给郡王爷点个把月长明灯去。”
说完他抱拳折身，又这么大的年纪了。
七茜儿赶忙蹦下马，好家伙，就低人家半脑袋。
她虚扶一下，又赶紧滚鞍上马，走了一咕噜才听那老兵丁笑道：“原来是七侯啊。”
管四儿这是没听到，听到就冤枉死了，他比他哥还高半头呢？凭啥七刀就得是矮子。
七茜儿倒是知道刑部关押重犯的牢狱在那，就在从前陈大胜他们住的那个院子不远儿，那头还挨着九思堂呢。
如此又骑着马溜溜达达往里走。
燕京多大，这走着走着，她就看到东坊门口竟开了许多绸缎庄子，这是开年旧换新，折价呢？
那~就要看看了。
这商户会卖，还把折价的式样，一匹一匹的摆在店铺门口，啧，去岁流行石榴花么？家里仿佛是没看到这种料子的？
女人家爱逛，七茜儿拉住马缰，就走走看看，弄的远处尽是远观的，偶尔她打开面具，低头迅速咬一口饼子。
是的，这个饼子巨大，庆丰老板很仁义。
举动太丢份儿，便引的附近一处茶楼二层，正悄悄观察的一个江湖人士便有些看不起了。
这汉子满面横须，身高体壮，大春日“露”胸，胸上有“毛”，面相凶横，还侧脸跟这掌柜打听：“老吴，这就是那天下无敌的老刀么？这是行几的？”
新年前陈大胜父子殿前维护律法，陈大胜代表的老刀名声响彻天下。
可奇怪的是，这种好的名声起来没多久，莫名其妙就又多了很多意思，老刀武功天下无敌，老刀身法鬼神莫测，老刀们脾气桀骜不群，老刀最看不上江湖人士等等之类。
这就对江湖人士多少有些刺激了。
加之最近谷红蕴代表的北派入京，成为九思堂的副令主，孟鼎臣这才有了个危机感。
力求在今次案情当中必要办个漂亮，没有九思堂压着，一些江湖人士就趁“乱”进了燕京。
也不是来捣“乱”的，是从前官制严格，东问西问，还找人尾随，进京从头到尾不得自由，自然憋气。
打听的这人来自北派外郡功家，他江湖绰号无首金刀，据说是差一步老隐的人物。
今次他来燕京也有目的，就是得了供奉，要给谷红蕴找点麻烦，制造点“乱”子。
不过这也不能阻挡他看不惯据说天下无敌的老刀们。
从茶楼往下看，啧，这小鸡架身子，吃东西还是一小口一小口，还，还翘指头？
还恨不得将脑袋支到街面的布匹上，这娘们唧唧也是刀？
呸！不服！
那叫做老吴的探头观察，最后确定的对无首金刀说：“这正是老刀行七那位。”
无首金刀“摸”“摸”面前的刀，深问道：“你对他们了解多少？这厮手里的玩意儿，又耍的如何啊？”
这老吴也是个燕京闲汉出身，又凭着几手粗浅功夫，混了个八方嘴的诨号，也是燕京包打听。
可他打听来打听去，也打听不透斥候家啊，又不想在无首金刀这里“露”怯，毕竟收了人家钱儿么。
就点头模棱两可说：“这谷先生今晚刑部牢狱的门差，这事儿确定。可这城门侯的功夫，我还真没见他们出手过，您见识多广，也知道他们从前是前锋的位置，是战场刀马，来燕京这也没地方耍不是。”
那无首金刀“摸”“摸”胡子，冷笑一声：“哼，燕京这边越来越不像话了，什么人都敢是天下无敌？”
老吴巴结他，自然是顺着他的话说：“那，那……那自然是，您老见多识广，一眼便能看破真容，据闻，老刀们是以功夫争位置的，谁强谁就排在前面，这七刀么……”
他话音未落，这无首金刀猛的一拍桌子，面目狰狞说：“哼，什么天子门脸，律法獬豸，天下无敌！今日就让我无首金刀会会他，也让朝廷这帮走狗看看什么是手头下面见真章！说叼的屁话有个球用……你且看他的下场！”
他飞了出去，老吴颇为不放心的喊：“哎呦，切勿伤人“性”命。”
七茜儿相中一匹料子，这料子是南边来的暗纹绫布，爹最近很费里衣，正好用这绫布。
可她一“摸”钱袋，啧，不足四百文。
这布，两贯二百文，现在竟只卖一贯一百文，嘶……这就痛彻心扉，买不到就肝疼，回去肯定睡不着了。
以后还是给他们涨月钱吧，心里正失望着，忽一道劲风从头顶贯来。
扭头一看，却是隔壁茶楼二楼飞出一个满面是“毛”的壮汉，他双手握着一把亮闪闪的金刀正对着她劈过来。
金刀？真的假的？
金子这么软，也能做刀么？
无首金刀觉着自己身势快速无比，身法刚猛有力，刀势贯出，便是对面布庄的门面板子他都能一下贯穿。
然而他这手东西，这种身法，在七茜儿眼里却是慢的。
是的，非常慢。
那刀缓慢的来至七茜儿面门处，七茜儿一探手就捏住了刀背。
恩？刀还挺厚，足有一寸呢。
真金刀？
不信！
无首金刀被迫握着刀就被挂了起来？
身下骏马失衡，七茜儿就身躯用力，把位置调整了一下，无首金刀便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宛若无依无靠的风筝。
七茜儿抓刀向来准，她最会抓点，这一伸手就住到金刀平衡的节点上，因是好奇这是不是金的，她就使了一些力气，一用劲。
咔吧！金刀随声折断，无首金刀跌落在地，满目震惊，看着手里的半截刀，肝胆欲碎，“尿”都要喷溅出去了。
怪物，神仙？
七茜儿也反应过来了，妈的，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他妈敢劈我？！
砍我就是砍我臭头，千刀万剐！
于是她脖子上扬，一只手依旧捏着一块饼，眉头紧蹙便是一声：“恩？”
无首金刀是个□□湖，如此一头冷汗，左右看看，忽就扑通跪倒在地，举着半截刀，满面虔诚的说：“刀爷！！小的赵无首，乃是北四郡人士，因久闻您的盛名，心中崇拜，压抑不住敬仰，便特地找了能工巧匠，打了一把金刀，想，想献给您的，这，这是个误会……”
他低头看看断刀的碴口，又双手托刀举在了头顶。
坊市街安安静静。
七茜儿心里自然已经清楚怎么回事了，可，就这么算了？
她又看那批绫布，到底就有些不甘愿，好不容易进一次城呢。
如此她便点点头，淡淡的：“啊。”了一声。
也看看断刀碴口，说是金刀，也，就是个表皮金。
若是献给自己的，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就决不能收受贿赂。可，既然是百姓崇拜自己，献刀于面前，这万民伞一般的东西，不收也不好意思啊。
她当然知道，这就是袭击自己不成功，那，那你要先出手，放过你，我对不起我家族名声。
那，那……就算买的吧。
七茜儿一伸手，从腰下的牛皮小包里，抓出数把铜钱，全部丢给无首金刀。
丢完她下马。
无首金刀就吓的往后一怂，花钱买命？
七茜儿却伸手捏住另外半截，转身来到布庄，将刀放在柜上。
她指指金刀的表皮，表示这是十足真金。
布庄掌柜不知道该咋好，最后只得点头：“哦哦哦哦~。”
这事儿便成了。
七茜儿满意的出门，伸手将半价的绫布夹在胳肢窝，脚下一点地飞身上马，一夹马腹，路过无首金刀还对他不屑的：“哼~！”了一声。
不过是卑鄙的行径，老娘今日要去刑部大牢，还得夜探皇宫，就不跟你计较了。
这满大街的人，就看那位城门侯先是被袭击，接着捏断一把巨大的金刀，后来那跑江湖的还想狡辩，城门侯英明神武，想是不愿制造杀戮。
作为惩罚，人家直接便把这人的刀抵押了。
便给这人八个胆子，他收了城门侯的买刀钱，他也不敢布庄赎刀去。
真真就是一滴血不见的把这混帐的脸面在地下踩烂了，还让他说不出个什么。
这事儿办的体面！讲究！
啧！

第191章夜幕降临……
夜幕降临,  星斗执光，恍恍惚惚，凄凄惨惨的气死风灯在大梁七年的刑部重案大牢口挂着。
九思堂新上任的四大执令,  谢风鸢，潘伯庄，王高国，欧阳五气便站在牢门口一动不动。
在他们不远处,  还有兵部派来的携守的女将军宇文小巧。
人家自来也不跟九思堂的说话,  却拿着一个绣绷子，在一排女兵提灯照耀，光线明亮的情况下，正认认真真的在走粗针大线。
这位女将军与城门侯老五的事情,  燕京不少人知道,  然则都是怪人，便做怪事大家也比较麻木，什么女追男之类的不成体统更没有人说,  毕竟这是个女将军本身就够出格的了。
皇爷说的好，宇文小巧总得嫁人吧,  胡有贵总得娶“妇”吧？
没得打天下用人了，就让人家女子上战场，后养了一身爷们气儿,  头也破了血也流了，就来跟人家讲规矩了？早做什么去了？
女子也好，男人也罢的世俗规矩宇文小巧统统不懂,  她本身就是异族出身，你拿你的规矩去规定旁人的规矩，这就有些卑鄙强人所难了。
上面都是这样的态度,  那下面就甭放屁了。
如此，宇文小巧来绣花，九思堂的几位新执令便远远站着，心里别扭，看大家认同，便不说不管不问。
九思堂这四位新的执令，全部是九思堂总令孟鼎臣亲自去请，亲自提拔之人。
他们也是刚到任没几日，跟谷红蕴一前一后入京。
孟鼎臣第一次用的人，皆是南派护国寺的几位护法大师共同推荐的。
那会子杨藻初登基，他不会做皇帝得学。
孟鼎臣和尚还俗，从只照顾二皇子一人到身兼重任，他也在学，受天资所限唯有忠诚，却应付不了新的事物，便处处吃瘪。
况且愚忠本就不得喜，他还是个狂愚。
环境局限了孟鼎臣做事做人的方式。然而南护国寺也无人可用，一切都是偶发的，如杨藻家本是大都督小世家出身，命运层层加压逐渐将他推到了帝位，而孟鼎臣这个和尚被派到二皇子身边照顾，南护国寺当初也就是当做一般庶子宗教教引送去的。
最后的结果便是，杨藻登基，孟鼎臣也受到了帝王及皇子的重视，这跟他有没有政治才干毫无关系，又跟南护国寺崛起息息相关。
如此，当年南护国寺被迫送来了谢五好等人辅助，而双方并无更深的交情，私下猜忌倒是不断有之，孟鼎臣表面亲昵，有所防备并不器重也是正常。
这便是谢五好能为国损了自己这个人，维护住了南派最后的颜面，而孟鼎臣对此茫然而麻木，他甚至不会做表面功夫，而怕朝廷因谢五好的功绩而重视谢六好，更对他打压不已。
这些手段便让人很看不上了。
你就给谢六好高官厚禄又如何？反正也是朝廷的差事，朝廷银子，又不花你的，何乐而不为，可他偏就不。
这就把两头做主的搞的极被动。
皇爷为难，南护国寺难为，偏孟鼎臣还满腹委屈，他还于国有功。
最后的结果就是，当初南护国寺送来的四大执令都从孟鼎臣的身边走开了，两身损殉国，两万念俱灰求新的大道。
南护国寺无可奈何，孟鼎臣也在逐步走出过去对他的控制。他成长了，又更加揽权了，这一次他花了大功夫，找到了新的辅助执令，九思堂虽这几年差事办的一般，然而现在上下声音刚要统一，却又来了个北派护国寺的谷红蕴。
这便是，帝王也在成长之后，对权利的控制得越发心应手，而孟鼎臣却觉着这是一种背叛。
没有人想知道孟鼎臣怎么想，这从不重要。反正高兴不高兴的，他得接受这个人以及他代表的旧系力量出现在身边。
如此，今日谷红蕴第一次来刑部大牢值更，新的四大执令受孟鼎臣暗示来给他找找麻烦，这也实属正常。
可谷红蕴知道，霍七茜却是不知道的。
谷红蕴到的时候，正是日入初刻，他人来，对方却不交差与他，双方便僵住了。
这一路他来的并不容易，带着下属出府便被各种力量暗处伏击，对方也不硬上，就想法子耽误他的脚程。
谷红蕴这一路也是斗智斗勇，终于在最后的时候到达了地方。
他却不知道，不是七茜儿坊市口子卖刀，他未必能准时到达。
不交差，却也为难不到谷红蕴，他是受过正统官场教育的，看出对方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谷红蕴也只站在接差线大喊三声。
“九思堂副执令谷红蕴前来接差！九思堂副执令谷红蕴前来接差！九思堂副执令谷红蕴前来接差！”
对方就满面冷笑，一脸不屑的看着他，既不交班，也不传牌，更不说话。
大概的意思就是，想要牌子么？有本事来拿啊？
谷红蕴不语，看看提前通知到的五位刑部大牢司御司，还有六个大牢头笑了起来。
他也站住不动了，做出等待差牌的样子，端是诚意满满。
原本以为孟鼎臣聪明了，他还是处处“露”着小家子气，用的人更是只有江湖名声，却完全不懂官场规矩的傻子。
他到点来接牌值更，对方不交，那你就站着吧。
至于他，他有足够的人证证明，他是没有懈怠差事，该做到的都做到了。
至于孟鼎臣的暗示，四大执令一拥而上打消他的气焰？这事情就不要想了。
就太胡闹了，私人恩怨，两派纠葛怎好放到台面影响差事？
他入职便知皇爷的意思，九思堂就是为皇帝，朝廷服务的一个制约，管理江湖人士的下辖衙门，这也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僚衙门，而不是江湖堂口。
他现在来接差，对方不交？没事儿的，按照规定，每个时辰六次巡查，你的下属去。
按照规定，大牢外围暗哨布排，甭管他们是不是煎熬了一天一夜，你不交，我的下属上不去，那就大家伙就继续熬。
反正一旦出了纰漏，上司追责，谁的差谁负责，你说我上了一天一夜了，我又不是没来，好端端的你疯了不交给我，那就对不住了，就是你的责任。
傻子仿佛是不懂，人家刑部，兵部，甚至大理寺那些官吏才不会越了衙门来指点你，都在一边看笑话呢。
两边正僵持着。
那边七茜儿胳肢窝下夹着一匹布，溜溜达达的牵着马，路过坊市口子，她又看到热油糕，在宵禁之前也买了两个，就一边吃，一边往刑部大牢走来了。
这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她走到牢门口，便看到有两拨人罚站一般在那边静默对持。
却也看不出这里的暗涌，有小吏机灵的过来牵她的马，她还怕人家把家里的好马偷走了，非要跟着去马棚，看到马被放到最好的马棚，这才点点头。
到吓的那个小吏以为自己平日克扣马料，被这位大人得知了？
他是打开精料袋子，当着七茜儿就灌了半袋子入马槽。
七茜儿侧脸看看他：“哼！”
小吏内心八辆马车狂奔，忐忑又不安的深躬道：“小的伺候大人前面去。”
我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就是整了点牲口粮回家贴补家里，您个城门之侯，至于这样威吓于我么？
好吧，从此小的再也不敢了。
有人带路岂不是正好，七茜儿淡淡：“啊。”了一声。
可怜这小吏，从此就是个清官了。
这两人再次进入刑部大牢外院，那两边人还在“罚站”？
七茜儿便心想，当差也不易啊，这是要站多久呢？高低皇帝朝廷这碗饭，也不是好吃的。
看七茜儿过来，各衙门的人便纷纷站起，对她施礼。
陈大胜他们是城门侯，虽是虚候也是侯，不然成天在南门站着，那里是朝廷大员上朝的地方，看到老大人们，这进来一次躬身一次么？
而后就有了这个着獬豸敷面，不拜人的规矩，这也是朝廷对有功之臣的尊重。
如此七茜儿一路来，有人对她微微点头致意，或行礼，她也就是淡淡一句啊，也没人说什么。
人家朝上超品的老大人都不介意，他们算什么。
等到了牢门近前，这已经是日入末刻，那边站立许久，新的执令们也察觉被挂了起来，正心内烦躁，一抬眼便看到总令主嘴里说的天下最讨厌人，之一？
南门口那几个看大门的？
七茜儿手里油汪汪的，怕污秽了自己的新绫布，就四处看了一圈，正好看到宇文小巧。
这个女子她知道，她常去家里的院墙安静的……观察？
也是唯二认识的人，又同为女子，她便先走过去，就惊的宇文小巧舍了满是鲜血梅花的绣绷子，满眼受宠若惊的站立起来。
这是？未来的小叔子？
上次见，却没有这般低啊？
正寻思着，便看到小叔子瞧见了自己的绣品，并且侧脸不屑一声：“哼！”
阿“奶”买的金叶那活计都比这个好。
这一刹那的心灵相通，宇文小巧满面羞愧的叹息，一伸手把那东西丢到了一边去。
此路又不通。
七茜儿微微摇头，又看看宇文小巧的身材，心里也是安慰，家里就老五一个没着没落了，也不是挑拣，这样的足够了。
只可惜老五压根不想成婚  ，可惜这女子不折不挠的一直跟着，也不知道何日是个头。
她把胳肢窝对准小桌面，就将绫布交托给了宇文小巧。
东西，还是交给熟人保管吧。
鬼使神差，宇文小巧又懂了。
她就双手握拳道：“小，咳，你放心，我定会看好它，布在人在。”
一贯多呢，就算你识相，七茜儿点点头，转身就往大牢内走。
然而走到门口，那边僵持的正是紧张，这四位执令也是想找个下台，便有那叫潘伯庄的一伸手拦在了七茜儿面前，这人还满面不屑道：“哎？哪儿去？我说城门侯，虽说大家身上都有差事，可该走的手续还是要走，怎么，你这是看不上兄弟几个？”
这他妈就“乱”扣罪名了，好端端的你招惹城门侯干嘛？都不是一个衙门口的。
面子丢的是无声无息，谷红蕴不接茬儿，这几个憋的是面目涨红，就开始“乱”点灯。
可七茜儿又不懂这是何意。就抬脸看看他，又看看左右，看周围人一起将目光投向自己腰下的腰牌。
哦，是了是了，这是身份，她有身份的。
如此，她便一伸手将腰下牌子递给了潘伯庄。
这在别的衙门人看来，这位城门侯很是不错了，虽大家地位不对等，可是该走的程序，人家要他就给，没一个字的废话，竟是十分的配合的。
何况他是深夜至此，必有郡王爷交托的重要事情，这人是傻子么？
这次这场祸事牵连人无数，全大梁唯老刀是会照规矩律法办事，绝不会徇私枉法的。
这是福瑞郡王的人，谁都能来搞事，他们却不会的。
这九思堂的到底想做什么？
也不想做什么，就是被那边的谷红蕴挂起来了，潘伯庄就想找个台阶下一下，好显示一下自己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他看这城门侯瘦瘦小小，也没啥力度。以往也听说过，老刀出手从来都是以七抵百，打一个也是以七御之，那，这可是一个老刀呢。
就如老刀看不上江湖人士不实际的那些套路般，其实江湖人士也看不上兵营的粗胚打斗全无章法。
七茜儿客气的递了腰牌，潘伯庄却有个千手如来的诨号，在那牌就要落手一刹那，众人就听潘伯庄说了一句：“哎？”
那代表城门侯的腰牌就对着地面落去了。
潘伯庄只等那腰牌落地，他会笑笑捡起，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帮着擦擦灰，并大度说，小兄弟，吃饭的家伙可是要拿稳哦。
如此，他便赢了。
别问为什么此人会这样想，也别问此人他要赢什么。
这世上总不少莫名其妙的人。
随着潘伯庄一声哎？众人闻声看去，却看到那老刀手里拿着腰牌发愣，潘伯庄正满面诧异的看着他？
就是一刹那的事情，七茜儿自不会察觉自己受到了为难，她是足尖一点送牌回手，预备再递一次。
潘伯庄眨巴下眼睛，忽笑了起来道：“有点意思。”
再一伸手，七茜儿又递，他便一伸一缩，又是一声：“哎？”
这一次众人算是看清楚了，看清楚便心内顿觉恶劣。
只是未等有人出言阻止，那牌子又被七茜儿拿足尖挑回手内。
这是她男人吃饭的牌子，是她男人一身没有一片好肉换来的身份，这人是何意？看不起她男人？
那就该死了！
潘伯庄并不知七茜儿已经动怒，却言语更轻佻的笑道：“嘿，只是开个玩笑，劳烦城侯大人莫要计较，我这就与你登记，劳烦您再~交牌呗。”
七茜儿制怒，递牌，心里想，难不成那臭头让我看看他往日值更的地方，好吧，我知道了，你们也是十分不易啊？
也好，让我回家更疼他们一点吧。
待那手又递着牌子出去，便听到潘伯庄再一声轻佻的：“哎呀~又没有接住呢……”
只话音未落，便不是那牌子的事情了，潘伯庄猛觉两耳灌风，等到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挂在狴犴脸前的气死风灯勾儿之上。
一瞬间的满目震惊，众人心里就只有一声惊叹：“好快！”
潘伯庄面目狰狞，自挣扎的要下来，嘴上这位也不闲，还骂骂咧咧道：“鼠辈敢尔……”
就听到咣！！的一声，他的脑袋便被这位老刀镶嵌在了青砖雕刻的狴犴脑门上，人当下也昏“迷”了过去。
无论七茜儿怎么想，她此时却没有做错，天子门面怎敢轻易折辱。
周遭寂静，众人皆惊，便听到那瘦小的老刀发出一声不屑的：“啧~！”
完了，这是九思堂与长刀所对上了？
孟鼎臣是个傻子么？这都用的是什么人？
又万想不到很少出手的城门侯，身手竟这般好，就怪不得受帝王器重，卧榻之侧只有老刀敢立。
七茜儿双脚落地，心里生气，左右看看预备找个绳儿，把这牌子串好，再给这厮挂脖子上，这次必不让他瞎说八道诬陷自己。
众人却以为这是大人动怒，要找家伙与这玩意儿不干休的要折腾起来了。
正紧张着，忽就听到那谷红蕴说：“城侯，下官谷红蕴，乃是九思堂刚上任的副令，您这牌儿，不若交于我接？”
他走过来，腰身弯曲，双手托高于头顶。
有他下属一声哽咽：“师叔？”
谷红蕴一动不动，态度虔诚认真，在下属闯祸之后，站出来一力承担此事，他的做法没错，却不知道这位老刀如何想？有给不给这个台阶。
也是，凭什么你九思堂内部的恩怨，要放到差事上牵连旁人？
众人不语，只有宇文小巧站起来，安静的走到七茜儿身后，两人直面九思堂。
今儿不管这事儿闹腾的多大，她宇文小巧接了！
七茜儿哪里看的出来这些，她就看看谷红蕴想，恩？认识啊，熟人。
你要，那给你吧。
她很利落的把牌子放到了谷红蕴的手里。
谷红蕴心里千担重，当手握住腰牌，便一身轻松，他微微合眼，心里道，果不亏是那娘娘的自己人，这个恩情北派十二门，北派护国寺记住了！
握好腰牌，谷红蕴自然让开身势，请七茜儿进入刑部大牢，嘴里却说：“大人这边请，待我为大人登记。”
那千手如来还挂在头顶，北派的人一哄而上将旧系挤在边上，自然而然的接了差事，就连他们身上的牌子都在无声交手之下，悉数卸了下来。
七茜儿好奇的看那边私下动作，可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微微侧脸又是一声：“啧！”
说完背着手跟着谷红蕴进去，待写好册子，谷红蕴依旧是双手捧着牌子奉给七茜儿，还说：“让您看笑话了。”
七茜儿能说什么，只能一声：“哼！”
说完，她就越过重重大门，一步一步走向重犯牢狱。
这世上有特权的人，总不会被那些门阻隔。
陈大胜让她来，她便来了，进来后，看到门便入，见台阶就下，走啊走啊，最后竟走到了单独关押着前礼部尚书郑行云的牢狱之前。
如地狱三重门，郑行云的牢房见不到天日，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辰，关的久，也无人提审，他便疯癫了。
煎熬着，煎熬着，他就听到一阵不太大，也不太响的脚步声慢慢行至自己面前。
七茜儿一路好奇，也总算看到了一个犯人。
这人身穿囚服，身上两重镣铐，肮脏且不说，看到自己却一脸凶相。
原来这就是大犯人么？
却不等七茜儿腹诽完，郑行云便猛扑过来，双手抓住铁栅栏怒骂：“好狗！你是来杀老夫的么？你回去告诉那个忘恩负义的庶孽！这天下从来都是可一人主之，从没有一人治之的道理，没有我郑家满门相助，无有我郑家女子悉心教导他人时，哪有他今日的成就……不，不就是一些没人要的土地么？难不成我郑家满门几十年辅佐竟是白负了不成，好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第192章最初，七茜……
最初,  七茜儿并不清楚自己入宫之前，陈大胜让她来刑部大牢是做什么的。
然而她转了没多久，仿佛是懂了。
她看到了许多人,  许多的男人，许多的曾经富贵的男人，许多的握有权柄的富贵男人，许多可以主宰他人生死握有权柄的富贵男人……
这群人打进了刑部大牢似乎是没有人审理的,  皇帝指的那些衙门随意一划拉,  从边角划拉的罪过就够这些人去死的了，而随着窟窿越来越大，结果就是，不管那个衙门,  都不想查了,  也查不过来了。
甚至有超品的老大人都说，就到此为止吧，不能审了,  也不是包庇谁，就国力物力人力抛费不起。
鬼背后有整个的地狱,  地狱十八层，层层有满客，便是你不是鬼,  只看到那些罪孽下半生也不会舒坦。
刑部有位老大人说了一句大实话，原以为这世上自打有了礼法，自打废除了人祭有了替代的牺牲,  最残忍的事儿就过去了，感情，它还升级了。
那就不要审了,  牵扯太多，反倒让卷进去的无奈人也不得活了，便该杀杀，该斩斩，能绞都绞了，该流放的远远打发了甭让她们再回来了。
也不止旧朝老世家，老邵商派能支持的起陛下造反的，家底历来厚实，为了保证累世富贵，他们向来首鼠两端，遵循礼法有道德的老大人们却不知，家底越厚代表造孽多，更有从龙之功后，恶人就成了恶魔。
从前他们殿上一直劝君仁义，到了现在，君王便把让他们来看看“仁义”，真真是羞愧无比。
也算是大梁臣也上了一课吧。
黑暗的石墙上火把摇曳，七茜儿越走越烦，预备出去，却被一个人犯喊住了，对方不认识老刀，老刀更不会与这样的人有过交集。
然而对方显见是憋的狠了，又多少天没人与他说话，他迫切需要发泄发泄。
如此他叫住七茜儿，嘴里含着一根草，开始半躺着跟七茜儿吹牛。
“我听说过你们，老刀么，从前跟着谭二那个傻货，后来运气好被那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看中，就牵回家里看大门了，是也不是？”
七茜儿没说话，就安静的看着这人，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这人却吐出咬烂的草根，又从烂草里扒拉出一根含在嘴里继续说：“头年那些人跟爷说你们头儿走运，成了那阉货的继嗣子，嘿嘿，就以为是从此平步青云了？呵呵呵，哈哈哈……哎呦，一群契约奴儿，见过什么好东西？甭说佘青岭，就是杨藻他爹来了，又算得了什么？给你们一块肉，你们会吃么？”
这就奇怪了，一块肉有什么会不会吃的。
七茜儿依旧不说话，却听住了。
这人往前爬了几下，把脸塞在栅栏里，“露”着一双看上去还算清明的眼睛打量七茜儿，七茜儿也在打量他。
这么看，这人倒是养的非常不错，不在这里，在外遇到，凭着品貌也像是正人君子，他年纪三十出头，五官端正，世代富贵养出的气息是与众不同的，虽人在牢狱，可偶尔不脏的地方，肌肤细腻宛若婴孩儿，坐卧之间，姿态也是漂亮飘逸的。
这人看着七茜儿啧啧几声，便又躺回去道：“……说起这个吃肉，这可是大学问，你想必是不懂的，咳，闲着也是闲着，爷就教教你，如何啊？”
七茜儿不说话，他嘴巴一松，草根掉落，又揪出一根叼起来继续道：“这人啊，钱儿多了，权势大了，这吃肉么，就要好好琢磨琢磨该怎么入口了，首先要说吃肉的意境，那须得五官从听到看，从闻到嗅都要照顾到了，你懂么？”
七茜儿摇头，这人不屑，抬脸看着火把不屑道：“哼，就知道！爷家的园子便是前朝赐第，今朝欠我们家人情，又给补了两座，爷就修了几个园子专门吃肉，懂？这吃肉呢，首先要看器，什么器呢，牙，漆，瓷，陶，琉璃，玉器，这要看心情调整，单看牙器一科，就要看是骨牙角，还是鹿羊牛犀，我家是用犀的，我说狗儿，你知道何为犀么？”
七茜儿摇头。
这人盘坐晃悠笑道：“这世上，有“毛”犀，南犀，番犀，其中番犀最好，身材够大，独角够长，能成大器，扣之声清如玉，嗅之有香，虽宫中御医多珍用其消肿，辨毒，清热，可我家就只是拿它做了个酒杯子，爷心情不好，还不太想的起来那玩意儿……”
他颇得意的看着七茜儿嘲笑问：“如何，听说过么？”
七茜儿只能摇头，她就认识个金银玉石，穿衣也知道个绫罗绸缎。
这人哼哼了几句词儿，笑道：“这喝酒的器皿有了，还得有张好桌儿，前朝那会我祖父去张七德家斗虫，那张七德输的红眼，最后只得送了一张他亲做的小桌儿给我祖父，那桌儿楠木所制，长二尺二寸，宽一尺四寸五分，高五寸半，也没啥稀罕，稀罕是翻过桌儿，有张七德亲刻的借据在上面，有趣不，哈哈哈哈……”
这人笑的癫狂，可七茜儿一动不动。
咱是不知道这个张七德是那个，为啥要笑。
其实回家问爹，她爹会告诉她，前朝皇帝政务大殿，只要有匾额的地方，有一半出自张七德之手。
只听这人又继续说：“你以为，有了好器，好具，爷就要吃这块肉了？早呢！煎炒烹炸烧烤炖溜，爆煸蒸煮拌泡涮，这是爷家传承四百年的食单子，一材百工，多少种烧制法子，随随便便四五十道菜肴，那都不算做好好吃饭，算作应付，懂么？应付！便是杨藻他也就认个烹煮炒的乡下狗玩意，他还想咱们这些人服他，就他“奶”“奶”个腿儿……”
这人骂完，咕噜站起，一伸手打了自己两巴掌道：“嘿，几辈子祖宗玩剩的东西，就叫爷玩塌了，到底是瞎了眼养了一条疯狗，嘿呦，这可才六年就开始咬人了，妈的，还给他咬出血了，啧~我说不能信，一群悖晦玩意儿，还说没事儿！”
他显然不想说自己失败的事情了，打完自己又爬到栅栏口，就笑眯眯的对七茜儿道：“嘿！爷们，咱继续说肉，你可别走啊，多好的缘分啊……你还真以为是单单吃肉的事儿啊，啧啧，真是老实孩子，我给你讲点有意思的事儿，这吃肉啊，得打这香肉的娘怀他开始，就得根据爹娘的模样预备着了，这爹娘好看，来年香肉落草，这模样那不能丑了……”
这人竟是吃人的么？七茜儿猛的握起拳头。
这人极机灵，立刻指着七茜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以为我是吃人的吗？哈哈……真是个见识短浅的贱奴子，吃人，那么多好吃的，我吃人？哈哈哈……”
他笑完，这才打着滚来到七茜儿面前笑道：“想什么呢，我说的香肉却是说小戏呢，呵呵~那小肉肉生出来，我的人便去看模样，若是他生的差强人意也就罢了，若是真得了爹娘老子的好处，这香肉就怎么得，也得到我的府上来精细的养着，你说是吧，他们出生就是给爷预备的肉！”
黑暗的牢狱，七茜儿不是伪装，嗓子是真干涩：“养着？”
这人白了她一眼：“乡下了不是，我们这样的，谁家没几块香肉，三五岁给他们绷腰，羊“奶”护皮子，六七岁开始调理，要教他们南北丝竹，昆山曲律，这个时候就有小肉肉慢慢开始跑偏，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长了，这可不成……”
又是一声嘶哑：“不成？”
这人天真而又纯粹的对七茜儿道：“啊！那怎么成？回头攀比起来，岂不是要输？养废了自然不成，嗨，谁还没有个少年不懂事的时候，年少轻狂手段低端我也有一段，我那会子就让他们去埋了去，你说傻不傻，哪怕是让那些小肉肉改学杂戏呢，也是个乐儿啊……”
七茜儿不想听，也不愿意听了，她转身想走，这人却大叫起来：“嘿嘿嘿，走什么啊，我还没讲到吃肉呢，就到了，就到了！”
七茜儿背对着他不动弹，便听这人狂笑道：“嘿，我就知道你想听，好吧好吧，告诉你，谁让爷爷虎落平阳，哼，那初入小班三十婴，待到七岁走一批，你可不敢小看这个代价，爷对他们多好啊，出来进去都得寻了人抱着来去，就怕阳儿老爷烤黑一丁点儿就不能要了。哼！就是个教习，大教习一月一百二十贯，教头六十贯，这钱到活好，等到他们八九岁就都学了几本《三元百福》《五福五代》……
爷喜欢喜庆的东西，嘿，待他们扮上登台，那眉眼，那韵味，那香，便是人间难寻，等他们初登台，唱罢一整本，正是香汗淋漓，浑身“毛”眼子都打开了……”
他忽然不说了。
七茜儿到底扭过头，就看到这人满面扭曲的对她笑道：“哈哈哈！此时吃，味最美！哈哈哈哈……”
这人笑成个傻子，就拍着大腿指着七茜儿癫狂道：“你以为爷说的吃肉是什么，哈哈哈……”
他笑完，托着下巴叹息又怀念道：“那是人间绝唱的滋味啊，又有几人能食得……呵~呵呵……”
一只手从栏杆外伸进来，猛的抓住这人的下巴。
这人嘴巴张开，两眼开始掉泪，面目扭曲，七茜儿便捏起他的衣角入口，生生把他的舌头拽了出来。
扑通……
这人满口是血的开始打滚，牢房外，有个女子声轻笑道：“真好，此刻起，便是什么肉，你也吃不得了。”
竟是个女子，这人又疼又惊恐，瞪眼看向外面，却见那人獬豸面具在火把下闪着诡异的光，她又猛的一跺脚，一股子地气升腾，这人便猛的倒飞，直接撞击到了结实的岩石墙壁上，双眼一翻就此晕厥。
这下，他手骨全部都碎了，多好，别说不能吃，碗都端不起来了。
七茜儿往外走着，边走边想，原来，这里关的都是这样的人么？
她又从男狱去了女监，跟这边情景不一样的是，这边堪称凄惨，曾经如废后那般尊贵的女子这里也不少，情况比庆丰马场牢还要凄凉，却些许有了些骨气样儿，一路过去竟有吊死来不及收尸的……
她就这样看了一圈，又麻木的出去。
刑部大牢外，那个叫潘伯庄的早就被抬走了，外面一片安静，只有宇文小巧虔诚的抱着一匹布在等着她以为的小叔子。
谷红蕴拿着出册，让七茜儿画了个押。
待写画完，他到底没忍住说了句：“您……您我仿佛是认识。”
这小巧玲珑劲儿，这揪着人挂起来的劲儿，这按着脑袋入墙的劲儿，也是熟悉极了。
七茜儿吸吸鼻子，点点头，回手指着牢狱道：“是我，仿佛是闯了一点祸事。”
谷红蕴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看看左右，才压低声音道：“还，真是您啊？”
这是，胆大包天了。
七茜儿今儿心里受到了巨大的伤害，现在看这人世心里都是拐弯的，她依旧很沮丧，便点点头：“啊。”
好端端谁爱来地狱啊。
谷红蕴看看大牢，一咬牙道：“什么祸事？”
七茜儿撇嘴：“我，我拔了一个人的舌头。”
谷红蕴脑袋后仰，舌头不由自主的往喉管缩缩，连续咽三口口水。
七茜儿又道：“我怕他写出去，就把他的胳膊也震碎了。”
谷红蕴微楞，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最后便笑了起来，语气很是轻蔑的说：“没事儿，这里皇帝陛下已经随意了，最近日日都有人抬出去，有人心里畏惧律法，自知罪大恶极怕千刀万剐，自缢的也有的是，反正最少也是三族，就不能再坏了。”
闻听没事儿，心里总算放松下来，七茜儿认真看着谷红蕴道：“他不能死，还要多多照顾，给他上酒上肉，就让他干看着！”
这小“妇”人最大的恶，也就到这儿了。
谷红蕴认真点头应允：“好，能让您这样仁义大度的人这般生恨，此人定然千刀万剐都不足赎其罪过。”
七茜儿点头，很认真的问谷红蕴：“这里面的，就都是这样的么？”
她再有本事，一整晚也就遇到这一个剖析心声的，其余那都是各有鬼胎，狡辩的，装疯的，痛骂的……
谷红蕴这次神情严肃的点点头道：“皆为大梁跗骨之蛆。”
七茜儿有些惊愕，便问他：“我记的，你好像是前朝的。”
谷红蕴却认真道：“恩人，我的前朝已经被一模一样的蛆腐蚀干净了，若从前那人舍得这样来一刀，他也就不会是幽帝了。食民血算什么，腐国骨才该千刀万剐，最可笑，这些人把骨头都生吞后，一翻身他们又成了大梁臣，您说好不好笑？”
七茜儿点头，看着谷红蕴说：“如此你便来了？”
谷红蕴抱拳笑：“恩，难逃您的法眼，我这也是来看看他们的下场，如皇恩浩“荡”，我还想亲送一些人下地狱。”
七茜儿抿嘴，又嘀咕一句：“那，就万事如意吧。”
她说完，往外，径直走到宇文小巧面前认真点头道：“恩！”
宇文小巧很是激动，手足无措半天，才对等着她下文的七茜儿问到：“那，那您家老五最近可好呀？”
七茜儿想想胡有贵每天那个好吃好喝，没心没肺的样子，便慎重点头：“恩！”
好着呢，就是不咋想娶媳“妇”。
宇文小巧又问：“那，那他最近都不在衙门，又在哪儿呆着啊？”
七茜儿想想，一伸手指指郡王府的方向。
便毫不客气的把胡有贵卖了。
正说话间，谷红蕴牵了七茜儿的马回来。
七茜儿上马，他为她拉缰亲送她出去。
等到了门口，谷红蕴才又认真问：“却不知，恩人今晚要去何处？”
七茜儿想了下也很认真的答道：“我想入宫，看看皇帝今晚是怎么吃肉的。”
说完，她一夹马腹离开了。
留下谷红蕴站在那里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皇帝吃肉到底是何意。
大梁宫东明殿内，儿臂粗牛油蜡烛点了不少，就把大殿照的灯火通明。
治国，齐家，平天下。
武帝杨藻只做到了平一半天下，其余两样，他是刚刚开始，做的最烂便是齐家。
如此也上了些心，最近每晚都要亲带几个皇子，一起听听养正课。
养正是一般皇子的启蒙经，可是杨藻没学过，他的孩子们为避嫌，这几年也是大意了，就一直没开。
如今算作是一起打基础吧。
皇子们坐在御座下面的蒲团上，还一人一个小桌儿。
就连身体不太好得玄鹤皇子，今儿都没跑的跪坐在位置上，表情肃穆着掉眼泪。
人家是真不想来，又不敢不来。
今儿主讲这人亲卫巷老老少少都认识，管四儿他爹宫之仪，瑞安先生。
这养正的课开了也没两日，今日正讲到“振贷贫民”，七茜儿一听便觉着亲切，无它，仿佛是她在上辈子听过，那会子位置不对，就绝对不会听懂，也没在意。
可如今她是明白了的，只因这一课的意思是，文王问吕王，治理天下该怎么做呀？吕王就说了，好的国家君王有爱国之心，它的财富就体现在百姓身上，施行霸道的国家广招游士，它的财富就体现在游士身上……
宫瑞安是个好先生，水平颇高，他能将一样的养正之课上的是相当有趣，就若这一课里所说，上天给予的财产是有限的，不在百姓手里，就在帝王势要之家，如果流入势要，那国家就没有希望了……
可不，都在刑部大牢那些人的手里了。
读书声悦耳动心，大殿门口角落，一排食盒子温着，饱受刑部大牢摧残的七茜儿觉着这一刻非常好，尤其是杨藻看到殿外多点了六七蜡烛，觉着抛费，还让人灭了，她就更加欣慰了。
如此就不打他了。
她悄悄溜下去，还提了一个食盒子上殿顶食用。
这一打开却是她也认识的四“色”夹馅，四“色”酥饼，四“色”饽饽外加一碗果汤。
这是小皇子夜里贴补肚皮的饮食，还挺好的。
如此盘腿一坐，摘了面具，七茜儿就吃了起来。
她还想呢，这些皇子一定要把这些课上好才是天下百姓之福，却也不枉她爹，她男人挨了一顿鞭子，也不枉她陈家半门血泪了……
也才咽下两块酥饼，打北边就晃晃悠悠，鬼魅般上来三五个人，都无声无息就奔着这边就来了。
路上有暗卫不断阻拦，兵器碰撞间，便有人从房顶掉落。
杨藻很快知道消息，却不动如山，甚至不许人打搅皇子们的功课。
今晚显见是一场不大不小，还有些规模的刺杀。
其实，自从刑部大牢关了某些人，这种刺杀日日都有。这也是为什么皇爷每天都要把孩子们放在自己身边目的之一。
七茜儿什么耳朵，听到声音看到人，便心里生气想，我可去你们的吧！
真是好大的狗胆子！不知道这里上课呢么？这天下万民多少代才迎来一家正经上课，学君臣之义，治国之道，民生之理，为政之道，修身之法的皇家人。
你们想干啥？那都没有门儿！
今儿大梁的养正之气就由我这个后宅女子来守护吧，但愿下面这些人，能把这些好学问记在心里，这世道，却再也不要有香肉了。
她缓缓拿起面具盖在脸上，风驰电逝一般的纵身出去了。

第193章世人常……
世人常把多子多孙比作福气,  从前佘青岭是不敢想的，但如今就很烦。
主要太多了。
今儿是隔壁巷子徐老太太全家被流放的日子，大清早的,  七茜儿跟老太太，还亲卫巷子的一些女眷就都去送了。
一般人家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避之不及，可是这边却不怎么怕的,  一来胡家那案本不大,  二来老徐太太太会做人了。
从前她就是指点家里厨下做些好吃的糕饼，也会挨门挨户往亲卫巷送，心里并没有什么三六九等，便是成师娘那里也是每回都有的。
这三么,  大梁七年这案亲卫巷没必要避嫌,  谁家也没这边清白。
如此就当家“奶”“奶”都走了，佘青岭头回觉着孩子多也是忧愁了，他最起先只想看自己的孙子安儿,  根奴儿，还有高兴小胖子来着。
可是头上那俩孩子不是独立的个体,  他们出来进去，身后还有陈家三房的，其余几把刀家的崽子,  就呼啦进去了……呼啦出来了。
这一个小主人，最低身边都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跟着跑。
就房顶都要掀起来了。
佘青岭怕把人家的孩子磕碰到,  就让开了空房，把孩子们拘进去集体看着。
如此，他便被“欺负”在大炕角落,  胖高兴就趴在他前胸随他呼吸起伏，眼睛都不够使唤的跟着哥哥姐姐们来回转悠，四条蹄儿就那顿折腾呦。
反正他一笑，佘青岭也笑，配合的也是天衣无缝。
老刀们的闺女还有陈家那几个就把几条被子围成一团在“烹饪”，本来她们想拿泥巴制饭，佘青岭赶紧就让人换些粗面来随她们玩耍。
泥巴上炕，回头儿媳“妇”要唠叨的。
这女孩子还好说，剩下这些男孩子就比较愁人了。
大铜锤打开门“露”出一个大脑门，都在哗啦啦流水的溪里使劲闹腾，除了跟高兴差不多大的没来，其余便摆了小凳儿充做马鞍，战争就开始了。
坦人必须干掉，妖魔鬼怪悉数砍杀，就一惊一乍的十分喧闹。
男孩子打仗，就打的那叫个情真意切。
哦，这里还有个怪胎，隔壁爬墙成家那个丑姑，这孩子拒绝自己是个女孩儿，必要做大将军，不给她当将军就揍你，陈家几个孩子只能被迫臣服。
至于老刀家的男孩子，父辈配合的久了，他们也差不离，就暗搓搓使坏，明面上就是随大流的。
其中包扣佘青岭他孙安儿，这孩子被爷爷带的多了，就开发出了极致忍耐的功力，旁人怎么安排他都是笑眯眯的，能行，能行就是他的口头语，如不动手的话，这就是个很没杀伤力的孩子。
佘青岭开始还有些气闷，直到有一天看到这孩子徒手捏砖，他想，他还是能行吧。
都是家里的宝贝蛋，捏碎谁家的都不成啊。
这孩子多了，从玩上一看就知道到谁是谁家的。
陈家那几个果子就一边烹饪，一边对边上的姐妹嘱咐，少吃点，少吃点，没有了，没有了……然后马二姑家的那个叫婷婷的就会假意一打量库存，假模假样心中有数的说，没事儿，且有呢。
如此一群小丫头就端着面团捏的盘子杯盏，对着里面的几颗野草花菜，有模有样的吧唧，吧唧假吃，还真诚的学着母亲的样子互相赞美。
啧，颇虚伪了。
陈甜桃拿起腋下的帕子擦嘴，学母亲李氏的样子，“奶”声“奶”气的对老孟家那个淑慧说：“今儿可是被我逮到了，从前就说孟姐姐手艺高超，呵呵，果然就是如此。”
恩，这是有了宗“妇”的气魄了？
佘青岭眼角都尴尬的开始抽。
孟家淑慧是大梁二年生人，上月还带着小姑娘们一起跟男孩子打架，一眨眼儿，人家也会矜持了，也拿袖子挡住脸笑的客气说：“呵呵呵呵呵，好说好说，常来常来！”
恩，就不愧是管着一群大掌柜的铁娘子之女，吃个饭都惦记让人常来光顾。
佘青岭只好扭脸笑，咋那么好玩呢。
跟着他的小太监，还有世仆俱都忍耐着肚儿裂的看着，人家“太太”们茶会本正情浓，就猛听地面上一声呐喊：“你！你死了！”
丑姑身穿皮甲，这个皮甲是她娘特意给她缝的，也不单她有，亲卫巷每个小孩儿都得有。
各家也是如此，要做玩具必须是一堆，绝对不敢谁手里的东西是自己独有的，不然拿出去血案都是轻的，人小，抢夺起来不知道轻重，那都是下死手的。
反正亲卫巷的孩子们甭看小，呼啦啦啦出去，全是些净街的太岁。
人大将军一脸严肃的对着安儿命令：“你不能起来，你屎了……”
安儿一脑袋瓜子汗珠，本正骑在马鞍“凳子”上劈杀正酣，猛听自己屎（死）了，他左右看看，又一想，便笑眯眯的点头道：“能行，能行。”
说完一捂心口，特真切的~啊~了一声，翻身下凳，就躺在了地上，又一声啊。
根奴儿开始诧异，这孩子天生情感丰富，便一丢手里的小木刀，人家也蹦下马鞍，扑通跪地，双手高举喊：“弟弟呀，啊啊啊啊~！”
这个纯属跟老太太们看戏看多了，动作跟哭灵戏那是一模一样。
兄弟俩终于会合，又双手交握，安儿断断续续告诉哥哥：“哥，就替我，替我孝敬爹娘。”
根奴儿一抹眼泪：“好！”
真哭，一点不带假的。
安儿又艰难的看看炕上：“爷爷也得，孝，孝敬……”
佘青岭长长吸气，看着顶棚抽搐。
我可谢谢你了。
高兴被爷爷肚皮抽的欢悦，便是一顿咯咯……
地下那屎了的，依旧旁若无人的留遗言呢：“就，就告诉，告诉高兴，替我，报，报仇……啊！”
根奴儿双手高举大喊：“弟弟吖……！”
就不能看了，佘青岭尴尬的浑身起小疙瘩，就把书本往脑袋上一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丑姑沉重跪下，帮安儿和起“死不瞑目”，又猛的站起，回手抽刀，高举着对大家喊：“都替我大梁将士报仇雪恨去！！”
于是敌我双方一声呐喊，纷纷举刀冲出屋子，包括那个屎了~的佘万霖。
等到孩儿们冲出去了，佘青岭就觉着肚皮一热，他也不敢动，好半天才缓缓打开面上的书，对一边伺候的吉祥说：“去给我拿个小褥来。”
佘吉祥哎呦了一声，转身出屋，没多久便拿了一床小褥，还有一条干爽的裤儿进屋。
往爷爷身上“尿”是常态，清风俊雅的佘青岭带一身“尿”“骚”，人也习惯了，并不觉着嫌弃，还总说小儿屎“尿”不臭，最爱亲力亲为的照顾孙子们。
即便高兴姓陈，那也是他亲孙子。
他也吃过大苦，在宫里熬出来的，给孩子换裤儿是熟练的很，等换好，又把小褥往身上一盖，继续让高兴干爽的趴着。
至于他身上难不难受，反正习惯了都不难受。
那边冲出去了，就看写优雅的。
佘青岭托着二孙子扭头，眼里全是笑意的看着那边“贵“妇””们，人家速度快，已经从聚餐开成了游园会，地面上，就已经从边关打到刺客来袭。
吉祥看的欣慰，就不由感叹道：“瞧宫里倒是富贵，可也凑不齐咱家这样的热闹，要说福分，满燕京里就寻去，还得说咱家，咱家这些少爷小姐有一个算一个的，一年到头您就看吧，连个打喷嚏的都没有，就结实着呢。”
现下什么夭折率，亲卫巷是养一个活一个，这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佘青岭也满意这一点：“爹妈根骨就都不错，咱家里也简单，没那些额外的牵扯，说到底人祸不起，就多少孩子都养的大。”
吉祥叹息：“就说的是呢，从前还说颖国公家人丁兴旺，那是没来咱家看过，咱也不爱显摆这些吖。”
佘青岭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对燕京所有的豪门大户不屑，他是亲卫巷的总爷爷，就哪个孩子跟他不亲，几天不见那都是要挂在腿上撒娇的。
有时候，人这命，还真的不好说。
偶尔梦里回归过去，一身孤寒猛惊醒，佘青岭就万幸那年他亲来亲卫巷传旨，谁能想到，自己这辈子竟是舍在这样一条巷子里，老天爷让他前半生苦到了顶点，就是为了现下这好日子吧。
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凭哪个不是他眼瞅着身边长大的。
脖子上的长命锁，那可都是他挂上去的。
偶尔就是回到燕京郡王府小住两三日，身边没这些孩子闹腾，他都会想的肝疼。
佘吉祥看郡王爷高兴，便笑着过来说：“王爷，前两日街里遇到工部巷的几个管家，也是闲聊来着，就说起那几处空宅子，好像是~才入京的谭家有人来看过房子了。”
佘青岭拍孙儿背的手停顿了下来，抬脸吩咐：“你家爷最烦就是他家，以往恩怨不说，从前还有个旧主的关系，他家来干啥？不够讨厌的！与其尴尬着，就让他们在燕京呆着吧，真是，如今庆丰倒成了好地方了。”
吉祥应了之后笑了起来：“瞧您说的，入街太师女婿，隔壁侯爷的将军儿子，进了街一水儿的六部老爷，官不大，实权派！
不说当间还有咱家，现下对面泉前街的地方那都是价格蹭蹭涨，咱街面从前还有一些吃食铺子，现在您去看吧……”
高兴睡着了，佘青岭便摆摆手，伺候孩子的“乳”娘进来将孙少爷抱走了。
等身上轻松，佘青岭才扶着吉祥的手往西屋去。
边走吉祥还絮叨呢：“咱这外面是什么规模，扇面扇骨，官靴官袍，书铺文房那都是上等的地方。”
进了屋子，自有侍奉的上来帮佘青岭换了里外的衣裳。
听吉祥骄傲满满，他也笑着说：“要不说当初你们“奶”“奶”机灵，当年常免申那厮想讨便宜，你们家“奶”“奶”就都要的是临街的铺面地，现下那边的租钱也够咱家使唤的了。”
吉祥也是骄傲的不成：“啊，隔壁的几个“奶”“奶”那会子都跟咱学，可都是发了的。凭哪家如今手里没有几家庆丰铺子，现下可都是手底厚厚的，咱这边铺子什么规模，听说是上京的老爷官袍破了，也要拿到庆丰来补。”
佘青岭点头笑说：“到底燕京商税贵些，也是这边小吏扎堆儿，庆丰是二类税，出了泉前街这块范围，买东西还得燕京去……”
主仆交流正高兴，外面便有人说是户部尚书，文凤书文大人来了。
怎得这个时候来？
佘青岭坐好，看看睡在边上摇篮里的高兴，要是七茜儿在，就能送到那边去，可是儿媳“妇”不在，他忽然噗哧一笑说：“那，那就这屋吧！”
如此，那堂堂朝廷正二品的尚书大人文凤书进门便被惊到了。
他一进院子，便看到几个三五岁的孩子，身穿染“色”的皮甲，胳膊下夹着木刀，□□骑竹马，都在原地律动，嘴里齐齐都是：嘎达！嘎达！嘎达~的？
文大人吓一跳，然而对方更加惊。
丑姑看来了陌生人，便警醒一挥刀喊：“众将小心，有敌袭！！”
然而你们能不能不要就地躺，闭起眼睛就当做隐藏起来了？
满地的孩子滚着，文尚书只能掂着脚尖边上挪过，等到被引在屋前。
便有几个小妞妞矜持的出来，手里还都挎着小篮子，看到他，人家也不敌袭，却学大人的样子，很是羞涩的捂脸娇笑：“哎呀，有外人，羞死了……咯咯咯咯咯咯。”
大家闺秀，必须回避哪。
文凤书目瞪口呆的进屋，见了佘青岭先是施礼，官称尊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抬头便是一句：“您家还真热闹，这些都是？”
佘青岭满面骄矜请他坐下，就看着窗外笑道：“您见笑，这都是大胜兄弟家的孩子，今儿几个做主的都出门去了，就都塞我这边来了，给外人看着那也不放心，好歹身边得有个长辈不是？”
文凤书一思想便知是谁家的孩子了，于是也笑了起来，这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就说：“怪不得您不想京里住着，有这样一群围绕着，我还回去干吗？这一个个的机灵劲儿，学生家里也有孙儿，就被他们娘教的太过古板，便是一个这样的都没有呢。”
佘青岭笑笑，又做不经意的把那摇篮往边上推推。
文尚书早就看到睡了个孩子，却诧异道：“呦，这儿还有一个呢？”
佘青岭很是矜持，满面不耐烦的说：“怎么办，摊上了，这是我那二孙子。”
文尚书过去看了眼，先是夸奖高兴模样体面，看五官起码未来也得六部尚书起步入仕了。
夸奖完，他就从袖子里取出两块青玉的牌子挂在摇篮上。
这是早就预备好的见面礼。
今儿真的就挺尴尬，来的时候确实问清楚了，郡王爷有两个孙子。
现在看就何止两个，人家有一群孙男孙女，再一想这巷子里主人家年纪，未来必会成倍增长。
文凤书不客气的揭穿真相，福瑞郡王就满面不耐的表示，哪里，哪里，若有那一日，为耳朵清静，我还是早点蹬腿吧。
文凤书又道，不可，不可，苍天大树走了，小树苗子可咋办？
佘青岭表示，那，那就多活几年吧，反正做老人的总是吃亏的。
最后他们一起表示，命苦，还会更加辛苦，哎，也是无奈啊。
两边客气完，文凤书坐下，就拿起户部新商议好的商税折子，给佘青岭看。
家里来了生人，高兴多机灵，就开始哼哼唧唧的爬起，看到祖父便张开小手撇嘴要哭不哭的。
佘青岭赶紧弯腰抱起孙子，笑着对文凤书道：“这孩子才几月就开始认生，劳烦文大人就给我念念。”
这有什么，文凤书就打开折录笑着说：“成呀，正好不必您逐条看了好问学生了，这不，今年初颁布了新的税法，除却肩挑手提小贩只纳入城之税，其余商户依照前朝旧商税为例，上等罗缎每疋是二十五贯，我们涨了五贯，中等三贯，下等一贯。”
佘青岭想了下问：“水路来的，还是水路陆路都是一般征收？”
文凤书道：“都是一般的，水路入京在码头上岸有一次征收，入京便一样了。”
佘青岭点头：“那到还好，须得注意各地年景，桑农织户当年收成，出量，好灵活调整才是。”
文凤书也考虑过此事，却依旧认真的借着桌面的笔墨，添上了佘青岭的意见。
等到他写完，便又继续道：“当季大果，如石榴这些，前朝是每六篓五百文，我们涨到六百文……”
佘青岭打断他：“贵果千文，反正吃不起的一辈子都吃不起，这些精致些的入口货，便高些也没什么。”
文凤书迟疑下，到底添上了。
佘青岭看他犹豫，便笑了起来道：“这些你也不必担心，从前燕京里买的起那些人，而今都切下去了，新规则下早晚又有新人接替上来，撑门面的东西总不该给人家断了，若是开始便这么贵，他们会默认规矩，可买可不买，谁也没“逼”着他们，慢慢习惯了就好了，总比以后征收高税，贵果价格上涨他们闹意见强。”
文凤书点头：“先生高见。”
佘青岭笑笑：“也要早些告诉商户，连续纳高税十二月，家里子弟才能正常科考，若科考之后断交税率，那是要追究的。”
文凤书笑了起来，提笔写了一会抬头道：“若不说先生有远见，这边周全了，呦！您这孙子还真是乖，咱们满面严肃的在这里办事儿，人家是丁点儿都不带裹“乱”的。”
佘青岭看看肩膀上吃着拳头的宝贝孙，就托起他胖腿儿跟文凤书显摆：“恩，明面上是不祸害，你瞧瞧这里。”
他新的袍子上，又是一大摊子“尿”渍。
如此两人都笑了起来。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还真就不讲究这些了。
媳“妇”们能让公公照顾孩子，有时候也是一种开恩。不然就是一个心里爱死了，一个却心有畏惧，恨不得躲八里远。
文凤书他家就这样。
看人家有香香软软的孙儿，他就羡慕道：“回头我让我那老妻也带着媳“妇”儿们，来您家拜望拜望老太太。”
佘青岭把高兴递给进门的“乳”娘，看他离开才笑道：“来回折腾什么，我家老太太也没几个伴儿说闲话，那就来住着呗，又都不是外人，你是来晚了吃了大亏。
就你家那个人口，又挤成那个样子，想置办点产业得牙缝里节省，又是何年是个头？我跟你说，隔壁工部巷子，户部巷子，还有吏部巷子，如今是七套大宅空着。”
都是吃人间香火的，燕京居大不易，文凤书闻言双眼都放光。
佘青岭坐下，取过折子翻看，就没当一回事的口吻说：“这都是刑部前些日子抄没的地方，早晚还不是交到户部另做处理，燕京你是不能动，可儿女都大了，你那点俸禄也置办不起，最后怀里有几个就定几个的价码，照顾几套庆丰宅子，陛下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文凤书闻言，压抑不住高兴的开始盘算，正才要道谢，就听到巷子外有“妇”人高喊。
“都来呦~！都来呦！！”
他吓得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让都来？
佘青岭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外面道：“文大人莫惊，这是喊孩子们回去吃饭呢，都晌午了！我家老太太的曾长孙，“乳”名都来，你瞧瞧是不是都来了？”
文凤书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还没笑完，那外面又是一声：“哗哗呦，哗哗呦~！”
“闹腾你死哪儿去了！”
“马婷婷，你把老娘的金镯子戴到哪儿去了？”
“淑慧，娘的缂丝帕子呢？”
“果呦！！”
“杏呦！！”
“桃呦！！”
如此人间又是一片鬼哭狼嚎。
而就在此刻，陛下脸上表情莫测，又是欣慰又是困“惑”的问下面道：“宫卿那日怎么喊都喊不住，你暗地保护朕，朕深感欣慰，可……”
可你把我家玄鹤的贴食吃了，这就不像话了吧？
管四儿跪在御前看着一大堆赏赐面无人“色”道：“陛下，臣没有！臣冤枉！”

第194章……
管四儿抱着陛下赏的一堆内造红柚瓷器,  外加一处千亩农庄的地契浑浑噩噩从大殿出来。
皇爷说，前几日他以一抵十，一人将多日袭击大梁宫的恶隐全部缉拿归案了？
有么？我咋不知道？
在旁人的叙述下,  管四儿知道了那一天他~的行动踪迹，他最早是出现在城门口子的，接着又去了集市，后来收拾了一个江湖客叫啥无首金刀的。
收拾的手段也是闻所未闻,  徒手捏金刀？
再后来,  “他”又溜达到刑部大牢，又徒手将海川候的舌头给揪出来了，胳膊也打折了，海川候哀嚎一天一夜,  最终活活疼死。
哦,  对了，进门还往刑部大牢脸上挂了个九思堂执令？
反正今儿进宫，他所见之人,  所礼之官，包括陛下都对他有点不对劲儿。
那是崇敬的,  嫉妒的，还有欣慰的各“色”目光，就整的小七刀心里好惶恐啊。
甚至他爹宫之仪,  就眼眶通红的看着他抽泣说：“我儿是知道宫内不安静，怕爹出事么？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啊啊啊啊,  都是什么呀。
他可不敢受这等功劳，这可是欺君之罪，管四儿就跪在御座下,  连续发了无数毒誓，就怎么也不肯认下此事。
陛下对他到底发了火，让他抱起赏赐赶紧滚蛋，他就滚出来了。
大殿之外，陈大胜持刀挺立，听到管四儿出来，方扭过脑袋笑着看他。
管四儿便满眼是泪的委屈抱怨道：“哥，千古奇冤，六月飞雪不足以诉我奇冤，我，我冤枉死了！”
陈大胜却对他嘘了一声，管四儿闭嘴跟他并列一排，没多久，便看到谭家的归德大将军，谭士元的庶支堂哥，正引着自己的三个族侄，谭唯同，谭唯争，谭唯心一起往大殿上来了。
远远的谭士林看到陈大胜，便高兴的拍了一下巴掌，在台阶下就哈哈大笑道：“瞧瞧，这是谁呀！”
这位老将军是谭家难得的宽厚人，他救过太上皇的命，功劳却被嫡支分润了，却也不记仇，他的宽厚与不管闲事，多于他旁支庶出的身份有关系，就一直被排斥在谭家主圈之外。
谭士泽当年若有这老先生的心“性”，下场绝不会是那样。
这位与旁个谭家人不同，首先他态度好，见谁都笑，这就差不了。
人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对下属还算不错，也不刻薄人。
你给我，我哈哈笑的接着，不给我，就去他个蛋蛋，没事儿！
如此大梁元年开始陛下要用人，因他姓谭就多少照顾一下，赶巧嫡支根孤伎薄，又要休养生息，他便悄然无声的就在左路大军浮出水面了。
到了现在，谭守义在金滇不得归，嫡出三个孩子想在燕京再起风云，每次来宫内觐见，都是他这个远房伯伯引路。
据说是谭守义还给他写过一封情深意切的信函，希望他摒弃前嫌，能够照顾谭氏子侄，谭士林大度应允，这不就来了。
谭家那个风气是出了名的刻薄，他能做到如此程度，便让人与他相处格外放心，颇多赞美。
今儿见面也是笑嘻嘻的，陈大胜官儿还真没人家大呢。
陈大胜抬手摘了面具，“露”出笑脸下台阶迎接过去，见了谭士林施礼道：“老将军好，今儿怎么想起入宫了。”
说完，又分外客气的与谭家几位孙少爷施礼。
他身上的谭家味儿，这辈子都是洗不脱的。
谭士林赶紧双手扶住他，有些夸张的骂道：“嘿嘿嘿！打住！你说你这小子，都是自己人，你讲这些虚礼？论起辈分，你是他们叔叔辈儿的，你爹是谁，他们又算哪根葱，也敢受你的礼。”
陈大胜不接这茬，依旧笑着客气道：“人不长什么，得长人心良心，都是该当的，我们几个都是长刀营出来的，这身本事也是长刀营学来的，到底是从前恩主，这辈子必~不敢忘！”
他这样说，谭唯同便分外客气还礼，而那叫谭唯争的却是满面矜持，最有意思的是谭唯心，这个名义上算作谭士泽的继嗣子……他笑的就像个纯善孩子，还满眼放光的看着陈大胜笑问：“陈侯，七侯可来了？”
这小家伙，倒是被他爷爷教出来了。
可惜，背地里是什么人，陈大胜那是一清二楚，他可是天下斥候头目。
陈大胜笑着指指还在台阶上神游，细想我啥时候捏的刀，拔的舌头，还来救驾的的管四儿道：“那不是么，今儿得了皇爷的赏赐，还在美呢，小孩儿~若是失礼，几位小侯爷万万不要与他计较。”
谭唯心看着管四儿，便满目崇拜，小半天才说：“不会的，陈侯，改日我能请七侯吃饭么？”
就满眼，满脸，满身都一副少年意气，看到心目中英雄的样儿。
陈大胜特憨厚一笑：“能行，咋不行哩，小侯爷看哪日我们的班儿，下了更你唤人就是。”
相互客气寒暄不几句，那四人便被太监召集了去，路过管四儿的时候，谭唯心又走到管四儿面前着实夸赞了一番。
等到他们入殿，管四儿才捧着东西碎步下来，对陈大胜道：“哥，看到没。”
陈大胜看看他们的背影，等不见人了才轻笑道：“倒是出息了，谭唯同马上官复原职，谭唯争不管去哪儿也不必过度关注了，跟他爹一样的小心眼儿，出息也就这样，只这谭唯心，我听张掌印的意思，他是冲着皇子们伴读来的。”
管四儿嗯了一声确定道：“六爷不能用他。”
陈大胜冷哼：“人家还看不上你家六爷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管四儿便一声惨叫：“哥，我冤枉啊，那晚咱哥几个在一起的，你去跟皇爷说啊！他们怎么不信呢？非说是我，非说是我，你忘了，那日你沐浴了请我们喝酒来着……”
陈大胜轻笑，伸手搂住七弟就走。
管四儿便捧着盒子跌跌撞撞的跟着，他捧的这可是内造大红釉的瓶子，瓷器烧“色”红最难，可见其珍贵，皇爷却都赏他了，你就说冤不冤，怕不怕吧！
等到出了内殿院，陈大胜才把管四儿裹到角落，兄弟俩蹲在地上，陈大胜便吸吸鼻子，心里惭愧却依旧说：“这事儿，是不是你，老七你也得认下。”
管四儿当然不愿意了，便小声喊到：“凭啥，又不是我做的。”
陈大胜却说：“就凭那晚之后，宫中再无刺客！”
管四儿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陈大胜继续道：“我知道你冤枉，皇爷也不傻，宫内侍卫多少认识你的？除了咱，隐卫你也知道都在那儿蹲着，那晚是不是你管四儿，这重要么？
自打去岁年末出了那些事儿，刑部大牢关了多少累世富贵的要犯，这些人家底厚实，家中历代不知道供奉了多少隐士，那些隐士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人家现在有难了，他们若不想办法救人，这名声便没了，以后也别想接到新的供奉。”
管四儿气愤：“那就谷红蕴他们那边劫狱去，来宫里作甚？”
陈大胜叹息：“有想头吧，许，都想立个威？前朝不这样么，老隐跟朝廷抢夺土地，还有供奉，前朝忍了，可咱皇爷不愿意，也不承认，这就动了他们的利益。
皇爷知道不是你，可现在老刀就得抗这个山来威慑天下，那咱就认下。”
管四儿算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闹了半天都知道怎么回事，却非要冤自己呗。
他想明白后，便屈道：“那，那人那么强，明儿知道我冒名顶替，找上门来我岂不是要倒霉。”
陈大胜抬头看天，半天儿才叹息道：“不会！”
管四儿腻歪：“你说不会便不会啊？”
陈大胜无奈：“啊，我打包票不会。”
哥说不会，那肯定没事儿。
管四儿安心了，他站起来抱着东西就要走，走了几步不甘心的回头道：“哥，那明儿有人寻到我头上，非要跟我比划呢？”
陈大胜气闷：“那你就说是我！”
管四儿不客气：“那我可真说了。”
“滚蛋！”
“好嘞！”
管四儿是个没心眼儿，真是上面六个哥哥宠出来的憨傻气儿，他哥愿意抗山，人家就能坦然的抱着东西往外走。
至于手里那些赏赐，哼，爷也不能白受一回冤屈不是。
他来到外宫，沿着廊道走，却不想路上早有人候着他了。
六皇子杨谦带着自己的小太监正转圈儿，看到管四儿，他就一声呐喊：“小七！！”
管四儿高兴的回应：“六爷！！”
然后他们就奔跑向对方，见了面，六皇子便急急问：“小七，你没事儿吧？”
看到管四儿抱着一堆赏赐，他就很是担忧的说：“这个不该要的，太危险了，明儿他们找到你可怎么好。”
真真是挚友啊，被冤枉了一整日的管四儿就好激动的点头说：“对呀，对呀！我说我不要，你爹非要给，我说不是我，你爹非说是！”
他眼睛一亮：“哎？六爷，你知道不是我啊？”
六皇子确定的点头：“对呀，我认识你啊，我跟父皇都说了，父皇让我闭嘴！”
我滴妈呀，可算是有人知道我的委屈了。
管四儿气闷不已，就难过的说：“我哥也跟我说了，“逼”急了让说是他。”
六皇子很是替他担心，便拍拍他肩膀说：“也好，就说是你哥。”
管四儿确定的点头：“恩！”
这对挚友交流完，六皇子便带着管四儿去了自己的勖勤殿。
皇子们大了，现在宫内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六皇子这个院子听名就知道了，勖是勉励的意思，如此这院名意思就是，老六你爹喊你勤快点。
看这鸟名也不是国家继承人的气象。
六皇子的院子就祥和且清幽，跟他的人一般，伺候他的宫人太监也都是笑眯眯的。
看到皇子带了宫侯入院子，就客客气气迎上来，还叫小厨房给预备了他爱的吃食。
管四儿也对六皇子好，就阔绰的把新得的几件大红釉盒子打开，随六皇子挑拣。
六皇子很是不客气的占了最大的两件。
人家这两人玩耍的一贯好。
等到折腾完了，管四儿才认真的坐下，问那一晚的事情。
“六爷，那晚你见到那人了？”
六皇子点头：“见到了，其实都见到了，柳侍卫见到了，我们几个见到了，父皇身边几个隐卫都出来了，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你又不喜欢吃甜的，那家伙在屋顶把玄鹤最喜欢那点东西都吃了，敬嫔娘娘管他嘴儿那么严实，人孩子每天就那点甜味儿，好么，就一滴儿没给剩下，把孩子气的眼睛都哭肿了。”
管四儿倒吸一口气：“这，就过分了！”
可这次，六皇子却没有迎合，只满眼向往说：“小七，原来，世上真的有神仙啊，便不是神仙，我觉着那人也是个地仙。”
管四儿问他：“怎么说？”
六皇子撩开袍子，蹦到鼓凳上双眼放光，对他神秘道：“那人，他会飞。”
管四儿绝对不相信：“瞎说！”
六皇子却难得严肃的看着管四儿道：“小七，从前我觉着，这世上……”
这孩子只说了半句话，肥胖渐消已经“露”出清俊样子的脸上浮现许多许多的，管四儿不懂的那些情绪。
他叹息完：“你可知，九州大司徒。”
管四儿呆愣摇头。
六皇子放下双脚，趴在桌子上有些惆怅：“传说，九州之域有大司徒掌管王之疆域图，他们是最早的老隐，并不与现在的江湖有牵扯，其中有山川，丘陵，川泽，坟衍，原隰，而我父皇此次下令缉拿的重犯当中却有原隰旁支后代，那晚来的人就是山川，丘陵，川泽还有原隰，真的，特别厉害的人！他们本想抓我父皇谈一些条件的。”
管四儿并不知这些，便惊愕问：“没王法了，好狗胆！还抓皇爷？他们很厉害啊？”
六皇子认真点头，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说：“恩，我父皇说，老隐的规矩皆从他们那里开始的，当年也是为了阻止武人犯禁，九州域的人便带头归隐，从此天下安宁，世上才有了吃供奉的老隐，他们随便一人，我看啊，那能挡五十个柳大雅，许还不止呢。”
管四儿有些困“惑”问：“为何是柳头儿？”
六皇子惆怅：“咱们认识这么久，我从未见过你们老刀全力出手，只见过柳头儿出大力气，那还是初春那会儿，我父皇带我们去御田春耕，柳头儿一人拉三牛犁，我就知道他力气很大了。”
他这么说完，管四儿表情却严肃起来，他这一辈子有太多的不愿，其中最不想做的事情之一，便是不想当着六皇子出手，如此回避这问题道：“那，那后来呢。”
六皇子伸出手，有些抖的指着外面说：“人家就明晃晃的入宫了，明目张胆的上了我们的大殿顶，柳头儿带着禁卫出手，二十多人上房一个照面就被那叫山川的老头打下来了，是所有的人！然后~那人就出现了，还穿着你的衣裳冒充你。”
管四儿沉默，有点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他倒是分辨了一句：“我衣裳没丢。”
六皇子吸气：“我开始真以为是你们当中的哪个，可，那人太瘦小了，腰那细流儿，可他一个打人家四个，你不知道，人就在天空飞着……”
六皇子语气越来越兴奋，他比划着：“就我们后殿那对小铜狮子，你记的么？”
管四儿点头，那不是小铜狮子，只是在宫里的狮子里算作一般的。
六皇子就“乱”比：“那好歹一只也有个六百多斤吧？”
管四儿又点头，不止。
六皇子抓住桌子上两个果子挥舞着说：“那几个老隐与他争斗，还报了来历，我父皇当时就吓一跳，让隐卫速速带我们离开的，可，那也就是一刹那没几下的功夫，那么瘦小一个人他起先也拿刀的，可能觉着不顺手吧，就飞下来，当着我父皇的面儿，就一手提了一个铜狮子上去，没几下就把那几个人都砸下来了。”
管四儿吸气，半天才难以置信的问：“就砸下来了？”
六皇子满目崇拜：“恩，就一下一个，咕咚！咕咚的地下老大的坑，你没去看吗？”
管四儿摇头，一手拿起一个红柚瓶子挥舞：“这样？铜狮子？”
六皇子不说话了，“摸”着下巴叹息：“其实~若是不做神仙，做那样的人也是好的呀……”
可不等管四儿回话，却从院外来了小太监，他急步走到六皇子面前道：“六爷，前面又来了人了……就在长信殿门口跟万岁爷要人呢，说是九州域的。”
管四儿手里提着的瓶子落地，碎满地红。
长信殿口，骨瘦如柴的老者从天而降。
他人鬼魅的来了，却也不捣“乱”，就来到殿院正中，如从前狂士般气势十足，款款端坐一声不吭。
宫中侍卫察觉，本想上去缉问，然而人未到近前，却被一圈无形气壁隔离在外，一步不得前。
如此更多的人来了，更多的人也不得近前。
今日陛下本在东明殿公务，正召见谭家的子侄，不想外面有人急报，说是长信殿外来了恶客。
有隐卫头目出来，满面急迫请御驾暂且避让……正说着，宫外又来了孟鼎臣，谷红蕴，这两个不对付的人，今儿意见却是统一了。
那是九州域的，他们对付不了。
武帝看着谷红蕴很认真问：“便是你也不行么？”
谷红蕴吸气：“回陛下，九州域比护国寺还要早，便是玄山大师再生，带着二十四徒来护驾或有一御之力。”
他说完看看左右，神情很是慎重的对武帝请求道：“陛下，情况危急，不若再请那晚的贤者出来一御？”
他这样说，武帝却久久不语。
他到也想找人呢，甚至照顾那位的口味，这几天几乎每个大殿顶都放了食盒子。
可惜，那人没来吃。
而今人家九州域的来了，他找不到那高手，该怎么办呢？
难道，堂堂大梁皇帝真就回避了？
心“乱”如麻，静坐许久，武帝缓慢站起，谁都能躲，他是不能躲的。
然而刚出东明殿，却有侍卫跑过来急报道：“启禀陛下，长刀所陈侯孤身提刀御敌去了。”
武帝错愕，看着来人问：“你说什么？”
这侍卫抬头回话道：“回陛下，陈侯说，我主一国之君，只坐镇东明继续忙您的便是，其余宵小自有护国之刀，定为我主披荆斩棘！”
长信殿外，枯瘦老者两丈之外，羽箭落了一地，进攻不得入，远攻更是不成。
层层侍卫面目严肃提刀围着，那老者却始终闭目端坐，如在山野享受清风。
后终于有人喊：“陈侯来了，陈侯来了……”
他的耳朵才微微抖动一下。
陈大胜便就在这种情形之下，穿过护卫们的包围圈，缓慢进入殿院。
他就一步一步的走近，于众目睽睽之下，郊游般的就入了那圈子。
埋怨皆惊，继而狂喜。
端坐老者终于慢慢睁眼，看向来人问：“那晚是你？”
陈大胜笑笑，走到他面前也端坐下问：“恶客上门，竟先问我是谁？”
老者一笑道：“吾乃九州域坟衍。”
陈大胜想了下点点头：“挖坑造坟那个？”
老者依旧是笑：“要多读书。”
陈大胜嘴角勾勾，开始从身上将皇家赏的那些甲胄，面具，还有上等锦帛的外袍缓慢解开。
他边卸甲边道：“有礼书言，有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天下土地之图，  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  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
重甲退去，陈大胜着一有补丁的布袍，背刀赤脚再次端坐在这老者面前笑道：“我读过书。”
老者笑了起来“你不错。”
陈大胜嘴角微勾：“知道么？”
老者冷然：“何事？”
陈大胜肃然道：“你违法了。”
老者不屑冷笑：“又如何？”
陈大胜笑：“干你！”
这两人说话都没有遮掩声音，陈大胜说完，便一殿院的倒吸气。
那老者眼神里终于泛起怒气，大袖一甩，便从袖里掉出一只判官笔，对着陈大胜便不客气的去了。
也就是说时迟那时快的功夫，老者甩袖，满殿院的地砖便一起浮起，他攻出，管四儿才到，这孩子刚要飞起帮忙，那边陈大胜已经动手了。
也没有其它动作，就谁也能听到的一声咔哒钢刀出鞘的声音，陈大胜就出刀了……
长信殿外，无数地砖坠地，枯瘦老者满眼惊容，没有回头艰难的问：“……谁？”
陈大胜甩了两下长刀，嘴里不屑道：“吾乃大梁獬豸，护我主周全，卫我大梁律令威严！挖坟的，你的九州早就没了！”
他说完，那老者两眉正中开始出现一道血线，整个人完全分成了两半左右倒地了。

第195章最近，七茜儿总觉着家……
最近,  七茜儿总觉着家里的氛围不对，尤其是兵部巷的那帮小子，说是寻对门的寿田有田玩耍,  寿田早就有差事不在家，有田又小，寻他作甚？
婢仆却说，那些人对自己家人探头探脑的？
见这边人出来,  又一个个跟龟儿一般缩了脖子躲？
直到谢六好来家说起此事,  七茜儿方知是怎么回事了。
陈臭头一人独对九州域，他还将人家直接干掉了，从此变成了燕京少年心目中战神一般的人物。
而今少年们不敢戴獬豸面具，腰上带一块獬豸图样的金银玉佩什么的,  也是很流行的事情。
那戴不起金玉獬豸的,  那最起码里衣也要弄上几块补丁，坐卧行走动作间无意“露”出，便是分外的潇洒。
可陈大胜又不是故意穿那补丁里衣,  人家那是受伤那会子，背后一直“露”着,  便剪了不少里衣，等他好了，家里都是老抠自然补好了让他继续穿。
离的远已是如此崇拜,  那住在家门口的，不趴在墙壁上感受一下獬豸战神的气味儿，那出去吹牛都没味道呢。
想想一下,  若有不平上前伸手，事罢了一甩补丁袖子道，吾乃燕京未来,  早晚是獬豸，你违法了……又是多么潇洒一件事啊。
挨着南门那几个茶楼，怨女是没有，痴男就满楼都是，从早到晚都是痴痴观望，不到宵禁不回家。
陈大胜骑黑马，而今大梁马市黑马价格要高上旁的名马五倍价格，还买不到。
由此可见，陈大胜的名声有多么盛。
甭管这么说吧，外面刮什么风也刮不到亲卫巷，阿“奶”依旧烧她的香，后街依旧卖她们的水，日子该咋过还是咋过。
七茜儿并不觉着弄死个九州域有多么了不起，陈大胜那一手对战功夫，是千军万马里磨炼出来的，她有时候私下里跟陈大胜起些纠葛还会输在经验上，何况那什么熬粥来的。
谢六好是见过七茜儿将庞图捣肉泥的，然而庞图跟九州域却根本不在一个等级好么。
他没见到那场对战，却与七茜儿说的如醉如痴。仿若身临其境。
七茜儿就感觉这是听天书呢，陈大胜在这个书里就差一点腾云驾雾了。
其实何止谢六好这些近人吃惊，甚至武帝杨藻也是又惊又羞愧继而后怕的。
他甚至想起那一顿鞭子，若早知道他手下功夫这般厉害，武帝绝不敢打。
主要怕他恼了，谁能出来管？
想到此，武帝便暗暗感谢佘青岭，还是他弟有眼光又有手段，能让这样的人喊爹，他宫内隐卫里，老隐们什么待遇，最起码见他是不必行礼的，哪年又不是十几万贯拿着。
可老刀们呢，一月百十来贯就给他护卫南门了，还无怨无悔的，忠良啊！天赐的忠良啊。
其实从前收老刀在南门，他何尝没有小心思，上位者笼络人心的功夫是与生俱来的，他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给他杨藻卖命，是有荣华富贵的。
可是他以为的恩赐现在看来，却又如此的简薄。
自那坟衍死去，笼罩在大梁宫上的乌云一下子就散了，知道打不过，便再也没人来。
江湖人士对输赢有着自己的规矩，输了，就认。
甚至大牢里的那四位，也都不闹腾了，好像是请人联络九州域，要请那边出银赎罪赎人了。
武帝心里满意，陈大胜等人便又回到了从前在殿前值更的岁月。
如今他睡觉门口要没个老刀，一般是睡不着的。
啧~！
不过这一次的待遇却是不同的。
不管老刀哪位来值更，陛下都赏了毡毯铺地隔“潮”，又有蒲团，案几，三两小酒加菜肴，他们可以坐着等到交班，天凉有碳炉，雨天有桐油伞，可以随时小憩，端是尊重厚待了。
武帝甚至有个计划，想把城门侯的爵位坐实了，后私下一盘帐，好端端给国家加七个侯爷，这，到底是养不起的。
城门侯其实是很久远朝代的一个爵位，那时食邑千石，是万户侯之下的千户侯，可食五鼎四簋。
现在不能给陈大胜等人直接升到实爵，为了彰显其功，武帝便下旨铸造新的鼎簋，如此，七茜儿坐在家里便得了五个大铜锅子，四个小点有盖的圆锅子。
除了制饭的，还有八枚编钟一套，根奴儿与安儿倒是很喜欢的，头天拿回来，就使着锤儿敲了个天怒人怨，再也不想听了。
甚至帝王亲书了陈大胜的功绩，让人刻在鼎上。
如今都用铁器，铜鼎那般厚的底儿，作用便只能是供奉祖先与随葬了。
甚至余清官他们都可以食三鼎二簋，只这鼎需要他们自己铸造去，不是御赐，是允许你这样使用铜器了。
这却很了不得了。
这才大梁七年，老刀们实现了虚食千石。
陈大胜不在意这东西，余清官他们没有在这种环境里呆过，到最后在意的就只有佘青岭。
他的钟鼎只能给安儿，又深爱高兴，现在高兴也有鼎使唤，老了坟坑里也有锅子环绕，人家便分外满意的。
在人家眼里，陈大胜以前用的那个一鼎一簋就连个台面都没上呢。
说话间，事一件件过，日子如流水，五月末，葛三素悄悄回到了亲卫巷，这巷子里的喜事儿便又要来了。
可这一次，也轮不到七茜儿她们繁忙呢。
人家宫家是憋着劲儿要给儿子娶媳“妇”，最怕管四儿跟这边太近，喜事儿再跟这边办了，这就难过死了。
葛三素回来第二日，宫先生便到亲卫巷拜会人家兄嫂，七茜儿又能如何，想办你就办呗。
人家宫家去岁就开始忙活，年节过去，燕京正是“乱”的时候，宫家在太学后巷的宅子里便大兴土木，公家的屋顶他们都出钱给换了，房檐下面的彩绘都图了金箔。
就怕管四儿把媳“妇”娶在亲卫巷。
人几乎是全族总动员，势必要把管四儿从来没有的家族归属感养出来。
问题是管四儿有这脑子么？他没有，反正他爹娘说，在太学后巷给你娶媳“妇”好不好吖？
那他就说：“成啊，那就让我媳“妇”从亲卫巷出嫁吧。”
要七茜儿说，有人帮衬还不好？从她开始亲卫巷的媳“妇”儿除成师娘，丁鱼娘是早就办了事儿的，其余哪个不是她们“操”心费力，事事亲力亲为的“操”持娶回来的。
低头娶“妇”，抬头嫁女，这都低了几回脑袋了。
如此选了良辰吉日，六礼走到四，依着燕京这边的规矩，娘家人要寻一日去婆家量家。
就是一群娘家长辈去婆家看看人家新房预备的咋样，再拿尺子意思意思量量面积，好按照尺寸置办嫁妆，以免造成浪费。
小户人家怕抛费，大户人家就是走个热闹。
七茜儿她们出门，就是走下礼俗。
如此五月十五这日，诸事皆宜，七茜儿身穿命“妇”才能穿戴的金织通袖如意云纹袄子，腰盘小玉带，脖子下带了富贵璎珞，头戴点翠的牡丹头面，右手提着胖小子，左手拿着一把金星尺，身后婢仆抱着盛装的安儿与根奴便笑眯眯的出了门。
自己怎么穿其实不重要，如今有什么聚会，也都是炫耀孩子们去的。
出门就看到满地撵孩子的张婉如，人正拿着一件小金花袄子给姑娘套呢，她家姑娘那是死也不穿，娘俩就围着马车一圈一圈转。
今儿人家也是盛装打扮，见到七茜儿就猛冲几步，一把揪起自己家孩儿笑说：“真不容易，低头娶了这么些，可算仰脖儿过活一回了。”
柴氏在后面听到，便损她说：“瞧嫂子说的，拢共让您忙活了两回，就这般累啊？”
张婉如才不接她这话，倒笑眯眯的瞧着难得盛装出行的丁鱼娘说：“要么说咱小七媳“妇”命好呢，你数一数，这可是九个嫂子带成群的侄儿男女去给她撑腰，一二般人也没有这个福分。”
可不是，加上陈家上面那三，正好九个嫂子。
她说完众嫂子便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均是十分得意。
被丫头婆子扶在门口相送的葛三素闻言羞涩，又对嫂子们施礼道谢，目送她们纷纷上了马车，就排了很长一溜儿。
那前面带头的车马都看不到了，后面的还不动弹呢。
跟在葛三素身边的宋婆子抹泪，她是葛三素离京之后为了隔绝过去，新在外郡收到身边的人，本以为自己侍奉了个有钱的早晚正式出家的尼师。
谁能想到，翻身人家就嫁到京城来了，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五品老爷，侯门之家。
这就真是意外之喜了。
车队远去，葛三素这才折返进院，等她回到后面的东屋，坐在炕边看那些丫头匆忙来去收拾嫁妆包袱，便对宋婆子道：“易碎的东西就不要装箱了。”
反正，她跟管四儿是必要回到这边住的。
这些嫁妆都是回来之后，在燕京里临时花钱置办的，自没有人家有爹有娘，又有族人的姑娘东西周全，家具到都是好木头，却是紫檀也有，花梨也有，樟木也有。
因家里大祸自钱财起，葛三素也没花大价格置办，就用了两万多贯，压箱也放了不过五千贯。
她现在户籍上的名字都不是葛三素，却叫做葛樱，名字是管四儿那个粗鄙货给起的，大概的意思是三月开花的樱。
宋婆子嗔怪：“姑娘说的是什么话，人这辈子只一回不能遮掩，就是带着嫁妆进婆家的时候，又不必您动手，您坐着看就成。”
这婆子可不知道，整个泉后街，连同前面棋盘院所有媳“妇”算上，葛三素却是最富裕那个，人家有少说有三百万贯家财。
当然，这跟七茜儿瘟神庙下那些又不能比。
可葛三素也没惦记花旧财，七茜儿压根是忘记了。
一个丫头手粗，将陪嫁匣子里的金钗掉出两个，宋婆子大喊一声，上去就打。
葛三素看到这钗，就想起一事。
从前小的时候，她看到母亲头上金光闪闪的首饰也想要。
那会子母亲便哄她说，素素还小，这些都给你存着，等到明儿你大了，就都给你做嫁妆带走……
只母亲那钗都不知道落到了谁的手里，有着老刀的靠山，送到她手里的还真就是价值几百万贯的金银，这就不错了。
若没有靠山，不给你，少给你又如何？她不过是一个绝户女罢了。
葛三素伸手拿起这钗打量，耳边满是宋婆子叱骂小丫头的声音。
正忙“乱”着，那外面又有门房来报，说是开国候府，承宣布政使司谭家来送贺礼？
门房没有见过啥世面，便口气夸张说，头一车便是满满一车锦，叠了足有十几层……
宋婆子闻言大喜，又听是侯爷家来送礼就更喜不自胜。
葛三素把金钗丢到嫁妆里，抬脸看着宋婆子淡淡道：“而今我还不是宫家“妇”，巷子里做主的嫂子又刚走，这送礼的要真是知礼数的人家，更不该来叩门，选这个时辰分明心里有鬼，闭门！谢客！”
这分明就是欺负自己外地来的。
宋婆子没有见过世面，站在原地半天才道：“姑娘，那，那可是侯府啊？”
葛三素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外郡没见过世面的到底是不成，回头还是得请大嫂子帮着寻两个能抵事的。
跟了葛三素两年多，宋婆子也“摸”出一些脾气，看她不吭气就知道不好了。
如此，便赶忙说，这就去这就去……
管四儿的府门缓缓关闭，就将谭家的捧帖管事整的十分窘迫。
他们确是打听好时间，这才拉着十车贺礼寻到了亲卫巷。
这也是打听清楚这外郡媳“妇”嫁妆不多，娘家人也没有跟来，还是管四儿早年刚起家那会子哥嫂做主寻的小户媳“妇”。
谭家此举明白说，就是想把旧主关系走起来，他们不敢招惹那几个名声在外的厉害“奶”“奶”，便欺负葛三素这个外郡新“妇”。
只要礼品进门，从此便自有话说了，哪怕亲卫巷把贺礼送回去，那也是有话说的，绝交有仇的才会全退呢。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新媳“妇”也是大风大浪里挣扎出来的，平生最恨就是钱儿，甭说谭家送来十车礼，便是百车你看她看不看一眼。
好半天儿，这管事到底收了礼单帖子，一甩袖子嘟囔道：“真是，一丘之貉。”
亲卫巷的事情宫家那边自然是不知道。可家族里最有出息，官最大的子弟成婚，族中自然是慎之又慎，必要大“操”大办才符合族情。
十多房的人早一月就入了京，又是富裕的商户人家，人家来的时候也是家家预备了厚礼上门，就堆了宫家几库房。
然而商户到底是商户，惯用银钱把人分个三六九等，遇到事情也喜欢说，这事儿若办，得花多少银钱？
如此，在七茜儿她们还没到的时候，坐了满堂屋的宫家“奶”“奶”里，便有一位金大“奶”“奶”对管四儿他娘李氏说：“婶子，我这人脾气向来直流，也是有啥说啥，您是知道的，我们小叔叔那是什么人才，便是咱家从前的关系里随便划拉一个，少说还不给您带个十万贯压库？”
李氏知道老家人啥脾气，就笑笑点头：“是了，是了，可是你们小叔叔的事儿，我跟你们伯爷爷也不做主啊。”
金大“奶”“奶”一想也是这样，便叹息道：“可不是，我们当家的去岁还说，鼓山那边的刘家托人来问呢，她家大小姐若是嫁人，染布方子一起过来，还给加这个数。”
她竖起三根手指，表示三十万贯。
刹那，满屋子羡慕。
在座的儿子，孙子皆不缺，当官就宫之仪这一房。
管四儿他妹阿猫看不下去，便大声说：“婶娘嫂子们快别提这些事儿了，就是给个金山，也得我小哥愿意。再说了，我小哥户籍文书上至今还是个姓管的，他又脾气不好，别回头给他听到了好不高兴。”
偏这金大嫂子是个脑袋死又憨傻的，她也听不出阿猫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完便一拍腿，再好心不过的劝到：“阿猫你这话说的，不是嫂子添“乱”，咱不说旁个，就伯爷爷住燕京这宅邸，还没有咱老家随便哪房的后院子大，你看这拥挤的……娶几个小的就是一套大宅子了”她用手指比个铜钱笑道：“若我说……”
这话没说完，她婆婆对她后脑勺就是一下：“你快歇了吧！咱老家能跟这边比，咱老家多大的宅子都没门槛，这边便是个三间茅屋，你也得抬脚进！”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起来。
可不是，商人家门户平展，便是九进的豪宅都不必抬脚。
正笑的热闹，门房进来通知，新媳“妇”娘家嫂子到了。
如此，呼啦啦一大片人迎接出去。
等都到了，七茜儿才仪态十足的从马车里出来。
人家身上穿的是命“妇”常服，穿这身进宫都不失礼。
随着她出来，那一溜烟儿便是一串儿的朝廷命“妇”，身上的东西那也未必值钱，可单单腰上盘的那根玉带，头顶的点翠首饰，就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众位宫家“奶”“奶”更是头回见。
人家管四儿的媳“妇”，还没娶就因葛家的方子跟家财，朝廷也早就给预备了五品的诰命补偿。
那金大“奶”“奶”看的目瞪口呆，接着腰上一疼，回头看去，却是她家婆。
她婆婆用手拧着她腰上的软肉骂到：“这是燕京，你行行好别给家里找麻烦成不成？瞧见没，就你家钱比磨盘大！才见过几样好东西，就敢跑到燕京跟你伯爷爷家摆富贵了？”
刹那，金大“奶”“奶”面目涨红的能染布了。

第196章七茜儿一行人……
七茜儿一行人到了宫家,  受到十分周到的招待，管四儿他大嫂任氏前后相随，看到管四儿在后院的那面阔三间新房外的搭角蚂蚱头,  都“露”了翻修痕迹，任氏便抱歉道：“她嫂子，不瞒您，这是杂木。原本这边就是旧屋,  咱也住的不气粗呢,  又只能翻新不能重修的，老家的长辈倒是让换神木，可我爹说，采料入山一千,  出山五百,  这种作孽的事情我们不能碰，就换了这样的木头，亲家嫂子千万担待则个。”
七茜儿可不懂这些,  她就是随意看了一眼，所谓神木便是巨大的,  上好的五百年以上的珍贵大木料，这个她却是知道的。
如此便笑道：“杂木就好，能使唤就成,  没那么多的讲究。”
任氏便松了一口气。
七茜儿今儿代表娘家人，人家不依，你就得翻修,  这是规矩。
说罢，七茜儿带着自己的儿子入了正堂，在空旷的正堂又意思意思转了三圈,  将手里的尺子交到婢仆捧的铺红缎的盘内，今日这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等她出来，又随着任氏又去了主宅的正堂，进门管四儿他娘就给了一个很大的红封，沉甸甸的里面放了六片金叶儿。
七茜儿道谢，又随着李氏认了一圈儿宫家亲戚，就不由咂舌了。
宫先生家是小六房，小六房上面是大六房，大六房同辈兄弟二十一个，都是一个爷，由此就知宫家有多大了。
在这里的还都是女眷，今儿男人都不出面的。
虽这都是五服内的亲戚，可介绍到一半儿，七茜儿就不知道谁是谁了。
任氏就在她耳边嘀咕：“您也别恼，我嫁进来这么些年，我也认不全，得她们告诉我谁是谁的谁，又该唤她们什么，都是长辈儿，一会子她们给咱小少爷见面礼，你可别客气，就收着就是。”
七茜儿噗哧乐出声儿，就觉着宫家人比常家可爱多了。
常家那边端的膈应人，打小花儿跟那头生了气，她干娘从庙里回来，她去门上看望了一次，人家都不跟她交心了。
还嫌弃她跟臭头随着小花儿折腾，背后没起好作用。
这话说的，她才跟常侯府几天，陈大胜跟小花儿可是患难兄弟，他俩不向着小花儿，难不成向着那边去。
前阵子陈大胜伤那样，常府都不来，小花儿是不值更就来家里给他哥挠脊背，陪着说闲话。
等到陈大胜斩了九州域的，那头倒是来送礼了，还解释说前段时日身体也是不好，耽误了时日。
多别扭啊，能处就处着，不能处远着呗。
瞻前顾后的，咋？害怕陈大胜得势，给他家俩孝顺儿子穿小鞋不成？
她臭头德行没那么坏。
看看宫家多好，我就是有点小心思，我也当着你说出来，买卖不成仁义在，讲究个你情我愿，绝不给自己找冤家添堵。
于是，这礼就真的收了，那是见一房宫家长辈，她儿子脖子上就多个荷包，刚认了小半圈，最大的根奴儿小脖子都要坠掉，就开始哇哇大哭。
众人皆笑，忙让身边的人替少爷，小姐们接了那些见面礼。
如此便由婢仆捧着盘子来接，一个盘子堆满，又取了新的来收，那叫个过瘾。
今儿孩子不少，可宫家有钱，亲卫巷就发了一小注横财。
随随便便一个崽子，都能端回家几十个放了金锞子的荷包，小锞子不大，可最少都能有五钱重，那一个包儿少说也得有六个才能拿的出手。
端是财大气粗了。
待坐定等上席的当口，一桌子成为陪客的同辈嫂子就开始不必问，她们主动跟七茜儿倒自己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内里事儿。
反正都是高兴的事儿。
我是谁，我家跟你家算什么关系……
这些“妇”人一生的时光，都脱离不了后宅，还有家族里的庄子，铺面，儿子，孙子，虽七茜儿现在眼界不同，却也听的津津有味儿。
她们总能迅速算出自己与管四儿的辈分，有多远又有多么近，大家从此就是亲戚，我会爱你，你也要爱我，有好事儿别忘记我吖。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七茜儿一直笑，满耳朵都是我家三叔叔，我家三爷爷，我那未来三婶子，三弟妹，三“奶”“奶”如何如何？
终于把关系盘清楚了，就有“妇”人好奇问七茜儿：“他大嫂子，你去过皇宫没有？皇宫啥样的？”
这问题就太笼统了。
豪富归豪富，在座见识就是钱能换来的最大限度，换不来的也就真换不来了。
来京一次，好歹也沾些皇气啊。
这话问的七茜儿一愣，她左右一看，一众“妇”人也是眼巴巴的看着她。
那“妇”人又说：“那还是前儿，六婶特地让人拉了咱们去外面看了一圈儿，好家伙，皇爷家院墙那叫个高，金銮宝殿真叫大，咱们七八人一车儿，老驴子都走的吐白沫了，也没转完。”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七茜儿就笑着说：“怎么，每日老先生都去宫内给皇子讲学，回家竟未跟你们提过么？”
这“妇”人闻言诧异极了，拍着心口直言不讳道：“嗨呀！我公公比六叔大了十多岁，他看到六叔都束手束脚，深怕衣不合体，有一点灰都不敢大力拍，要背过身去扑落，也不止他，您知道么？”
七茜儿眨巴眼好奇，她知道什么呀？
那“妇”人顶着一脑袋珠翠过来说：“我们老家，谁家孩子半夜不睡觉，他娘便说，六爷爷来了，来抓你背书去了！就给孩子吓的，闭眼就睡，完事儿半夜保不齐还得“尿”炕，您就说怕不怕？！”
“妇”人说完，周围又哄堂大笑，七茜儿便更喜欢起宫家人来了。
怎么说呢，人情人味儿，人家从不缺。
你也不能瞧不起人家市侩好财，商户人家弯腰赚钱，一文一厘来的不容易才锱铢必较，可人家这个家风里“露”出来的，就是一种全族老小亲密无间，有劲儿放一条绳上的感觉，这隔着几房的侄媳“妇”说起宫先生如说亲叔，中间并无隔阂。
她在亲卫巷苦心经营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求一个这样的结果。
如此七茜儿端起茶盏清清口，倒也不能深说，就浅了说皇宫。
“大嫂子若是问大梁宫，我们几个都去过的。”
七茜儿指指丁鱼娘她们。
众宫家“妇”闻言，就满眼的羡慕。
七茜儿接着说：“具体宫里是个啥样，我们几个也没有敢细看，也不敢打听，就是听我们那当家的提过，仿佛是皇爷自己都不知道他家有多大的。”
一个偌大正堂，几十个当家“奶”“奶”，就都静悄悄听七茜儿说话，连个咳嗽的都没有。
这些话必要好好记下，明儿回老家好吹嘘吹嘘。
七茜儿用指头在桌面画了一下，对她们说“最初皇家住多大，也不是没有规定，反正礼书有云……须得照阴阳五行方位修，单是几百年前修这宫是前后花了十五年的，耗费了几万工，没日没夜，春夏秋冬，就依着宫方九里，旁三门，王城九经九轨来的，可继一任皇帝，他就扩建一下，修来修去就不知道多大了。”
她有功夫在身，夜里在宫找个正经地方，也是蹦跶了很久的。
七茜儿说完，周围一片吸气声儿，好半天那隔壁桌，叫金大“奶”“奶”的又憋不住了，便叹息道：“这，这得消耗多少金子啊。”
七茜儿最初没反应过来，一直到潘八巧咕唧笑出声，就打开了笑门又开始了。
这才是个办喜事儿的样儿。
人家真就觉着，金銮宝殿金子造，在座大部分人与民间确实这般想，可这笑声只到一半儿，堂屋门口就有人很认真的解释：“我家里也没有那么夸张，到是西边用金多，可也是金箔，南边属火又克金，使的最少，大部分的屋子也跟这边的屋是一样的，只是用料比较大，多了个琉璃瓦罢了。”
刹那满屋安静，七茜儿看看门口，却是一个身穿杏黄长袍，头裹方巾，面“露”无奈又笑的包容，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白净胖子。
这胖子常在青雀庵出没，偶尔也会随着江老太太去亲卫巷。他的身份，整个亲卫巷也就陈老太太不知道。
如此七茜儿站了起来，张婉如她们也是立刻站起整理衣衫，一众命“妇”走到门口齐齐端正的给六皇子施礼。
七茜儿抬脸问：“六爷今儿不在宫里读书，怎么出来了？”
六皇子笑着摆手：“嫂子们莫要多礼，我有事儿呢。”
任氏不明过来询问，七茜儿赶紧介绍：“这是当今六皇子，千万莫要失礼。”
一刹，屋内寂静，接着凳儿，桌儿“乱”响，不久，就齐刷刷跪了一屋子人。
七茜儿苦恼，这不是来捣“乱”的么。
正为难间，就听到门外有人喊了一句：“六爷？！”
管四儿闻讯就小跑着来了。
六皇子一看到他，就特别高兴：“小七，我来了！”
管四儿嘴贱，就抱怨道：“你来捣“乱”吗，皇爷知道么？”
六皇子点头：“知道知道，知道你今儿量家，我母妃就让我去库里看看，有啥能给你摆放的，就让我划拉些。”
说完他过去，特别自然的搂住管四儿的脖子笑道：“我给你收拾了两大车，赶紧跟我出去瞧瞧去。”
就这样，人家二人勾肩搭背，自然而然的就出去了。
等到那边人走远了，边上才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婶子磕磕巴巴的问：“那，那是皇子？”
七茜儿点头：“对呀，正是当今六皇子。”
抽气声儿不断，老“妇”又问：“咋，咋能跟三，三，三儿这般样子？”
七茜儿眨巴下眼睛，理直气壮的道：“他俩打小就投缘。”
就恨不得再回头去重新投一个娘胎了。
其实，老宫家对管四儿定位从来不准，就觉着三爷是个御前小官，大约是戏台上，跟着皇帝老爷身边跨刀的那个，每回皇帝老爷上马，锣鼓一响他就哐叽，哐叽，哐叽来嘚哐，再递个五结“毛”那种马鞭儿，这就是六房小三爷的位置。
俗世从来觉着，当兵的那种官是没有文官大的。
也只有几个族老知道内情，却牵扯了当初的丑事，也不能详说，就消息断裂的厉害。
可对于商户人家，那兵爷也是爷啊，如今行商在外说起六房小三爷，那外面谁人不知道，谁人不清楚。
是很给脸面的。
可，这也绝想不到，小三爷能跟皇子勾肩搭背好到穿一条裤子。
不管宫家这些“奶”“奶”咋想的，反正亲卫巷子今儿不亏，都是满载着归家。
等到了家里才听说谭家来了，礼物却被七“奶”“奶”拒了。
七茜儿当下便对管四儿的这个媳“妇”越发满意，不愧她当初在郡王府教过几日，瞧瞧，这本事还没忘记呢。
这也是个骨头里虚荣的，啥功劳也喜欢揽自己身上。
只这夜陈大胜回来，饭碗刚放下，余清官便与眼泪汪汪的丁鱼娘进了门。
七茜儿看鱼娘嫂子这样也是惊讶，陈大胜便举着指头说：“俩事儿，一会子人到全了，咱们全家一起商议。”
陈大胜这个全家，并不包括陈家那几个哥哥。
如今各有各的事儿，陈大义，陈大忠，陈大勇都有各自的关系谱，兄弟间便是不说，私下也有攀比，这处来处去还是老刀们像一家人。
也不是不好了，就是……走出去，一说是住在亲卫巷的，人家必定要说，哎呀，你是陈侯的哥哥呀，哎呀！你是小郡王的亲兄啊。
自己也不是不努力，怎么好端端的活着活着就没了自己呢？
就怪不是滋味的。
陈大胜也知道哥哥们怎么想的，就顺其自然呗，有些东西强求不得。
陈大胜说完，果不其然，没多久老刀们便各自带着媳“妇”儿都来了。
上了大道就总有岔路将人分开，而后各有各的机遇，谁能知道归途在哪儿？
等到人在家里坐定，陈大胜才与七茜儿解释道：“俩事儿，一个是咱们寿田被皇爷指名要入宫做陪读了，还有一个就是，隔壁兵部巷的窦家，想把他家的那个窦永伦说给咱二妞。”
七茜儿眉“毛”一挑：“这可不行呀，那孩子不成个事儿，成日子在庆丰街里厮混着，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他也敢想咱二妞！”
陈大胜拍开得的一瓮好酒，先给门边的孟万全满上，这才放下酒瓮随兄弟们喝着。
孟万全这几年学了老太太抽烟袋的本事，怕熏着谁，一般不去里面坐。
余清官连连点头同意七茜儿的意见，嘴里却谦虚：“也不是人家娃不好，咱二妞也一般，其实是我也想留孩子多呆几年，可这帮子也恨人，二妞过了十五就没少来家里烦躁，她“奶”“奶”是啥也敢许，现在还在家里生气呢，嘿！”
陈大胜安慰他：“二妞的事儿不急，你不答应老太太也没办法，咱今晚主要说寿田。”
他话音刚落，胡有贵就“插”话道：“这个我有些消息，仿佛是皇爷刚指了单子，二皇子就想让寿田过去，那这事儿避不了，我觉着六皇子就不错，跟咱小七也亲，也好照顾着。”
陈大胜接过崔二典的酒碗喝了一口叹息：“依我看，大的都不成，寿田这孩子老实，也不如他哥能撑事儿，老小么，谁家都一样，最好是去九皇子那边稳妥。”
他这样一说满屋子寂静，好半天余清官才有些不情愿的说：“头儿，合适么？这废后刚没了几日，虽没有连累到敬嫔，可她也是曹家的，这九皇子身子又弱，寿田这孩子心粗，一二般眉眼是啥也看不出来啊。”
丁鱼娘死死盯着丈夫的口型，看明白啥意思，就眼泪汪汪了。
这是必得去了？
人家寿田在家里读书读的乖乖的，上学里也是家门口，来来去去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咋就自己的孩子，上头一句话就要离家伺候人去了？
她不愿意。
崔二典娶的是柴氏，这成日子跟着老丈人那圈子打交道，听多了就长脑子，这几年他是长进了的。
余清官这样说，他便嘲笑道：“二哥你是不是傻，反正也得去，上面那些你也敢沾着，曹家嫡枝是倒了，可是小曹氏这边反倒安全了，各宫的娘娘谁家后面没个宗族，都是表哥表弟一帮子随着。
就她啥也靠不上，皇爷最不待见就是姓曹的，如今你没看出来么，人家是求平安的，咱在宫里呢，你就怕甚了？寿田去玄鹤皇子身边那也受不了委屈，我知你想把孩子安排到六皇子身边，可……”
他看看屋子里的人冷哼道：“六皇子身后可有个萧娘娘，这位很有可能……会成为继后。”
陈大胜抬眼看看七茜儿，七茜儿闭眼听了一下，又对他摇头。
她听力比陈大胜好的多。
陈大胜看安全，这才跟屋里人严肃道：“继后，还真不是萧娘娘。”
他这话说出，满屋寂静。
半天，童金台才咽了口吐沫道：“怎么说的大哥？”
陈大胜叹息：“这次世家败的多了，就有些不好的声音传出来，为稳定朝局，皇爷的继后怕会是姓裴。”
这个消息有些惊人，萧娘娘那人不错的。
胡有贵便有些不平道：“这好端端的，这做皇帝也没滋味，一口一个阿多，我还以为多亲香，萧娘娘这回得难过死了。”
可陈大胜却抬头确定道：“那到没有！萧娘娘一点都没有难过，那位，怕是什么都想明白了，也不去想了，也从不求，可我看六爷却是有些生气的……”
说到这里，陈大胜笑了起来说：“到底也是皇爷的儿子，从前他日日去南门上给咱讲神仙故事，可你看他现在去不去，这是读书也用功了，也不躲着上朝了。”
胡有贵叹息：“是了，年初废后之后，他见天拿着功课去皇爷那边赖着，许就是想给母亲做点什么吧，萧娘娘对他是没的说，亲娘也就这样了。”
屋内寂静，几个当家媳“妇”想想皇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便觉自己的小日子格外舒心。
这前后左右，凭谁家的当家老爷不是小妾暖床好几个，甚至张婉如他爹去岁初都娶了个妾，可老刀们对这件事似乎是很麻木的。
他们特别爱安静，活的霸道又独轱辘，就不愿意家里有那么多人。
终于，余清官开了口，他对陈大胜说：“那，头儿，你比我脑子灵光，你侄儿就拜托你了，就玄鹤皇子那边吧。”
陈大胜点头笑道：“那成，回头我跟我爹提一句，其实你该安心的，要我爹安排，必然也会这样，一个身体不好的皇子以后便是去了封地，咱寿田从小随他长大，必然在封地备受重用，也是个好前程。”
余清官满足：“那可是，这燕京多少大家公子等着那点位置，单是一个中书科，二十个中书舍人位，这都要打破头了，那里面多少大家世子，我算老几，而今可不比从前，能像他哥哥一样一安排就是个入流的差事，去封地也好，好歹是个养家糊口的体面事儿。”
他应了，这事儿就算作定下了。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马二姑来了句：“那咱家的好说，可我看老谭家动作不小，皇爷最近出来进去，仿佛是总带着谭二那个崽子，都当儿子养了。”
陈大胜点点头，又接了一碗酒笑道：“这事儿有什么啊，早预料到了，咱就是如今再受皇爷器重，可死了谁，谁就是个好的，谭二跟皇爷从前就是兄弟交情，那小子被谭守义那老贼调理出来了，就都小心点吧。”
几个老刀一起点头，又喝了些酒，忽就听胡有贵噗哧一笑道：“那要这样，如今的那个谭二就可怜了，承继爵位没他的份儿，中书科也没他的份儿，我还是听柳大雅说，他想上陪读单子，硬是寻不到烧香的地方呢，不若……咱帮着搅合搅合，凭啥这当老二就得吃亏呢？哥哥们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老刀里这几个，要说脑子好，陈大胜是正脑子，论“奸”诈，其实是胡有贵。
甭看他生了一副美人脸，那拐弯心，能转八道弯儿。
陈大胜笑了起来，抬手给他倒酒：“恩，你想怎么搅合？”
胡有贵一乐，抬碗喝了大哥酒道：“我跟七皇子他舅常去诗会……”
屋里顿时一片嗤嗤笑声。
没办法，咱是没读几年书，可是偏偏长了一副上等的诗会茶会的脸，胡有贵去这些地方一般不做诗，会有人写诗作赋排着队赞美他。
他这人吧，只要不花钱的场子，谁带我玩儿我都去，就耍的很开，上下都混了一票关系。
胡有贵面无表情的踹了身边的崔二典，就数他笑的恶心。
而后他冷笑道：“咋，你们到想去，没人喊你们，爷哪月这几百文不能攒下来。”
七茜儿闻言，就在炕上委屈道：“别出去丢人啊，我早就跟账房说了，你们想支多少支取多少，再说，都分帐了，还把这五百文的事儿往我身上赖着，这事儿我不接。”
陈大胜对媳“妇”甜笑：“就是，我媳“妇”最大方不过，都是他们抠唆。”
巴结完媳“妇”儿，他回头怒视胡有贵：“说你的正事儿。”
胡有贵呲牙摇头：“啧！我就知道，行！正事儿，我就跟辛安伯家，捎带就说谭家老二不错呗，他家有兵权，便是老二又如何，谁家不是争？
大家门里那套你们都清楚，谁知道是谁能留下来？好歹这人咱得送他上盘子，他才能坐下来赌不是。
嘿，要我说，谭唯争那人也是真不错，就是名儿起错了，啥也得争。他哥哥弟弟会的那些，他也都懂，放到七皇子身边也合适，哥哥看这个法子可好？”
陈大胜想了下点头：“那你就是试试，不强求。”
胡有贵自信一笑：“也不难，小事儿。”
七茜儿看他们说完正事，这才咳嗽一声对陈大胜说：“那啥，提一句，我家这月怕有个喜事儿也要办。”
陈大胜闻言牙都疼了，他摆手不想说这事儿，却架不住兄弟们好奇。
他就不说，坐在门口抽眼袋儿，一直没吭气的孟万全便戳穿他道：“那有啥呦，他二嫂子觉着家里人丁少，非要陈老二纳妾。”
众人吸气，想不通寇氏咋想的。
大家一起不屑的嘘了一声，其实，还真都没当一回事。
混官场七年了，要是这样的事儿还诧异，那就是不长进了。
就仿佛脑袋顶掉靴子，都知道早晚会有这样的事儿，也都清楚，亲卫巷子陈家必然走这条路，只没想到却是不显山“露”水的陈老二。
好半天，倒是卢氏来了句大实话：“寇氏上次那胎受了大罪，他们陈家人丁单薄，寇氏又在意这些，怕孩子们长大没个帮衬呗，管好你们自己个儿就成。”
崔二典好奇，就问七茜儿：“嫂子，定下来了？”
七茜儿点头：“啊，等咱老七忙活完，二房就开小宴。”
“那妾是哪儿的人呀？”
七茜儿手里绕的纱线一收，看着崔二典道：“哪的人？嘿，你们绝想不到，是我那二嫂子亲去我二哥上司家，求的人家旁支的一个小寡“妇”，懂了没？”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这就厉害了。

第197章夜半瓢泼，陈……
夜半瓢泼,  陈府小宴，倒是没有请几家亲戚挚友，就预备悄悄抬的人,  悄悄预备了几桌。
好歹是个小喜事儿。
这日清早，安儿起的有些艰难，就一直听“奶”嬷好脾气的在那念诵般嘀咕：“二哥儿起来了，二哥儿起来了……”
这声音倒是没有什么威力,  就是挺讨厌的,  安儿反正是不喜欢的，可他也知道不起来是不行，不然一定没完没了。
于细腻柔软的银红面棉被内睁眼，小孩儿左右看看。
哥哥去家了,  昨晚却是自己睡的。
“奶”嬷很高兴的说了句：“呀！二哥真机灵,  一叫就起来了。”
安儿不想说话，也不无赖，谁做梦被人喊起也不会舒服的。
他从薄被里坐起,  呆呆的看着窗外，有小娘停在桂花树上,  一只两只三只。
婢仆们围上来，有给他梳头的，有端着小“尿”罐看他有没有“尿”的,  一通忙活他到底站起，架开胳膊让“奶”嬷给自己穿戴洗漱。
今儿家里有喜事，他便穿了一件红底,  绣有小麒麟的袄子出门。
待到了二院门口，捧着一个锦盒早就等着他的吉祥便笑着迎过来，问候道：“二哥昨晚睡的好么？”
安儿对睡的好不好,  也没有什么概念，却是个知道好的孩子，心里困，没什么精神他也点点头说好。
又问了阿爷可乖，吉祥说乖的很，还没起呢。
孩子很羡慕，看着桂树老气横秋的就是一声叹息。
如此满院皆笑，佘吉祥弯腰，对着安儿打开锦盒。
那锦盒里有一个粗瓷的，豁了一小块牙的碗，碗心还描了四个字，长命百岁。
这是前段时间佘青岭夜发噩梦，梦到他无依无靠，老年便出家为僧一生孤寒。
接着也不知发了什么疯，人家就拜访了护国寺的一个高人，倒是没有给自己求什么，却为孙孙求个一世平安。
等他归家的时候，他就带了这只碗，从此安儿就走上了“讨饭”路。
据说安儿的命是偷来的，怕富贵冲撞了他，便得求百家饭吃。
那百家饭是求过了的，绕着泉后街走一圈一家也要了一口，就有百户人家了。
只那日起，他要讨饭到十二岁，才能跨过八字里的死劫？
“奶”嬷每天起早喊他，也就是怕他耽误巷子里别姓人家的早膳时间，毕竟他是个晚辈，没得让人家等他。
安儿抱起自己的饭碗，很是认命的叹了一口气。
小小的一个人总这般忧愁，又把旁人看乐了。
被“奶”嬷带着出门，安儿先去了斜对门的余家，还没敲门呢，余家二姐姐就笑嘻嘻的跑出来抱他进宅子。
佘家饭厅，全家都没有动筷子，就很简朴的几样菜“色”摆着，都热乎乎的。
有两样家常小点，糟鸡丝，酸笋，小青菜，糖藕，枣粥还有馍馍。
余家老太太尖酸，对陈家这位小爷却从没有酸过脸，见了人还逗呢：“吖，二哥来讨吃了。”
安儿有些羞涩的递出碗，说了句好听的：“阿“奶”长命百岁。”
“吖，二哥这小嘴儿，百岁百岁百岁，都百岁。”
老太太高兴的拿起筷子，将自己最爱吃的小点心夹了两块放他碗里，还认真跟安儿解释：“阿“奶”是个老不死，他们都怕我长命百岁呢！我可不敢拖累他们呢，浪费粮食呢……还要什么，阿“奶”给夹？”
安儿摇摇头，抱着自己小碗出去了。
走到门口还能听到老太太在那边嘀咕：“呀呀呀，急什么慢点吃呗，空空肠子缓缓咽，陈老二家今儿有席面，不去？哎呦，你爹都随礼了你不去？没吃过饭咋地，吃这般急躁……”
她这话没唠叨完，余有田已经蹦出屋子，挂好腰刀嘴里鼓鼓囊囊咀嚼着往外跑。
他“奶”还在后面喊：“大孙你咋才吃这几口？”
她大孙也想多吃点，却怕她唠叨。
安儿闻言便很困“惑”，这是让吃，还是不让吃啊？
可他还没想明白，就被有田抱了起来。
安儿笑了起来唤人：“大哥哥。”
余有田咽下嘴里的东西，一扭头接了一口小厮递来的清茶漱口，吐了水才在安儿脸上香了一口说：“喊大哥哥没用，大哥哥今儿忙的很，不带你耍子了。”
安儿闻言便很失望，大哥哥是唯一允许他上马的大好人呢。
可出了门，他大哥哥却从袖子里取出三串儿桃木雕的小木锏，木刀，木剑，木葫芦，木笔，啰啰嗦嗦一串给他挂上，余下给了他“奶”嬷。
又香了他一口说：“可别丢了，这可是你哥刻了半月的东西，还求青雀庵的尼师开了光的。”
他说完，在上马石上了马，安儿就很羡慕的看着最喜欢的大哥哥出门去了。
等哥哥走远了，安儿才把腰下那个扎了五彩穗子的小金麒麟取下递给“奶”嬷，又拍拍腰上的一串桃木的东西炫耀：“我大哥哥给的。”
“奶”嬷很是捧场：“真好看。”
安儿确定的点头，抱着自己的小饭碗又去了成家，讨来半碗“药”汤，愁眉苦脸的还得当着丑姑面前喝下。
他最怕来成家了。
喝罢“药”汤，满口苦味，愁眉苦脸的安儿又站在了童家门口，长长吸一口气，谁家都抱他进门，只有童婶婶很严肃的每天要他叫唤，说这才是真正的讨饭。
于是他左右看看，便“奶”声“奶”气一闭眼喊了起来：“贵太太长命百岁，贵老爷升官发财，小少爷必会金榜高中，就就就……给口吃的吧！”
赶巧那路边来了两个去陈家二房送礼，又去老宅请安，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婢仆，有一个小点的闻言忍耐不住，便是咕唧乐出声儿。
可他没笑完呢，就被大点的老仆捂着嘴扯走了。
等到了巷子背角，老仆伸手便打了他一巴掌，这小的挨揍顿时眼泪汪汪，才要求饶便听那老仆骂他道：“你是吃屎没地方，什么人都敢笑？那位可是福瑞郡王家的小王爷，人家怕养不活才吃每天讨吃一口百家饭，你真是看不出来个眉眼高低，出门不给主家增“色”，倒是给主家揽祸来了……”
这小的吓的当下要哭，却被老的那个一溜烟扯走了。
安儿可不知自己连累了人，人家是认认真真骑在童家的门槛上，正跟铜锤，宁和分糕吃。
这俩崽子不吃饭，每天都要等安儿上门，三人还要骑在门槛上吃。
等吃个小半饱，童家的婢仆又把精细好克化的东西往他的小碗里放了几样，安儿这才抱着碗去了下一家，这一讨吃便讨吃到主宅院里，进门他便听老“奶”“奶”在那边唠叨人呢。
老“奶”“奶”总是喜欢唠叨的人的。
“……这是家里钱儿多溢出来了？好端端的白养个白吃白喝的，咱家是缺崽子不成？也别拿开枝散叶来吓唬我，我孙男孙女多了去了，不少他那一房的，他也别送席面来我这边，旁人不知他，我可知道，跟他损爹一个缺缺样儿，就是想头多呗。”
后街的小“奶”“奶”笑眯眯的劝：“嗨呀，您还真犯不着生气，咱这街里谁家不这样？那弄来七八个的都有，他这才到哪儿？”
老“奶”“奶”又说：“到哪儿？老陈家几代都没纳妾的。”
那后街的小“奶”“奶”就大笑起来：“瞧您话说的，那会子啥没有啊，纳不起呗。”
老“奶”“奶”又说：“可怜杏儿他娘，不知道咋难受呢。”
安儿不动了，乖乖的站在门口听。
他爷爷说，大人说话未尽，便不能“插”嘴打搅。
后街“奶”“奶”劝了好一会子，老“奶”“奶”才想开。
他便听到娘亲笑眯眯的也劝老“奶”“奶”说：“阿“奶”，我过去是前前后后都问了，我二哥这回可有些冤枉，还真是我嫂子做的主，这不是哗哗那会子倒着来的，她差点没命吓着了么，就回娘家不知道咋嘀咕的，她娘家妈给做的主，亲家老爷寻的人，用我嫂子的话这是两全其美……”
老“奶”“奶”嘀咕了一句：“可别跟我说这个了，我还真不气，什么冤枉不冤枉，我看谁也不冤，哎，我差一辈儿呢，有吃有喝我也管不着他，过的好不好都是自己的日子，有福他享受，没福他也得忍着，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老太太正嘀咕呢，就看到门帘下“露”了一双小靴子，当下就乐了：“哎呀，你咋来了？啥时候来的？阿“奶”瞎，都没看到我宝贝儿，啊呀，委屈死我们了，没看见呦，快来快来……”
安儿这才笑眯眯的进屋，先给老“奶”“奶”问安，再给后街“奶”“奶”问安，最后被娘亲抱起来香了一下才上了炕，趴在小炕桌上，把早预备好自己爱吃的东西夹了一整碗。
七茜儿看他不吃，就问门口的“奶”嬷：“这是在谁家囔塞饱了？”
“奶”嬷就笑着大声回话：“回“奶”“奶”话，走到童家就差不多饱了。”
她说完，屋里人便哈哈笑了起来。
张婉如那俩磨人精不爱吃饭，每天就靠着安儿上门，骑在门槛上灌几口。
小孩儿一起吃饭香呢。
安儿并不关心她们笑什么，就小饭碗满了，他自己滚下炕，走到门口又回身对母亲拍拍腰上那一串东西炫耀道：“大哥哥给的。”
七茜儿笑的温柔，走过来给他正正腰带问：“可跟哥哥道谢了？”
安儿点头：“谢了，还替哥哥，高兴都谢了。”
七茜儿这才点头赞美道：“可真好看吖。”
其实，这就是一串很粗糙的手工，难得却是余有田心里有这几个弟弟妹妹，他做东西可不敢只做三个，老刀家这些弟弟妹妹，是家家都必须有的。
安儿抱着碗得意的出去，小靴子点在青石路上，动静不大却满是活力。
他老“奶”“奶”趴在窗户上百病全消的看着他，已然是啥都忘了。
他出了门便看到早就抱着碗，等着自己的哥哥根奴儿。
昨儿小叔叔回来，哥哥就得来这边住。
根奴儿抱了一大碗肉包子，一晚没见弟弟如隔三秋，等碰了头，两边放下碗热烈拥抱，又一起捧着吃食去常家棋盘院寻老丐去了。
那老丐便是安儿从前使棍子打的那个傻丐，后来陈大胜罚安儿每天给他送饭，一来二去，那老丐就住到了常家棋盘院灶房外墙。
那处赶巧是个凹角，小花儿还让人给他修了一个半顶，如此便是风雪来了，靠着灶房的火墙，这老丐也不会冻死。
更何况，因根奴儿与安儿，常家对他还是很照顾的。
常家门口，肚子微微凸起的许熙美正提着食盒在那等着。
她人不大，有了身孕没几个月却比旁人看的明显。
就眼巴巴的等到安儿他们来了，这一看俩孩子捧的碗，许熙美这心里就有些怨了，如此试探道：“这是吃饱了？”
安儿笑眯眯点头问好：“五婶婶昨晚睡的香不香？我吃饱了。”
许熙美有些失望，依旧低头对他们说：“多谢你惦记我，我睡的香，明日~要先来我这里。”
说完，她打开那食盒子，“露”出里面极精美的汤羹，点心，果盅，南糕，炫耀一层不算完，还有第二层的水晶糕，蜂蜜糕，莲蓉糕，羊肉包子，炸鹌鹑。
家里不许吃这般甜的，也跟家门口的都打过招呼了，却偏偏忘了还有一个许熙美在这里候着。
安儿看了两层美食，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左思右想，他终于艰难的对五婶婶说：“那，那就再吃点？仿佛，好似还有些缝儿。”
许熙美笑了起来，让人将矮塌摆在家门口，又打了布幔盖儿，娘母三开始吃东西填补缝隙。
他们正吃的好，街那头却来了几辆严丝合缝的马车，待那马车到了常家门口，便有一半面紫胎记的“妇”人从车帘往外望。
走远了，这“妇”人才满面惊的对身边婢仆道：“如何，如何……如何敢在家门口这般行事？这也，这也……太胆大了，阿秀怎么寻的地方，竟让咱们来这边住着？”
“妇”人极委屈，想起心里的不甘愿，便一伸手搂住儿子低泣出声。
小小的谭兴业心里叹息，伸出手给母亲擦泪道：“阿娘，舅舅的道理总是没错的，他总是向着咱们的，三礼学堂轻易不收学生，只要家门口的子弟，这也是舅舅使了大价，拿燕京的一套宅子才换了这院儿，您可千万忍耐。”
乌灵歇了眼泪，半天才叹息道：“咱娘俩也就你舅舅能依靠了。”
谭兴业却笑着对母亲说：“对儿来说，只要离了那院儿，便住在哪儿都没关系的……”
正说着，一群孩童叫着从巷子里冲出，带头的女将军喊的冲天响亮。
车夫本想先停，莫要磕碰到旁人的孩子，没想到那些孩子却先他们停了。
就一个个站在巷子口，还有捂着嘴儿的，都是怕惊了旁人家牲口的样儿，不喊也不闹，直等他们远了，才嘻嘻哈哈绕着巷子跑了起来。
又行一段路，便看几乘小轿挂着粉红缎花，不吹不打安静快速的往后街去，这一看便是纳妾的。
有侮辱人的主“妇”，让人半夜黑灯瞎火的抬人，可人世依旧有仁义的让清早进门。
那边也很知礼数，即便这边没有挂家里的记号，却也停轿等候，等他们的马车过完了，才保持足够的距离缓缓跟至岔路，并不敢踩他们的主轴车印，而是贴墙快速过去。
乌灵看那小轿离开老远才对儿子说：“此地人，还是~知礼的，你舅舅没找错地方。”
谭兴业没有吭气，却趴在后车窗往后看。
才将家门口吃东西那三人……他不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莫名羡慕。
而这感觉多年之后他才明白，却是两军对垒，刀锋下挣命之后的从容自在。
不止许熙美家是这种气质，亲卫巷子，甚至后街那边的人，多数也是这般自在从容的。
一直到看不见了，谭兴业才听到母亲嘀咕说：“咱们就这样不打招呼的出来了，明儿你爹发现咱俩不见了，他好着急呢。”
谭兴业坐好，小小的少年整个的精神都熬在后宅争斗，母亲自卑绵软，他就得懂事灵透，都到了这里了，母亲竟还心有奢望？
如此，谭兴业拉住母亲的手，眼睛看着前方说：“娘，爹不会发现，也懒的知道的，以后，咱俩也就在这里了……”
“妇”人又哭泣起来。
常家棋盘院外，七八盘点心把胃口的缝隙糊满，安儿鼓着小肚子爬下矮塌，套上小靴，跟五婶婶道谢告别，又与哥哥往宅子后面的夹角走。
今儿有些晚了，昨夜有雨，那老丐顶了一夜风雨就格外饿。
他等啊，等啊，总算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便双眼发亮，龇牙咧嘴叫唤了起来：“娘来！娘来……”
大家后面才知道，这老丐哪里是喊娘，这就是一个傻丐，脑子不好学了一句旁人骂他的话，叫娘的……就这俩字他也没学好，学成娘来。
如此这便是个臭嘴丐。
他也没有名字，安儿与根奴当日打了他，陈大胜便罚他两日日舍一餐给他吃。
如此，安儿见到人便笑着喊他道：“老臭，你等急了！”
老臭是旁人骂乞丐臭嘴的话，孩子听多了就开始喊他老臭，喊的多了，傻子也知道是自己了。
老臭着急的很，看到他们回身就去草席子边上取了自己半拉的葫芦瓢儿伸过来。
安儿与根奴，就把自己带来的吃食给他倒瓢里去。
老臭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俩孩子就托着腮蹲着看，一边看还一边学着阿“奶”的话说：“慢点慢点，还有呢……”
这话学的老气横秋的，可他们不知道，低头狼吞虎咽的老丐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一直到老臭吃饱，安儿才抱着自己的讨饭碗要走，小孩儿蹲久了腿麻，便一个踉跄把碗飞了出去。
这一下，就吓的婢仆怪叫连天，这可是高僧给的碗，碎了这一群都吃不了好去。
等他们叫唤完却发现，好巧不巧那碗却入了老臭的葫芦瓢。
老臭仿佛是也受了惊，于是呲牙骂他们道：“娘来~啊！”

第198章（199） 亥时初……
（199）
亥时初刻,  一乘小轿将宫之仪抬离大梁宫。
天子却坐在东明殿偏殿，认认真真的写自己的心得。
今日先生讲的是从前帝王无为而治那个阶段的民生民情，如此,  杨藻便思考再三，就认认真真写到：大道无心方是正途，君更该恩怨两忘终成善道……
大梁朝的贫寒，不贫于国库,  不困于军饷,  而贫于君王的见识，越是治理这个国家，杨藻便觉自己过去所学早就不够用了。
臣子都能专攻一科，帝王不可以。
其实帝王掌握的知识也不必多,  须得臣子汇报,  帝王一听便只几何，并且能从更多的解决办法当中择最有利于国家的办法。
这就很难了。
也是杨藻目前最急迫要学习的东西，他是一位十分努力的君王。
笔力不济却也勤奋,  正写着，殿外有人悄悄进来禀报,  说他要等的人会在人定三刻到达。
杨藻没抬头说：“知道了。”
人定三刻，杨藻收笔，将自己写的这篇东西反复诵读,  心下有些不满意，却也不想耽误时辰，如此他站起来,  手握佛珠来道多宝阁前，想起什么又放下佛珠。
伸手推动一条棱条，机关机喳,  一排暗道便显现出来。
有隐卫从屋顶蹦下，坐杨藻的位置，拿起灯将自己的身影投“射”到门窗之上，做出正在苦学的样子。
后宫因打搅皇爷用功，也是处理了一些人的，如今只要他坐在这里是没人敢来的。
杨藻回头看看，确定安全，这才引着一盏灯笼下了暗道。
这暗道前朝就有，如今知道的却只两三人矣。那暗道很深，笔直下去能有半里地才见几处岔道，道头又横四扇铁门，杨藻从腰下解开钥匙打开其中一扇进入……
宫外。
昏暗的房间没有烛火，只有打开窗子就能看到的大梁宫西门，夜间巡查的侍卫在城头来回走着，身影无声恍若鬼魅。
暗探早就来了，不敢惊扰圣驾便只报了个人定三刻。
完后，他就安静的坐着，安静的看着夜“色”中的大梁宫，一直看到足下地砖有敲击之声，他这才站起挪开一边桌子，推开地砖将君王从下面扶出。
帝王抬起灯笼，看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很是亲切的笑笑。
暗探身上落魄，但是杨藻没有嫌弃，来到地面，便开口唤了这暗探的名字道：““迷”谷。”
“迷”谷是古书里的神树，它生在招摇山上，光彩时能照耀四方，被人佩戴的时，可以防止“迷”路。
“迷”谷笑，跪下给帝王施礼。
他似乎是很想他的，说话就动了情：“您，如何这般瘦了？”
杨藻笑笑，坐在了他刚才那个位置，也看大梁宫的西门，看了半响才说：“在这里看那边，就跟看旁人家一般。”
“迷”谷不说话，又与他温了一壶酒。
杨藻如今喜怒不由己，待遇更是如此，就是换条袄库都要上个穿戴档。
早起换了什么衣服，从哪个门出来，乘坐何种工具，从哪条路到哪条路，路上便是高兴在何处喂了宫里的金鱼，这也是要有记录的。
看“迷”谷端上来的烈酒，他笑笑，给自己倒上叹息：“朕如何瘦，如何不瘦呢？曹氏没了，阿多气我不懂变通，那么多跟着朕的老人也走了，最近你该听到了吧，他们说帝王无情呢……”
他仰头喝了一盅酒道：“你抓紧时间，朕今日还有事。”
“迷”谷闻言轻轻道喏，便依重点开始汇报：“五月二十三，福瑞郡王从亲卫巷出来，去了青雀庵，供奉了……郑家先老夫人的灵位。”
杨藻倒酒的手停顿下点头笑：“像他做的事情，倒是恨郑行云与我那外爷，恨的明明白白，这人都死了，他都不给人家供个牌位……他身体如何了？”
“迷”谷道：“怕真是伤了元气，上山下山都得有人抬，在大殿跪的久了，郡王爷也跪不住了，那日又着了凉，回去挨了骂，吃了几日“药”方好。”
“哎，五月天，不冷不热的风寒才可怕，是我对不住他……”杨藻“插”言，面“露”悲苦饮酒叹息：“朕身边就这么一个好的，还得拿他开刀，你说我是不是要瘦些，打曹氏走了，我还得表达哀伤，不然几个丫头更要恨我了，这做帝王的难当，说孤寡就孤寡了，吃斋吃到今儿，真是嘴巴里淡的起皮儿了。”
“是。”
“是什么是！还，还有么？”
“也就是老样子，陈大胜几人繁忙，卸了差事也从不与外人交际，都是骑快马回庆丰城家里呆着，都很少出门。”
杨藻叹息：“哎，没出息就没出息在这儿了，难不成回头青岭老了，连个溜达的老亲家都没有，还得教啊，见的人少可学不到东西，他们本先天缺一门了。”
君王与这位“迷”谷说话特别自在，语气轻松，偶尔朕，多用我。
他敲敲桌面，说笑话一般对“迷”谷道：“你可知，他那斥候情报里，而今对谭家依旧是只字不提的。”
“迷”谷却诚实说：“不言其好，不言其坏，已经是难得君子，若换了我却是做不到的，毕竟，谭家贪功，老刀死的太多了。”
杨藻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他想说，哪怕不必过百，就找陈大胜这样的，给他三五十，就什么麻烦都能震慑住了。
可究竟是妄念啊，想到这里，他就越发的恨谭士元。
“迷”谷看他不高兴，便语气温和道：“陈侯温和，做事讲理，在坊间名声也是不错的。”
杨藻点头：“他爹就这样。”
帝王又高兴了，到底老刀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后又给他无数惊喜的。
这有惊喜的，就有让人烦心的。
于是他对“迷”谷抱怨：“我跟你说，谭家这几个我看准了，差当初谭二到远，不过，谭二家的那崽子却比他爹机灵的，很是得我欢喜，等他大了……朕想把朕的令惠给他，也不枉他爹当初几次舍命相救之恩。”
“迷”谷没有说话，却从一边桌上取一油纸包放在桌上。
杨藻一看这纸包就笑，抬手打开，却是肥嘟嘟，油汪汪的半个酱肘子。
如此做皇帝的便一挽袖子，抱着肘子就啃了起来。
“迷”谷在边上伺候着，嘴里却唠叨着六部巷子那些低级官员的琐碎事。
惨烈的教训告诉他们，这世上，上层有觉悟，完全可以忽略，而出事必在下层官吏，一道旨意下去只要过三手，其意自变，那真是一层官吏一层心得，都要掺和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形成最后的公文，有多少郡州，就有多少变体，这种最是恨人。
如此，随着泉后街底层官吏越聚越多，武帝便派了自己最看重的暗探监视泉后街，并不是单独对谁家的。
而是若有恶逆进燕京，庆丰是最后一道防线。
“迷”谷家历代是杨家的暗探，到了这一代虽飞跃成皇家暗探，可身份依旧见不得人，也不敢见人。
怎么说呢，“迷”谷家倒霉史由来已久，追其源头要到几百年前了。
几百年前，有一布道圣人预备走遍世上每一寸土，将自己的学识理念传遍天下，有一次路过“迷”谷家乡，那穷乡僻壤来了外客，他们村子就吃相极难看的做了敲诈勒索之事，甚至圣人做了一季农活，逃脱出他们的地方，身上被压榨的大冬天只留一件破单衣。
后那圣人立言，书中举例恶地，皆为“迷”谷故乡，书中所写恶人便皆是“迷”谷他们村的那些人。
又是几代，那圣人门徒渐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管“迷”谷家祖先如何赎罪都没有用处了，甚至只要有天子登基，若读其圣人之言，就要憎恶他们那个地方，还有那些人。
而他们本地人自然知道做下恶事这几人姓甚名谁，其中一位便是“迷”谷血脉先祖。
随着后世人对圣人学说研究，那圣人学说越发普及昌盛，涉及书籍能有千卷，这是回避不了的冤孽，如此“迷”谷家这一脉终成史书罪人，变传承千古的恶人。
在读书人的笔刀削减下，“迷”谷家里人口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脉，眼见绝嗣，在当地做小官的杨家先祖闻听此事，便找到“迷”谷先祖言，你家若是愿意历代奉我家为主，我便与你们一条活路，一个新的身份。
“迷”谷祖先感恩涕零，削面毁容入了杨家侍奉至今。
比起佘青岭，其实这位才是杨藻最信任的人。
杨藻在“迷”谷面前吃的很痛快，边吃还说：“这前朝倒了七年了，我们也开始为他们修史了，这不是后面开始动作，朕便忽略了你那仇家的那些书，一些重要典籍成册，他的东西也不必入册了，你且与你家人再忍几代，文字若绝，只三代书不提，便不会再有了。”
“迷”谷微楞，半天才认真磕头道：“陛下切莫要为我们这等卑微人，影响了圣人言……”
杨藻轻笑：“什么圣人，他们写的那些东西都差不多，不是琢磨天道，就是想卖与帝王家，我家不买，他们能耐我何，不用他就不用了，用别家也是可以的。”
“迷”谷有些激动，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言，甚至难以置信。
其实，到了他们这一代，也不知道该恨谁的。
到底先祖错事确做了，圣人也是理直气壮的报复了。
倒是杨藻笑着对他说：“还有点时间，你再说说那边的事儿吧。”
“迷”谷抬起袖子抹泪：“陛下想听什么。”
杨藻想了下说：“什么都成。”
“迷”谷便说：“那闲事儿就多了，陈大胜他二堂哥抬了一房小妾。”
帝王噗哧便笑了：“不用猜，那家老太太必会说这是浪费粮食。”
“迷”谷也笑着点头：“您没说错，就是这样说的。”
“还有什么？”
“哦，谭家那个叫谭唯同的媳“妇”儿，带着他的嫡出长子搬入泉后街居住了。”
帝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又是有什么想头了？”
“迷”谷摇头：“想头倒是没有，逃命却是真的，谭家若不是这些后宅拖累，也不是如今的尴尬下场了，是正房被小妾们“逼”迫的不能活了，他小舅子有钱就把姐姐偷偷带出来，给找了一条活路。”
“乌秀！”杨藻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想到什么笑笑道：“这小泥鳅倒也折腾出一些花样，你让你家的小子在他身边再维护些年，他铸的那些劣钱~还是有好处的，万万不可被谭守义那老东西察觉，他察觉便会养出野心了。”
这两人又唠叨了一炷香的功夫，杨藻下下了密道，捂着油腻餍足的肚子晃悠回了东明殿。
这才刚出密道，便有隐卫过来禀告说，大公主杨令瑶秘密出宫，宫中侍卫不允，这姑娘今晚还提鞭子抽人，最后拿着匕首比着脖颈，迫使城门为开了门……好像是郑阿蛮出事了。
这消息传来，便将帝王一晚上的好心情破坏的干干净净……
他吸吸鼻子，左右看看，到底无奈的嘀咕了一句：“哎，什么人，什么命！”
做父母的总“操”不完的心，阿蛮也好，曹氏留下的三个女儿也好，都是附在他身上的冤孽。
莲花巷盖了一半的公主府，因未来驸马爷家被查抄的干干净净，他无处存身，便只能暂且住在这里。
原本皇爷的意思是让他住在外宫，可郑阿蛮拒绝了，就一个人游魂般的入了他唯一能呆的地方。
家里的男“性”长辈如今都在刑部大牢，要等秋后算账，而被流放的女眷唯一能巴望的就是他。
便日日托人来信哀求，威胁，咒骂，侮辱……那都是他深爱过的亲切长辈啊。
今日探监，郑阿蛮花了身上最后的财产，一条金腰带。
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
归家之后，便又看到桌面一尺高的信函，就不必打开，他都知道其中必有一半是血书。
是呀，凭什么全家倒霉，他还能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呢？
几壶闷酒去，他穿着一件单薄青衫，披头散发的就攀爬到了公主府刚盖好的三层赏月楼上。
他披发赤足疯了般的念诵半晚，最后便决定跳下去，却被挂在了空中，正挣扎间大公主杨令瑶来的及时，便在楼下哄他：“阿蛮哥哥你别动好不好？”
郑阿蛮挂在脊兽头上摇晃：“不好！”
他的表情万念俱灰，神形枯槁，那个玉树临风，灿若朝华，风流倜傥的郑阿蛮仿若是旁人一般。
杨令瑶本年纪不大，闻言哇哇大哭起来。
正哭着，李敬圭穿着两样“色”的鞋子也匆忙跑了进来……

第199章李敬圭赶到的时……
（200）
李敬圭赶到的时候,  郑阿蛮正挂在空中飘“荡”，那一刻，他觉着他是死了的。
他忽然不想喊他了,  跟着皇爷尸山堆里攀爬出来，都没有阿蛮现在为难，一家男丁，半屋死刑,  上下百十口子女眷却在边陲挣扎。
怎么抗,  抗不了。
他听到阿蛮在空中喊：“我欲乘风归去，归，何处去呀，哈哈哈……”
直到此刻,  李敬圭才察觉,  当初老太后那一指却有多狠。
脑袋猛的被人拍了一下，李敬圭愕然回头，却是皇爷气急败坏的骂他：“站着干什么,  救人呀！”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人越来越多,  有人往三层攀爬，大公主哭的快晕厥过去。
衣服撕裂的声音越来越大，郑阿蛮呆立看着天空,  随着最后一下，他面“露”解脱，却飞了起来。
如此,  谷红蕴提着脚下打晃的郑阿蛮落了地。
杨令瑶从楼上跌跌撞撞下来，自从母后去了，她一直忍耐着,  不能哭不能怨，只要“露”出过度的悲意，便被身边的嬷嬷劝说，公主千万要替两个妹妹着想，万不敢“露”出一丝埋怨……
那话说的不清楚，她也明白，是母亲是个罪人了，她若哭便是对君主有怨。
万幸，阿蛮哥哥一直在身边陪伴着，一直与她相依为命。
现在，她可算逮到机会了，可算能哭了。
大公主李令瑶冲下楼，跌跌撞撞走到郑阿蛮面前。
原本皇爷预备蹲下劝两声，却被自己的女儿一把推开，接着便听到孩子嚎啕大哭的喊：“哥哥好自私，你怎么一个人走？怎么敢不带我？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不若一起去了吧……”
院内火把通明，众人呆立，李敬圭不想被人看到阿蛮窘态，便命人都退下。
武帝杨藻就呆立着看那对苦命的孩子，是的，他知道他们苦，可人生在世谁不苦，谁不难？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人在他耳边小声道：“流放路上何其艰难，怎好端端不断有消息送到阿蛮身边？”
皇爷扭头，却是五皇子杨英。
“你怎么来了？”皇爷淡淡的问。
五皇子心里揪了一下，表情却面“露”关心道：“自己的妹妹，妹婿，这么大的事儿，儿臣，儿臣也没多想……”
皇爷心里也艰难，不想多说，便拍拍他肩膀道：“你去过问一下吧，安排阿蛮进宫，他心不静，罚他去你小叔叔的佛堂呆一段时日。”
至于何时出来，大概，也只能是秋后处斩了。
杨英送了父皇离开，又安排了浑浑噩噩的郑阿蛮与大公主入宫。
等到天“色”微微亮，陈大胜还有常连芳才闻讯赶到。
李敬圭盘膝坐在公主府门口，看着深蓝炫彩的斗拱一动不动。
常连芳过去盯着他眼睛半天，他才眼神恢复清明，看着常连芳说：“阿蛮死了才是解脱呢。”
常连芳一个耳光过去，打的他一个踉跄趴在台阶上。
李敬圭趴在地上笑了一会，又抽泣起来。
陈大胜想起那个神采飞扬的郑阿蛮，也觉着，这人如今活在永夜一般，便是怎么挣扎，也出不去了。
没有修好的公主府门缓缓关闭。
他们三都无言的看着那门，一直到最后，五皇子杨英从门缝里出来，瞧见他们却笑了。
他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也不管礼仪，也不顾及仪态的就地一蹲下，先是一声叹息，接着说：“这朝上事儿，咱们这个岁数，年纪，也都干涉不了，可我却有个馊主意，想必能破此困境。”
常连芳与李敬圭双目一亮，齐齐看向五皇子。
五皇子一抹脸，半天才说：“都说了馊主意也要听。”
李敬圭咽下吐沫看着他的脸说：“你先说来……”
五皇子看看左右，觉着安全才说：“我却怕你们舍不得。”
常连芳急了：“有什么舍不得的，除了命不能给，这命也不是我自己的，我得为妻儿活，其余身外物你就随便说呗。”
李敬圭点头：“对对对，只要阿蛮日子能有个盼头，我的命没事儿，我至今无牵无挂的，给了也无所谓的……”
多少做人质的孩子，都栖栖遑遑送到皇爷身边，多少为难都一起承受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三，若是太平盛世没了阿蛮，从此他们也不会好了。
六皇子艳羡的看着这两人，又去看面无表情的陈大胜，他忽然问陈大胜：“若，不要命，舍些身外物，陈侯可愿帮衬一下阿蛮？”
陈大胜却坦然一摊手：“不违背我父教导，不违背国家律法，五爷尽管说便是，我虽与阿蛮无深交，可他是小花儿的兄弟。”
那也是我兄弟。
五皇子伸手比了个大拇指，伸手指挠了一下下巴才说：“当日我父皇发的赏功，诸君可舍得？”
他这样一说，众人全都面“露”惊愕。
陈大胜惊愕：“赏功钱？我的给我父兄随葬了……”
五皇子愣怔，抹了一把脸叹息：“那就没办法了，当日赏功的时候，我父皇不是说过么，此钱可赎罪一等。郑氏几个长辈没办法，可是阿蛮同辈兄弟却是无碍的，降罪一等，也够他们流放到亲人身边了，到时有几个人帮阿蛮担着，再与他们一笔安家费，我想，这事便能了断了。”
众人无语，半天李敬圭才拍了一下大腿道：“对呀，我怎么忘了这东西了，我有两枚金钱，还有一枚铁的。”
他说完，又没有一丝不甘愿的看着常连芳道：“你呢？”
常连芳想了下：“一枚金，四枚铜。”
这两人当初受钱可比陈大胜简单，他们是一项功劳受一枚，那会子陈大胜家可是折一命换了一钱。
话是这般，虽然来得容易，可是每一枚都是拿自己的命拼来的，现在旁人一说，只要能帮衬阿蛮，竟无一丝犹豫。
五皇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盘算好了数目，他才看着陈大胜说：“那，这些钱就要劳烦陈侯送至御前了，老实话，我们这些皇子如今不如您在御前有脸面。”
陈大胜点点头：“你这话说的抬举了，能行，只，皇爷会允么？就怕开了这个口子，许多人家可都有着东西的。”
这岂不是阻拦了皇爷肃清朝堂的本意，也耗费了自己与父亲的一番心血。
五皇子先是小声笑，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他才站起，伸手很是亲昵的拍拍李敬圭的肩膀说：“几位，人跟人不一样的，你们当世上人都与你们一般么？既知道这赏功能救命，便更珍贵了。”
他说完要走，走了几步却回头对陈大胜几人施礼道：“几位，看在我心里还算诚恳的份上，千万莫要“露”了口风，多少维护一下。”
李敬圭赶紧站起来，收拾衣袍慎重行礼道：“五皇子千万莫要说，这样大的恩情，我们三是绝对不敢忘的。”
五皇子没有客气，看看站在一边表情淡然的陈大胜一笑，转身往莲花巷口去了。
等他离开，常连芳才拍拍脑袋叹息：“这世上，想必是个人都比咱三机灵。”
陈大胜撇他一眼：“你要那么机灵做什么，那些赏功若取出去来，老侯爷那边你要这么说？”
常连芳吸气，又自我奚落般的一笑道：“哥，您想多了，他早就不管了。”
陈大胜拍拍他肩膀：“成，回头你列个单子，最好寻郑家老实诚恳的苗子搭救一下，若是牵连太深的人，最好提都不要提，不然，我家老头子那脾气，便是皇爷允了，他也不允的。”
李敬圭点头自与常连芳归家，各自预备东西不提。
只说，那五皇子出了莲花巷，又一路乘车来到燕京城外的一处道观外。
他到的不巧，那里面的师傅正在功课，便也没有打搅，只自己去了道观后面的一处小堂，进屋燃香“插”炉，接着盘膝坐在桌下，安静的看着一个牌位久久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训斥道：“你舅舅若在，必不会让你冒此危险，正是修身养“性”之际，你何苦做着多余的事情。”
五皇子看着刘帧治的牌位，面目坚定的回答：“阿爷，当日舅舅也是这般说，他说我天资一般，心思简单，做事鲁莽，母家不强，若想长命百岁，不若往逍遥王爷去……可，我是这般做的，他们却不是这般想的，舅舅做什么了，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人，却因为我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丢了命去，可……真不值啊。”
老道士满头银发，失了爱子之后更是苍老，他也想上香，取香的时候却手脚颤抖，折了好几根儿。
好不容易将香“插”好，老道士看着牌位，眼泪未流，鼻涕却出来了，他也嘲笑自己一般，擦擦鼻水，走到自己皇子外孙面前拍拍他肩膀笑道：“可你舅舅，却不是与我这般说的啊，你舅舅说，我们阿度心存正义，坦率大方，是天生的仁义君子，是几个皇子里最像你父的……”
杨英心里憋的难受，就抱着外祖父的腿无声哭泣起来。
却没看到，那个万念俱灰的老者，一边“摸”着他的脑袋，却看着自己儿子的牌位，二目透着要焚了整个人世的火焰……
此刻，大梁宫内，皇爷背手看着宫墙外的天空，心里正苍凉，那边却有张民望跌跌撞撞跑来贺喜道：“恭喜皇爷，贺喜皇爷。”
武帝看着这个老太监没说话。
张民望咽下吐沫，抬脸笑道：“皇爷，今日太医局给各宫娘娘巡脉，您知道么，明年这个时候，您老人家怕是要多出四个小皇子了……”
改个错字

第200章（200） ……
（200）
郑阿蛮这辈子都不会想到,  他郑家还有一条出路，而这条出路竟是陈大胜与自己两个兄弟给的。
赏功不可得，且再不能有,  可他们毫不犹豫的就拿出来了。
陈大胜才与他认识几年，却看在常连芳的面爱屋及乌，为自己独自面君，几人四处活动到底为郑家争出四个男丁的“性”命。
郑阿蛮虽跟家人不亲不近,  还多有隔阂,  然那是家，那是血脉亲人，他怎么忍心让他们就此无望而去。
不敢恨，不能很,  甚至不能说不,  郑家不占理，甚至罪大恶极，从前他整个人都万念俱灰,  如今好歹是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一个人扛一个家族变成五个人扛，那就可以活着,  辛苦些没什么的。
郑阿蛮事了，这日陈大胜从燕京轮休回家，进屋便摆了一张帖子到父亲桌前,  顺嘴提了一句：“阿蛮去给我磕头了，他从前~不这样。”
那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吖。
他这般说，也是心有所感。
佘青岭翻开帖子看了一眼,  却说：“他比我当日幸运多了，他有小花儿，有敬圭那孩子,  还有你。”
自己当日又有什么？
陈大胜这才想起，自己家这个不起床的任“性”老头儿，当初从身到心所受的折辱超越郑阿蛮百倍。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蹲下给自己爹捶腿。
佘青岭踹他，他又无赖过去。
两个读书的孩子笑嘻嘻的趴在桌儿上看爷爷，爹爹胡闹。
佘青岭低头看看儿子，又拿着帖子晃了两下笑道：“我虽是个郡王，宋国公这老贼向来看不起我，如今怎么舍得给咱家下帖子？”
其实是陈大胜愿意为交情四处活动，便显得格外有情有义，一时间在燕京贵族心里，那人气简直上涨了八个高度。
何况，大家伙儿本来就心存感谢的。
前朝两大死谏臣，佘家及钟家，佘家好名，钟家是先去死谏，看君不听劝，再死谏！再劝，不听，死谏？不去了！
而后全族被贬，人家豁出去便带着族人去了邵商勾搭了杨藻，直接反球了。
大概他家人死的没有佘家多，民间崇拜人多以人命来计数，你不算惨，便比佘家的忠差一个度。
都是忠烈之后，哦，我家死人不多就低你一等？呸！沽名钓誉之徒！
钟家那老贼便开始喊佘青岭~那老狗，咳，这是互相的。
其实佘青岭清楚，两朝看破佘家伪君子假象的便是宋国公家，他家国公爷钟及智做事还成，甚至祖宗也强过佘家百倍去。
人家也不戳穿你，反正看到他也不是好脸就是了，这都是骄傲人谁也不欠谁钱，那就互相看不起吧。
想不到家里竟然收到宋国公府的帖子，佘青岭刹那心满意足，只觉着自己赢了。
如此，他得意的拍着帖子，勾着嘴角对陈大胜说：“我就说，那老贼有求到我的一日，哼！呵呵！哼哼~！”
福瑞郡王终于笑出宫内老祖宗的气势，得意半天他才叹息道：“皇爷，也学会笼络人心，搞平衡这一套了，啧！”
大梁七年八月初，宋国公家嫡出姑娘钟小女封肃妃，入主大梁金桂宫。
因怕立秋之后满燕京的血腥，肃妃离家之前，宋国公府打破以往闭门谢客不与人交往的态度，正式开始与燕京高门大户有所交集，他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家宴，四处散起了帖子。
这种很拿皇家当回事的态度，颇得圣意。
一时间，京中以得到国公府帖子为荣。
而今的燕京，却依旧有一府开府之后，宴不过五，始终保持着低调的态度，并不进行频繁的贵族交际活动，这府便叫福瑞郡王府。
至于亲卫巷的那些宴席，是属于亲卫巷的，是属于陈家的……
每个人这辈子不管本事多强，都会有个假想的对手，如佘钟二人，人家两人也不打架不斗嘴，就互相看不起。还互相攀比“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既然有了帖子，里面请的人甚至有老太太，这就令佘青岭有些忧愁了。
他喜欢老太太纯善自在，喜欢儿媳“妇”身上那股子爽朗气儿，但这两人的言行举止放在上层贵“妇”圈儿里，其实是不合格的。
可是此时再补课，已是来不及了。
如此，赴宴这日早上，家里的老太太就被迫穿上干儿子给预备的华服，青织仙鹤华锦大袄，绿波纹素花马面，金嵌红绿宝石抹鬓两只搭寿星首饰一副，上嵌小猫眼六颗，大猫眼十颗，腰坠成对鸳鸯灵芝宝绦环成对，端是一个金光灿烂的老太太。
这些首饰次要，主要老太太今儿拿了一根杖，这是佘青岭与陈大胜挨了打，皇爷特旨给老太太的超品体面，她杖上看上去是龙头，龙爪少一指算作超品的蟒杖。
这就厉害了，见了国公府家的老太太，甚至国公爷，点个头都不算失礼。
她膝下儿孙为国折半门，她还是陈大胜的亲“奶”“奶”，佘青岭更喊她娘  ，其实此刻，老太太在大梁早就是数一数二的老夫人了。
只这些道道老太太没有意识到呢。
七茜儿就穿大红金织锦鸡五彩缎，头戴金丝髻，“插”累丝盆景小珍珠面簪，金珠宝群仙分心，两侧红宝石花型小簪，红碧玺耳坠，小珍珠云肩，金累丝小香囊腰挂了成对。
根奴儿，安儿，高兴都被很不高兴的上了缂丝头箍，脖挂金玉锁，身着红底小锦衣。
这是佘青岭亲自翻腾出的首饰，还让家里会上妆的太监亲给这几人上妆。
这要是不说话吧，老太太而今就是个慈眉善目的金菩萨，七茜儿是帖了金箔的榆树娘娘真像，至于三位少爷，金童，必须金童。
老爷子这股子执拗劲儿上来，那唠叨劲儿简直令人心生畏惧。
要出门了，他还死死盯着老太太认真嘱咐：“娘呀！”
老太太后怕的脑袋后仰：“咋呀，儿，我，娘记住了，真的，都记的清清的。”
佘青岭看着她：“您记住啥了？”
他问话的时候，依旧是笑眯眯的，老太太却觉着胆虚，便努努力道：“就，就今儿不许带食盒出门，他家菜多好，也不许抢吃，更不许悄悄带回来。”
佘青岭点头：“恩，不错！还有呢？”
老太太抹的红丢丢的红嘴唇委屈的哆嗦，缓缓伸出胳膊，“露”出四五个各“色”金累丝，金镶玉，乌木宝石镯儿说：“就，一只都不许带回来，他家四个姑娘，就一二三四……儿呀！你咋想不开呢，这些，人家地主老财不稀罕，咱才趁几个？”
佘青岭咳嗽一声，七茜儿撇嘴，伸出两条挂了更多，更华贵的镯子胳膊。
佘青岭指指那边威胁：“您不给，您孙媳“妇”就给更贵的。”
老太太嘴唇哆嗦起来，眼红一咬牙：“给！给！明儿都死了好了，就不过了！”
她很想哭。
可要出门了，也顾不得她了。
佘青岭看着七茜儿的脸一再嘱咐：“今日便是千般难为，也要端住福瑞郡王府的脸，便是人死在你面前，你也不许丢了体面，记住没？”
七茜儿脸上贤淑妆容似笑非笑，不想再吃一次嘴巴上的胭脂，她就端庄福礼道：“儿记住了。”
佘青岭还要说，陈大胜在门口开言普度众生：“爹，时辰要耽误了。”
如此，佘青岭才摆摆手，心里很不放心的放行了。
今儿家里用的车马，那也是按照福瑞郡王府的配置来的，如此从泉后街出去，街上便清街了。
往常要走最少半个时辰才能出庆丰，今儿就一炷香两刻种的功夫。
奢华的马车内，五口连老到小没人开口，三个少爷起的太早，繁琐打扮折腾下，上车就是睡。
而七茜儿与老太太就头靠细枕，嘴巴里郁闷的几乎飘出魂魄来。
待车到燕京东门，那边开了半扇正门，让郡王府仪仗过去，老太太却不是佘家的老太太，众人以她为尊，便只用了半幅仪仗出门。
这辈子就没这样富贵过，如此从身到心又是一番历练，就这般进了燕京城，祖孙开始有些紧张，心里想着不要到吖，不要到啊，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到呀……恩，到了。
宋国公府大开正门，迎了郡王府家老祖宗，众人环绕之下，老太太与七茜儿面“露”僵笑，心中那是八百只“乳”鹿离了娘，它就山坡上“乱”撞撞，还碰到了鹰群。
这是怎么做，才是不失礼呢？
人太多，太“乱”，一下子家里教的那些话就全忘了。
耳边红袖喷香，戏台呢哝一层层递来，有贵“妇”亲迎，这是谁的谁？谁！哦，谁的谁？
不管了，笑就是了。
不几个照面，七茜儿手上的一个宝石戒指就给了宋国公府的一个晚辈侄媳“妇”。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心碎！
这四处的华彩，你不知道谁是谁，谁却知你是你，这就忧愁了。
都上来表示亲昵，那，咱们娘俩有多少东西舍给你们？老太太就恨不得自己瞎了好。
心慌着进了府邸，被扶着上了软兜，老太太前面端坐，七茜儿就抱着高兴，还有“奶”嬷分别抱着根奴，安儿各乘一副低一些的滑竿儿，身后悉悉索索家里的，宋国公府的就跟了小三十人碎步跑。
于高处眼角俯，那些老太太从前觉着了不得贵“妇”，甚至大家老爷，公子都对她们都是彬彬有礼。
老太太心虚，很想表示一下客气受不起，可脑袋一动，挂耳的金钩却贴肉轻刺，挨了两下只得目视前方，就端得很呢。
也必须端着，她是福瑞郡王干娘，谁敢受她的礼？
因上月底家里已经接了旨意，进了府便得后面拜见一下肃妃娘娘，这也是殊荣啊。
如此一路走了很久，穿过一条昂长□□，才到一清幽无人敢打搅的小院。
宫里配给的女官而今已经上岗，闻听老祖宗干娘到了，她们自然不敢怠慢，便主动上来接了郡王府的贺礼，一张琴谱上有排名的春溪琴，两套放在盒子里，不知道是啥的头面首饰，还有玛媞纯金小宝车摆设一架，宝石花树六盆……
随着内官一项一项的念出礼品，老太太就有些上不来气，她脚下软，七茜儿也心疼，却被迫扶着她说：“阿“奶”，大，大钱都花了，咱，咱就笑着花，啊！”
阿“奶”呲呲牙，伸手“摸”“摸”心口对七茜儿小声说：“茜儿呀。”
“哎，“奶”，我在呢。”
““奶”的心呀，算是碎了。”
老太太被女官们扶进去施礼，里面却先喊了免，喊完便有一个娇娇软软的声音说：“老太太千万莫要多礼，从此便是正经亲戚家了。”
心内呸呸，老太太僵着脸强笑道，不敢当，不敢当……那边却绝不敢受，只让她半蹲了一下。
七茜儿在身后认真施礼，礼毕，那上面又夸奖七茜儿容貌静美，相夫教子在外早有贤名。
七茜儿背着早就预备好的客气词儿，就简单进去问安，献礼，人家肃妃娘娘给了三个孩子一份见面礼，又被稀里糊涂的扶出来了。
至于见肃妃娘娘面儿？没门儿，人家皇爷与她咳咳了，往后有机会许能远远见到。至于现在，她的父兄便只能出门那一天见一次了。
等折腾完，七茜儿与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的被送到软兜上又往前抬，老太太看左右无人，她又坐的高高的。
便伸手打开给孙孙的见面礼盒，一看里面竟然是寒酸巴拉的一串木珠子？这珠子倒是有些香味，可是，木头的就是个屁了！
啧，这么大的府邸，那么大的娘娘，妈耶，见一次我宝贝孙，就给这？这是看不起谁呢？
你这是看不起星君吧？小心被雷劈！
心下大恨！老太太又左右看看，便不动声“色”的在软兜上把手上的镯子悄悄往盒子里放，又把盒子里木珠子往手上套。
只走到半路，家里的高兴老爷就不能忍耐了。
这孩子打出生呆的环境特别安静，最大的闹腾不过哥哥姐姐那种闹。
这边又是什么动静，一府两个戏台全开的大本，府门口又迎宾鼓乐，陈大胜去的男人那边~人家敲的是编钟，还有踏歌。
还有就是，尊贵人虽用尊贵香料，可是各种香气混在一起，就满院子怪味儿。
大人不觉着怎么，可那孩子生来不同，就哭的撕心裂肺，声音一度盖过满园喧闹去。
这样的大喜日子，这样啼哭的孩子抱到哪儿都不会招待见，七茜儿便悄悄出手给孩子顺气，高兴都哭的要死了一般，仿若你再让我去前面，我就立刻断气给你看的架势。
实在没办法，七茜儿只得下了软兜，一人抱着孩子晃悠，发现让旁人走远些，他的哭声就小一度，更远些，更更远些……
直到人全从□□道儿退完了，高兴才含着眼泪轻轻喘了一口气，可算解脱了。
七茜儿就愁苦的看着他：“呀~！”
这孩子打出生，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今儿这是怎么了？没办法，又拍着他温和的问：“你是怎么了啊，怎么这般不愿意呢？”
可她却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尽头的一处小花房，二十个多个面带凶神面具，身背武器，身穿软甲的人正在歃血为誓，带头大哥一口干完血酒恨声道：“后日我们全家问斩，这唯一一条生路，就是拿这皇帝的小老婆换了。”
他的兄弟喝完酒吸气：“胜败在此一举，拼了！”
又有靠着墙角的四五个满面凶的抬头：“咱们玥贡山拿钱办事，拼什么拼？不过是一堆花拳绣腿的老爷而已，安心，便是抓不住那皇帝小老婆，外面满座的超品女眷，随便揪出几个，我不信那皇帝老儿敢不答应！”
又一声磬声从前面传过来，有国公府管事打扮的人进来说：“诸位，准备好了！可以去了，郡王府的老太太跟他家“奶”“奶”已经离开金梧阁，这一路我都安排好，半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搅，那边不过二十多个女官，下手利落些。”
就这样，这些人一起合起面具，扶着各“色”武器，便从花房出来，纷纷纵身上了屋顶，踩着瓦片犹如鬼魅般的就往肃妃娘娘那边去了。
高兴猛的一声撕心裂肺，七茜儿就抬头往屋顶看，那股子不遮掩的杀气？
她感觉到了。
她看看自己臭儿子，这小东西竟然比自己先察觉到了？
左右看看无人，七茜儿一伸手从□□边上的柳树折了一支柳，纵身便上了房。
把自己儿子吓成这样，管他是谁，也该死了。
如此，那一群鬼面人四下分开，才有二人蹦到□□附近，便觉脸上面具破裂，眼上一阵刺疼，两人当下便看不到了。
他们心中魂飞魄散，不敢言语，就舞刀四下盲目砍杀，刹那周遭一片利风，七茜儿冷笑，纵身蹦到他们背后，对着脊椎骨一脚一个就踢到附近的柳树枝杈上。
高兴眼睛睁的大大的，忽就含泪笑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手，对着空气抓了一下说，啊！
七茜儿单手抱着他，歪脸亲了一下大脑门笑道：“臭小子，啊什么啊，等娘给你出这口气再说，敢吓唬我儿子……”
如此，宋国公府屋顶，鬼面人的面具不断被击碎，眼盲，飞起，挂树。
下面是锣鼓喧天，屋顶是抱儿“妇”人四处蹦跶，手持柳枝一路抽打，如此……凶人还没道金梧阁……这人便折损完了。
七茜儿本想抱着笑的咯咯的儿子回地面儿，她站的高，却看到一个管事打扮，背着大包袱的人正在墙根推一个石碾子？
等他一头汗的彻底推开碾子，一个狗洞便“露”了出来，这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宋国公府，面“露”“奸”诈诡异的冷笑，翻身就往狗洞里钻了起来……
只可惜，他刚“露”了半个身子，便觉肩膀忽然一坠，墙那边的石碾子越过高墙，便压在了他的上半身。
他一动不能动，脑袋想动，却被人踩住后脑勺。
高兴眼睛撑的大大的，留着口水，含着指头往下满眼兴奋的看。
这挣扎片刻，便厉声大喊：“好个玥贡山！竟规矩都不讲了，不过五百金也看在眼里了？以后这江湖你们也不要走了，真是一茬不如一茬，秦舍当初便是把你们整山灭了也是活该……呸！”
七茜儿撇撇嘴，又点点头，哦，又是那倒霉的玥贡山？
啧啧啧……是的，就是他们做的。
她脚下一使劲，嘴角勾勾，这人脑袋便重重往下一磕没了生息。
七茜儿蹦回院子，走了几步怕那人挣脱开，一抬手便把身边的假山石卸下一块，单身提着到了这人下半身，几百斤又压了上去。
恩！稳妥！
又走几步，忽想起一事。
咳……那边地下~还有个包袱的，五百金？许是，五百铜？
这街坊里不是也把铜唤做金，可是谁会为五百斤铜去做这样的大凶事儿？
那要是金子嘞？五百金一二般人决不能背动的，这包袱要放五百斤的金子，也是，不可能吧？
恩，我就看看，肯定没那么夸张……
她到底回身走到狗洞边，用脚尖挑开包袱，呜呼，啧啧啧啧啧，原来是价值五百斤的金珠宝……
珠光宝气巡查一圈，又何止五百金，这，这就厉害了。
那，那，那宋国公府这么大的麻烦自己都给解决了，身为老隐，收点供奉理所应当吖。
这，这是规矩呀。
如此，七茜儿弯腰单手揪起包袱，飞身上墙，一路纵身往后面马厩去了，又寻了半圈，终于找到自己家车马，她蹦跶到车厢顶部，打开假顶把包袱放了进去。
说是做了一堆事儿，那得看人怎么做，等再次回到金梧阁通向外的□□，也不过半注香的功夫。
七茜儿看看挂满了人的柳树，最后啧了一声，转身往外去了。
后宅“露”天院内，红毯铺满，香风缭绕，千娇百媚，万种富贵，金碧辉煌间，宋国公府的老祖宗便命人把自己的几个孙女叫出来给老太太看看。
这很给面子了。
老太太心里这会子才有些理亏，也起了后怕，她的手颤抖的“摸”向手腕，嘴里却说：“好，好，好，好……”
众人齐齐微笑，一刹那满屋皆静，都要看郡王府老太太赏什么珠宝与国公府的小姐们。
明儿说出去，也是个趣话。
正在这个当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后面传来，接着二声，三声……更多的人开始集体嚎叫。
嚎叫这种“毛”病是会被传染的，如此，在
宋国公的府的武士，守卫肃妃娘娘的侍卫的奔忙脚步声里，老陈家四个人倒是安逸了。
高兴也不哭了，就含着指头眼睛不够看的来回转。
“妇”孺“乱”作一团，正闹腾间，陈大胜走入厅堂扶住阿“奶”对她说：“阿“奶”，此处危险，孙儿扶您上车暂且先行离开……”
离开厅堂迈门槛那一刹，老太太与七茜儿的脸上一起“露”出笑容，一个想：“省了！”
一个想：“今儿不亏。”

第201章看着桌子上的……
看着桌子上的木珠串儿,  地面上的金珠宝，陈大胜十分忧愁，还不敢让爹知道。
七茜儿老老实实的束手站立,  心里只想着亏了，咋就给他发现了！
是了，她现在手上的这点功夫，跟陈大胜差着老些经验呢,  那宋国公府里遇了刺客,  车马里多的这一百多斤的东西，陈大胜他还以为是个人，下车迅速一检查，便被七茜儿唤住,  又附耳一说就吓一脑袋冷汗。
还以为自己媳“妇”没忍耐住,  把人家宋国公府洗了。
等问明白了一背冷汗，立刻回车出城，这一路羞愧难当,  一下车就看到阿“奶”蹑手蹑脚抱着几个盒子往老宅走，丫头上去要扶,  都被她驱赶开了。
不对！很明显，这个也不清白了。
把人弄回来一看，就哎~呀,  哎~呀！哎呀呀！
这是怎么了？缺你们吃，还是缺你们喝了？
最可恨，这两人依旧满眼不服气,  老太太还嘀咕呢：“谁家不是一文钱，一文钱的存出来的，你到大方,  不当家的完蛋玩意儿……”
陈大胜双脚无力的趴在桌子上，摆手让人扶着老太太回去，再把三个孩子也送过去。
等到人走完了，他才瞪着七茜儿问：“说吧，祖宗？”
七茜儿抬眼看他，眨巴着眼睛很无辜道：“老爷想说啥？”
陈大胜指指地上的珠宝说：“有人看到没？”
七茜儿一听他说这个，就满面荣耀夸奖到：“嘿，不是我夸奖咱儿子，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可压得住阵势了，我就在上面蹦来蹦去，他是丁点声音都没出的，我开始还想，要是谁听到了，我就费点事儿耳朵我给他们抽烂了，哼，我儿子那叫个稳当……”
陈大胜想笑，又生憋住了：“不是让你说这个，我是说，钟家~有人看到你没有？”
七茜儿摆手：“不可能看到，咱耳力是没问题的，那起子人，我也是先冲着眼睛去的，你以为我傻啊？”
陈大胜不想说话了。
看陈大胜不说话，七茜儿却说：“那里面人好像有玥贡山的。”
陈大胜身躯一动，坐直了看她。
七茜儿笑着走过去，拿起茶壶给陈大胜倒水，脚下使劲，用着巧劲把那一包金珠宝踢进了案几下面。
陈大胜喝水的手有些抖，忍了。
“你是说玥贡山？”
“啊，你说他们进京做什么呀，还掺和到这么大的事儿里，他们就不怕触怒天颜？”
陈大胜摇摇头：“一步错步步错，当日玥贡山从庞图进京开始，态度上就错了，。他们挑战我，就是挑战皇权！如此后路也就没有了，败落也是必然的。
你看，秦舍与他们打了多半年，秦舍能保住老底子退下，玥贡山却打掉了老底儿，有点办法的人都另找门户了，如今算是完了吧，这会子这样的钱儿都捞，怕是狗急跳墙了。”
七茜儿看着他的表情说：“这事儿~有可能跟谭家有关么？”
她这几年也“摸”出陈大胜与谭家关系微妙，只他一直不说，倒是很能压住事儿。
陈大胜不“露”声“色”的放下茶杯：“今日京里很“乱”，我还是进宫吧，这几日劳烦你费心把家里照看好，夜里也让吉祥召集好人把巷子巡查起来……”
他说完快步离开，半路又想起一事，便回身把握住七茜儿肩膀说：“媳“妇”儿，我求你一件事。”
七茜儿眨巴眼：“你说。”
陈大胜很认真嘱咐：“你这身功夫是咱老陈家的退路，无论如何，轻易莫要“露”了行迹，好不好？”
七茜儿心里算了一下有几个人知道，计算完这才点头道：“成，那我记住了，以后，不到要紧的时候，我轻易不出手。”
“你发誓？”
“我发誓！”
“你拿，咳……拿咱家钱库发誓，要是再敢冒失，这些钱儿就全部化为飞烟，一文都不剩！”
七茜儿当下瞪眼：“说啥呢！”
陈大胜却无比认真的看着她：“你发誓！”
便是媳“妇”一身功夫，他也不愿意她伤一点油皮儿。
看陈大胜用从未有过的坚定眼神看着自己，七茜儿抿嘴，到底举起手指道：“那，那我发誓……”
陈大胜缓缓呼出一口气，回身走了。
七茜儿就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儿，心说，瞻前顾后的傻汉子，还让自己发誓？啊哈哈，你上当了……钱库里的没了又咋啦，老娘还有瘟神庙下的二库，那才是大头呢！
哼！
瞧这担心劲儿，不就是跟人有仇么，傻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要是她，早就冲到谭家，谁造孽收拾谁去得了，磨磨唧唧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成日子就鬼鬼祟祟满肚子心事儿。
可七茜儿却不知道，陈大胜压根没有把仇怨放在某个人身上，他要撼动的是整个谭氏及谭氏身边的利益团体。因为这个团体的受益者，每个都吸过老刀营的血。
谭家大到什么程度，从前陛下三路大军谭家统领一军，后划分五路大军，多方使劲，才把他家消减成依旧是一军，如今这一路多在金滇，东南边境还得仰仗人家呢。
报仇说来简单，又何其艰难。
陈大胜刚走不久，张婉如就抱着她家大铜锤进屋，铜锤眼睛上还有未干的眼泪，一进门就撇嘴问七茜儿：“伯娘，安儿呢，根奴哥哥呢？高兴弟弟呢，丑姑不跟我玩儿，呜呜……”
张婉如恨死了，就对七茜儿抱怨道：“人呢？赶紧带走？早上起来坐门槛上等了一早起，你儿子没去就开始哭，好不容易哄好了，又被丑姑打哭一次，这出息劲儿，给他姥娘惯的不成个小爷们儿样儿！”
七茜儿笑出了声儿，叫人抱他去老宅。
等人走了，这妯娌才呼出一口气，张婉如趴在桌面上满面神秘的说：“听说是宋国公府遇袭了？”
七茜儿点头：“啊，这不提前回来了，好在人都没事儿。”
可张婉如却说：“哎呀，我跟你说，出大事儿了！你不知道呢，再过两日秋后处斩，那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满门满户！这人都狗急跳墙了，我家在燕京采买的才将回来告诉我，好几个侯府，还有宫里都出事儿了！
他吓死了，想赶紧出城，那会子已经不许人出去了，还是亮出咱家的腰牌，这才出去的，他刚出去，那城门哗啦~就关闭了，你就说险不险？”
七茜儿脚上使劲，把那袋金珠宝又往墙里勾了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叹息：“这么说，这几个又得有段日子，着不得家了……不好！”
心神一闪，七茜儿猛的坐起就往外走，可她走没几步，伸手对着自己的嘴就是两下。
叫你“乱”发誓！
这誓言还是热乎的，这可怎么好？
张婉如一脸懵的跟在她身后，随她一起到了门口。
七茜儿对门口的小厮吩咐：“赶紧套马，去城里九思堂那边找小五爷去，就说我说的，让他把周无咎周爷喊上，最好多带些人，赶紧上青雀庵把咱□□“奶”“奶”护送回来！”
那小厮机灵，点头转身便飞奔着去了。
七茜儿又慎重吩咐另外一个：“你去有田衙门，哑密些告诉他，让他今晚警醒，遇事莫要贪功冒进，保重自己为上。”
张婉如看七茜儿满面严肃，便问：“这，这，这是~是，这是这么说的？咱，咱这里要出事儿？”
七茜儿闭目吸气，扭脸认真的看着她说：“如今燕京出事儿，又四门紧闭，那些歹人进不了城，要是想掳人，你说会从哪儿下手？”
张婉如先是呆傻，接着啊了一声，倒退着坐在了门槛上，七茜儿要扶她起来，她却着急忙慌的爬起要去找孩子，又被一把扯住。
其实是好日子过的人糊涂了，七茜儿此刻才想起一事儿，也不知道时间准不准，就上辈子……仿若也是秋季，都说京里出事了，接着又说皇爷生母在庙里遇害了，龙颜大怒，那会子……就死了更多的人。
那会子她住后巷，一早上起来众人告诉她，六部巷子进了歹人，就掳走好多女眷，虽后来那些女眷没有被杀，可是找回来那些却有几个出家的，还有几个服毒的……
也就秋上起，泉后街一直到冬日里还在办丧事儿，死的都是各家当家“奶”“奶”，还有小姐。
七茜儿安抚住张婉如，悄悄对她说：“赶紧找成师娘去，让她“药”库报信去，再把成先生唤回来，就说家里不安全了，我跟你说，如今紧急，让你娘家人先去三礼学堂收拾一下，那边地方大，墙厚。”
张婉如都要哭出声了：“那，那我让人进京赶紧找我父兄他们。”
七茜儿眼睛微闭：“来不及了！四门封死，外面的肯定会报复过来……狗急了还咬人呢。”
她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又打发人去寻许熙美，回屋换了一身便服这才小跑着往街里去。
泉前街口，七茜儿站在街口四面打量，她就是这庆丰城里人，多了什么那是一清二楚。
果不其然的，她便在附近看到几张不似本地人的面孔，看行走步态，呼吸幅度，便已了然于胸。
果然，就是今日。
没多久，有小丐嬉戏打闹着过去，她一伸手捞住一个，抬手给了一串钱附耳吩咐这孩子道：“好孩子，赶紧去找你们辛爷爷，就说泉后街有个婶子让他立刻带人上青雀庵，青雀庵有个老“奶”“奶”，是无论如何不能出事的，万万将人给护送回来。事关人命，你赶紧去！”
小孩看看钱，又看看这“奶”“奶”，终于认出是经常施舍粮食衣物的菩萨“奶”“奶”，便笑笑，转身撒丫子就跑。
此时天已过午，七茜儿回身又往巷子里走，迎面就看到吉祥快步走来：““奶”“奶”，“奶”“奶”？老爷子问出什么事儿了。”
七茜儿便说：“跟老爷子说，一切有我，请他该吃吃该喝喝，儿孙皆在，很不必老人“操”心。”
吉祥家松了一口气与她并行，又听七茜儿压低声音吩咐：“燕京因皇陵案牵扯那些人如今都狗急跳墙了，有不少家户遇袭，可爷们儿如今都卡在了燕京，庆丰府肯定自顾不暇，我才将街口看到一些陌生面孔，这些人入夜肯定想入京，进去还好~就怕他们回头。”
佘吉祥神“色”大变，却也稳得住。
凝神听自己家“奶”“奶”继续安排道：“我看这个意思，今晚泉后街官宦家眷必定也不稳当了，防万一，咱找人赶紧把三礼学堂收拾出来，你再打发人挨家挨户去悄悄通知，一会子都去三礼学堂集合，万不敢慌张，不然“乱”起来更不好收拾。”
今儿也是倒霉，两日后秋后问斩，六部巷的老爷们大部分是回不来的，便是有在庆丰府衙门的，这会子谁敢离开府衙独自回来？
而今街上一个巡查都没有，那边消息恐怕已经确切，却没人能出来报信。
这就险峻了，可怜泉后街全是“妇”孺，旁人家还好说，六部巷加亲卫巷绝对是最危险的。
吉祥脸白着跑了，路上还摔了一下。
再次走到亲卫巷口，许熙美就挺着大肚子，穿着皮甲站在那边，还对七茜儿扬扬下巴：“嫂子莫慌，这里比起我们那边差的到远呢！这里交给我，您屋里呆着就是。”
七茜儿白了她一眼：“你给我老实点儿吧，我让你带点有用的人，你先把能用的先安排好，完事儿后面陪我爹去。”
许熙美一想确定点头：“是了，郡王爷安全要紧。”
六部巷子挨着近，陈家的婢仆四处通知着，没多久这巷子里常跑的小童，四处扎堆聊天的老太太便都消失了。
就像个没有人烟的鬼街。
晚夕，七茜儿站在三礼学堂门口总算迎来了江老太太。
谢六好扶着老太太下车，臂膀上更是扎了布条儿，那血都透出来了。
可见这一路有多艰难。
看到七茜儿，谢六好便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嫂子，亏你机灵，咱们晚去一步，咱老太太都危险了，现下辛伯跟周哥在断后呢……”
七茜儿问他：“人多？”
谢六好慎重点头：“上山的有些真本事，亏得您考虑周全，不然我跟老周就折那边了。我们这边的消息，大部分是往燕京去了，可就怕折返咱这边儿。”
他看看老太太，意思不言而喻。
又指指巷子外，他挺遗憾道：“我路上想的好，就后巷找地方，要么入街上铺面里躲避，如今看……来不及了。”
七茜儿却说：“想什么呢，好端端的连累人，早就来不及了。”
老太后见过世面，下车挺稳当的，就是握着七茜儿的手有些抖，还打断他们交谈道：“我的儿，万想不到这世上掂着我的是你。”
老太太眼神都是灰暗的。
七茜儿却笑着说：“您想什么呢，我一个后宅“妇”人，没有那边赶紧通知，我能想到您？我跟您说，而今京里都杀红眼了。”
她说着险话，可江老太太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并大声问：“真的？”
原来她儿还是惦记她的。
七茜儿点头：“不能骗您，就怕目标大了惊动更多人，您看，这些可都是那边的意思，您果然就安稳了。”
老太太一口心力散去，脚当下就软了，眼泪也出来了，顿时无依无靠起来，众人七手八脚送她进了三礼学堂，学堂里，陈家老太太跟几个重要的老祖宗占了一个屋儿，有人本觉着七茜儿多事儿，可是外面扶进来□□太太，她身边人又都带着血，这下好了，直接厥过去俩。
七茜儿站在门口又等，直到看着辛伯穿着一身无补丁的长衫过来，他带着人也都是平民打扮，竟无一个着丐门百衲衣的。
便知今儿是为难辛伯了。
看他周身无恙，七茜儿这才安心。
可辛伯过来却对她拱手道：“今日惊动朋友太多，接下来我们却不好“插”手了。”
七茜儿吸气：“到底是何人手笔？竟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辛伯认真道：“许多人的手笔！更有燕京衙门内部递消息的，这次恐怕你们那位皇帝老爷都没想这么严重，可他也不想想，这是灭家灭族的祸事，旁人倾家“荡”产买命，自有不怕死缺钱的出来卖命，我丐门弟子大部分是无奈人，能有个力气的谁又乞讨为生呢？”
七茜儿慎重道谢：“已经是感谢不尽，您赶紧回避吧。”
辛伯顾不得多礼，带人迅速往泉后街后面去了。
终于晚夕，阳儿老爷今日泛血红，就强撑最后的精神挂着，三礼学堂大门紧闭，各家护院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不多的武器，找不到武器的就握着菜刀，榔头等家伙事儿安静的等待着。
反正表情都不太好。
整整七条巷子，也是奇了怪了，做主的老爷不在，成丁的少爷在家的也没有几个。
倒霉的，听说是街口子要砍脑袋呢，有旧交情去送的，还有发癫的约了一起去看热闹的？
那是杀人呢，有什么好看的？
而今这老弱“妇”孺堆着，可怎么好呦。
学堂最大的一间屋内，学生桌案被推到一边，一处篝火晃动，劈柴劈啪作响，周围坐着的都是各家的掌家“奶”“奶”，至于年老年幼的都被送到隔壁屋子安排了。
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传来，很快又被安抚住。
七茜儿坐在正中间，身边坐着唐家大“奶”“奶”李氏，还有一声不吭的成师娘，亲卫巷这几个“奶”“奶”是能撑住大事儿的，就都围在里圈。
七茜儿来回看，心里却想，其实也挺好的，自己不出手就防备着，只要不出人命，只当是锻炼下这些娘子了。
有胆小的掌家“奶”“奶”抽泣出声，七茜儿扭脸看了身后一眼，就轻轻咳嗽了声道：“各位掌家太太当家太太，现下大家已经知道了，燕京是全“乱”，庆丰府自顾不暇。
甭管你们派了谁去报信也没用，咱唯一安慰的就是九思堂这几个分令的先生都在这里，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恶虎害怕狼群，咱们还是要想个稳妥的法子把家里护好了，把孩子老人护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有兵部巷的“奶”“奶”颤抖出声：“我让家里去营儿里通知我家老爷了。”
很少说话的成师娘却说：“未有虎符，你家老爷便是知道危险也不敢擅自出兵，便是有虎符，必也是先顾燕京……”
又有“奶”“奶”把希望放在隔壁那二十几个男丁身上说：“也不知道，他们能商议出什么办法？”
有个很看不上自己家老爷的“奶”“奶”哼了一声：“等他们？得了诸位娘子，等他们不如直接吊死得了！哼，吃酒耍钱就有种，正经差事没有今儿才窝里卧着，才将我看他们跟先生耍筮卜呢……”
如此才是真正的绝望，更有人断断续续抽泣，好半天才有当家“奶”“奶”恨声说：“怕什么！屁大点儿事儿，这才安逸几年就忘记从前的本事了？京里我是不知道，可咱泉后街的娘子“奶”“奶”们，谁还没见过血么？”
这话说的热血又志气，众人纷纷点头。
又有“奶”“奶”说：“我家丫头小子就在隔壁，今儿谁敢让她们受惊吓，姑“奶”“奶”裆给他踹烂了！”
说这话的却是文气最重的一位礼部巷“奶”“奶”。
众人闻言，先是不敢相信的看她的脸，接着一起笑了起来。
七茜儿也笑，却伸出手指嘘了一声。
等到大家安静，七茜儿才说：“没事儿，咱们亲卫巷在这里呢，我爹就在隔壁呢，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
那郡王爷身边必然会有好手保护。
各位娘子一听，心又稳妥了些。
又有娘子道：“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燕京那边都被迫关城了，好歹多做几手准备才是，不瞒各位“奶”“奶”，我家地窖里仿佛还有几幅当年我老爷给我们预备的□□。”
她说完，便有人高兴道，赶紧去取来，那个东西很有用处。
这主意一出，各家“奶”“奶”便都想起家里还有些好货“色”了，比如看家护院大狗无数条……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又打发人作伴回家牵狗取东西。
在这样的气氛感染下，才来泉后街不久的乌灵开始还沉默不语，一直到那陈家“奶”“奶”让小孩儿们都去东屋，并让九思堂那几个厉害人物在那边护着，她这才有了安全感。
那只要孩子没事儿，在这里的护崽子母狼都能豁的出去。
如此，乌灵慢慢站起来说：“我，我，我……”
众人不说话，齐齐看向她。
七茜儿赶紧端了一杯水，走过去递给她说：“乌娘子莫急，你喝口水慢慢说。”
乌灵咕咚咕咚的喝了水，看着七茜儿笑脸，终于有了勇气道：“我家兵家子出身，我会做几种绳套儿，娘子们帮个忙，一教就会，只要把这附近树上挂几个，屋顶铺几个，许能起点用处？”
许熙美闻言点头肯定：“好主意！”
唐家“奶”“奶”李氏站起来说：“用我家的绳儿，我家有拖画舫游船掺了蚕丝的好缆绳，还有会挖陷阱的老家丁，哦，我嫁妆里仿佛还有几千根钢针能用。”
一刹周围皆惊，继而安静，又想起唐九源那张英俊白嫩的脸，心里就……恩，有意思了。
李氏翻个白眼：“想什么呢，那是我家采买去南边寻了特意做针的匠作，一气儿买的，我在燕京有个针锥铺子，你们这群长了歪心的。”
七茜儿咳嗽：“那啥，继续继续！”
又有“妇”人有些尴尬的说：“那我，那我~首饰匣子里，还有好些“迷”“药”……”
众人唰的一下看向她，这娘子吓的一哆嗦，看大家眼神不对，也啐了一口骂道：“想什么呢！是我家老太太~脾气你们都知道，她就那样！反正人家不喜欢穿有洞的大“毛”衣裳，我家老爷带人入冬下套子，陷阱里会下“迷”“药”的，哎呀！你你你们太坏了！”
嗤嗤的又是一阵笑声。
最后，成师娘也站起来说：“那我先生是看“药”库的，这“药”库没虎符也能动“药”，我这就回家配上两种，一种解“药”咱们先吃上，一种“迷”“药”，不是我说，今儿就是熊来了，咱也给它闷倒……”
这主意好吖，心里越来越兴奋，大家就一起拍起巴掌来。
七茜儿站起，手臂一挥笑道：“得了，那还等什么，咱就动弹起来吧！”
众娘子应诺，往外一往无前的就去了。
可隔壁，一群老爷依旧在虔诚的占卜，他们甚至听到了隔壁的声音，却做出更加有用，更加虔诚的样子……
成先生与佘青岭靠着墙角，正对坐下棋，他俩墙边去了一砖，隔壁声音便不断入耳。
成先生下了一子道：“您家这位十贯娘子可非同凡响啊。”
佘郡王回了一字儿，很是骄傲道：“这话说的，今日何止一个十贯娘子……”

第202章年岁不大的……
年岁不大的小乞丐手里提着破袋子,  沿着泉后街的墙，手指捻着墙缝一点一点的往三礼学堂的方向抠。
他似乎是极无聊的，一路从街边捻过去,  又蹦跳着离开。
只三礼学堂里面却有人拿起一块布条，小步跑入内堂，双手呈送给了佘青岭。
佘青岭看了一眼布条上的字儿：三更鼓惊九重天。
他看完，将布条递给七茜儿,  自己这个儿媳“妇”只随意看了一眼,  便跟唐家那媳“妇”儿道：“确定了小嫂子，今晚敌袭大约在子时，让嫂子们务必加快速度。”
李氏听了脸上一白，半天才说：“这就去,  这就去……”
说完她快步出去,  路过门槛的时候被长裙绊了一下，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站稳便从发间拔下一支钗,  钗身很粗还是中空，她随手拧下鸾凤头儿,  从里面竟然倒出一支两面刃的刀片儿，弯腰对着自己的厚锦裙便是一刀，随手一扯,  长裙变作短裙。
走的那个风风火火，那叫个利索。
有李氏带头，娘子们便站起借助利器,  开始将长裙一条一条，如割生命里的累赘般切割了去。
在那边乞求神谕一直当自己不存在的几个爷们里，便有人气哼哼的嘀咕：“不像话！非礼勿视……”
只这话还没说完,  在院里那边扎绳套的几个“妇”人里，一位老夫人便站起来，足步有力的进入屋内，也不知道她出了多大力气，就感觉地板都在震动。
这老“奶”“奶”就走到爷们人群当中，准确的找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手臂高高举起，对着他的脸就糊了一个大巴掌。
满屋刹惊。
这男子气急败坏，捂着脸喊了一声娘。
啪~！
老“奶”“奶”打的咬牙切齿：“都是躲懒的，人家就是傻也长几分心眼，只当自己是死人了，偏你能够，偏你有本事，偏你出来说话，我的儿，正经的差事你是没有，四十多岁还吃娘老子饭，你吭什么气儿？是吃了乌龟皮装王八孙呢？”
这男子越发畏惧，便跌坐在地嘴唇哆嗦又喊了一声：……娘？
老“奶”“奶”一伸手又是一个大巴掌，恨声道：“无胆就躲着，还怕旁人不知你是个孬种么？”
男子羞愧，喃喃不敢言的低下头。
他的周围一片寂静，那些人还真的当自己是死了。
老太太转身要走，心里憋屈，扭身又使劲打了一巴掌，这才气哼哼的出去了。
这院子里极匆忙，往豆腐里“插”钢针的，脚下踩“药”碾的，从里衣上拆薄纱的……
成先生站起，走到一边暗室配“药”。
留下七茜儿与佘青岭。
七茜儿便看屋里占卜那一角，众人又认真的起了一卦，这才低头对佘青岭小声说：“爹，今晚来的人怕是不好处理了，非一般江湖人士，咱这里还好说，我只怕，而今京里怕是有些艰难。”
佘青岭惊愕的看自己这个儿媳“妇”，若又换了一张脸。
隔壁那屋里，世家之女，名门之后，官宦千金，更有老练的当家“奶”“奶”，管了半辈子后宅的坐堂太太。
然而她坐过去，很奇怪的就被众人往中间推，她似乎对这种当间的位置没有谦虚，径直坐下后便一个态度，既你们请我坐在这里，那就听我的吧。
于是开始排兵布阵。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许熙美当过统关大将，她是会排兵布阵那类人，可她也自然而然的进入自己家媳“妇”儿的布局了。
才将布条上那句话分明是江湖里的暗语，她竟~也看的懂。
佘青岭低头不语，半响才说：“大胜儿，自保还是没问题的，大难临头个人顾个人，便对得住他们了。”
七茜儿点点头，表情并不担心。
佘青岭却看着外面心内暗“潮”涌动，惊动九重天的力量，凭外面那些扎兔子套的“妇”孺么？
看自己爹表情沉重，七茜儿便低头劝到：“爹！往宽处想，有道不知无畏，您老安心，有我呢。”
佘青岭伸手抓了一把棋子儿，又丢回木盒里点头小声道：“老夫此生风风雨雨，也高也低，也富也贱，便无所求，管好自己！”
燕京城大梁宫小殿火起，却无人救火，陈大胜带着老刀护着皇爷，连同赶巧在身边的皇子玄鹤，又从那条他很熟悉的长廊退去。
此长廊并二车半，后通出宫偏道，正面御敌不必一次直面大量敌人，入廊道只需防守前后及头顶便可，如此两任帝王避难，均选择了这里。
身后有追兵，头顶有刺客不断飞来。
什么时候，大梁宫竟松散成了这个程度？武帝心内震怒，却不得不撑出不过如此的样子。
几个苍老的声音在大梁宫上空嘶吼：“杨藻自称贵门后裔，然悖晦小“妇”子也，家中数代世受皇恩，却生狼心夺我鼎司，逆我故国，藻贼登基更祸殃四海，宠任阉贼迫害忠良……”
杨藻表情僵硬，一手抱着神“色”慌张的玄鹤，一手提剑冷笑道：“你们说，何人给他们写的檄文？”
几道人影飞纵落在墙头琉璃瓦上，头顶利刃寒光闪过，陈大胜向前一步与老刀随即变阵，那几人还未落地便听几声闷哼，已被轮番切成无数块。
瞬间！
地面血出，内脏横飞，有人凄厉大喊：“刀贼，今日定取尔等狗命千刀万剐。”
陈大胜持刀后退几步，没回头的对皇爷道：“陛下赎罪，臣等无能，请您再退！”
杨藻举目四顾微微闭眼，耳边全是厮杀之声，他便又退二十步。
一国之君，每退一步都是朝臣无能！
可君主就无错么？
到底杨藻这次草率了！
此番未听几位老臣之言缓缓图之，又灭门太狠才与世家彻底对立，更没有想到那些人的反扑竟能惊动这么多的力量。
九思堂建立七年，孟鼎臣一直压制的那个江湖，是今晚的江湖么？
若不是他身边有老刀，他都不敢想结果。
今晚大梁宫，已经被迅速切割成了无数块，人家竟然在各个击破，他都不知道如今自己那些女人与孩儿如何了？
更不敢想，只一想便肝肠寸断。
一队江湖人士抬着巨大的假山石，对着长廊墙一顿猛捶，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廊墙出现缺口，这些杀红眼的人一阵欢呼，正要冲进去，便听有人高呼：“我主莫慌，宇文崇德率部前来救驾，我主莫慌！！宇文氏定护我主无殃……”
呼喊声中，缺口那边便传来震天厮杀惨叫，有几个机灵的蹦到宫墙上取出暗器要打。
老刀们却齐齐伸手，“露”出早就装备好的小弩，活动机关□□“射”出，几声惨叫后不断有人捂着喉咙跌落。
谁说老刀只会砍人？咱们做斥候许多年，暗杀的功夫比你们好的多了。
缺口那边有女子笑的爽朗：“哈哈哈哈，多谢多谢，有贵！你在哪儿，有贵，我来救你了……”
这一听就是宇文小巧。
原本大家还是紧张的，闻言便脸上带笑的去看胡有贵，胡有贵恼羞成怒，对着那边骂道：“宇文小巧你闭嘴！”
那边乖的很，就大喊了一句：“好嘞！”
又有人从高墙冲下，其剑势竟如江河遇崖，飞流直下滔滔不绝。
陈大胜面目一肃，直接换了腰下断刀喝了一声：“避！”
这是刀头遇到危险单兵损耗自己，庇护后面兄弟的绝阵。
大梁平安了七年了，可多年的配合下，他们的脚比脑子快，从塔阵迅速合一，只留自己家头儿哥一身决然单身跃起，独立对阵。
众人当下大惊失“色”。
就听得当当当当，啪啪啪啪啪！
金属击花，火光中，三五老者已经与陈大胜搅做一团，可陈大胜身法快若闪电，阵前刺马，从无花哨玩意儿，简单几声脆响之下，便用手下短刀在这几位脖子上拉出血线，他的胸口也被剑气冲掉一块皮，鲜血瞬间染红布甲。
长刀是不适合与这种短兵器对敌的。
有一面目狰狞的老者捂着脖子盯着陈大胜挣扎问：“你是~谁家弟子”
陈大胜嘴角抽动，很无辜挑眉道：“娘子家的。”
“骗……”
一道血箭从这老头的脖子喷上墙，他死不瞑目的倒了下来。
陈大胜看着他：“出去打听一下，咱是老实人。”
众人不知，这老者却是从九州域出来解救牢里之人的，如今这年份世间早将他的名头忘记，可他成名的时候世上还没有陈大胜这个人呢。
他绝想不到几十年未出江湖，竟同着三个亲传弟子，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侍卫手里。
待这一波最厉害的去了，周围压力一轻。
宇文小巧举着双刀，磕磕绊绊的从瓦砾里走出，她看着身后长廊，尸骸已经铺了一地，除四具全尸竟无一个完整。
夕阳坠落，那边一片站立身影在隔壁火光里若隐若现。
竟打的这般惨烈。
宇文小巧并未被现场吓到，反倒是看了情况后有些慌张的喊了起来：“胡有贵！”
你可有伤？
从来顽劣如男子的她，语气里竟然有了女子的样儿。
胡有贵无奈，只得有气无力的在那边道：“啊，我没事儿。”
豁口那边宇文崇德喊了一声：“巧……”
败家闺女，赶紧回来，老爹支架的费劲儿。
想去看看，却去不得，宇文小巧一跺脚，无奈一甩双刀上血珠，提起刀指着声音方向威胁到：“你是我的，定！不能有伤！”
片刻，那边又是闷闷一句：“啊，你也是。”
宇文小巧那张脸上缓缓绽放起花般的笑，她呦吼了一声，提刀又奔着那边去了。
廊道尽头，众人没有去看胡有贵，倒是小心翼翼的看皇爷脸“色”。
这么大的真佛，这两人可真够旁若无人的。
皇爷嘴角抽搐半天才无奈道：“也，也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只这话还未说完，后宫一处建筑忽然焚起浓厚的黑烟，继而烈火冲天。
管四儿声音嘶哑大喊：“陛下，哥！是是~景福宫，是景福宫……哥！”
他眼泪唰就掉下来了。
萧贵妃娘娘待他如母，便是给六爷做袜子都会想着他。
陛下今晚表情一直很端的住，然而看到这里，表情到底是裂开了，并喃喃道：“阿多……”
景福殿内，太监宫女倒了一地，六皇子与萧贵妃躲在一处窗棂往外看，几个穿着黑衣的人正抱着桐油往殿墙上泼……
终于有人举着火把过来，借着火光，六皇子受惊刚要大叫，萧皇后却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寝殿内拖。
六皇子满面是泪的指着外面，无声呐喊，母妃，那是二哥！
那是二哥呀，母妃！
萧娘娘表情决绝，硬是拖住他来到炕边，打开炕褥，揭开一块厚板指着里面说：“去！”
六皇子连连摇头，却挨了一巴掌。
他惊慌极了，便被母妃按进并不大的炕洞。
看胖乎乎的儿子已流泪满面，萧贵妃却抱住他的脑袋，对他的脑门大力亲了一口道：“傻小子，我这一辈子没有子女缘分，可自打你来到我身边啊，我就想，这小胖子多好玩啊，只当多个小玩意儿。
可谁能想到，却越处越亲呢？
她们总是说，你不是我亲生的，后来我就想，什么是亲生的呀？大概就得撕心裂肺切肉般疼上一次，才是亲的。
我儿莫哭，这一次，我总算能为你疼一次了，疼了这次啊，就是真的母子了，多好。”
杨谦嘴巴无声张合，终于喊了一声：“亲，亲~娘！”
“哎，娘在，娘疼你，真真的疼你。”
萧贵妃眼泪唰的掉了出来，又笑了起来，很是爱惜的“摸”“摸”他的头“毛”道：“明日万幸我儿若能活下来，千万就记住，不要告诉你父皇，是你二哥哥放的火。”
杨谦愤怒极了，刚要反驳，萧贵妃却说：“你细想他是如何进来的，你父都没有防备住，再想，大梁开国至今他犯了多少错？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小小在外与他感情到底差了一等，份量也不如他，更差军中一口气吖！
我儿是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他拼，便是比庙头，他背后都有个南护国寺不许他倒，我儿听娘话，你乖，你长命百岁，我儿明日还是回你祖母身边最好……”
外面的火把终于丢到了墙壁上，刹那火起。
来不及了……那孩子就看着自己亲娘，笑着合起了壁板，人世从此一片黑暗。
无数人踩烂宫墙琉璃瓦，三五波袭击又过去，管四儿忽走出队伍在君前跪下哀求道：“皇爷！后儿您剐了我都成，可今儿我要去，定要去！”
皇爷看着他没吭气……
他又拔出自己的腰刀奉于头顶道：“要么杀了臣，要么，就放臣去吧……”
都知道他与六皇子最好，可是当着万岁把皇子摆在前面，也真是~真情流“露”了。
武帝杨藻眼睛微闭，耳边满是阿多的笑，还有他大胖儿子指着外面对他说：“父皇，你且等我给你变个神仙飞去，说不得就给您偷个桃儿回来……”
老刀们想起南门之上，一群落魄憨傻契约奴，字也不识得几个，人也不认识多少，旁人看不起他们，只有这小胖子常来讲故事。
他来，大家伙眼神就满是崇拜的听那小胖手舞足蹈的说：“诸位可知，那是何物吖？”
他指着武器咬口的怪兽提问，满眼还都是得意。
管四儿眼神闪闪亮的问他：“六爷，咱不知道，你告诉我们呗！”
六皇子一点都不为难人，就背着手做出大学士的样，摇头晃脑笑道：“昔日龙生九子，豹兽龙身，长相最凶，“性”最刚烈，最好斗，到处闯祸却无人能降伏住它，在上古诸神当中更提及此兽变“色”，此兽心野从不吃亏，便唤做……睚眦！”

第203章天色……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借着夜“色”遮掩，污垢更加黑浓，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谁的心，只有无言的悉悉索索延续在不见的悬空。
若真若假，若远若近。
武帝看着七刀管四儿，许久他才淡淡道：“去吧。”
管四儿闻言不喜,  只是慎重给皇爷磕头,  接着给自己的哥哥们磕头。
磕完他站起，伸手拔下腰刀冲入夜“色”当中。
众人不语只是心情沉重的看着他。
本来心情挺难过的，却忽听皇爷说：“当日你们谭二将军为了朕，也是这样的,  朕想不到,  我的小六也有这个福气。”
这话忒恶心人，还不能表示恶心。
陈大胜没吭气，低头“摸”“摸”自己的短刀把儿。
可武帝哪里知道他们怎么想,  就一人难受道：“可惜了！”
他为管四儿可惜，并认为他回不来了。
老刀的刀阵有个缺陷是人人都清楚的,  他们互相依附，互相保护，管四儿作为末刀独自出去救六爷,  却是把自己的生死都抛到脑后了。
看大家不说话，皇爷便问立刻贴身到身前补位的崔二典：“小七这般出去，你们这些做哥哥的……就不担心？”
管四儿走入黑幕没有多久便在偏殿夹角遇到狙击。
狙击者四人,  于屋顶飞下，看衣着打扮，甚至嘴脸管四儿都认识。
四个禁卫外围的大把头,  官职没他大，也各有一所兄弟，今夜他们没有遮掩面孔，就是做了赴死的准备，完全没有给自己留有后路。
这四人分别从殿顶跳下，就拦截在管四儿的前后左右。
管四儿看着正前方这人，手里翻刀，侧身护住死门笑道：“温把头？好巧呀，认错人了吧？”
温把头绰号笑面虎，如今还在笑着，他就转着手里的一对小锤子无奈道：“是我啊，管侯？您这是被派出来探路了？”
管四儿摇头：“我去景福宫。”
温把头吸吸气叹服：“倒是有情有义，可惜了。”
可惜什么，管四儿不耐烦听，他是个心思简单的人，简单到想并不会分心想这世上过多的琐碎。
他只是困“惑”于，为何都拿了东家的钱粮，这些人怎么好意思端起碗吃饭，翻身就造反呢？
如此他就好奇的问：“温头儿，为什么？”
温头儿轻笑起来：“能为什么，咱好不容易倾家“荡”产给儿子求了一门好“妇”，可眨巴眼儿借不上力了，再被这姻亲连累，这辈子升迁无望，这不是砸锅了么！
你让咱少吃两顿可以，砸锅就不仁义了吧？当初跟着杨藻打天下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温把头笑着说话，脚下却一步一步走到了管四儿附近，眼看到达眼前，双手交叉就是两道劲风对着管四儿双耳袭来。
战场上最可怕的兵器从不带刃，而是这种锤型的武器杀伤力最强，一般挨上一下是没有活口的。
其余三角早就与他暗地里演练配合多次，见他出手便上来一起打，听得几声重器磕碰，几道破风之声过去，温把头惊讶的看着从自己裆下滑出的管四儿，他脸颊抽动，反手将伙伴铜锏磕出，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倒是个不要脸的。”
管四儿站起来，持刀的手有些冒汗，就换了一手在裤子上蹭蹭道：“温把头你们也都是军中一等一的前锋好手，你都不要脸的偷袭了，还好意思说我……”
只他这话还没有说完，这四人又是合起一次夹击，管四儿动作飞快的躲避，偶尔还能还击一下见点血？
这就令温头有些不理解了，这可是最弱的七刀，竟然还有躲避的力量？
火花四溅迅速交手之间，他们又挂伤管四儿后背一下，见到血，认为自己早晚能赢，如此双锤泰山重压顶的往下一压，他又憋不住问道：“你这小子……倒是有些本事？”
管四儿就地连续滚动，他闪躲的狼狈，嘴巴却不吃亏着说：“温头儿，不若你放我走，咱们日后好相见呀，反正没人看到，回头兄弟必有重谢！”
温把头冷笑：“我放你？你想的到美！实话告诉你，这条路本是布置给杨藻那厮的，你便是从我这里离开又如何？前面埋伏着多少好手，你们七个在一起大家还掂量掂量，偏偏你一个七刀……”
“这样啊……那就对不住了。”
一片犹如柳叶的短刃出现在管四儿左手手指，交手不过十数回合，每次管四儿都是从人家□□，腋下狼狈躲避。谁能想到，这厮竟手狠到这样的程度，又一番老样子的躲避，因他总是在地上打滚，这几位就压低身躯伏击，动作难免僵硬。
借着又一番的懒驴三打滚，管四儿手指缝里的那片短刃，对着这几人用力那条胳膊的腋窝，瞬间就往里推几个刀片。
此番大家才知道这刀有多畸形，乃是三角山型，刀尾犹如柳钉平面，一下捶进去，胳膊瞬间就废了，他这刀片是按照人腋窝下面着骨缝弧度特殊而成，腋窝本就是个死门，乃是极泉通心之“穴”，胳膊废只是第一步，那种疼痛却是抓碎心的痛苦，这几人瞬间失去反手之力。
高手过招瞬息之间，等温把头捂住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的问出一句话：“怎么会？你，你好卑鄙……”
管四儿从背后踹了他一脚，顺手将自己小柳刀从他脖子上□□，手指一抖那刀就隐入臂环不见了。
脖颈没了支撑血水喷出，温头儿嘴巴里呵呵呵的吐血沫子，他吃力的扭脸去看自己的伙伴，却发现他们早就咽气了。
管四儿低头看他：“怎么会？为什么不呢？你真是吃的太好了，就忘记本能了？老子也是千军万马里活下来的，也是从姓谭的刻薄鬼手里铠甲都没有的争出一线生机的人？你怎么敢小看我？”
他有些生气的盯着他要散瞳的眼睛骂道：“老子是七刀，那是老子来得晚了！”
温把头：“呵呵~！”
管四儿有些生气：“你说你，这才几年就忘记从前在杀场上那些想法了，那时候咱谁不是想只要能活着回去，从此当牛做马都可以的，你这是吃的太好猪油入了脑子么？
老子凭啥不能杀你们？咱也是从左梁关一路到东坦，西坦，到塔尔湖，到太阳宫，灭了贡济坦王的刺客之一，你们算个球……你们~呃，死了？喂！”
他踹了这温把头一脚，看他死不瞑目，便“舔”了一下嘴唇，有些生气的对他胸口又踩几脚，也奇怪，这么一踩温头儿被迫呵呵起来，管四儿只当他能听到，便着急说：“好歹听我说完这些啊，平日子老大也不让说，爹娘也不让说，就憋死老子了，你等一会再死！
哦，老子还是斥候，你懂啥是斥候么？斥候能要脸，要你姥姥个脸！是不是觉着老子是个七刀就能欺负我？我可去你的吧！他妈的从成了看城门的开始，那几个混蛋无架可打，老子最小，他们每天六个打我一个，你们四个算个球！老子都挨了七年打了……喂喂……”
血放干净了，也呵呵不得了。
管四儿有些丧气的撇嘴，从其余三个倒霉蛋腋窝里拔出柳刀，一把一把“插”入臂环当口，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套出的情报，这么说从正路或岔路去景福宫，若直中取，必然会浪费大量的时间，他不怕死……
所以……管四儿走到偏殿内檐飞角，身体一纵身犹如灵猴一般的就挂了上去，倒挂着攀岩而去了……
不，此刻他不像个猴儿，到像一只灵猫。
崔二典看着前方又缓慢集结的敌人，这些敌人来自军队，走路铿锵有力，踏步整齐，大地震动，威势十足。
他没有回头的对武帝杨藻道：“皇爷，我们这几个吧，要说直中取，随便谁都能打的小七满地找牙，可是论战后效果，那家伙其实是个不要脸，除了老大能按住他，嗨，他死不了……”
一队着重甲的军士从正面提长戈而来，陈大胜轻轻喝了一声，带头过去还未等对方结阵，连续就是几个穿裆，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他们的反手刀就倒“插”了这些人的椎弓骨里。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刀治敌最有效的地方便只是那几个，椎弓后大筋一断下半身从此别想再联系到了。
这还是陈大胜看到黑甲的结果，这些士兵怕是跟着上司造反的大梁重甲兵，他们本该骑在战马上的。
能留一命，也皆是老刀的……慈悲？
不，怎么会呢，老刀没有慈悲。
下半身不能动的重甲兵堆在一起，巨疼之下就会四面挣扎，互相拉扯，牵绊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便是活掩体，活障碍。
人要死了，就犹如困在水中，总要往求生的方向拉扯一下求求救的。
杨藻目送几个老刀越走越远，那活掩体就越来越厚，那边集体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人间地狱一般，他怀里的玄鹤深深呼吸几下，孩子到底昏了过去。
护在他身前的崔二典回头看了一眼，竟夸奖了一句：“小皇子不亏皇家血脉，当年臣第一次见刀头们玩这一手，早就吓的“尿”裤子了，嘿！当时腿都软了……”
皇爷长长吸了一口气问：“当年？”
崔二典背对他点点头：“啊，当年呀，那些黑骑尉也这样讨厌的，什么都比咱们好，人家骑的牲口都有甲胄，咱有什么？”
皇爷没吭气，看着崔二典拿刀点着的方向，那边黑压压一片乌云，手持长戈的甲兵看不到头。
可这些，比起当初老刀面对的战场又算作什么呢？
狭窄长廊，有数的敌人而已。
崔二典表情放松，毫不畏惧的说：“皇爷，这些人是谁的手下？咋进来的？谁做的指挥？他们不知道咱在这里么？啧！当年黑骑尉却比他们有出息多了，人家跌下马疼的狠了也不这样叫唤，为了不连累同袍，他们跌落不死便直接自尽的……
我头哥儿这一招还是从前那些刀头哥哥想出来的办法，其实~也没用了几个月，就没用处了。战场上便是这样一来一回，都想赢来着，咱们是没有掩体的倒霉蛋儿，遇到长兵刃怎么办？那些玩意儿挺讨厌的，比臣背后的刀还要长，集在一起就会捅来捅去的……”
正说话间，有江湖人看到长刀分开，便从墙头飞下，人是从武帝背后来的，崔二典听到声音，贴着武帝便是一个侧身调换位置，对方剑还未到，他便探手“射”出三支□□。
这刺杀者年龄不小了，探手挥剑击打开□□便顺嘴骂道：“卑鄙。”
你敢放暗器！
崔二典都气笑了：“呦，你都敢刺杀皇帝了，我他妈冤死了，我卑鄙？”
这货今儿因为见血，话极其多，平时却是个话少的闷疙瘩。
说话间，他背后的长刀已出，对着这人就是足力一击，这是一刀劈下便是开二十层老牛皮之力，那老者拿剑运气迎敌，甭看他内劲十足，却也被这战场上的霸气砍的倒退十几步，再低头看自己的锋利宝剑，已经断了剑头。
如此惊愕嘶声问：“这是，是什么武功？！”
崔二典晃动脖子，歪头吸鼻涕嗤笑：“武功？老子不懂武功，老子就想活着！”
说完又是一刀十足力气兜头斩下，那刀锋破空呼~的一下，吓的这老者被迫举剑磕开……
江湖人士便是内门家也需要一股一股聚力，中间得有个喘息当口，可战场却不给这个机会，崔二典的刀十分快，力气能做到十几刀力量均衡，都是那般的霸道十足。
他的剑头便一节一节的断开，又不敢拿肉胳膊迎敌，偏一肚子招式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气的大喊一声，丢了残缺的武器返身上了墙头大骂起来：“无耻……呵……”
一根短小的□□“射”进他的喉咙，这老头嘶叫一声摔了下来。
崔二典回头看看放下胳膊的皇帝老爷，想举起大拇指夸奖，一想？算了！
武帝咳嗽一声，抬手拉袖子遮掩起来。
人家也是战场上下来的，看到战机手痒没多想的就出手了。
比起陈大胜他们的小袖弩，他的这一把力道要超十倍不止，机关也是不一样的。
长廊打的越来越胶着……
庆丰府泉后街三礼学堂。
“……中路军大都督甘十泉率众造反，已经找了内应杀进燕京城……大梁宫！”
郡王府隐卫带着新的情报而来，佘青岭便微微叹息道：“哼！当日我已经提醒过了，甘十泉与柳浦相交多年，两个家族牵扯颇深，实在不适合放在军中机要位置，哼！用人不疑？”
佘青岭不想说话了，他伸手从脖子下揪出一个香囊随手一倒，便从里面倒出两片不同的虎符递给这隐卫道：“速去，一块做守城军开城门凭证之用，一块速送至李西洲处命他速去护驾……”
那隐卫背刀从屋顶飞下，又接符印而去。
这阵势就吓的一群占卜的汉子堆在墙角索索发抖。
看那不管闲事儿的郡王爷，竟能调动大军，这几个更害怕了。然，富贵险中求，便是如此境地，也有不怕死刚挨了揍的颤巍巍站起，陪着笑的走到佘青岭身边，小心翼翼巴结说：“请，请郡王爷……”
佘青岭心情烦躁，抬脸就是一字：“滚！”
话音刚落，从外面又跑进这厮的老娘。
这老太太进门找了一圈，看到儿子便冲过来，抬手揪住他耳朵，不耐烦他惨叫，反手一个大巴掌打过去，打完陪着笑脸对佘青岭道：“您老人家别计较，他，他是个傻子，其实，还是有用处的，真的，有用呢！”
佘青岭吸气，无奈的摆摆手，任由这老太太拖着人走了。
这人出了门才敢挣扎，奈何他老娘愤怒至极，就一路被拎着耳朵拖到三礼学堂墙外，当他看到外面的情形便倒吸一口冷气。
学堂外，沿墙一处大大的四方浅坑，一群娘子手持火把面目严肃的看着不深坑底，她们也是尽力了，可一手血泡也只能挖这么浅。
这怕死投机的被老太太提到坑边，还未及准备就被推入坑中，他刚想动便被棋盘院的大“奶”“奶”喝止住道：“敢动？活埋了你！”
这厮就索索发抖起来。
抖动见他就看到隔壁“奶”“奶”提着一袋面粉，分别在他身体边缘画了一个白圈，这是要干啥？
待画好，他老娘又喊他出去，提着他换了角度，继续推他跌入坑底……来回反复四五次，这厮已经摔的魂飞魄散，依旧没想明白到底要做什么？
直到他老娘就对他说：“好了，你爬出来吧。”
这厮闻言颤抖爬出，左右看看，这次没人推他，他便脚软坐在地上，倒退几下缩了起来。
没多久，便看到那几个狠人在这坑外四处埋绳套，只要有人进入这圈附近那就是一个绊倒入坑。
等绳索放好埋起来，又有几个做力气活的小娘抬着几板豆腐过来，分别在他躺下的地方，按照五官，喉头，大椎等必死，必惨的地方下豆腐针块儿。
真是后宅人精子跟大老婆下套儿，那是多一块豆腐都不肯浪费的。
这东西他知道，原本是唐家那个毒“妇”有几千根针，哦！
他明白了，明白了便真的难受了。
却原来是这些“妇”人挖不了深坑，也挖不了那么多的陷阱，就只能随意挖浅坑，挖大宽坑。
可是浅坑不伤人，她们便想往坑底埋针，那针一根一根的“插”入土是没有效果又费劲的，后来一个吏部巷的“奶”“奶”就出主意说，把针放进豆腐里啊，这人跌下来豆腐一烂就齐全了！
狗屁的齐全了，闹了半天，她们推自己入坑扮尸首找位置呢！
还真是不浪费呀！
心里委屈，这三四十岁的人到底捂着脑袋哭了起来。
他娘抱着豆腐块从他身边跑过，一伸脚踹了下：“滚开别碍事儿！”
更委屈了……嘤嘤嘤！

第204章（204） 景……
（204）
景福宫的大火焚烧着,  一时半会还未烧到内殿，杨贞放完火，便走到侧门抬脚踹开,  一步步进去。
躲在暗处的两个小宫女想跑出去，却被他迅速拦住，一手一个掰断了脖子。
可怜人无声的倒下，杨贞嘴角如痉挛般抽动又不屑。
他一直走进寝殿,  便看到号称是父皇最爱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薄衫，面上没带一点怕的坐在那儿。
看他进来，萧贵妃笑了，嘴里不屑冷哼,  眼神宛若看个畜生。
外面起着大火,  寝殿内很热，她就一下一下的摇着宫扇，总是这般不在意,  对一切都不屑如故的样子。
杨贞看着这个女人，终于说：“您这个调调,  杨藻喜欢的紧呢，对我却是没用的，你太老了！呵呵~娘娘？也没什么对我说的么？”
萧贵妃皱皱眉,  又笑了起来，抬手从边上的小案几上取了茶盏，边喝水边摇头。
到了这个时候,  嬉笑怒骂皆是输，她不想迎合，独担心身下暗格里的傻孩子忍耐不住,  鼓动出声才是不值。
杨贞看着这个美丽的女人，她不说话，他却是要说的，他有一肚子话存了很多很多年，就总想跟这宫里的谁说上一说的。
于是他看着萧贵妃真诚的道歉说：“今儿这事儿属实是对不住您了，往日您对我也没什么，还，还挺照顾的。可，也只能对不住了。没事儿，从此您是我的冤亲债主，下辈子成人成魔我都认这笔债，到时候，我等您来讨。”
他是庙里出来的，到这个时候他心也认因果报应，可该做的恶，他也会去做。
萧贵妃笑笑，用手里的茶盏盖子敲打床梆子笑着说：“有人作恶，得报应也不必下辈子，老天有眼这~辈子你也逃不过！”
杨贞样子很洒脱，无所谓的说：“我接着！就凭你那个要升仙的儿子，还是凭你那个四面树敌的傻男人？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人世无常，我不说大话，可？谁知道看到明儿日头的又是谁呢？反正不会是您。”
他也笑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不管外面火势越来越大，竟也喝了起来。
萧贵妃听了他的话，心神便是一动，接着屋内的光，她仔细看杨贞的侧影，忽然说：“听你这语气，这份不尊重，你，好像不是我家……人？”
二皇子一口茶水喷出，到底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完了才对萧贵妃竖起一个大拇指：“不亏是您，哎呀，您果然是这后面看的最明白的人，可憋死我了，我佩服您！”
萧贵妃面“露”惊愕，忽拿起茶盏往地下一摔，拍着床大骂道：“你这，你这胆大包天冒充皇家血脉的……”
杨贞就蹦起来大骂道：“你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谁稀罕！谁稀罕你家的臭血！”
他喊着住口，一气儿来到萧贵妃面前，对着她的脸就是一巴掌，接着骂道：“你以为老子愿意做你家人，老子本来跟爹娘好端端的在家里的……”
他的眼泪忽流了出来，哽咽会才怒视萧贵妃大声道：“老子有家有爹！有娘！他们以为老子忘记了，可我记的，记的~清清楚楚！”
萧贵妃捂着脸，怒目杨贞。
屋内有些热，杨贞汗如雨下的挥袖擦汗道：“呼~我舒服了！嘿嘿，你知道吗，就有一天，我家里半夜忽来了一群人……”
他仿佛也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神“色”癫狂的对萧贵妃满是仇恨道：“那晚，我爹打了一只公鹿，得了一副好角，临睡前就跟我娘说，明儿得了钱就去镇上找个好先生，给山儿起个好名字，我都四岁了还没有名字呢。
那时候我也不懂什么是好名字，还以为是好吃的，就挺高兴的，我妹也挺高兴的，在炕上“乱”蹦着……哦，我还有个妹妹，我倒是不常想起她的，对了，我有个妹妹……”
萧贵妃擦擦嘴边的血，慢慢坐直冷然的看他。
杨贞憋的狠了，不等人问就开始滔滔不绝：“那些坏人敲门求宿，我父母好心好意留了他们，还抱歉家里连个完整饮水的好碗都没有，可谁能到呢？谁能想到半夜里他们就冲进屋里，杀了我的父母妹妹，还放了火烧了我家的屋子……还！抢了我。”
当年目睹惨剧的孩子，其实还不懂太多的悲哀。
可杨贞哭了，为自己这些年，不知所谓被人推动的命运而哭，他絮叨着，抱怨着：“那些混蛋给我喂了一些哑“药”，算的那是明明白白的，在这个痊愈的过程里，小孩儿忘“性”大，就早晚会忘记当日的事情，嘿嘿嘿，哎呀……你说这人怎么这么丑恶？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坏人护送的小主子因体弱要寄送到南护国寺，可是这群人欺负人家是小妾生子，路上没有看护好就让人家病死了，他们不好交代，赶巧看到我在家门口玩耍，还以为我差不多大呢，就动了心思呵~佛主保佑。”
萧贵妃满眼是哀伤的看着杨贞。
杨贞却不在意的笑着说：“我不伤心，您也别这样看着我，庙里没教这些，教的只有放下，可是，放不下啊，您知道么？小孩儿，三岁便是三岁的样儿，四岁便是四岁的记忆，穷猎户家的孩子打小吃不饱，瘦小干枯的还不如人家富贵老爷家三岁病孩子高大。
可我脑子是长够了了的！我看他们杀了人，看他们抛那杨家的小崽子尸首入火堆，我都吓死了，发了高烧，被喂了哑“药”，等到好的时候~已经在庙里了，呵呵呵……”
他狂笑着站起，摇摇晃晃的走到萧贵妃面前说：“而护国寺那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和尚，还以为我贵人语迟，他们也欺负那妾生子，开始都没找个好师傅给我提提脉搏，就一直等啊，等到我能开口了，才开始耐心的教育我。”
他将歪着的脑袋换了一个方向歪，很是讥讽的说：“人是势力的，和尚也不例外，你那男人势力越来越大，我就一直换和尚养，一直到主持大师亲手抚养我。
开始~我本以为他们也是好的，可……谁能想到呢，人家不过是想要个傀儡罢了，您说，这些出家人是不是很有意思？还想跟人家北护国寺的法师比？提鞋都不配啊！”
萧贵妃嘴唇哆嗦问：“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就不怕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么？”
杨贞眼神困“惑”了一下，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啊，都是他们告诉我的，您知道么？这个秘密要折磨死我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走，我想我该是报仇的，可我稀里糊涂的在庙里长大，师父又对我太好了，有一天我就忍不住的告诉他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屋内太热，杨贞“舔”“舔”干裂的嘴唇五官挤在一起拧一下，笑的诡异若魔。
“然后，然后……我师父就出去了，有天他回来对我说，你的仇报了，那些杀你全家的恶人都死了，这世上再无一人能证明你不是杨贞，你就是杨贞！所以南护国寺上下多年的心血不能白付了，为这恩情，我得弄个皇帝当当，也必须当这个皇帝！
你以为我愿意搅合在这堆烂事儿里？就连你那做皇帝的傻男人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啊！我有什么办法？谁能证明我不是我？啊？没有人……你说我是谁？别痴心妄想了，你，还以为今晚这事儿就是普通的人祸么？哈哈……哎，呵呵……”
他狞笑着说：“今晚这一切不过是他怕那些世族报复，便以全家做饵，活该来的果报！你就认命吧，还以为自己真是个招人怜爱的阿多？啧啧……”
萧贵妃气的牙齿都在哆嗦，她看着这个恶人，又想起他说的这些话，不由万念俱灰。
怪不得，自己是阿多呢。
杨贞不知道这可怜的女人心里怎么想，就发泄般，好不痛快的嘶喊：“这世上！谁不是个身不由己！嘿，忠诚就是个笑话！忠贞亦然，我们也是个笑话，您说是么？就连他身边都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的人，您让他怎么办呢？
您安心！那些人都保着我呢，这是你们杨家欠我的，所以呀，这是我佛慈悲给我的福报吧？就是我不想做这个皇帝，别人也不会答应的，人家上下满门耗尽心血养了个杜鹃儿，嘿，我就来占窝了。”
他笑着把脸怼到萧贵妃面前道：“那，我就做个皇帝……你说好不好……呃？贱人！”
脖子被拧断的萧贵妃颓然倒下，她死不瞑目的躺在炕上，没想到死亡来的会这样快。
杨贞拔下胳膊上的短刃，抬手丢在地上，吐了一口吐沫，看着萧贵妃的脸很认真说：“你既然伤了我，那就不是我的冤亲债主了，好么？好的！”
他说完转身出去，又从外面拖了桐油进屋，摔破木桶转身走了……
火势越来越大，萧贵妃的身躯颤动几下，六皇子知道外面那些人没有走，就万念俱灰的坐在炕上，抱着萧贵妃无声的嚎啕。
管四儿一路来的艰难，便是躲避的再好，也受两次阻击，当他满身狼狈的来到景福宫不远处，看到更大的火势，便愤恨的撕心裂肺喊了起来：“六爷！！娘娘！！”
他快步往那边冲，人刚进景福宫，便有人迅速从宫的侧廊离开。
孟鼎臣看着火光冲天的地方，心头火气，也不顾自己的几个师叔在身边，伸手就给了杨贞一个耳光。
他恨他掐死萧贵妃，那个女人该被火烧死才是天衣无缝，偏偏他疯了一样进去有的没的说一大堆，师兄们说人憋的狠了就会胡闹，也得让他松快松快，可也没让他闯祸啊。
若是明日尸体被人勘验出来，难免徒添麻烦。
杨贞却无所谓的吐了一口血吐沫，很是无赖的指指脖子。
孟鼎臣无奈，又看四周，到底与乔装的众僧带着杨贞往顺妃刘氏那边去了。
杜鹃占窝，别的蛋就都得推出去！
景福宫内火光冲天，火势太大，管四儿提着刀几次向往里面冲都被灼热“逼”退。
他小跑着来到宫墙边，想找平常满是蓄水的大缸，然而那些缸早被推倒了……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撕心裂肺很无助的喊着：“娘娘！萧娘娘……六爷……六胖子……死胖子……”
正万念俱灰间，一个裹了东西的身影从屋子里猛的扑出来，如小火球般在地上滚动。
管四儿心头一喜，过去一顿扑打，弄的双手都是灼伤也不顾了，折腾半天总算从最里面那层全湿的被褥里，找到了自己牵挂的六胖子。
他惊喜异常，嘴唇颤抖着说：“是，是你呀……”
六皇子呛了几下，咳嗽半天才牙齿磕绊着，满面是笑的看着管四儿说：“是，你呀，你是个傻子么？咳咳咳……”
管四儿满是灰的脸上呲着大白牙笑着，帮他拍打着后背说：“就是，就是！我可不是个傻子，我把皇帝老爷都扔了，跑来救你这个死胖子，你说我傻不傻？”
斥候的响哨冲天而起，管四儿心里高兴，就看着天空说：“好呦，我们外围的兄弟到了，跟我走……”
他想拉起六皇子跑，却被六皇子一把甩开，六皇子看着他认真说：“小七，答应我一件事。”
说这话的时候，六皇子的眼神肃然又凶狠。
管四儿心里一颤，想问怎么了，却被六皇子追着问：“答应我么！”
管四儿心慌意“乱”，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慌“乱”的点头道：“答应你，答应你，怎么了，咱赶紧走，这里不安全。”
六皇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却抱着自己冲出来裹着的被子往大火里填。
得亏母妃喜欢养金鱼，不然今天他是真的出不来了。
等锦被燃烧起来。
六皇子便过来拉住管四儿的手，对着宫殿跪下。
管四儿站立不动，六皇子抬脸看着他哀求：“能给我母妃磕个头么？我母亲没有了，求你！”
他眼眶是红的，眼泪却没有留下来。、
是了，萧贵妃没出来……管四儿浑浑噩噩的跟他一起磕头，又被他拉着往外跑，跑的都是没有人烟的地方。
他与六皇子曾是这宫内最调皮的人，总爱去旁人不爱去的地方溜达，还四处探险，再没有比他们熟悉这地方的人了。
管四儿一边跑一边想，那时候，他们是多么快活啊。
后来，他们就跑到一个管四儿很熟悉的地方，那个曾抛谭二脑袋的池子边上。
六皇子便松开管四儿的手，对惊愕的他喘息道：“小七，我求你，求你一件事。”
管四儿都傻了，左右看看却说：“呃，顺妃娘娘的宫，也起火了……”
六皇子杨谦的表情却是麻木的，榻下有孔，他能听到母妃与那贼人每一句对话，如今他满耳朵都是，其实自己与母妃是饵……整个后宫都是诱饵。
人家根本不在意他们这些血脉的死活的，是了，一个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他们这些诱饵死了，人家年纪也不大，再生多少也是可以的。
杨谦讥讽一笑，舍了前世般对着池子就跳了下去。
管四儿听到噗通一声，扭过头便看到六爷已经跳水了？他就像个大傻子一样蹲了下来，看着六皇子：“六，六爷？”
六皇子泡在水里，指着花池远处的一个假山道：“我去那边。”
那边山亭下的假山下，有个凹陷的地方能入两人，管四儿跟六皇子往那里藏过宫里不许看的画册子，还有一些属于少年人的机密东西。
管四儿有些慌张的点头：“呃，好！那边好，你去吧。”
起码那边是安全的。
又是一声哨响冲天，六皇子浑身打颤，却拉住管四儿的手再次嘱咐：“小七，我说的话你千万记住了！不想连累家里，就立刻回去，就说谁也没看到，你到的时候景福宫已经烧起来了，那里没有活口，记住没！”
管四儿困“惑”，然而也不傻，就连连点头应下道：“哦，好，我哥哥们也不说么？”
六皇子确定点头：“对，不想连累他们就不能说，万万记住。”
管四儿的心揪了起来，反手拉住六皇子说：“六爷，我，我能帮你么？”
六皇子无声张张嘴，无声的笑，笑的不像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神仙，却如……管四儿也不知道他像什么了。
只能哀求着，如抓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说：“我能帮你，真的，六爷！你要信我！”
杨谦只是笑，却不答应说：“啊，知道了，你走吧！求你了~走吧！不想我死，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走，你就走呀！！”
管四儿终于站了起来，茫然的向着长廊的方向走，越走越快……杨谦目送他远去，直到没有人影，才翻身往那假山下面游去。
后来他就蹲在那处孔洞，拿起一个大人不让看的画本看了起来，那唱词里的登徒子说：姐姐呀，我们去那边耍子去吧……
六皇子从前不明白这句词的意思，今天他忽就明白了，却原来那登徒子说的耍子，是这样那样的意思啊，这世间多有趣儿，是吧？怪不得姐姐不愿意呢，他嗤嗤笑着，留着眼泪看着远处的宫火，喃喃道：“去耍子吧……都，好好耍着！”
管四儿走着，跑着……路上遇到阻击，这次他也不啰嗦，如魂魄脱壳般随手就杀了，随手砍了……一直砍到无人敢堵，无人敢拦，远远的看到他就跑……
等他一身是血的再次来到长廊附近，哥哥们已经跟援兵将皇爷团团围住。
这么多人呢，怎么就不能救救后面的人呢？
管四儿想不通。
看到脸上麻木，浑身是血的管四儿回来，大家就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管四儿也什么都听不到，只干巴巴的走到皇爷面前，干巴巴的跪下道：“皇爷~臣……臣去了，景福宫~什么都没有了……没了……都烧完了。”
一切！
什么都没有了。
皇爷眼睛圆睁着，放下玄鹤，提刀要往后宫冲，却被众人锁腿抱腰，众臣哀求，满地哀哭……管四儿就觉着麻木，不喜不悲。
胡有贵很是担心的看着弟弟……不等细想，手里却被塞了一个肉饼。
他惊愕的回头，却是宇文小巧对他“露”出一点点笑，小声讨好说：“嘘……有贵啊，我跟我爹去后面了，你饿了吧？先垫一点儿。”
都什么时候了？
胡有贵心里厌烦，反手想丢了那个肉饼，却被宇文小巧按住手，低低哀求：“别呀别呀，我好不容易带进来的，你不饿吗？”
宇文崇德看不得姑娘没出息样儿，就走过来，使了大力气拉住她低声骂：“哎呀~闺女，都啥~时候了，走吧~走吧！”
无奈，宇文小巧只好讨好的做吃东西的样子，提着武器带着人往后宫增援去了。
陈大胜将弟弟上下检查了一遍，看到无大伤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想安慰，却无从安慰。
都知道他与六爷好的要穿一条裤子，景福宫被焚烧，六爷凶多吉少。
最后反倒是皇爷站起，他拍拍管四儿的肩膀，又拉他起来，与他一起走到高处看着后宫的方向……
皇爷说：“你放心，朕的六神仙受神灵庇护，定会无事！”
管四儿没有说话。
此刻，宫内仿佛是暂且走向安全了，可是进不得燕京城的余孽，也终于制定了新的计划。
一群黑衣人商议了一下，终于决定夜袭泉后街，便是抓不住高官家眷做人质，架不住六部巷那边低级官眷也不少。
更何况，而今城门侯圣宠正浓，抓了那些人的老婆老娘，也是有些效果的。
如此这些人便逐渐汇集，于四面八方的往泉后街来了。
只这些人刚入泉后街口，便被一群个子不高的“妇”人拦住了。
大半夜，细巷犬吠，看到一群爷们儿不怕，可是进街便看到一群穿着青“色”绣花衫的“妇”人，这就有些惊悚了。
双方互相看了一会。
带头做主的便说了一句：“看样子人家早有准备啊。”
有人道：“怎么办？”
带头这人冷笑：“瞧你们出息的样子，“妇”人尔，咱散着进，这里交给我们了！”
如此他们迅速散开，上房的上房，走小巷的走小巷。
等人安排好，余下这些人才拔出武器，一起向着那些“妇”人冲去，眼见几步到达近前，还未及反应，这些人就诧异的看到，那些“妇”人忽就在地上开始翻滚起来。
她们的翻滚的极迅速，在距离他们七八步的地方，这些人耳边便听一女子声音道：“出刀！”
那声音斩钉截铁，继而便是数声铁链甩兵刃的声儿响起，还未照面，跑的最快这几位脚踝便与脚掌分离开来……
刹那，惨烈的叫声响彻泉后街上空！

第205章高兴入夜就……
高兴入夜就闹腾,  不管白日里这是个多么仁义的孩子，入夜他就要一个娘，必须要,  不妥协。
七茜儿没办法只得将他放进小斗篷背起，用绳子捆扎在身上。
临出门的时候，她看着在墙角装佛像的佘青岭，许是心有不甘,  就去隔壁将根奴,  安儿整过来丢甩在爹身上。
“爹呀，我“奶”说她要帮衬呢，您自己的大孙儿，您自己看着。”
佘青岭本满脑袋的大梁宫,  被人把魂魄唤回来,  再看着两个孙子满面依赖，总归是一声叹息心道罢了，这才是我自己的。
他笑笑,  把俩孩子搂住。
七茜儿看他不“乱”想了这才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  爹就在后面嘱咐：“茜儿，你，你要小心些。”
七茜儿笑笑,  扭头跟孩子摆摆手：“知道了，您安心，你们乖,  娘一会儿就回来。”
孩子们心思敏感，就一人抱住阿爷一条胳膊，眼巴巴的看着娘嘱咐：“那要早些的。”
早些啊,  七茜儿点点头，扭脸看到入门的地方，今晚的饭食里有着一堆并不值钱的盐豆儿，如此她便寻了口袋，抓了半袋子出去。
看着母亲离开，安儿低头想了一会，到底是抓住腰上的桃木宝刀，举起来对阿爷安慰说：“阿爷莫怕，安儿保护你。”
根奴眨巴下眼睛，也从腰上拿起小刀举起来，对着阿爷点点头。
这下子真就把佘青岭的心都疼碎了，他笑了起来，搂住两个孩子一人大脑门上亲了一口乐到：“成，那阿爷就交给你们了。”
俩孩子面目严肃，一起护卫在阿爷身前。
阵阵惨叫在泉后街响起，没了脚掌的恶客满地打滚。
原本这街里还有几户不是六部巷的人家亮着灯火，便很快熄灭了。
大地一片漆黑，巷道更黑，月娘娘穿过乌云，便把人间照的个惨兮兮。
挺着肚子的许熙美是个天生的帅才，趁着那边没有反应过来，她便一摆手利落的喊了：“呦~退！”
喊完，自己捂着肚子小步跑了，极快。
她并不担心手下，这些婶子大部分出身地镗门，作为兵仆与她一起回到家里，又赶巧遇到战争，她们在城战里嫁人生子，也随着她立下一次次战功，她们是极会巷战的。
区区逃跑，不在话下。
三礼学堂墙外的大柳树，恶客手扶武器在大树上纵身，后来汇集，齐齐想从树上利落的跃下，一般是整齐的肩背厚肉着地落下，顺手抽出利刃，这正式开始夜袭就开始了。
线报说，目标都躲进了三礼学堂，这是好事儿，一窝端了就是。
然而今夜，这个目标是不能实现了，他们被草率的挂在了树上。
是的，十分草率，像是这样粗糙的陷阱他们的江湖初路都不屑遇到，可就是这样的套子将他们齐齐悬挂起来，真是夜路走多遇到鬼大意了。
却也没有关系的，他们反手抽刀刚想断绳索，却被暗处忽然出现一群嘴里“乱”七八糟喊着莫名其妙话的“妇”人袭击了。
“你去你去你去……”
“呀呀呀呀呀……”
“谁推我谁推我……”
那些声音娇娇软软，人冲过来还带着上等香粉的气味儿，待人到身前不远，也不知这群“妇”人为何要蹦一下，反正她们没商议的做了一样的动作，吖~的蹦起来对他们就扬一把粉末，又娇娇软软捂着心口喊着：“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
排着队扬撒完，她们就跑了？
恶客行走江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敌手，还，挺可爱的？
这样精致的人儿，周身喷香的婆娘排队来他们面前蹦跶一下拿香风怼他们，这是？作甚呢？如此便都有些愣怔，不过瞬息的功夫，他们便道不好，只觉脑袋阵阵发晕。
坏了！女人，老人，孩子这是江湖客最需防备的三类人，怎么就把这些经验丢了呢。他们开始挣扎，却觉周身无力，脑袋是清醒的，肉却归了隔壁的榆树娘娘吧？
成师娘只捡官仓有的“药”做出一些简易的“迷”“药”，毕竟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是需要一个繁琐过程，才能衬托出不易以及身价的。
这草率的不太舒服，肉不归自己管，脑袋却清醒。
带头大哥喊了一声：“不好！点子，扎……扎……呃。”
十数把武器坠地，挂在空中的恶客成了无依无靠的小可怜。
躲在暗处的几个媳“妇”儿抬脸看，见武器落地也不敢过去，还不放心齐齐捡了石头去丢，这不是一般的丢一两颗石子儿，是一大堆石头雨丢过去，挨着暗处最近那位就倒了血霉，瞬间就是无依无靠的鼻青脸肿，偏他们脑袋还清醒。
最软弱的人出于安全考虑，往往会选择两种伤人方式，一种是下毒，一种是给予她们安全感的重器。去衙门翻翻“妇”人犯案记录，一般手段都是五毒教或斧头帮出身。
确定无事后，挂树组的“妇”人一阵欢喜，抬手就从身边拿起早就预备好的捣衣锤，欢呼跳跃着出去，带着自己的丫头婆子一家承包一个恶客，如大夏日晾晒被褥使拍陈年灰那般力道，围着这些恶人用力透彻均匀的拍打了起来。
半点都没如往日那般偷“奸”耍滑，边打还边惊悚的笑说：呀！吓死了！呀，别打到这边儿！呀！你老拍鼻儿，都，都拍进去了！
呀！拍背面啊，背面是你的，别打我这边……我新作的袄裙，我这是燕京的遍地金，呀~！
谁说背面是你们的？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商议好的？
有时候女人的地盘意识极可怕。
那一顿毫无章法蹦起来的殴打，七茜儿就单手挂在屋角，看的呲牙后仰。
狠了！
背面山墙声音越来越大，南边几个恶客就有些“迷”糊，他们互相看看，便选了三礼学堂最矮的屋子纷纷上屋顶，原本想探查究竟，可屋似乎是承受不住重量，瞬间便塌了下去。
尘土飞扬间，江湖高手给个支点就能飞跃，他们合作已久，空中几个击掌，足尖点地，冲天飞起，却遇几颗盐豆从角落“射”出，豆子不大，却足够他们膝骨碎裂。
几声更加惨烈的叫声，这几人从空中坠落，这次是真的疼，可不等喘气的功夫，有滚烫的热水从一边的屋顶被灌溉下去。
这一顿十年公鸡褪老“毛”的热度，下面很快没了生息，膀大腰圆的厨娘掐腰看着下面皮开肉绽的恶客阵阵冷笑。
这几位一摆手，就有身材瘦小的家养匠人上屋顶，先举着桐油布罩好平顶，有人随即上了儿臂粗木杆子支撑，又是一层油布，再拿预备好的瓦片挨个叠放起来。
夜里视线模糊，有个瓦顶的意思就好，也没人会细细查看，又都是家中常用的熟工，做这样的事儿不过几息功夫。
三礼学堂灶房，五大三粗的婆娘一边整齐做活，一边散发怨气，好不容易战争结束了，好不易找个好东家掌握了灶上的大权，可油水没刮多少，这群王八蛋却想祸害东家娘子，这是没门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七茜儿背着孩子，犹如猿猴儿般的在屋檐上下翻腾，看那边不太成她就支应几豆儿。
有时候跑着遇到隔壁巷婶子还会被埋怨：“你这小媳“妇”大半夜的背着孩儿翻腾什么，赶紧院儿里帮衬去！外面带娃的不要！”
婶子训完人，带着婆子们举着新得的武器跑了，七茜儿就看着她的背影笑。
一切都在掌握中，甭看一群“妇”人打架，那是丝毫没落了下风，还越打越起劲儿……
好不容易有恶客找到空隙，从矮门墙入院，落地左右打量半圈，看到一景，发根忽然就炸了。
墙边坐着一排面上带笑，满面褶的□□老太太，唇上一丢丢小艳红，还都贴墙一动不动坐着，这黑漆漆乌暗暗，说多吓人就有多吓人。
刹那这人童年噩梦复苏，那偷小孩的老太太到底是来了，他就惊恐喊了一声啊！
几个老太太齐齐抬手，准确无误的往他嘴里各添了一勺粉末，顺手还把他下巴合上，四只手一把捏住他的耳垂往下一揪，梦里早就消失的慈爱声音说：“乖宝，听话~咽了！”
咕咚！
恩，咽了！
甭看这是个高手，他也快不过拿着勺子追淘气孩子喂一辈子饭的老太太们，说喂到你嘴里，绝对不会进鼻窟窿里。
陈家老太太面“露”得意，挑眉看着满面惊的江太太得意说：“就跟你说了，是个人就怕这个。”
江太后今日有些兴奋，这大概是她人生最好的经历了，还，还能还手！还能保护屋里的孩子们，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
她斜眼看那在地上转圈，越来越“迷”糊的恶客，就试探问：“那，老妹子，那这个咋整？”
咋整？打呀！
战场上被老太太卸甲的士兵不知道有多少，有装死不想的一棍儿下去就老实了。老太太哼了一声站起，得意洋洋的看看小伙伴们，看完拿起拐杖大头朝下，对着早就晕了的恶客就是画半圈的一下狠的。
啪！
一群老太太齐齐呲牙抬头，敬仰的看着陈家老太太，心里想，老姐姐！从此你就是六部巷的大把头了。
就这样，七八根拐杖大头朝下这一顿打，仿佛要把一辈子受的婆婆气全部宣泄完般，打完老太太对那边吓傻的婢仆骂道：“赶紧弄走，再打打死了！浪费米粮的玩意儿，赶紧捆了拖走！”
如此，倒霉蛋儿被拖走了。
老太太抱着拐棍再次贴墙坐好，等了一会儿没人来，就扭头发根些许支棱，□□太太正拿着粉垫给自己扑粉。
俩□□老太太互相看看，老太太把脑袋伸过去，江太后贴心的给她补了几下，又木然各自回头目视前方，满眼都是盖不住的兴奋。
七茜儿挂在屋顶，也就做一件事，看到动作快速的，功力很高的，就拿豆儿打人家的膝盖，脖颈大筋……有时候，胜负就看这一豆，恶客们倒的是莫名其妙。
谢六好与周无咎连同郡王府的几个隐卫本想今晚拼死献命，然而他们占据高处，便发现自己基本没啥用处了。
其实开始还是十分负责的，一个个伏在屋顶，提着武器警醒防御，然而院里是加着大火炼油的炼油，烧水的烧水，吓人的吓人，捆人的捆人，热油滚水一过肉，这院里生就有了过年的气味儿。
只要进了这院子要么吓断魂，要么没有魂，兜头一勺滚油沸水，不待叫唤出声后脑就是一下继而拖走。
许熙美本以为自己是个主力，谁能想到最后就成了牢头，她跟自己部下刀也用不上了，就人手里被发了一个捅火棍儿，看到越堆越多的倒霉蛋哪个动了，就打着哈气儿上去补一下。
而外面就是各家“奶”“奶”带着一群彪悍婆子丫头，一手“迷”“药”一手捣衣锤的来回蹿腾，一会过来了，一会过去了，反正就围着屋子绕圈呗。
六部巷的“妇”人并不知道自己被保护了，她们就看着那些人如愿的从树上掉下来，如愿的从墙头掉下来，如愿的在陷阱附近摔倒，大脑袋正好扣针豆腐上……
反正怎么下的套子，就能怎么套住倒霉蛋。如此，本想今晚出大力气卖命的郡王隐卫就看到一群“妇”人呼啸着从树上拖人，从陷阱里拖人……
她们排着队，欢快的轮流踩在掉在陷阱里的恶客身上，来来去去，硬是踩出踏歌的气势。
偶尔不过瘾，还得再回来夯实几下，再喊着，吓死了吓死了……就跑了？
可随着倒霉蛋越来越少，这人就有些不够分了，好不容易绊一个“迷”“药”都没上呢，就是二十多个用了许多年，都磨出皮壳的捣衣锤扑面兜头如雨下……
再后来，谢六好他们屋顶也是不趴了，偶尔看到不对才会飞下房顶去帮几刀，又被“妇”人们满是厌恶的撵走。
实在没办法，就都盘腿坐在屋顶，支着下巴脑袋随着五彩缤纷的袄裙来回动……表情是统一的，也是生动的。
他们呲牙后仰，呲牙护蛋，呲牙捂脸，呲牙把五官挤在一起，呲牙鼓出大鼻窟窿呼扇气儿，脑袋就僵直的犹如架在磨盘上，一圈一圈一圈……过去了呦，跑回来了呦，又拖走一个啦……又过来了啦……
还有赵二“奶”“奶”绣鞋飞了，李太太金簪子掉了，一辈子脑袋朝下都看不到的奇景，今儿是看到吐，还有那齐家姑娘眼神那是真不好，拿着棒子早就蹦出去了，就哭着一个人敲了半夜的树干？
这咋没人劝呢？
劝，不可能了，不知道哪位“妇”人忽然发现，这些恶客拿着的武器，那也有镶金嵌宝石的，甚至他们身上掉出来的暗器袋儿，一打开，好家伙，十足真金金钱镖？
如此便开了地狱的闸门，便是“奶”“奶”太太们无所谓，婆子丫头小厮也不能放过这种发财的机会，便更加卖命跑的比谁都积极。
那边好不容易来了个恶客，看一个撕心裂肺哭嚎，穿着粉裙的女鬼正在没命打树，吓的转身就走……走没几步膝下一软，后脑勺便是无数下，还有恶魔的手在他身上一阵翻动，等他“迷”“迷”糊糊清醒刚想看下人间，鼻翼一阵烤肉味道，脑袋便又是一闷棍，这，这是地狱么？
头鸡打鸣的时候，又有落单“迷”路的一位手持宝剑，满面都是惊喜的抬头，他绕着泉后街走了好久，终于找到线客指的地方，三礼学堂。
他就想，妈的来晚了跑错了！点子都在这里呢，就是这里了，老子可算赶上了……
可，咋就不对劲儿呢？那么些兄弟出去了，这里面还有老供奉呢？这都天要亮了，可人呢？
不是应该满地惨叫呼救，最起码也得有个打斗的痕迹吧？
不对！肯定不对！
本想上前的脚悄悄后挪，这人怂着脖子没退几步，借着清晨逐渐稀薄的雾霭，他就隐隐约约看到了许多的人，随着接近，越来越清楚……那一刻，他便看到下半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几十位衣着狼狈，花红柳绿，披头散发，妆容惊悚，不是血盆大口，就是血盆大口还目“露”凶光“妇”人，瞧见他，就一个个惊喜了？
她们看着自己，还满目贪婪的在那边？
分赃？
人更近了，更近了。
这位便听到这群女鬼说，这是我们吏部巷看到的。
屁！这是兵部巷的地盘。
鬼咧，咱们工部巷子下的套子儿，这是我们工部巷的。
傻子，你那套儿呢？
这人拿着宝剑的手满是汗，他无辜的左右看着，就像个走失在街巷离了娘亲的小可怜，心想，这些人，是，是来吃我的么？
然后，他就看到她们齐齐举起各“色”凶器，捣衣锤，铁锅，铜盖，笊篱~五官扭曲狰狞，撑着大嘴冲着自己喊着：“是……我们……的……”
还是要吃我的……
这人丢了宝剑，惨叫一声扭头就跑。
撵了一段路，实在追不上张婉如对着远处吐了一口吐沫，十分江湖的骂道：“艹了个蛋的，算你跑的快！”
这话绝对是跟昨晚恶客学的。
她刚骂完，打更归家的几个和尚排着队从泉后街门口走过。
打更的锣当啷落地，几个和尚大叫一声佛主呀~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
？？？？
张婉如惊愕扭脸与自己娘亲对视，娘俩都在晨光中吓了一跳，各喊一声~嘢！！
就属实吓死人了。
庆丰城内，惊飞的和尚终于喊起了梦中人，有无数人敲着铜锣撕心裂肺的喊着：“歹人袭城！街坊帮忙！歹人袭城……”
天明壮胆，无数人从家中走出，拿着家伙集结成了队开始寻找。
这是战后没几年呢，家家也有防身的武器预备着，民间民风依旧彪悍着，尤其是庆丰府，哪回打燕京不是先揍这边，时候久了，燕京人都爱说庆丰府人难斗又赖，而现在，半城壮丁往庆丰府衙拥挤，到了近前才看到那边已经是满地尸骸。
咱大梁朝的官员可比前朝仁义，昨晚惨烈，硬是不敢发声怕惊动百姓添“乱”，打了一夜都是无声无息的。
那一看衣裳老百姓也知道帮衬谁啊。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打，这街坊拿着家伙就要齐齐的上去。
攻打了半晚府衙的江湖客见势不妙，被迫撤退。
几个庆丰府的衙役趴在屋顶四面看了一圈，对衙内喊了一声：“老爷们！可以出去了……”
这话音才落，就有被松绑的几个老爷，头套都脱了，就满面是泪的哭喊着娘呀，还有媳“妇”的名字，孩子的名字往着泉后街那边去。
这世上并非都是没出息的爷们儿，昨晚袭击府衙是大头，这群坐班老爷随便出去哪个都是人质，偏偏他们不安心家里，都是想出去拼了的。
无奈，庆丰府尊只得让人捆了他们看管起来。
这一夜心内刀砍火燎烧，总之是万念俱灰的。
这会子是没人拦着了，这满庆丰府的人就看到一群青袍老爷鬼哭狼嚎往那边滚，刚滚了半路，又从燕京狼狈的来了一大群车马。
这群老爷们也喊着娘名齐齐到达泉后街，还未来至近前，就瞧见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人。
张婉如她大哥张子维都疯了，官帽也掉了，官靴也飞了，他是从燕京衙门里跑回来的，半路还劫了隔壁部五品上官的车，人家也不嫌弃他，就跟他路上互相安慰了一路。
下车他喊一声阿“奶”，又喊一声娘……
那位也一样，就满脸是泪的冲进去，好不容易挣扎过去，就看有人正从三礼学堂往外抬尸首。
这就更崩溃了。
张子维嘶喊着过去，不管不顾的看人，一看男人？又一看，男的？还是个江湖夜行人打扮？
他慌“乱”着左顾右盼，正无依无靠呢，抬眼就看到自己娘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子维眼睛放光，扑倒娘身边大喊一声：“娘呀！”
董氏笑了起来，对儿子眨眨眼，嘴巴里啧了一声，悄悄一动裙边呲牙低声说：“别“乱”喊啊，“乱”喊丢人啊，看！金的！”
张子维愣怔，低头看着自己娘悄悄揪起短裙，那裙下就“露”出一个足金六棱金瓜锤儿。
张子维：“啊？”
董氏挑眉：“这是一对儿。”
张子维：“啊？”
董氏得意：“你妹往家拖了一个。”
张子维：“啊？”
董氏伸手，又从琵琶袖取出一把满镶嵌的匕首道：“瞧，宝石的。”
张子维：“啊？”

第206章……
一场灾劫共患难的情谊,  泉后街的太太“奶”“奶”一下子就处出血亲的感情。
竟前所未有的亲厚起来。
可到底是来了歹人，还没有安稳就心里畏惧，那六部巷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就都暂且在老太太屋里歇着。
这是老太太主动邀请的,  毕竟她是郡王干娘，家里有跨刀亲卫看守着，也安全不是。
佘青岭这边调兵及时，燕京解围,  他不放心就一大早带人入了京,  而泉后街便来了官兵将街口护卫的水泄不通。
不许里面人出去，也不许外面人进来。
有些事儿发生当时并不惧，可事后却是会后怕的，如此老太太们睡醒了就坐在陈家的炕上开始后怕起来。
一个说,  从此以后要吃斋念佛。
一个说,  再不跟晚辈生气了。
一个说，再也不存钱儿了，就有多少都吃净了,  绝不给不孝子留一文。
也就是一说。
兵部巷的老太太有些消息，就对陈家老太太说：“您瞧瞧,  人家的崽子不白养，有事儿都往家里跑，您看看咱们养的,  有事儿都回不来，还得让咱“操”心个没完没了的，老姐姐,  我就琢磨不透了，您说说宫里那位小曹娘娘她又有啥想不开的？”
江太后靠着窗子一直没说话，听这太太这样问,  便难得解释了一句：“小曹氏是废后堂亲，这曹家犯的是株连之罪，便是她家再没事儿也株连进不少血亲，眼见人头落地，这人心啊……遇到这样的事儿，你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了，那亲亲的家人来哀求，生死大事，小曹氏该如何？她与皇爷才几年？又与家人几年？”
没错，燕京一场灾劫，宫内配合者正是小曹氏，也就是玄鹤生母敬嫔。
皇爷并不憨傻，他只是错估了很多事情，他以为敬嫔要里应外合，这才把玄鹤带在身边，却万没想到那一晚竟不止一方力量在反他。
这会子，怕是他心里已然悔死了。
昨晚的灾劫敬嫔自缢，萧贵妃烧死，顺妃重伤，四个怀孕的小娘娘没有一个逃的过，竟是三死一重伤。
万幸五皇子杨贞这晚悄悄溜出宫去癫狂，六皇子杨谦胆小看到着火他就跳了荷花池，找了个假山凹子躲避起来，独七皇子比较惨，被“乱”军迎面一刀毁了容，幸“性”命无碍。
大梁七年真不是个好年景，整个皇室都遭受到了不能承受的重创。
甚至不止皇室，京中大户多少人家被趁“乱”打劫。
江太后是个骨子里很讲道理的人，她如今不太喜欢自己的儿子了，就对敬嫔有了难得的同情，所以说话有了些偏向的意思。
只她说完，兵部巷的老太太又不是她的谁，也不知道她是谁，便撇嘴叹息：“可皇家的事儿又干咱们什么事儿呢，这得亏郡王爷手里有兵符，得亏在京的谭家几位小将军见势不好，连夜出城调兵遣将，不然今儿还不知道谁死谁活着呢，也不知道这会子大军开拔到哪儿了？”
江太后不说话了，就把佛珠一圈一圈的捻着。
做母亲的一起看向窗外，那么多的流寇逆贼，武帝没了老婆儿子，他不把这群人祖坟挖个干干净净，他也白做皇帝了。
如此，亲卫巷，六部巷的孩子们要归家，怕还有些时日。
而这一次，便再也没有个佘青岭站出来为他们要一份天公地道了。
你们若赢了也好说，可你们而今是败了的，在燕京败了，在庆丰城也败了……
亲卫巷，兵部巷的男人们要分成几路军一起追击叛逆，阿“奶”这会子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在燕京的却都清楚，几路追兵独老刀最难，他们要去剿灭九州域。
龙颜大怒非常，这是规矩也不讲了，律法也不顾了，管你们大牢里是谁的谁，今儿起，就挨个等着上刑台给他妻儿赔命吧。
众人都清楚，也用不得几日燕京怕是要血流成河头颅遍地了。
可这日子也是要过的。
昨晚那场激战，六部巷也不是没有损失，又怎么可能不死人呢，也就一夜的功夫，好几家都死了男丁，没了当家的老爷。
到了这个时候，就看出泉后街是个多么难得的地方了，四处禁行没有人手，七茜儿便与唐家“奶”“奶”李氏出头，带着几个品级都不错的当家“奶”“奶”帮衬这几家共度难关。
棺椁不够，她们甚至挨家挨户去借用寿材，没有坟地，大家集体出钱在附近购买地方，留下孤儿寡“妇”，没关系，一家一把手，日子还能过得。
这些娘子越聚越多，就把个死气沉沉的泉后街盘活了。
余下女眷都不用提的，都带着能使唤的人，挨个选了人家一起帮这些人做起了白事儿。
陈家老太太一把年纪，抠搜了一辈子，听到那边需要棺木，便把自己的号寿材让了，库存的布料一匹一匹往外拿，她眼睛都不带眨巴的。
这会子不说钱，也没人看得起钱。
甭看那些老爷都被宣召回衙门，从前没有他们这些娘子也能活，如今他们依旧不在，十几个人的丧事儿，泉后街照样能体体面面的办起来。
晌午时分，乌秀安排好了人马，就带着亲卫进泉后街找姐姐。
他是焦心死了，若不是属下说泉后街一个“妇”人都没有损伤，他的差事他都不想要了的。
昨晚那场祸事谭家救驾及时，虽现在还没有奖赏，他也是有功劳的，还是单独的功劳。
今日上司重视又没有人马可以调遣，便把他当做正经人使唤，命他带队来护卫泉后街。
他半上午过来，安排好了人便心“乱”如麻的过来寻人了，还边走边愤恨，他总是不甘的，不甘至现在，谭家都没有打发人问询一下这对母子的生死，更恨自己独自一个，不能报复谭家，到底是将祖宗的荣光都丢尽了。
姐姐跟外甥是可怜人，那旁人家遭遇灾劫都有男人可以依靠，可他姐姐呢，这会子还不知道在家如何恓惶呢。
乌秀一溜小跑来到宅子面前，一看大门挂锁便是满头的冷汗，未及打听，斜对门的门子便好心告知，都在巷子尾巴关家帮忙呢。
关家这次算是倒霉了，这对父子是在驿传当差的，就没有受到府衙保护，一大早的有人过去看，整个驿站竟无一个活口。
现在这对父子的尸首还在那边停着呢。
乌秀长长松了一口气，看看巷子尾已经挂起白幡的家户，也是同情也是庆幸。
庆丰城还是好的，昨晚燕京遭灾，又有多少游手无赖趁火打劫，至今还没计算出个实在损失数目。
大梁大好的局面，受这一场颠簸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了。
可乌秀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姐姐竟会走出家门带着外甥去别人家主动帮忙？
再没有比他更懂姐姐的人了，因生来的紫青敷脸，姐姐跟近亲都不敢对视，她是敏感自卑的，也是极其软弱的。
乌秀带着人慢慢走到巷尾，未到近前已闻哭声。他抬头打量门庭，见是是二档便有了数。
有本事的都死了多少，何况这样的低级官宦。
他站住，四处寻了一圈接待先生，可万没想到，自己那年少不知事的外甥谭兴业，如今正一脸严肃的站在院里的一张大案前，正面目严肃的在写志文？
他才多大？才读了几年书？
这志文便是死者一生的简介，怎么找他写啊？
乌秀慢慢的走过去，也不敢打搅，就低头认真看去。
那少年的字非常俊秀端庄，如他的个“性”已成了一笔一划般，端是横平竖直，他认真的写到：……呜呼，彼苍者天，生尔何意？悲吾挚友，“性”闲澹泊，不喜华饰，聪明孝友……
乌秀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文采没有却也会欣赏，这志文写的一般，却也难得，毕竟外甥年纪在这里呢。
许是走的近了，谭兴业抬头看是舅舅，眼神晃过笑意，依旧低头气不停止的写了收笔，这才直腰惊愕。
“舅舅？”
乌秀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叹息：“你大了，怎么是你来写？你认识他家？”
谭兴业摇摇头，有些羞涩，又小声说道：“舅舅莫问了，关老爷是外面来的，家里也没有成丁，只有关老太太，“奶”“奶”，还有两个小少爷，母亲说左邻右舍就帮衬一把，您也看到了，现在谁也出不去也进不来……”
少年的表情充满理解，怕人听到就迅速在舅舅耳边说：“关老爷位置太低，衙门没派人来。”
乌秀想笑，又忍住道：“衙门顾不得，现在依旧是“乱”的，便是来人，也得等到燕京问斩之后了。”
少年长长呼出一口于气，这才理解道：“原来是这样，这样最好，不然，我这心里可别扭了。”
乌秀点点头，又去看志文，谭兴业面目大红更加羞涩道：“实在是不知道写什么好，也没有写过，才将只能去翻看关兄生前习作，实有大才的，是……”他抬脸认真与舅舅道：“是比我强上百倍的好文章。”
可关家父子没有关系，只混到了个从七的末流位置。
乌秀不想多说，便拍拍他脑袋，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对十两的金元宝递给他上白帐。这是个有钱户口，身上从来不带银子铜钱，处处靠着金子开道，比他姐夫谭唯同在燕京有人气儿。
这孩子实在想帮人，看到舅舅给了大钱，就捂着元宝欢天喜地的去了。其实钱财上他是一点不亏，他舅舅是铸□□的，怎么会少给了零用，只是乌灵手紧罢了。
乌秀跟在他身后问：“你母亲呢？”
“在后面帮衬呢。”
乌秀转身往后院走，关家无人拦阻，他便一路东张西望的到底找到了姐姐。
关家后院葡萄架下，乌灵手拿针线，正在草草做着简单的丧服，偶尔屋内一声哽咽，她还会抬头关切的看看，接着一声叹息。
有“妇”人不懂规矩，便拿着针线询问，乌灵耐心指点……
乌秀走过去喊人：“姐。”
乌灵诧异，放下针线一把拉住弟弟上下打量一番后，这才对身边的那些“妇”人说：“这是我阿弟，他在兵部当差。”
“妇”人们笑的良善，还开玩笑说：“舅老爷一表人才，可曾娶妻？”
这完全是亲近朋友的口吻。
乌灵满面骄傲的摇头：“嗨，家里也没个老的，他又心不定，每日里惦记的都是衙门的事情，我一说这些他还不高兴呢。”
那“妇”人眼睛一亮：“姐姐，今日不方便，转日咱们细说，我娘家可有个好表妹，品行那是没话说的……”
乌秀窘迫，故意“露”着残手拉着姐姐往外走。
身有残疾升官无望，那“妇”人先叹一声可惜，可她身边人却说，乌灵人品这般好，想是舅老爷差不到哪里去，便是残了又如何？
那“妇”人一想可不是这样，便点点头预备回娘家好好说说。
关家不多的人来来去去，乌秀一路惊讶于姐姐的人缘，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她，见面很尊重的还要跟她行礼问好，也不喊她大“奶”“奶”，都喊她做乌大姑姑。
乌灵脸上泛着光，脸抬的高高的，一路走，一路指点别人怎么做事才是稳妥。
她是当做宗“妇”养大的，可在谭家用不到她，也欺负她，来了关家，她却能将关家里里外外调理的妥妥当当，只一上午便成了主事娘子。
姐弟一路回家，乌灵拿了钥匙打开门。
乌秀进院左右打量，见一个婢仆都没有，就有些生气的问：“那些婢仆呢？”
乌灵哈哈大笑，完全不介意的说：“嗨，昨晚有事儿，就都吓跑了呗！”
不等弟弟发怒，她又高兴的说：“阿弟，你知道么，我上半辈子其实是白活了的，昨儿我才觉着你真是救了姐姐，到了这地方，我才觉着人活着真有意思，原来呀，这女人没了男人又如何？还不是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说这话的时候，乌灵脸上的那块紫记都焕发着光彩。
乌秀简直都看傻了……
他正要细细追问，不成想，他手下亲兵进来禀告说，亲卫巷的胡侯架着马车正要冲街。
乌秀闻讯转身就走，边走边骂到：“你们都是死的么，这是人家家，上面只说是防守，也没说不让人回家啊……”
他们小跑着来到街面，不想那胡有贵已经驾车冲了进来。
乌秀无奈，只得带人跟上去，还不及问，便又看到一个小胖子骑着快马呼啸而来。
乌秀惊愕的看了半天才愕然道：“六皇子！”
认出人，他便没命的跑着追去，这一追便追到陈家老宅，眼睁睁的又看着六皇子滚鞍下马，下马就摔了一跤。
他嚎啕大哭的爬起，对着里面哭喊：““奶”……我要出家做和尚！“奶”……母妃死了！“奶”！我不活了，我要出家做和尚去……”
乌秀魂魄都飞了的回身看这条不宽的小巷子，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眼前金星“乱”飞的看着那胡有贵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下车，待木呆呆过去一看，我的神，宇文家的女将军？
胡有贵都疯了，他绝想不到，自己这一辈子贱命一条，竟也会有人拿命换他的命？
也是大意了，谁都没想到才出京，那九州域的目无王法心无畏惧，人就在路上等着他们，是预备给燕京里的人一些厉害尝尝的。
胡有贵今日带的是先锋营，出去的时候宇文小巧非要跟，他还没给人家好脸“色”。
可谁能想到，那九州域的护山老隐一剑袭来便是飞沙走石，眼见自己就要被正面劈开，这傻子却拦在身前抱着他一跃，眼睁睁的他就看着这个女人的胳膊落了地……
胡有贵的脑袋如今是糊的，他满眼都是从前宇文小巧的各“色”影子，我帮你呀？我喜欢你呀？好不好吃呀……你，咋那么好看呢？
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好看……
他回头看着双目紧闭，血淋淋的宇文小巧哀求：“宇文，我求求你，你不要死，你坚持一下，我知道这世上最好的郎中在哪儿……”
他想其实他早就喜欢了吧，早就喜欢了……为什么不答应呢？
那会子他想找个什么样子的，茜儿嫂子那样儿的？婉如嫂子那样的？鱼娘嫂子那样的？
可那样儿的女人会愿意为自己死么，会没了一条胳膊，都要死了也笑着对自己说：“你别怕，我在呢……”
胡有贵哭了，他抱着血淋淋的宇文小巧，使劲拍着成先生家的大门撕心裂肺的喊：“成先生，救命呀！成先生快来救人……”
安儿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那天天是晴朗的，他趴在母亲的背上去了很多葬礼，很多人哭，也有人笑……后来出了大事儿，母亲就背着他往回跑，没命的跑……
等到了丑姑家里，他趴在母亲背上就看到五叔叔抱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哭喊：“你别死，求求你别死！你活下来好不好？活下来，我娶你呀！”
可宇文姑姑满身是血的醒来后，却对五叔说：“可我~却不想嫁你了……”
而那个时候安儿并不知，自己这可怜的五叔叔情路坎坷，等他再娶媳“妇”儿，还真的是十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大梁初年的事情算是段落了，明日起便是十年后。我可真是个天才，大年初三没有存稿到现在，硬是没有写崩掉，外面看盗文的亲，我可不容易了，子宫里怀了个肿瘤给你们更新，你们看到文文记的回晋江原创网来补个订阅，不然我写的多没劲儿啊。）

第207章……
春雨过后,  融雪汇聚成溪流进化而河，又从百泉山冲刷下来孕育草木，昌顺十一年起始,  万物更新。
这个国家曾有个年号叫做永安的，但是七年那场大“乱”后，武帝便改了年号为昌顺，他期盼这个国家昌盛安顺,  天下百姓更是这般想的。
谁能想,  年号一改，这名便叫住了。
也是老天有眼，兴许是怜民太苦，自打叫了昌顺,  这个国便真的风调雨顺的如了意,  整整十年国泰民安，大梁这片土地总算是昌盛起来了。
打更的和尚刚走，亲卫巷头户院内瞎机灵的小婢就悄悄打开窗棂,  那窗下有个内造精致水缸，缸内养着娇嫩碗莲,  碗莲下面歇着草率的鱼儿。
鱼儿不名贵，却是这家的小主子去岁在河里亲手“摸”的，便没人敢杀生,  还得找出一口名贵的大缸容它们，可小主子却早就忘记这回事了。
窗棂架起就接了屋檐水，水滴答进水缸内惊起几条鱼,  它们跃了几下，发出不大的入水响动，那屋内的少爷便起了。
有婢女在内轻柔略带嗔怪的提醒：“爷儿起了。”
这泉后街,  便从这少爷睁眼这一瞬活灵活现起来。
白发苍苍的吉祥看看小婢，小婢吐吐舌头脚下跑的飞快，转瞬不见人影，他就无奈摇头。
这小婢叫做小砚，她娘叫做四月，还是世子妃身边得宠的管事娘子，她就养的比泉后街有些官家小姐还娇贵，这个年纪正是淘气时候，家里不放心，也不敢正儿八经放在“奶”“奶”老爷身边侍奉，就留在亲卫巷随她呆着。
一般少爷回来她就来帮倒忙，还每月拿贯半的月钱，算作二等丫头。
就为这一贯半，她爹春分提起来就惭愧，可也真舍不得女儿去燕京郡王府去抖机灵，争前程去。
郡王府内的都是什么人，从前四月这一批若说机灵，而今郡王府那些丫头们一个个就在胎里开始泡机灵油落草，那周身长的都不是肉，叫做心眼子。
他家小砚就是个傻女，还是这边稳当。
好在少爷身边还有得力的小蕊，听到少爷起来，便赶忙与小沫小禾一起上前伺候。
眉目疏朗的少年睁眼没多久，便缓缓坐起继续发呆，他生的好看，肌肤玉般细腻，眉目若水般温柔，只刚睡醒，样子就有些呆气，偏他的五官又像世子妃多些，便不如他爹淡甜，反倒是十多年富贵里润着，就润出一身的浑不在意，成日子都若没装锅蒸熟的生粘面，随便往哪一丢，啪~便黏在哪儿不动弹了。
这便是长大的安儿，未及成人，淘气没够就被送进大梁宫读书，只他没住俩月就私自逃回来了。
而今亲卫巷当家老爷都升了官，都在燕京有府邸，可这边也没舍了，只要无事，除了世子妃娘娘，还都是住在这边的。
佘万霖他爷老郡王也说，他该去燕京交些朋友，也要有自己的玩伴，可他就是不在意。
少年意气，谁都有看大人不顺眼的时候，这是个好孩子，便是任“性”也在家里，家里就对他十分宽容，要求也不若继承武勋爵的老二高兴严格。
其实也是可怜的。
他在意有用么？读书再聪慧，作为未来的郡王，他也不能去科考了。
在意有用么？他就是私下里跟娘亲学了一身本事，作为佘青岭唯一的嗣孙，谁敢让他上战场？
他就在宫学里掉一块油皮，侍奉的太监都能吓死。
可别说皇子尊贵，佘家就他一个，皇子而今有二十几个，公主更是一大堆。
从前在亲卫巷多好，这便是自由世界，能跟哥哥弟弟们去后山随便撒野，能挽弓“射”箭，能与熊斗虎搏，能与苍鹰攀天高。
现在？好日早就没了。
从前母亲还围着他一人转，可怜他要去郡王府“受罪”，便总想让他松快松快，就由他在泉后街里长着。
这几年倒好，高兴之后，老三灵官，老四小狗出生，前年又来一个人见人烦的陈一笑，全家便皆大欢喜。
他娘儿子多了觉着厌烦，好不容易得了闺女就叫了一笑，明儿再有闺女，就是二笑，三笑。
这就可怜佘万霖到底失了自由，好不容易养的山野“性”情也得隐藏着，一入京便当做后宅小姐娇养起来了，那一脚迈出身后八个丫头跟着，还有十二个小厮提鸟架笼，撒“尿”都有背屏风遮羞，提恭桶接“尿”，“尿”完还得给府医看看颜“色”，这就别扭的很了。
他与燕京格格不入，去了半年也没交上朋友。
不是人家不想跟他好，是他压根觉着燕京那堆公子跟他不是一路人。
这燕京的孩子就是燕京的孩子，庆丰城的孩子养的再娇，跟皇城根的崽子是不一样。
可就这不足四十里的距离，便是两种人生，两种品格。
人燕京家一个个的特讲究，坐卧行走，穿衣吃饭都要有个说法，如安儿这等给个饼能蹲在家门口啃的孩儿，旁人便觉着他土根。
这就有没眼“色”的人不经意总爱来他身边丢丢分寸。
亏他脾气向来好，在家里做长兄的就很能忍耐，这入了宫里读书，时间久了，便给旁人留个温润好脾气的名声。
其实吧，就是贵人懒得开口，他也就是回家跟自己爷爷唠叨，他爷爷就矫情，这娃更矫情。
十几岁的孩子其实也是有脾气的，那宫里扎团抱堆儿的，不敢欺负他，也会欺负弱势，他那会子倒是想管来着，然而每次过去呼啦啦身后一堆人簇拥着，更有在江湖上赫赫威名的辛五刀，辛叔护卫着，又谁敢招惹他？
人生就无聊的只剩下吃喝玩乐了。
安儿面目呆板，一动不动的被人侍奉着净面清口，梳头之后，他穿上自己的嫩绿的圆领金织麒麟袍，外面还要罩上一层轻纱，这才能扎玉带，再整上他的七梁小金冠。
三个小厮举着长铜镜在他身边转圈，安儿就微微打着哈欠懒的看。
一直到小蕊带着笑意说：“成了，利索了，咱小爷这身新衣裳真精神！”
吉祥伯也在门口凑趣：“那还用说，咱小爷儿什么品貌。”
佘万霖轻轻松了一口气，伸手旁人就往他手里放了个箍了好几次，满身都是银箍钉的碗，人这才出门讨饭吃去了。
如今他长成了，也不必日日讨饭，可回了亲卫巷他就得继续这么着。
这碗随了他整整十年，马上就要十一年了，那从前小孩儿不稳当就摔过好几次，这碗就成了根本看不出老花“色”的样儿。
这小爷走路不抬脚，趿拉步儿，他就懒懒散散边走边问：“我哥呢？”
跟在他身边的金升回话说：“爷儿，咱伯爷天不亮就去学堂了，要默两次书才回来早膳呢，今儿只能您自己用了。”
这里的伯爷说的是佘万霖他哥根奴儿，人家大名叫做谢析木，他八岁的时候，也不知万岁爷咋想的，竟绕过他叔叔谢六好，谢执令，给他封了个西城伯的爵位。
人这爵位有实在的土地，虽都在左梁关附近，然而一年四季，那边的属官却一车队一车队的往泉后街拉东西。
佘万霖这群小伙伴里就数他有钱，也属他任“性”，比安儿还任“性”。
他在燕京有伯府，那伯府从前是忠勇公柳家的老宅，后来柳家倒霉被诛了三族，这份东西就给了谢析木。
谢析木可不像佘万霖，他是能给自己做主的，如此，人家硬是住泉后街的老宅不动弹了。
人就爱挨着老太太过活，就爱挨着自己的婶婶叔叔们过活，硬是没在西城伯府住过一天。
却也没人说他。
最有意思的是，万岁爷对他很是娇宠，逢年过节都会惦记他，宫里赏出来的好玩意儿都有他一份儿，便是一筐南来的石榴，他跟安儿得的都是一模一样多。
比起佘万霖对燕京的不待见，根奴儿更胜，也不知道这家里的孩子咋养的，反正就一个个宁愿在山下做猴儿，也不爱去燕京做少爷，也是奇了怪了。
根奴儿趿拉到隔壁邻居成家，就开始用碗底敲门。
成家老爷而今在宫里主管太医局，亲卫巷就剩下娘俩。
这天气还早，他今儿这敲门的劲道便十分大，他手里的碗本就不牢固，一顿敲下来，就吓的婢仆们的心都要碎了。
好不容易成家那大门咣当一声打开，从哪院里便出来一个长的国“色”天香，却邋里邋遢，披头散发，眼屎还卡在眼角的大美人。
丑姑等着安儿骂他：“你牲口啊，大早上有病？”
安儿轻笑，歪脸闭眼闻了一下：“这不是来吃“药”了么？八珍汤？赶紧给我弄一碗。”
成家这“药”可是好东西，从前开始练功，大早上起来都会浑身酸疼，但只要用了成家的“药”，一碗下去周身轻快，随意一抹百痛全消。
没有了和缓期，亲卫巷的崽子就抢着吃“药”抹“药”，练功更是事半功倍。
丑姑瞪了安儿一眼，回身到院边缘的一口四季不熄火的铁锅里取“药”，安儿就跟在她身后唠叨：“后儿，陶大将军回京献俘，我如意哥给找了最好的位置，你去不去？”
丑姑拿勺给安儿填满“药”，看他喝着就说：“我不去了，我娘要带我上山采“药”去，再说了，大将军家就住在后巷，早晚能看到。”
安儿呛了一下诧异：“你说啥？大将军住咱们这里？”
丑姑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
安儿摇摇头，他是真不知道。
这少年人长到一定时候，心里便都有个大英雄。
左梁关守关大将陶继宗镇守边关十余年，多次带兵迎战坦人，去岁年尾更是出关追着坦人打到坦河以东，还缴获了不少好东西，更擒获了经常扰边的坦人部落长奥塔斯，如此才有了这月的入京献俘。
那个少年不爱英雄呢，一听英雄跟自己住在一条街，他就更兴奋了。
这一串问题问出来，丑姑本就“性”冷，话也少，等他问完就一句：“你回家问你娘。”
安儿能咋的，只得伸出碗道：“再来一碗。”
喝了“药”，出了门，孟家挂锁，他又脚下一拐去了童家。
圆头圆脑的大铜锤早就等着了，看到安儿过来他就抱怨：“你赶紧着，我这还要后山校场练功去呢，你以为谁都这么闲？”
童家门口有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十几盘子菜肴。
佘万霖坐在早就被他们花了十多年功夫，用腚磨的铮亮的门槛上，他端着破碗，眼睛看到哪道菜，大铜锤就给他夹一筷子。
在这里可没燕京的规矩，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安儿就一边吃一边问：“二锤，三锤儿呢？你姐呢……”
这话还没说完，这俩孩子鼻翼一耸动，就脸上“露”出诡异的笑，齐齐歪头往巷子尾看去。
亲卫巷尾，胡有贵腰挎宝剑，穿一件嫩青罩纱长衫，他头戴玉冠，脸上还涂着细粉，这位可是燕京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人家也没有留须，甭看三十多岁了，打眼一看，跟二十出头的精致公子并无区别。
眼见人走到面前，两个少爷站起来给他问安，问完安儿又问：“五叔，您今儿咋不在衙门里呆着？不是说京里要献俘么？您也不去接着？”
胡有贵如今依旧在兵部下挂着，已经升到正四品郎中，手下管着禁卫军外围六所的人，还兼着武职选授的大权。
可就是这样的一位老爷，他却大清早“摸”着下巴，对着两个侄儿大言不惭的说：“陶继宗献俘关我什么事儿？啧！孩儿们？你们说~你们五婶婶喜欢我今儿这个打扮么？”
据说宇文家那位女将军最喜欢五叔这张脸，孩子们没有见过那位，也不知道人家稀不稀罕，可也不能打击可怜的五叔不是。
这都十年了，人家就一条胳膊也不嫁胡有贵。
俩孩子一起点头，胡有贵满意的又举起袖子左右闻闻，最后美滋滋的唠叨一句：“我今儿换了新香，想来小巧应该喜欢。”
说完他就哼着歌儿离开了。
安儿看着五叔的背影摇头：“我说大铜锤，你说咱们这些叔叔伯伯，成日子闲来逛去，看上去都是挎刀的，我咋就觉着他们的刀许都生锈了呢，你听听五叔叔这意思，他还看不上人家陶大将军呢？”
大铜锤冷哼：“哼，也就练功的时候欺负欺负咱们，都一个个在燕京里容养着，一身的本事早晚磨没了，就给我等着吧……”
大铜锤有个边关杀敌，震撼他爹的伟大梦想。
安儿点点头，低头扒拉干净饭菜，又添了一碗，这才与大铜锤告别，举着碗便出了亲卫巷，不许人跟随，就自己绕着泉后街找起老臭来。
人生命里总有舍不掉的东西，就如泉后街，就如亲卫巷，就如叫花子老臭。
都是安儿不能舍的。
他在家就要分老臭一碗饭，他不在，也要吩咐人把老臭照顾好。
至于怎么认识的老臭，瘟神庙要管着老臭？其实安儿早就忘了。
好像他爹说，他欠老臭一碗饭的，他就还到现在。
泉后街的人对于这个小郡王的古怪行为是包容的，这就是自己街里的孩子，看到人就觉着亲切，也不畏惧他富贵。
如此走没几步，就有街坊笑着对安儿说：“小爷儿，老臭在学堂外柳树边儿看卖人呢。”
三礼学堂外，一棵大柳树下围着两圈人，当中的位置，几个“插”着草标的少年跪着，那卖人的牙子走到一干瘦少年前面，用手粗鲁的托起这人的下巴就笑着对周围道：“诸位爷，甭看这孩子长的瘦，那也是识文断字，官宦人家出身呢。”
那少年枯瘦可怜，瘦巴巴的脸抬着，眼里无神整个人死了一半的样儿。
围观的有人听不得人牙子吹牛，就笑骂道：“别张嘴就放屁，就这还官宦人家？”
这人牙子笑道：“嗨，还真不是吹牛的，我在这边做了十多年的买卖，这里面谁家如何我那是一清二楚，这孩子祖上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宦人家，他家就住在里面的礼部巷，姓杨的那家~各位老爷可知吖？”
这牙子这般说，便有人真的想起来了，道：“哦，还，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好像是冒充皇家血脉被贬，后又牵连进谋逆案，被抄家了？”
那人牙子一拍手：“对对！就是这家人，他家罪过不大，那会子是主犯判了斩首，其余等俱发卖为奴……”
安儿端着饭食远远就看到老臭穿着一双破鞋，踮着黑脚跟，大老爷一样他还背着手站在磨盘上看热闹。
他悄悄过去，笑着低声喊人：“老臭！”
安儿温润怕扰民，就动做温和动静不大。
老臭一呆，扭脸看向安儿，接着就“露”着大黄牙，满面惊喜的喊了一句“娘来！！”
安儿呲牙，做出嘘的手势，看老臭跳下磨盘，就立刻扯着他离开，一起走到避风拐角这才问：“你那瓢儿呢？”
老臭低头盯着安儿破碗里的好吃食就开始流口水，他傻笑着从后腰拽出破葫芦瓢，安儿就给装满，看他伸手从瓢里抓着吃。
老臭一边吃，安儿就听到这人群里那牙子说：“这小鳖孙是杨家三房的嫡子，他母亲姓文，那也是世家出身的……”

第208章……
街口来了卖人的,  老臭难得不在窝里睡觉，他就天天去看，安儿就得每天去找他,  亏得他包容，竟是一次都没有生气。
怕外街小孩儿淘气，等他走了欺负老臭，每次安儿都要等老臭吃完饭食才返家。
那卖人的牙子吆喝的欢,  可谁会买罪奴呢？
如此这般两天,  三天……时候久了，看热闹的人也没了，甚至跟着小郡王的人都有些倦怠，开始还是一群人跟出去,  时候久了安儿觉着烦躁,  就让他们远远的候着。
这家门口呢，还国泰民安的，谁能想到会出事？
就在第九天,  小郡王佘万霖刚看着老臭吃了半瓢饭食，便在街口被人掳了。
就那个牙子压着几个罪奴上了敞车,  他自上了前头挡风的青布篷车。
那车过三礼学堂后墙，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也就是一刹那,  车帘后伸出两只手臂，拖抱着佘万霖便上了车。
老臭双目呆滞的看着远处去的两车越来越远。
呃……他就是个暗探，而这个结果,  他没有想到的。
可最令他想不到的是，小郡王是个有本事的，深的他看不出,  可他见过这位打猎的。
四五百斤的大熊他能跃起来一拳捶死，而后犹如提着一只兔儿般，脚步轻盈的几十里深山归家，还要半夜约了隔壁的那个丑姑，还有一串坏小子在山上点火烤肉吃。
这小子最坏，偷了他爹的长刀上山分熊，那么大的熊脑袋，他也就是不费劲一刀下去身首分离。
很不坠他刀头崽子的名头。
小孩儿是长的极快的，他们最善伪装，你以为他天真可爱的时候，几个傻小子已经搭着伴儿干过不少坏事儿了。
譬如乔装打扮去过庆丰的红粉楼，譬如乔装打扮混入队伍，跟着庆丰的一群崽子约了燕京的一群崽子在青雀庵那边打群架，那是一拳一个鼻梁骨，祸事闯的极大。
偏庆丰各家淘气公子屁股都被他们老子打烂了，也不知道是谁打的。
小郡王佘万霖私下里就是这样蔫坏蔫坏的，甚至那场架他算计的不是燕京那群小公子，他算计的就是家门口骑着马，吆五喝六气焰嚣张的本街公子。
成日子屁的本事没有，却仗着是泉后街的出去耀武扬威，家门口的婶子阿“奶”都心疼他，也不能明面收拾，那就只能使阴招。
果然那事儿一出，那群淘气的便被各家分化官制起来了。
事实上不出那么大的事儿，街儿里各家还以为自己养的都是懂事孩子呢。
就是这样的小郡王，才将他被人揪上车，竟没有反抗？为何不反抗呢？
老臭脑子就“乱”的很，他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出于对一饭之恩的感激，老臭没有汇报小郡王这身本事。
毕竟他的任务是监视整个泉后街的官僚体系，小郡王如何他也不再体系当中，这世上除了根奴儿还有这孩子谁还会对他这么好呢？
那外面的歹人，怕是把他看成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才会这样肆无忌惮的掳他吧？
如果~他早就把佘青岭这个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爱孙有一身不凡的身手之事汇报出去，皇爷会用这孩子么？
老臭坐在原地就如个真正的傻子般一动不动了。
佘万霖被人拉入车，便迎来一口闷烟儿，从小泡八珍汤的他才不怕，却配合着躺倒，心里更是万分雀跃且兴奋。
他觉着这一次他是自由了的，终于自由了的……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呀。
高兴他们四五岁起就开始被父亲带着去军营去斥候衙门，甚至高兴与根奴哥还去过边城，独他是不能走远的。
从小他就知道，他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不一样，他是佘万霖的孙子便不能自由。
他跟着爷爷读世上最好的学问，跟着父亲母亲私下里学世上最好的武学，却毫无用处。
至多就只能可怜巴巴的在亲卫巷，在泉后街，在燕京里被团团围绕着晃“荡”。
被无数贵人爱护着长大，什么都是最好的，却也是最坏的。
还是他娘看他可怜才允许他去后山淘气，且每次都要避讳着家里的婢仆，要有叔叔们假意跟着，才能上山瞎扑腾扑腾。
且这次献俘之后，皇爷好像说要给他一些担子了？他才多大，且没玩够呢，他也不想要担子。
于是便顺水推舟自上贼车，心里还寻思，又不是我故意离开家的，这可不能怪我。
少年就抱着这样的想法竟坦然装晕，期间连续换了四五辆大车，直到被装进一口棺材他才有些别扭，这毕竟这是睡死人的。
难得他为自由做到如此地步，好环境里成长的娇儿，若说懂事真是比谁家孩子都懂事儿，若闯祸他便能把天捅个窟窿，还心无一点畏惧，压根不去想后果。
终于，一张薄板盖在他的头顶，死人被放置在了上面，他倒是没看到死人，可死人味不是没闻过的，他爷也狠，一大点就带他去刑部死囚牢溜达练心“性”，那里面就是这种味道，是来不及腐烂的死气。
佘万霖微微憋气，很快就闻到了大量给尸体防腐的“乳”香，甘草，冰片的味儿往下伸延，为了自由，小郡王依旧是忍住了。
后，瓦盆坠地，唢呐响起，哭声震天，抬棺起灵。
啧，这群歹人玩的声势可真大，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拿他躺的这口棺木来说，大号的棺木中间有夹层，那上面的死者必不能过六十斤左右，需得骨架子颇大才能圆满。
那么这死者死之前，就得不急不缓的饿到皮包骨的程度，才能死的恰恰好，嘶……设计这套路的人心思可真周密啊。
佘万霖脑袋飞快，耳朵也一直支棱着。
他与掳他这群歹人一样肝颤，是绝对不想被人抓住的。
且这一路也很惊险，想是亲卫巷那边消息已传出，伴着哭声，耳边四处都是快马飞过，这哭灵的队伍更一路被拦，棺木竟开了七八次。
每一次开馆检查，那是掳人的胆战心惊，佘小郡王也胆战心惊。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佘万霖就听到了流水，听到了木船撞击码头的音儿，棺木又被打开，这一回检查的更加严密，他甚至听到有人对死者家眷说了道歉的话，他这才知道头顶是个女尸，还有女子“摸”了尸首确定了身份，这棺木才又被合上。
小郡王缓缓呼出一口气，一股子尸臭瞬间入鼻，有咳嗽他都强忍了下来，心里就佩服死自己了。
那外面哭的极悲惨，好像是孝子贤孙有人要撞死，又被什么人使鞭子抽了一顿才老实的被迫上船……
当舢板抽离那一刹，佘万霖提起的那颗心算是落到了地面上，长这么大，这孩子总算懂了心累脑累是啥滋味。
他想，这是来县码头吧？也不知道这些人会把自己弄到哪儿去？明儿就找个空就跑吧，再给家里捎个平安消息，借机在外溜达几月才能回家，不然便白睡了一次棺材了。
也许，这辈子他就能自由这一次了，可得好好玩个够本。
心神一放松他倒真的困了，不说这小子胆大非常，人家竟真的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期间有人打开棺木抱他出去，看他睡的香甜还说：“哎呀，成千上万人为这小子折腾，他竟睡的这般香甜，哎！享福的就是享福的……嘿嘿，你们说，明儿我告诉他，他跟死人做了一路伴儿，他会如何？”
有人闻言立刻训斥道：“快收了你这点心思吧，他若有个好歹，就你们这帮子矬种儿，化成灰儿都不够给他垫脚的，明儿看到最好给我走远些，仔细碍了他的眼！”
这人一开口，周围人便齐齐收声。
佘万霖便又被人两倒手，他也懒得醒。
被侍奉习惯的小郡王，便是有人趁他睡着给他换衣裳他也毫不尴尬，打小就是这样的日子呢。
他唯一别扭的是，他腰下的小褡裢被人倒出几十个铜钱，有人惊愕说：“呦，往日听说这些贵人随手赏的不是金便是银，这小子身上子儿，咋比我还寒酸？”
佘万霖心里冷哼，寒酸？他爹官拜从三品，照样一月花不得一贯钱，也没地儿花钱去，难不成装金带银便是体面么？
燕京傻子们才一出手就是金锞子，银锞子，这是有病吧？老祖宗讲话，有钱儿买肉吃自己的肚儿里才是正经，何必夸富去呢。
换了衣裳，他身上盖了暖和和的被褥，轻轻用鼻子闻闻感觉没有异味，新的，佘万霖便心里又一松，再次坦坦“荡”“荡”的睡去了。
第二日早起，船过急弯船身晃动，佘万霖缓缓睁眼，便听到大运河岸上的纤夫逆水拉纤绳的嗨~嗨呦嗨~嗨……的声音。
他看着并不高的青布幔帐发愣，身下摇晃，五官里一切知觉都是新鲜的，前所未有的。
生下来睡的最狭窄的床铺，顶头的木板是黑“色”的，缝隙里还有绿“色”的霉烂点儿，河水特有的水汽与老木船的朽味儿汇在一起，这都是没见过的，才真正提醒他是离开了家。
傻孩子此刻冷静了方想起，家里如今不知道咋样了，老祖宗一定焦心了吧，娘亲生气没，爹爹生气没有？最担心就是阿爷……这次回去少不得要挨戒尺了。
对了，还有丑姑，丑姑……
要是丑姑在就好了，可以一起被掳走，然后作伴浪迹天涯，就跟那些传奇本子里写的人一般自由自在的。
今日到这里了，明日到那里了，每次都能遇到不同的人，还有有趣的事儿。
胡思“乱”想间，木门叽扭的声儿传来，从脚步声能听出进来三人，两女一男。
严严实实的青布床幔被拉开，老方低头一看便乐了。
那小贵人正睁着眼睛发呆。
于是他低头笑道：“小爷儿醒了，怎么不唤我们？”
佘万霖这才懒洋洋侧脸看床边三人。
与他说话这人三四十岁，个不高，人瘦却扎实，面黑丑陋，放到人群能一下子就淹了的那种平常。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船家衣衫，初春江风寒冷，却“露”着两条肌肉扎实的胳膊，这一看就是臂膀饭的。
老方看这小贵人懒的说话，心里也怕他闹腾，就耐心弯腰哄到：“小爷儿可要起了？”
难为这小贵人这才屈尊降贵的坐起，人起来也不看他，却盯着自己身上穿的一身家染布的窄面寝衣看。
老方陪着笑继续哄：“咱船上条件不好，您先委屈一段时日，转明儿到了地方上了岸，定不能委屈了您，您渴了么？小秋，小灯，赶紧伺候小爷儿来。”
他说完，身边那两个早就候着的小丫头，便齐齐上来一人奉茶，一人弯腰把一双布鞋放在了床下。
佘万霖往日也是这时候最呆，人很被动，更懒的说话，神游一般随人摆弄。
小灯弯腰双手奉茶，佘万霖看看那茶盏，到底伸手取了开盖子饮一口，就开始在嘴里咕噜，咕噜开始清口。
清完他鼓着腮帮子低头要吐，却没有每天都能看到的小痰盂，这漱口水就憋在嘴里了。
他二目直愣愣，就鼓着腮帮子看老方，老方心里便暗道不好，这小爷到底是要闹腾起来了么？
他这是？预备自己到他面前，就吐他一面门水？
默默对视片刻，那门口便有人轻笑道：“小爷儿莫恼，咱船上就这个样子，东西也不全唤，那边有窗，您可以吐到河中。”
佘万霖立刻站起，光着脚去至窗边吐水。
那叫做小灯的赶紧拿着鞋过去，却不知怎么从后脚跟给这小贵人套上，人便愣住了，很是不安的看着船舱门口。
佘万霖这口水吐出，便看到无风的河岸上，十多个汉子整个身体陡斜，浑身不穿一片布的正挎着一条布绳拉着这大船走。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脑袋里也没有这样的知识，便立刻看住了。
一直到有人在他背后说：“那是纤夫，小爷儿没见过么？”
佘万霖摇头，又扭脸看人，便看到一三十出头五官俊雅的长衫文士，正笑的极温和又包容的看着自己。
他迅速查了一下气息，心里立刻明了，那边两个小婢身上有些手段，那边的丑瘦子能跟有田哥哥打个平手，这个文士么，他一巴掌过去他能立刻飞河水里去……啧！
算了！还要坐人家的船呢。
河岸一声长号，纤夫齐齐迎合，听上去甚美，竟有种天地怅然的气韵，很厚重也很力道，佘万霖立刻扭头往那边看，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他甚至觉着，他能“吟”个几句诗文出来。
这屋里人也不打搅他，便叠被的叠被，收拾的收拾，直到这小爷儿总算开了尊口问：“他们，为何不穿衣裳呢？”
他长这般大，看到的听到的，没有一个信息能告诉他，世上有同样人，须得身无寸缕晃着身下那物事，才能做活赚钱的。
那文士一直安静的等待，终于等到佘万霖问话，便笑着说：“多好的衣裳穿他们身上，绳磨水泡，三五日便烂了，他们穿不起。”
长见识了。
佘万霖叹息了一声，扭脸对文士道谢：“多谢。”
谢完继续往岸上看。
那文士听了谢也是一愣，接着笑了起来夸奖道：“小爷儿好涵养，竟不害怕？”
佘万霖没回头的问：“你叫个什么名儿？”
这话极无礼，可他打小就是这样问话的，有时候不必问，走到他面前的都怕他费心，要自报姓名的。
这已经是不错了，他肯问别人叫个啥。
可这文士长这么大，也从未有人跟他这样说过话，便是十年前他一身功夫全废，对下面掌控力逐渐衰竭，依旧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可细细一想，却也是理所当然，他便大度一笑，在老方有些制怒的目光中温和说：“老夫丁玉门。”
佘万霖肩膀一动，扭脸又好奇的看了丁玉门一眼道：“你才多大，也好意思自称老夫？”
屋中小婢顿时是二目圆睁，小嘴微张，老方气的就浑身颤抖。
丁玉门又一呆，便笑了起来，笑完才说：“那小贵人看老夫多大了？”
富贵至极的小郡王从小什么教育都受过，可猜人年纪这种知识他是没有的，也不必学。
如此，他便凭着经验说：“三十多吧？”
这话极可爱，丁玉门哈哈大笑起来，就笑的佘万霖一阵困“惑”，可他也懒的问原由，反倒是捂着肚子看着这人坦“荡”说：“饿了。”
是呀，从昨日掳了这小贵人来，竟是水米未进的，好不容易给他泡了一盏好茶，人家也当漱口水吐了。
丁玉门道一声谦，便忙命小婢出去端来早饭。
小婢动作飞快，没多久便往桌面端了两碟河鲜两碟绿菜，还有一碗蛤蜊汤外加一碗半干不湿的糙米饭。
佘万霖确实饿了，看到吃的便立刻回身捂着肚子乖乖坐下，盯着饭菜不动了。
这是等布菜呢。
当然，小爷儿也不傻，就等了片刻他才想起这不是做客呢，也没人照顾他了，便随便了。
随便真好啊。
他笑了起来，开心的一伸手拿起筷子，立刻对着几碟菜的中心位置，挨个在上面捅了一个眼儿，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他甚至觉着，在这个当口，适当的装下天真肯定是没错儿的。
丁玉门困“惑”，却也没有打搅，就安静落坐一边，安静的看着这小贵人一点不挑食的夹菜吃饭，且吃相特别的好看。
真是好教养啊。
又看这小贵人遇到这样的事情，竟一个字不多说，也不多问，就该吃吃该喝喝，十分的坦然自在，他到忍不住的夸奖起来：“小贵人年纪不大，倒是心清自在，果不亏是青岭先生亲手抚养长大的。”
佘万霖眨眼，端起一粒剩米都没有的空碗给自己添了蛤蜊汤，没有汤勺就端着碗喝了半碗，咽下口中余渣这才笑着说：“你认识我爷爷？”
丁玉门脸上“露”出佩服的样儿点头说：“天下谁人不知青岭先生呢，只是，想我等这样的粗鄙人，也就是听说敬仰罢了，又哪有福分认识呢？”
佘万霖听到夸奖爷爷他也高兴，却不深问了。
父亲给他上过这样的课，像这种端着的二傻子，一般肚里话是最多的，遇到这样的就别搭理他，他就什么都说了。
吃罢饭，清了口，佘万霖就又趴在窗口看拉纤。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背后那叫丁玉门的终于问到：“小贵人~竟不害怕？”
佘万霖没回头的摆手说：“丁先生多余的莫问，也不要多说，我并不想说话。”
丁玉门眼睛闪过一丝真正的诧异：“哦？却不知为何？”
这小贵人跪在椅上，趴在在窗口懒洋洋道：“不为何，小爷懒的知道，反正就那么回事儿呗，扣住我跟朝廷，跟皇爷，要么是跟我爹，跟我阿爷换东西呗……”
丁玉门眨巴下眼睛，忽语气落了几度寒凉，威胁道：“哦？你到机灵，可你就不怕他们不愿意，殃及你丢了“性”命么？”
那小贵人依旧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丁玉门以为他怕了，心里嗤笑，正要温和安稳，却不想那小家伙忽懒洋洋开口道：“那你试试！”
拍水里淹死你也是眨巴眼睛的事儿。
燕京城里闻听安儿失踪，陈大胜不慌，七茜儿不慌，老太太不知道，倒是皇爷龙颜大怒。
二皇子亲自点兵，燕京庆丰顿时“乱”了起来。
一时间庆丰府衙门，九思堂的小令们，不当值的警卫营，五城兵马司……反正能动弹的都动作起来，就从白日里找到黑夜。
大梁安稳了整整十年了，这种安详的气氛一旦被破坏，有些胆子弱的便吓的不知如何是好。
又一听是郡王府丢了小郡王，这下好了，便猜什么的都有，但猜的最多的便是，许是十年前陈侯杀的过狠有伤天和，到底连累了小郡王被人报复寻仇了。
这会子还找不到人，哼，再找到许就是尸首了。
等着看笑话的人很多，然而，夜深人静后，整个郡王府便只有佘青岭一人着急，他就拍着桌子怒斥这对不急不慌的父母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做爹做娘的？啊？赶紧想办法寻人去呀？在这里看我作甚？”
这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留了些许胡须，好不容易面上不甜的陈大胜就看看自己的媳“妇”儿。
他媳“妇”说随那混蛋孩子去死，便是不死，回来打死！
他觉着还是不找了，高低一顿揍，就让那孩子玩几天吧。
七茜儿低着头，看着挂在左右腿上的六岁小狗，三岁的一笑，就撇撇嘴道：“都跟您说了甭着急。”
佘青岭怒急，一拍桌子又骂道：“他便是再有本事那也是个孩子，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忽想起什么，手下就猛一滞道：“不好，来人！套车！我要入宫。”
陈大胜看老爹变了脸“色”，便问：“爹？怎么不好了？”
佘青岭吸气看着陈大胜一字一句道：“上月东狱莫名起过一场火，黑烟冒了半日，就怕那件事是捂不住了，这燕京里能换那些人出来的，不是皇子也不是皇女，怕就是我老佘家这唯一一条根了。”
他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便是一滞，陈大胜看看七茜儿，到底一咬牙说到：“就是没了安儿，儿膝下还有高兴，还有灵官，还有小狗。”
七茜儿脸“色”忽一变，抬手化抓对着陈大胜肩膀就抓了下去，只是人没抓到，却被佘青岭一句话吓到了。
“可老夫这身体，没有精力再亲手抚养个嗣孙了……”

第209章护国寺……
护国寺钟声激“荡”心灵,  檀香古径当中，两个小太监跑的飞快。
主持禅房清规戒律牌下，年轻英俊的和尚眉目舒展,  手持白子，穿着僧袍，头戴布巾的青年笑的邪“性”，他抬眼看看和尚,  放下一黑子,  将和尚的妙手挖出，丢掷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总是不喜欢我下强棋，可某每次还是赢得多。”
年轻的和尚脾气好，看看棋面也不是没有机会,  却不愿这人相争,  便放下子笑说：“仿佛是有人来寻殿下了，这一局是贫僧输了。”
皇子与这和尚做了十年朋友，自然知道他的心“性”,  觉着无趣便丢了棋子儿无所谓道：“啧~虚伪和尚。”
骂完他从矮塌坐起，趿拉着鞋子出了门。
门外,  两个太监跪下施礼，似乎是对这位皇子十分畏惧，便战战兢兢道：“殿下,  万岁，万岁传您立时进宫……”
能不怕么，十年前一场大火没了萧贵妃,  这位六皇子便什么都豁出去了，他从宫里最好脾气的皇子变成了刻薄鬼。
人行事就是这种作风，脾“性”刚硬,  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绝壁山崖，甭说顶着皇子们骂，多大年纪的老臣犯错他照样收拾。
皇爷做事欠考量，他也是站在大殿直接就怼。
人家也坦“荡”的很，自从萧娘娘没了，人家就无欲无求了，除了上朝便身穿僧袍常年吃素，行事也没有脱离信仰，却是个怒目金刚。
昌顺二年皇爷便预备给儿子们封王，他不要，却要坐镇刑部从此成了刑部镇山兽。
没有位置却什么事儿都管。
人家早就放话，不就藩，只求一身清白，死后席子一裹随便埋，他心无所求便百无禁忌，更做事只分黑白是半分都不妥协，十年里他很是提携了一批寒门学子，如今朝堂上围绕在他周遭的年轻官员更不知凡几。
还个个学了他的臭脾气，只弄得武帝看到他都头疼，偏又毫无办法。
人家是个讲正理的。
杨谦不想动弹，也不想离开寺庙，便撇这俩太监问：“何事？”
太监回话道：“回殿下，是福瑞郡王府的小郡王被人掳走了……”
杨谦闻言，当下眉目一拧，周遭气息顿时冷了下来，便问：“何事的事情？”
太监道：“昨日。”
昨日发生的今儿自己才知道，这是何意？他冷笑起来，自己这父皇~怕自己又要为难人了？
别人倒也算了，可杨谦如今在人世也就一块软肉，便是管四儿，那小郡王是管四儿十分在意的侄儿，这就必须回去了。
心里想好倒也不必预备，他转身对屋内打了个招呼，四苦禅师便出来相送，只走了几步，杨谦停下脚步瞥了俩太监一眼，这俩乖觉立刻撒丫子就跑。
等他们跑远，杨谦才对身后的四苦禅师道：“我想起来了，南边越来越没有出息，那孟鼎臣做不好九思堂令主，如今牢头也做不好了，这事儿怕是就这样来的，我看，跟东狱里那几位脱离不开。”
四苦低头思量，想明白便认真点头夸奖道：“确是如此了，殿下从来才智过人，那些人在燕京潜藏十年，到底如意了。”
杨谦冷笑，一甩袖子道：“哼，好事儿，咱就接着，那庙里就预备个慈眉善目的牢头吧，啧~我那叔叔怕是要焦心死了，这都是什么王八蛋！”
四苦早就习惯了，只能无奈合掌：“阿弥陀佛，您出庙门再骂。”
杨谦轻笑，指着庙门口的弥勒肚子眨眼，又一甩袖子道：“虚伪和尚修炼不够呦，某走了。”
四苦站住，合掌目送。
北护国寺外，皇子仪仗已经摆好，便是六皇子什么都拒绝了，又谁敢忽略了他的仪仗？仔细抓住小辫子，按到地下磋磨死你，都没人敢给你求情的。
这位心眼小到跪在大殿地下有污，他都会找值班掌印麻烦。
真人见人憎恶，鬼见鬼发愁。
穿着僧袍上了车，打开车帘杨谦便看着车外享受阵阵清风，满眼饱满青翠，“乱”了？
好事儿啊！
十年前母妃没有了，他便对这个世界失去了一切的信任，他不信任父皇，即便他父皇跟他坐下深谈几次，也解释了当初没有做好圈套才令得他母妃身亡，这是他的错，也是他一生的遗憾。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死便是死了，这是最无奈的事情。
十年过去后宫进了三次人，宫妃崛起无数，新的皇后都入主了正位，可皇贵妃再不可能有了。
旁人总说武帝长情，可杨谦每次想起此事便内心不屑，那人他早就断情绝爱了，尤其对后妃。
十年前他也没有告发杨贞，这个该死的贱奴有整个南护国寺的势力证明他是天家血脉，皇帝亲子。
他不过一个母妃都没了的伶仃子。
多可笑一件荒唐，谁能证明杨贞不是杨贞呢？几百年前还有个狗屁的滴血认亲，可后来滴血之事被很多人证明是不准确的。
那该当如何？
新崛起的南护国寺有保龙登基的奇功，自古塌台的封疆大吏有的是，可出家人的寺庙是不倒的，且那人又是皇子当中最年长者，更有无数投机取巧之徒想买两代富贵在他身边投机。
杨谦知道复仇之路崎岖，然无悔。
他的命是母妃拿命换的，他珍贵着呢，就不能冒险，从一场国难便能看出，他又算什么呢？
杨贞手里的势力能为他杀人，而那一夜过去，这世上却只有两人惦记他，一是小七，二是阿“奶”。
可阿“奶”那夜都自身难保。
大火夜过去，良善的六神仙到底是神仙也做不得，人也做不得了。
可十年来，他就用薄弱的肩膀去抗，去顶，去夯！等众人逐渐清醒之后，他已经大权在握，有了自己的声势。
他们这才觉察出，六皇子杨谦在逐渐蚕食着杨贞的根基，他豁出去了，杨贞反倒畏惧他了。
多有意思啊，这就是人“性”呢。
皇子逐渐长大对皇帝何尝不是一种威胁，看到儿子们对立，杨藻却从来没有调和过，如此杨谦终于信了那句话，宁要讨饭的娘，不要做官的爹。
其实现在挺好的，他算半个修行之人，也不准备要后代，他成了这般人，人世反倒畏惧他了。
而今人家要扮演包容仁义的君子，那他就继续演刚直不阿的直臣，反正他也不想做皇帝，那家伙更是休想。
这些年私下里多次交手，杨谦那颗不甘憋屈的心终究是平和了，他找到更好的立身处世的方法，凡你喜欢的我就反对，凡你举荐的我必抄他老窝。
别让我抓到你……
至于危险，呵，他也早就习惯了。
杨贞当年敢带人进宫杀人，后面怎能放过着自己，他不信任父皇，那就转身与北护国寺结盟，大家各有所需何乐不为？北护国寺保他安宁，他就用余生来一刀一刀斩断南护国寺在这人世上的根茎即便对方支持父皇造反，这一代不能“露”出端倪，那就……放在下一代大梁皇帝身上。
反正复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皇子入宫，长街也禁行，杨谦的马车入城很快，说来也巧，正巧看到小七入宫。
管四儿如今是正四品龙武将军，已入五城兵马司任副指挥使。
然而，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互相见面，也是管四儿行了臣礼问候道：“拜见六殿下。”
杨谦瞥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宫指挥免礼。”
接着一前一后入宫，期间根本不做交流。
十年前一场祸事后，杨谦便越来越孤，明面上与管四儿也是不来往的。
他如今只跟和尚来往。
这二人去至东明殿，入殿便看到武帝肃然正坐，二皇子杨贞，福瑞郡王，郡王世子，还有刑部，兵部等要臣沉默不语的站在两班。
杨贞抬眼看到六弟，反正已经撕破脸，他便讥讽道：“六弟，咱自己家的孩子出了事儿，你到来的迟。”
杨谦瞥了他一眼：“早来也是个丢，晚来还是个丢，二哥说话声音如此高昂，难不成你有奇谋能找到安儿不成？”
杨贞气的一甩袖子：“你……真是胡搅蛮缠，不知所谓！”
杨谦讥讽：“你来个所谓我看看？”
杨贞不上当，看着管四儿冷哼：“真是好兄弟啊，私下里说了什么私密话，竟是一前一后来的？”
杨谦给皇帝行礼，问候完了才看着杨贞叹息道：“二哥也老大不小了，已是四五个丫头的爹，怎得做事做人前言不搭后语，形式不知所谓竟越来越没谱了，我们说私密话能告诉你？”
杨贞娶妻和氏，从此走上了废后曹氏的老路，成婚九年未有嫡子。
这两人一来一往，根本不给对方留有余地，杨贞这些年谁都能包容，独这个六弟不成。
甚至朝臣们私下里说，这两位甭管谁登基，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将对方千刀万剐。
好在，裴后已经生下大梁嫡出皇子，从前声势浩大的二皇子杨贞，这两年才少许收敛越发谦和起来，只杨谦不能忍。
看他们又吵起来，武帝终于淡淡说了句：“好了，都多大的人了，小孩儿一般也不害臊。”
说完他看着六儿子关心的问：“如何又跑到庙里去了，春耕大命为何不归？”
他心里发虚，对这个儿子真是左右不得上下不能，就是想心疼也无处心疼，人家一个吃斋念佛的，难不成他赏个金钵让他化缘去？
便只能哄着。
皇爷也是命苦，大梁初哄着佘青岭，十年之后又添了个杨谦。
皇爷偏心眼这一点朝臣无话可说，人家的弟弟，人家的儿子，再者，这两位品行都是一样的刚正，挑不出“毛”病你耐他们何？
还是把自己收拾干净，别给他俩抓到的就好。
佘青岭坐在御座下，手里拿着爱孙常戴在身上的桃木小雕“揉”搓，七茜儿到底给他吐了口，说凭着安儿的身手肯定无事，他便略略心安。
可凡举老人便必心黑，遇到子女事都是要胡思“乱”想往绝路上延伸的。
在家里坐不住，也不想等，他便难得入宫，想坐下来听听宫里怎么安排人，好救回的安儿。
谁能想，来了便看到御案飞书，那些劫匪到底提了条件了。
武帝训完人，便拿着御案上的飞书道：“这封东西诸位爱卿想必也看到了，他们要拿万霖换膳夫，召你等来，朕，便是想问问可有良策。”
众臣互相看看，都不敢先开口。
东狱下面关押的是谁？是九州域的老域主膳夫，没错儿，历代九州域主人就叫做这个名，大概当初的意思便把天下做菜肴，九州域想做调鼎人的意思吧。
仅凭这个名字便大逆不道了。
可偏偏这个地方建立不知多少年，前朝多少帝王都拿人家没办法，有多少次大军临门皆败兵而归，真真毒瘤一般的存在。
凭哪一种老隐不暗搓搓给它好处，又把九州域当做心中圣域，想去养老修身，寻求更高武道精深。
只要朝廷有剿灭它的意思，它就开始没完没了的报复。如十年前……一二般江湖人士如何能跟逆臣勾连起来，做下那样的恶事。
算作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一代的九州域遇到了走了偏道的七茜儿，七茜儿又培养出一个陈大胜。
如今这些家伙更是倒霉，为了膳夫，又抓了一模一样的佘万霖，祸害请进门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人家护国寺不管南北，咋折腾还都会安守一根底线，便是留天下粮种，为百工守技艺，它本根是养万民的。
朝廷便只能与之徐徐图之，互相掣肘。
十年前九思堂镇压过分招惹下九州域，便引来后面的祸事，老刀们领旨出征跟九州域斗了一年多才打下来，而陈大胜也因与膳夫一战被当胸一剑，废去一半功夫险些没了命去，养了两年才算好。
而那一役后，他更是作下了病根，这几年总犯肺症，不知道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还一到寒天就犯病。
这便令朝堂江湖都安了心，一个能凭着自身力量打下九州域，灭了江湖一半根底的猛人是可怕的存在。
□□湖松了一口气，皇爷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而九州域倒了后，老派江湖算成了过去，在后来的剿灭当中，除九州域的那些人，大梁军还抓了约有百多位老隐，这些老隐罪过不大，都或多或少牵连进了那场灾劫，便不能恕！
却也不能杀。
无奈，大梁成立东狱，将九思堂总令主孟鼎臣贬为无品狱头，却命兵部刑部两家分联合镇守。
东狱那地方极其隐秘，除了必要人等，是问都不能问所在。
直到走漏消息，众人才惊觉，那地方竟在当初大逆案中被废皇陵之下，皇家早就勘了新的地方，秘密建新的皇陵了。
而老皇陵再不好，那也是要做复杂的防盗机关工程的，如此，江湖上各路人马在燕京潜藏十年，竟没有找到东狱，直至前些日子，东狱墓口着火，放的却是江湖上的消息烟。
虽那烟只燎不到半注香便熄了，可消息已经放出，全天下人大概都知道，膳夫就在废陵下了。
这便有了佘万霖被劫走一事。
万不敢小看他这个小郡王，佘家为天下百姓曾死满门人丁，更有今半朝人欠佘青岭父子救命之恩，还有就是佘青岭与今上的情谊，佘万霖人小，份量还真就能值一个膳夫。
皇帝问话，涉及佘家唯一的根儿，谁敢出谋划策。
好半天，这大殿便响起陈大胜那被众人早就熟悉的咳嗽声，他刚要说话，却被自己爹佘青岭打断了。
佘青岭抬脸对皇帝道：“陛下，先组织人马救援吧，若救不到人，我认！可膳夫……不能换。”
众人齐齐抬头，俱都惊愕的看向佘青岭。
佘青岭站起，握住爱孙的那串小物事严肃道：“大梁国本不能动，便是佘家绝嗣又如何！”
他说完离开，陈大胜无言叩拜，也转身离去了。
这就把皇爷与满朝堂的老臣都为难住了。
人家说不换了，你更得努力救人，救不回来？
那结果是谁也不敢想的。
这对父子走了半天儿，武帝才叹息道：“哎，这个青岭啊，他站在山峰上也不觉着凉，听听，不换！那是朕亲亲的侄孙，朕能不疼惜，孙卿？”
兵部尚书孙绶衣白发苍苍，闻听陛下喊他，便心肝一颤站了出来。
武帝对他道：“着兵部各司全力寻找，不惜一切代价！”
孙绶衣领旨下去。
接着武帝又点了九思堂谷红蕴，而今协管斥候的余清官……反正能点的都点了，就派人全力寻找，人救不回来就是你们的责任……
可到了此时武帝都没有吐一句，实在不成就拿膳夫换人吧，当然他也没说不换。
到底是越来越像皇帝了。
六皇子也不吭气，始终冷冰冰看着。
众臣心内惶恐，俱都领旨退下。
不提那些着急的，二皇子杨贞回到府邸立刻找了身边人下令，为保孟鼎臣东狱狱头的位置，为了郡王府与老刀的友谊，佘万霖必不能出事。
东狱下面的老隐背后有着扎实的江湖力量，就凭着这些人质，南护国寺这些年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去，他又怎么舍得让出这个地方。
就可恨安儿人小到底考虑不周，他也不知道为了他这个人，大梁各方力量就齐齐出了燕京。
也不止朝堂，更有江湖各派势力，为了家中，门派里的长辈恩师，都想找到司事丁玉门，想搭乘这辆顺风车，将家里的长辈做搭头与膳夫一起出东狱。
丁玉门正是曾经的九州域司事，而这个职位便是帮助膳夫管理众隐，有提升调遣的权利的老人了。
而他的那身功夫，却是被陈大胜亲手废掉的，膳夫也是为了救他，被老刀们抓住的……恩怨就是弯弯绕，如荒原野草，只要不除根它总能冒出来。
这便是昌顺十一年，百杰出京，群雄再起……
而挑动这一场灾劫的佘万霖如今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河岸峭壁。
峭壁边缘，纤夫们劳累，放下纤绳坐下来吃些饭食。
佘万霖到船上已经两日，他很少说话，只是没完没了的看那群纤夫。
今儿也奇怪了，他早上数纤夫仿佛是多了一个，等到纤夫们休息了，他便看到多出来的那个~竟是满面伤疤，一身的黑黢黢的腱子肉……
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震惊的瞳孔扩张，嘴里就无声无息吐出两个字：“老臭~！”
老臭对终于发现他的安儿笑笑，他到底背叛了诺言，悄悄离了京城混到了这里。
他对安儿眨眨眼，做了个嘘的手势，回身弓腰又背起了纤绳。
佘万霖魂魄都惊飞，回身安坐，嘴里又喃喃一句：“老臭~！”
小秋放下手里的细布，走到安儿面前弯腰四处闻了一下，又娇笑着弯腰哄到：“小爷且等一段时日，这老船发臭也属平常，您就委屈委屈，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哩……”
小姑娘二八年华，生的娇俏美丽，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来有目的，偏佘万霖生下来一等一的富贵，更不会缺她这样的女子，无奈，她就降一级，把自己位置调整到身边离不得的贴心人位置，她主子说了，无论如何也要怀上佘家第四代。

第210章佘万霖并……
佘万霖并不知京中为他已经天翻地覆,  他被关在并不宽敞的船舱当中整整七天，方换了一艘更大的楼船。
甭说楼船，他长这般大,  也就是在宫里，在郡王府后院池子撑撑家里的小舟，每年到了莲花开，或收获莲子的时节,  他便会戴上斗笠,  穿上蓑衣，再拿个撑杆拉上自己阿爷，或老祖宗给他们表演个摆渡人。
偶尔似模似样的下上一网，捞上来的鱼都是红“色”的。
每次大家都十分捧场,  俱夸他扮的好,  船也撑的稳当，捞鱼的气势很更如老道的渔夫了。
如今看来，那就如个笑话。
爷们儿成长甭管看多少书,  也得走出来见见世面。
佘万霖从前认为的穷困极致，就是如意哥哥说的那种街巷里无奈人,  一年到头一口肉都没的吃，要么就是老臭那样的，连个家都没有。
虽阿爷也说过,  真正的贫是要吃人的，他却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可那老方却说，那些纤夫才是真正的穷,  他们想找个媳“妇”儿，许得峭壁拉十几年的纤绳才能娶一个，若是再无奈点,  说不得要几人合钱买个一个婆娘传宗接代了。
佘万霖无论如何不信，老方哈哈大笑，就把岸上的纤夫喊来问了几次，到底是信了……原来讨饭也是有饭吃的，算不得真的穷。
哦，他这才得知自己乘的那艘船，名曰峡船，是行驶在险滩激流当中的船舶，而再换的这艘楼船就足有峡船五倍大，是在大江大河里驰骋的好船，一二般普通的人家远行是坐不起这样的船的。
这船双帆，桅杆上竟有望斗，常有人在上了望，它的底舱能放置大量的货物，上面一层半能载客，也能让客人溜达溜达，活动活动，毕竟船长百步可乘二百人上下呢。
原觉着这便是个大了，却不想，船行半日，便遇比他们的船还要大好几倍的巨物，老方说那些船是可以入海的。
海呀，能通往蓬莱的那个海么？
佘万霖心向往之。便想起阿爷曾经给他的一个词儿，叫做世界。
佛教化之地叫做三千大世界，自己从前才看到多少呢，他连海都没见过，如此他便不想跑了，预备跟着往更远的地方去瞧瞧。
最最神奇的是，目前所看到的一切皆是长辈随皇爷征战下来的王土，想起燕京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佘万霖就觉着很玄妙。
从峡船到楼船，佘万霖活的越来越自在，心也是越来越野，开始他还穿几日那两个小婢做的布衣，最后竟要了老方“露”胳膊的新褂穿，那白嫩的胳膊“露”的颇显眼，便把大家伙乐的够呛。
可到了换船，他便住进最大的舱室，还是有内室外室这种奢华舱室，他便有些不喜了。
若是出来还过从前的日子，那就有点不美了。
这舱内摆设奢华，铺挂的细软虽旧些，那也是绫罗绸缎无一不精的。
船舶靠岸那天，码头来了四五辆马车，往楼船上送了各“色”食材，还有布匹绸缎，棋具赏器等等，看样子人家也是不想慢待他的，甚至并未将他当做成人看待。
佘万霖猜过这些人的身份，还有他们的目的，目前掌握的消息却是不多，到底既来之则安之吧。
眼见日子渐好，被掳走那种微妙感也就逐渐消失了。
还是上船第一顿有两碟绿菜，那之后七天都是河鲜，后来便是越来越腻歪的大鱼小鱼，大蛤蜊小蛤蜊。
佘万霖总算吃到了新鲜的绿菜还有瓜菜，他这日胃口好，难得吃了两小碗饭，周围的人便都很高兴。
这小爷儿是个烫手山芋，明儿瘦一圈儿都不好交代的。
佘万霖配着瓜菜吃的正舒服，岸上忽有呜呜咽咽，凄凄惨惨的笛声传来，舱内人神“色”俱不动，倒是丁先生放下布菜的手看看门口，那叫小灯的丫头就出去了。
没多久，这楼船便收了缆绳开船了。
佘万霖是个极配合的人质，他不给人找麻烦也不随便问东问西，倒令这叫丁玉门的老先生很喜欢。
这位今年已然六十一，都是能执杖管闲事的年纪，却精神皮相至多三十出头的样儿，可见保养的有多好。
许是怕这位小郡王寂寞惶恐，这位老先生便常来相陪，每次用膳便如长辈般细细关心，小心呵护，还亲手布菜。
又看他年纪小，竟开始如老先生般教授起功课来了，还是他最讨厌的数术之学？
还是每次用罢饭的当口来教，在家里还能溜溜食儿呢，这可太讨厌了。
佘万霖捧场听了几日，见他往武经上延续，便不配合，他又没掌兵的好命，学什么武经？
船急急行驶出约二三十里，丁先生总算结束唠叨，执笔在桌面写下一题，又笑呵呵的离开。
佘万霖等他走了，这才拿起桌面上的算题，看上写，地六百步，表十二时辰？便厌恶的丢在一旁，这是当自己是傻子么？
这不就是早就学的那个画地一千二百步，开方之形……又学来干嘛？
正在为他缝新衣的小秋看到，便噗哧一笑。
佘万霖问她：“你笑什么？”
小秋是典型的南边美人，骨架小腰身窄，身姿柔美脾“性”温和，说话也是呢哝般软甜软甜的，却也是老祖宗最恨那类女人，腚小“毛”病多，一吓泪成河，见到立时远着点儿，防不住就被冲走了。
安儿心里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却觉着皇爷喜欢，敬圭小叔叔也喜欢，已然收集了四个，对了，还有小花儿叔叔，小婶婶便是这样的软绵绵的样儿。
小秋用牙齿咬断丝线，又从一边的彩线里选，预备弄出一根穿针。
这些丝线有十八系，一“色”一系，一红十二种，是标准绣房娘子用的线谱，她就有些迟疑。
这丫头从前住的地方好像是十分艰难，原本想在小贵人身边卖弄个本事，便被这些丝线为难住了，好半天才在心里弄出个样子来，就清婉一笑，娇俏着说：“没笑什么，嘻~！”
佘万霖把脑袋底下，无声呲牙。
小秋看小贵人不理她，就有些失望。
她是上午侍奉的，就得一边做活，一边观察小贵人的茶盏，干果盘子，还有坐卧行走是不是有需要侍奉的。
偏这小贵人像个卧佛，坐下便一动不动，只弄的她学了多年的东西竟无处施展。
可她却不知，像是小贵人这类人，其实最爱是天然。
她芳龄正好，如不故作姿态，便怎么也是美的，可她偏偏要做出一些学来的僵硬样子，就整的佘万霖很是尴尬，替她尴尬。
细细动了几针，拿针在头皮过过，她又温柔如水，故作娇俏问：“先生教的都是好东西，小爷儿为何不学？还是学点的好~。”
佘万霖看看她，心想，老子在家得学，进宫还是个学，好不容易自由了还让我学，你们还算作歹人么？
小秋看他不语，便嗔怪一笑，大度的继续贤惠。
可佘万霖却看她又挑出一根大绿丝线要穿针眼，到底是憋不住了，便说：“你若敢把这样的颜“色”绣我衣裳上，我是不会穿的。”
小秋大惊，赶忙放下针线站起，陪着笑问：“可是奴奴哪里做的不好，怠慢小爷让您生气了？”
佘万霖仰天吸凉气，忍了！
他挪过去，低头看看那些丝线，又看看这丫头锈了一小段的形状，便伸出手从绿线里翻动几下说：“你这是预备绣兰草的，绣花我是不懂，可上下一抹深绿又是什么东西？”
他将绿丝线从深到浅，又从浅绿渐变的配了几条，最后又找出浅银的线摆开指着说：“不是该这样么？”
小秋看看桌面，又看看佘万霖，她不懂这些的，就微微“露”怯的施礼说：“小爷儿，奴~奴不明白。”
佘万霖看看她这手绣活，便点头道：“不明白就别绣了，这料子本有暗纹，再绣画蛇添足了……”
这话没有说完，门口便传来哈哈大笑的声。
佘万霖抬眼一看，却是那个老方。
老方进门就瞥了一眼小秋，嘀咕了一句：“丢人败兴的东西，还不下去。”
小秋闻言泪流满面，泪不敢掉的抱着自己的绣活迅速离开了。
看小婢下去，老方才大咧咧坐在靠窗的榻上道：“小贵人莫怪，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你要是不喜欢她这样的，今夜靠了码头，咱便给你换几个机灵的。”
佘万霖坐下，他脾气好，就笑着说：“她就很好，不必了。”
老方又笑了起来，眨着眼睛对佘万霖道：“哦，真的么？”
这话很不善，有那种很浓的蹩味儿，佘万霖不喜欢就不理他，拿起桌面那张纸看考题。
恩，横以五步立一人，纵以四部立一人……老方习惯被慢待，就不介意搭话道：“却想不到，小贵人竟懂这娘们绣花之道。”
佘万霖愕然抬眼，认真解释：“并不懂。”
只是那样配“色”的方式，他从未见过，就难免指点一下。
老方显然是不信的，竟然批判起来：“嘿，你们这些少爷贵人，从小的好日子，想吃饱，便能吃饱，想不读书就不读书，日子过的美，闲的，这“妇”人之道竟也研究起来，真真让咱艳羡的很啊。”
佘万霖眼睛也不抬的问他：“你今日闲适，竟不忙了么？”
老方嘿嘿笑：“好叫小爷知道，咱爷俩也交情深了，今日起我老方便常常相陪，你看可好啊？”
佘万霖心里一动，放下那张纸看着老方笑。
老方被笑的莫名，便引话说：“却不知小贵人笑什么？”
佘万霖在榻上半躺下来，枕着双臂，语气轻松说：“啧~我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呢，这是听了一段好曲儿，被吓的不轻啊。”
他这话一出，老方便猛的蹦起，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小爷，后又木着脸出去了。
底舱靠水的舱室，两个老人一胖一瘦，一青衫一黄杉。
这二人点了小泥炉，正在烹茶下棋间，那老方便进来了。
黄杉老人见是他便问：“不是说，从今日起~你去贴身看着么？”
老方表情恭顺，站在那里回话道：“载师，那小子仿佛是知道咱们一行，已经走漏了消息。”
载师，掌管土地因地制宜法则之人。
载师闻言，轻笑起来道：“哦？你细细说一次，我听听。”
老方闻言，便恭恭敬敬将方才那些事情一字不落，甚至眉目如何挑动都学说了一次。
他说完，一直不说话的那青衫老人也笑了起来：“嘿，果不亏是富贵枝头金翎鸟，站在枝头见界高呢，你啊~还真是冤枉了人家。”
老方不懂这话，就困“惑”的看着青衫老人，态度更加恭顺，更加尊重的请教道：“小宰这话，小的听不懂。”
小宰，掌建邦之宫刑，掌六典八法……以治王宫政令之人。此宫刑非彼宫刑，乃是王宫刑法。
这是个极重要的位置。
载师下地，单手托住烧沸腾的铁壶，与小宰烹茶。
小宰低头喝了一口，仿佛是想起久远的事情，半天才说：“那小贵人确不懂“妇”人绣花的法子，只他穿的衣衫便是那样配“色”的，这是天然润出来的本事，并不必学，没看人家连叶上“露”珠银都给那丫头寻出来了么，呵呵~也是个趣人儿。
他自小耳边具是宫廷雅乐，能在他耳边吹奏的，又具是上等琴师千古的雅乐，才将那厮……吹的是太古南山谱的《驱鬼》，他就知道了，人家骂你你竟不知，也是个蠢货。”
载师脸上微微“露”出悲愤，也没有生气道：“到底是西风吹残阳，落日剪丘陵，历代老官儿还有我们这般倒霉的？如今虎落平阳竟被人当鬼驱了。”
小宰还是笑：“难为那孩子竟懂那样偏门的太古谱，又从你一句相陪辨出慎重之意，哎，时过境迁，若是从前老夫定要去“摸”“摸”筋骨，许还是咱三礼次第门中人呢。”
载师笑着摇头：“您老人家啊，就别想那美事了，能把咱膳夫找回来就不错了。”
他说完认真对老方说：“那小贵人别看年纪小，他见过的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生来呆的地方，是个人颈上便有三个脑袋，要行事稳重才是。”
指指自己的头颅，载师吩咐：“你既是个蠢物，就去好好伺候着，莫要将你乡下接来的那俩土妞儿放在人脸前碍眼，生的还不如咱从前扫山门的婆子体面，你到敢想！心大的你~去吧，去吧。”
老方被戳穿心事，面目涨红的抱拳退下。
他却没听到那载师又嘀咕一句：“这日子混的竟用起这样的下贱之人，咱从前身边多少精明干练的孩子，竟毁蠢人之手，哎……”
吃罢小点，佘万霖背着手，身后跟着老方还有小灯便下了底舱。
他对楼船的行船方式十分好奇，便溜溜达达的四处看。
由上至下的楼梯狭窄，并越来越臭。
老方赔笑着说：“小爷儿怎么想来这里，这下面都是粗汉，几十号人吃喝拉撒的，这味儿好冲撞了你。”
佘万霖笑笑：“没事儿，上面我也看过了，就下来看看，也不呆多一会儿。”
这话说着，他的脚便落了地，入了一间光线朦胧的巨大舱室。
这里果然就如老方说的一般，味道十分难闻。
那阶梯下便是一个“裸”眼儿，能从这眼儿看到下面翻滚的河水涌动，想是这里的人在此常年便溺，对不住眼儿溅到边缘，就有了呛鼻的气息。
老方都表情一拧，佘万霖却不“露”声“色”，只是好奇的看着舱中间的吊布床，又去看靠在两边身无寸缕推橹的水手，这些水手们挨着方窗扣着橹头，正用手推脚送的方式划动巨大的船橹，送这艘楼船去至目的地。
佘万霖看了一圈，看到末尾一个正在卖力划船满面疤痕的水手，便随手一指道：“你，过来。”
那水手吓一跳，看这肤嫩面白的小贵人畏惧，又许是貌丑，他就自惭形秽的低下头。
这小贵人显然是生气了，便瞪了老方一眼。
老方看这小贵人吃瘪，便笑着对前面的橹头道：“你过来，小爷要问话。”
可小贵人什么脾气，就瞪着那边低着头的人道：“不行，就喊他过来。”
老方无奈，走过去对这不识抬举的就是一脚：“赶紧滚去回话……不上台面的东西。”
这汉子又吓一跳，猛的蹦起来，□□那二两便在昏暗里摇晃起来。
才将下来的小灯呀~了一声，回身就跑。
舱内寂静，接着哄堂大笑起来……
甲板上清风徐徐，小贵人盘腿坐在垫子上，身边放着切开的蜜瓜，还有各“色”点心堆了好几碟子。
可怜的水手临时套了个裤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佘万霖看他害怕，就对小灯说：“你去赏他瓜吃，可别吓到他。”
小灯恨这糙汉，就撇嘴摇头。
老方对着身后的江水吐吐沫，一弯腰拿起两片瓜，边啃边踢着这可怜人说：“贵人赏你瓜吃，接着！你吃了好好回话，瞧你这出息劲儿的，吃吧！可甜了，你没吃过的……”
想是闻到了瓜香，这满脸疤痕的水手到底抬起上半身，接了瓜，看着对面这高不可攀的贵人牙齿打颤道：“谢，谢，谢爷儿赏，赏……”
佘万霖笑的诡异，就托着下巴问：“呦，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却原来是个结巴呢。”
这汉子有些羞愧，低头啃了一口瓜，又看看小贵人，更惭愧了，好半天才说：“不，不哑，也……也不结，结……”
老方听的费事，便一跺脚喊了一声哎，扭脸上了那边高处，就地一躺便不动了。
佘万霖看着装相的老臭，心里暗恨，却还得装出头回见的样子好奇打量，看他吃了整片瓜，也是习惯了，就顺手拿起一片还要给，忽想起什么，反手自己气哼哼的就啃了起来。
老臭眼里泛起笑，啃着瓜皮，心里闪过他从小到大的那些记忆，他总是端着那小破碗满大街寻自己，还一路喊着，老臭吃饭了，老臭吃饭了，老臭好吃吧？老臭你在哪儿？老臭你冷么？老臭别“乱”跑，你要乖乖……
偶尔摔一跤也不哭，就起来好气的看着地面撒的一地饭食愤恨，脚丫子跺的颇有声势。
他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再见到的。他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偏他，到了这会子也依旧不生气……
看老臭啃瓜皮，佘万霖便问：“老哥儿辛苦，你也莫怕，我就问问你这船是如何行走的，反正也清闲，你也只当是偷个懒。”
老臭眨巴下眼睛，又开始吃瓜皮。
老方翻身，见这没见识的丢人，就“露”出厌恶让小灯再赏他一块瓜吃。
老臭感恩，急急接住又啃。
老方嗤笑一声闭眼翻身，耳边便听那得了便宜的结结巴巴道：“谢，谢您，咱，咱这是楼船。”
小贵人无奈：“我知。”
老方又不睁眼的笑说：“傻子，小爷儿问你，下面几个人，几个橹子，咱这船儿咋走的？！”
这水手恍然大悟，便指着身后的船帆道：“那，那能咋走，就，就被风吹，吹着走呗……”
老方哈哈大笑，才笑几声，就听头顶望斗里的水手喊到：“方爷快看！那边来了好些船！”
老方蹦起，几步来到栏杆看远处水面，果然那边水面一条线，隐隐约约来了十数条船，随着接近，他眼睛便越撑越大。
佘万霖也过来看，还趴在栏杆上打量，等看清楚，就笑了，还对老方说：“原来江中也有花坊呀？”
鲜花绸缎的大花船缓缓驶来，随着接近，清韵委婉的呢哝软语便传了过来……
呀~哥哥，你在那哒儿，耍什么呢？

第211章佘万霖趴……
佘万霖趴在甲板栏杆有些震惊的向下看,  滔滔江水中三十多艘红船摇摇曳曳，江风一过红纱绿丝招摇，更送阵阵香风上了楼船。
这些红船他是见过的,  不~应该是听说过。
家里都觉着他年纪小，大人们不会提，可是到了年纪自然就会好奇，该知道的时候,  自然而然就都知道了。
玩耍的伙伴聚在一起,  偶尔也议论一些大人们不许说的事情，哥哥们曾满面神秘说，每年燕京有盛会的时候，就会从三江的方向来各“色”红船。
而那些红船上的美人都是国“色”天香,  倾国倾城的。
其实吧,  红船上住着的是做卖笑生意的女先生，还俱都属于一个叫红袖堂的地方，她们上船自愿,  可只要双脚踩在红船甲板上，错非从良或死就再也不上岸了。
哥哥们说,  那些娘子都有伤心的往事，尤其前朝末还有大梁头两年，太多贵门女子走了这条路了。
当然,  女支子到底是女支子，不做皮肉生意，也是家里不能说不能提的一类事情。
如此更加好奇,  私下里更想打听了。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三十多条红船却是为自己来的，佘万霖惊讶极了,  自然，也莫名其妙死了，这都哪跟哪啊？
他被掳走不是该官兵来救么？如何竟然是一群女娘？
惊讶之余，他捎带看了看身边的黄杉老头儿，这老头儿生了一张教书先生脸，一看就不招少年人待见。
就满身满面的说教味儿，他大袖宽阔，手臂低垂的时候，佘万霖就觉着他的袖子里最少有一百个戒尺藏在里面。
丁玉门好像很畏惧他的，等红船靠过来，这老头儿出来，他就安静的跟在这老头儿身后一言不发，脑袋都是低垂的。
其实这俩人在佘万霖眼里，也就是袖子里一百个戒尺与十个戒尺的区分，都是差不多的人。
黄杉老者一声轻哼，对面红船便娇笑连连，还有轻轻呢喃般的嗔怪传来，就弄的是个男子这心间儿被谁咬了一口那般疼爱起来。
最大的一艘红船甲板上，立着一位白发苍苍却描眉画眼，穿着水红碎银花罩纱衣衫，虽上了年纪依旧能窥出曾经艳“色”老太太，她双手捧着一根槐枝，就笑眯眯的看着载师道：“呀，这不是我载哥哥么，您还是这样道貌岸然的，啧~咱有多少年没见了？”
谁还没一个风流倜傥的时候，载师被这老太太一句话叫破，顿时老脸端不住的红了起来。
他咳嗽两声打招呼道：“恩，恩恩~是水先生啊，二十五年前匆匆一别……”
这话未说完，便被那水先生阻止道：“可别匆匆，我还跟您有笔账目要算呢，您匆匆了，咱们这些人吃啥喝啥啊？”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就弄的满船人看看那老太太，其实她比栽师大吧？原来，栽师好这口？
载师惊愕，仔细想想，便迟疑问：“旧账？”
水先生斜睨了载师一眼笑道：“您忘了，
二十五年前我还以为来了大生意，又一打听~竟是九州域的贵先生，便找了最好的娘子，上了最好的酒菜，我记的当年招待您那次，唱的是鸳鸯梦，来了十数条大红船，您选了清晖船上的女娘海棠。
那会子先生您也是风度翩翩，踩着水面上红船，就跟个谪仙下凡一般，咱海棠动了凡心，硬是给您上了一本全本的《丹桂香》，您可说，这一夜风流的，您忘了便忘了……”
激烈的咳嗽打断周围好奇，载师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水先生道：“你，你说这些作甚！这都多少年了……”
水先生立刻生气道：“您这话说的没趣儿！大爷来咱船上寻乐子，咱也满接满待着，可您乐完了，咱也卖了力气了！您好歹了会了账目再走啊！没得早起被窝里人都没了，就连梳水头钱，胡琴钱都是老娘给你结的，你也好意思！”
一刹那满甲板寂静，载师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才迟疑道：“什么呀？竟，竟是这样么，当年，当年不是说……”
水先生无奈叹息：“您是说，你出头平事儿，做东的该是当年的四宝先生，不管您走不走，这账目也该他们结对吧？”
载师心里焦躁极了，这话说的真是对也下乘，不对还是下乘，他就恨不得回到当年，抽死那个竟欠了桃花钱的自己。
这世上欠万种钱，这种桃花钱是不能欠的。可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说女票资的事儿，回头加倍给了就是，这是上门打脸来了么？
这是欺负九州域门庭崩塌，直接将脸面都给他放到地面去“揉”搓了。
载师心神不稳，气的胸口激烈起伏着。
水先生看有点过了，到底给他留脸，就笑着嘀咕：“都知道咱们不能上岸，欠了……又能如何？”她岔开话题，看着趴在甲板上的佘万霖笑道：“位~可是小贵人？”
她这话一出，楼船一众便满员惊诧，接着警惕。老方想上前带这位小爷离开，却被丁玉门一把拉住对他摇摇头。
都找到门上了，何苦“露”这小人姿态。
佘万霖从趴着站直，神情微楞，接着笑笑道：“什么小贵人不小贵人，小子姓佘，您，喊我余小子便是。”
水先生开心极了，拍着手说：“呀，那可巧，就没错了！那，小贵人就是姓佘的，那您这些日子可好啊？”
不待安儿说话，载师便肃穆道：“水先生，老夫称你一声先生是敬你红袖堂这块水上牌匾，是敬你救了无数绝路女子“性”命，怎么？你脂粉买卖不做了，还要“插”手我门里的事情不成？”
水先生不理他，却对佘万霖笑着继续道：“小贵人，几日前我们红袖堂接了榆树娘娘的号令……她寻你呢。”
佘万霖惊愕，榆树娘娘？不是庆丰城庙会，五月初一抬着的那个雕像么？
水先生却捧起那树枝，与有荣焉道：“也是娘娘看得起，往这三江水面传了十二枝，这些年江面常来往，河里四处飘，可只要过百泉山附近的河流，就多被娘娘庇护，却无处报恩，而今机缘巧合娘娘用人呢，老身这便“舔”脸求了一枝。
我们原想是打听一下的，那万一娘娘保佑就找到了呢，您看，那外面都说丐门消息灵通，可是三江之上若说消息，还是咱们这样式的船上通灵气儿，可不就被我们找到了！”
水先生说完，附近船上便传来一阵娇笑，这些笑声高高低低皆“露”着欢心愉悦之意。
载师薄怒，便运气压过这些笑声道：“万想不到，故作姿态不管闲事的榆树娘也掺和进来了！”
佘万霖听到这个称呼就琢磨不明白了，他看着水先生大声问：“这位，这位……”
这是喊姐姐呢，还是喊大姨啊？
水先生看他烦恼，便贴心道：“老身今年六十有七，不敢在小贵人面前充大辈儿，您就喊我水婆子吧，我这水里生水里老不顶大用处的，也就是个老废物婆子了~呵呵呵。”
佘万霖点点头，却说：“那，那便喊您大姨吧，您说的这个榆树娘娘，她，她她不是神仙么？”
他在家里，身边有什么人，说什么话，会遇到什么事情，那都是安排好的，加之这十年天下大安，榆树娘娘这等神仙江湖乏事儿，甭说老一辈儿不会提，街里的人也是越来越把榆树娘娘这本有的生祠，当成了正儿八经的神仙庙。
一年四季，求子回去还愿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水先生闻言笑声更大，越来越大……
甭看人家六十多了，这一笑起来还真是“露”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风情，那手，那样儿，那声儿，真就如一匹轻纱被打散，从谁的心眼子蹭过去般，酥酥麻麻，好听又开心花。
可这心花开了，心神就“乱”了。
有人手里的船橹落地，水上的汉子本就恓惶，这笑冲着魂魄来的，便入了圈套颠颠倒倒起来。
差这般多年纪，明明知道对面只是个老太太，可佘万霖也诧异的“摸”“摸”心口，他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竟也觉着不对了。
水先生笑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还是她一个人，最后竟周围红船也阵阵泛起银铃，娇憨的笑声，爱怜的笑声，爽朗的笑声，甜腻的笑声，各“色”笑声不断还有丝竹管乐响起。
那百腔一起，各自“乱”弹，红船周围的江波竟起涟漪，涟漪一去，圈圈绕绕，水下被笑声震晕的各“色”鱼儿便漂浮起来，很快将楼船与红船周遭铺了一地银……
身后噗通，噗通不断有人跌倒。
佘万霖本想回头看，却觉背后一暖，有人将手贴在他脊梁处，随着阵阵暖意往头脑送去，丁玉门的声音徐徐传来道：“小贵人且先捂住耳目，这是水红袖的谢知音第二拍，这声儿会“迷”“惑”心神最是邪气不过……”
佘万霖略略犹豫，便慢吞吞捂住耳朵，看上去使劲了，其实依旧好奇想听。
笑声催动的涟漪越来越大，一圈一圈延伸出去，载师便运气抵抗，可这江上红船能立在水面百年不倒，凭的可不是卖弄风情恩客庇护，人家有真本事防身。
往日这些红“色”的船儿出去，便是漕船都会避让一下两相走开各不干扰。
虽不被江湖认同，人家红船船主还真是功家出身各有一身好本事的，不然敢一艘孤船四处揽买卖吃。
第一代水先生天赋异禀，虽不知道原本的老根，却也能猜出是个走气门的功家女子，也不知道她为何创立红袖门，反正人家这自创出来的保身的功夫，只要在水面上，一二般人是不敢招惹这些女罗刹的。
对持之间江风四起，三十艘红船对载师，要么说九州域的有些本事，竟势均力敌起来。
眼见水浪越来越大，楼船竟有倾斜的意思，底舱到底传来一声苍老清冽的喝声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你等偌大年纪，竟做出这等姿态，圣人言，圣人书都是白读了么？
水红袖，我域下虽宴散人稀，堂前荒漠，今日你这样欺上门来，是辱咱们只剩老弱稚童无枝可依么？”
这人说的是一句圣人训，大概的意思是君子该当知行诚实，闻到臭你便厌恶去，看到善良你就如喜欢美貌女子般去喜欢去，坦坦“荡”“荡”心安理得才是本质，只他这一句训导出来，无形气压便将红船送出一丈不止，水先生暗道不好，顿觉胸中憋闷，一口鲜血喷出掉入江水。
好在她在水上过了几十年，入水刹那，掌击鱼身，又翻身蹦回甲板，捂着心口扶着栏杆再一口鲜血喷出，脸上这才“露”了老相，就有些无奈的苦笑道：“不愧是江湖上定规老礼儿的人，可惜啊，偌大祖业就剩下几句干巴巴的道理糊弄人了，我就说么，这般大的事儿，怎么会这几个老鳖孙出门？原来是老先生到了。”
说完，她举袖擦血，对着楼船施礼道：“今日是水红袖输了。”
她这么一说，影影绰绰便有女娘凄婉哭声响起。
水红袖骂道：“哭什么！别丢了娘娘的体面，输便输了，输给九州域的不丢人！”
红船摇晃着，好半天儿，那红船后才有古琴低弦般的声音透出道：“哎，到底连累老姐姐受伤，是我们的不是了。”
这话刚落，便从那船里出来一位身着竹青布长衫，戴着半张木面具，腰下挂着一个酒葫芦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虽只“露”着半张脸，可这半张脸竟美的难以描述，真就应了那些古诗，什么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天然一段风韵，眉梢万种风情，便说的是这样人。
若这人有一张整脸去倾国倾城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只留下半张，这看之遗憾，便又爱又怜，也不知道该是遗憾还是疼了。
佘万霖见到这人惊愕万分，才刚要喊一声表哥，却被百如意瞪了一眼，他就有些心慌不敢言了。
恩，别人不知道他的本事，他哥是知道的。
往日对招式，他是压着他如意哥哥欺负的。
一时间佘万霖脸上热辣辣的，心里开始惴惴不安，到底开始后悔了。
这老太太这般大的年纪，竟然是为了自己来的，还有红船上那些姐姐也因为自己受了伤害，这……这祸事闯大了呀。
栽师第一次见百如意，便有些惊愕的打量起来，好半天才有丁玉门站出道：“原来是燕京团头家的半面仙到了，你们不算是我们江湖门里人，吃街面饭的，你就回去端你的碗讨你的酒吃去，怎么也出来胡闹了？”
百如意不太想搭理这些人，他想扶着水先生进船，可水红袖却拒绝了。
就折腾成这样，水红袖依旧一手握着那根榆树枝没舍弃。
而今又是双手捧着，忍着内伤对佘万霖道：“小贵人！咱们水上娘们家，买卖做的也不体面，其实也是怕污了您的贵眼，可咱们太想报恩，就舍了脸来了，您看到了，本事便只有这么一点儿。
今日救不回小先生，实在是我们水上人家的罪过，不过您安心，今日起咱们这小舢板儿就随着这楼船走，他们若是敢伤您一点油皮，咱们这些人本就是水上飘着的，大不了就水底儿喂鱼去。”
佘万霖颇为惊愕，连连摆手，又看着水先生说：“啊，这，这可怎么好，不用的，不用的，您回去吧，这是何苦呢？”
孩子心里已经内疚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百如意恨他不争气，就又瞪他一眼。
水先生却笑着说：“也不是为你，却是为这事儿，为这理儿，为咱们榆树娘娘，为天下女子争这口气的。
小贵人不知，当年大梁刚起天下不安，咱们这些混江湖的，好不容易想端碗安稳饭吃，那燕京就起了斗台，嗨，这朝堂的意思，咱都知道，就嫌弃咱们这些跑江湖是“乱”家之源，就想管管呢……”
看水先生不想进舱，百如意便从里面搬出一个软垫扶着她坐下，又寻了自己带着的伤“药”倒出一粒递给水先生。
刚才一番比拼，楼船却也有人受伤，这会子看水先生吃“药”，他们也难受倒地纷纷呼起疼来。
老方等人这才想起救治，便是一番忙“乱”，抬人的抬人救治的救治。
水先生服了“药”，坐下运气缓和，半天之后看着甲板上眼巴巴，还有些畏惧的小贵人，便笑着问栽师：“栽师，老身今日败了，便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只是现下身上有伤不好过去，这样与小贵人说话又费劲儿，这样，你送他下来，当年那笔风流债我便与你抹了如何？”
栽师气的够呛，一伸手从袖子里取出钱袋正想投掷过去，却听底舱那声音又道：“送这孩子下去，且呆呆便回来，莫要耽误他的功课。”
百如意把着酒葫芦想抿上一口制怒，一听这船上竟给安儿安排了功课，当下哧的一声就将那口酒水吐了出来。
他“舔”“舔”嘴唇，似笑非笑的看着那船上的老头儿提着表弟的腰带飞起，二人落在红船之上，他表弟就满面窘然，讪讪的嘀咕一句：“还是讲的圣人训，一天三个时辰……”
这大概是天下最仁义的劫匪了，百如意想的多，越想越可乐，道一声活该后，他便扶着栏杆对着江面哈哈大笑起来。

第212章春江水暖，复……
春江水暖,  复苏的鱼儿从水面清醒，惊慌游入水下。
也不知哪个水手想起鱼这件事，再看水面满是半人高的大鱼,  便有人先拿鱼叉下去整了两条，有第一个这般做，后面便越来越多。
底舱“操”橹的水手本被真晕，被一个个抬到甲板透气,  清醒之后看到大鱼便都有些失态。
跑一次船能赚几个,  半人长的鱼卖到下个码头，价格是绝对不低的，如此老方几次阻止不及，又畏惧底舱那人,  那人最是讲究这个道那个道的,  便只能束手负气，满面凶悍的站在一边。
可水手们都是吃恶苦饭的，遇到能换钱的大鱼便什么都不顾了。
红船之上,  水先生看着不断从楼船上下的绳子，水桶,  鱼叉，还有水手仗着好水“性”直接跳下去捞鱼的。
她便笑着说：“小贵人，看他们可高兴？”
佘万霖不知水先生何意,  认真看那些水手，见一人抱着胳膊长的大鱼投掷到甲板，那上面顿时一阵欢呼,  便笑道：“还挺高兴的。”
水先生便说：“可前朝末期只要挨着水的地方必是环堵萧然，三江两岸四处鞠为茂草，船行几十里荆棘满布不见人烟也属常事,  那时老身便想何时这天下能来一位明主好结束这“乱”世呢？”
长相甜美的粉衣小婢捧着一套茶器来至甲板，于小案前跪坐，姿态优美的放着茶器引火烧炭，预备烹茶。
佘万霖赶忙端坐好。
没多一会子，小炉上的茶壶水盖咕嘟，磕磕打打的就沸腾起来。
这一次，就连栽师也都端坐了。
水先生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她丝毫不记仇的给栽师，还有佘万霖倒了茶水，伸手将杯往前一送道：“小贵人尝尝我们这茶。”
佘万霖道谢，伸手取杯却咿了一声，这茶还未品就已觉出不凡。
他手中这杯看上去只是一般的粗陶，器型更是简陋，杯身釉面不均，底部更是砂面粗糙，可是入手大拇指自然所按之处，却是一个凹槽，如此把握起来，从心向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不烫的热意从杯中释放，一股无形的力道推动手势，竟将这杯送到茶客唇边，随即一口清茶入喉，一润暖心，二润清魂，就瞬间的事儿，水也好听了，景也柔美了，上下蹦跶的水手竟也欢喜起来。
再看这杯，这才察觉出它份量竟是一分为二的，由拇指所扣之处区分，对嘴的方向略重，只要握杯入手，那重的一边就自然而然的倾向唇边。
佘万霖年纪不大，好东西吃过无数，平常之物拿到外面却皆可传家的。
如此他认为的好，那便是真的好了。
谁能想今日却被这杯震撼了，只觉着过去活的粗胚，这清茶入腹更觉玄妙，竟被茶催的合了眼，满心满眼皆是小欢喜。
栽师出声询问：“这~是陶十五的三请杯么？”
三请？
微微一想，可不是这样，主家一请，托杯入扣二请，送茶入喉三请。
妙啊，好个三请杯。
佘万霖睁眼看向他，却见栽师表情很是激动的将手里的杯子反转过来，果见杯底刻着十五二字，便更愕然问水先生：“你竟舍得？”
水先生轻笑，提壶又给他们倒了茶水，这才笑着说：“有何不舍？器本来便有它的作用，再者，陶十五已入我门，这样的杯子别处不能有，可我红船之上招待贵客，还是不缺的……”
栽师先是惊愕，最后竟有些失态道：“什么？陶十五竟，竟入了红船？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一代大家，虽是女子也凭这一手可流芳千古了，这，这怎会这样？”
水先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对佘万霖说：“小贵人觉着这茶汤可好？”
佘万霖低头认真看茶汤颜“色”，竟是汤“色”淡然，微微一嗅香气似有若无，不争不抢，又喝了一口才点头道：“往日，往日与长辈，还有学里的熟人也学了一些溢美之词，特用来夸赞茶汤的，可如今就剩个好字了。”
水先生笑了起来，甭看人家年纪到了，可张嘴牙齿皆在，还很白。
她笑完才说：“这茶名叫朝颜，是最愉悦乐心之茶，乃是我的妹子想您被迫从家里出来，这一路必然心思焦虑，特特取出来与你饮用的。”
佘万霖道谢，心里暗自惭愧，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是给多少人添了麻烦？
栽师却又在一边惊愕起来道：“朝颜？卓甘娘不是早就死了么？如何成了你的妹子？！”
这老头儿说话总是不招人待见的，水先生不想搭理他，水都不给他斟了，却看着佘万霖说：“我观小贵人满眼困“惑”，今日得空我便与你讲几个故事吧。”
佘万霖放下心事，点头称好。
红船不小，后面显见是有客房厨下，甚至当中最大的舱房能供十数位乐师演奏，十数位花娘舞蹈的。
那里面可谓奢华，然而水先生却不想在内招待小贵人，却在乘风破浪常被水洗的船头招待，可见慎重尊重。
佘万霖心思机敏，很快察觉出好意，便再次道谢，载师又是一声轻哼。
也就没多大一会儿，清秀干净的一排七八岁的小丫头捧着各“色”点心吃食出来给客人佐茶。
她们显见也是想听故事的，放下茶点便安静乖顺的来到水先生背后跪坐下，当成听功课般，认真听讲的样子。
水面清醒的鱼儿越来越多，方才的热闹便渐渐散去彻底闲适了。
水先生捧着茶杯看着笑道：“老身这故事有些长，却是早就想跟旁人表述表述的……”
佘万霖看她杯中无水，便从小碳炉上取了茶壶，慢慢帮她斟满说：“晚辈如今有的是时间。”
几个小丫头轻笑起来，更有一个从袖里取出一个荷包丢过来。
佘万霖抬手接住，打开荷包却见是一小袋盐豆儿，便认真道谢，那几个孩子笑的更欢了。
水先生姿态优美的谢茶，抬脸笑着说：“我可不敢充你的长辈，你的长辈是什么人？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帝王，是给了水上人家实在生路的贤德郡王，是庇护大梁的一代名将，更有我们这些女子最最敬仰不过的榆树娘娘……”
佘万霖忙道一声谦“插”话：“您不要这样说，不瞒您，您说的这位榆树娘娘晚辈并不认识的。”
更不知道为何她要搭救自己？
水先生错愕，认真想了一会，表情便越发的佩服了。
她与佘万霖道：“是了，是了，竟是这样啊，娘娘仁心慈悲，一贯是如此的，她这次肯离了百泉山下江湖令，怕跟当初也是一样的意思呢……”
载师轻哼讥讽：““妇”道人家，只认目前三寸光晕，又知什么深刻道理，旁人怎不管此事，偏偏她出来上蹿下跳了，根本不懂我等苦心，你们这些女子也不想想，若没了咱九州域，这江湖还叫江湖么？”
水先生反唇讥讽：“可是我们这些女子要这江湖作甚？”
言语间，载师伸手去取茶壶，却被水先生使竹制茶漏敲了手，毫不客气的与他换了个浅底黑碗道：“咱们这些见识浅的“妇”人，都将娘娘言行德行奉为圭臬，你在我面前说她不好，便只用这样的碗吧！”
她说完更认真与佘万霖道：“小贵人不知，那些江湖人惯是如此的，遇到事儿一起上时个个是江湖好汉，若是看不到不平，估“摸”着自己斗不过，他们就淡泊恬适最是不争了……”
听故事的小姑娘嗤嗤笑出声，佘万霖身为男子，也略有些羞臊，可到底说：“前辈这话偏颇了些，晚辈周围男子并非如此的，我阿爷说，看一件事认一个人，要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将自己想成他去看待，这才是公平。”
这些日子，栽师对佘万霖一直是看不起的，此刻闻言却惊讶了，心道，果不亏是那人的孙儿，小小年纪所思所想已有大家气象，更不会因眼前的利益而随波逐流，难得！
水先生先是惊讶，却更加高兴了，她笑着说：“好好好，小贵人长辈教育的没错，只老身这辈子，遇到的不平事太多，我自偏颇我的，却与你无干……如我身后的这些孩子，如吃我们这行饭的这些女子，若有个公平谁的双脚想上红船？
只可惜，每年五月江岸花开，我们这些红船就要靠岸寻找，便总有被人遗弃的女婴被丢在江边，咱们身单力薄，每年尽力却也救不下几个呢。”
佘万霖其实一点儿都也不天真，他呆的地方是泉后街，住在这条街里的人虽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奶”“奶”太太，可后街上的小“奶”“奶”，却是与众不同的，女人家在一起说的家常话里，会有一些不自知的残忍。
像是泉前街谁家败了就把女儿卖了，像是泉前街那些前朝老酸儒“逼”迫女儿守寡守贞，像是~今年还不错，后河尸首少了，可见是吃得饱了。
小时候的佘万霖总不懂为什么吃饱了，就没有女婴被淹死了，可有一年京郊大涝，后河一天飘过六具女婴尸首，他虽年纪不大，一下子就懂了。
如此更加厌恶，也不止他，皇爷是厌恶的，老祖宗是厌恶的，阿爷是厌恶的，整个亲卫巷都是厌恶的……
可后街有几个小“奶”“奶”不厌恶，甚至有一年超度法会，佘万霖听一个“奶”“奶”说，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是享福去呢……
于是他说：“昔日我去找四苦小和尚玩耍……”
就听得嗤嗤两声茶水喷出，水先生大力的咳嗽起来。
载师轻轻擦嘴，有些惊愕的问佘万霖：“你，你这无礼小子，你是说护国寺的四苦主持大师么？”
你还找他玩耍？
佘万霖满面无辜：“对~呀！”
载师语气不掩厌恶，并斥责道：“他是什么人？你也敢喊他小和尚？”
佘万霖更无辜了：“什么人？不就是小和尚么？我皇爷喊他就是小和尚，我家老祖宗与青雀庵的尼师去护国寺，每次都要给他带素果子供养，我家老祖宗心疼他没爹没娘又长的快，他里外穿的都是我家俩老祖宗给做的，她俩喊他小和尚崽儿！
也只是这几年他大了才不喊了的，再者，我喊他和尚他也没有不应啊！他又不大，难不成是大和尚么？”
他没有说的是，他六表叔喊对方虚伪和尚，他管四儿小叔嫌弃对方带坏六表叔，私下里喊四苦贼秃儿……
他老祖宗最爱说的是，孩儿啊，你年纪不大呢！还俗娶个媳“妇”儿多好啊……后来老祖宗再去护国寺，满寺院大和尚见到她就害怕，都躲着走的。
他家老祖宗虽虔诚信仰一切神仙，可平生最爱劝人还俗成家立业，并不管是尼姑还是和尚的。
听这少年这般说，栽师他们才想起来，人家这位是小郡王，甭说四苦，四苦他师父活着，喊大和尚，那也不失礼的。
看这老头吃瘪，佘万霖心里莫名高兴，便又补一刀说：“四苦太忙了，他如今一门经藏都未学习领悟完整，更没出来宣讲过，教授的老和尚说他火候不到，真正来说，他连经师都不是，虽旁人喊他师，他本人却不敢受这个称呼的。
要知道，而今护国寺老辈的师傅都没了，更没一个和尚将律藏，经藏，论藏修精通完全的，如此，护国寺而今最大的问题是一个三藏法师都没有，他们都要急死了……”
栽师轻哼：“他们急死了，关你这个话大的小家伙什么事情？”
佘万霖面“露”少年意气，指着自己道：“当然关我事，如果三藏里的学问四苦学不下来，老和尚说当世能做三藏的，一个是我，半个是我爹，我爹杀戮太重，大和尚不爱他，便喜欢我呢，方知努力之前要有个机灵脑子，我家偏就不缺这个……”
吹牛吹的嘴唇略干巴，佘万霖给自己倒水继续侃侃道：“我八岁生一场大病，我阿爷送我去庙里住了半月，我就把律藏五部背下其四，听了两堂经我就会抬杠了，当时教我的和尚很是折腾了一段时日，就为他，现在我都不能去庙里，我阿“奶”怕他化了我去呢……”
佘万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那股子自信张扬是招人喜欢的，他更不知道，有个老者站在甲板之上正微笑的看着他。
载师察觉到小宰，心里不喜，便更讥讽说：“好小儿话真大！你咋不说，你把五部都背下来了。”
佘万霖撇嘴叹息：“老先生竟不知我大梁只有律藏当中的四部么……”
他忽停顿下来，想，像是这位老先生都这把年纪了，定然是极其爱脸的，更一般这样的皆死鸭子嘴硬，只要拌嘴他没有赢，肯定会纠缠下去。
为了不受那番磨难，他便叹息大度道：“老先生说的对呀！”
说完舍了莫名其妙的载师，扭脸认真对一直看他们笑的水先生说：“才将说，昔日我去找四苦小~咳，也听过一个故事，是说女子励志出家，可是佛陀不许，后来还是阿难陀求情，佛陀后说，实在没有办法，你去叫她们来吧。
您听听，实在没有办法？晚辈当时听了这话便与大和尚抬杠，不是说众生平等么？如何到了女子这里便不平等了？后大和尚与我细细解释，说的那些道理我不说对错，因我还小。
如今日这茶盏，我不知便与我而言它就没有，女子生活不易，可我乃男子，也不能感同身受，然，我是知道我家里的女子都是很自在的，我家老祖宗就常说，索“性”舍了脸抢他娘的，也就抢了……也就争了，我看前辈如今活的自在，那便也是一种好的活法，前辈勿要难过，随喜随欢也是一世。”
栽师本是要抬杠的，可是随着这还是一番话说出来，眼睛里到底没了那些他有的偏颇，有了慎重之意。
倒是水先生闻言，愣怔半晌忽笑的温暖，出手“摸”着佘万霖的脑袋说：“老身算知道那老和尚为什么喜欢你了，不止他，如今我也是喜欢你的，若这世上人都如你一般，对女子稍许大度些，便不会有被关在后院不许出嫁，替父兄烧陶被卖的陶十五，更不会有身为女子想要改种培新茶，被族人沉河的卓甘娘了。”
佘万霖十分喜欢水先生，看她蹉叹，便耐心安慰道：“可前辈有心里的明灯，那个榆树娘娘呀！”
他这般说，水先生便又哈哈大笑起来，只她身有内伤，笑的不畅快咳嗽好一会子方道：“没错，没错！这话儿呀，扯的就远了，咱们从头里说，话说当年前朝完了，满地饿殍，天下人丁稀薄四处荒芜，也就是初年那一会子，那是你身后那个九州域的也躲了，那护国寺也不护国了……”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背后说人到底不好，好不容易止了就放过小和尚吧，当年护国寺之苦，岂是区区几个字能言说的？”
一声佛号，佘万霖眼睛便一亮，脑袋左右摇摆寻了一会，才见不远水面上，一支芦苇水上飘，着百纳僧衣的英俊和尚立在苇杆之上，他一手背后，一手持一支早春有叶的榆树枝，正满面微笑的冲着这边来了。
“小和尚！你怎么来了？”
“阿弥陀佛，小郡王，和尚已经长大了，过去的僧袍都小了一大截，便是贫僧想做小和尚，却也做不得了……”
“和尚，你又要与我抬杠么？”

第213章小宰背……
小宰背手看着船下和尚,  和尚态度十分的谦和，既不上楼船，也没有上红船。
心里不知道这和尚所为何来,  微微沉“吟”，小宰便问四苦：“玄山一生慧若绚烂星辰，座下二十四门徒个个天资卓绝非一般人物，这些年老夫一直在想？为何你个意外入山门不足一年的小和尚竟成继承人？”
四苦念一声佛号认真与小宰解释道：“老先生,  当日先师圆寂之前曾给皇帝陛下写过一封信,  信中说，贫僧座下徒有二十四，却有一新入庙门的小和尚，天资不好,  智慧愚钝,  却与佛有缘，如此小僧便幸成二十五。”
玄山大师一生致力于发展北护国寺，当年支持朝廷,  也是历朝历代护国寺里的习惯，你开一座大庙,  吸收信众是本分本能，为朝廷服务却不是规矩如此，本该如此的。
原本护国寺建立之初,  它的重要意义就在普度众生，发展到最后被规纳入江湖，成了大宗,  就是顺势而成的，却与当初护国寺初建的道越来越远并越走越拐，最后就收不回去了。
几百年来,  北护国寺的俗家弟子受护国寺庇护，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并纷纷在外创立门派，各自成名，各有成就，勾连在一起就成了势力。
其声势之盛曾当世无人可敌，甚至前朝某代帝王挑选太子，都要找当时的护国寺里的护国法师去看看面相，参谋一下命数的。
而这种行为，本身就有违佛道。
偏偏一众僧侣竟未察觉，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活着，活到了前朝末路，新的权力阶级崛起，冷热之下，玄山大师忽明悟，错矣，俱错矣……
甚至大师也清楚，围绕在北护国寺那些力量，只要他活着一日，那些人就心里有根骨，必会仗着他的声势，破坏这片土地的平和，影响万民休息，好好的佛门因走了弯路，竟成民生障碍，坠入魔道了。
如此才有了玄山大师忽然圆寂，其实大家都知道，玄山是自断经脉为北护国寺留存血脉，这才延续到十年前，一场讨伐之战北护国寺再次有了生路。
如若玄山不死，便是十年前九州域的下场，小宰不争有人争，有人依着九州域的势力直接杀入大梁宫，祸事越来越大，失了正义民心，就给了朝廷理直气壮讨伐的由头。
更窘迫如今日小宰等人，唯一有传承之能的膳夫都被关了起来，朝廷的意思就是断你大宗血脉。
那人就是个诱饵，可这饵料你吃还是不吃？
九州域的传承方式一直很奇怪的，它是膳夫传膳夫，没有膳夫调鼎便没有九州域。
小宰心内凄凉，愣怔半响才对四苦叹息道：“某，不如他。”
四苦却说：“老先生万万不可这样妄自菲薄，我师兄说老先生一身正气，且胸有大志，对俗世纷扰并不关心，反受承小宰位后，受宗门颇多带累。
您半生没有踏足山下，是将一切精力放在九州域传承武学当中，想将硬武道与文气道做个彻底的结合，您执着耿直，又在做大学问，更是差一步的集大成者，小僧对您也是十分佩服敬仰的。”
小宰没想到护国寺的人竟这样评判自己，人这一世便是圣人也想听到旁人对自己的评价，可是，差一步集大成，便是差一步了。
他既下山，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带人裹挟了这小贵人，九州域……从此便是歹人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皇家人不能动，旁人也没有这个份量，思来想去整个大梁也就姓佘这一门有个奇怪孩子，人家是自在的在民间晃“荡”来晃“荡”去，这才有了九州域掳人之事。
可千算万算，九州域又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如今想那孩子敢在庆丰城晃“荡”，皆因这是百泉山下，是已入半武圣的榆树娘的地盘。
自大梁初立，这个女人要么不出手，凭哪次出手不是惊天动地的做大事的，她的声势早就如日中天，可偏偏这也是个聪明人，旁人至今不知她姓甚名谁，她更不受江湖供奉，便无人能仗她的势，去形成新的东西，那最被当权者所厌恶的东西。
小宰他们原想，便是再没落，好歹看在同气连枝的份上，榆树娘一贯装聋作哑就好。
可谁能想到，到底是将人家触怒了。
小宰长叹一声，看着四苦的表情也抱歉起来，又不想当着晚辈服软，便别扭道：“你这和尚，怎么一口一个你师兄？”
四苦笑的坦“荡”：“老先生忘了，我师傅圆寂了呀，况且，贫僧跟我师父也不是那么熟的，阿弥陀佛~。”
小宰闻言窘然，嘴角抽抽说：“果然你是个最傻的，如何？今日你要与老夫斗上一场么？”
四苦端着的手终于放下，“露”出些许惊慌，连连摆手道：“阿弥陀佛，不敢不敢！老先生几十年前已经出隐入武圣道，小僧今年方多大，比斗万万不敢，却想求个人情，请老先生应允贫僧自今日起常伴佘施主身侧，我护国寺定感念恩德，定于佛前常年金刚为您添福添寿，阿弥陀佛。”
小宰沉“吟”，认真问四苦：“你可知，我九州域没了膳夫会如何？当如何？都已经这样，咱们要你们的福寿作甚？”
四苦脸上“露”出苦相，思考半天才说：“当日，护山大法师问我师傅，你将山门托给个傻子，将至山门于何地？我师父说，有佛呢，阿弥陀佛……”
小宰不语，半天后才哈哈大笑起来，笑完盯着四苦道：“你们这些和尚啊，真是个个虚伪的要死，我还以为你是个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却原来是个修弃圣绝智之道的，也不怕丢了你们佛主的脸面！”
所谓弃圣绝智算作是无为之道。
四苦决不可能承认这一点，便更认真与小宰解释：“阿弥陀佛，老先生着相了，佛国土有三千大世界，无所不包又无所不容，更无所不有。”
这和尚就坦“荡”的觉着一切都是佛的。
这话一出，小宰便被憋了个半死，他本来嘴笨，就更说不出话来了。
忽一声嗤笑，众人便纷纷看去，却是那小贵人懒散散靠在舱板，也不知道是嘲笑和尚，还是嘲笑小宰。
小宰是不可能问他笑什么的，自有载师训斥道：“小子，不可对小宰无礼。”
佘万霖斜睨了他一眼，看着楼船好脾气的解释说：“想多了，我可没嘲笑他，我只是想不明白，这是有多闲？你为何要跟和尚抬杠呢？”
小宰当下呆滞，脑袋里全是，对呀，我跟这个和尚抬扛是为什么呢？我们争什么呢？
最气人就是，打这和尚出来，他每句话里都没有尊重，私底下竟都是全套引得自己言语上落了下乘。呸！竟是踩着自己，给他护国寺扬名呢么？
这就冤枉四苦了，他没学过这个。
越想越气，心里又憋闷，小宰便对水面一甩袖子叱道：“好~你这虚伪和尚！”
一瞬间，那倒霉鱼又被从水下翻起，江水泛起层层海浪的声势，就听得轰隆一声，周遭水域便炸开了水花，水花落下，击打的红船左摇右晃，有胆小的小姑娘已经哇哇大哭起来。
这人年纪颇大，如何脾气这样暴躁，真是意外的单纯呢。
佘万霖吐吐舌头，他不是故意的。
看这老头起了震怒，心道不好，怕连累红船，刚想显“露”本事，却不想水面传来一声佛号，那四苦和尚竟上了首船，快速在手里翻出几个手势，却是一式立地成佛举掌相抵。
如此，这水面三十多艘红船便被无形气道护住，原本都要从水面掀飞的，而今却硬是被按在了水面上，依旧在晃。
栽师就站在头船之上，按照以往的习惯，都是小宰发脾气，他危机当中出手阻拦，再求求情，这事儿就过去了，里子面子也都有了。
其实若说单纯，小宰才是最单纯的。
可谁能想到，江湖这一代人都是个憨，这蠢和尚竟真的出手相帮了，还是直面对抗。
小宰便更下不得台，只能肃然一哼，又是一阵无形气往红船袭来。他自然是个强人，老小孩犯起脾气，今儿这船他硬是要掀翻的。
载师无奈，只能跳回楼船蹦到望斗之上监看，他想着，若红船有人落水，他就出手搭救，不然传出去，九州域德行又要坠地三层，捡都捡不来了。
这江面就听得各“色”女娘惊叫连连，那楼船被人带着往红船“逼”近，四苦艰难抵抗，也带着身后红船快速后移，眼见就要上了身后江岸。
这船上江岸便违背了红袖门的帮规，这小宰也不知怎么想的，再这样下去，竟是要送这些女娘失了庇护之所吗？
水先生焦虑叱骂：“好个千刀万剐的九州域，好个心思歹毒的老东西，以大欺小竟是不要脸了么？”
四苦心慌，眼见着要输，忽有青年一声讥讽道：“好个狂夫，竟也敢称武圣？和尚莫慌，咱是本乡本土人，我来助你。”
言语间，那戴着半张面具的美青年竟站在了四苦身后托掌抵背，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那红船缓缓离岸，往江面寸进，又寸着倒退，来来去去，小宰面“露”不屑，黄豆大的汗珠从两个年轻人身上滴落，却依旧执拗抵抗，半点不“露”软“色”。
小宰自是让他们的，可也十分了不得了。
站在望斗的载师便想，真不愧是燕京福土，一庙里的愚钝和尚，一吃油嘴饭不上台面的小团头，竟有与小宰相抗的能力。
能力且不说，这心却是够大够傲气的。
从前哪有人敢那。
再想想倒了十年的九州域，年年金山银海的供奉没有了，那青山绿水如仙山的宗门也化作尘埃，该死的，闯祸的也得了报应。
可宗门传承怎么办？自己这些快入土的老东西被迫出山，旁人畏惧朝廷越来越盛的威势自是躲着他们走，那门徒收不上，只得被迫去流放之地选犯官之后沿袭传承。
佘青岭没有十年教育下一代，他与小宰也没有了啊。
心里怜才，栽师便劝阻道：“小宰早已出隐，你们能与他斗成这样，已足够声显江湖，不若，跟他道个歉？此事到此为止，便各自归家吧。”
百如意吸气，换一掌击出冷哼道：“道什么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等入京掳人，违反大梁律令，竟还有理了？”
载师困“惑”极了，他是老派的江湖人，从前世代都是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便是朝廷，大家互相不打搅，都当对方不存在的。
这小团头说的这是什么话？何时吃江湖饭的要遵守国家律令了，不是该以武绝胜负，再讲道理么？
这些人怎么不识好呢，小宰听这小子说话不着边，便愤怒冷哼，正要使出五分功力，将这些红船都送到岸上。
众人便听到一声脆响，接着那小贵人喊了一句：“喂，都来看我呀！”
众人闻声看去，却见红船船头角落，那小贵人打烂一个浅底瓷碗，正拿着碴口对着自己的脖子比划。
看大家看自己，他就满面严肃的威胁道：“你们说吧，要活的还是死的！？”
众人齐齐收手，倒吸一口凉器，这是什么人呀。
小宰愤恨，训到：“你这小子好无耻……”
佘万霖手下一使劲，碴口破皮流出一滴血来，众人便是满脑袋冷汗。
他又威胁道：“你也不能吓唬我！”
栽师都要吓疯了，蹦下望斗，踩水上船，他倒是不怕死，问题是这小崽子若有损伤，他背后的那个不全唤的心眼只有针眼大。
上得红船，他陪着笑劝道：“小贵人这是作甚？小宰不过与晚辈考校，我们之间并无冲突的。”
佘万霖也执着，人家就拿着碴口有送一下，脖子血滴答成线这也是个狠人。
他道：“我要我表哥上船，这个和尚也得来，这个水婆婆你们也不能伤，那个叫丁玉门的每天甭天不亮就拿本破书在我耳边叨叨叨叨……
你们真是烦死了，不就是威胁朝廷么？那就好好威胁啊！好歹你们也找个好路径，隐藏起来把我带到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到时候大家自由自在可多好，现在好了，麻烦不断了……”
载师都要疯了，一直说好好好，然而这小混蛋就一直威胁。
直到那边的半面仙骂道：“你信不信我回去告小姨。”
佘万霖利落的把破碗往水里一丢，拍拍手掌看着手心道：“信呀！”
众人无奈看天，长长呼气吸气，不生气，绝不气……这是弄回来个什么东西。
百如意生气，也得制怒着跟水先生要伤“药”。
没多久，这兄弟俩坐在船头，百如意一边上“药”，一边骂佘万霖道：“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你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是跟谁学的？”
小贵人坦然交代：“后街万“奶”“奶”，她这一招万试万灵，凡有所求上吊绳一出泉后街莫敢不从，我这不是找不到绳子吗？”
百如意都给气笑了：“成，你赢了。”
他骂的这话众人不懂，却听那小贵人说：“哥，你知道往日我最爱听什么吗？”
百如意想想：“不就是大车店那些行脚吹的牛皮，还有那些镖头刀客说的瞎话？”
佘万霖捂着包好的脖子，有些委屈气闷的说：“不，是皇爷关在小圈圈里，我关在大圈圈里，往日我就想，若我也有个自在，我就去他们说的江湖走走……”
他一脸向往的盘膝看天空，有些怅然道：“我应有一种好的日子，不必太富，不必太穷，当势利如枝叶，遇冷我便落下，沿着暖风花开花落，别样自在。
那种想去北就去北方，想去南面我就乘舟向上，也不必跟谁打招呼，站起来就走，困顿躺下就歇，谁也不能阻挡我的自在，那该有多么好？”
百如意讥讽道：“你到想得美。”
佘万霖叹息：“美！”
百如意拍他后脑勺：“可是这一路，住店要钱，吃饭要钱，穿衣要钱，乘舟要钱，最初你靠着年轻力壮还能折腾，可是若有一日你折腾不动了，难不成加入丐门去么？
啊哈哈，丐门也成的，靠着城门，吃半拉瓜皮，隔夜的饼子，酸臭的汤水，苦哈哈一身虱子，鞋儿都没有“露”个后脚蛋子，跟老臭一般，就是你的自在？
啊哈哈~一件里衣不舒服你都唠叨，到时候一件衣裳让你穿到死，破席子卷出去，挖坑的都没有……便是你的自在了。”
这话真恶毒，周遭人齐齐打个寒颤。
躲在甲板角落的老臭吸吸鼻子，左右看看，继续闭眼。
可佘万霖丁点儿都不怕，他依旧怅然天地，仿佛有一生的无奈道：“怎么会这样？不会的！”
他又拍拍自己的脸，特别有自信往如意哥面前一送道：“老祖宗们都说我甜，又招人稀罕，这世上绝不会有人不喜欢我的，待我自在够了，等有一日我折腾不动了，我就去城门口蹲着，然而也蹲不久，必会有家世不错的有钱娘子，将我强抢回去做女婿，我虽宁死不从，然而那有钱小姐就爱甜老又温柔的，我就只能从了她……”
一阵江风吹过，江岸树上忽有娇嫩的小姑娘“插”话到：“啊哈哈，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甜的？”
这话一出，旁人还了了，百如意竟是满面的看热闹，那小贵人瞬间蹦起，左顾右盼急急寻了另外一个黑瓷碗磕破，对着自己的脖子又是一比划，对着江岸威胁道：“你不能打我，我，我也不是吓唬你，我这手一抖划拉错了地方，好，好让你下半辈子后悔死，别的不说，每日早起扭脸看到我，就丑的你肝疼！”
“啊哈哈~！”

第214章佘万霖生来力气……
佘万霖生来力气大,  在他哥根奴儿与丑姑的战争里，起先是丑姑欺负他哥，后来他加入进去开始反击,  每次都把丑姑打哭了。
六岁前一直是他俩赢的，后来丑姑就学会了用“药”，那之后的日子就不过好了吖。
甭说他招惹不起丑姑，有一次他闯了祸,  他爹作势要打,  他刚扯着嗓子嚎了两声，七岁的丑姑便从隔壁院子蹦过来，把他爹“药”倒了。
垂杨柳上一声啊哈哈，佘万霖便立刻打了个寒颤,  想起后果是真的怕了。
众人举目去看,  半晌，几个表情扭曲，脑袋肿胀如猪的各“色”江湖人士,  被人从树上一个个抛了下来。这些人都睁着眼，体却如木桩,  动都不能动。
佘万霖呲呲牙，手下破碴片比脖子比的更加坚定卖力，又看这些人被抛下来,  他好奇，就语气飘忽的问：“那，那是谁啊？”
众人错愕,  觉着这小贵人脑袋有些不对劲儿，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是该问那树上的的？
一阵风吹动柳岸,  树叶里又传来小姑娘有些气恼的声音道：“他们自称什么河东八霸！”
这姑娘声音极好听的，有少年牙咬秋瓜的利索劲儿，只声线里还残存一丝娇憨，便暴“露”了也不算大的年纪。
佘万霖困“惑”：“河东粑粑？”
水先生感觉树上那人没有恶意，到底放下心来。
她这才笑道：“什么八霸！不过是这几个家伙给自己的诨号而已，这就是一群水鬼，外面叫他们河东八匪，他们也不是陆地匪，是吃水里饭的，就来往在前面一段狭江祸害人，专潜入水底凿船害人命，该吃断头饭的一群歹人。”
说到此，水先生困“惑”道：“却为何在这儿？”
佘万霖想想，后背擦着舱板走到另外一面，“露”半头语气“色”厉内荏道：“问，问你呢？”
柳树枝条摆动，那小姑娘便有些气恼道：“你，你丢了，我都急死了！就着急雇个船找你，谁知遇到这一群坏人，他们要害我呢……”
佘万霖手里的碴片坠地，这会子也不装了，也不折腾了，竟是满面的气急败坏，先是双手叉腰，接着原地转了几圈，虚指那树想训，不敢也舍不得。
他跟哥哥弟弟们其实一直是让着丑姑的，也不止是丑姑，只要是家里的女孩子他们都让着。
可从头至尾打架的，也就丑姑一个。
姐妹们不跟他们玩耍了，她们喜欢去燕京，去小仙苑，去街上的首饰铺子……只有丑姑始终如一，招惹急眼了，该把他打成猪头，那就是个整猪头。
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总挨揍，还总爱逗丑姑，反正，打小就是几天不见想的哭，见面没一会就开打……
出来几天了，他想起家里是忐忑心虚，可想起丑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觉着心口疼，现下气的又有些疼了。
佘万霖长长吸气，捂着心口骂到：“你怎么不上天去？”
那树上习惯反驳：“你去么？”
你去我就去，就跟现在一样。
“你想气死我么！！”
树上不还嘴了，众人也不说话了，就齐齐默看这对古怪人。
百如意低头笑，又忍住扭脸看船边的倒霉鱼，这可怜的又晕上来了。
好半天儿，佘万霖才忍着脾气道：“你看，你看，每次都这样，一说你就不吭气，一说你就不吭气……你，你是要急死我么？”
那树上的显然是犯了脾气，就干巴巴来了一句：“啊哈哈！”
“看！”
佘万霖气急败坏的指着那边跟百如意告状：“哥~看！她没理了，她就这样，他……”
百如意并不给他面子，张嘴讥讽：“这次是你没理。”
对噢，这次是自己没理。
佘万霖脸上涨红起来，旁人不知道咋回事，家里人一想都会知道，他是故意让人掳走的。
那可是泉后街，凭他的本事，便是打不过，喊喊人的本事也是有的。
心里胆怯，才要找点“乱”七八糟的理由应付过去，远处隐隐约约却传来一阵郎中走街串巷的串铃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众人总算看到了来人。
来人有二，十分古怪，草鞋，短衣，长绑腿，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一身长两丈宛若巨塔，一身高一丈腰细如碗口，一眼若铜铃双唇肥厚，一双颊凹陷面相刻薄。
一样的拿着郎中串铃摇晃，只那瘦的手里打着郎中幡，上书包治半百病，而那个铁塔，却背着一个硕大的“药”柜，手里提着一个乖巧的“药”锄，其实不也不是那锄小，只这巨人过分壮硕，便什么到他面前也是个乖巧。
引人瞩目的是，这二人鬓角都“插”着一枝槐花。
看清楚来人，年青一代还了了，可船上的载师，小宰，丁玉门，甚至老万显见是认识的，便是不认识~也是知道这二人的。
白石山曾经的一代名医，宗门骄傲弟子，曾称为白石四景，后被牵连入了九思堂大牢，一直关押到苏白鲤顶罪，再出来，就剩了这二景。
巨的这位名叫石泉，瘦的这个名叫石山。
这二人功夫如白石山历代先人，必是一般的，可自打苏白鲤没了，这些年人家也是天下行医活人无数，也不知多少隐士大能欠过人家的人情。
是很不能被招惹那一类人。
谁敢保证自己不生病？
如此，水先生站起来，对着岸边很尊重的施礼，岸上那枯瘦的并不搭理她，却走到大柳树下，语气轻柔着哄道：“小姑姑，这树上高，您可小心着点。”
树上的姑娘对他倒是有耐心的，便与树下的瘦子认真解释道：“大山侄儿，我，我不下去。”
瘦子石山吸气，强扯出笑脸问：“为什么呀？”
那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便期期艾艾，有些委屈说：“行李~掉江水里了，这几日赶路，也，也没有梳头。”
这种出人意料的回答令船上船下人齐齐错愕，而佘万霖，百如意是一点儿都不意外。
佘万霖先是想笑，接着习惯“摸”袖子，才发现自己那个装了木梳子，发绳儿的布包早就被人拿走了。
他这才脸“色”变变，有些抱歉的对水先生说：“劳烦您，若有篦梳且借来一用，发绳也要用两根的。”
整个泉后街都清楚，老成家两口子不成样儿，这一对是医痴，本不该成家立业，偏他们孩子都有了，却不会做爹娘。
人家琢磨起行当事儿那是什么都顾不得的，可恨他家还不找个婢仆，就把丑姑养的整日子披头散发，如风般来去。
亲卫巷俩乞丐，佘万霖这是个假的，丑姑就是个真丐。
她饿了会跳墙头，不是跳老孟家，就是老陈家，如果这两家没人，她就继续翻找，总有一户能管她吃喝，倒也是没受过罪，还活的蛮好的。
她衣裳破了小了，自有老刀的婶婶们给她预备着，只是这头发，这丫头狂野，跑出去你也逮不住，实在没办法，佘万霖继学会讨饭之后，又学会扎头发。
当然，他也只给丑姑扎。
水先生闻听小贵人要梳子，再看看那边树梢，眼神就如水般温柔起来，她笑着点头，返身从内抱出一个小木匣子，递给佘万霖道：“小贵人莫要嫌弃，这一套无人使唤过，就只有一点儿头油，还有几根发绳儿，颜“色”也不是很好。”
佘万霖接过木匣子道谢：“不嫌弃，不嫌弃。”
谢完他对百如意道：“哥，你送我过去。”
百如意看他装样，却也不揭穿，正要拉住他胳膊往岸上去，却听身后小宰笑道：“小贵人，您~还是船上呆着吧！”
气氛瞬间凝结，大家一起看向楼船。
小宰眼神里带着不容违抗，语气却客气的对佘万霖解释：“您若是“乱”跑，就怕连累这些人伤及“性”命了。”
说完他看江岸，又对瘦子石山说：“老夫当年跟你们白石山也有些渊源，你们小姑姑既是远客，却也不是外人，不若与我们小贵人一起来船上呆一段时日？”
佘万霖眼神一变，也威严起来，看着小宰道：“她不去！”
百如意也是双眼“露”出厉“色”，瞪着船上问：“老先生这是何意？”
四苦合掌：“阿弥陀佛，老先生麻烦已然很多了。”
又何苦得罪白石山的小姑姑？
小宰无奈，耐心解释道：“几位误会，这位姑娘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老夫保证，绝不会出手拦阻。咱们这次请小贵人回家做客，也实在是无奈之举，绝不会伤其“性”命的。
只他身份不凡，各处朋友便有些忌惮，咱更不想连累谁，便只与水上的朋友通了消息，这岸上么~就没有打过招呼，若是小贵人上岸，老夫出来带的人手不够，就怕眼瞎心蠢的伤到小贵人，到时就真不好交代了……”
水先生却在一边忽“插”言道：“小宰这话说的没意思了~！不就是你家那点子事情么？你何苦一副这样的嘴脸？当日娘娘第一次下百泉山与玥贡山的对上，却为着什么？如今又出江湖令，又为着什么，不就是想保全三江两岸这点香火吗？”
小宰认真解释：“老夫心里并无恶意。”
水先生胸腔起伏，大声道：“从你把他从庆丰带走，就没退路了！这与当初有何区别，大家日子才刚刚好些，怎么又这样？
那会子朝廷要立规矩，弄出个九思堂，起斗台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收拾咱们么？可咱这些粗人有什么恶意？咱不喜欢看万民休息么？那人死绝了又要江湖作甚？
那年，真是庞图一路走便一路血，死的那些图什么？不就是死给朝廷看，想让他们知道，这江湖上也不尽是鲁莽人，小宰，十年前的那场祸事~再不敢有了！”
小宰面无表情的看着江水。
水先生看他无动于衷，便越说越气：“如今又是这样了，当日娘娘独斗玥贡山，才换来几年江湖安宁，继而你们九州域就走了玥贡山老路，又拖累了多少江湖儿女没了“性”命。
咱们这些人就愿意担惊受怕么？谁不想要个安稳日子，自娘娘出隐下山，百泉山下几百里水岸，吃水上饭的才免了供奉盘剥，只交平民税便能活下去了，那时老身就想，咱们这些混江湖的，在人世到底是行侠的还是作恶的？
您今日只说跟水上朋友通了消息，可咱们这些吃水上饭的答应了么？没有！老先生难不成要绝我三江水脉，灭我三江水道功家满门么！？”
水先生死盯着小宰，小宰仰头看天。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丁玉门不想忍耐，便走出来问水先生道：“难不成，我们九州域就活该断了传承？那些闯祸的也死了，朝廷该剿灭也剿灭了，我们在山里本是不知道的……
后知道了，当日小宰却说，即他们错了便活该赔命去，膳夫不贤德，便寻新的有德膳夫，可咱们求了十年，银子花了多少，几代家业抛舍出去，可谁理咱们？咱就想要膳夫一句话，可朝廷怎么做的……我们又当如何！啊？”
众人皆静，小宰看看水先生，又看看四苦，微微颔首后走开。
佘万霖并不搭理周遭，他看手里的妆箱，又看岸上的垂杨柳，等到那些乏人不吵架了，他这才笑着说：“那我过不去了，你过来。”
那树上的姑娘就说：“好。”
她喊了石泉，背着“药”柜的巨人就缓缓来到树下站好，没多久，众人先是看到一发型凌“乱”，穿着也是十分狼狈的小姑娘踏着巨人肩膀下树，又坐在了巨人肩膀上。
待巨人转身对向江心，众人便齐齐惊艳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不爱美的小姑娘，也从来没见过活的这般粗糙的美姑娘。
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汇去夸赞这位，人家脸就那般白，发就那般乌，眼就那般亮，眉就那般秀……最最难得是，这姑娘眼神里“露”出的那种干净气韵，真是天然又自在。
佘万霖看着丑姑，看她身上那身皱皱巴巴的衣裳，看她小脸满面泥灰，可眼睛里却全心全意都是自己，他就高兴极了，说：“丑丑，过来我给你收拾下头发。”
丑姑点点头，拍着石泉的脑袋顶说：“过去，过去。”
百如意机灵，便一拍额头，回头瞪了佘万霖一眼，弯腰抱起踏板送到对岸……
几息之后，那楼船回到江心继续不急不缓的前行。
十几丈外跟着一条红“色”大花船，巨人坐在船尾双手抱盆认真吃饭，而船头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围桌边的人就有些古怪了。
一半面仙，一红衣老太太，一和尚，一刻薄鬼，总而言之都不像好人。
而楼船甲板上，当地一块软席，洗干净换了衣裳的丑姑乖乖的坐着，佘万霖坐在小墩上正一梳一梳的在给她顺发。
小宰与载师回到底舱，老方不敢到前面来，便只有丁玉门陪坐在一边被这小贵人指派。
一会子让他拿果子给这小姑娘吃，一会子让他去底舱寻厨子，给小姑娘烹河鲜吃……丁玉门又被打发着去要头油，佘万霖才低声问：“丑丑？你是自己出来的。”
丑姑双手抱着妆箱，抬眼看看远处说：“起先是的，路上就遇到你娘了。”
佘万霖直接揪下人家姑娘好几根头发，丑姑心里虚，便忍了说：“……婶婶说你既出来了，就跟着他们好好四处看看，反正凤齐州很远呢，这一路你能看到很多人的……一辈子~也许你就出来这一次，我就想~那你是一次，那我肯定也是一次，对吧？安安？”
佘万霖吸气点头：“恩，那你要小心些。”
丑姑很直白道：“不怕，石泉他们背了一柜子“药”出来呢。”
佘万霖心里有些气，伸手便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丑姑耐揍，有短便不敢反抗，只得喊一声哎呦。
佘万霖生气，也不哄她，就一下一下的继续梳。
没多久，丁玉门抱着半罐子头油回来，脸上一言难尽的把罐子放在席子上，又跪坐着看这对小人，竟老夫老妻一般的行事。
水域越来越宽，几只水鸟站立在桅杆之上，佘万霖已经把魔女打结的头发顺溜好，还给她扎了个黑黑的大辫子。
“呵~。”
丁先生没忍住，到底低头笑了起来。
这对小人闻言一起看向他，眼神是一模一样看傻子的样儿，就是梳个头发，你笑什么？
将拳头抵住嘴唇，丁先生笑了一会才好奇的问：“两位小贵人，你们这是？往后要在一起的？”
佘万霖没有反应，丑姑对此事却是很执着的，她使劲点头，很认真的告诉丁玉门：“而后~死了！必也要埋在一起。”
丁先生满眼满面的震惊，他也是活了好大的岁数，可是命里从无一个这样的女子，会毫无顾忌的对旁人说，我与这人要在一起，死了也要埋一起。
也不知他想到何处，一时间竟愣住了。
佘万霖笑了起来，用力把发绳绑好，拍拍丑姑的肩膀。
丑姑也不是不会梳头，她就是折腾不好，自己抓出来的发髻，不是歪的难看，便是大小不一，发辫也是如此，每次梳好总能富裕出一缕出来。
后来就是，每天清早起来，佘万霖拿个破碗要饭，身边墙头站着一个小姑娘，举着梳子挨个寻遍宅子，看谁家婶婶起床了？
佘万霖天资聪慧，打小举一反三，不就是个梳头发么，他看一次就会了，再后来，偶尔婶婶们都没有起，丑姑起的太早找不到人抓头发，他就接过这个事儿，开始帮丑姑绑头发。
有一次张婉如给丑姑抓头发的时候，就玩笑说，哎呀，往后安儿娶了媳“妇”儿，就再也不能给丑姑梳头了。
那一年，丑姑与安儿都将将六岁，小小的成小鲤回到家，炕是冷的，锅是空的，爹娘入山采“药”，城里做郎中的大侄儿倒是多，可她谁家也不想去。
于是她爬墙到隔壁，吃了婶婶预备的饭食，夜里还跟安安一个炕头，待半夜，他就钻了安儿的被窝，很认真的对他说：“安安，以后咱俩拜堂成亲吧！”

第215章（老臭 9） ……
人小的时候,  总是要做几次傻事的，
那年佘万霖还小，每天都要跟巷子里的姐姐妹妹拜堂成亲好几次,  丑姑钻被窝央求，他便应了。
谁能想到，从此便只能做丑姑一个人的新郎了，为此,  他们打了好久的架,  每次都被丑姑“迷”倒拖回家里藏起来。
大人们自是哭笑不得。
一直到八岁那年，佘万霖不想玩这种幼稚游戏，也不想跟小姑娘玩耍了，丑姑一生气就去了山里大侄儿的“药”王庙。
发誓,  安安就是哭死,  她都不回来。
由于她每天都要发各“色”誓言，佘万霖就没当一回事儿，如此等呀,  等呀，等不到丑姑回来,  大人就逗他说，丑姑再不来了。
他很想她，也后悔了,  就悄悄收拾了小包袱，又悄悄离开了家，他要去山上寻丑姑,  与她拜堂成亲。
那一段山路走的何其艰难，小男孩路上跌了无数次，四处“乱”转中被狼追,  被猴儿耍逗，一直到半夜才被家人找到，人是大病一场，又被送到庙里呆了一段时日。
老祖宗非要说他魂飞了。
等他回到亲卫巷，再看到丑姑，魂魄也就回来了。
后来慢慢长大，他跟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也就懂了，亲卫巷与外面是不一样的，他跟丑姑也是不一样的。
皇爷倒是对他喜欢隔壁小吏的闺女喜闻乐见，毕竟郡王府不适与大族结亲。
如此，这事儿便被大人们默许，定了下来。
可佘万霖没想到，丑姑会离开亲卫巷，离开百泉山出来寻自己。
这祸事似乎是越闯越大，他也不敢深想，便是母亲说你可以松快松快，可是阿爷呢，老祖宗呢，爹爹的意思呢？
丑姑也没有出过门，她又生的美，这一路好几次都差一点被人掳去，亏她负气出门，十分想打死安安，就带了满身的“恶毒”“药”粉，这一路抛扬下来，那些恶人结果自然是不好，然而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那几个粑粑把船底凿穿，她的钱，还有行李算是回不来了。
佘万霖觉着，回到家里，绝不是一弯腰的事情，许十碗鹤顶红都不能赎他的罪过了。
又一夜脑内辗转，心里有事儿，窗户外也是乒乒乓乓的动了一夜的刀枪棍棒，飞爪鱼叉……就“乱”的很。
第二日一大早，小灯才伺候小贵人起来，便听到门口咣当一声开了门。
丑姑举着一把篦梳进门，自己揪了一个鼓凳坐在床前，佘万霖坐起，打着哈欠，熟练的就给她结了一条又黑又长的大辫子。
丑姑今儿得了一条彩锦发带，递给安安，安安就给她在辫梢打了个花样儿，有两层结花那种。
小灯在一边看的是目瞪口呆。
丑丑梳不了复杂头发，跑不到一会子，就会颠簸的披头散发，现在在外，还是辫子舒服方便。
对着镜子左右看看自己还不错，丑姑就对佘万霖笑着说：“安安你自己用早膳，我要去后面陪大泉子，大泉子是个羞脸子，到了熟悉的地方不好意思吃饭。”
想起那个大泉子如山脉的身躯，佘万霖有些幽怨的看着她说：“丑丑，其实我的胆子早被吓破了，而今补都补不回来了。”
丑姑不屑的斜眼看他：“活该！啊哈哈~！”
啊哈哈是亲卫巷小朋友中间很流行的一个词汇，有不屑，讥讽，唾弃的意思。
语调越平，生气越是严重。
佘万霖捏捏鼻子，心里很虚的笑道：“那你去吧。”
丑姑这才哼了一声，跑到船尾纵身一跃去至后面红船，陪她胆小的大侄吃早膳去了。
早膳之后，甲板忽然传来嘹亮而齐整的读书声。
若听声那是真的积极向上，可这内容么，便不那么对了。
事上以恭？上之明智，事之……？
呸~！
佘万霖便背着手上了甲板，船行不快，江风不大，二十多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正人手一个沙盘，端坐在地上随丁玉门读书。
他们也是苦尽甘来，被九州域赎身出来当做弟子仔细培养，自然是珍惜这个机会，更加卖力的学习。
佘万霖这样显眼的人溜达出来，少年们竟没有一个人抬眼去看他的。
丁玉门背对佘万霖端坐着，他倒也没有督促学生，而是很专心的在面前的一张宣纸上认真作画。
佘万霖并不打搅，就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端详，甚至，他还很认真的琢磨了一下丁玉门用“色”的习惯。
见他多用水墨，尽量不用珍贵“色”料，便想，九州域内里空虚啊，这些用“色”“毛”病可不是一两日能养出来的。
可如果真的只用水墨表现便也罢了，偏偏这案几上却有朱砂，绿松，石绿，佛青的“色”盘，这说明他家富过，如今用不起了，却也习惯摆着了。
丁玉门正在画一幅《峡江叠嶂图》，风景是前几日每天都看到的，却不想这人内秀，记在心里今日便在纸上表现了出来。
以往佘万霖跟爷爷学过画，不是学作画，而是赏画。
他能凭着画或字型去推测一个人的心思心境，继而推测其人秉“性”脾气，再安排用处。
如今再看丁先生这手本事，便想，他的画工只能算作一般，过美过细便匠气多了些，更笔墨秀润，并不适合画叠嶂秀“色”，如今画了，便腹内有诉说大志之意，然这意表达过于“幽秀”，而水的部分着墨颇多，浪头去势有些……奔腾豪放了。
看到这里，佘万霖也就明白了点这位的心思了，看样子，这位倒是与船下的那两位不是一样的呢，人家想四处奔腾换个活法呢……
说了这般多，其实人家也就看了一眼而已，看完便去看那些曾经跪在泉后街口，被人贩卖的……这几位了。
真有意思，九州域好手段！几日不见这精气神显见是被调理过了，这脊梁骨也是有些幅度了。
少年不知道，他与对面少年年纪虽差不离，然而已不是一样人了。
其实佘万霖对丁玉门也有些误会，他在宫里，郡王府里自小看到的书画皆是大家之作，那些东西本有完整气韵，成材的画作对比丁玉门的画作，这就有些欺负人了。
这孩子生而便在顶端，评价人家丁玉门这一手有匠气，这先生知道怕是要吐血三升。
好歹人家丁玉门早年也有个江湖称号，叫做双绝书生，说的不是他的武功，却是人家这一手颇为自傲的书画双绝。
自己得意的本事被人只看了一眼，丁先生这心里就有些别扭了，如佘万霖对他的推断一般，他秀，便细腻，简而言之心眼不大。
如此他放下笔，拿起布巾擦擦手笑道：“粗鄙画作，恐招小贵人见笑了，昨夜可歇息的好？”
佘万霖扭脸上下看他，看到这位无意“露”出的胳膊处，裹着一截白布，还有血迹透漏出来。
又想起昨晚抛到江水里的那些尸首，佘万霖便更不高兴了，他故作平淡点头道：“好的很，先生呢？”
丁玉门却连连摇头：“哎，不好不好，昨夜先后四批人想上船会会小贵人呢。”
佘万霖心里讥讽，脸上立刻假出一派天真的左右看看，语气竟有兴奋的问到：“是么？人呢？！”
丁先生嘴角抽抽，也不知道这位是真装傻，还是真的傻，便说：“那些歹人心内对小贵人有恶意，自然是不能放他们登船的。”
佘万霖如何不知道来了多少人，更知道这些人的目的跟这些九州域的一般无二，就是为了皇爷关起来的那些老隐。
想拿他换人呢。
这几天他也是听了几耳朵的，江湖上的人若有个宗门，这地位是这样的区分的，外门，内门，亲传弟子，护法长老……最后便是老隐。
而成为老隐便入玄妙境界，所谓隐，便有回避起来，找无人处开始对自身进行一种更深淬炼的意思。
而这一层一般很难到达，便若有宗门出一老隐，这就发市了，因为家有一隐，便可以收供奉，这种供奉是大于朝廷税法，异常丰厚的，一般最少周遭二百里的江湖行会，只要到个节气都会有真金白银奉上。
而这笔银子，就会慢慢润养出一个庞大的江湖门派，其实就跟庙里的香火差不多，香火旺盛，那庙自然越修越大，信众也会越来越多。
江湖人供奉老隐，也是为了受其庇护，白了说大家相互依存，相互利用而已。
可以想象朝廷将那些老隐关押起来，这就断了人家财路，如杀人父母了。
那比这更厉害的一层，便是出隐入圣，这个圣！安儿并不知道如何评判，底舱那个小宰是个半圣，好像是当年跟自己爹一场大战，两败俱伤那位膳夫也是个半圣。
自己的叔叔伯伯，还有小花儿，六好叔他们也是忙活了许多年，什么老隐之类是抓了无数，如此才有了今日祸端，大梁疆域的十年安顺。
皇爷怎么可能让他们传承下去，不杀熬死他们已经是仁义了。
有了当初那一战，大梁上下称呼爹为天下第一刀，这个是没人敢说名不符实的，阿爷也说过，从前皇爷对爹爹是真的好，现在么，多少就有些猜忌防备了。
皇帝么，不猜忌防备那也不能为皇为帝了，这很正常，佘家祖孙对皇帝多疑十分欣慰，上位者最好心眼多一些。
傻子不是万民之福，虚伪的仁君更是“乱”世之帝。
佘万霖不畏惧半圣，更不畏惧老隐，皆因他家里磨刀就是砍这个的。
他只是无法想象，每日里涂脂抹粉，成日子追未来五婶婶转的五叔，每日里腿上挂着一串孩子的童叔~他们到底哪儿厉害了？
昨晚那几场争斗惨烈，是真的有人死了，好些人未经律法审判，就死了？
……那前仆后继一群群来人，使得飞爪上船，今日再看船梆子上的新木抓痕，就跟上了一圈花边儿般，可见这些人心内有多么迫切。
老隐甭说皇爷不许放出来，如今谁敢放，他佘万霖也不答应了。
佘万霖却不想回答丁玉门的话，倒是指着那些认真匍匐写沙盘的少年说：“丁先生，是想让这些人将来考学入仕么？”
这话扯的远了，丁玉门一愣，便说：“咱们是江湖门派，考学入仕作甚？”
佘万霖就笑了。
这么些天来，这小贵人脾气一直随方就圆，尖酸的话都没有一字半句。
可~而今这笑，便不是好笑了。
小宰背着手上甲板，将走到半路，便听到那小贵人说：“……怪不得皇爷不允你们见膳夫，这世上如有一批人，每日学这种伐某者成，人之趋利，换我，我也不让你们见膳夫……”
丁玉门愤怒：“你？这只是一般的圣人言尔，街里书肆卖得，如何咱们学不得……！”
他气的打断佘万霖的话，越想越恼怒，便预备拍案斥责，却听小宰在身后不紧不慢打断道：“玉门休要多言~小贵人也莫怪，他确选错了书，该教书画之道的。”
老先生笑眯眯的过来，刚要坐下，却察觉甲板后传来一阵响动。
回头去看，便看到那白石山的小姑姑怀里抱着一个瓦罐，脚下快速噔噔噔噔的往这边跑。
这丫头来的极快，小宰未坐下，她便一脸防备的坐在这小贵人面前了，没回头的手里递罐子，嘴里也说：“安安你尝尝这个野蜂蜜，可甜了。”
可眼睛里分明就是，你要敢欺负他我就给你下□□之意。
小宰笑了起来，倒是觉着这对小儿女十分有趣。
他坐下对丑姑道：“你这脾气，倒是跟你姑“奶”“奶”很像。”
丑姑满面你瞎说的表情：“瞎说，我跟我娘最像了！”
亲卫巷俩笨蛋，掌家算账统统不会，针锥女红更是别想，说的就是老成家这对母女。
小宰不予解释，倒是看着佘万霖道谢说：“多谢小贵人指点。”
丁玉门不服气“插”言：“小宰？这小子，这狂妄小……”
他忽发现自己只能张嘴，不能出声了，便看看小宰，小宰却看着拿根棍子，搅拌一下野蜜，喂自己小男人吃的这丫头闷笑道：“算啦，你都这么大把年纪，真是~做什么事情都不过脑子。”
当着白石山小姑姑你骂她小男人，这可不是当日的苏白鲤，这位可是那条巷子长大的，她学了医道偏活在刀锋左右。
丁玉门也想起什么，便讪讪坐下，手“摸”喉头不吭气了。
佘万霖“舔”了两口蜂蜜，有些齁，便推开罐子不客气的说：“丑丑？太腻了，我不吃了，”
丑姑错愕，接着点点头：“对呀，对呀，对不起啊~安安，我本来在给你泡水的，你这几日有些心火……”
她瞪了丁玉门一眼，抱着罐子走了。
小宰看那小丫头背影消失，这才笑道：“这丫头有意思，倒是很护着你。”
佘万霖点头：“恩。”
丑姑虽然笨笨的，却对他最好了。
小宰笑笑回头，看看气恼的丁玉门，方对佘万霖道：“还是要多谢您方才醍醐灌顶，某年纪大了，有时~却想不到这些小节的。”
佘万霖眼神“露”出错愕看小宰道：“小~节？”
小宰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这小孩儿，确定道：“没错，小节！小贵人~不觉着是么？”
佘万霖心里火起，也不客气道：“真有意思，小节？书没错，哪里也能买得抄得，可学的人错了，地方也错了，选择更错了！
学这些的人本该当在朝堂直言极谏，你等之谋，非国家所用君臣得失之谋，非民生休戚之谋，非贤愚用舍之谋，非庶几有益于治之谋？尔等皆非顺民，“乱”国之源也敢谈谋！？”
小宰倒吸一口冷气，手下微微用劲那书画案几瞬间化为粉尘。
丁玉门等皆惊，那些本在学习的犯官之后纷纷五体投地，身体索索发抖。
可佘万霖却看看这些木灰冷笑道：“大清早唧唧歪歪，在小爷门口一口一个谋的叨叨，怎么？诸君其名皆出圣人礼书，竟不知爷的伯父九鼎食！
小爷的阿爷食七鼎，吾父五鼎，凑凑合合小爷啥也没有，用个鼎旁人也不敢多言，你等又算什么东西，也敢膳夫调鼎？！”
佘万霖说完站起，甩袖而去。
好半天儿，丁玉门才开口：“小宰，今日皆是我错，您，您罚我吧。”
小宰看他，半天儿气笑了道：“算啦，什么时候了，老虎崽子……便是长着“乳”牙，他也是要吃肉的……”
丁玉门猛的抬头，汗珠子滴滴答答的落了下来。
这边佘万霖大发脾气，而后草草收场，他们却不知，在三江官道之上，一金碧辉煌的马车队正不急不缓的沿江而行。
这车队能有一二百人。
马队当中军士皆着全套重甲，骑燕京马市五百贯都未必能购入的西坦骏马，便是他们用的宝刀，刀头都是纯银琢花的。
护卫已是如此了不得，车队后方那主官乘坐的马车，更是所过之处能把人的魂魄都从躯壳里晃出来。
它太奢华了，太耀眼了，便是个马笼头都要镶金错银嵌宝石。
就是这样显眼的车队，而今就明目张胆的护着江心楼船。
晌午，五匹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拉的描金五彩服车没有停下，只是放缓了速度。
服车乃是天子赐公卿所用车马，一般用于大型的礼仪集会，只是不知这样奢华的车马为何会出现在官道之上？
正是晌午时分，车内太热，那穿着暗红六层可见肌纱衣的小爷儿，正满头是汗的在服车内吃五个大铜锅子。
这是正儿八经的五鼎，就是号码小了些，有一般百姓家的三口之家用器大，那小鼎内分别烹着牛肉，羊肉，鸡肉，排骨，鹿肉。
公卿可食牛肉，却不可滥杀。
而今这些玩意儿，旁人家都来祭祀上天祖宗，正儿八经当做食器的年代也过去千年，而这个年代，在燕京还有庆丰肆无忌惮的胡闹之人便只有一位了。
亲卫巷的西城伯爷，谢析木。
人家是有钱人儿啊！
有的是钱啊~！
除了钱，他也就剩个钱了……！

第216章（老臭十） 江……
（老臭十）
江湖上人称“一剑封喉”的辛一剑见天“色”不晚,  便笑眯眯的来到车前，对正在看书的谢析木说：“根哥儿，腿脚快些,  前面二十里便是驿站，后儿咱安哥儿那船便能停意源郡码头，许要改走陆路，咱也不怕撵不上,  再者,  也出来这些天了，您也好歹找个安稳地方歇一宿，缓缓气儿？”
谢析木抬头撇他，他便耐心又劝道：“这世上好景致多了去,  您也不必贪恋这几天儿,  咱缓缓？便是您不在意，这些牲口也是走了好些天，属实是受不住了。”
跟在根奴儿谢析木身边的这位辛一剑,  乃是随在佘万霖身边那位侍卫头儿辛五刀的哥哥。
这瞧着一个姓氏，他们其实啥亲缘关系都没有,  只都曾是庆丰城周遭的伶仃孤儿，后入丐门，又被辛伯指点过武艺,  行走江湖才混出些名堂，便遇天下大“乱”。
辛伯年年养孤儿，那一年死的多了,  他就不让出去了。
后来辛伯不是靠住了霍七茜么，便慢慢把丐门的人送到了陈家周边，求一条新道儿,  也是端个安稳饭碗子。
当年七茜儿让这小哥俩自己选侍卫，毕竟都是贵勋子弟，放个有本事的人在身边护卫着也是贵门规矩。
可甭小看这小哥俩，人家是朝廷律法内少数可用一些私兵的特殊人，这些私兵从前叫做部曲。
从前世家厉害就厉害在此，他们能“操”控谁主沉浮，一靠对知识的垄断，二靠的就是名下有大量私兵部曲，若是皇帝不如意，他们勾连起来换一个也是常事。
辛一剑与辛五刀如今便是这样的身份，他们在兵部有记录，算作入流九品武官，却拿主家发的月钱，而后娶妻生子，后代教育这些也都归主家负责。
根奴儿当年便选辛一剑，皆因他这诨号威风，后来才知又哪里是一剑封喉，其实是辛一剑他家是三家沟的，家中祖业酿酒，酿的烈酒又最受镖行子喜欢，号称风雪寒天，一口入肚辣气封喉又浑身是汗，便叫封刹喉酒。
其实也就是一般普通的烧刀子，两个大钱可买一角过瘾又迫寒。
这原本也该是个酒行少东家，没有大富大贵，也应有个好日子的，可惜一年天灾，辛一剑家就败落了，除父母死于疟疾，家里又断了粮，恰巧宫内要一批小公公，他便被亲爷做主卖了换粮食。
辛一剑机灵，又是本乡本土，他就趁夜逃了，成了小丐，遇辛伯便入了江湖。
他心里对家里有怨，却对父母有不舍，便丢弃祖宗姓氏，自己封了个一剑封喉。
辛一剑那身手在一众孤儿里算作弱势的，可他脾气好又做事周全，就很受根奴儿喜欢，已经随他整整八年了。
听到一叔好言相劝，谢析木想了想便勾勾手指，示意他上车。
辛一剑随车小跑两步，利落上车，坐在了谢析木对面笑眯眯的看着他。
谢析木丢了个本地果儿与他，看他笑着咔嚓一口，这才看看外面，眉“毛”挑了一下问：“才将睡了一会子，起来察觉叔不在？”
辛一剑点点头，咽下那汁水甜香的果儿才道：“是，是走开了一会子。”
谢析木又问：“去哪儿了？”
车外是正经官道，他们这队车马仪仗齐全，又赫赫扬扬，便吓的过客早早回避起，并无擦肩之车。
辛一剑看谢析木表情戏谑，知道被看破，便赔笑道：“也是巧，看路边有几人有些不对劲儿，怕咱安哥儿那头不稳当，就，就去试探了一下。”
这一路，这样的麻烦不老少，都是奔着那江中楼船而去的。
谢析木听了解释，就哧的一声笑了起来，惯懒的辛一剑为何这段时日如此积极？不过是他弟弟辛五刀护卫不周全，丢了小郡王被门里唤回正受处罚呢。
他便想立点功劳，也好日后回去给他弟弟求求情。
谢析木笑完才问：“果然是不对劲儿？”
辛一剑立刻点头：“是呀是呀，您甭看我手上孬些，可我这对招子……”他用力眨巴眼睛说：“这是靠着城门口讨饭练出来的眼力见儿，那不能认错，看鞋底子就不对劲儿，前面便是山，他们穿的那是啥？特上山的厚木齿儿！”
谢析木也诧异：“厚木齿儿？可是谢公屐？”
辛一剑些许愣怔后点头：“啊！哥儿是读过厚书的，不若我，就些许认识一二百字，出门丢不了就成，好像是也是叫什么公鸡的鞋儿的。
如今时日好了，可穿着短衣扛着春犁下田的百姓也穿不起那种鞋儿，就过去些许试探便“露”了马脚，亏~咱这次带的是斥候上人，来不及交手便，便被晃倒了……”
辛一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憋屈，他是想按照江湖上规矩，好歹说点久违的南北堂门三炷香，兄弟们家里供着哪一支啥的？
那万一一个香头呢，就好说劝走呗。
好家伙，那边才“露”个防卫架势，这边就吹抹了神仙倒的“毛”针儿，不几下人就倒了，又不几下，那边利落的便把人抬走了。
人斥候只看结果，不跟你讲江湖规矩。
待人倒了，那头围了布幔的囚车都给预备好了，人丢进去拉好远儿辛一剑才察觉不对劲儿，娘哩！这是被抢功劳了？
谢析木多聪明，看看外面临时被陛下点的军士，还有阿爹派来的斥候便知怎么回事了，如此就哈哈大笑起来。
辛一剑有些羞臊，还怪不好意思的捏捏鼻子道：“有五人，四男一老妪，咱也没问出一个字儿，也没探明来路，人就被带走了。”
谢析木语气愉快的安慰：“无事！您别想那么多，此事不赖五叔，是安儿任“性”这才连累了大家伙，回头我与阿爹，阿娘说情去？”
辛一剑却不这样想，他很认真的摇头说：“您可别，都白吃了主家这般多的饭食，狗东西遇事就脱胯儿，就是他的错儿！咱安哥才多大？我往日就劝过他莫要贪杯，他多上一份心也没今日劳师动众这场~罪受。”
这是丐门里自己的事情，谢析木只劝了一句便不劝了，他扭脸瞧外面渐渐要落的夕阳问：“前面是风岚山吧？”
辛一剑道是。
谢析木便说：“从前我看远道人游记，说风岚山下有个临江大车店，还是老夫妻店，那店中经营粗茶淡酒，还有可睡二三十人的通铺，乃是远道人平生所见最大床榻，赞~今夜咱就睡那边儿。”
辛一剑闻言吸吸气，就满面一言难尽的看自己小主人，其实也不是小主人，陈家当他半个家人，他才“乳”名唤之。
就是关系太近，他才能明白自己这个在燕京有个狂放名声的小主人，心里是咋想的。
不过是借着弟弟丢“丢了”的原由，他便也出来狂野了。
算了，好不容易出来了，也不等他救人，他平安无事就上上大吉了。
如此辛一剑点头道：“成吧。”
夕阳半下不下，昏昏沉沉百年老车店便在院中烧起几堆巨大的篝火。
那远行道人游记所写的老夫妻早就入土，而今管店铺的却是一对中年夫“妇”。
靠墙两口土灶边，四个大汉使得硬木铲子正在卖力翻热沙，一堆疲乏的远客就坐在篝火边烤干粮吃。
这人在它乡有贵贱，便是住便宜的大车店也是有高低区分的。
这入得店来，一等有钱儿的镖队来了，便包一个二百钱的通铺间儿，有臭气熏天被褥御寒，还有粗茶供应。
这二等有钱的，便待这几锅沙子翻热了，便一铲一铲丢入边上屋檐下四方形坑内，老客来了交上五文就在篝火边熬困劲儿，那困劲儿来了就上下脱个坦“荡”，抱着行李衣裳热沙子里刨个坑儿，把自己一埋也是舒舒服服一夜，店家夜里还会巡视一下，给你照顾下行李。
再有无钱的远客你进了院儿，那篝火也与你烤着，热水也允你一口，便是老店的仁义了。
这是官道入风岚山入□□界，虽前行十五里翻山路便是官家驿站，却也不是一二般人能住的，一来是入山夜路困难，二来那头也不招待平民百姓。
如此一山隔两店，一头高不可攀，一头却是老客拥挤也是一份热闹天地。
阵阵烤干饼粗馍的味道泛着，能看到篝火火星子的时分，掌柜他儿宝根便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响动，如此便满面兴奋的回头喊了几句：“爹呀！爹呀……赶紧开大门儿，有大镖队过来了……”
那掌柜夫“妇”本在水锅边看着那口沸水，总有不足尽的老客讨便宜，一次一次的来回要水喝，那住在山下劈柴便宜也要耗费人工不是，如此掌柜夫“妇”没事儿了，就喜欢搬个凳子坐在锅边看着。
听到宝根儿叫唤，掌柜便骂道：“叫~叫！没见过大镖不是？”
这般说着，他脸上的喜意却是泛着，这入夜老客都是散的五文沙子客，他家十几间大通铺算是干耗着了。
七八个身材健壮的伙计机灵，听到少东家叫唤，也是一溜烟跑出来到了大门口，大家一起使劲儿把一根横在大木门上的“门闩”搬下，大大的，敞亮的开了店门。
这是风岚山下，山上常有野兽不说，粗木排起来的高墙也能抵御山风。
叫做宝根的少东家耳朵是一点儿都没问题，这店门才一打开没多一会子，远远的车马队儿便朦朦胧胧看到影儿了。
掌柜的听着牲口蹄儿吧嗒，心里估“摸”一下，便越发欣喜，知道能吃个大买卖，便对着院子里使劲喊：“老婆子~！赶紧着，让后厨上油锅，贵客来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却传来一声粗狂的老客吆喝：“贵什么贵！老店家，赶紧挂红堵眼，咱是白客儿……！”
这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车马大院便一片安静。
白客也叫丧客，这不是入土归乡么，官道上不少这样拉着尸骨归乡的客人。
掌柜心里膈应却也不能不做买卖，如此便清清喉咙，远远喊了一句：“老哥说的是啥，咱百年的老店门儿，人世阴间都是咱的客，来人啊，甩震山鞭，挂红！！”
这话一落，那叫宝根的少东家便进了屋，没多久抱着两块发黑红布，还有一根老鞭子出来。
说话间，那车马大队已然到了近前，一看来人，掌柜等人便倒吸一口冷气。
暮“色”中一支马队来到近前，又哪里是什么风霜尘土敷面的镖队呦，尽是骑马带着武器的江湖客，坐马车的却是看不到队尾，挂着红绸的空棺？
这般多的棺材便是挂红也是极吓人的。
掌柜看的心里发颤，前朝倒是不少有这样的事儿，可，那也是新朝许多年了……这，这，这一看就是江湖客给自己预备的寿材呀……这是，这是又要折腾了？
看掌柜要问不问的样儿，带头的一个四十多岁，横肉络腮，眉眼粗糙，背后背一把刀把挂红绸的环刀的老爷便下了马。
他径直来到掌柜面前，先是对他说了句：“店家主，您也甭问来路，咱就是院里歇一夜，也不占您好屋子……”
他说完，反手却从马肚兜里翻出一贯油亮新钱交到掌柜手里道：“钱给足正，你赶紧挂红吧。”
钱财夯实，掌柜便吸吸气，稳稳心，强笑道：“老客，老客这话听着亲，亲哩~。”
这江湖客闻言就笑：“可不是，本乡本土人，您也甭问了，回头~算了，赶紧挂红吧。”
这语气，豁达不豁达的便听的心里沉重，他人虽在笑，可掌柜莫名就难受起来。
看掌柜眼神不对，老客一指门口：“赶紧着，咱也累了，要入门哩。”
掌柜张张嘴，这才想起大门左右一对小狮子还没有堵眼。
丢了丑，又想找补回来点儿，他就壮胆子般大力打了自己的亲儿一拳，又骂道：“没眼“色”的东西，你表爷上门了，赶紧堵眼呀！”
就这样，宝根赶紧把那发黑的红布挂在两只石兽眼上，又舞着鞭子对着远山，还有这些吓人的棺材，有气无力的喊了几句百无禁忌，这才让他们入店。
这四处规矩不同，有的地方还斩一只公鸡血备着。
可这等粗店，掌柜家自己都舍不得吃肉，还杀鸡？
待震山鞭甩完，江湖老客们便拉着棺木入院子，自己选了角落占领住两堆篝火便各自收拾起来。
卸车饮马，要酒肉一叠子粗声大气儿吩咐。
掌柜今日只觉心慌，便眼巴巴的等着儿子从那边队尾过来，便是听到老客入院叫酒肉，也高兴不起来。
任是谁入夜看到一排棺材心情也不能好。
好不容易最后一口棺材入了店，掌柜心里便得了一个数目，整整十三口，天呐，十三口？
这奔死还是排队儿来么？
山神爷，您这是要发威么？可别牵连到他小家薄产的。
心里畏惧腿打弯儿，这对父子一左一右正要关店门，却听那大汉又是一句吓人的：“我说~老表哥！这门就且开着吧，实话与你说，今夜，咱们这样的~许还要来一些。”
他这话一落，那些本就躲的远的散客心里畏惧，便纷纷站起，背着行李蜷在沙子坑边头都不敢抬的单等热沙子来了，好刨个大坑埋了自己。
使劲咽了一口吐沫，掌柜手都是抖的，也不知道该咋接这话。
好巧他婆娘提着一个双耳釜过来，先是瞪了这不争气的一眼，又赔笑到篝火边，先是给老客挂锅，边挂边笑说：“老表哥，我这当家的心里虚，就狗肉丸子上不得台面，您担待些，您，您贵姓啊？”
本乡本土说不得哪辈有个亲戚，如此出门在外皆是表亲，套近乎便以表哥称呼。
这大汉脾气好，便笑道：“老表嫂~咱姓张，家里离这里不远，我从前来过，那会子老掌柜还在，你还没进门呢。”
玉皇大帝姓张，如此天下姓氏只张姓不免贵。
掌柜媳“妇”笑的越发真诚道：“呦，还真是贵客哩，哎呀，咱们老掌柜都没了二十多年了，这时日可久了……不是本乡本土，也都忘了他了。”
她却不知，这家山脚野店却被一位道人写到书本里去了。
掌柜的被媳“妇”寒酸的抬不起头，自己回到柜前，取了钥匙开柜亲抱着老表哥要的一坛五斤酒过来伺候。
这好巧不巧，他人一过来便看到那客人从棺材里拖出一只还在滴答学的鹿丢在地上。
先是一头鹿，又是七八只兔子，最后还有两头大尾巴狼，就听得闷声不断，血腥气还越来越浓郁，那老表哥本想取刀扒皮，却忽然不动了。
他支着耳朵听音儿，听真了，便对掌柜说：“得嘞，赶紧拿着鞭儿门口迎客吧，这是又来了……”

第217章谢析木……
谢析木并未带着仪仗来住大车店,  用他一叔的话来说，何苦赫赫扬扬去吓唬平民百姓去？您这般去了不要紧，甭说大通铺看不到,  人家掌柜的瞧见您大概就得赶客去。
您留下，旁个客人都出去回避。
春日里也寒凉，又是山脚下，何苦给人家添麻烦……能到这地方的,  大概齐最少都走了四五十里官道,  才寻一片好瓦歇息，撵出来了？
你撵了人家没关系，人心里委屈憋闷，背地里不堪的话说出来,  人也不骂你,  连累先人父母便不好了。
出门行事积德行，这也是孝顺。
辛一剑也好，辛五刀也好,  这二位心里很是怜惜贫苦，本身就是苦根上来的人,  又遇到辛爷那样的好人带着，做事就很讲道义。
若是换了郡王府，西城伯府任何人,  都会觉着，咱们家爷脚踏贱地，你们回避不是天经地义么？
所以霍七茜给俩大孩子寻这样的侍卫头子是正确的,  好歹这两人会心无顾忌的告诉俩小主人，这世上为难人多了，咱不能做事理所应当,  对您没多大事儿，可对旁人呢？
人家天塌了，便世世代代诅咒您，图什么？
如此这主仆二人便换了一次装扮，一人做跑单镖的镖头打扮，一人做四处游历的读书人打扮，再赶上一辆健壮的青骡子车，那就齐全了。
虽咱们小伯爷怎么收拾，也是细皮嫩肉也不像个受过苦的人，哪能咋办，将就呗。
这就不错了，多听话啊。
比燕京那些遛鸟闯祸的下几等公子强千万倍去。
这主仆二人收拾停当，赶着骡车才趁着暮“色”上了官道，迎面就遇到了一个棺材队，好家伙，举目一打量整整五口棺？
完事儿，那些人也不说话，远远的看到人就放慢脚步，谁大暮“色”里也不爱看到几车棺材，就老规矩，走阳间路的要么早早回避当看不见，那要赶路的，就要走在棺材车前面。
其实辛一剑倒是想过去与江湖兄弟搭搭话，可是看到满眼兴奋，正在琢磨那个“插”在车上的杉树皮淋了桐油的火把。
老实话，长这般大，这位爷没见过这玩意儿，人家的日子就是点羊油蜡烛的，外面人吃都吃不上，还点蜡？
辛一剑无奈，只能又嘱咐一句：“我说哥儿，一会子咱少说话，莫要“露”了马脚才是，咱回车里坐着如何？回头山风皴脸面，那就难受了。”
小伯爷心里雀跃，连连点头答应，回身坐在了车里，靠在一床干干净净的棉被之上。
咱这便是青布棚子辕车，那也是讲究的车儿，拉车的是上好的大青骡，车架硬木制，轮子都上了精铁包片儿，车内铺的是双层羊“毛”毡儿，可不是藤毡。
那桐油布裹着的车篷厚实又严密，除了颠簸那是风吹不透，雨淋不到，怕他委屈，满车座下面格子里都是他喜欢吃的东西……
以往官员赴任，七八品的实在老爷也就这个配置了。
可小伯爷并不觉着如何，反倒是处处新鲜，铺的羊“毛”垫都翻起来看了两次。
没办法，“乡下”孩子没有出过门。
夜“色”中火把摇曳，这十几辆车就相跟着慢慢悠悠入了风岚山下，远远看到那显眼的大车店火把，借着些许光线，谢析木便撩开车帘，砸吧下嘴儿道：“就这？”
辛一剑看那大车店门口挂着一条破破烂烂布条，又悬两个扑啦啦掉黑灰的秸秆桐油火把他也笑了。
其实这店的围墙倒是很体面的，借着山神老爷的福利用的都是上材，颇高笔直的圆木杆子削了尖尖深埋入地，那没有一二般灵巧的身法还真进不去，更不论下山野兽了。
能想象住在这样的店里，就是围着篝火打“迷”糊，那也心里也是稳妥的。
他当然知道这位小伯爷心里咋想，便笑了起来，摇头晃脑袋的说笑道：“哎呦~我的哥儿，您咋想的？这就不错了！您当是您看的那些书卷里写的游记？什么幽绝之处满山石兔，西行三里见一茅舍又遇老翁，老翁见您不凡，便留您宿下，招待美酒又与您手谈？一夜好梦第二日起，竟是奇峰山野之间，难道~是遇到仙人了不成，哈哈哈……”
难道不是么，谢析木看到的书里便都写着，神仙住在远山，仙女睡在水面，惊鸿一瞥便是传奇……小本儿。
乡下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也不想说话，却看到辛一剑伸出手指指那老店头顶的烂布条道：“哥儿，您且看那条布，知道那是什么？”
谢析木摇头。
辛一剑笑道：“那东西叫做帜，也叫酒牌子，酒帜，这玩意儿可不一般，也不是您在家里想喝什么抬手就有出街就卖，酒这玩意儿便是三文一角的劣酒，也是粮□□华，凭着哪朝哪代也不许放开了酿造，更不能轻易派发，这酒帜一看也是百儿八十年的东西了。”
谢析木看着那一条风中摇摆的烂布，便不由心生敬畏，原来是这般了不起的烂布条儿啊？
辛一剑看小爷儿听得高兴，就继续道：“咱走的这条管道，要再想喝点酒水暖暖身子，除却衙门驿站有供应，也就这地方能有几口舒坦东西了……哥儿吖，就为这一面酒帜，这只要不是天灾人祸断子绝孙，这家人就代代都吃这碗饭了。”
谢析木想问一句既开店有钱了，垄断的买卖必不少赚，那何不读书改换门庭呢？想起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笑话，他便咽了没吭气。
这话说着就到了店门口，未下车就看到一十七八岁，眉目老实憨厚的年轻人，正怀抱一把震山鞭，有些诧异的盯着他们的车马看。
这种富贵老爷车从来路过，轻易是不会踏足他们小店的。
辛一剑下车，笑的十分爽朗，又上下打量这小伙计，看他春日里山脚下穿的夹棉衣裳齐整，虽有补丁，那也是细工好补丁便明白这是谁了。
如此一笑，玩笑般招呼说：“呦，小东家立门口，你这是使唤震山的鞭子，把我们当成游魂威吓呢？”
叫根宝的小东家吓一跳，上下打量这位远客，见他穿一身实在的老布行衣，腿脚扎捆都是上等帆布带儿。
人过来就带着未闻过的喷香，还用过头油把头发伺候的齐齐整整，脸上更洗的是干干净净。
人威武，衣体面，更足下踏一双牛筋底子，能奔千里的好靴，便明白这是会住好店的有钱上客，他不知咋应付，便仓皇的回头喊人：“爹爹！贵贵贵贵贵……”
老掌柜正在帮先来的老客收拾猎物，那老爷手头阔绰，允了野兔子皮随他处置，他便贴身侍奉，亲手给侍奉热水，给篝火添上等干柴。
这才侍奉没多大功夫，好么，才来一院的棺材，他傻瓜儿子在外就喊，鬼鬼鬼鬼……
麻了个蛋蛋，祖坟不冒烟儿，冒出这个心眼瞎的狗玩意儿，啥好的没传给他，胆小跟自己是一模一样。
掌柜的肝颤的喊着：“打住打住！叫叫叫叫叫……”
这一溜烟的跑到门口，看到老客，前后一打量也就明白了，哦，儿子没憨傻，贵客不是鬼呀。
如此这掌柜弓腰，忙不迭赔笑说：“呀，呀！我这儿是个傻子，竟不知道来了贵客好招待，这，这话说的~咱柴门低矮，老贵客这是耽误了宿头？”
你咋不过山那边的驿站住啊？
辛一剑笑笑抱拳道：“掌柜的阅历到了，心清眼明一看就知来路，咱是敞亮客，不瞒你，我家东主少爷这是四处游学呢，不赶路，心不慌，便看到好景致就想画个画儿，写个诗文，这不是……翻山来不及，就来你这里了。”
那掌柜一抬头，赶巧儿谢析木掀开车帘仰脸看那酒帜，便“露”出一段跟脸面颜“色”一模一样的白脖颈，他便看呆了。
这可不是夸张，打这掌柜出生他就没见过这样白净的脖儿，这可是官道边上的脚店，来的人本就粗糙，便是有讲究的人出门在外，也真就讲究不起来，怎么说呢，匆忙，慌张，积累，疲乏，这便是掌柜遇到的人。
这还算是好的呢。
讲真，这世上比乞丐还肮脏的人是谁？
远行的镖师，镖师出门一个来回只在两头的地方洗澡洗脸，也不是人家不干净，主要洗脸见风也不等几日，这脸面就会出现各种不愈合的皴裂，如此人家镖师也就不洗脸了，这就是走江湖的经验规矩。
这掌柜的见的多是这种人，还是镖师里末流的苦人，他哪儿去见这样白嫩的脖子去。
呦，人家还熏香。
被人打量自然别扭，可谢析木是个好脾气人，便低头，坐回车里对掌柜说：“掌柜的瞧我作甚？”
掌柜的再一看这样的脸，便心里稀罕叹息道，这就是神仙公子少爷了，他不敢与这样的人对话，看到这张脸就慌张起来，想到恶果，就扭脸小心翼翼的对辛一剑低声道：“贵客爷吖，咱小店庙小，今儿这院里属实杂“乱”些，不瞒您，酸甜苦辣咸，后面一味都不缺，那您家这位少爷~这，这般体面的人才，就……护得住么？”
辛一剑笑了起来，手下使劲，□□宝剑卡扣咔嚓一响，兵器寒光就从掌柜面颊闪过，他眨巴下眼睛道：“小事儿，掌柜莫怕，咱是丐门大姓，江湖里烧的老长香，早年间山门过了无数，北边立的根基掉地一声脆响，山猫野狗不落面儿它就吓走了……”
掌柜的越听越心安，便笑着伸出手去拉住牲口笼头道：“好嘢好嘢，我家有贵客住的洁净屋子，还有上好的干净被褥，细瓷也是有几套的，就特为~爷们这样的体面……”
可惜这话还没说完，那车帘一掀起，白脖子少爷探出头就认真道：“不住！要住远道人住的那种长炕，可住三十人那种！”
这话说的，掌柜的知道哪位是远道人？
辛一剑噗哧笑了，也不说不许，也不说许，只跟这掌柜道：“啥也甭说了，劳烦掌柜，带我这东家少爷咱先把屋儿都看看？”
掌柜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就好脾气的点头道好嘢，又牵着牲口车一路笑着说：“成的成的，看看~看看，尽~管看。”
如此他们便进了这院子。
谢析木有些激动，还有些小羞涩，搞不懂这崽今日为何羞，总之人家就就像完成了人生一桩事般心内小鼓敲着，甭管他身上有什么本事，那也只撩开窗帘看个缝。
从这条缝隙里一打量，好家伙，右边院落齐齐整整两堆篝火一排，一路数过去能有八堆。
如今这篝火边上正在烤肉，就满院子肉香不说，篝火后面那景致？这就惊悚了。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这般多的棺材。
辛一剑进了院子就左右打量，他看左边是沙子散客，就与右面的江湖客抱拳行礼。
那头当家做主能说话的看他行礼，就笑着站起，来到篝火前一抱拳端正朗声问：“护国撑天柱，南北堂门三柱香，长衫短裳圆脖子，不知君着那件衣，又烧的是第几柱？又是谁家案头香？”
辛一剑一笑，抱拳朗声道：“雄鸡北方一声鸣，天涯零落廊下行，人间九十九个人，偏偏我家最苦门。”
那大汉眉眼一挑，前行三步抱拳笑问：“却是丐门家兄弟到此，有何为证？”
辛一剑笑道：“自有诗作证。”
大汉单手送出，做出请的手势道：“请诵诗文？”
辛一剑拍拍身上衣衫，抱拳对着北方道：“辛公弟子天下行，庆丰城下躲雷公，旗下弟子三百万，我供先祖六代坟，一剑封喉辛一剑，见过江湖亲朋！”
这一声敞亮字号报出，山门便稳了，闹呢，天下第一丐门的直系弟子。
甭管是院里的棺材老客，还是院外的棺材客都齐齐抱拳一声道：“请了！”
待他们喊完，辛一剑也是抱拳问山门道：“天南地北山下行，风岚山下三江通，祖上十代兄弟酒，叩问兄弟山门何处？烧哪一支香？拜的的是哪路神？”
他这话落了，那边也痛快，便由带头的大汉报山门道：“风岚山下三击掌，本乡本土水边人，在下翻江龙张七星有礼，见过我家好兄弟！”
“……千花飞叶马永安……”
“……啸山镇海窦钟鸣……”
“……飞鸿刀苏正瑞……”
这一串儿的名字报出来，跟唱大戏的一般，就把坐在车里的谢析木听的，恩……啊哈哈，他一叔玩的真高兴啊。
怪不得被抢了一路功，瞧这江湖罗嗦劲儿的，跟唱大戏的般好听又好看。
车外好不易报完字号，这辛一剑的名号很是响亮，那叫张七星的就对掌柜的笑说：“掌柜的，我家亲兄来了，今儿家里的上房，美酒佳肴有什么好，你就尽管拿，不惜多大价，明儿只管某这边会账。”
辛一刀很给面子的一笑，抱拳道：“如此愧受兄弟好意了。”
他很坦“荡”的就受了。
怎么说呢，人这一辈子，这叫风岚山的地方许他辛一刀只来一次。
可他丐门的山开在庆丰城，那是什么地方？
天子脚下不远，皇城门口二十里。
这些江湖客……反正吧，行走江湖一辈子，防不住总要入京起码一次，百泉山下榆树娘娘香头最高，低一个香头就是他家丐门。
人家那会子入京寻坐地虎，他今儿受了好处，便得招待人家了，这可是吃喝拉撒睡一通全包。
也算不得讨便宜。
走江湖就这点好处，落地甭管是哪儿，总能烧到一个香头去。
可有时候江湖也是混不起的。就怪不得他家宗师说，丐门挺好的，起码节省。
心里嘀咕完，辛一刀这才看着那篝火后的棺材道：“我说老哥几个，江湖上事情不远，通了家咱就是亲人，兄弟我是生面孔，可我家里你们清楚，最是耳目清明观八方，那老九天上的白云变了乌云，这一个大雷打到风岚山下~这坐堂的大爷不在么？如何竟累得你们这样吃辛苦？这顶梁掌家的竟齐齐出来做义士了？”

第218章辛一剑……
辛一剑如熟知江湖一般知道自己的小主人,  甭说三十人大铺，便是掌柜所说的上等屋子，也只是掌柜心中的上等。
如此,  被远道人山川河流，风土人情所蛊“惑”的谢析木看了所有的房间后，他的远行梦便破灭了。
也不是矫情，有选择的情况下,  他选受不了。
就只说一样,  一家接待了百年轿夫，脚夫，粗鄙镖师远行客的老店，它的房间只要推开门,  什么都没有什么映入眼帘呢,  他就先闻到了军营茅厕的气味。
小伯爷在自己家都不用茅厕，他用恭桶的，给他伺候恭桶的婆子一月拿两贯钱,  逢年过节主家还要赏衣赏食。
他一天能拉“尿”几次，这般轻松的活计可不是有人抢着做,  还抢不到，更不敢怠慢了。
可陈家养孩子，除了安哥儿,  余下的连他在内那是根本不惯着，到了年纪都要丢进军营，刑部大牢,  甚至更远的地方去历练一下的。
而跟养父多次去过军营的他是知道的，那军营外的荒地，老军营的就茅厕就都是这种味道。
一模一样的辣眼呛鼻,  瞬间堵的你说不出话喘不上气，眼泪先刺激的哗哗流，尤其是夏日里可以直接当刑房上臭刑用。
谢析木举袖捂鼻息，直接倒退三步。
宝根憨厚的看着贵客，他知道这样金贵的小少爷也不会住在这里，人就是看看新鲜，那就看呗。
可当这位贵客向后退了几步，你也不能从他的脸上察觉出他厌弃，那是人家少爷家教好。可，厌弃便是厌弃，这到底是自己家的买卖。
他便气愤抱怨说：“少，少爷，您可不知道那帮子人，就就~就那么大的人了，夜儿里多走几步道儿的事儿，外面，外面这么大的院落，他们偏偏要在门后解决……”
宝根说的是本地乡音，说的快了谢析木大部分不知何意，却能听出重点，好像是那些客人来了，尤其是冬日半夜里不想出去，就在门后解决了……嘶……还能这样么？
涨见识了。
自己到底是浅薄了，还以为在如意哥那边看到的一些人一些事，已经是很极致的贫穷，很极致的为难了。
却有这样的。
待看了所有的屋子，谢析木便拖有些重的步伐去至院中，慢慢的坐在了辛一剑的身边。
夜“色”漆黑，山风不小，你能听到远山的呼啸之声，可院中二十多堆篝火的燃烧下，场院光线是好的，周遭气氛是分了乾坤的。
今儿买卖好，老板娘终于让开靠墙的大食锅去后厨监视了，她这一走，呼啦啦便有散客拥挤着过去，是打水的打水，将干粮泡锅的泡锅，出门在外都想吃口热乎的。
这一边粗茶淡饭，寒酸的沙子坑都睡不起，可人家的脸上是平安有奔头的。
再看这边，靠墙一溜活人棺，烧的是一等一的劈柴，烧烤的是各“色”新鲜兽肉，可江湖客的脸上，却都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气势，虽然他们努力粗狂，努力不在意，也不想提那些恶心事儿，就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谢析木坐下，看了半圈围绕在篝火边的面孔，火边烤着肉，人脸上流着油，眼神绝望又呆板，偏偏说话要做出一些故意的狂野不在意，这便是~江湖客么？
那个江湖诨号翻江龙的张七星，他脖下有个看不出原“色”布巾，篝火燎烧，张七星就用那块布不停的擦脸，擦鼻子，擦油头。
他手里还有一把刀子，刀身不长刀，刀肚凸起，就锋利的从鹿肉脆皮上一过，肉烫，他又解下布巾托肉吃。
这便是江湖客么？
谢析木很认真的打量，却不知从他下车，这半院儿人都在看他，也不为他好看，更不为他说不出来的那股子贵气儿，却为他这一身人间难得的洁净劲儿。
世上人常说，那个小公子白白净净的招人稀罕，这便是了。
这大地方来的天天洗脸净口的小公子，他一看就是能考状元的读书人，瞧这脸，这脖，这身上的衣裳绝对用了两丈细布，通身没有一个补丁不说，人家出门远行竟敢穿千纳布底小靴，这家里得有多少钱儿啊？
看到谢析木坐下，辛一剑便笑了，扭脸低声问他：“如何？”
问完还极愉悦的眨巴下眼睛，叫你在家啥也不信，叫你在家与我抬杠，老子是不会抬杠，可这人间便是这样的。
谢析木没吭气，却也不想服输，就假装没听到的去看正对着的张七星。
张七星吃烤肉，大口吞咽不畅，便熏出鼻涕，此人不在意的用手背一蹭，抬脸便对谢析木爽朗笑道：“小公子怕是住不惯那屋子吧？哈哈……”
谢析木面无表情道：“一叔，晚上我要睡车里。”
他这话音一落，周围一片笑声。
笑声总是感染人的，最后就整的谢析木也噗哧随着乐了。
挨着的年轻江湖客，他本靠着自己的棺材神游，谁能想到死前得了一乐儿，便坐起用肩膀蹭蹭谢析木道：“甭说你了，咱们常出去混的人，那也是有一分奈何，便宁愿火堆边上就和一宿，也是不住老店屋子的。”
哈哈哈……他们又哄堂大笑起来。
待笑声缓和，辛一剑这才对谢析木道：“少爷不知，咱们行走江湖有三不入，生局子不入，密林不入，老店屋子不入。”
周围这一圈人满面认同的连连点头。
辛一剑耐心解释：“生局子，就是陌生地方陌生人摆的赌局，甭管你气运多好，局子便是局子，总有你输一趟辛苦钱的时候，这密林不入少爷必是懂的，至于老店么……”
辛一剑抬头看来回添酒侍奉的掌柜的笑道：“您想想，少说得有几十年的时间，有人在那门后纾解，那还能进么？”
大家闻言又笑，在边上支应的掌柜的就有些不高兴了，他放下酒瓮，弯腰往篝火里添了几块好劈柴，这才对谢析木道：“小公子可千万别小看咱这屋，这百年里，方圆五十里想入山就咱这一家脚店儿，现在春末烤着火也能忍得，可您想想~那行脚走长镖的，再遇个寒冬霜雪日，嘿嘿，他那鼻子也管不住腿儿，咱们屋儿不好，好歹也是热炕热被窝，四面不透风的神仙待遇了，您说是吧？！”
谢析木想想，认真点头。
那要是自己遇到这种为难，选冻死还是臭一夜，那就臭一夜吧。
掌柜维护自己家颜面维护的十分成功，看老客老表们不吭气了，他便得意的抬手去拿酒坛子，不想，他那倒霉儿子也想说几句：“俺们，俺们俺们屋就好着哩，那前山里老猎户得了肺痨，血都吐老些了，进城花了大价格买的好方子，要一味人中白，恩……就，就四处去找人中白，用了多少家的都没用，哼哼……
最后还是咱院里的老客指点，说旁个家“药”效肯定不好，这才求到俺家门上，取了一大块人中白板子，回去用了两副“药”，就好~了！”
他这话一落，周遭先是寂静，接着哄堂大笑，就气的掌柜的脸上又红又白，拾起劈柴追着他儿子满院打。
谢析木也笑的眼泪飞出来了，其实，偏方里很多恶心“药”，吃虫什么的只是基础，其中几味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这人中白，多数取青壮使的老“尿”壶，便桶内的白垢加工而成，炮制之后，尤其对烫伤，溃烂，肺痨吐血等疾症很有功效的。
百年老“尿”垢都结成板子了，这一味人中白，就问你“药”效好不好吧。
看小主人高兴，辛一剑就取出小刀，选公鹿肚腹上的肥瘦相间，外焦滴油的好地方划了一刀，待肉下来，他又取火边刚劈开，面上还算平整的木柴片儿盛了，递给谢析木道：“您尝尝这味儿，就保管您没吃过。”
谢析木笑笑接过，低头将滋滋作响的咬了一口，那肉在他嘴里也滋滋，嫩鲜爽酥肉香味齐全，偏偏少了一味咸香，便不好吃了。
为何不放盐味？
谢析木困“惑”的左右再细看，这才发现，那些江湖客都是自己带盐袋子，等肉到了手里才会小心翼翼的用上一捏儿，并不分享这种滋味。
原来没滋没味儿也是一种窘境，就“逼”迫着能分肉的江湖客都不分盐巴了。
辛一剑看小主人瞬间就明白，这才笑着拿出盐袋子给他道：“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这不是朝廷新令，凡举贩卖官盐的地方，都不收劣质铁钱了。”
辛一剑这话一落，对面的张七星便从腰囊取出一枚铁钱丢了过来道：“着实是让远客看了笑话，可这盐味儿不吃，身上就没劲儿，咱们兄弟明日要出大力气，就不敢请让了，还请千万担待则个。”
辛一剑赶忙摇头表示无事，又把自己的盐袋子打开，大力的往鹿肉上抹了一层，周围人便齐齐夸赞他敞亮。
也就是一瞬间，周遭都是吞咽口水之声，有盐上肉自是香上加香。
张七星吃了好大一块，这才一抹嘴又道：“也不单是劣钱的事儿，除了衙门里的麻烦，咱们本地这不是水路不通了么，码头边儿的那些兄弟早就卸了码头木板，甭说官盐，私……咳，如今~什么都进不来了……”
他仰头看天眼神“露”出几丝无奈道：“过了明日就好了，好坏是个结果，到了那时候~总有都有盐吃了。”
谢析木没答这话，是很认真的看手里的劣钱，这钱铸造的十分粗糙，一看便不对劲儿，他心里想过一些念头，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摸”出一枚黄橙橙的新铸钱丢到对面。
张七星接过铜钱，反复看了一眼叹息：“嘿！这样的钱儿好，一两银在县城老钱庄能兑一千一百文哩……”他抬脸对谢析木眨眼：“小少爷是个趣人，我老张这辈子竟然也讨了一文钱的便宜呢，你可亏死了……”
他说完，大家又哄堂大笑起来。
谢析木知道这是打趣自己，便举举那枚铁钱问：“那这样的呢？”
张七星又笑道：“这样的？一两换两千枚，还少有店收，这就为难了，您说这世间道理有趣不？老张我带着徒子徒孙进城交货，人家结账用劣钱，可我们翻身在城里买吃食，却又不要这钱了？
若说这钱违法，朝廷衙门索“性”禁止了，便该杀杀，该抓抓，咱老百姓也乐意这样，偏偏都瞎了一般看不到，你说有趣不有趣？”
谢析木学他扬眉：“有趣有趣！”
这钱还是给阿爷看看吧，劣钱猖獗的已经影响到民生，这可不是好事。
他把那劣钱放进钱袋认真收好，这才拿起一块挺大的肉左右看看，预备下一大口。
而从谢析木拿起肉，众人便都停止动作观察他，等他吃了一口美的眼睛都眯起来，周围人便笑了起来，觉着本地的面子好歹回来一二分了。
这些江湖客的脑袋里也不知道放了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为啥又要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张七星看小少爷吃的美，便将身前一块木棍串的肚腹肉拔起，从那边随手一丢，劲道便用的恰恰好，那肉块翻过火焰丢下几滴肥油，又巧巧“插”在谢析木对面的土地上。
火焰猛的窜高，瞬间周围人齐齐叫好，张七星却不在意道：“小公子随我老兄弟远道而来，咱原本该在家里给你们好歹整一桌上席招待，可偏偏~嘿！人祸有时候比天灾还可怕，算啦，算球，这不高兴的事儿不提，咱吃着~吃着。”
谢析木肚子也是真饿，便道了谢，从靴里取出一把小匕首，手脚利落的分割肉块，十分畅快的朵颐起来。
可他这一番动作便又引了一众人的目光，也无它，皆因这小公子从靴子里取出的这把匕首不长，起落却有银光数闪，肉块连骨带肉便分割开来，如利刀走硬豆腐般舒服。
谢析木吃了两口，正咀嚼着，便听对面这张七星道：“小公子用的好刀呀。”
谢析木闻言抬头，看大家都看他，探手便将匕首带刀鞘的随意丢到了对面。
张七星抬手接刀，低头一看便更诧异了。
这刀太漂亮了，是一柄典型的异邦兵刃，这刀柄有金玉雕琢，浅浅的浮花上是虎头花样，鞘口鞘尾两面又雕刻了一种未见过的花“色”。
这花有十二朵，由银藤连接盘绕，他一拔匕身，便有刃面新镜冷光扑面慑出，待光线稳定后张七星便看到了自己的丑脸，小吓一跳。
好刀入手，砍杀之意是压抑不住的，张七星随心一斩，身边供人坐的木墩子便利落的削下一块来。
随着不小的一块板材落地，大家便齐齐叫好，都夸这把匕首好，还有人也要看上一看，赏上一下。
江湖人求好兵器是天“性”，张七星把匕首不舍的递给他们，他们便转圈观赏起来。
可这些人却不知，其实这已经是此间最顶级的兵器了。
这世上若说兵器材料，也就人家高菲人的东西好，而这匕首正是高菲顶级匠人所制。
那兵器上的虎形却是高菲西奥王室王徽，而匕首上的花叫做三“色”堇，此花在谢析木高菲西奥的那片封地上遍地都是。
同时，他还有个高菲西奥头衔，丽铎城子爵。
这个叫丽铎城的地方谢析木从未去过，地在大梁西边，也是谢析木西城伯爵位的由来。
想一下，只要是个读书识字的大梁人，下个棋都要讲讲谋略，谢五好去了异邦能做什么？
也就是三五年功夫，那个叫易妮娜的女人便被谢五好拱上了王位，成了高菲西奥的第一任女皇，然而谢五好也做不成王夫，人家现在是天堂堇公爵，还与女皇生有两个私生子……
不提谢五好在异邦的叱咤风云录，也就说谢析木，人家小后妈是女皇了，随便给他个爵位，再给他一大片封地也是小意思。
可便是有了封地，大梁皇帝更不敢放谢五好这唯一的骨血出大梁境，那就哄着吧，皇子都没有他待遇好。
亏得谢析木长在陈家，不然早就被人“操”控的找不到北了。
他十分有钱，每年花用的钱除却在异邦封地上的税收，人家西城伯也是有食邑的，足两千石。
这位是个正儿八经的有钱人。
那把精致的宝刃被江湖客看了一圈儿，最后回到了谢析木手里，他也没当一回事的把它“插”回靴筒。
张七星看了就笑道：“小公子一看就是过好日子的，让人看着~哎！就着实羡慕呀，想我们当初便是想拜师，为一根普通的白蜡杆子，倒把爹娘为难死了。”
谢析木好奇问道：“这位？”他扭脸看看一叔，辛一剑便与他道：“喊张大哥吧。”
谢析木便口称大哥道：“张大哥当年~这些兵器卖的很贵？”
燕京铁匠铺，唯一可以随便买卖，不与铁器挂钩的白蜡杆子才二三百钱儿。
张七星笑：“可不是很贵，那会子年景不好，是读书也没出息，出劳力也没地方，当年朝廷什么嘴脸，他们自己都不好过！
那民间也就更不用说了，四处“乱”成一锅粥，后来咱这帮傻子也悟了，盛世有律法，“乱”世才出江湖。”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一抹嘴巴笑说：“那会子一根趁手结实的白蜡杆子，能卖两贯多，差不多就是二两银，你想想那会子世道能有多“乱”！
那人穷的呦，下个连阴雨都是断顿灭门灾，人“逼”迫极了就是牲口，绝路上恶鬼多的往家门口十里都不敢轻易去的……”
他说到这里，在一边一直没吭气的啸山镇海窦钟鸣便“插”话道：“可不是，那时候各行各业都吃不上饭，是做啥也不稳当，土匪歹人到处都是，只要是个有钱家户都要雇护院拳师，这日子才能安稳。
后来一细想，可不是这样，朝廷不顶事儿才有了咱江湖客出头之日，我家那会子还好些，我爹有“药”，收了徒儿教上几年出师就有回头钱，那时候日子确是美的。”
他说完张七星就嘲笑道：“嘿，我说老窦，那要拿现在的日子，换老爷子活着那会儿的日子，你换还是不换？”
窦钟鸣一翻白眼道：“这话问的掉底儿，自然是不换的！万金难买安稳，我爹活那会年年收徒，年年有出师的徒子徒孙，可年年月月都在收尸，谁爱看那个啊。
现在的日子倒是紧巴巴，可好歹安稳来了，尤其这十来年，啧……便是走江湖的饭碗不好端了，却也不会有早起送亲人站着出门，晚上就横着……”
他忽回头看看属于自己的那口棺木，又怅笑道：“算了，不提不高兴的，咱兄弟喝酒吧，既情谊到这里了，为这份安慰日子，明儿拼了老命，那些人的脚也不能上咱意源郡码头，到那时~咱路上都相互等等，作伴来去也不吃亏，干！”
触动心事儿，这几位爷们便举起酒碗齐齐一饮而尽。
谢析木也想随一碗，却被辛一剑阻止了，这是人家约好的阴间酒，你凑什么趣儿啊？
无奈，谢析木只得艳羡道：“其实，我还是蛮喜欢江湖的，往日我看那些传奇本子，还有几出大本的江湖书，什么千里走马，以一敌百号令江湖，独霸武林啥的，那种想怎么就怎么的日子，也是着实快哉的很呢……”
他这话没说完，大家伙又笑，笑完那窦钟鸣才道：“嘿！这笑话闹的，当年我儿也不愿意读书，非要学祖宗，要来一波传奇本子里的行当，老子一生气就打他个半死……”
说到这里，他正“色”对谢析木道：“好叫小公子知道，什么狗屁的江湖，号令江湖这档子事儿压根就没有存在过，咱们这些人从走江湖闯名头，也不过是想用凶名保家人，至于你说的千里走马，纯胡说八道，是万万不能信的。”
“假的？”谢析木惊讶极了，看看辛一剑，辛一剑也点点头。
再看一圈江湖客，不管多大岁数，也是确定点头，证明那些传奇本子就是骗人的。
辛一剑笑道：“从前早与你说了，哥儿看的闲书都是骗人的，你还不信，如今这么多人证明，你总信了吧？”
他说完，张七星便道：“小少爷，咱们别说旁的，就说这个号令江湖，那九州域的老几位，他们家也是几百年来盛名不衰，凭是哪个朝代，哪位皇帝坐江山，都是好言好语的哄着，可他家也不敢说号令江湖，却是为何？”
谢析木困“惑”：“是，德行不好？”
张七星一摆手，边说边笑道：“走江湖的还提德行？不耍心眼子谁能活，这可不是德行的事儿，呵呵~其实~是路太远，凭是什么令~哈哈，就出不得远门，哈哈~您懂么？”
窦钟鸣随即笑道：“好比你们那边的榆树娘娘，人家那声势，威信，那行事做派谁敢不服？我老窦虽离的燕京好老远，可也是敬仰不已，甭看人家是女子，那是做事体面又有承担，百泉山那边的老功家凭着她庇护，现在是什么日子？神仙日子！”
周围人一片艳羡，眼神对百泉山的功家门派是无限向往。
张七星苦笑：“便是这样的德高望重之人，她有江湖令也只能号令周遭，咱大梁从北到南，千万里爬山涉水，也不是不服人家，就她老人家有个安排，咱也愿意听从，可那小贵人丢了，消息出庆丰到了咱这，这都多少天了。
哎，总之没有什么号令天下的事儿，不然分什么南北护国寺，有一个护国寺得了，当年玄山师的令，咱爷们也不是不服的。
不好听的话，皇爷的圣旨出京还变滋味呢，何况区区江湖令，哼，又凭他什么九州域想号令江湖？嘿，狗艹的玩意儿，纯属胡说八道，唔……！”
，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忽然就从高处落下，张七星话未说完，正面的两颗门牙就落了地，瞬间满嘴是血，满头冷汗。
一苍老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前忽后飘忽道：“蓬门小户~家里既没了坐堂人，就受受教训，速速归家修修心，手上丁点份量没有，也好意思做义士？个少调失教的狗东西，竟背后“乱”咬起人来了……”
张七星与江湖客全部站起，他呸呸吐出几口血水，抬手将上身衣裳扒开，“露”出有“毛”健壮的胸膛，上牙床兜不住风道：“好古（狗）！肉当（有胆）！兄丫结儿来（冲爷这儿来）！”
他们随着声音左右寻人，遍寻不到，这脸上的表情便越发紧张起来，又羞又愤。
谢析木也想站起，辛一剑一把按住他道：“少爷，咱不是江湖人，也不能管江湖事。”
谢析木吸吸鼻子，眼盯着院落一角道：“爷要是非要管呢？”
辛一剑眨巴眼，从靴子里拿出小刀，缓缓对准脖子微微一动，便有血丝落下。
这祖宗甭说没命，少个油皮大梁朝如何跟家人爹交代。
谢析木看他这样，就嘴角抽搐问：“你，你跟谁学的？”
辛一剑很不要脸的道：“二少爷！”
黑漆漆夜里，脚店上空如有怨鬼游魂般的不断有人骂，少调失教，小门小户，速速滚回家云云……
众人找了几圈找不到人，便有人万念俱灰想，这便是九州域么？甭说与他们正面对招，这也有几十号的兄弟，这般多的招子寻人，竟连个老头儿都寻不到，明儿必然就是个死了。
想到此，有心里绝望的便盘腿一坐，顺手将衣裳也解开来，“露”出胸膛拍的啪啪作响道：“九州域全是狗！狗！狗艹的！！都是不要脸的狗东西！来！来！来！冲爷爷这里来……”
此话未落，又有东西从墙头破风，凛冽四面而来，眼见这失态江湖客要完，忽一口双耳大铁锅忽拦在这江湖人面前，只听得呯呯几声，破空的东西就反击了回去。
瞬间众人皆惊，凝神看去，却是在店里忙来忙去，本端着一铁锅炒山珍要出来待客的老板娘，而今那锅山珍自然也没了，老板娘就看着漏了俩眼的铁锅叹息：“这买卖做不得了，锅都被人打漏了。”
她话音落了，便有苍老的声音在墙头厉声道：“好“奸”鬼，藏的到深！咱们的事你既要接，就早早报上家门，老夫手下不灭无名鬼……”
老板娘啧了一声，看着上空嗤笑道：“什么无名鬼啊，门口有幌没看到啊！咱这是百年简家老店，你瞎啊？”
又有利器破风，这次却是一跟劈柴拦截。
掌柜的双手用力把东西击回空中，左右看了一圈诧异道：“呦呵，这老东西怪会藏，躲的到快！”
上百人的大院落，而今就只有劈柴噼啪，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噗的突兀笑声也鬼魅传来。
竟有娇娇嫩嫩的小姑娘笑道：“嘻嘻，你们傻了么？这不过就是□□湖戏，也把你们吓成这样？嘻~你们这几个老头儿真有趣儿，背后挂着几根绳儿，跟吊死鬼一般的唱大戏玩儿呢？”

第219章大半夜里，自……
大半夜里,  自己带来的棺材里发出女子的笑声是多么惊悚的事情。
老店内的无顾客本就畏惧，而今更是缩成一团儿，大气都不敢喘,  就觉着身上冷汗淋淋，寒“毛”都能数的清楚的倒立着。
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就吓的“尿”裤。
那墙上的老头儿被喊破机关，就晃晃悠悠的落了地,  借着满院的篝火众人凝神细看  ,  还~真是背后吊了一根绳儿。
就怪不得若鬼魅一般，一院子江湖客抓不住他的行踪。
这老头穿青缎长衫，面目清俊，仪态端正头发银白,  不做才将那起子事他是个仙风道骨,  做了才将那事儿，这便是个伪君子相了。
偏这老头是个不要脸的，落了地还来了一句：“嗨呀,  年纪大了，比不得当初了……老胳膊老腿儿上山不易,  你还不许我吊个绳儿？你给老子出来吧……”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便忽对一口棺材出了手，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那棺材破成几片,  一道身影飞速倒退，待院内人仔细一看，便又是一跳。
这哪儿是个小姑娘啊,  竟是一个穿寿衣，踩寿鞋，个不高,  满脸是折子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飞身出来，先是倒退上了木墙，足下借力用推一蹬，双掌对面一堆篝火就去了，那篝火瞬间炸开，砰的一声火团裹着烟花对着那老头儿就去了。
那老头早有准备，脚下一跺，双掌迅速对着空中火团就是连续数掌，也不过瞬息的功夫，满院子人都没看到那老太太什么时候裹在火团里去的，就听得啪啪啪啪的掌□□接，漫天的火星子。
也甭看这两位年纪都不小了，可是打的半点花架子都没有，出拳出脚竟皆是杀招，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无，其实这二人还算客气，都对着对方的脖颈以上去的，也，也算是光明磊落。
辛一剑看的如醉如痴，就对谢析木道：“哥儿甭看现在的江湖有这个拳王，那个开山裂碑手什么的，其实那都不顶用，要说玩意儿，还是老几辈子手上的东西看着漂亮。”
可谢析木却心道，这是没看到我阿爹用刀呢，也没看过我娘打高兴，就这两人，还不够他爹一刀下去收拾的呢。
想到这里，这孩子就有点想家了。
院内打的招式凛冽，可，许是年纪大了，或是那劈柴落地，起的黑烟儿大了些，这俩老人家忽就咳嗽起来。
咳嗽声中，那老太太飞身回到谢析木身边的棺材头站着，她穿着一双锈了仙鹤的白底寿鞋，也不想落地，就坐在了棺头顶，张嘴又是女娃儿音调嘻嘻笑道：“嘻嘻，咳咳~老倌儿，你从咱地头过且就过嘛，又没人拦着你，你也是成名的老客儿，仕伯山人一辈子行侠仗义，如何到了老学起咱们几个老鬼的手段？又何苦欺负我坟头的娃儿？”
那老头被喊破身份，脸上到底尴尬起来，只是嘴上不能输，就冷笑道：“呵，小辈儿不修口，他们祖宗来了我也有话说，咳咳，我当时谁？却是风山下的六鬼关，十人去无人归的风山六鬼，你们竟还活着？”
这老头把这老太太名号一报，周围顿时一片吸气声。
辛一剑也是神“色”大变，就贴着谢析木耳朵便低声道：“哥儿小心，这是江湖里成名近乎甲子的~大恶人！风山六鬼。”
谢析木闻言一愣，倒是充满好奇的低声反问：“真的？恶人？如何恶的？”
这话问的有些角度刁钻。便把辛一剑问愣了，风山六鬼离开江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他咋知道他们做了何种恶事？
倒是本乡本土的江湖客，许是听了太多的风山六鬼传说，就刹那的功夫，连那没有门牙的张七星都捂着嘴躲的远远的。
也是几尺高的汉子了，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何要躲，他死都不怕呢？怎么就觉着脚下有些绵软起来了？
叫风山六鬼的老太太笑的阴风抚面，很丑的一张丘陵纵横的面颊上，竟“露”出些许羞臊之意，她一摆手客气起来：“什么风山六鬼呦，这都多少年了，你都没死呢还不许咱们家剩下一个半个？也~也就剩下老婆子一只鬼了……”
这老太太说到这里，忽表情一紧绷的对着院子角落，还满面懵懂，很是无辜，整个人都蔫傻的小东家根宝说：“说到这里，老东西你等等，我跟这臭小子有笔账目要算呢，我说你个倒坟头的死小子！你家那么大的场院，你憋的慌你找个新鲜地儿，你就成日子老太太坟包边上屙“尿”，不看在你爷的份上，老婆子我……”
她伸开巴掌做出要打的手势，老板娘机灵  ，赶紧两步就拦在宝根面前，先是回身小小的扇了儿子一个巴掌，接着回头陪着笑脸道：“错了，错了！老姑“奶”“奶”，小孩子不懂事，我这成日子给您送饭，您咋不早说？”
她这一开口，满院里更是一片惊。
这，这百年的老店，原来竟是风山六鬼后人开的么？
老太太闻言有些纠结，抬起的手犹豫一下，这才实话实说道：“早说什么呀，这人老了，许是怕寂寞了，老婆子成天就想着，啥时候回家呀？
这都当了一辈子鬼了，还没见过奈何桥，也没见过阎王殿呢……而今剩我个孤鬼干耗着，你说我成日子干啥？
除了等着归位，就是等着这小家伙来呗，你家这个，嗨~呀！不是我跟你说，那是丁点都不像他祖爷爷，个傻小子从厨下弄点吃食也去我那坟头后面偷吃，是做什么都去那后面，这都多大了都不懂换个地方……”
这么大岁数，又穿着死人衣裳，偏偏张嘴就是撒娇一般的娇娥音儿，就好不吓人。
果不其然，那边就有人开始抽泣，哭没两声他自己把眼睛耳朵都捂住了。
小东家宝根也不小了，都开始寻媒人娶媳“妇”了，好家伙，这么多人呢，被人这般说，当下就万念俱灰只恨不得死了好。
他想起打小就撅个腚在院子后的土堆那啥，就……万念俱灰，从此也不想做人了。
那叫仕伯山人的老头儿听那边肠子肚儿开始拉呱家常，便打断她们，又打量几眼老板娘，对那老太太问到：“风山鬼母，我瞅着~这丫头些许面熟，可是谁的后人？”
周遭一阵吸气声，原来这老太竟是风山六鬼里的风山鬼母。
尤其本乡本土的那一堆，小时候不吃饭，不睡觉，在外面野着不归家时，他们家里就吓唬说，快些吧~风山鬼母来抓你了，风山鬼母来吃你了……真真噩梦一样的记忆，于是又后退几步挤成一团儿。
鬼母在鬼道里，本来就是吃小孩儿的，不过人家很挑嘴的，其实只吃自己的孩子。
风山鬼母这次也不嘻嘻了，开始桀桀桀桀犹如夜枭般的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才用颇为得意的声音道：“瞎老头子，你没看出来呀，这是刀牢的曾孙女呀，你看这端正模样，跟我老哥哥多么相仿，这鹰钩鼻，这吃四方的大嘴儿……”
可怜的老板娘就很是苦难的捂住脸。
仕伯山人闻言，便很是怀念的叹息一声：“想不到，刀牢竟有后人了啊……也是也是，罢了罢了……”
他深深看了一眼鬼母，回手抓了一下身后的绳子，没多久，那外面的人就吊着他走了。
这，这就走了？
满院子人难以置信的看着那老头，直到他似鬼非人飘忽而去不见踪影，这老板娘才好奇的问到：“老姑“奶”“奶”，他，他这就走了？”
风山鬼母满面不耐烦的一摆手：“留下你给他养老呢？我吃你一口热乎的都不易，哼~那老伪君子！
他当年受过九州域恩情，嗨！也不是多大的恩，陈芝麻烂谷子那些事儿不提了，总之就是，那个老王八蛋觉着我既出来了，他该拦着也拦着了，九州域的名声该维护他也维护了，他又不傻，还呆着做什么？”
说到这里，这老太太看着满院畏惧的人便又桀桀笑了起来，仿佛是很多年没看到这种惊惧交加的表情，人家也是颇为得意的，只可惜，她笑道一半儿就看到了满眼兴奋的谢析木。
没错儿，这傻孩子丁点儿都不怕，就又是新鲜又是好奇的上下仔细的打量她。
于是老太太停了笑，低头问谢析木：“小家伙，你竟不怕我啊？我可是鬼~他们说，我是吃小孩子的，你不知道啊？”
这是什么问题啊，谢析木一愣，也不顾辛一剑满面的防备，倒是很诚实的点头道：“老人家，晚辈是外地人，那个，也没听过您做鬼的事儿？咳，其实，其实我看老人家慈眉善目，那是一点都不凶的。”
还跟我家老祖宗一般无二，都是小孩子气的很呢。
谢析木越大越像他爹，天生一副讨女子喜欢的俊脸，这老太太在山上成日子看的又是什么人，谁又不爱漂亮颜“色”呢。
如此便心有好感，她本想大笑，又想起自己牙齿也没有几个，人害羞，就捂着嘴笑道：“你这索命的冤家，小嘴儿恁甜呢？你，你是个读书种子吧？”
这是啥话啊，瞬间谢析木就觉着，他泉后街后巷的“奶”“奶”们集结了，如此他也亲了起来，就温和笑说道：“是，确实读过几年书。”
老太太腿短，她高兴，就用寿鞋反磕棺材板子道：“就说么！我就说么，差不离就是这样，这娃一看就有出息……”忽想起什么，她又犯了老太太病症追问道：“小哥儿家里几口人呀？家里是做什么的？可娶了媳“妇”儿了……”
谢析木满面窘然，心里却想，原来天下老太太都这是这样的。
老板娘听的尴尬，到底忍不住道：“老姑“奶”“奶”，您问这个做什么呀？”
鬼母闻言有些生气的骂到：“你个短命的有产有业，后厨米缸都三尺深，你琵琶“奶”“奶”的大孙女可都是十九了，她……”
老板娘气闷：“她什么呀，她大字不识几个？您可别“乱”点鸳鸯了，配不上！就不是一路人，您可别添“乱”了，咱赶紧屋里去，您好不容易出来的，我给您烧一桶热水，再给您搓吧搓吧，咱松散松散……”
鬼母不想洗澡，就嘀咕道：“你，你还懂得点鸳鸯了，哼~我，我不洗！”
嘀咕完，她低头继续追问谢析木道：“小哥儿哪里来的？”
谢析木不接这话，就笑问：“老人家，他们说你是~恶人？”
辛一剑瞬间万念俱灰。
鬼母都被这小哥儿问愣了，她就眨巴下眼睛，仰头看看天空也不知想起什么事儿，总之就是不言不语许久，才缓缓低头对谢析木笑道：“小哥儿，你看我可是恶人？”
谢析木坦率摇头：“不像，也不是。”
鬼母又桀桀桀桀的笑了起来，只没有桀桀畅快呢，这老太太便鼻翼呼扇几下，又指着围在火边的那些肉道：“不会过的，赶紧翻翻面儿吧，怪可惜了的，这，这是糟蹋东西呢，都烤吧糊了。”
她说完，有些生气的看着本土那些江湖客骂道：“一群没出息的玩意儿，被个外地老头子欺负成这样，都看不出人在哪儿？赶紧回来吃吧，就死都不怕，怕我个快回魂的老骨头架子……”
她大骂了一通，张七星他们能如何，便只能颤颤巍巍，战战兢兢的回到篝火边，也不知道该怎么是好，倒是很佩服的看这白脖子公子讨老太太欢喜，心里那真是佩服不已，真真不知无畏。
这人跟人确实不一样。
谢析木亲手把鹿肉最嫩的地方切下一块，用干净板子盛放了，端给老太太道：“这块肉是不错的，您老可要吃一些？”
老太太低头看他，笑着摇头：“不吃了，生来赎罪的种子，也不配这样的好东西，牙都没有了，早就咬不动喽，你小呢，正是享福的时候，你吃，你吃吧。”
谢析木放下那盘东西，又指指自己的后槽牙也笑道：“您跟我家老祖宗一样，我家老祖宗前年牙就掉了一半儿了，她咬不动东西，吃饭也不香，就说活着没意思了……”
亲卫巷的崽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哄老太太高兴的高手。
鬼母对谢析木这话深以为然，便一拍手道：“可不是这样，吃饭不香，做鬼都无趣了……”
其实这就是一句普通的老太太抱怨，然而却把周围一切人都心防都放下了。
又想起才将鬼母说的，你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我个老太太？
这，便都不怕了吧？依旧是吃吃喝喝，却不敢大声喧哗了。
老板娘看看自己傻儿子，看他低头不语，就笑着把他推到自己男人身边，想来，今夜无论如何要跟孩子们交待一些事情了。
等那对父子不见，老板娘才从怀里取出一把半截木梳，又爬到棺材顶，跪坐着打“乱”了鬼母的头发，认真帮她梳了起来。
甭看鬼母年纪大了，却有一头好白发，垂下来也是很长很长的。
她们这般行事，却看的张七星心里十分别扭，这是人家的棺材。
他心里觉着不吉利吧，却也不敢反抗，耳边就听那吓死人的鬼母，还挺慈爱的问老板娘：“鲜花明儿~也要去呀？”
原来老板娘名字叫鲜花啊。
老板娘手上的木梳停了下，就笑笑说：“恩，都商议好了，宝根爹不去，我，我就备了一口棺木。”
鬼母笑笑：“你呀，那成吧，方圆几百里，也就我这个老东西还干耗着，棺材是现成的。”
老板娘不急不缓的打着发辫，又笑着嗯了一声，样子如后街里不争不抢的贤惠婶子一模一样。
谢析木好奇的看着这娘俩，她们跟自己想的江湖人一点都不同，也不是那般好，却也不是那般坏，其实，就是一般的普通人吧。
众人听到鬼母还有这老板娘也要去，便各自哀伤起来，张七星“舔”“舔”自己缺了牙的豁口，也不想说话，倒是端起酒碗倒满，站起来双手奉给鬼母。
鬼母挺高兴，就指着自己问：“是？是给我的？”
张七星点点头。
鬼母却摇摇头：“不会喝，没喝过，怪贵的东西，你给，给老婆子倒一碗水吧，我倒是有些渴了。”
张七星闻言大喜，连连点头的仰头喝了这碗酒，拿着空碗去那边热灶，反复把碗烫了好几次，才小心翼翼的端回一碗热水奉给鬼母。
而后，鬼母就端着那水，一边享受小辈的照顾，一边说起一些老事来。
“若说~九州域的，早年间那真是好人呆的好地方。”
她看篝火边的晚辈不相信，就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傻子年纪小，才吃过几年苦，好歹你们身板好的时候，还遇到个造反的搭救，从此就有了好日子，可我们那时候有啥啊？是啥也没有哦！”
她用嘴唇沾沾水：“我们那时候，那种困苦你们绝想不到，算了，也不跟你们唠叨这些了，反正，你们也不爱听……”
“爱听！爱听！”
谢析木一副完全不知人间疾苦的样，他看老人家不说，就赶紧道爱听。
这老太太其实就是等个捧场的，她幸运，就遇到个好捧哏。
如此便说：“真爱听啊？”
周围一圈人连连点头，鬼母便给他们面子，实在没办法的样儿道：“哎，那就说说……当年啊，那幽帝不是个东西，其实他爹他爷更恶心人，反正这家人都不是个好东西，那真是干啥都不成，祸害人间就数那家王八蛋了。
拿咱风岚山周围来说，我老婆子一辈子，看到最多人味儿，也就这十几年了，那上山的，跑远道的，住店的，如今人气儿才是个人间，从前那叫啥，要不喊咱这鬼山呢……”
不知道谁呛了一口酒，也不敢大声咳嗽，就低低咳。
“从前……从前哪里有这样热闹，没有的！要么老人家都说九州域好呢，那时候，敢跟朝廷叫板的还真不是护国寺，和尚是种地的，管不平真就是人家九州域。”
鬼母说到这儿，看这些晚辈不相信，就笑道：“不骗你们，那时候山上有歹人，可衙门里的老爷连歹人都不如，就是一帮子人间恶鬼！”
又有人剧烈咳嗽。
鬼母却无知无觉道：“实在活不下去怎么办？有冤有屈怎么办？那会儿，若是寻到九州域，人家还真的能出来管管闲事儿，要么说，那会子朝廷也畏惧九州域呢，那也是打过的……呵，那帮子完蛋货“色”是去一次败一次，从此天下人也就不相信朝廷了……”
听到这里，谢析木便好奇“插”嘴：“若如您老人家说，九州域还真不赖呢。”
“不赖！”鬼母笑着砸吧嘴儿：“真是小孩儿话，这一个人好不好，时候久了倒是能看出来，可一桩事的赖不赖就得分时候看了，拿现在说，这世间又有什么不平值当你们满门出来打搅这份安宁？”
辛一剑倒是想起老辛爷说的一句话，便岔话道：“晚辈倒是听家里的老人家说过，从前九州域若是反了也就反了。”
他不明白，九州域名声那般好，当初又为何一直不反？
鬼母轻哼：“许是，咱们这些受苦的不值得人家那般吧，好端端的山里的神仙当着，便是出来也是行侠仗义捉我们这样旁门左道上的魑魅魍魉呢，呿~一群老混蛋玩意儿！
这人世将将能端一碗饭吃了，他们到出来掀锅底了……”鬼母指指身边的山头苦笑：“我们那会子，那才是个难受呢，就说不出的难受！”
她说着苦，表情倒是挺豁达：“就记不得什么时候了，三五岁？六七岁儿？反正是有年一村饿死一半人，我娘半夜里哭着把我们拉起来说要饿死人了，族里的老辈儿就商议了一下，要换我们这些几岁的出去~我娘让哥哥们带我们赶紧跑，我们就跑了……”
谢析木听过易子而食的事情，便打了个寒颤。
鬼母却无所谓道：“那会都这样，我们吓得要死，就稀里糊涂的上了风岚山，还是琵琶他哥说，仿佛是有个老坟头叫人打了个盗洞，为了躲避族人，我们就躲了进去，也就有了点奇遇，从此~便成了鬼。”
她说到这儿忽嘻嘻又笑了起来，就看着满面好奇的张七星等人说：“你当我们的诨号是怎么来的？”
见张七星他们摇头，她便笑着说：“嗨！那不是我们年纪小，也打不了野兽，就四处挖坟想“摸”点东西下山换吃喝，那年冬日干冷，我们冻的不成了，就穿了新坟地里陪葬的寿衣，又趁着夜“色”下了山。
又恰巧那夜有镖队夜过风岚山，原本该我们几个小孩儿怕他们的，可是谁能想到~他们一看我们就大喊了一声鬼呀！丢下东西就跑了，也自那时候起我们才察觉，那年头不好~做人还不如做鬼呢。”
谢析木深想了一下，就咽了一口吐沫道：“从此，老人家们~便成了风山六鬼？”
老板娘终于将鬼母的头发盘好，听到谢析木问，就笑着说：“可不是这样！我爷活着那会就说，扮鬼多好，扮鬼也不用见血，一吓唬就有进项，可，到底是也是造了孽，为了赎罪，他们几个便一辈子只吃素，不沾荤腥了。”
几个江湖客愕然对视，所以吓了他们半辈子的恶鬼，竟是这样来的么？一时间心内真是滋味难当，就觉着这人间更不真实了。
可这一夜，对于谢析木来说也不好过，他做了噩梦，“迷”“迷”糊糊的就看到一群小孩儿跑呀，跑呀，他们的亲人就举着菜刀在追……天不亮的时候，他就听到老客栈的木门响。
他自车里坐起，满头冷汗的打开车帘，便看到院内火把齐聚，火光中，鬼母盘膝坐着一口老棺材，那个叫根宝的小东家正低声抽泣。
叫鲜花的老板娘打了他一下，也哽咽说：“你哭个屁！都多大了还哭，你娘不一定死呢，你到提前哭丧了！”
她说完，穿着一身麻衣上了车，亲自赶着车拉着棺木往外走。
谢析木也赶紧起来说：“一叔，跟上~跟上。”
辛一剑等着就是这句话，笑着侧身上车，驱赶骡车跟在队尾。
根宝哭的十分伤心，正难受间他就听到那小公子对他说：“嗨呀，你别哭了，一会儿你娘就回来了……”
后来，那些人就走了……
那些人入了山，都高高的举着火把，漫山遍野的火把犹如山中盘旋的火蛇，从四面八方来，又一圈一圈的不间断。
根宝痴痴的看着，而后就听他爹说：“别难受了，你娘肯定能回来的，你没听到人家贵人说了么，你娘能回来……”
黎明不到，天“色”蒙黑，楼船本该靠岸，却找不到老意源郡的码头了？
百如意与四苦和尚不放心，便踩水上岸，想看看到底出了何事。
到了岸上举目四顾却是满目空旷，一片木片都没有的老码头，荒凉的仿若从未有过人烟一般。
百如意便对四苦说：“和尚，我听他们说，意源郡码头有个几百年历史了？是这里么？”
身后无人回话，百如意便回头找人，却看到四苦正蹲在地上不知做什么？
他走过去一看，却见四苦从靠岸的野草堆儿里拔出几颗狗尾巴草一样的东西。
他就问：“和尚在做什么？”
四苦道：“我师父说，贫僧最傻，许有大出息。”
百如意不明白和尚要说什么？
四苦却从地上挖出一块湿土，将狗尾巴草根部包裹起来，他小心翼翼的捧着站起来说：“贫僧就想，别的反正我们也不会，还不如从此就只做一件事。”
他举起手里的草道：“此乃意源野稗子，跟我们燕京那边的有些不一样的，仿佛是比咱那边的要壮实些，贫僧要回去收拾收拾……”
说到这，他在朦胧光线里又四处打量起来，至于什么小郡王的安危，什么九州域的祸事，他也暂且就忘记了。
他就想着，回去把这野稗子跟家里的稗子放在一起收拾收拾，说不得就能种出新的粮种呢。
正寻找间，四苦就忽听到靠不了岸的楼船上有人大喊：“快呀，快看呀！看那山上，是什么？”
如此大家齐齐看向那风岚山。
佘万霖也被闹腾起来，他披着衣裳推开窗……
风岚山上的火把，就如星斗般在那边璀璨着。

第220章也不知那些人……
也不知那些人从何处来,  他们怀抱赴死之心，在天“色”渐明的时候，就一个个的挤在老码头上。
那一排一排论资排辈的列着,  看上去……还，还挺吓唬人的。
待到小宰他们全都出来，借着黎明的光线往岸上看，真真如地狱量刑一般,  那是一排麻衣一排棺。
后来的人太多,  岸上搁不下，就拥挤在山路继续往后排。
小宰与载师是什么人，站在甲板上些许打量，就能从气息上看出,  那源源不断队头看不到队尾的人,  皆是他从前看都懒的看一眼的末流江湖客。
都是些开一般武馆的，走下等镖的，给财主护院提鸟笼的……除却前头几个老头儿,  哦，还有个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婆子,  这个还有些样儿，算得上是个人物，至于其余,  就是一帮子不上台面的。
下山虎遇到了几百只走下水吃烂泥臭肉的老耗子，这，这叫怎么下口？
难不成几百年的白道名门,  而今竟然被一群打家劫道的给威胁了？就凭这些玩意儿都算不上的东西，还想踩着他们的肩膀，直杠杠来到他的面前想混个义士？
便是给他提鞋都不配。
小宰能杀他们么,  能，别说他们人多，载师出去也能应付过去，不是打不打的事情，是只要今日他们双脚敢踏上码头那片土，只要与这些低等的江湖客有过交手，从此九州域的脸就真的掉到地上，拣都捡不来了。
不是一个层级，交手也是一种耻辱。
人家这是癞□□落脚面，我打不过你，我就是来恶心你的。
九州域能怎么办？
小宰就沉默不语的看着，那岸上的人们也沉默不语的等着。
四处至静，火把多了，燃烧的声势就大了，噼噼啪啪中竟还有火龙之声。
小宰不动声“色”，倒是栽师心眼不大，感觉被羞辱就气的内息烦“乱”，一口血憋到嗓子眼，又生生咽了回去。
老方愤怒，便对小宰道：“圣师，就让小的去跟他们碰碰盘，问他们是何意？”
小宰微微摇头道：“不必了。”
不值当。
老方憋屈，便说：“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咱没法子上岸改道，那就得往金滇那边去，这不是越来越远么，旁个地方还好说，金滇那边是哪儿？那谭家的地盘，那边本就混“乱”，便……”
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圣师，不然这样，咱们……咱们先离开这里，再，再~找机会悄悄上岸……”
“你闭嘴！”
载师愤怒，对着老方训到：“九州域历代圣师高隐行事从来光明正大，什么叫悄悄？如何悄悄？我们今日若敢退，又将九州域声誉置于何地！”
他们仿佛是忘记了，此燕京一行并未光正，他们甚至绑架了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少年。
老方好苦恼，“逼”急了也顾不得怕道：“那怎么办？这一路码头不敢靠，咱船上甭说粮食了，就连盐巴都要断了，咱们几个还有些好力气，可舢工想出劲儿就得吃盐巴，不然，咱就是想走金滇绕半个大梁，也得先行船不是？”
说到这里他犹豫一下道：“圣师？不然，咱就打上去。”
小宰不想看这个糊涂东西，便一甩袖子道：“打上去，人家本就是抱着脱罪的想法来的，你打上去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他说完转身往更高的甲板上走，路过舱房门口的时候，这几位便看到那小贵人，还有那什么都不懂的白石山丫头，两人正亲亲密密靠在窗边，都是笑眯眯的往岸上看。
这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老方一肚子气散发不得，便恨声对俩丫头怒到：“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不疼不痒的？来人，送，送俩位小贵人下去回避一下，甭一会子刀剑无眼，伤~了人~回头咱们可是说不清楚了。”
他说完，背着手学着小宰的步伐往上走了。
小灯小秋互相看看，一脸为难的来到佘万霖身边与他们福礼。
佘万霖轻笑：“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听你们当家这话的意思？还是我招惹的祸事？”
丑姑倒是很想看热闹，如此便丢开佘万霖，一脸幸灾乐祸的要跑出去找红船上的好大侄，也好一起看热闹。
临走她还在佘万霖的脸上掐了一把说：“你好呆着，回头我吃了什么，就回来讲给你听呀。”
佘万霖愁眉苦脸，拉住她的手哀求：“丑丑别走，陪我下去呆一会好不好？”
丑姑满面讥讽笑，想起岸上的棺木，还有那些人，心中除震撼外，她也是有些生安儿的气的。
她娘说，安儿这次到底不稳当了，可他爹也说，谁还没有个年少冲动的时候……这世上，凭是谁都要做一件年少冲动的祸事，好拿来后悔一辈子的。
阿爹说的这话丑姑不懂，就是觉着安儿太恨人了。
她便揶揄笑道：“不好，你活该呢。”
说完人家是大摇大摆走了。
这一路，九州域的也由她自由出入，他们本就闯了大祸，可不敢把人家白石山的小姑姑扣下来与天下郎中交恶。
可天下郎中也不敢与九州域交恶，小宰本就豁出去做了这样的事情，有关膳夫传承，真要斗起来，你就说死谁家崽是个公平应该？
鱼死网破了，那还真谁都兜不住。
如此，这两日丑姑都是楼船呆呆，红船呆呆，就苦了佘万霖这个假人质，只得陪着楼船这些人，成日子就吃些少盐寡淡饭食，心里对丑姑好不艳羡，偏偏丑姑不疼他，他哥不疼他。
大家伙是真的生气，连一片菜叶都不给他带。
佘万霖傻乎乎的站着。
小秋小灯无奈，只得又与他福礼，脸上眼里都是哀求。
哎，这热闹还真的看不成了，他有些遗憾的一摊手，趿拉着鞋子就与俩丫头去了底舱。
水面之上，水陆两边依旧沉默对持，桅杆之下，九州域的一众人看着远处的风岚山，也是毫无办法。
正胶着着见，便听老方一个徒弟喊了声：“师傅，你看江上！”
众人回身这才看到，远远的江面之上竟乌压压来了一片船，那越来越近的船帆又大又多，颇有遮天蔽日的声势。
小宰袖内握拳，想，这又是谁来了？
却也不用等多久，那些船便到了楼船不远处。
此刻天“色”大亮，近前看清方知是不小于楼船的海福船，那乌沉沉一片看去少说也有三四十艘。
其实海福船就是个自称，这些船却是西边海上来的海盗船。
小宰看清楚这些船便知是何人，又为何而来的了。
想到后果，他面目更阴沉起来与载师对望，载师吸吸气，手下微微做了个切的手势。
小宰微微叹息，眼睛微眨，又背手观望起来。
因是水上的力量，水先生不“摸”情况，不认来人，便先从红船出来，看来势汹汹，便想先去盘盘路，只她将将开口，那带头的福船竟不减速度，对着她的小红船便撞了上来。
水先生大惊，也不啰嗦，当下命鱼娘迅速摇橹躲避。
只说时迟那时快，红船就挡在楼船正面，此处又是码头水域，水面虽宽敞，那三十多艘海盗船并行三列直直过来，也不必等到了近前，头船就把可怜的小红船掀翻了。
水先生手快，探手抓住身边两个小姑娘纵身而起，随即百如意，还有丑姑等人是救人的救人，跳船的跳船，丑姑生气，还往楼船上丢了两把粉末。
只可惜，这妞初入江湖经验浅薄，行事更是不多思考，人家几十艘的船过来是顺风顺水顶着大帆，她这边就是逆风，这两把粉末出去，她那小爪儿能有多大，人家指定没事儿，就可怜她人高马大的好大侄，当下就“迷”糊过去，又怕丢了她，抓着她就扑通入了水。
岸边那些江湖客看的是目瞪口呆，看到有人入水便开始呼呼喝喝起来。
红船之上小姑娘众多，这一片花红柳绿的好颜“色”落水，就有那按耐不住的，也有真侠义之心的，就将自己带来的好大棺材丢入水里，还喊呢：“喂~姑娘，赶紧赶紧，进棺材进棺材……”
这码头算是彻底纷“乱”起来。
小宰愤怒，看对面还要冲着楼船撞，他便冲天而起对着海福船便是连连击掌，可他就是再厉害，那也是不是走偏道的霍七茜。
他的血肉之躯，半圣之体就是个江湖牛笔，也只能看好目标十几掌出去，将带头的几艘桅杆尽数击断。
随着咔嚓，咔嚓的桅杆断裂声响，那些大福船见到厉害，放慢速度到底是停了下来。
又一阵忙活，红船上的诸位便站在了十七八口棺材上。
棺材漂浮，水先生心中震怒，本想上去与福船的人理论，却被百如意一把拉住，对她微微摇头低声道：“先生莫要心焦，他们鹤蚌相争斗，我们暂且看看热闹，又何苦去与九州域的做马前卒。”
水先生吸气，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道：“那，那小贵人若要出事，我等又该如何与娘娘交代？”
“他死不了！”百如意带着气说了一句，扭脸看看这十几块棺材，再想下家里唉声叹息，十分揪心的娘亲，便一屁股坐在棺材里，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语气又野又狂道：“我看他们哪个敢伤他！”
水先生迟疑一下，到底问了出来：“这般大的事情，朝廷里竟不想管么？”
这么多天了，只有她们这些江湖人可怜巴巴的在这里舍命相拦，过了多么多郡州，那么多码头，朝廷又不是没有水军，怎么竟一点动静都无？
百如意吸吸鼻子，到底叹息一声道：“先生，如今这样就好，若是真的来了……反倒是不好了。”
水先生看看他美到极致的半张脸，半天才试探着问：“老“妇”，老“妇”常年游走水域，对岸上的消息倒是不灵通的，听小先生这般话，这后面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也不是不能说。”百如意无所谓的摆摆手道：“其实，就是十年了，座上那位想称量一下这大梁在天下人，在江湖人士心中的份量。”
百如意看看岸上呼呼喝喝要救人的江湖客，他的嘴角勾勾道：“先生安心，这个结果总，总还是不错的。”
水先生眼神里闪过一些哀“色”，到底点点头又叹息说：“凡尘皆苦，人为刀俎，哪怕是重税，求个安稳为何这般艰难？”
花开两朵，却说那楼船之上小宰双脚落地，半晌，便听到对面有人狂笑起来道：“哈哈，果不亏是九州域的半圣，小宰好功夫！”
众人闻声看去，见最大船头立着一群面目赤黑，肌肉健硕的大汉。
打头说话那位三四十岁，穿一身鲨鱼皮水靠，看不清楚“摸”样丑俊，皆因他面门几道深疤纵横，此人笑完，便凶横的瞪着九州域众人。
小宰很端的住，依旧风轻云淡随时羽化登仙般，他就上下打量这汉子几眼，这才问到：“西海~张进房是你什么人？”
那汉子心里恶气横生，凶眉挑起森然笑问到：“正是我家阿爷。”
小宰又问：“那张天眷呢？”
那汉子又道：“我家阿爹！”
小宰点头：“怪不得，那你今日是来报仇的？”
这汉子冷笑：“猜对了，纳命来吧。”
小宰摇头商议：“可有商议？”
这汉子却满面不屑，先对着江水吐了一口吐沫，接着又对岸上嘶喊起来：“好叫江湖上的朋友听清！今日不对朝廷，不对本地水陆上的朋友，不对天，不对地，咱们就是对这群背信弃义~的九州域来的！老子西海王张腾！家里十几代都是吃西海水上饭的……”
船下，百如意不知西海王是那个，便看向水先生。
水先生脸上有些白又有些气愤道：“这帮子混内水的泥鳅，竟让人踩着脸进来了，明日我且看他们还有什么好脸跟老婆子要过水钱……”
她说完一屁股坐在棺材内，接着脸上一变“色”，伸手从棺内捞出一个油纸包，又将这油纸包打开，里面竟是被啃了一半的熏鸡？
也不知想起何事，水先生却噗哧乐了起来。
百如意好奇：“前辈？”
水先生脸上似笑非笑，下嘴咬了一口熏鸡，嚼吧几下又看看福船，又看看身后的楼船道：“罢了，老身这一亩三分地小，人家都家大业大的，咱们是谁也招惹不起，就只能识时务了，等着吧，这可真是热闹了。”
那福船上的汉子还在声嘶力竭的喊话：“……十年前！我爹！我爷！得了九州域一封求救信，说是他们宗门有祸事了！要被朝廷清算了！当年膳夫情真意切，写的那叫个悲凉无奈，他说想回避海外，想让九州域可以苟延残喘，就让咱们这些跟你们内里从无交际的海上人搭救一下。
那有个啥，去呗！我爹！我爷！看在九州域历代都是仁人君子的份上，便亲自带着船队从海上到了这意源郡码头！”
他前行几步，蹦在船头上四处看了一眼这才又喊到：“没错儿！就是这儿了！说好了就在这个码头接人，可谁能想到！我爹！我爷！他们本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江湖朋友知道，咱们身份也不光彩就很少来内陆打搅，可谁能想到，当年十几艘大福船开出去，带我老子爷！带我全族一半兄弟出去，从此这人就没了！没了！”
他说完，也是震怒非常，表情凄厉狰狞几下，又撕心裂肺的对小宰喊到：“人那！啊廴”
一阵江风吹拂，小宰语气淡淡道：“我们没来，他们被朝廷水军剿了。”
这事情绝对是九州域没有道理，当年他在后山不问世事，也很少管膳夫行事，等到恶果来临才知已经无法挽回。
错便是错，他认，今日便是死了，他也接了。
当年膳夫利用的何止是西海这几人，那会子放出几个假消息，只选了其中之一躲避围剿，可是，到底也是一败涂地，被那个叫陈大胜的差一点把老底子掀翻。
想到这里，小宰便看看足下甲板，心里只是困“惑”，那陈大胜一身本事，却为何他的长子手无束鸡之力？
他却不知这世上奇人奇事之最，便是霍七茜这一门，甭说让他观察气息，便是真正交手，错位自愿，他们的气道很少流于皮肉的。
那叫张顺腾的没想到小宰轻而易举便承认了此事，他气的牙齿咔哒作响，这次倒是没有喊，却低声喃喃道：“你可知，我们大福岛又添了多少孤寡？”
几百条人命就换来人家一句淡淡的交代。
对这个交代他不认同，来时他便豁出去了，什么燕京的小贵人更不会在他的考虑当中，如此再啰嗦也是没意思，他便笔直道倒甭下去，大手里一挥转身就走。
说时迟那时快的，那些大福船也不知怎么互通的消息，人家便缓缓散开了。
小宰叹息，对身边人道：“也罢了，先让无辜的且舱下躲躲。”
老方大惊，到底一跺脚去了。
船下棺材内，百如意也感觉不好，就立刻站起，对着岸上的人便喊了起来：“岸上的，赶紧躲，躲！赶紧躲着……”
他喊他的，这大福船上却传来巨大的弓弦拉动的吱嘎之声，船身也由船头正对变成了侧对。
百如意喊完，又对岸上到处找种子，如今看不到人影的四苦嘶喊：“和尚！和尚！人呐！赶紧救人……”
一声佛号，四苦语调好不为难道：“阿弥陀佛，当年先师就说贫僧是个傻的，救人应当应分，可小和尚两只手，这般多人又要度化哪个……”
百如意又气又笑，对着岸上骂道：“凭个罗嗦，先把咱这边的都弄到岸上去且呆着。”
他这话刚说完，就看到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一起从棺中入水，踩水踩的那叫个狼狈，就啪叽啪叽背着丑姑便上了岸。
人家主业是郎中，这就不错了。
待这二人双脚刚踩到地面儿，那岸上又是一阵佛号，一股子力道便牵着那些坐着女娘的棺材徐徐往岸上去。
只可惜那棺材才动几下，水先生便一跃而起，对着岸边就是一掌。
瞬间岸边水花泥水四溅，小姑娘们便又往江水里去了。
水先生厉声对她们喊到：“都趴下！”喊完落入棺中，又对周遭道：“咱们刚从地狱爬到水里，便是死~也不去你们的人间了。”
百如意愣怔，正要再劝，那大福船上便发出无数劲风，几十支比攻城□□小一些的大箭对着楼船还有海岸便来了。
小宰太阳“穴”青筋暴起，抬手抓住楼船船帆轻易将之揪下来，他飞身出去，杂耍飞帕子般的就将那□□转环出去。
果不亏是九州域小宰，这般可怕的攻势之下，几尺厚的硬木城门都能打进去的□□，硬是被他使得巧劲团团甩出，却往岸边殃及而去了。
岸上这些他也是恨的紧了。
一刹那岸边一片嘶喊，躲避的躲避，叫骂的叫骂，说时迟那时快的功夫，最靠前的几位本地前辈动作起来，虽击飞一部分，依旧有骡马被“射”杀，血淋淋的倒在地面之上……
相反，那岸上虽是一片慌“乱”，水里本该最慌的红袖门诸位，却是有些愣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棺材贴水浮着，那些□□是高高的去，又被团团的送上岸，错非开船撞翻她们，如今~好像是安全的。
百如意看看楼船，又看看本要死要活一脸狼狈的水先生。
水先生脸上的妆此刻也花了，头发也散了，她四处看了一圈道：“那，那咱躲楼船后面？”
百如意想想，便干巴巴道：“那，那就躲躲。”
也是说话的功夫，那大福船上的□□弦子又开始叽嘎作响起来……
楼船不断摇晃，坐在底舱的佘万霖也不知头顶到底出了何事，就麻木的坐在一处看不到天日，只点了蜡烛的舱室内发呆。
开始这船还是稳当的，可是后来它就不这样了，如淘气孩子捉了一只秋虫放进竹筒封了盖儿，那孩儿忒坏，也不杀虫，就在耳边一阵摇晃，不断试探他们是不是还有气儿……
左右撞击，小秋小灯撕心裂肺的惨叫，后来也就不叫了……恩，也不管自己了，人家开门自顾自的跑了？
隔壁舱也很“乱”，摇橹的船工好似很惊慌，有人在叫骂，还拿着鞭子驱赶他们摇橹……这船便越发的不稳当起来。
从左右到偶尔上下激烈起伏。
船不稳当船的，佘万霖却犹如黏在身下的舱板上般随它摆动，偶尔还要换个姿势继续发愁，心里只想着，这事儿吧，算是闹大了。回去吧，这是要挨几顿打才能躲的过呢？
正忧愁间，就有一双手把住舱室门框，那人就摇摇摆摆的进了屋子。
佘万霖眨巴下眼睛，看老臭夹着两套水靠笑眯眯的进了舱，人家还问呢：“小郡王可会泅水之术啊？”
啊哈哈……这次不娘哩了？
佘万霖嘴角抽搐的摇摇头。
完后，那老臭就举着一个铜钵大的拳头过来说：“那，就对不住了！”

第221章佘万霖干咳嗽……
佘万霖干咳嗽两声,  从水面清醒过来，他是真的不懂泅水之术。
被老臭打昏之前，他看到了那丁玉门的老先生,  这家伙手段不弱，却被老臭无声无息的治住了？
接着他便昏了过去，人再清醒却已经离开底舱浮在水面。
耳边一片吵杂，有女人惊叫,  有巨孥穿透渔船的咄咄之声,  此处就像个“乱”世一般。
他抬起头，小宰在天空飞着，再扭脸去看，不知何时来的高大巨船竟毫不客气的以命相搏,  空中□□打着无名线,  这一看就不是来救自己的官兵。
老实话，自己从小到大在皇爷面前比后宫很多小皇子还受宠，可直至现在朝廷也没派人来救？
莫非？
巨大的甲板碎片落下,  水面溅起水花，佘万霖抬手抹了一把脸,  又想，莫非那个叫榆树娘的人是皇爷派来的暗棋？
怎么会？
她便是再有本事，也调不动这般多的船吧？心里实在想不明白,  佘万霖便吐出一口江水，心道：“大人们果然是最讨厌的。”
大手从身后伸手揪开佘万霖的发带，将他的头发打撒敷面,  一口棺材上拥挤的四五个小女娘尖叫成一团，岸上的本地武林人士躲在棺材后面高声叫骂，老臭将楼船木板打了个洞,  楼船在下沉，而船上的的人无知无觉……
一切都是“乱”的，一切又仿佛是计划好的般，那口棺材从老臭与佘万霖身边飘过，几条手臂伸出来将他们拉入棺中，为了保证棺木不沉，两个女娘无声无息的滑入水里，头都不冒的往岸上游……
船上，载师紧张的观察战局，一边分神将四周笼罩在意识之内，他察觉有人往岸上游，便飞纵出去，踩在望斗上看了一眼，却是掉入水里的两个女娘，她们叫的相当凄惨，终于被岸上的江湖客七手八脚的从水里上去……
许是穿的太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红纱绿绢紧紧裹在她们身上，曲线分明的“露”着。
啧~！有失体统，什么红袖门，下九流的娼门，啧！
看看对面的西海王，又想起水先生一路上咄咄“逼”人的可恶嘴脸，载师心里暗道一声该，跳下望斗继续帮小宰对敌……
西海王的攻势越来越狠，看巨孥攻不下楼船，终于上了火油□□，到底点燃小宰手里的帆布。
小宰大怒，将烧着的破碎的帆布打回大福船，终于有大福船着火了……却顽强抵抗，加大速度反撞击过来，这眼看着要与九州域鱼死网破。
不知道何人喊了一声：“船漏水了，船要沉了……”
小宰等人才惊觉不好，再一看，整个楼船已经下落两尺，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刹那，小宰丢弃楼船，放弃反抗，随即跟载师奔下底舱，没多久又提着昏“迷”过去的丁玉门上了甲板。
此时，被舍了的楼船四处起火，小宰提着丁玉门上了桅杆四处观望，水面上的人物十分简单，就是他熟知的红袖门一干人，那是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此？
人呢？
他愤怒至极，抬手将丁玉门抛入江水，脚下一跺凌空对着西海福船便去了。
而留在楼船之上的载师因丢了那小贵人，心里狂躁，便压抑不住戾气的对着楼船击掌，嘴里喊着，出来~！
出来！小子……给老子出来……老子杀了你！杀了你！
后来，那楼船便散了……
化成碎木散落在江水之上，那些从船上掉出来的水手，船家，还有九州域新收的弟子也纷纷落水，水面挣挣扎扎……
一声巨大的火油爆炸传来，西海王狂笑声嘎然而止……福船失了主宰，纷纷后移……又有船失火，爆炸，燃烧……人命就像不值钱般的落入水中。
小宰一生君子风范尽数舍弃，丢了手里的人质，他便癫狂了。
而换了女装，脸上贴了一张□□，顶着假发的佘万霖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心想，这些人是因为我死的么？
少年心“乱”如麻，眼里满是阿爷的教诲。
阿爷说，夫安天下，先正其本，做人亦是如此，一次不正后患无穷……
每年过节阖家团圆，他却要单独分离出来被送入宫中与那家人一起庆祝，他自然是不愿意的，就坐在门槛上气闷。
当时阿爹说啥来着？
哦，阿爹说，儿呀，这闹市挣钱，静处安身，老话倒是说的是明白，可这世上哪有明白地方放你的道理呢？不讲道理的地方还是多，你是不去也得去，做人得认命，不认，那就要受罪了……
老祖宗却说，去了随便吃，不吃白不吃……
娘却抱着他说，儿，对不住了……
为什么是对不住啊？
脑袋里就“乱”七八糟着，什么想法都有。
可老臭却在他耳边说：“……世道如此，少爷也别多想，西海王好几代人海面上祸“乱”，衙门里案卷能有一屋子，朝廷几次出兵都不能将之剿灭，这次利用九州域将他们引入内江打……”
“别说了！别~说了……”
佘万霖不想听下去，他脑海里皇爷的那张脸就越来越远，高高隐入黑暗，就再也不慈眉善目的笑了。
自己好像是被利用了吧？
肋骨已经全部碎裂的西海王张进房倒在甲板上，小宰用脚底“揉”捏他的脸面，他也反抗不得，嘴里冒着血沫，这眼见就要不成了。
小宰丢开他，在主船四处找了一圈人，没有看到那小郡王，便迅速换船着魔般寻人，已是见人就杀了。
等他离开，那些早就泪流满面躲在水里的水手才纷纷上船，哭喊着大哥，跪在张进房身边。
张进房要死了，却也是高兴的，他满是血的手在水靠里揪了半天，才在旁人的辅助下拽出一小块榆树皮，他将榆树皮交到兄弟手里，将他摊开的手掌握成拳头，而后笑道：“丢了那，那小贵人，九州域，这，这传承便……断了，我们也算是，给家里，报仇了……”
他兄弟牙齿打颤，接过树皮，嘴巴颤抖的喊哥。
张进房却说：“盛，盛世来了啊，水上……饭，端不住了，你带家里，归陆去吧……去找娘娘，娘娘仁义，百泉山那么大，总有咱的安身立命的土地，土地上，安，安稳那，咱们的子孙~从此，再也不要吃“乱”世，流离的饭……”
他的眼睛不动，嘴巴张着，就死了。
他的兄弟们把他摆好，急急给他磕了头，又往他身上浇了火油，将他点燃之后纷纷跳水而去……
江面之上，一艘接一艘的海盗船烧了起来，那火光越来越大，黑云遮盖了晨曦。
谢析木站在骡车上目瞪口呆的看着，耳边就听那些吓傻了的江湖客喊到，九州域烧人福船呢，这是断了人家的饭碗啊……好狠啊……狠的令人齿冷……
对于西海张家来说，这三十多艘大福船兴许是人家的家底了，这便给人家烧了？
可九州域的也不能站出来说，没烧，是他们自己烧的，我就是杀了几个人……
身下骡车调转，谢析木有些惊愕的看着辛一剑，辛一剑却没回头的大声说：“少爷，这边太“乱”了，咱走吧。”
“乱”了，“乱”了！
谢析木的眼里，那一片着火的江水越来越越远，一直到看不见……他才听到人大声说：“救人呀……”
在他看不到的老码头上，那些江湖客把自己带来的棺木纷纷推入水中，棺木越来越多向着江心飘去……
所有的船都付之一炬，而九州域的人也被迫踩在了棺材上，小宰依旧在寻人。
栽师却万念俱灰的坐在棺材里，一句话都不想说，丁玉门面白如纸，他喝饱江水，竟是被红袖门的女娘们救到棺材里的。
他们认真的看着每一张面孔，没有，没有……一切都是圈套，一切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入无边的炼狱，他们回不了头了……
佘万霖就这样顶着一张女娘脸，从九州域众人面前飘过，他的眼神震惊而木楞，也不过几个时辰便如换了灵魂一般。
小宰等人也不是不知易容之术，如此他们看人脸，也不看整体，却一个个盯着人的眼神去瞧。
那小贵人的眼神又傻又狡，但不管如何变幻，眼神里的纯真天然却是掩盖不了的。
可他们也绝想不到，不过是几息功夫，有个孩子他长大了，眼神自然也不同了。
岸边的江湖客此事已经知道那小贵人逃脱了，那他既然不在了，大家也就不必担心后患了，便一个个的欢天喜地的开始救人捞尸。
红袖门的女娘是不上岸的，没办法，众人便只能眼巴巴的目送她们坐着棺木顺水漂浮，越来越远……
棺木一直飘着，飘“荡”当中，那些小女娘悄然离开，去了别的水域。
老臭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块板子，穿着一身鹅黄的纱衣，抹了一脸脂粉的在愉快划船？
哦，划棺。
而佘万霖便仰头看着远处，靠在棺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便听到老臭说：“少爷？才将那些小女娘可是留了东西给您，您要看看么？”
佘万霖一愣，坐直了看着老臭问：“东西？给我的？”
他说完看看左右，江面还是那个江面，却只有他们一口棺在浮着了。
老臭笑眯眯的将木板放回棺材，伸手从底下取出一个包裹，边拆边说：“哎呀，您背后这个榆树娘娘倒是真真厉害，人家真是一步一步什么都算进去了，放心，九州域的如今便是想明白了，他们背后“插”上翅膀，也追不到这里了。
十几里呢，咱飘的不慢……再说了，这圈套圈一环一环的，咱局中人现在才想明白，那些王八蛋……啧！好东西呀。”
包袱打开，一堆细布衣服上是个羊皮袋子，老臭将羊皮袋倒转，里面掉出两块路引，一个包金铜平家花押铜盒一个，还有一叠金叶子，十二三个二两小银锭，一小串铜板，目测能有二百来钱。
佘万霖歪头看看这堆东西，弄不清是何意，便问：“好东西？”
老臭没抬头的在那堆钱里扒拉，最后扒拉出一个绢布疙瘩，他也不看，抬手将布疙瘩丢给佘万霖笑眯眯的说：“这是给你的吧？”
佘万霖抬手接过，打开布疙瘩，眉目便一肃，看到最后却噗哧笑了。
老臭看他一会忧愁一会笑，便无奈摇头道：“就是个小孩子。”
佘万霖抬眼白他：“你就是老骗子。”
老臭坦率认了：“啊，我家祖传靠这本事混饭吃呢。”
佘万霖却不想理他，骂完继续看布疙瘩上的字迹，他爹陈大胜的笔迹写着，改道金滇，绘制金滇布政使司布兵图后归。
他娘那手并不美算是娟秀的字便有些罗嗦了：儿无钱，可持平家印信去平家商铺支取消费，你爹说的皆是屁……那剩下的字迹好像是被人故意图了去，成了一串儿黑疙瘩。
这一看就是他家的家常戏，他爹想保持尊严，他娘随时捅漏锅底子，爹为了保证尊严，就把他娘的留书涂黑了。
人在外，家书除抵万金，还能给心灵一定的抚慰。
佘万霖把这个布条来回看了不少于二十次，这才将布条递给老臭，示意他也看看。
老臭惊愕，眨巴眼睛指着自己道：“给我看？”
佘万霖恩了一声，手又往前递了一下。
老臭愣怔，终于笑着接过，却不看，只一握拳将布条化成碎片，飘洒在江中说：“嘿，我看这作甚，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就，就~不看了，您有事儿，吩咐我就是。”
佘万霖吸气，看着满面疤的老臭，心里也是滋味莫名，这是从小伴着他，在记忆里犹如亲人一般的人，可他现在神清目明身份成谜。
他就是个老骗子，一个不知道谁家派出来的老骗子……他想问，却知不会说，如此便慢吞吞说：“咱们，就去金滇玩一圈吧，家里放我几月自由呢。”
老臭看看江水，安静片刻说：“成~呀！那，吃了少爷那么多饭，老臭我就陪您一起去吧，好歹夜儿里，能给您端个热水烫烫脚，解解乏闷……”
他说着，低头打开包金铜家那个盒子，伸手一扣，却从盒子里取出一只铜龟。
看到此物他便有些小震惊，吸吸气才道：“啧，了不得了，家里的老爷太太也是有本事的人啊，手里竟有此物呢。”
佘万霖好奇问：“何物？”
老臭反复看，最后竟将那铜龟抠开，那里面又有一方蛇印，他心中叹服，嘴里更啧啧道：“啧啧啧，这，这可是好东西，天下商家顶门梁的龟蛇印，往常只是听说，没想到还真有福分看到一次。”
佘万霖又翻翻白眼，当说什么呢，就这？
老臭将两方印递给佘万霖，佘万霖低头一看，见这印不大却做工精巧，龟是玄武形状，牙口须“毛”，龟壳鳞片活灵活现，蛇就是朴素盘踞的小蛇，嘴里没有吐信，却叼一枚铜钱。
四方神兽摆在不同的位置便有不同的意思，这方玄武乃是北位，又是水神？将印倒转，佘万霖便又看到，玄武肚下有篆字三，蛇印之下却是边缘一圈暗花，当间平毅二字。
他便说：“这印是新印，用的却是少有的蜡铸之法，很稀罕么？我倒见过平掌柜几次，他家这东西倒也有点意思。”
他说的是铸造之法，尤其蜡铸之法，大多是掌握在世家手里的。
他将东西递给老臭，老臭将龟蛇复位，小心翼翼的放好才说：“恩，就是他家的信物，他家三房管着北面的买卖，这便是玄武位，您家里考虑的真是很周到了。”
佘万霖困“惑”：“咱去的是西南边。”
老臭晃下脑袋：“说的是呢，三房的小少爷溜达到西南边，这一看就是溜达游玩的，也没有利益冲突，西南铺面上的坐堂掌柜自然是满接满待，并不会防备您，您说是不是很周到？”
他笑眯眯的举起盒儿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凭据，此印为铜，说明您是平家直系血脉，如今算是个历练中的小掌柜，将来早晚管着北面一郡商号，手下最起码也能掌百八十个大掌柜，当然，这个将来跟您没关系，也配不上您的身份，咱就说这印……”
老臭满眼放光：“嘿嘿，小爷儿，就凭这东西，天下姓平的铺子商号，二十万贯以下的钱数您能随意支取，您就说稀不稀罕？”
佘万霖听了，表情却没什么触动，语气淡淡道：“哦。”
老臭愕然：“哦？”
佘万霖不想看他了，便扭脸继续看江面道：“你拿着吧。”
虽然他这辈子从未见过二十万贯钱堆在一起的声势，可也不觉着有什么了不起的，长这么大，除非见了晚辈什么人的，就拿身上的东西随意赏出去，他真正花钱的机会几乎是没有的。
可老臭却不这样想，就拿着盒子迟疑试探问：“真~给我拿着？”
佘万霖调转身姿看另外一面：“啊，拿着吧。”
犹豫半天，老臭到底怕他孩子气不知道钱重要，就故意贪婪道：“嘿嘿，那，那我就给少爷暖几天，嘿嘿……”
说完撕下身上的布条将印盒裹了，很认真的绑在胳肢窝下面夹住。
正折腾呢，却听小少爷忽嘀咕一句：“臭叔，看，那有个人。”
老臭一愣：“臭，臭叔？”
佘万霖却依旧指着前方说：“真是个人。”
江面上，一个人一动不动的顺水意浮着，老臭看看无知无觉的佘万霖，嘴里又嘀咕了一句：“臭小子，臭叔臭叔……救人救人。”
他取了木板快速往那边滑动，等到了近前拦住低头一看才说：“死了~就不是个人了，少爷，这尸首就随它去吧。”
水面上的尸首双目睁着，安安静静的看着天空，他心口“插”着一根巨大的□□，箭尾只余了一点点。
这□□劲道奇大，把他钉在一块木板上人当下就死了。后来那楼船碎了，这人又顺水飘到了这里。
佘万霖看着这张脸，心里又沉重了一些。
他看着这张年纪不大的脸，半天才说：“臭叔，这人我认识。”说完看着老臭认真道：“你也见过的。”
老臭什么眼力，他当然见过。
前些日子泉后街口，那九州域假扮的人牙子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说这少年祖上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宦人家，他家就住在里面的礼部巷，是姓杨的。
这些天，这些少年每天都要在甲板上学习，佘万霖隔着舱门就常常能看到他们。
那些少年对他自是厌恶又嫉妒，态度自然不能好，偶尔目光碰撞他们还会使劲瞪他，就搞得佘万霖很是尴尬。
到底年纪都差不多，他这边好吃好喝，又有软绵绵的小丫头哄着。
而这群少年，单看这一路的待遇也属实好不到哪儿去，尤其是他们吃的那个饭，佘万霖是见过的。就两个黑不黑，绿不绿的团子配一碗汤，一群人坐在那边呼啦啦吃的香甜，可他坐在舱内就闻不到一丁点的饭香。
再不好，他们每天都在拼命读书，拼命擦甲板劳动，努力讨先生欢喜……
那小宰压根没在意这帮子人，更懒得维护，而为了关佘万霖这个小郡王，他去至底舱之后甲板上的舱门就栓住了。
那大福船开始攻击，留在甲板上有些功夫底子的武人还能躲避，可怜这些刚来的，最后也不知能活下来几个。
看这小爷眼神失了灵动，老臭便不在意的笑道：“呦，您这是难受呢？也是，好歹左邻右舍的情谊，他家若不犯事儿，许跟您还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呢，可惜了……”
他又开始从身上撕布条，最后将这少年的头发与棺材捆在一起。
等弄好，他这才看看天空，又看看左右方向，找好金滇的位置，一边卖力的划，一边讥讽道：“有时候，死了比活着享福，活人难着呢！这祖宗不积德，就世世代代祸害你，他们一蹬腿死了……算了，咱也甭提这个，嘿，这姓杨的也是有福气，您说是不是？”
这话云山雾罩不着边际的。
佘万霖看着随他们漂浮的尸体，没回头的问：“死了~还有福气啊？”
老臭笑道：“您有福气~自然畏惧死，算啦，您也甭难过了，要我说，人这也不能一辈子倒霉不是，您看，人家这是奔咱身下这口棺材来的，这就是他的福气，你说巧不巧吧。”
佘万霖一想可不是这样，这现成的棺材给人家预备好了。
如此，他点点头，又看看这张脸道：“也，也对吧。”
就这样，这俩倒霉蛋划着棺材，还拖着一具尸首，一直到傍晚才看到了一个可以上去的江岸。
待人上岸，他们便草草在岸边挖了一个浅坑，将姓杨的少年放入棺木埋了。
佘万霖还想用划水那木板给他随意弄个碑，可老臭却拦了他说：“少爷~算了！人下辈子，就未必还愿意做杨家的孩子了，他这辈子可怜，也还了人间债，想必想换个人家呢。”
佘万霖愣了一下，随手将模板抛在江水里。
落日余晖，照在新的坟顶。
佘万霖的脸被老臭左右“揉”捏一会子，对江水一看，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圆脸圆眼，不说话就带三分笑意，年岁二十出头亲切青年。
这是人家老臭家传的本事，可比红袖门的易容术强多了。
老臭看佘万霖对着江水左顾右盼，就笑眯眯的问：“这是我爷，我爹两代人琢磨出来的看家本事，少爷可要学？”
佘万霖站起来又翻他一眼：“我学这个做什么？”
家里有个斥候头子就够够的了，儿子被劫持出来还得给他弄点情报回去。
“也是，您学这个做什么呀？”  老臭笑笑，又看着火烧般的天空道：“走吧少爷，明儿天儿好，咱找个好地方歇歇脚，好睡他个日上三竿，有钱着呢，就吃着喝着，想怎么着，咱就怎么着！啧，美呀！”
佘万霖哭笑不得的摇摇头，随着他走了几步，忽便觉着心里一轻松，就捂着心口往后看。
那坟，还，还挺孤单的。
老臭看他这样，便嘲笑道：“咋？少爷舍不得小伙伴了？”
佘万霖困“惑”摇头，脸上表情莫名道：“臭叔，说来你不信，我，我这里好像是？放下一个大石头，如今就很是轻松了。”
老臭愣了一下，笑着对他招手。
等佘万霖走过去，他才揽住他肩膀，边走边笑道：“我的少爷啊，您是个聪明孩子，可有些道理呢，得慢慢去领悟。”
“悟？”
“啊，就是要走很多道儿，见很多人，这不是你爹娘给你想好了么，出来了，这好的要知道，坏的咱也别回避，人这一辈子尤其爷们，有些罪都是一样的，二十就是二十的累，半百就是半百的罪，该受着都得受着，谁都一样，您慢慢悟吧。”
“恩~。”
“可今儿不管死多少人，却罪不在你，您也别放心里去，这是旁人的恶心，您要往心里硬揽那就是个傻子了。”
佘万霖脚下一顿，看着老臭这张从满面疤到满面糙疙瘩的新脸，知道他不愿意真容示人，便不追问，只说：“臭叔，死了那么多人，真不怪我？”
老臭拍拍他肩膀：“孩子话！怪你作甚？您这想的真多，光想您不出来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可您也不想想，咱寻其源头，狗日的不劫您也就没这回事了，是吧？
您多大，他们多大？随便找个一个出来都能大您几轮去，安心，便是这人世有冤亲债主追到阴曹地府，也是先寻他们的……”
老臭正劝的激昂，忽就看到远处江面慢慢来了一艘不小的客船，那客船“插”着一杆奇怪的三“色”幡子，幡子上写着几大字，琢宁五福。
老臭蹉叹一声：“你“奶”“奶”好大的招牌呀！”
说完他蹦起来，几步走到江边，对江心大喊道：“哎，水上来的仙人！五湖四海的枝叶，树干“露”在地面上，老根三辈有牵连，您走云上的，咱火里炼起的，具是同根，来来来，捎上一脚呗！”

第222章破破旧旧……
破破旧旧,  缝缝补补，朽朽烂烂，摇摇晃晃的江船吃着深水,  不急不缓的往金滇走。
一夜过去，佘万霖才知自己好像是上了一当。
打从庆丰府里被劫持出来，这一路恍若下坡一般，起先他们喊自己小郡王,  再喊自己小贵人,  又喊自己小爷儿，现在他们喊自己~小伙计？
直至现在佘万霖才知道，这人世间行走还真是从衣裳上去尊重人的，老臭那衣裳过膝,  他便是大掌柜,  必须尊重。
而自己穿的青布袄子刚到膝盖，那么就是去金滇做买卖掌柜足下跑腿的小伙计，虽然他们自称是族中血脉,  可也没有得到什么尊重。
那大掌柜睡在木床上，自己便只能睡在狭小包舱的甲板上,  他们还喊自己，小老弟，小家伙,  小兄弟，小毅子？
去你“奶”“奶”的小姨子吧！
搭伙顺道四百里水路到金滇，大掌柜出钱两贯,  自己这个小伙计才八百钱？
一般吃住随大灶，小灶自费，然而老臭那个混蛋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他吃小灶，自己就得跟戏班子这帮人混大灶。
清早起来，一碗寡淡鱼汤外加三大硬面馍馍，吃不好他们还羡慕自己？那边学戏打杂的小戏们就一个馍。
还有夜里，人家五福班就预备了一套铺盖，压根没考虑他也是要睡觉的。
到了此刻佘万霖才知道，你要是没有投身在一个好娘胎，在成家立业之前是连床铺都不配睡的。
学戏的那帮孩子戏箱都不许上，船行他们分班底舱摇橹，夜里分班睡甲板，下雨就抱着东西底舱拥挤着。
便是这样，这些戏班里的人也总是高兴的，就成日子笑嘻嘻。
大概大家从他的衣裳，从他的年纪推断他不配睡床铺，就安排他去吃苦，还有上点岁数的人就能数落他，你看你叔把你惯的没样儿，你还不好好孝顺他？
孝顺他？佘万霖就恨不得掐死他。
掌握生杀大权的灶房又臭又香，食物与脚丫子味儿混在一起也没多大了不起的，佘万霖习惯了，便能忍得。
靠栏杆的窗户开着，小戏们很懂事，就端着自己的木碗排队取饭，佘万霖现在身份不好，还不到他吃饭的时候，他是伺候人的。
他家大掌柜要请弦子，吹笛，打家伙头儿，班主，还有俩角儿吃酒，他得负责端盘子上菜伺候人？
这伺候人便伺候人吧，可耳朵边也不清净，混到如今却是谁都能指点自己几句了。
“我说你这小子，赶紧的？给你族叔端过去啊，哎~也不知道老先生看上你啥了？这是要眼“色”没眼“色”，要心机没心机，蒙眼推磨的老驴都比你机灵，就你？将来也能掌二柜？”
佘万霖分不清状况的拿着托盘，而数落他的这个人，是五福班的灶头师傅，人家姓郑，名儿叫个老靴，就是靴子那个靴，他还有个弟弟叫做二皮，家里曾是做鞋的，也不知道为啥就都入了梨园行成了唱戏的。
可唱戏却也唱不好的，就跟着五福班没家没业的过活着，班子里有了活计人数不够了，他们兄弟就去台子上一左一右带上场门下场门儿，再人数不够他们也能扮上，顶个家将，衙役，家丁等等之类。
甭小看这些活计，人家跟戏班子里没有卖身契，是包身契，就能拿三份儿钱，可他们兄弟俩一样娶不起媳“妇”儿，用老臭的话说，忍着吧，凭是谁三四十岁没嗅过香，干耗着这脾气就不能好了。
自打昨儿傍晚老臭跟佘万霖上了五福班的这艘戏班船，佘万霖便觉着人生开了一扇门。
恩~最近开的门有些多，他也就习惯了。
老臭是个神人，他最最神奇的地方就是，从前每日里他都在泉后街呆着，可他到了陌生地方，很快就能交往上一切朋友，你说戏园子里的事儿，知道！都知道！
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就把佘万霖纳闷死了。
他就蹲在他身边听他瞎掰，他倒是想坐，没人给他这个待遇。他这种学本事手艺的年纪，如今也就配坐地上了。
整半宿，伴着寂静的江水，还有两岸的老鸹咕噜声，他就听老臭那在那吹三江两岸大戏班的故事，什么福喜班，三元班，进喜班，来顺班……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班儿。
甭看五福班有个家业，这边的班主还真没他见识广，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三元班的大花脸吃醉了酒，唱大天官的时候，从台子上跌下去摔在人家保县府尊老太太的寿酒席面上了，好家伙他还摔死了！
老班主一辈子心血卖了赔偿都不够，最后是挨了三十大板才被放出去的……
什么燕京里有个小旦叫赖晓云，那是当世第一梨园美人，他唱一出惊梦就要置办一套新的红袄，软披，云肩，甚至头上“插”的二凤得匠户街的内造师傅手艺，这些行头置办一套新的少说百贯，可捧角的贵人依旧络绎不绝，哭着喊着要给置办行头。
这~才是角儿。
这就把五福班的俩角儿气的吃不下饭了，可还是想听。
又吹，燕京城里一个差不离的戏班子唱六天寿酒，从《寿山福海》《天官赐福》《三元百福》……整一套十六出下来，赏钱少说也得八十贯，这是一般的价位。
可江上这五福班走南闯北，唱的最体面的寿酒，价格顶到尖尖，他家拿过五十贯赏。
人家也是唱戏的，自己家也是唱戏的，这一对比船上就有些酸气了。
如这郑老靴，他就检讨自己是白活了，不敢反驳老臭就欺负小伙计，便叨叨叨的一边儿将一块不到二两猪头肉，切如纸片薄，硬能码出一大盘子。
还有煮青豆，凉拌莲藕，烧田螺，加上猪头肉四个下酒菜，最后又从火眼边上提下六个三角口的二两酒壶，将这些东西都要佘万霖面前一送，佘万霖不懂接，他就气死了。
这掌握灶房命脉的从古至今不是“奸”猾，就是“奸”肥，要么就“奸”蛮，总而言之他看佘万霖不动弹本想抬手打，被佘万霖轻轻瞥了一眼，顿觉肩膀子有些沉……
那么多小戏看着呢，为颜面郑老靴就大喊道：“还，还干等着啊？我给你送嘴里？等着我再给你整一席面？个没眼“色”的东西，端过去呀？滚出去！”
佘万霖扭脸看看江面，好想给他丢进去，正也预备着给他丢进去。
那叫郑二皮的机灵，就笑眯眯的过来，抬手从盘子里取了一块肉塞他嘴巴里，笑着说：“好孩子，甭搭理他，他吃多了几杯就这德行，你快去，快去，你老叔该着急了。”
已经堕落的小郡王已经学会原谅人了，如此消了气，啧了一声，摇摇晃晃的托着托盘往甲板上走。
等他走远了，那郑二皮才看着他哥埋怨道：“你管他干啥？他就是再懒散也是人家平掌柜自己家的事儿，可轮不到你指点。”
郑老靴又气又急的指指门口：“哎呦你说，我见过懒的，就没见过这般懒的，这狗东西的腰身都直不起来，进门就靠着我这门框子，我这气……”
郑二皮也不知道从哪儿藏匿了一块猪头肉，抬手他往自己哥嘴里塞一块，又往自己嘴里塞一块，边嚼吧边说：“哥，你少管闲事儿吧，你急什么急？这可不是船上的孩子，端不好戏行的饭碗早晚是饿死，你看这小子那脖儿，那手，他衣裳上一个补丁都没有，人家这是财主家少爷，你是哪个？”
他说完，郑老靴才反应过来，抬手就给了自己脑袋一巴掌道：“忘了这茬了，你看我这脑袋……”
狭长的江面，不知那处衙门横停了十几处江船，这就无法过去，憋了许多船滞留着等搜检。
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老臭便出钱儿买酒肉，约了大家出来继续听他吹牛。
佘万霖过去，吃了教训，倒也不想旁人唠叨他，就弯腰放酒放菜，心里有气，这盘子落桌面的声就有些大，整的一桌子人都看他。
老臭笑眯眯的旁观，佘万霖表情木讷的折腾，折腾完吸吸鼻子转身要走，却听老臭在身后说：“等等，等等。”
他扭脸看他，老臭便拿起筷子挑起薄伶伶的一片肉对他说：“好大侄，过来，吃块肉香香嘴儿。”
佘万霖撇他，老臭却满面宠溺嗔道：“啧，你这孩子，还害羞呢，赶紧过来吧！”
桌面上一阵笑声，佘万霖没办法，过去低头，老臭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放下筷子，又从袖里“摸”了一把铜钱塞他手里道：“玩去吧，一会子有那附近的小划子过来卖果儿，你就买了请班子里的小朋友吃，去吧去吧……”
五福班的班主叫张双喜，他也做过角儿，存了一些家业，年纪大了就买一艘江船，培养了一个五福班。
甭看这位五十多岁了，可依旧不敢留须，说话也是软绵绵如女娘般。
他看平掌柜惯孩子，就笑道：“呦，咋还生气了呢？”
老臭嘿嘿一笑，脸上的大疙瘩一耸一耸的颠颠，他端起酒壶给大家满上解释道：“可不是生气呢，这气儿大着呢！”
掌笛的师傅叫程大奎，他也看不惯这样的，就说：“呦，学本事还生气呢？”
这也太没规矩了。
老臭举起酒杯带着大家喝了头酒，一抹嘴笑道：“这事儿，还真怪不得我这好大侄儿！人家打小机灵，真是个念书苗子，哎，可我这老哥哥家也是可怜，到了他这一代家里也是铺面俩三，良田百亩的家底，也不是供不起了，是~就他一个男丁，他不出来学本事，谁学？谁接这点祖宗家业？这书读不下去便跟我出来学做买卖了，你说人家气不气？”
戏班子几人一听就理解了，顿觉着这小家伙也是真委屈，如此便劝道：“这有什么，现在又不比前朝商户低贱，如今商户比农户也不差什么了……”
那些人说那些人的，佘万霖跑到灶房又从碍眼的人手里取了自己的早饭，就端着坐在船尾，将脚耷拉到船外，坐着在那边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五福班的伙食不好吃却踏实，硬面馍馍□□的要扭脸撕着吃，吃多了，许能练出一口铜嘴银牙口来。
正吃着，那边有几个小戏看班头今儿心情好，再说船头霸占了也排不了戏，他们难得自由，就有受师傅宠爱胆子大的几个，悄悄的到了佘万霖的身后。
最高那个唱武生的孩子叫张永春，他是班子里买的最早一批孩子，又被班主当半个儿带大，他就敢跟佘万霖搭话，还敢拍他的肩膀。
他拍完，得意洋洋的看着班子里的小伙伴，还扬扬眉“毛”。
那些少年自然是佩服无比。
甭小看这条戏船，一个戏班子从上到下不足六十人那也是有各种级别的。
佘万霖单手举着馍馍，扭脸有些憨傻的道：“啊？”
面前这少年模样端正，眼睛圆亮，高鼻梁，嘴巴略大，鼻尖上有俩红疙瘩配着小麻子。
他笑嘻嘻的拉话：“小子，我听你家掌柜说，燕京里随便一般的戏班子唱寿酒，就给八十多贯？”
几条远道的船缓慢停下，远远跟在了戏船后面，远处几条划子入了浅江，那是卖果儿的水上人家……
佘万霖长这么大，没有考虑过一个戏班子唱寿酒需要花多钱的问题，那些人请他上座，他坐下再给他送来戏单子，他点哪出就得唱哪出。
他哪儿知道八十贯的事儿？
正寻思间，肩膀又被拍了一下，那少年坐在了他身边，很是自来熟的还蹭了他一个硬面馍，拿起啃着问他：“问你呢？”
佘万霖愣怔：“问我？”
少年咽下馍馍，一脸恨铁不成钢道：“问你燕京里，一般的戏班子唱寿酒就给八十贯呢？”
佘万霖犹豫了一下，到底点点头：“啊，恩！给那么多，最少那么多！”
他婶子们高兴了，打赏也不止这个数目了。
张永春十分羡慕，他看佘万霖吃东西慢吞吞的，就指着另外一个大馍说：“你这吃不了吧？”
佘万霖点头，伸手掰开手里的馍馍递给他：“这个也吃不了。”
“呀，爷们做事儿体面！谢了！”
少年接了馍特别高兴，回手对小伙伴摆摆手，那边便又过来俩少年，张永春介绍，那个眉清目秀，未来唱小旦的叫张永宝，唱老旦那个叫张永青。
他们戏班子年头浅，这才一代，永字辈。
几个少年分了馍，顿时与手头大方的小伙计成了好朋友，大家高兴，就一起围着财主啃。
这一顿里里外外，不用问的自我出卖，班主私房钱的罐子在哪儿他们都卖了。
佘万霖听的那叫个呆，感觉这人间的真情也就值几个馍，还是硬面的。
那叫张永宝生的可爱，边啃馍馍边对佘万霖傻笑，他这女孩子范儿早就板出来了，瞧上去就像个黑秀黑秀的隔壁泉前街的妹子。
佘万霖被他逗的不成就想赏点什么，只可惜他抬手“摸”向腰带，恩，没腰带，他也不配有腰带，那里面倒是有一条粗布裤带。
他尴尬的扭脸对江面咳嗽，自己窘迫的要死，旁人偏偏没看出来。
张永春笑说：“等少爷我成了角儿，就带着咱五福班去燕京唱那八十贯的寿酒！到那时，你们想啃猪头就猪头，想吃烧鸡给你们买整只的！”
真真好大的理想。
他说完周围一片喝彩之声，佘万霖年纪跟他们差不多大，听到这种不现实的想法，便认真道：“你们~要去燕京？”
张永春表情一僵，拍着他肩膀哈哈道：“将来，我是说将来……”他说完，张嘴横撕馍馍，边嚼边道：“嘿，等我们班主年纪大了，唱不动了，我给他养老呢，到时候我当家，再把小宝儿捧成个大角儿，他在燕京早晚能火起来，到那时，哼！八十贯吗，不是个事儿！”
又一口馍馍。
佘万霖骨子里是个实在孩子，他动脑子的地方不在此地，更不会用在这些孩子身上  。
听他们想去燕京，便按照自己的经验认真问：“那，那节令开场八十八出，你们班子能支应几出？”
坏人！
几个少年齐齐吸气，也不嚼吧馍了，就脑袋后仰的看着佘万霖。
佘万霖不明情况，也呲牙后仰脑袋，怎么了这是？
咱小郡王不懂戏班规矩，可是他知道每次送到自己手里的那本册子上有什么戏，好比浴佛日，这戏文是固定的，便是《六祖讲经》《佛化金身》《光开宝座》那几出。
要是中元，单子上就是《魔王答佛》《地藏誓愿》……
新年是新年的，中秋是中秋的戏码，这是规矩，只要敢进京混饭吃的班子，最起码你手里得有八十八出节令戏打底，这可不是一二般的班子能端的饭碗子。
而五福班是个什么戏班，就是个混江岸饭的，你问他们会不会节令戏，会，最多一样一出，这就欺负人了。
谁家没个压箱底的传统戏目，何况各地戏种腔调也不一样，燕京人爱不爱看还另说，你就问人家会不会八十八出？
坏人！
偏偏小郡王无知无觉的也啃着馍馍继续道：“要是节令把握不好，就只能混混庆丰府了，庆丰府那边的戏班子还是好混的，三百八十八出双字小杂戏，你们会一百出，再有个好笛先生，就能赚赏钱了……”
三个少年张嘴冒凉气，这人太坏了！
杂戏就是《游园》《拜月》《扫松》这样的小戏，戏份功夫不长，可你得有挑大梁的名角，才能一个角儿撑一个台子，养活起一个戏班子人。
五福班倒是有角儿，就前面喝酒那个叫李得意的，他本来是别家班子里《断桥》唱小青的，唱不好，被排挤到了五福班，就成了角儿。
然而成了角儿大家也知道，他扮相还成，可会的杂戏来来去去就那二十几出，小宝儿都倒背如流了……
这个小伙计真坏，还说会一百出你就能去庆丰府了，这不是欺负人么？
他们倒是想学，家里连个正经的教头都没有。
几个少年沉默不语，佘万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那，那可怎么好啊。
他左右看看，却看到一艘不大的官船开过来，便得了救援般喊：“看，官船！”
少年们一惊，纷纷跳起往底舱跑。
这一看就知道，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黑户呢。
黑户不必纳赋税。
也不多大功夫，那衙门里留大胡子的老爷，便挎着刀上了五福班的戏船。
班主陪着笑，亲抱着唯一一把椅子与带头的老爷坐，他甚至还用袖子蹭蹭那椅儿，然而老爷也没坐，就满面不高兴的问：“这船打哪儿来呀？”
班主小心翼翼低头回话：“不敢欺瞒老爷，咱们从意源郡码头那边过来的，原本那边有一出寿酒的……”
老爷闻言“色”变，抬手将他推到一边儿，对身后人就是一摆手道：“搜！”
班主大惊，赶紧从袖里取了一小锭银子，瞧着能有个二两的意思。
他哀求着递过去：“老爷老爷，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我们下面拉屎屙“尿”，那味儿……”
“滚开！”
老爷抬手将他推到，这班主便倒退几步摔倒在地，那银子落在甲板上，却被老爷一脚踩住，低头对他冷哼道：“算你倒霉，咱们接上峰令，有恶逆犯事，更于意源郡码头一带逃窜，凡举燕京到金滇，尤其过意源郡码头的，那都得加倍盘查！小心着吧，一会子若是被爷等抓住~马脚，咱们就城里说话，有你们的老篱笆蹲的。”
也没过多久，一串人便被官兵从犄角旮旯里赶出来，齐齐站在甲板上给这几位老爷盘查。
祖籍在哪儿，哪儿来的？做什么的……一串问题砸下来，没问题的有问题了，有问题的吓的魂魄都要飞了。
佘万霖跟老臭排在最后，他们倒是不怕，只老臭说：“您甭“乱”动啊，这就是纯“乱”七八糟，不知道哪儿来的野人欺负人家戏班子讹钱呢。”
佘万霖撑着脖子看了一下：“讹钱？”
这不是官兵么？
老臭点点头：“啊，这地方跟您想的地方不一样，这不是挨着金滇么，这边自古就“乱”，现在，哼，在老谭家手里那就更“乱”了，山高皇帝远的，越金越黑呀。
您以为是找您的？哼，想的美呦，如今找您的绝不会是朝廷里的人，他们要抓九州域的却也没这个胆，其实~就仗着身份，欺负平民百姓呗，这可是往金滇的河道儿，哪跟哪儿啊……”
正说着，前面就传来哀哭之声，张永宝没有户籍被单独拎出来，他吓的要死，说话磕磕巴巴不清楚，便挨了两巴掌。
佘万霖立刻想上去拦着，却被老臭一把拉住了。
老臭问他：“您去干嘛？”
佘万霖：“他们……他们……”
张永春想护着张小宝，他出头，倒霉的就是他，被那老爷一脚踹翻，抬手举起鞭子就是一顿抽，鞭鞭见血。
那孩子身上疼，却硬气，就抱着自己小师弟闷哼。
大家想哭，想喊，却不敢出声。
佘万霖气的手抖，老臭无奈道：“以后这事儿越来越多，您能管多少件？又能救多少人？这里不是燕京，也不是庆丰府，他们不是老刀所的也不是禁卫所的，您得记住，人离乡贱，在这世间熬着，想活就得先挨几顿打。”
佘万霖咬咬嘴唇：“臭叔，不然你去把那叶儿给两个，咱赶紧走吧。”
老臭都给他气笑了：“啧，您这金子散出去才是大祸临头呢。”
佘万霖瞪他，老臭就对着他耳朵道：“爷呦，从此可甭看那些闲书了，这都学的是什么呀，这小辫子都被抓住了，你还敢给钱？啊？您有一个就有俩，看到横财这一船人谁也甭落好，这事儿就不是这么干的……”
他说完，用胳膊肘拐了佘万霖一下道：“看着，学着点。”
说完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便“露”出弥勒般的笑声喊到：“哎呀！哎呀呀！”惊恐的人群分开，老臭便扑了出去，他喊着：“别呀老爷，自己人，自己人……哎呀……”
没扑好，他便狼狈的摔在地上。
那老爷低头看他，看他里衣挂绸便哼笑道：“自己人？谁跟你自己人，你谁啊？知道爷是那个衙门的。”
老臭灵活坐起，表情巴结又谄媚的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我打你个贱嘴，敢跟老爷自己人。”
说完他抬手举袖，就在官老爷的靴子上抹了几下道：“老爷，我跟您这鞋儿可是自己人呢。”
说话时，他眉“毛”如蝉虫一般滚动着，看上去喜感又逗人。
满船的官兵被他逗的不成，一阵哄笑后，这老爷哭笑不得抬脚踹他：“胡咧咧什么呢，莫不是个傻子？”
老臭灵活的躲了，抬手握住了那一锭二两银道：“不骗您，老爷这靴儿是上等羊皮制帮，南边下过水的老牛筋打底，制您这一双靴，得平家老号里十五年的大师傅动手，一般府城柜上才有，少说也得十五贯吧。”
那老爷一愣，抬脚看看自己的靴子冷哼：“呦，行家啊。”
“非也非也，不敢欺瞒老爷，小姓平，单名一个畴，家里是包金铜平家的，所以认识您这靴儿。”
他此话一出，一圈官兵都愣了，最后那老爷便笑道：“呦，姓平的，大~户啊！”
“哎呦，什么大户！”老臭一拍手，一锭二两他变成五个二两，变完他又挑眉道：“老爷，平家大了去了，天南地北，枝枝蔓蔓，有燕京的，五城亭的，左梁关也有姓平的，我家在平家不成的，您没看到么，连个大船都没有，出门靠蹭的……”
他说完，对佘万霖喊了句：“毅哥儿，遇到熟人了，赶紧把包袱里咱带着的那“药”样儿给几个爷爷拿点。”
佘万霖一愣，接着点点头跑到舱房，翻动包袱，找出红袖门给自己预备的几瓶应急“药”。
一来一去也不费多大功夫，等佘万霖跑回来把“药”给了老臭，老臭便把七八个细瓷装的“药”，连那银一起塞给那老爷：“也是巧，咱们是拿着“药”样去金滇铺面给各生“药”店掌柜过眼的。
哎，也是家里“药”行不长眼，琢磨出这般昂贵的东西，这“药”造价太高不好上柜，这才有了小的一行，来，老爷们辛辛苦苦常年在外，磕磕碰碰也是难免，有好东西，咱又有旧交情，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先孝敬您们才是。”
这是一个穿十五贯靴的官兵，他看不上老臭手里这十两银，倒是对这“药”有些兴趣。
如此，他颠“药”瓶冷笑道：“造价高？多高？莫不是蒙我们？”
老臭满面冤屈喊到：“哎呀，小的哪有这个胆儿，真成本高，百年老参不可能，上等十年参那肯定是有的，这样一瓶出库十贯，运到金滇里外翻腾，上柜少说三十贯打底，还不敢备太多货，太贵！”
他边说边左右看，看到小旦李得意脑袋上有根钗，便走过去一把揪了，抬手对着胳膊就是一下，那血哗就流出来。
周围有人惊叫，佘万霖也吓一跳，就看到老臭举起瓶子，咬了塞子对着江水吐出去，把拿“药”往胳膊上一倒，一堆“药”面上去不多大功夫，众人眼见着那血便不流了……
人在外混着，谁还没个三灾六难，银子到处都是，这好“药”可难寻。
带头的老爷表情越来越好，最后笑了起来，抬手不客气的收了银子还有那“药”，又问属下道：“下面还有人么？”
他属下说没有，这老爷就点点头，笑着对老臭说：“得了，今儿你们运道好，遇到哥几个了，不瞒你，咱们是金滇承宣布政使司门下行走……”
佘万霖眼神一肃，看看身边的河道，此处离金滇远着呢，他们的手也伸的够长的。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纸，这官老爷回头看看属下，又笑着去看老臭的袖子，老臭一咬牙，抬手“摸”出一锭五两，心肝震碎般的手抖递出去：“您好歹给咱留个睡通铺的钱儿。”
这老爷轻笑摇头，这才给用了印，最后拍拍老臭肩膀道：“往后机灵点，金滇跟外面的规矩可不一样。”
他说完带着几个属下下了戏船，上了他们官船。
等到他们开船，老臭就走过去大声道：“老爷万福，老爷好走！多谢老爷指点！”
那边心情好，就道：“好说。”
等他们走远，佘万霖这才脸上阴沉的问老臭：“那“药”不是对寒症还有腹疼的么？”
老臭对着远处卖力摆手，笑着从牙缝说：“啊，口子不大就是一把土也能堵上了。”
这话说完，他又从胳膊上一拽，竟揪下一块假皮放到目瞪口呆佘万霖的手里，还笑着说：“教爷儿一个乖，人在江湖不是前后看三眼，想活命~您要看十眼才是。”
他说完蹦到了栏杆之上，对着远处的官船大喊道：“老爷，小的也会唱曲儿，您若是让小的们船儿先走，小的就给你唱个美~的！”
那边哈哈大笑说好。
老臭一摆手，小戏们迅速下了底舱开始“操”橹行船，路过那官船当口，老臭就抱着桅杆撕心裂肺唱到：“寒风起！雪花落！收账归家就瞧见了人啊，我那媳“妇”儿是疼的不行行，一抱上去！那是~白个咚咚，喧个腾腾，香个莹莹，嫩个臻臻，半年不见想的不行，那是~深个咚咚，湿个哒哒，甜个晶晶……”

第223章越接近……
越接近金滇,  查检的关口越来越多，十几里水路便是一处。
卡子多了，各地来的船支便在一处叫做羊角湾的水域挤做一团,  常常一整天都挪动不出几丈远的地方。
这一大清早的，睡在船上的佘万霖便被一声哭嚎惊醒，他脑袋是察觉出外面出事儿了，可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睡在甲板上的老臭一把拽到地上。
刹那他睡地上,  臭叔躺在了床上。
这地方人也不懂个礼数,  反正郑二皮就裹着一条黑“潮”“露”蛋，比抹布还要脏的兜裆布进了屋，对炕上还“迷”“迷”糊糊的老臭说：“哎呦，这都要死人了,  平掌柜咋还睡呢？”
老臭坐起,  看着满面懵的佘万霖，眼神划过笑意后才问郑二皮：“谁死了？”
郑二皮一愣：“什么谁死了？”
老臭披衣裳：“这不你说的要死人了么？”
郑二皮这才想起正事，便咽了口吐沫,  指着外面说：“嗨，是说我们班主呢……”
“啥？”老臭蹦起来趿拉鞋,  边走边说：“这怎么话说的，昨儿还好好的，我就买了几角酒,  数他喝的多吃的多？莫不是撑死了？这不能够啊……”
“我不活了……老天爷啊，祖师爷啊，不能活了……”
佘万霖慢慢站起,  “摸”“摸”自己有些疼的腚，吸吸鼻子叹息一声摇摇头。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前面便是有人不想活了，也不影响他自己拿起客舱的水桶来到舱外,  将木桶吊进江水，牵绳左右摇摆打了一桶水，返身进屋灌满铁壶，再拿火折子引着……
“不活了呀，这还有活路么，呜呜呜……”
外面嚎啕如唱大戏，高高低低，凄凄婉婉，蹲在火炉边上的佘万霖不惊不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等炭火烧水一半热，就自己侍奉自己洗漱……
他也就这点体面了。
待好不容易收拾利索，佘万霖才慢慢悠悠沿着不宽的左甲板到了前甲板。
他不会梳头，就玩了个披头散发。
甲板上，五福班主张双喜解了裤带正在上吊，他每天都要上吊，然而每天都没吊成。
就见他双手举天，托着裤带，脚下快速挪着云步的在甲板上转圈，大概许转累了，这才喘着气来到老臭面前，先诚挚掉泪，继而双目赤红的握着老臭的手说：“平~哥哥。”
果不亏是唱戏的，一声平哥哥硬是叫出三江改道十八盘，弯弯曲曲不复归的那个味儿。
佘万霖打个寒颤，左右看看，果然，大家该干啥干啥，是擦甲板的擦甲板，补船帆的补船帆，排着队倒立拿大顶的拿大顶，靠右边的一群未来小旦，就头顶一碗水，劈着蛋疼的一字马，还留着眼泪对他笑笑。
班主儿气不顺，大家就得一起受罪。
老臭也习惯了，却依旧做出第一次听到的样儿震惊：“哎哎哎，哥哥在呢，弟弟你说。”
佘万霖呲呲牙，看着边上的江水叹息，成天儿上吊，这么大的江你说他咋不跳呢？
张班主眼泪说来就来，瞬间流成了河，他握住老臭的手，抱在心口说：“哥，这一大家子上下七十二口，都在吃我的血啃我的骨头……”
凭着老臭身经百战，是个□□湖他也吃不消，就打个寒颤将自己手抢夺回来，依旧笑，声音却有些颤抖道：“别呀~老弟，这话过了！我知道你难，咱在这倒霉弯子也困了三天了，这般多人每天吃吃喝喝呢，可不就是为难人么。”
张班主感动，哇的一声嚎啕出来，还抽抽噎噎道：“这世上若说懂我，也就您了，哥哥，您是知己呀！”
老臭将打死他那口气吸进肚子，猛伸手阻止道：“别啊，我不与你知己，你要说啥我知道，就说吧。”
“那……”张班主动情摆头：“那今日，我，我就得对不住哥哥您了，哥呀，三贯五，三贯五也吃不消了，实在吃不住，您说我该咋办呀，祖师爷~！徒子徒孙断了生计了，不能活了，呜呜呜……”
才上船说好的价格，到金滇掌柜两贯，伙计八百钱。
可那是旧时的价，谁能想到今年入金滇能这么难，能这么苦。
老臭不为钱为难，为班主每日一大戏无奈，他苦笑道：“得嘞，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寻死腻活你也不累的慌，你说个数~我听听？”
张班主有些羞臊的低头，很是哀怨的撑起兰花指点着老臭的胸膛把他送倒退一步，这才伸出五个指头。
老臭吸吸气：“成，五贯便五贯。”
他这话一落，张老板带雨梨花绽放起来：“吖，哥哥爽快，晚上咱再吃酒，我与哥哥唱我拿手的卖花儿。”
老臭恩恩的胡“乱”答应，挠头，扭脸看满面揶揄的佘万霖，便背着手沉默回舱，便是□□湖也受不住这班主每日一折腾了。
这戏船滞留，每日里吃吃喝喝，当初那两贯八是真的不够花用的，偏偏老臭对戏班子有恩。
五福班不富裕，一套寒酸家底养了一船半桶水，贴补不起又不好意思涨价，张班主便按着滞留天数，每天上吊涨价。
看着平掌柜背手离开，张班主到底羞臊，他看那小伙计笑眯眯的看天看地，就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三个钱握在手里，又迟疑一下，往袖子里放了一枚，最后给了佘万霖两个钱后赔笑道：“毅哥儿，你叔我是个没出息，让你看笑话了，拿去买果儿吃吧，别，别笑话我……”
佘万霖接了钱，道了谢，看着一边擦泪一边系裤带的张班主，倒觉着十分有趣，他掂着两枚劣钱想，这便是阿“奶”说的困苦人的体面吧，给他们台阶下便是你的仁义。
从前阿爷也说，世上便是有万万种人，遇到境地不同，就能养出万万种智慧，细细去看去想，会发现人心极有趣。
如这班主，清早一场大戏，他不是演给他心里的恩人平掌柜的。他其实就想自己良心上过的去，就觉着这个价得这么涨~双方才能心情愉快。
他臭叔显然也是懂这个道理的，便每天很是为难的来送台阶儿。
可甭说谁有没有良心这事儿，人家倒是想报恩，问题是他报恩了，这船上一大家子该怎么过？
不同于船上人一日一顿饭食，他俩一日两餐，夜里还要吃一顿肉食贴补肠子，又用的船上最好的细米细面，睡着最好的舱室。
实在不靠岸，便是吃大锅菜饭，浮头的油水一滴不落也是先端给客人吃的，三天了，整船人都在消耗张班主的老本，谁也不知道，这戏船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倒霉的羊角一般的水湾儿。
昨儿起，最重要早饭里的硬面馍也没了，就一碗略有滋味的江鱼菜汤子，他倒是回舱里吃了些点心，可身后的少年们喝不饱菜汤还得加倍练功，不然，班主绝不能养活他们，他们得吃苦，得吃大苦才能对得起那碗汤。
思想间，身边一阵阵吃疼喘气声入脑。
佘万霖没敢回头，就转身往舱房去了。
也不过几天的功夫，他算是真的长大了。
从前遇到这样的可怜人，他一定会说，没事儿！不就是几个人么，都去我家吧，反正郡王府也养着戏班子呢。
可现在他不这样想了，这一路看到的困苦还少么？他又能帮了几人？
尤其是越近金滇可怜人越多，前天错身那艘，一眼看上去全是往金滇外卖的苦奴。
而那会子，他就跟戏班子的这帮子学徒趴在栏杆上看，那一刹他能感觉到，平时被他同情的这些人，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同情，却有一种微妙的人上人的感觉。
比尔活的好，少数，比尔不幸比比皆是。
回到舱内，关住舱门，佘万霖才奔着床上那个裹着被子，犹如大蛆涌动的人去了。
他揭开他的被子，看着老臭满嘴圈的点心渣问：“臭叔。”
老臭咽了点心，捶着心口下了地，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这才假意吓一跳的对佘万霖抱怨道：“哎呀，你吓唬我作甚，好没噎死我。”
佘万霖坐下，有些“迷”茫的看着老臭问：“从前在家里，他们跟我说如今是盛世？”
老臭一愣，慢慢坐下，态度倒是正经起来，他瞧着佘万霖笑道：“你这孩子有福气，生下来什么都不缺，他们说什么，你就会根据自己的情况信了，可今日我说一事儿，你听完肯定说我骗你。”
佘万霖：“您说。”
老臭转身推开窗，看着活动于江面，四处推销本地特产的那些人道：“前朝咱这块土地，落雨三天对一些地方来说，就是个灾劫，若落雨六天~便得人吃人了，那你说，而今日日一碗杂鱼汤比起从前，是不是盛世？”
他笑着扭头看佘万霖。
佘万霖有些震惊，也不是没有听过老太太们说从前的事儿，可他不爱听那些，也不相信会有那么难。
所以每次老祖宗一开口唠叨，他必然寻了由头跑。
人吃人，是大梁立国之后出生的孩子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没人告诉佘万霖这一点，他在家，在宫学里也都没学过这些。
他入学虽不能与皇子相提并论，却也要学广孝，仁爱，择术，知政，亲贤，尚简……皇子比他多的那几课叫做抚军，明分，几谏，从谏，推恩等。
那里面也没有人吃人。
这都是不同于外面学堂的课，阿爷还有先生也说，他们未来都会管理封地，成为支配主宰命运的人，如此才要好好学着这些本事，往后更要善待属民……
从前少年意气，大家谁也不服气谁，就会幻想，若是我去了封地，就要如何如何，更要怎么怎么……可是从庆丰府这一路出来，佘万霖倒是真的交了几个小朋友，就永春他们。
他现在就不敢保证，若他的封地有小宝这样的，他能照顾到他们每日膳食里，起码有个硬面馍馍么？
困“惑”了。
也知道会早晚分开，也不可能一辈子好的，佘万霖就想让他们吃顿饱饭，最起码他在的这几日，可以有顿饱饭。
然而搜肠刮肚，钱不能直接给，他就毫无办法，自己不过如此啊，这就是这几日佘万霖的困“惑”。
老臭知道他怎么想的，就笑着问：“盛世不盛世的~其实还说不着，早跟你说了，盛世也得先看人口，咱从庆丰府出来这一路，这人烟总没断过，这就是好事儿，你看，这一船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有多少，从前哪儿能见到这般多的小子呢，那会子长不大就都抓了丁，送到损命的地方去了……”
佘万霖低头认真思考，许久后他郑重对老臭说：“臭叔，从前我跟他们在背后管文大人叫刻薄鬼，吝啬猴儿，这次回去，我~我要跟他道个歉。”
佘万霖一张嘴便是大梁户部尚书文凤书，这弯儿有些大，就把可怜的老臭腰闪着了。
他张张嘴，半天才干瘪嗓子道：“啊，道歉，挺好，倒吧倒吧……不是，你们骂人家老大人做什么？”
这傻孩子不知道么？户部的人马都是你爷给你留着的班底子么？咋拿着自己家人糟蹋呢？
佘万霖自然也知道，可是年纪小呢，该气还是气，这跟是不是自己人没关系。
少年的义气还有正义，有时候是不过脑袋瓜儿的。
如今出来他倒是懂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这些年，我爹那边营儿里抛费有些多了，文大人看到我爹就骂，上朝也是唠叨，还参了我爹，我叔们好几本，反正那老头一“毛”不拔，亏得皇爷脾气好，哼！要是换了……”
“换了谁？”老臭忽严肃“插”话，他瞪着佘万霖又问：“小郡王想换了谁？”
佘万霖才不是随意失言的孩子，他知道老臭生什么气，便懒散的把手放在桌面上，噗哧笑了，笑完才说：“臭叔~原来是皇爷的人呀。”
如果不是，也是朝廷的暗探。
老臭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奶”“奶”的大意了，却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佘万霖彻底舒服了，他就笑眯眯的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满意的喝了一口说：“我刚才还难受，现在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老臭斜眼瞪他：“高兴？”
佘万霖放下杯子“舔”“舔”嘴唇：“恩，高兴，高兴臭叔把我当成了自己家孩子，心里其实是不防备我的。”
一刹那老臭心里各种滋味，一处处酸甜苦辣的过来，他到底笑了起来：“个臭小子，我打小看大的孩子，我防着你做什么？防着你……我也不出来了。”
他看佘万霖又要追问，便抬手打住道：“甭问。”
佘万霖想想，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恩，不问。”
老臭看他乖顺，这才满意的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我以为你小子不能吃苦呢，这几天倒是挺适应的。”
佘万霖笑笑：“难得出来，自然是什么人间至味也要试试的，也许，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待再过个几十年又想起来，怪有意思的。”
老臭笑：“恩，挺好，你一家子怪人，出了个你也不奇怪，怎么，你想帮帮这些小戏子？”
佘万霖知道他岔话，却也不揭穿的点点头：“恩，小宝说，他没吃过鸡腿儿。”
老臭噗哧笑了：“鸡腿儿就难整了，这事儿老子管不了，你且先自己四处看看……”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笑：“兴许能让他们恢复从前的饭食，这个还是容易的。”
听他这样说，佘万霖眼睛一亮，便急急问：“怎么做？”
老臭很无赖的一摊手：“这我哪儿知道，您想做什么，就得自己想法子，又不是我的事儿。”
到底不忍心看这崽子失望，老臭便把手往地下压压说：“小爷往后解决问题，解决什么人的事儿，就把自己放在什么人身上想……”
只可惜，他这教导才出一句，江面上便传来一阵吆喝声：“羊角~糕，羊角蜂蜜糕~！”
佘万霖蹭的站起来，抬手就对老臭道：“叔！”
老臭吓一跳：“啥？！”
就见这臭孩子一摊手：“给钱买糕吃。”
佘万霖身上没有带钱的习惯，他们的钱都在老臭手里掌着。
老臭龇牙咧嘴拿出三十文。
佘万霖怕卖蜂蜜糕的走了，就提着一小串儿钱往外跑。
跑到门口就听他臭叔在后面阴阳怪气的说：“小子，昨晚你喊了一夜丑丑，嘿嘿嘿~！”
佘万霖踉跄个前趴，翻身瞪了老臭一眼这才跑了。
看他走远，老臭阴阳怪气笑道：“臭小子脑袋瓜子够灵光的。”
戏船前甲板上，张班主一手拿着一把掉了银漆的木刀，一手拿着一个蜕皮没“毛”的秃头戏木仓威严站立。
在他面前，二十多个小戏正一个跟一个的翻跟头。
孩子小，这跟头翻得的就不好看，他看的惯的就拿秃头木仓往腰下一托一送，帮他们找感觉。
要是看不惯的，就拿木刀的侧面对着孩子们的背啪啪就是几下狠的。
这可不是隔着衣裳打，穷，衣裳就一身，平时行走才穿，这在船上无事可做，自然就是人人一条兜裆布。
屁大的孩子要啥的体面呦。
倒是佘万霖这个同岁的在小伙伴里混着，他如今穿衣裳就有些尴尬，然而也不想显摆白肉。
佘万霖本想趴船头买蜂蜜糕，就听到那张班主骂道：““毛”都没齐全，你还想唱全本的《老刀记》？你是什么东西，你也敢唱陈侍郎的戏？”
恩？陈侍郎？兵部那个叫陈大胜的吗？真的吗？
佘万霖前脚在地上虚空半圈，倒着退回去，趴在舱板上暗暗观察，仔细偷听。
张班主骂的是张永春，他是班子里将来做大武生。
张班主又气又恨：“……陈侍郎什么人，那是刀山火海里帮着我主平定天下之人，这一出九州平叛剿逆贼的戏现在谁不爱看，凭是哪个高门大户家开席面，少爷老爷们最爱就是这几本？
你说说你会几个？呸！就数你吃得多，偏偏话最大！一套《会老隐》，从往里盖，前后蓬头，搭脚扫飞腿，抽刀背……”他边说，手里那木刀就比划起来对着张永春就去了：“抢背！架住！走走~起，哒哒哒，过来，哒哒哒，半过合，一封鼻二封鼻三封~着了！看看~看看！”
啪！！
张永春一个蛇脱皮没做好，就被班主一刀背抽到地上了。这一下挺狠，就把可怜孩子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抽出了血。
看张永春趴在地上，满面是汗的激烈喘息，张班主心里着急恨道：“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的本事！啊？而今外面谁家手里没有两出老刀大人们的戏，你不服你范叔，可你范叔唱不得城门侯，他好歹能唱个小常将军的《牛头山》吧！人家饭碗是稳的……”
小花叔叔？就是每天在自己家混吃混喝，抢自己赏封回家讨好小婶婶的小花叔叔？
原来自己家这么了不起么？可为什么燕京也好，庆丰府也好，就没有这几本呢？
什么牛头山，什么会老隐的他咋不知道？
佘万霖歪头呲牙想，我回去跟他们说说，不不，我找几个会的回家演，家里人一定很高兴吧？
可佘万霖却不知道，这外面这些戏班子为了赚钱，他们是道听途说，生拉硬套编排出来的讨好戏，就怎么敢在人家正主面前耍大刀。
燕京也好，庆丰也好，这么说吧，小南山一代绝不能有。
倒是他家有一本《青松记》，说的是老佘家的事儿，前朝民不聊生，朝堂“奸”逆横生，为了正义，他太爷爷碰死了，他太伯爷爷碰死了，他太叔爷爷碰死了，而后老佘家满门抄斩了，他爷打入敌营卧薪尝胆被种种刁难，终于辅佐皇爷开创盛世……那戏是宫里的师傅排的，皇爷亲自下旨要传唱天下的。
他爷就看了一次，回来满面一言难尽，从此就再也不看了。
而今想来……
佘万霖看看面前这场景，就打了个寒颤，嘴片子连续打着哆嗦古怪说了：“呃……呃……秃噜秃噜秃噜……”
尴尬的难以表述，他爹的戏还是不看了吧。
甲板上，张永春爱脸，就低头羞愧，他肚里饿，就对着地面呕酸水。
船头坐着一个尖嘴猴腮，在戏班子里唱大武生叫范小松的，他对着江水里吐吐沫，语气也是不好的对张班主说：“我说班主，见天一碗清汤寡水，你还让孩子们出老刀戏，快得了吧，这几日大家走路都打飘儿……”
他蹦下来，一把揽住张班主肩膀哄到：“得了得了，咱去后面找财主聊天儿去，咱平老哥多有趣，天南地北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说话间，这位范师傅就揽着张班主走了，路过佘万霖还笑眯眯的对他挤挤眼，又背对手跟小学徒们打散伙手势。
众人不敢动，一直到那边看不到人影了，才发出低低的，小孩年节穿新衣的兴奋声。
佘万霖有些不好意思的站出来，在他看来，看新朋友挨打也是蛮尴尬的。
偏偏张永春他们习惯了，班主走了，他们就蹦跶起来，又散架般靠在栏杆上齐齐呼气。
“羊角糕……蜂蜜糕哩……”
这还没走呢？
佘万霖面上一喜，就几步过去，趴在栏杆上，对远处撑着小划子买糕的那婶子喊到：“喂，你，你过来。”
他很少大喊大叫，这声音就没送出去。
眼见那买糕的要走，正着急呢，他就听身后有人说：“小掌柜，你买糕呀？”
船上人拿佘万霖调侃，都喊他小掌柜。
佘万霖惊愕回头，却看到一排少年满面兴奋的看着他，怎么他买糕这些人这般高兴。
张永宝上前一步，又问他：“小掌柜，你买糕呀？”
佘万霖点点头：“恩。”
众人十分高兴，张永宝就带着一些讨好的音调说：“那，那我给你喊她呀。”
佘万霖笑说：“好吖。”
他却不知道，五福班戏船三江上讨生活，这些孩子成日子看着那些做买卖，卖各“色”东西的划子来来去去，他们没拥有过一文钱，也没买过一次东西。
看佘万霖应允，大家更是兴奋，便争先恐后都想喊，然而也不敢齐齐上去闹腾，班主要打呢。
最后他们细细研究几句，便推举今日最倒霉的永春哥去喊。
有孩子说：“哥，要走了，你快去呀！”
张永春努力维持尊严，他走到栏杆前面还抱怨：“别挤我，推什么呀！跑不了！”
说完他清清喉咙，对着远处的划子就喊了一嗓子：“喂喂喂……喂……咱买糕呦！”
后面一阵哄笑。
不愧是练过嗓子的，这一嗓子出来颇有戏台上震慑大呔声势，那卖糕的婶子果然听到，便应了一声：“好呦~过来咯，小哥儿稍等。”
她说完，长杆儿一撑便过来了。
张永春手里有些抖，却也不能“露”怯，看到那婶子从江水上来，就有些得意的拍拍佘万霖肩膀说：“看，我就说她走不远。”
佘万霖看看远处，又看看周围的孩子，想问你们为何这般高兴，可那买糕的已经到了船下。
少年们一拥而上，因小掌柜必然是要买的，他们便挑拣起来，七嘴八舌问，你这糕多钱一封？可真有蜂蜜？若是回头吃了不甜可是要骂人的……
佘万霖从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的买卖拷问，他就笑眯眯的听着，一直到少年们帮他什么都考虑到了，还十文的点心帮他谈到八文一封。
他这才在大家的吸气声中，拿出一笔巨款三十二文买了四包。
船娘站在小划里，使着高杆挑着点心上船，等船上接了东西，她便满头汗的迅速划走。
可惜这会子也没人看他了。
三圈儿三层，二十几个少年就满面虔诚的看佘万霖将四封点心，正放在地当中。
便是再粗劣的点心，只要是能吃的，他们也能穿透油纸闻到内层。
其实大家也就是想看看样儿，闻闻味儿，却不防，内圈伸出一双手想打开其中一封。
一阵吸气声中，就听到张永春说：“你，你干什么？快休了，莫要你家掌柜打你！”
佘万霖很冷静的打开平生买的最慎重一包糕，完后，他就看着黑灰“色”干巴巴，薄伶伶三角形糕说：“这是蜂蜜糕？”
只不对佘万霖的香气从包里传出，周围便一片口水吞咽不绝。
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佘万霖看了一圈，他本想豪爽的摆手说：“请你们吃呀！”
然而周围目光太凶，心里发怯，他便也跪坐着，也有些虔诚的看起那些糕来。
“蜂蜜，真甜啊！”
“啊？恩。”
“蜂蜜糕，真好看呀！”
“啊？恩！”
“原来，这里面是这样啊。”
“恩，那，那你们，你们……要吃么？”

第224章那一日，佘万霖……
那一日,  佘万霖吃了人生当中最难吃的一顿点心，却也是最香的点心。
那点心口感粗劣，宛若嚼沙,  粮食倒是粮食，却实在难吃，唯一安慰的是，它好歹有些甜味。
他不爱吃,  却不得不做出十分爱吃的样子,  就与五福班的一群少年坐在栏杆上，挤在一起啃的喷香。
第二日，这船总算是凭着前面老爷印契，出了两贯钱儿入了金滇的第一道关卡。
继而连续两天江雨绵绵,  到了此时吃不吃的饱是另外一回事儿,  气温寒冷之后，保暖就成了问题，便是有了温度,  也架不住一身霉“毛”，黏黏糊糊不干爽的十分受罪。
戏船依旧不能上岸,  走了三十里水路之后，便又被卡住了。
佘万霖此刻已然麻木，如前面那关收的是入金滇人头税,  那这边却又不知是何种税率。
万幸这次卡住的水域比较阔绰，一眼看去能有四五十条船混在里面，并行一排能有四条大船。
其中不乏官船,  却也得等着，这山高皇帝远，凭你是什么老爷到了金滇这地方,  你就是耍不开，都一个个老实儿的平排在这个叫做平涿码头的地方，水泡雨浇灌着。
此时戏船之上存粮吃完，在外郡买的劈柴也消耗殆尽，眼见着就是一口热乎水都烧不出来了。
张班主这张脸，也是愁苦的出了胡须，那装疯卖傻的手段也是使不出来了。
他是真愁，跟金滇老爷拟定的日子早就过去，如果不在金滇找点落脚营生，这一大家子是无钱回家的。
看他真愁容满面，老臭倒是仁义了一次，还劝呢，若是真没有回去的路费，可从他这里借上一些归乡。
包金铜平家虽是买卖人，可是在外经营的也是仁善名声，像是这样救苦救难的事儿，按照道理是能伸一把手的。
他如今暂且姓了平，做点平家事情也理所当然。
谁也不傻，你帮一把不花几个钱，难得天下可以四处行走之人，为他们宣扬名声的就只有戏班子一种。
他倒是想帮，张班主却咬死了不要，这年头坏人坏他的，好人好自己的，往外走讨生活的人也都明白，白落便宜沾不得，人情债谁都不会轻易欠下的。
一来还不起，二来戏班子遇到的腌臜事儿多些，他们心里警惕不敢弯着腰，更不敢伸这个手。
也是气人，这眼睛能看到平涿州码头，未经检查你就不得上岸。
那不远的意源郡出事，消息传过来，本地府尊老爷怕事儿，就不许人轻易上去。
这样一来，本地码头靠水人家便乐疯了，纷纷想着法子做水上用的划子或筏子，再弄些柴米油盐抬高几倍价格贩卖着。
不说炭，谁能使唤的起炭呀，就只说干柴，往日雨水多了干柴都贵，燕京一捆干柴是二十钱，到了意源郡背山看水干柴五文，平涿码头？哼，如今四十文上下，还是你爱买不买~有的是人买。
没吃的没烧的，衣裳都起绿“毛”儿，前两日老臭给小郡王篦头发，那一个个肥嘟嘟的虱子落下来，就把他惊的不轻。
从自我嫌弃到靠着栏杆用指甲掐的嘎巴，嘎巴过瘾，也不过三五天的功夫。
虱子啥时候有的小郡王不知道，其实也没啥感觉了。
他倒是觉着这是受罪呢，可五福班的上上下下却习惯了这种磋磨，即使快断顿了，咱就少点吃，只要船上有盐巴，再往船后下几个鱼笼子这就饿不死人。
张班主苦闷出胡须来，他就再也不想出门，他不出来，这少年们就狂野了，没兜裆布？
那有个啥！光腚满船晃悠。
佘万霖也没有衣裳穿，却舍不出脸面又想跟人家耍，就每天穿一件抱腹，一条犊鼻裈混在里面满船“乱”蹦，也是一种入乡随俗的自在。
好歹身架子放下，朋友交了，也融进去了。
甲板上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转瞬间舱门被推开，一群人臭烘烘的拥挤进来，唱大花脸的张永财就抢先说：“毅哥，毅哥！有卖干柴的划子过来了，赶紧去吧。”
佘万霖人在地上半滚着起来，对靠在床沿假意看书的老臭说到：“臭叔，给钱。”
老臭故作抠唆，朝门口瞪眼冷哼，又赔本了一般的拍脑门，作怪半天儿他才从被子下“摸”索索取出一贯钱在床上散绳，又一枚一枚细细数三百钱丢进布袋里，用力一拉绳口，再哼，钱却是丢在了地上。
佘万霖每天看他演抠唆掌柜，也习惯了，如此不计较的从地上捡起钱袋问他：“买多少斤啊？”
他们舱里一根柴都没有了。
老臭想想道：“选哪匀溜儿扎实的捆子，弄五六捆来。”
这边比燕京唯一好处便是，干柴不论斤两，是好大一捆卖的。
佘万霖点头说知道了，这才与小伙伴你推我，我推你不敢吵闹的出去。
等到身后门一关，走了十几步张永财才兴奋大喊：“今儿该我喊了！”
少年们齐齐跟他嘘嘘，大师兄嫌弃他沉不住气，就对他脊背雷了一拳。
张永财才不在乎这一下，依旧顽强的指着自己确定道：“说好的…该我了，该我了。”
该你该你……就是买几捆干柴，这有啥好抢的？
也就是说话的功夫，这一群人又跑到船头，推了张永财出来喊卖柴的划子。
张永财满面兴奋大喊十数声，等那卖柴的过来，喝当阳桥般的震慑老板，二百八十十文承包了人家一划子干柴。
等到七手八脚接了干柴上船，佘万霖选捆大的让永春他们送到客舱，最后剩下三捆稀松的，就让他们背着人搬到底舱，好夜里取暖烘干衣裳。
少年们与他关系好，也是见惯了他悄悄抹零钱贴补他们，怕佘万霖以后被发现吃打，就闷着头的帮他做杂活。
像是从大灶取饭食，用干布巾擦内室甲板，甚至他们还给平大掌柜表演翻跟头，总之是极尽巴结，这也是为了佘万霖。
这大概是佘万霖所知当中最廉价的友情，不过几十钱贴补，却换来了万贯都换不来的情谊，佘万霖便分外珍惜。
不过是几十钱的干柴，往日师傅蛮横，打起人来从不留手，可少年也不愿意独享，就背着佘万霖往他们班主舱内送。
这是很单纯的诚挚孝道。
老臭叔说的没错的，便是最底层的人，身上也有他能学习的好处。
佘万霖能怎么办，只能假装看不到，就趴在栏杆上到处看，赶巧有卖本地芋儿糕的，那，既然从柴钱里“抹”了二十文，少年人口袋里存不住钱儿，那就得花出去。
看佘万霖招呼那卖糕的，这几日甜嘴儿惯了，大家都知道有好事，怕大人知道不敢喊，就二十几个排成一排齐齐对那边招手，也是声势浩大的很了。
好不容易招呼了划子过来，鬼鬼祟祟的二十文买了两包糕提上来，佘万霖大方，就掰开给大家分吃了，他是财主可以享用一块整糕。
雨蒙蒙的天气儿，身上“潮”乎乎的，江水凉绿绿的泡着脚，他们齐齐坐在栏杆上吃糕，就吃出皇帝老爷登基的快乐。
也不敢安静下来，只要他们不出声一会儿，不是班主出来看，几个师傅也是要出来巡查一眼的。
如此，便由张永财开口念到：“乌帽鹑衣犊鼻裈，风流由自傲王孙……”
那个也开嗓唱，婵娟争觑我，我也觑婵娟……小宝就依依呀呀也唱到：“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
这孩子是真高兴，那是一口糕后一咿呀，肚里有食儿凄婉的曲儿，就唱出红娘的味儿，反正是这个一句丑，那个一声旦，也不识个字儿，全凭脑袋记住的，就想起什么是什么。
烟雨蒙蒙，波光潋滟，人开心了曲欢喜，正美好着，不远处一艘大船便有人猛一招呼：“对面唱曲的小戏儿！你思春便思春，怎又与张飞共婵娟？人家那厢喝断桥呢，你老娘出来私什么奔呀……”
这人是嘲笑人来的，人家也是懂戏的，一句话便将方才小戏们瞎唱的几出，都点了出来。
妈呀，招惹祸事了。
少年纷纷蹦下栏杆，趴在地下第一件事就是把“舔”的湿乎乎的糕饼三下五除二吞了，接着左右两下抹嘴儿，这才开始害怕。
他们是下去毁灭罪证了，就可怜佘万霖捧着糕呆住了，糕不好他也习惯了这个味儿，也啃了一半了了。
抬眼一看，也熟，对面却正是一艘不大的楼船。
而对面那人喝完，船上一片笑声，也没多久，那边就出来十几个穿绸顶发网的受难老爷。
两船相隔不远，不过三丈多的距离，老爷们也是闷的狠了，本开了棋局打发时间，却不想隔壁戏船的小戏玩耍起来，声声儿戏阵阵，算不上好听，却端是可爱。
又隔着窗户缝隙见他们鬼鬼祟祟，一边“舔”糕饼，一边左右观察，为了遮掩偷吃就大声练功。
年纪不大的一堆儿光屁儿汇集，谁看了都觉着欢喜。
几个老爷忍笑到肚痛，最后一个心肠短的憋不住，就给人家戳穿了。
如此，他们只能齐齐出来看，却发现那些小戏已经躲了，独留一个白皮少年，双手就把着一块糕，正木呆呆的看自己。
老爷们一看这少年，心里便齐齐叫了一声好，无它，这少年圆头圆脑憨憨厚厚，表情无辜到他们肝疼。
许是吓的狠了，见他们出来圆脸少年便捧糕咬一大口壮胆，咬完假意看不到人的左顾右盼，便两腮鼓囊，嘴巴嘟嘟着眼瞳闪烁。
这，就太可人了。
一位老爷捂着心口默念道：“若得小儿伴随左右，此生便这般吧，死也死也，今日死也~！”
这厮却不知，也是他命好声不大，若是被这小爷听到，他必沉江，若是被这小爷阿娘听到，他必肉饼，若被这小爷爹听到，正中间利索两半……至于他爷听到，死一个是祖宗开恩，全族流放祖坟冒青烟庇护……
双方便这样互相看着，一直到那要死也的老爷大声问：“哥儿~你这糕饼吃着可~可硬啊，好噎着！”
人家也是好心，可佘万霖被人这样盯着就犯了少爷脾气，他眉“毛”一扬道：“咋？你给小爷沸了三江水送糕饼呀？”
说完一翻白眼。
他这话一出，不屑的样子一做，那老爷们齐齐又是一捂心口，都得了贱骨头病。
咱小郡王几岁起泡的是白石山的“药”浴，多少代养生淬骨的方子泡着，就十几年养出一身白玉肉。
从古至今，富贵风流人耍子起来从不分男女，更是生冷不忌，这些人虽不是上等世家流，却也是大郡世家里出身，喜好里面，便有这极致的追求。
当然，家教使然，他们的喜欢绝无龌龊，就单纯的欣赏。
欣赏这一“色”江水上的一团儿白玉，单看着就很饱眼福了。
又看这哥儿真要走，便有老爷高声道：“小哥儿，你们是金滇哪家请的外郡班子？”
五福班这名字从前也没听说过。
佘万霖哪里知道这个，便不客气扭脸道：“鬼知道哪家！”
这小脾气~！
说完又要走，就听那边有人催着船家划过来，又有人七嘴八舌哄他说，他们想点几折打发时间云云……以往佘万霖绝不会搭理这些人，可是一听到他们要点戏，就~恩？
他住了脚，转身来到栏杆前，先是咳嗽一声，很正式的问起对面来了：“几位老爷，咱又不是江上红船，咱是外郡有字号的班子，是你说点几折就几折的？”
几个老爷看他不走，便笑道：“自然自然，怠慢怠慢，小哥儿说的都对，那你说哪般咱就哪般。”
佘万霖光着脚踢脚下的张永宝：“赶紧，买卖上门了！喊你们班主开箱出戏单子。”
小宝一愣，连滚带爬的去了。
等到张班主带着笛师傅回来，那小东家已经站在栏杆边，双手掐腰跟对面谈好了全本的买卖，今晚唱《梅降雪夜》。
这是一本不很费劲的基础戏，不翻腾不摆阵，就几个小旦扮的妖精夜里化作人形去至书馆，想法子戏弄那书生的有趣故事。
虽说是妖精戏，却不□□下作，就是猜谜语，对对子，考诗文一整夜后，那书生第二日醒，枕边放着几个大元宝，他便凭着此钱金榜题名。
小郡王这辈子头回做买卖，一谈就谈了个十八贯，就把张班主喜的呼天喊地，恨不得的就再吊上一次。
甭小看这十八贯，大郡里茶围子老爷点曲儿，一段儿下来不过几文钱。
转瞬入夜，细雨也凑趣停了，大灯笼小火把对面出钱儿，就把一处江面照耀的似梦似幻。
耳边二胡丝弦子，笛声催动水“色”，就是小戏儿们头次登台，却也是阵阵喝彩，就召来码头成群的看客，水划子穿梭排排，甭说对面老爷，今夜情景谁又不是一生惦念。
都说这样的好戏从此再也听不到了。
只可怜那些世家老爷，夜里一个个也是换了新衫齐刷刷上了船头，就等了一夜那磨人的小精怪，甲板上一个个认过去总也寻不到他。
佘万霖去了哪儿？他就跟臭叔盘膝靠着栏杆，坐在船上听此生最近的戏，却也是十分有趣，是个经历。
下面看客听得好，有人便把钱儿用布裹了往船上丢。这爷俩左右放了一个木盆，就帮着戏班收拢这钱，张班主说朝廷铸的放左边，流通里的劣钱就放右边。
可惜这是金滇境，他们收拢半场戏，左边的盆儿好钱一个没有，右边的盆儿却是满了。
佘万霖什么脑子，听戏间隙他就一把一把抓着劣钱想，一入金滇境天地都仿佛换了颜“色”，老谭家的规矩，老谭家的税率……恶钱在此地又流通的如此顺畅，这源头必定不远。
也不知道皇爷怎么想的，阿爷说改元铸钱乃王政大事……虽历朝历代民间铸钱屡禁不止，可也没有这般恶的。
照样这，该入国库的钱儿最后就流向何地了？
金滇谭家么？皇爷知不知道？
他却不知，此时燕京北护国寺内，一口棺木在小偏殿放着，棺木前没有牌位，却有这大梁皇帝手持三支线香默默拜祭。
棺木是敞着口的，几个脸上捂着帕子的仵作正趴着验尸。
偏殿“逼”仄，气味难闻令人恶心，偏偏帝王不动声“色”，就安静的看着想着，再恶心的味儿也“逼”不走他的心伤。
他满脑袋都是“迷”谷的样子，他就笑眯眯的跪下磕头，关心的问自己最近为什么瘦了？可是有了为难？
他总是悄悄找最好的酱肘子肉给自己吃……谭二走了，阿多走了，而今“迷”谷也走了么？
除了青岭，自己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了。
想着想着，眼眶红润起来，帝王心里一番话默念完，才将手里的线香放到身边穿丐衣白发苍苍人手里。
这人虽是老妆，走路却是根脚踏实，完全没有老人家的样儿，他将线香“插”入香炉，而后默默站在一边，低头陪着武帝不言不语。
武帝满腹心事，半天才对这人说：““迷”谷……这辈子也是苦死了，就一天福都没有享过……”
这人些许犹豫，终抬头施礼道：“族叔一生坦“荡”，奉君以诚，他……”说到此处，此人声音哽咽，又强忍道：“必然是坦然“荡”然，心中无事然~去的，陛下若是难过，族叔有灵，定然……”
春雷咋起，闪电照在这人脸上，便清楚明白的“露”出一张与老臭一模一样的脸。
武帝抬手阻止：“仵作还未勘验明白，是不是还两说呢。”
只可惜他这话刚说完，便有仵作从里面捧着一方帕子出来。
武帝见到，下意识便倒退一步问：“那，那是何物？”
仵作缓慢跪下，双手高举，帝王犹豫半响终于走过去，就看到两颗假后槽牙已经咬烂，里面的毒丸早就没了。
又是一道闪电，帝王就看着也跪在地下人说：“那，那是“迷”谷，他，他就是有什么错！朕，朕还真能怪他么？你们，你们怎么敢也给他装这个？”
新的老臭立刻匍匐，磕了血头哽咽到：“族叔说，说……这就是家里的规矩，陛下！”他双眼含泪的抬那张武帝熟悉的脸哀求道：“我，我叔死的冤枉，他马上，马上就能享福了……呜呜。”
武帝呆愣着喃喃道：“他的名字是我给起的，当日我跟他说就叫做“迷”谷吧，“迷”谷出自南山经，长在招摇山，树结金桂光华四耀，佩之不“惑”……
他天资聪颖，智慧更胜于常人不知多少，当初我说不如改名换姓，我送他个高耀门第，便是金榜题名也是轻易……”
新的老臭低声哽咽。
武帝依旧说：“他与青岭脾“性”更是一模一样，当日却说，祖宗的脸已经丢在地上了，到了他这一代若是再捡不起来，就真的没脸死了……他……”
缓缓呼出一口气，帝王终于对地下这老臭说：“最近不安稳，陈侯那边忙“乱”的很，待福瑞郡王府事了，你们便下来让斥候的人上吧……这也算是给“迷”谷一个交代，以后你们若有心，就不要断了他的香火。”
地下人微微一愣，呯呯呯三个血头磕了下去。
半月前老臭泡烂的尸首被发现，那尸首沿着后河飘到二十里外落仙河拐口，泡着的浮尸早就腐烂，捞起就是个利落的骨肉分离。
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这般干净的一副清白骨头架子了。
最可怕是，那尸首周围浮着一圈儿烂鱼，有点阅历人一看便知那尸了不得，竟死被毒死的。
河鱼吃了尸体，河鱼也被毒死了，随着死鱼越来越多这才被人发现。
当地人怕污染水源就告了里长，又因最近上游出了事，里长便赶紧报告了衙门……一番折腾，这丢了多日的老丐尸体便秘密辗转，终送到了燕京里停棺北护国寺。
老丐是死了，可是亲卫巷的暗探却依旧得存在，如此便有了老臭族中侄儿易容了他的样子，准备再回泉后街监视燕京门户，低等官僚聚集之地。
确定身份，武帝制怒，手里握拳又放下，只从嘴里冒出三个字道：“九州~域！”
他要诛他们九族！
他说完，走到灵堂桌前拿起灵位一刀一刀在上面刻了“迷”谷的名字。
“迷”谷死因在他看来很好推断，他也是安儿丢的那日消失的，武帝倒不认为九州域会连一个傻丐也掳，些许思想便能明白，当日他见安儿那孩子被掳，知道自己重视，更怕这孩子被要挟着坏了大事。
他便秘密跟随，想是……九州域武功高强，“迷”谷到底“露”了行迹，又怕被拷问受罪“露”了他最大的秘密，索“性”他就咬碎后牙自尽了，这就有了二十里外九州域抛尸一事。
武帝刻好灵位亲手烧了元宝，这才与“迷”谷族侄告别。
等他离开，新的老臭看看灵位，许久，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他叔说的没错，这位脾气倒是没问题，然而你不出点代价，他是不给好处的。
他家有什么，满门的罪民。
独他族叔一条被帝王放在心里的命，族叔不想死，又必须死，等待多年也总算是有了机会。
想到数代人波折，多少人命填进去终于有了民籍，“迷”谷这侄儿心里便患得患失心酸不已。
武帝回到大梁宫，大雨已成势力，他刚换了衣裳坐下不久，外面便有人来报，说是驸马爷等了一天了。
武帝问是哪个驸马？太监道，自然是二驸马。
这二驸马正是谭士泽名下的儿子谭唯心，他娶的是武帝的二公主杨令蕙。
废后曹氏留下三个女儿，武帝都给安排的很好。
老大杨令瑶他许了郑阿蛮，二公主杨令蕙就许了谭唯心，最后还有个三公主杨令琼他也找好了人家。
在帝王心里，这都是他看中的孩子。而这种婚姻，也是互相保护各有好处的。
只可惜这几年阿蛮癫狂，成日子吃酒也不爱出门，他身边承欢膝下的便没有几个孩子。
其中谭唯心很受他重视，也算是养了整整十年，这感情算作是越发亲厚了。
一道闪电，模样清俊的青年进了偏殿，他放下手里的灯笼，几个太监围过去帮他解开蓑衣。
等到太监们散开，谭唯心才笑眯眯的拿着一方干帕子，一边擦脸上的水渍一边说：“父皇，儿昨夜做的梦不好，今儿是怎么都要看看您的。”
他该喊陛下，要么喊皇爷，然而他依旧随着二公主喊了父皇。
武帝喜欢他这样自在，便允了。
听他这般说，帝王心里一动，便扯出笑问说：“哦？却是做了什么梦？”
谭唯心手里停顿，有些困“惑”的样子说：“恩，不敢欺瞒父皇，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其实……这个梦从前儿也梦过一次的……也不知道当不当说。”
武帝苦恼，就嗔怪道：“你这孩子，往日也是个爽利“性”格，今儿这是怎么了，凭的罗嗦，赶紧说。”
谭唯心走过去，接过太监端的热茶给武帝奉上道：“嗨，那时候还小呢，就……就我爹没了那天也是噩梦来着，就，就看一条好大的河，那河水特别清冽，仿佛是有百丈深亦能见底。
儿在梦里看到，那河水里飘过一朵白莲，而您，您就站在岸边拿着好大一根竹竿捞那花儿……谁能想到昨夜又梦到了，儿这心里不安便想来看看您，如今看您气“色”这般好，儿就安心了。”
武帝手里一动，想喝水的动作停了半晌才道：“哦？那梦里，朕捞到那莲花没有？”
谭唯同轻笑：“没有，您拿着竹竿儿，想捞，那莲花却越来越远了……”

第225章黎明，陈老太太身躯一……
黎明,  陈老太太身躯一动，守夜的丫鬟婆子就都起来围着，是的,  都围着，并不敢近身伺候。
老太太这几年是一天比一天憨傻，真就是一会子清醒一会子明白，脾气是越发的不讲理,  夏日雷雨天般好坏阴晴不定。
蹦蹦跳跳去挖野菜的时日有,  坐地上哭一天的时候也有，看不住自己，人不精明了，坐恭桶都不利索,  弄到身上的时候也有。
谁老了都有这样一遭,  家里早有准备却也是十分难受的。
这老太太起了，倒也不给大家添加麻烦，她就仿若是回归了老家依旧在水下的故园,  成日就做着她孩子们都活着，她做了半辈子的家务营生。
黎明鸡叫她便起,  起来的动作蹑手蹑脚，床铺上只有她一人，她也要对着大炕甜笑,  仿佛是看到睡了满炕的崽子。
其实也就甜蜜这一下了，接下来这一整天，这老太太就是个凶神恶煞。
做母亲的从来如此,  爹总躲了，又会做好人。
那娘就是个出头鸟，她们陪着孩子最多,  孩子与她们的恩怨也是最多。
等到了老的时候，都说爹可怜，都说爹亲切，却不想想做娘这一辈子有多不易。
老太太的记忆里都是各种的劳累，孩子多，她也不敢慈爱，就成一个狠叨叨的娘，时间长了她也就忘记本来的脾气了。
每天只有这时候笑容最好，等到她对着婢仆搬上来的水盆，自己拿篦梳把头发抿的一根杂发都没有，再把一个裹头布一蒙，厉害面孔端出来，这全家上下折磨就开始了。
那么多婆子丫头跟着，她是看不到的，就好像活在过去影儿里一般。
她套上鞋开始在堂屋磕磕打打，骂骂咧咧，直到佘郡王就进了院子。
老太太抬头看到人，就出来，提着一个秃头扫帚喊他：“哎呦！这都什么时候了？笨的你，笨的你干的干的赶不上，稀的稀的抢不到，什么功夫了你才来？锅底子你都掏不上吃的没出息东西！”
佘青岭一惊一愣，接着笑着低头服软。
他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就显的岁数不大。
母亲是憨傻愤怒的，她嫌弃孩子没赶上饭时候，佘青岭就好脾气赔不是，然而也不成，总要挨上两扫帚头儿，这事情才能过去。
挨打的时候你还必须跑，不跑老太太更很，嫌弃自己生了个傻子。
这一般特指陈大胜亲爹。
其实也不是常要挨打的，具体要看老太太想到几岁了，今儿老太太脑子里过的是长夏，家里没有什么事情，全家懒懒散散，地里早上去锄了杂草，就是个悠闲一天。
这儿子又笨又憨，回来总是晚，可往往到了这个时候，锅子里那饭食已经被大孩子抢光了。
老太太恨铁不成钢的打完，便嘴上不好听的骂骂咧咧，手却从怀里“摸”索起来。
婢仆看到这里，就麻木的将预备好的糕饼奉过来，老太太便一把拿住一块递给刚挨了打的佘青岭，还挤眉眨眼的对院角落低声道：“笨的你，那边躲着去，别给你哥你弟看到，哎呀，就知道吃，吃！吃死你！去吧！”
佘青岭这辈子都没得到过这样浓郁而热烈的母爱，他每天都来，去燕京也要带上老太太，可是老太太住进郡王府就只会一句话了，见人就问：“我这是死了么？我这是死了么？”
她以为那是死后的世界，就实在太奢华了。
脑海里想是把所有孩子胃口都打理好了，老太太就一脸满足，熟门熟路的去了院子角落。
院落边上放着几个大瓮，乡下人家也不是家家打得起甜井，都要去村里大井担水吃，这就比较累了。
如此，凡举是个精细人家都会在房檐置放几个瓮瓮，好接天上水。
老太太的故乡在三江岸，那里的人不喝天上水，就用这水洒扫庭院，喂饮家畜，浇灌菜蔬。
院里一根菜苗都没有，老太太也是浇灌的劲儿劲儿的，嘴里依旧是骂骂咧咧，太阳了老陈家上数一百代祖宗无数次。
陈大胜今日也在家，今儿七茜儿要出平生第一次远门，他就在前面帮着检查行囊，等着查完了爹不出来，就来这边了。
院子里，老太太身后跟着四个婆子，四个丫头，都张着手，也不敢说话也不敢大动。
反正老太太也看不到她们，她看的是过去的虚像。
陈大胜一进院子，就看到老太太胳肢窝夹着扫帚，端着个鎏金的盆儿在喂幻觉当中的鸡鸭，边喂仿佛身边还有个捣“乱”的狗儿，她就用脚撵。
看到陈大胜进门，她火冒三丈，又开始磕打起来，还随手把个价值不菲凹凹凸凸的盆一甩，指着陈大胜便中气十足的骂到：“你拿我搁在柜底的钱儿了？”
陈大胜惊异：“啊？钱儿，什么钱？”
老太太老了，可记忆不老，她就席卷至陈大胜面前，带着杀人的气势追问：“钱儿了？！”陈大胜吓的连连摇头，他也是活到最近几年才知道他爷是个家贼。
“没，没拿？”
老太太显然是不相信的，就双手一掐腰骂到：“老鳖孙，你张嘴！”
陈大胜求救般看向自己爹，他爹躲在角落吃早膳，真就是很听话的坐在旮旯里了。
看陈大胜不张嘴，老太太也不能放过他，便抬手拧住他的腮肉左右一拽，陈大胜被迫张嘴，老太太脑袋凑过来一闻，闻到了幻想当中的证据，那眼泪哗啦啦就流出来了。
“你，你个塌坟顶子的缺德东西，我咋就跟了你，大牛都多大了还跟爹娘一个坑，啊！”
扫帚掉在地下，老太太捡了起来，怕左六右舍听到呢，就无声无息打，陈大胜无声无息躲。
佘青岭看儿子可怜，便从袖子里取出几个铜钱丢在地上，老太太动作当下就停滞，摇摇摆摆走到几个铜钱面前，穿着织锦的衣裳她也不知道，坐在地上，边捡铜钱边掉泪……
陈大胜都看傻了，满院子人也看明白了。
那老头偷了老太太钱儿，他买酒喝了。
老太太总这样，起先家里的孙子孙媳看到是很难过的，到底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可~晚辈的心疼能有几天儿？
习惯了，就这样了。
陈大胜也不难受，就有些憋屈的走到老爹身边蹲起，他也是留着体面胡须的兵部老爷，可在家也就是这个待遇了。
今儿他是他爷，前几日他是自己爹，倒也证明一件事，他爹生的像他爷，他生的像他爹，吓吓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才刚蹲好吗，就从外面哒哒进来一个手提小枕头的五六岁小少爷。
这少爷到院里看了一圈人，看到自己爹，自己爷在角落蹲着，就满眼是泪的奔过去，哼了一声，又跺跺脚。
两位长辈自然是不能搭理他，他就愤恨的把枕头往地上一丢，开始在枕头上蹦跶起来。
只蹦跶了几下，他就被人凌空抱起，屁股后毫不客气的挨了几个巴掌，他祖“奶”“奶”骂到：“败家东西！你做什么呢？嫌弃你娘我活的久了，你要气死我？这一家大小缺德玩意儿，就烦死我了，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东西你跟这里作死呢，你踩它干啥，这才几岁你就学会糟蹋东西了……”
越想越气，她就啪啪又是几巴掌，小狗开始哇哇大哭。
小狗是陈大胜与七茜儿的五儿子，至于为什么叫小狗，甭信对外说的那套，他实在烦人。
老太太对儿子们可是能下狠手的，这孩子敢糟蹋东西，就得打死不解恨，心里惦记一堆事儿，老太太就随手抽了自己的裙带儿，陈大胜与佘青岭一起闭眼。
婢仆们呼啦围过去，是帮着提里裤的提里裤，想抱着五少爷逃跑的就去要孩子。
老太太能如他们的意？等陈大胜他们得了消息再睁眼，老太太已经端着凹凹凸凸的铜盆往灶房去了。
小狗被裤带拴在树上吓的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过是想闹腾大人，想让娘亲出门带他，谁能想到挨了一顿揍？
平生第一次受委屈，孩子就有些怀疑自己在做梦。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爷爷阿爹，然而这两人不放心，就跟着老太太往灶房走。
只走没几步，两人又迅速折身蹲回院子角落，老太太就抱着一堆羊草颠颠过来，兜头对着这俩人洒了下来，嘴里依旧是愤恨的：“吃吧吃吧，倒霉东西就知道个吃，也不长个肉。”
这是人都不许做了么？
这老人家脾气不好，仿佛跟所有的亲人都有仇，跟所有的家畜牲恩怨也不轻，什么活计都是她在做，可所有的人都被得罪光了，便没人感念她的好。
老太太骂完又往灶房走，那么大的年纪，人憨傻后却健步如飞，跑快了就谁也撵不上。
佘青岭探头看老太太走远了，这才把脑袋上的羊草抓下来递给陈大胜道：“吃吧，吃了长肉，过年好宰你。”
陈大胜无奈：“爹，都这个时候了，您还逗老太太玩儿，您就说吧，皇爷这是何意？”
佘青岭站起，走到小狗面前松绑，弯腰抱起孩子擦擦他眼泪笑道：“何意？皇帝老爷做事儿还跟你商议？你也别担心安儿，他是我教出来的，便是吃亏……哼，也是他活该，这是把脸送到仇人面前给他打，人这辈子不吃亏还叫人么，吃吧，吃多了长记“性”……”
“爹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咋，咱家上上下下这些年，那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怠慢差事的，哼，还说你们好着呢，这也叫好？如今您孙子给人立了靶儿，您到躲这边来了。”
已经是六个孩子娘亲，大儿都该娶媳“妇”了，七茜儿依旧是一脸嫩相，她今儿穿着一身鸦青“色”劲装，脚套鹿皮短靴，腰上配着小牛皮蹀躞五事儿腰带就做男子打扮。
便是多年在后宅明面管着中馈，暗地里却握着百泉山江湖一干事宜，这婆娘气质就不同于常人，换了男装就“露”着一身锐利的英气。
老夫老妻，也把自己家汉子看的心神摇曳的只想讨好。可惜七茜儿心里愤怒，对他，不，应该是对这爷俩都有些嫌弃了。
陈大胜是不愿意她出去的，然而人家做娘的惦记儿子，私下里槐树令发了好些，可随着一天天消息回来，她到底不放心了。
好家伙，黑的白的，趁火打劫的，不上不下的，都想分羹的，咋，她老陈家的肉就这般香，都想咬一口？
没门，大牙给他们崩了。
丐帮的消息，小宰已经往金滇去了。
这就说明，她布的线到底是不安全了。
更得去！
单打独斗，七茜儿确信自己儿子可以全身而退，然而，若是九州域的都出来呢？想当年，陈大胜受伤养到现在还有些不利落，这可是千军万马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刀，他都受伤了，自己生的那个？
那就是个傻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她安儿骨头里最是和暖温润，原本该是个体面的读书人的……想到这里，心里愤恨武帝把儿子做诱饵，又不能骂公爹，她就抱着小狗左右看一圈儿问：“老太太呢？”
都要走了，好走也是走，何苦吵一架，路上后悔一路去。
她又不是老太太，铁嘴钢牙菩萨心，好家伙，人这辈子最是无情，好端端的都看利益，谁看你的心啊，血忽淋拉的好难受的。
这爷俩看到苦主就有些羞愧，毕竟庇护不住子嗣是他们没脸，被儿媳“妇”，媳“妇”埋怨也没有话说。
如今媳“妇”儿预备放过他们了，便如蒙大赦，一起指着灶房的方向道：“老太太灶房去了。”
“怎么又去那边？”
七茜儿嘟囔了一句，胳肢窝裹着小狗就往灶房跑。
小狗想告状来着，然而六岁的孩子对母亲从女变成爷们有些接受不来，就一路思考着随着母亲去了。
哎，这几年大家都难，养个老太太比养六个崽子都费劲，甭管家现在灶房有多大，老太太过去如果不烧房子，她就只做一件事，寻了锁头把一切柜子都锁起来。
为了防止耗子跟儿媳“妇”们偷吃，她还要亲自寻找大石头大石板，把家里的粮食缸压起来。
这满巷子老爷家门口大石鼓就倒霉了，不断的从家门口到老陈家粮食缸上面蹲着。
老太太老人精，她是抬不动，可记忆里的儿子们都活着，老头子也活着，就都被她指使着偷人家石鼓墩儿。
果然，人跑到灶房……就看到她家老太太撅着腚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今儿还挺好，没搬石头压缸，听到老太太嘴里嘟嘟囔囔的，七茜儿便走过去，先是看到老太太也不知从哪儿寻了针线，正趴在地上把厨娘们丢的烂菜叶子，萝菔皮儿一个一个的串起来，嘴里也不闲的骂人：“可不会过了么，可不会过了么，到了冬天这能救命呢，没有饿上你们几顿了……”
这话听的七茜儿心里一酸，本来想过去哄着起来，又想到这老太太是不识哄的，就赶忙把脸一板，冷淡又蛮横的大声道：“娘！这是作甚呢！”
老太太吓的不轻，抖着扭脸，也不认识七茜儿，就试探问：“你，你是谁来？”
七茜儿抱着小狗过去训她：“谁来，谁来？你说我是谁来？”
她也好几个角“色”呢，哪儿知道自己是个谁？
老太太很认真的想，又看看小狗便讨好道：“你，你是枝儿？”
一个家庭主“妇”衰老起始，是从婆婆畏惧儿媳开始的，她就发现，她要在人家手底下吃饭了，人这就慈祥了。
更何况，陈家对那些媳“妇”本就亏欠，老太太忘记了人生最伤痛的一些场景，然而本能的觉着，这个女人不能招惹，她也招惹不起人家。
看七茜儿走过来，老太太一咕噜坐起，就举着手里的一串烂菜叶巴结说：“今年白萝菔生的好大叶儿，我给你们都弄些酸菜备冬日，到了年头添个菜吃，酸酸的可好吃呢。”
她又觉着自己仿佛是老了的，看儿媳“妇”瞪着她不动弹，就觉着胳膊腿儿也酸困的不成了，她想让她同情自己，这样就能原谅自己的一些刻薄，从而好过些。
毕竟，人家吃了好些亏么，自己从前是厉害了些么……哎呀，难为死她了。
儿孙白养了么！白养了！！
七茜儿忍着笑，就看着老太太老态龙钟，“摸”着墙蹭着墙皮出了门。
灶房正在给主母做远行的干粮，看到老太太出了门，大家神智回来，大灶娘才惊叫一声，惯熟的捡起一把结实的棍子，走到起气死猫碗橱边上撬开柜门，又整扇的把门卸下来，这里面的锅铲，肉蔬就叮了当啷落了一地。
到底是，手脚快速极了呢。
七茜儿呲呲牙，也不会说为难你们这样的话，早就说了，早起的时候防着些老太太，柜子提前自己锁了就没这些罗嗦，一个个也是上了年纪了，心眼子也不是没有，偏偏每次都被一个傻老太太如了意。
等七茜儿抱着小狗到了院里，老太太已经围着属于她的围兜，很是乖顺的坐在那里等开饭了。
这嘴里还是唠唠叨叨的说着话：“我老了么，糟蹋粮食么，给孩们吃。”
说完讪讪笑笑，巴结七茜儿说：“你吃了没有吖？”
有婢仆端着软烂的吃食过来，七茜儿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气，可也不能哄，给个杆子能上天的老太太，是傻了都会看人脸“色”，她就只能放下孩子，一碗碗端上吃食，末了还得恶狠狠的说：“吃饭！”
老太太一哆嗦，张嘴想巴结人家，然而看到脸“色”不好，就手掌颤抖的拿起勺儿，一勺接一勺的吃，抽空还得巴结人家呢：“……好饭，你做的好吃，我最喜欢吃。”
七茜儿恶狠狠：“吃吧！”
老太太委屈巴巴的左右找靠山，佘青岭就跟陈大胜蹲在一边儿扮羊。
总之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谁也招惹不起。
全家能收拾降伏老太太这个劲儿的，也就是七茜儿了。
看老太太在那边认真吃饭，七茜儿这才对着门口歪歪嘴。
这三人悄悄出去，低头吃饭的老太太鬼鬼祟祟的抬眼，看到人出去了，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大胜出了门才埋怨道：“你跟老太太甭那么凶，小心哄着她总能吃的。”
七茜儿冷笑：“成，哄不哄的我这要出去了，明儿起，咱祖宗吃饭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不孝孙打个寒颤，扭脸去看自己爹，佘青岭笑笑对七茜儿点头：“恩，茜儿安心去，家里只管放心，有我呢。”
一个大宅子里活着，佘青岭是早就知道儿媳不凡了，可人家也不戳穿，就一直等到今日出门了才说：“咳，儿媳“妇”……那个。”
七茜儿不跟他生气，就笑着回话道：“爹，您说。”
老郡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扭脸看着一边的山墙说：“明儿见到老夫那，那乖，咳~孙，打两下就得了。”
七茜儿才不给这脸，就抬手把小狗递给公爹冷哼道：“呀~您说这是俩下的事儿么？”
说完扭脸就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道：“就一个个给老娘等着吧，有一个算一个，长本事了，啊？哥哥没有哥哥的样儿，小兔崽子也没有兔崽子样儿……”
等到那婆娘翻身上了一匹黑骏马，招呼身边一个男装打扮的丫头道：“英儿走着。”
那叫英儿一扬马鞭，就听她槐树爷爷在后面哀求：“媳“妇”，好歹提溜回来再打。”
娘娘回身点头说：“知道了。”
看到娘要走了，小狗爷就开始咧嘴干嚎，可怜的，今儿起娘不在身边了。
媳“妇”拽起马缰绳，陈大胜几步过去，拦在马前嘱咐：“给你的令牌带好了吗。”
七茜儿用脚踢踢马肚腹点头：“都带了，钱儿，令牌，到了地方先去兵部驿站，遇到不顺眼的拖到暗处收拾，你都说了多少遍了，赶紧走开，好误了我的时辰。”
陈大胜心里不舍，却也知道能把那俩兔崽子提拉回来的，也就是媳“妇”了。
不说小的那个，单是那个大的，万一耍开了谁敢管？
皇爷都轻易不说句重话的。
只可惜像是自己这样执掌兵权的人目标太大，不然也就跟媳“妇”一起去了。
七茜儿看他可怜，心里也是心疼，却只得胡“乱”的点头应允，最后，到底是走了。
其实此刻不过卯时末刻，玉兔刚去，老人家觉少就起的早，她起来，这亲卫巷也就醒了。
至于家里，小宝才三岁，还是个傻子，大的高兴与灵官儿，早被小花儿接到燕京府邸照顾了，他们也有学要上，反对家里的事情知道不多。
直到马蹄声听不到了，陈大胜才嘟囔到：“兔崽子样儿是啥样儿？”
佘青岭走过来，接过哭的要抽过去，看娘亲真的走了，就开始无言流泪的小狗儿道：“就这个样儿，得了，回家等着吧，你媳“妇”这一动，那边肯定来问话。”
他说的是皇爷。
陈大胜心里也有些气，也不畏惧，就讥讽笑说：“那您说，他会派谁过来？”
佘青岭耐心的拍着孙子也讥讽道：“能有谁，谭二那个根儿，他身边也就剩下这个了。”
说到这里，老爷子用下巴点点巷子外面说：“差他侄儿到远，我看他们家倒是很少来这边的。”
老爷子说的是谭唯同的长子谭兴业，谭兴业宠妾灭妻，早就跟跟乌家算作是撕破脸了。
当年乌秀送姐姐外甥来泉后街住着，谭家从未有人来寻过这对母子，甚至前些年谭兴业被舅舅做主，娶了大梁豪商端木家的嫡出姑娘，谭家也没吭气。
人家就用这种方式淡化了当初的恩怨，大家谁也别管谁的事情，你乌家赚你乌家的银子，我老谭家当家主母的位置给你留着，这就够仁义的了。
陈大胜坐下，接过婢仆送来的热茶，心里已经开始惦记媳“妇”，就魂不守舍喝了半盏，才想起爹跟自己拉扯闲话呢。
咋？这是怕自己想媳“妇”儿，怎么会？恩……还是会的，那个鲁莽婆娘要真的怒了，哎，可咋收拾啊。
反正他是打不过她的。
且他心里很明白，当日他奉旨剿九州域，又受了那样的伤，媳“妇”心里到底是记仇了，便是不为儿子，为当日的恩怨，陈家与九州域早晚也有这一场。
他忽摇头笑了起来，佘青岭好奇：“我儿笑什么？”
陈大胜放下茶盏解释：“也没什么，就是……有人要倒霉了，儿高兴呗。”
佘青岭想起自己娇娇小小的儿媳“妇”，有心想问，却听到他儿岔话道：“谭家不敢来这边。”
“哦？”佘青岭有些在意的问：“却是为何？”
陈大胜脑袋里想起那些情报就笑道：“您也不关注这些，我那边却是有好几箱子消息呢，打从永安到这个昌顺年，谭家收敛脾“性”养精蓄锐，那金滇穷山恶水能有个什么，这想发展就得有银子呢。”
小狗哭累，挂泪酣睡，佘青岭把他交给婢仆，看左右无人才问：“怎么，这是成了债主子了？”
陈大胜点头：“恩，总有千万贯的意思，啧啧，从主枝到同宗，乌秀就是如今谭家的大债主子！您是知道那乌秀做什么的，他跟端木家这又走的近，谭家心亏，便不敢来乌灵面前讨厌。
何况人家也不想还钱，就假模假样赔了个嗣孙，嘿！多少年了，这家人还是那个恶心样子，几代人都洗不去那一身恶心劲儿……咱又能如何？皇爷都容了，我还能找麻烦不成？”
佘青岭微微摇头，劝陈大胜道：“你莫要管闲事，他们拿乌秀的钱养皇爷的兵马，至于咱们那位要怎么收拾，如今你爹我也猜不出来了，至于乌秀，债主子太大就活不得了。”
陈大胜看他有些意兴阑珊，就笑着劝道：“您这话也亏心，这些年您才去宫里几次？阿蛮是那个样子，就恨不得住在酒缸里去。小花儿跟李敬圭是躲着皇爷走，人家谭家的小侯爷~见天的在皇爷身边当孙子孝顺！
这人的感情都是要养的，杨贞是那个吃相，又与南边牵扯过多，六爷就差一点剃度出家了，五爷七爷九爷，哪个不被当年那事儿伤的万念俱灰，都躲的远远的，皇爷~嗨，人家心里也苦着呢，可没有您这儿孙满堂，欢欢喜喜一大家子的福分。”
佘青岭表情淡淡，半天后才矜持道：“那倒是，他不能跟我比……”
庆丰往小南山的官道上，七茜儿骑着正儿八经的西坦骏马飞奔，她这匹马叫做大黑风，名字草率却是根哥儿的爱宠之一，那孩子无聊就爱存各式各样值钱的玩意儿，这马也是，养了一马场也不骑，就随它们生老病死，人家就看着玩儿。
至于她身边这男扮女装的丫头，那也是故人。
她是当年庞图入京损身义士之后，名叫白英，江湖诨号一品红。
这一品红乃是毒花，说明此女做事手段辛辣，完全没有女孩儿样子，好在人家也不想嫁出去，就江湖里随便混着倒也自在。
当年辛伯承诺，被丐门抚养长大的百泉山血脉，白英学成被派到外郡做了小门头，她今日来，也是因为她爹的血仇是榆树娘娘给报的，这算是报恩的一种。
辛伯对七茜儿是放心，然而七茜儿人归江湖却没有一点儿江湖经验，白英多大点儿就男扮女装混着，这就把她派来了。
这早上辰时初刻出来的，七茜儿心里挂念孩子，便快马扬鞭中间只歇息了半个时辰，日暮的时候，这娘俩就已经到了一百多里地之外的广顺县境内。
这男子出行可以住城外车马大店，到底这是俩女子，便选了入城歇息。
燕京周遭二百里以内都是热闹的地方，甭看此地是县，进城依旧需要勘验身份。
七茜儿又带着的一堆牌子里，有正儿八经兵部校尉的牌儿亮出来，就没交钱，骑着马沿着外城道入内城，打听到本地客栈云集的地方，预备投到广安客栈。
这么大的客栈呢，马一停，咋就没有小二出来招呼着呢？
这也是一整天，人不累马累，七茜儿便自己下马，把马缰绳丢到阿英手里，背着手就进了客栈。
只可惜，咱娘娘这脚刚迈进去，却又倒退出来了。
阿英看着奇怪，正要问，就听到七茜儿满面惊愕的对她说：“阿英，也是我没出过门儿，你替姑，哦，你替叔叔进去看看，我咋看到里面做了两拨的道姑，仿佛是要打架呢？”

第226章富贵日子最大……
富贵日子最大的享受,  其实不是什么都有什么也不缺，是丑陋不好的东西轻易不在你面前显现。
你有本事富贵了，人间就良善的万恶不敢近前,  只余真善美了。
这些年除了孩子淘气闹人，老人们衰弱是世间规矩，七茜儿并不觉着那是为难，余下的便是,  谁都想在七茜儿面前显自己的好处,  便是一条巷子里的堂妯娌，那也是客客气气，包容又谦让。
女子一生所遇疙瘩事儿，家务夫妻,  婆媳妯娌,  外加一个金钱宽裕，她也真就没什么发愁的。
再者，泉后街是个什么地方,  甭看对街就是泉前街，那边发生的琐碎事情,  泉后街是绝对没有的。
当邻里相处涉及官声，谁敢作“乱”，那就是个傻子。
如此遇到广顺县广安客栈内两拨道姑打架,  七茜儿是诧异的。
诧异之后方想起，也是呀，这世上只要有人,  便有争端矛盾。
她那条腿刚迈出客栈，身后便无数尖叫声，茶壶茶盏,  桌椅板凳就开始破碎碰撞，这架打的高杆，一招一式来来去去，上不得屋顶也要上个桌子，那腿能踢那老高，那拂尘能甩出暗器？
暗器？嘿！也是有模有样的江湖械斗了。真提起茶壶往脑袋上磕，是真见血的。
也不是没见过女子打架，家里有个许熙美，人家就每天排兵布阵打相公，小花儿脑子不成，还每次都输了。
可许熙美什么章法，对，还有情不移，不一样，不一样啊。
七茜儿侧身躲避，伸手一捞，却是掌柜的算盘珠子，对，这帮子道姑还砸了人家铺面正堂，够凶悍的。
白英下马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娘娘满面困“惑”，就忍笑说：“七叔，这里面闹腾，咱对面饭馆子呆一会儿。”
七茜儿甩了几颗算盘珠子，吸吸气，本想抬手让她扶，又想起自己是男装打扮，便窘然的咳嗽，点点头背着手就往对面去了。
两碗羊汤，两个热乎乎的炉饼搭四两羊筋肉，便是这二人的出门饭。
七茜儿看伙计忙活，看他好没把指头怼进汤碗里，那黑指甲，那油亮的袖子，白英也看见了，可人家就吃的香。
待伙计离开，七茜儿就盯着汤羹，心内唾弃自己废了当年偷绿“毛”供品的神功，一咬牙，到底低头猛吃起来。
是真的饿了。
这吃一口，对面咣当一声，再喝一口汤，对面哗啦一声……些许抬眼，街坊邻里那是见怪不怪，她还寻思呢，这县城里的人真自在了，竟是不管闲事儿的么？
半碗汤去，脑门汗都滴答起来，就又听咣当一声，两条铁连珠鞭就上了桌面，七茜儿手快的端起碗，抬眼一看却是一位胖脸胖肚，半面胡须的豪横大汉。
“哎呀，这就没个安生时候了！”这大汉说话极快，抱怨完又对七茜儿点头：“对不住。”
接着对伙计吩咐：“赶紧的，饿死了，锅底都抄了，再切点贴骨肉……”
他将一把铜钱排在桌面上，手才抬起，一把茶壶便从对面飞出来，掉在街面摔得粉碎。
这大汉竟笑了，他与这饭店老板惯熟，就指着对面道：“老抠儿这是折了老本了！”
饭铺老板托着瓦盆大的碗正在捞锅底肉，闻言就讥讽的瞧对面，而后哀叹：“这有啥法子，风水不好，总这样闹呗，这可怎么好呦！”
说完低头忙活，竟是看都懒的看了？
这~就有意思了。
没有老板提示，七茜儿还没察觉古怪，她这会子才觉不对劲儿了，现下虽是晚夕，这条县衙附近的铺面街人数那也不少，偏就没有看热闹的，这却是为何。
随着一碗热肉汤上来，大汉端起美美喝上一口，便大声卖起书包儿了：“哈~始作俑者，背后大笑哉，且看小嗉子儿相互撕斗，剩下其余拔“毛”熬汤也是一种滋味，哈……这汤美死了。”
喊完他对七茜儿挤眼：“让远客看笑话，没事儿，一会子她们打累了也就走了。”
七茜儿愕然，眼见那边滚出来俩，爬起又披头散发的飞奔进去，便迟疑困“惑”道：“这，这又是为何？”
大汉开始掰面饼泡汤，听远客问也是一脸鄙夷道：“能有什么，就是咱这附近倒霉了，是城内一个榆树娘娘庙，后山上一座榆树娘娘庙，这对面掌柜家想给死了的老娘做个三年出孝，想办个法事来着，这俩娘娘庙的道姑“奶”“奶”就抢生意来了，回回如此，咱们也是习惯了。”
白英咳的撕心裂肺。
七茜儿便是心智再稳当，如今也觉着世界玄幻起来：“这，这没有听说过，这榆树娘娘还有旁个庙呀？便是有庙，燕京那边她都没开道场，如何竟在这边有道场了，再者，本地寺庙，道观竟没有意见么？”
这汉子冷笑：“谁敢有，从庆丰出来一路小南山，这就是榆树娘娘的地头儿，按照道理，咱们这些走四方的该年年供奉孝敬，娘娘偏不要这个，却开了庙场，咱们就不知道何意了？这能受几个香火？”
七茜儿吸气，她冤枉。
那大汉又说：“若说香火，咱能供奉的，当年和尚道士也没给咱们江湖出头，咱们就不认他们的道场，给娘娘又如何，可这与普通百姓也没关系啊，啧，娘娘这些徒子徒孙脾气到底难弄了些……”
完全能听出来的讥讽，就吃相难看那意思了。
七茜儿闻言，这脸就热辣辣，心里慢慢起了真火。
捞了锅底就没的卖，这家老板端了锅，湮了火，也笑眯眯的过来凑热闹道：“老客随意看热闹就是，咱们家里的道场若说给谁，咱们还是愿意给娘娘的，这就伺候不起了，娘娘也是贵人摊子大，一不小心整了俩庙~咱们都招架不住了……”
有整张桌子飞出来，摔了个七零八落。
饭铺老板便摆手道：“没事儿，她们打完了，自己家人回头总要商议个法子出来，我说黄镖头，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原来这大汉是个镖头。
黄镖头吃饭颇快，他就打扫了下碗底，一抹嘴叹息道：“哎呀，原以为吃了个好买卖，好家伙，都送到江边了，商议好的接船竟没有来，这就水路不通只能回来了。”
一个铜盆飞出来，砸了路过“妇”人的脚面子，亏得劲道不大，那“妇”人含泪瘸拐的离开。
白英好奇：“没人管啊？”
黄镖头啧嘴儿：“管什么？谁敢招惹这帮子老娘们？走南闯北，也就百泉山界内的娘们腰粗，人有靠山，有点委屈就娘娘庙里哭诉去，好家伙！
转日一群道姑“奶”“奶”来围剿，打也不能打，告也不好告，好男不跟女斗，斗了这日子便不要过了，甭说这些道姑子了，俺家里婆娘现在是榆树娘娘庙里常客，这是胭脂水粉都舍不得买了，袖里有一文都要给娘娘买根线香请她受受。
嘿！也不知道听了些啥话，回来对俺各种看不顺眼，而后吆五喝六~啧，哎呀命苦啊……”
人家说完，扛着铁鞭大摇大摆的走了。
待他走远，七茜儿才好奇问老板：“本地~婆娘都挺厉害？”
老板收拢碗筷，边收拾桌子边调侃笑道：“那是，厉害着呢，可了不得呢，人家有撑腰的，一二般肉锅都放不下她们了，说要上天就得上，就恨不得端了小人的锅来顶灶了。”
待他离开，七茜儿便坐在那边寻思起来，又与白英道：“你说，这是管还是不管？”
婆娘家厉害点没错，可是自己多冤啊，好家伙，便是个小县，女子们都来供奉，这一年是多少钱儿？
白英却说：“那个，叔~啊，若说这庙的事情，咱还真不知道，可今儿这事儿倒是提醒我了，江湖上这几年却有几句话的，不知您听说过没有？”
七茜儿愕然摇头：“我在家里都呆傻了，怎么会听说这些，什么话？”
白英闻言一乐，便笑道：“北撞钟，南敲鱼，百泉的婆姨，金滇的小姨……”
她说到这里笑的很欢，看七茜儿困“惑”便解释道：“俚语溜子挺长的，北撞钟，南敲鱼说的是南北护国寺个人顾个人了。咱百泉山婆娘，好像都挺稀罕您的，就有样学样，养出个泼辣“性”子。
这金滇的小姨么，那边日子不好过，就有牙行买了大量的姑娘，教她们各种讨好手段，等收拾利落高价卖出，金滇那边的小姨娘是又温柔又好脾气，就很抢手。
叔，啥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成事的，您也别气，我倒是觉着泼辣些没错儿，您问我该不该管，我还真不知道该咋办……”
管了，不是断了百泉山女子们的仪仗么。七茜儿不吭气了，用手指拿着筷子敲桌面儿……
一声巨大的摔盆声传来，对面客栈有人大吼：“这买卖做不得了！老子不想活了！都滚出去！老子不办道场了！滚……！”
没多久，两拨道姑界限分明的出来，此刻倒是一致对外来，有一个满面刻薄的道姑对发怒的老板恶声恶气道：“老东家，你可想好了，你老娘可下面受罪呢，这人出生之后，吃了多少生灵，造了多少冤孽，如没了咱们超度赎罪，明儿老太太入了地狱火燎刀砍，可是你的不孝了！”
客栈老板胸口起伏，年纪也不小了，他就气的有些摇晃，扶着门板反驳道：“我家里的生计都被姑“奶”“奶”们砸了，我还办法事？明儿锅都揭不开了，走吧！求您们了，咱们~咱们家小门小户，没有五十贯香火孝敬钱……”
老道姑冷笑：“那，你老娘就在地狱多呆些时日吧！”
这话恶毒到七茜儿与街坊邻里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道姑说完，小道姑们围上去，都七嘴八舌，这个说恶报那个提恶果，周围看客脸上一言难尽，纷纷“露”出厌恶的表情。
七茜儿本就犹豫，又听那老道姑说到：“不想出，这可由不得你了，咱们这腿儿出了庙门，得不到供奉，老板，夜里~你可好眠啊……”
这是打着自己的名义，出来敲诈勒索了？
七茜儿越听越气，顺手提着身边的条凳起来，几步走到客栈门口，将条凳往地当中一放置，便是刺耳一声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七茜儿翻身坐下，掀起下摆翘二郎腿掏耳朵，那老道姑一愣，看脸面生，便试探问：“施主，打哪儿来的？”
七茜儿抬脸笑：“不远，燕京城外，百泉山下，这地儿~你熟么？”
老道姑面上一红又白，就端着脸冷笑道“那~老客是做什么营生的？”
七茜儿也笑：“也不做什么营生，就成天四处看看，到处溜溜，偶尔遇上不平……”她对着这三二十道姑握拳伸掌对虚空一砍：“就铲了。”
说完，她掏出个牌子，对着白英丢过去。
白英迅速低头喝了碗底，抬手接过牌子转身就走。
看她离开，那老道姑有些紧张，就问：“这位小哥儿？这是去哪儿呢？”
七茜儿笑笑，弹弹指甲：“你管的这么宽，你家娘娘能够，怎么不问你家娘娘去？”
这附近，就没人敢对榆树娘娘说这样的话。
甭看这离京一百来里地，这群道姑还真就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当然，人家也知道榆树娘娘正庙在哪边，她们内虚躲着不及，怎敢正主面前晃“荡”。
这是个拆台的。
这道姑看看对家，她对家能骗出一座娘娘庙来，那也是个能人，就对她打了个眼“色”。
一晃手，那边袖下亮出一把匕首。
七茜儿嘴边勾出一抹笑，是真的怒了。
这老道姑抚掌笑道：“哎呀，老客说什么外家话，咱是自己人呀，老客竟是从福地来的，那您大福了！您家离我们娘娘家想必也不远，老客，可知道我们娘娘的本事？
那是正儿八经的好手段，有通天入地的才能，就连今上皇家都不敢怠慢，文武百官更是毕恭毕敬，初一十五都要请我们娘娘讲经传道，受些教诲呢。”
这老道姑越说越接近，最后竟然亲昵的过来拍了下七茜儿的肩膀，随着这一拍，一锭银落在七茜儿身上，七茜儿厌恶，肩膀一躲避，换了一条腿翘着，那银子就落在了地面上。
老道姑面儿瞬间下沉，她也是这几年被着端着恭送来去，这面子掉在地下了，就索“性”撕开脸道：“嘿！小子，想做过江龙，也要有神游的本事，我看你年纪不大，火气倒不小，你是不怕死，真给脸不要脸了！”
说完这话，老道姑倒退一步，指着七茜儿大骂起来：“好恶贼，竟是仇家寻来了，今日必不能放你走了！”
说话间，人家袖下便落一个铁如意，对着七茜儿的太阳“穴”忽的一下就去了。
这劲道生猛，竟是要命的路数。
七茜儿正要伸手，一根峨眉刺拦在了身前，白英将这老道姑的攻势架开，对着七茜儿愤声道：“小叔，那边都下衙了，有个看门的对我说，有冤明儿写状纸敲鼓去！”
“哈哈哈……”这些道姑一起笑了起来，那老道姑掐腰笑道：“咱还当多大本事呢，却原来是报官儿去的，真真外乡憨儿，轻狂的你！你们竟不知道，凭你告到御前，便是皇帝老爷也不管咱们娘娘的事情！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他也敢冒这个头……”
这话了不得了，七茜儿心里咯噔一声，站起身来对着这老道姑左右就是两巴掌。
她用了一些劲儿，这道姑便吐了几颗牙齿出来，众人瞬间息声。
七茜儿看着自己的手掌，这憋屈劲儿的，前后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冤屈。
她也是拽了，皇帝都不敢管她的闲事儿？
想到这里，也不等这老道姑掏如意，说来，她也配用如意？
她就挽起袖子有一个算一个，对付这些三脚猫也不必费什么力道，就三下五除二都一气打晕。
她什么身法，什么手段，也不过眨眼的功夫，地面上就躺了一地。
给客栈老板吓的门都关起来，这看热闹的街坊也纷纷躲了。
等收拾完最后一个，七茜儿就拍手左右看，啧~真是满大街的寂静无声。
这心里得畏惧成什么样子。
白英身上零碎多，就找出绳子裁开将她们倒着捆了。
待捆完，她才小心翼翼的问七茜儿：“那个，叔？”
正在想事情的七茜儿一愣，看着她问：“啊？”
白英指着地上问：“这个，怎么办？”
七茜儿坐下有些愁的低声说：“怎么办？皇帝老爷都不敢管我，等剿完九州域，就该轮到我了。”
白英一个混江湖的姑娘哪里知道这背后的道道，闻言就不相信说：“怎么会，这屁大点儿事情，不值当的。”
不值当？七茜儿自信天下罕有敌手，然而论起心眼子多，她家老公公一个能整死二十个七茜儿，还让你憋屈的有冤无处申信不信。
一时半会七茜儿解释不了那么多，就对白英小声安排说：“走你的关系，找附近的丐门兄弟来一下，我要用人呢。”
白英点头去了。
初夏天，说不上热也不算冷，这满地的人躺着，七茜儿就坐在条凳上思想办法，想到困“惑”的地方，她就走回饭铺对角落的桌子敲了敲道：“出来。”
方桌一动，饭铺老板讪笑着爬出，嘴唇哆嗦的想给七茜儿跪下。
多吓人啊，这躺了一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该死的跑到屋里也没发现自己不在，就把他“插”出来了。
七茜儿摆手：“别怕，不关你的事情，一人做事一人当，劳烦店家主，我且问你几句话。”
饭铺老板拱手：“哎，哎，客，好汉您，您问。”
七茜儿坐下，用下巴点点地上这些道姑子问：“这些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开始修庙的？”
竟是问这个？
饭铺老板想想便说：“也，也没多久吧，就这一二年，对，两年功夫都不到呢。”
七茜儿敲着桌子又问：“这么说，时候不长？”
老板看他语气温和，就壮胆子大声道：“不长！真就这一两年的事儿，从前咱们这边山下还有个和尚庙，本来是归护国寺的法师来着，那会子人家大师做道场价格也公道，是随喜随缘不给也成。
跟前朝不一样，前朝护国寺还让香客帮着种庙产，如今也不这样了，遇到农事有困“惑”，就只管庙里寻师傅去，人家一定是不嫌弃罗嗦劳累，跟着去地里看看“毛”病在哪儿，可，这些姑“奶”“奶”来了，就占了人家护国寺师傅的庙，做了自己家的道场。”
这是她的庙把护国寺都顶行了？
七茜儿苦笑，正要继续问呢，就听到地下有人闷哼，那老道姑醒来，察觉自己被绑了就翻身坐起，瞪着七茜儿威胁道：“好小贼，你可知道你大祸临头了！”
七茜儿诧异，都这会子了，这老道姑还不待怕的？
她就笑着问：“这就吓到我了，你说说，我是怎么个大祸临头了？”
老道姑眉“毛”一拧威吓道：“你且等着吧，咱们庙主爷爷~却是娘娘座下头号护法大弟子暮桑榆，好狗儿，就有你哭的时候……”
她自骂她的，可七茜儿却品着这名字觉着有些不对味儿，默念两声名字之后，她噗哧就乐了。
暮桑榆，暮桑榆，这周围的人竟是瞎子聋子么，暮景桑榆，斜阳夕照便是晚景陌路，这明明是对自己有诅咒之意，住在百泉山下的，竟的没有人知道么？
心有疑“惑”，回头一看饭铺老板也是支着耳朵听，她就哭笑不得问：“咋，老板也知道这个庙主？”
饭铺老板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道：“没有，没有！小的也是头回听到，原来，榆树娘娘庙的庙主是个男子么？那多不……”
看那老道姑瞪视自己，这店主脖子便是一缩，转身又要躲，就听到身后这天魔星说：“劳烦店主给我寻一套笔墨来。”
这老板心里已经是苦成了黄连，他家自然没有笔墨，就脚下浮软掂着脚尖到对门要笔墨，也是敲了好半天人家才开了一条门缝，递出一套笔墨。
七茜儿取笔沾足墨汁想了一会，这才写到：榆树娘，年六十二，系百泉山人士，状告百泉山一代伪庙庙主……
白英带着一群蒙面人回来，七茜儿依旧在写，边写边说：“一会子我再给你写个信，你让老辛替我去敲一次登闻鼓，我这冤可受大了……”
然而她这话还没说完，对面屋顶一柄银枪裹着红缨，对着她闪电般席卷过来。

第227章若把江湖分……
若把江湖分成几个等级,  气是其中最玄妙的东西，有的人练了一辈子也没有起气劲，上乘下乘功夫看气势便知,  是不是高手，这也得看劲气。
那银木仓从屋顶袭来，刹那功夫，可怜的客栈内里破烂不算,  屋顶也是瓦片四溅,  跟着木仓势便过来了。
体体面面的好客栈，就丢了半个屋顶子，客栈老板到底不想活了，就在下面哭嚎：“榆树娘娘庙的,  老子曰你们八辈儿祖……”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
瓦片落下,  原本倒地未醒的道姑倒霉，砸中的纷纷哀嚎起来，发现屋顶上人,  便哭嚎喊到：“庙主救命！”
霍七茜没有管这些闲事，那木仓头到面门前,  她便微微侧身，顺手拿住了木仓杆，拿住之后便一皱眉,  只觉好熟悉的招式？
好像多年之前，某个老头儿也喜欢用这一招的，叫啥来着？
对了,  那厮叫做庞图！
他弄坏自己一身上好的衣裳，还想进京毁了陈臭头，前后恩怨积存起来,  自己便把他捶成了肉饼儿。
那会子自己什么心境，从仇恨里出来没多久，满肚子的地狱郁气，随意一点就是燎原火，若不是辛伯悉心呵护慢慢引导，她还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儿。
说不得就成了个阴阳人，白天做人，夜里就是恶鬼。
哎！也不是不后悔的。
当年到底是做事狠辣了些，也不知道给孩子们积德，有人该死，那就给个痛快，又何苦弄成个肉饼。
想到这里，七茜儿扭脸去看满面狰狞想要抽木仓再刺的道士。
这道士打扮的不伦不类，他头戴道观，身着蓝“色”道袍，与一般道士不一样，便是日月星辰图案所在，他绣了一颗大榆树，还有自己百泉山正庙里面的神像样儿？
甚至他脚下布靴上竟然也绣着榆树？还有自己那泥胎像？这到不像是榆树娘娘庙的庙主，倒是有点把自己踩在脚底下的意思。
用吃“奶”的力气，连续几下抢夺木仓杆不开，这道士便唇边阴冷，对着木仓尾部一拧，□□瞬间一分为二，取短木仓对着霍七茜面门便是一扎。
嘶……这招~也熟。
从见面起，这厮处处不留情面，打的都是霍七茜的死门，眨巴眼儿，霍七茜又拿住了这支短木仓，这道士有恃无恐冷笑威胁道：“小子~好大胆儿，入了百泉山的地方，竟敢在榆树娘娘她老人家地头动土？
你难道不知，她老人家已经武入半圣，天下罕有敌手，你若不想活就自己死去，莫要连累家里被我们满门追杀……”
霍七茜一听这个名声就有有些烦躁，还，还满门，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门派？
她这新的一辈子，若说家里的事情，那是事事如意，唯一点不开心，就是榆树娘娘庙那边的鸡“毛”蒜皮。
这恶心劲儿的。
以后宅“妇”人的角度去看，就他先人的，老娘拿你们几文钱，家里动土都要去庙里问询问询，她又不是真神仙。
更恶心的是，庙会越来越大，她还得年年出份子唱戏给自己泥巴胎听，还得陪着阿“奶”去给自己上香，这都是什么事儿！
想到此处，根本不与这厮罗嗦，七茜儿将木仓往怀里一带，从侧面直接击晕了这厮。
这道士一倒，把他看做活神仙大依靠的道姑们便傻眼了。
安静片刻，那边有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个哀求：“好汉饶命，我也是好人家的闺女，是被她们拐骗来的……”
那个哭告：“满家“性”命被她们攥在手里，实在是冤枉……”
七茜儿摆摆手，自有人堵上这些神神鬼鬼的嘴巴，不让她们出声。
才将的嘴脸可不是这样的。
是非黑白，也轮不到霍七茜给她们断案去。
她走到桌前将状纸一收，递给白英道：“劳烦丐门兄弟，连同地上这些，赶个夜路，就全部送到兵部陈大人手里。至于这状纸，就劳烦辛伯去帮着敲一下登闻鼓了。”
反正，自己的麻烦都是这老头儿给带来的，她不好过便谁也不好过，好歹得细白自己，不然便大糟糕了。
白英哭笑不得：“您，您至于么，这是江湖的事儿吧？”
该按照江湖规矩，请了附近的门派共商此事，再一起跟这些混蛋算账。
七茜儿瞪了她一眼：“见识短浅了不是，赶紧去，先送他们出城你再回来。”
白英耸肩，将状纸放好，跟着一群乞丐把这两庙道姑往驴车上丢。
也亏得本地丐门的小头目机灵，不然还真不好找这般多的车儿，仔细看清楚，还有卸了粪桶的粪车儿。
等他们走远了，霍七茜就坐在那儿寻思，怎么是道姑呢？要说体面，如今这世道还是和尚体面呀。
正寻思间，老街那边就慌张张跑来几人，待到近前看清楚，却是一名皂役带着三五白役。
等看清楚发生何事，这几位也不是胆大的，便警醒的远远住步，纷纷握住腰下长刀喝问：“好胆，敢在广顺县境内作“乱”，就不，不怕王法么，赶紧把人放了，你可知那是榆树娘娘庙里的姑“奶”“奶”，你，凭你是哪个，告，告诉你，你可吃罪不起……”
该帮忙的时候这些人都神隐了，看着要带走人，这帮子人才敢出来。
七茜儿心里对王法有些鄙夷了。
她探手又“摸”索了一次袋儿，选了一面品级最大的身份牌儿，抬手丢过去道：“广顺县好大的胆子？威胁到本官身上了，我不与你们说，去叫尔等县尊过来说话。”
那边显见是个不识字的，便举着牌子回身又跑。
看他们走了，霍七茜才跟白英丢了个眼“色”。
白英迅速指挥人将这群道姑弄走，期间有道姑大声嚎啕，便顺手打晕，消失的极其快速，只剩下那使木仓的道士孤零零躺着。
看现场打的凶悍，饭铺老板又躲在了桌面之下，心中畏惧哆嗦如筛糠，便连累的桌儿嘎达作响。
七茜儿回手按住木桌，好脾气的对桌下道：“劳烦老板，再烧些热水来。”
半晌，老板哆哆嗦嗦出来，回身拍自己家门，待那门开了，他便快速进去立刻反扣了门板。
又听几声惨叫没多久，他提着茶壶出来架在火面烧水，边烧边继续哆嗦。
待茶壶开始喘气，霍七茜便从腰下取了五文钱儿一枚一枚的认真放在桌面上。
她是个会过日子的，有多大家底出门也不会“乱”赏人，一碗粗茶最多一个大子儿，给五文，也是够大方了。
不成想，这五文钱竟给畏惧的店家壮了胆子，他便哆哆嗦嗦道：“就是一口白水，不不，不敢收老爷钱儿，可不敢……”
霍七茜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个布包，打开捏了一小捏茶叶放在陶碗内，正冲泡间，街口那边又呼啦啦来了一群人，到了她面前也不敢大声打断，就齐刷刷从文到武跪了一地。
最前面那个过来便是满身的酒气，他白白胖胖趴在地上，就如个老鳖一般，还双手还托着一个牌子，这手也哆嗦着。
此牌叫做金麟牌，是直属皇爷麾下的巡查官牌，武职。
最近几年皇爷三不五时就要弄上一个衙门，再过几日他不对劲儿了，就再消减。
他总这样，大家也总习惯了，知道他现在是越发的不相信人了。
这般多官吏跪着，看到此情此景，七茜儿先是一愣，一种微妙的滋味便从心底溢出，怪道他们手段用尽上蹿下跳，原来这般威风呀。
这一个个也是读了多少本书，做过学问，一层层考出来的官僚，手握一县百姓生杀大权之人。
就这样跪自己了？就跟狗儿一般，做官却是这种滋味啊。
官大一级，便令他们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
她站起来，抬手拿过自己的牌子，这回倒不随意了，是稳稳当当的揣进怀里的。
她也不想问这些人谁是谁，谁管着哪一摊儿，官场上的事儿就怕计较，不计较好说，计较起来谁家都能找出点错儿来。
看着跪着的姿态，亏心事儿指定没少做，这群吃民脂民膏的，犯到自己手里就算他们倒霉了。
再者，此事早晚传到燕京，这事儿便小不了，谁又知道百泉山一代，甚至这天下又有多少榆树娘娘庙。
坐下来，端起陶碗霍七茜喝了一口粗茶，感觉肠胃舒服了些才不紧不慢，言语间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充满佘青岭范儿的尖酸刻薄味儿道：“广顺县可知，凡举是个僧侣道场，想在新地儿开坛宣讲，也是要正儿八经去僧录司，道录司，圣隐司登记之后查验资格的。”
圣隐司是个新起衙门，如今老隐还有江湖武圣人，都该去朝廷做个登记，其实很宽泛了，起码如今儿朝廷没有明文禁止老隐们收取供奉。
然而也很少有人去登记，霍七茜那个榆树娘娘的身份，是少有几个在朝廷登记过的，她有官方身份的。
白胖的县尊老爷一脑门汗的哀求：“下官，下官，下官等乃是广顺县……”
霍七茜摆手打断：“甭啰嗦~！你们下面的事儿归吏部管着，便是尔等有错，也有都察院的来查你们，跟我~咳，本官犯不着！你也不必告诉本官你是谁，又是谁的门生旧故，凭是谁，某不认！”
她放下陶碗，抬手给自己添水继续道：“说白了，今儿算尔等倒霉，本官确是路过的，职责所在，看到了听到了，大事儿~！自然是不敢怠慢，锁拿案犯压回燕京也本分。”
那县尊抬袖子擦汗道：“非，非我等不管，实在是百泉山一代，这榆树……”
七茜儿震怒，先是一拍桌，接着站起来拱手对燕京方向道：“屁话！从前榆树娘有功，皇爷也只赏了一座庙，从没有听说有第二座的！
你个朝廷命官怕她作甚？她又对尔等做了甚威胁之事？
尔等也不必跟本官罗嗦，她们要开道场，凡举你们这些做父母的多一份心，查验一下资格，也没有今儿的罗嗦了，我说的可对？”
偏偏这广顺县尊十分嘴硬，便是哀求也是极无耻道：“大人，咱们不过手无束鸡之力的文官，就怕一下不察，上下人头都被人无声无息索了去……”
霍七茜好气，强忍住了喝止道：“且闭嘴吧，此地离京不足二百里，驿站一封密信送到燕京的事儿，到那时自有该管的来问案，怕是，这里面有些猫腻儿，拿了人家的好处吧？”
“没有！”那县尊吓的连连摆手：“大人明鉴啊，下官等……”
白英从外面跑回来，对七茜儿点点头，七茜儿对那边的马匹一摆手，站起来道：“甭跟我在这里辩白，有尔等的取出，有尔等辩白的时候，走了！”
她留下作甚，受贿么？
待广顺县上下官僚反应过来，那位上官已经提着人上马走了。
折腾成这样，城里高低是住不得了，好在她男人给她考虑的周全，竟是牛皮帐篷，夜宿的家伙事儿都预备齐全了。
白英满眼都是崇拜，对着霍七茜举起双手大拇指，霍七茜心里得意，却故意不知的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白英一笑：“才将娘娘往那边一站，嘿！给那帮王八蛋吓的，那威风！竟是不虚男子半分，比平常坐堂打板子的老爷还端的住呢。”
啊，是吗，有这么好么？
心里有些飘，霍七茜却端的住架子，只小事般的摆手道：“嗨，当什么大事儿呢，小事儿，不过为此地百姓有个安稳时日，出些绵薄之力罢了，我最看不惯这个。”
“娘娘义薄云天。”
“夸张，我不爱听这个，呵呵，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谁能想到那臭小子闯祸，路上还能遇到这样的事情，就当为他平安积德了，且……”她看看昏沉的天“色”后道：“此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
夜风穿过老树林，远处乌谷夜猫子咕嘟嘟的叫，篝火烧的红旺，噼噼啪啪的燎烤两只滴油的兔子，木材支架成的三角杆子下吊着小铁壶，水眼见又要开了。
那道士昏昏沉沉的醒来，先是满鼻子肉香，他还想糊涂的左右摇摆脑袋，想说，时候不早了，也饿了，就上菜吧？
接着惊诧！警醒，想坐起却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被人卸了下来，一条布条草率的将他拴在树上。
篝火边，那该死的家伙正盘膝坐在一块羊皮垫子上，拿着他变成两截的枪来回端详，听到动静便没抬头的问话道：“醒了？庞图是你的什么人？”
这话一出，道士满头冷汗，从肠子里扯出一声怪调儿问：“你~是谁？”
七茜儿对白英歪下嘴说：“这厮我仿佛是认识，你去吧他胡子刮了，我且瞧瞧他的脸。”
白英点头，抬手从马肚兜里取出修马蹄的平口刀儿，走到道士面前，虽这道士激烈挣扎，然而也被人将胡须收拾的干干净净，白英手法不好，给人添了不少伤口。
等到收拾好，霍七茜才借着火“色”好一番打量，最后便笑道：“我就说么，那么大的仇恨呢，原来是，咳，榆树娘娘的仇家啊，怎么？玥贡山败落在秦舍之下，你这是外郡混不下去，到仇人的锅子里搅合饭勺了？恩，也~挺聪明，是一举两得了。”
道士一下子被人点出老底，便一身冷汗往外冒，下巴剧痛他也不敢动，就强忍耐着问到：“你，你是谁？你是~南北……”
霍七茜迅速摆手：“得得得得~闭嘴！”
最不爱听这一套了，又是摆碗又是摆茶壶，夸张了还得唱念做打，跟个唱戏的一般，江湖这些套套从来啰嗦。
她说完一拍身上衣裳，清清嗓子官威十足道：“老爷我是朝廷命官！甭说你们那个绕口的江湖切口，现世安稳，你们的江湖早就死了！”
这话说的这道士一愣，先是满面凄然，继而哈哈大笑，恩，这人吧，遇到大事儿总是要表演上一番的。
待他笑完，他才说：“对，对！像是大人这样的高人都给朝廷卖命了，还有什么江湖……”他语气一顿，忽扭动身子往前供着道：“这位，这位前辈……”
七茜儿丢下那木仓，拿起布巾擦擦手，指派白英道：“打他！”
白英抬手用手背啪的一下，把这道士打的趔趄，嘴唇子都出血了。
这俩女子也是个狠人呀。
等打完了，霍七茜才拧下一条兔腿吹气道：“老爷我是朝廷命官。”
这野外的兔子虽然土腥气，却也有别样滋味，她低头啃了没两口，又听那道士用诱“惑”的声音道：“大人，大人投身江湖，风里来雨里去，不为钱么，小人，小人庙里的暗室内，少说也弄了五六十万贯……”
这厮把自己利用的透透的，六十万贯，这是做了多少恶事，背后还牵连了多少案子，七茜儿心里气，便抬头对白英抬抬下巴。
白英抬手又是一巴掌，许是觉着手疼，人家捡了一根劈柴拿着。
这道士又听那狠人道：“老爷我是清官。”
他看着那根劈柴，挣扎的往后躲躲，心里暗想，这，这是不行了？
这打也打不过，见面不过两招就成了这德行，又遇到个软硬不吃的东西，自己真就要死在这里了不成？
心里畏惧，万念俱灰，道士总算老实了，就低头半晌才抬头道：“大，大人要做什么？”
霍七茜胃口小，吃了一条兔腿就饱了，取了帕子擦擦嘴角，就着竹筒喝了几口热水之后，霍七茜才问到：“姓名？”
道士自己想了半天后才说：“裴，裴倒海。”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
七茜儿眉“毛”一挑，暗道果然是他。
当日斗台气死他师爷管竹屏之后，这小子便失踪了，当然，按照江湖规矩，追杀追杀也是常理，偏七茜儿不太在意这些，她也不太关心江湖事，人跑了便跑了。
后来知道的消息里，唯一跟这小子有联系的便是，秦舍找玥贡山报仇，朝廷的心是偏心眼，自然是暗地里多次打击，折损了大量老隐之后，玥贡山这招牌就倒了。
说是没多久，玥贡山就只剩下流寇了。
想到此处，霍七茜站起来，拖起自己的羊“毛”垫子又坐在了这裴倒海的对面问：“怎么到百泉山来了，又怎么想起修榆树娘娘庙敛财？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主意？”
她这话问出，这裴倒海便闭了嘴。
霍七茜不会用刑却会威胁，就笑着说：“不想说呀，没事儿，我听说，孟鼎臣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他正想立功起复，却恨无机缘呢，你说~我把你送到他那边去，人家现在就是个无事牢头，也不必上朝，也没得球儿事，我们一场同僚，送他个大功劳如何啊？”
裴倒海惊惧万分，当下脸“色”苍白起来。
整个江湖不分黑白，不分南北，对当初的九思堂，对当初的孟鼎臣是恨之入骨的，想当年灭门的事情人家也不是做了一件两件，人家才叫做狠人呢，除了白石山动不得，谷红蕴后台大招惹不起，他是件件斩草除根。
气氛凝结，半晌，裴倒海恨声威胁到：“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
霍七茜冷笑，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裴倒海的眼睛笑说：“你信我，我这人给人用刑不忍心，看人是看不错的，你想活着，想翻身，想大富贵，你这双招子里住着贪欲美“色”，人间这么好，你且舍不得呢。”
这话说完，她抬手啪啪两下，帮这厮装上胳膊，又将这厮的银枪丢在地上笑道：“来，死一个我看看！”
裴倒海惊惧倒退，背后顶到树干才停下，看看自己的武器，先伸出手，手指颤抖，满额头是汗间，便又听这恶贼在他耳边说：“当日，你师父死了，你师爷死了，师哥也死了，你若有心，早会如你们的名姓，翻江倒海也要折腾出一些水花儿来。
呵~偏偏你什么都没做，就无声无息的消失了，这脸面都不要了，一点点风险都不想担着了，半点血“性”都没有的人，你也配说死……来，死一个我看看，你若敢死，我还真敬佩你是个汉子。”
裴倒海狰狞着问：“你，你到底是谁？”
霍七茜笑的极仙：“神仙。”
裴倒海满嘴血的怒骂：“无耻，要杀就杀，何苦辱我。”
说时迟那时快，霍七茜手里忽然亮出一把匕首对着裴倒海的眼球就扎了过去，裴倒海大喊一声：“不要！！不要……”
耳边，那恶人笑着讥讽道：“就说了，你没骨头，不敢的，你那师哥虽是个鲁莽东西，你却差人家远了去了。”
这话扎心至极，裴倒海心里的老疤都揭开，还流出一股股的恶臭脓血。这些年，他无法面对的何尝不是他们。
实在无法忍耐，裴倒海瞬间拿起半截木仓，对着身边的白英就扎了过去。
白英先后退了一步，他一下扎空，随即挨了两劈柴。
两颗牙齿吐出，裴倒海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木仓，半晌，他终于伸出手拿起木仓坐起，对着自己的咽喉，语气颤抖道：“我，我，我便是化作恶鬼……”
霍七茜点头：“成！来找我报仇吧。”
“你，你你……”
霍七茜啧了一声：“你快死吧，天“色”不晚了，咱们还要支架帐篷，明儿还要赶路呢。”
然而裴倒海也不敢死。
他们相互对视半晌，裴倒海木仓头比划着自己，被撅的一个字儿说不出来就开始哭。
其实他的胆子大过，后来又削薄了。
是在秦舍寻仇上门那次吓破的，当年他师爷没了，他还敢庆丰城下与霍七茜叫板，然而回到玥贡山，一峰家业被人瓜分，失了仪仗被人欺负，待秦舍上了门，门里却点了他们出去应对。
那一次，秦拙杀人如砍瓜，他被当胸一剑，差点肠子都流出来，若不是当日师爷好友看不惯出手相救，他这条命真就没了。
他这条命回来的不容易。
辗转病榻一年多，再出来玥贡山倒了，他又随着长辈四处奔命，想找个窝子落脚，可天下之大，谁敢收容玥贡山人？
裴倒海到底没有勇气死，终是抛下武器，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道：“我，我家里真有，真有三个闺女儿，我，我还不能死……”
七茜儿点点头：“这就对了么，凭是心里什么想法，首先你得活着，对吧！”回手扯了一条焦香的兔腿递给他，还很随和的笑道：“饿了吧，想说什么，不急，咱吃了再说。”
“妇”人软刀子总是厉害的。
可裴倒海现在哪儿吃得下去，他就举着兔腿又一阵哭，一直哭到霍七茜有些烦了，就说：“别哭了。”
裴倒海迅速止哭，那么大的年纪了，据说是当了爹，就哭的不成样子跟个娘们一般，他边哭边说：“八年前，家里的长辈带着我们去金滇投奔了老大人。”
“老大人？”
裴倒海点头：“是，哦，就是开国候，金滇布政使司谭守义……”
七茜儿呲呲牙：“哦哈哈~！”
裴倒海却不知这位心里怎么想，反正是他知道什么，就尽数秃噜出来了道：“我家长辈说老大人心有宏愿，要开创盛世，奈何被“奸”人迫害，我们玥贡山世代与之交好，若想山门再开恢复从前荣光，非从龙之功不可……”
这话一出，就听咣当一声，一节劈柴跌落在地，就把白英一个江湖客吓的面目苍白。

第228章陈大胜绝对……
陈大胜绝对没有想到,  媳“妇”刚刚出门，夜深人静自己才铺垫好情绪，准备与老父亲一起说些媳“妇”儿的不容易,  媳“妇”儿的各“色”好。
她就折腾出大事来了。
快马加鞭，陈大胜天模糊明儿的时候赶到广顺县城外，他本来以为人会不好找，不成想,  人家却在官道边上候着,  好整以暇的靠着一颗老树，正懒哒哒的看着树冠，吹着鸟哨儿。
远处的雀鸟呼应着，林边风冷,  此情此景在老夫老妻眼里,  就是别样滋味儿。
下了马，陈大胜几步来到媳“妇”儿面前，先是上下打量,  将她周身不见一丝狼狈，就又是清醒,  还带着些许失望。
这女人眼神看向自己，神“色”笃定，眼神明亮,  嘴角还泛着一丝丝笑意。
他总想她能依赖一点自己，可她总是什么都好，偏也知,  天下女子，唯他媳“妇”儿离开他必是鹏程万里。
如此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吃~了么？”
七茜儿笑了起来，点头：“吃了,  你呢？”
陈大胜摇头：“我还没。”
七茜儿笑：“今儿，就自己管着自己吧，顾不得你了。”
他们互相看着，就笑了起来。
这么些年了，这一世没有分开过，将将分开的时候又太短，看到这个人霍七茜才察觉，她开始想他了。
应该是想他了。
子女也好，家业也好，似乎在这个清晨都无关紧要了，他们就互相搭了个伴儿，活到现在难得谁也不嫌弃谁。偏偏又是俩骨子里都要强的人，十几年来，很少拌嘴脸红，这就很了不起了。
看着穿着一身薄衫的陈大胜，七茜儿有一肚子话，偏嘴上就很挑拣嫌弃道：“谁给你找的这身衣裳穿？昨儿谁在你身边伺候的？吉祥呢？”
她在家，总是不允许邋遢的，她的男人，她的崽，她的老人，她都要给收拾的利利索索，可是方离开一日，这家伙就满面胡茬，布袜不穿，“露”着脚踝骨顶风夜马，穿了一身初秋的套衫，来了？
陈大胜上下看看自己的穿戴，挺好的啊？
搞不懂媳“妇”问这身衣裳作甚？他便扯扯衣裳说：“吉祥都那么老了，我走的匆忙，自己随意划拉了一件儿，咳，那你，你昨晚就住在这儿啊？”
他往树林里看了下，那边白英正在收拾行李，被绑在大树上的裴倒海坐在地上，歪头篝火边好眠正香，昨晚一番灵魂里的折磨，他也算是放下了心事，这会子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霍七茜点头，走到陈大胜身边问：“百泉山一代这么多的榆树娘娘庙？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这话问的陈大胜一愣，他多机灵，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不然也不会连夜来了，如此就羞愧道：“就，就以为是媳“妇”你的，真的，实实在在是大意了。”
那会子听到下面来报说吧护国寺都顶行了，他还挺骄傲。
啧！闹了半天儿，就是个骗子地儿。
自己这辈子亏心事儿不少，唯这件不能见人，想起来这心里就麻爪一路，窘迫，尴尬……各种滋味难以言喻。
这话一出，七茜儿似笑非笑。
百泉山一代有了榆树娘娘庙的踪迹，从多了第一座开始陈大胜就知道了，私心讲那会子他还挺高兴的，觉着这是自己家媳“妇”儿的庙，他自然是要照顾。
看到香火好，他还心说，哼，这个娘们她存私房钱儿。
加之各榆树娘娘庙就是收个法事道场钱儿，这给和尚庙的也是一样的钱儿，给老道庙里也是这种钱，那自己媳“妇”赚点私房咋了？
就~没管……
再说了，朝政上的大事多了，每天斥候上的情报早就不是当初每天一箱子的量，全国各地来的各“色”情报每天都不少于三大车。
这还是随便哪一部门。
兵部的，刑部的，各地府衙的，甚至告老还乡的老臣，他们斥候都要按照年份，给人家预备一份行踪报告。
直到前几年陈大胜才悟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原来说的是这个。
他每日里很忙，需要带着人，分着类，挨个儿按照等级排列好，再送到御前……这些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看来，那是媳“妇”儿的庙，照顾一下只当没看到吧。
斥候不报，地方不管，江湖庇护，百泉山的奇迹就这样在夹缝里开出了恶之花，还是盛开的花丛了。
哎，那地儿说理去，反正现在遭了报应，跟媳“妇”是交代不了了。
咳，他甚至幻想过，自己死了，就找人在后边捏个榆树公公，也吃吃媳“妇”儿香火，这才是美事儿哩。
现在，吃屁吧。
看媳“妇”儿笑的诡异，陈大胜硬挺着骨气对媳“妇”儿说：“明儿拆了就是，你也别上火，就该抓人犯抓人犯，该查查，怎么也折腾不到你这里，辛老头那边说清楚就对了。”
霍七茜想了一下：“我倒是不担心那些，我就恶心。”
陈大胜深以为然：“是挺恶心的，那你也不必上火，不值当……”
就这样站在官道边上，七茜儿把昨晚从裴倒海那里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尽数讲给陈大胜听。
陈大胜现在着实稳的住，一直到听完他才找了颗大树靠住，再慢慢坐下，最后就给了自己一巴掌后，捂着脸开始呵呵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就是个媳“妇”的几座庙，他一万次小心，就大意了这么一次，哎呀，这叫啥？
老天有眼，正在嘲笑他私心杂念忘了根本么？？
这些年，这些娘娘庙打着媳“妇”儿的名义，给老谭家弄了多少昧心钱？
想到这里，陈大胜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七茜儿就这样看着他，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就没去打搅。
他总会好的，也总会想开的。
直到天光大亮陈大胜才抬起头，苦笑着看着七茜儿道：“对不住媳“妇”儿，就~大意了。”
霍七茜笑笑：“没事儿，有我呢。”
谁拿了她的，就加倍给她吐出来。
陈大胜点点头：“亏得有你……哎……”他站起来，走到七茜儿面前，拉住她的手拍拍她的手背：“你知道我跟老谭家的恩怨吧？”
当然是知道。
七茜儿点头：“这几年我看你也不怎么提了。”
陈大胜放开她的手，拍拍自己的心口苦笑道：“怎么提我过的这样好，没脸提啊！那么多人，那么多条命！这些年每天软被轻裘富贵在身，吃的好穿的好，你好，咱爹也好，孩子们也好，阿“奶”糊涂归糊涂，可老人家活的好好的，可我……就不敢深睡……”
他嘴唇哆嗦着似笑非笑：“可我不敢深睡啊，也不敢深想，就害怕安静，静下来，就是那些合不住的一双双眼睛，我这里交代不过去，就没有一日敢放下的。”
看他痛苦，霍七茜心疼却替代不了，只能陪着他一起难过。
往远处的官道上渐有行人走过，走路的，坐马车的，推着独轮车的。
放牛的小童跟在黄牛身后，黄牛边走边屙，那小童就拿木铲，铲了牛粪丢进胳膊上挎着的大篮子里。路过这对夫“妇”，看他们奇异，他就瞪大了燕京看着过去。
七茜儿还冲那孩子笑笑，小童羞涩，挎着篮子跟着牛跑了。
看着他的背影，七茜儿就笑着说：“你看这燕京附近的小孩儿，便是家里贫寒些的，这小脸上多少也有些肉……是吧？”
陈大胜好一会子才压抑住那些哀伤说：“啊……所以，我这心里吧，就总有些不安稳，多少就有些犹豫了。”
七茜儿扭脸看他：“犹豫？”
陈大胜确定点头：“啊，犹豫，不止一次，尤其是每次回屋里，看到你们娘几个日子过的那么好，我心里不敢想的好，我的妻，我的子，要啥有的，我那会就高兴，真的，可高兴了，想着，这是老子的本事！可，可若有一日我真的破釜沉舟了，这日子，许就没了呀~媳“妇”儿！”
七茜儿没有说话，倒是想起一事。
从前总听青雀庵的尼师用因果来安慰人，她们言之凿凿说，这辈子确实看不到恶有恶报，也看不到众生想要的结果，那一定在来世呢，来世佛为众生预备了三界六道，恶人总有恶人的去处，好人更有好人的结果。
可，如今便是前世因果，自己的来生。
七茜儿扭脸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人生正好，仕途正旺，爵位官位，前程体面他一样不缺，她与他养育了六个孩子，上辈子的一切不甘，她有仇报仇因果已结，可他的呢。
过多好，他的心都没安稳过。
老刀营到了最后也可怜，上辈子就剩下个孟万全，这辈子，也就多了这么七个，还是没凑够两巴掌。
她问：“当初有两千多人呢。”
陈大胜点点头：“恩，两千！那会子天下大“乱”，别人也是到处抓丁，这个没办法……大势所趋，皇家都在里面添命，谁能躲了。
可仗打完了，好歹旁人给了交代，该给个安家银子人家都给，老刀上就一文钱没见到，老刀……是拿命给老谭家弄了个前程，最后还想骗着大家伙去死，这就不能饶了！”
霍七茜帮陈大胜拢了下衣襟说：“知道了，必不能饶了，你安心，既谭家早有反意，我悄悄去，待找到那臭小子就一起收集证据，到时候送到御前，从此……”
她把衣衫给他归顺平展说：“从此兴许你那睡不着的“毛”病，也就改了。”
陈大胜微微摇头：“没那么简单啊，我这官是越做越大，这事儿却是越来越难的……此事不单是谭家谋逆。”
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现在，早就不是当初一刀下去，觉着万事都能了的时候了，谭家在金滇经营了那么多年……”
微微合眼，他到底对七茜儿说：“除却地方百姓会被牵连，还有~皇爷几个长成的皇子，怕是也在里面各有牵扯，谭家我从不畏惧，可……十年前夜袭之后，皇子多有损伤，皇爷胆子就吓破了，他心里愧疚，我就怕……阻碍我们的人，反倒是皇爷。”
他是个嘴巴笨拙的人，可是直觉却最是灵敏。
七茜儿停住脚步，认真看着陈大胜问：“爹怎么说？”
陈大胜吸气，自己这个媳“妇”，想问题总是旁个一二般人深刻。
是的，自己要复仇，老郡王的意见至关重要。
如今朝廷经历了漫长的整顿，才堪堪把混“乱”至极的各路大军整顿的有了些规矩，而今便是坦人再来，也有角逐之力，若是自己此时与谭家纠葛起来，为了南部安定，皇爷愿意么？
自己那个把天下民生放在心里的养爹，他更不愿意。局上的事情，并非是简单的你打了我，我必要还一下那么简单，一切都要看大局，推动大局……
个人在大局里，从来就不是重要的事情，比起天下安稳，两千区区之数在掌权人眼里压根不算做人命，就是个数儿。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的想法，也越来越跟自己那个郡王爹是一样的了。
他依旧想报仇，却要先考虑金滇能否承受住这般巨大的动作。
到时候若是因他的私怨，整的金滇一地百姓流离失所，那……他跟幽帝身边的那些佞臣又有何区别？
一时间心“乱”如麻，陈大胜不敢深想，他爹花了半生时间，才与同僚将这天下整理的顺当了，若是自己真的把天捅破了，金滇一“乱”……多少人的努力便白费了。
看着陈臭头心“乱”如麻，又见天“色”不早，霍七茜就拍拍他说：“呐，他爹~别想那么多了，你们这些男子，总是想的比我们女子多，其实……好了坏了，你媳“妇”我总要去一次金滇的，咱得先把那臭小子弄回来，你说是吧？”
陈大胜拧住的眉“毛”展了一下，强笑笑道：“也是，哎，去吧，把那臭小子弄回来，到时候老子饶不了他！”
这话一出，就挨了媳“妇”儿一个巴掌，七茜儿斜眼嗔怪：“打他轮不到你！”
陈大胜搓搓脸，蹭蹭鼻子走到林子里，一把提起正做美梦的裴倒海。
裴倒海猛的睁眼，挣扎喊：“哎哎，谁呀，谁呀……”
又被一掌打晕了。
将裴倒海倒挂在马腚上，陈大胜走到七茜儿面前道：“你这打扮，怕是入不了金滇了。”
七茜儿看看自己的武人打扮：“我这样？”
陈大胜点头：“啊，也亏得你没走多远，我原本安排了驿站快马到小南山。”
他上前一步附耳对霍七茜道：“谭守义下了江湖禁步令，大概是怕咱儿那事儿连累到金滇，也怕九州域的在他的地盘折腾，下面人说，那边查检的十分严格，是一片铁器都入不得金滇了。”
七茜儿不在意的笑笑：“白折腾，管的都是守规矩的，想去的，飞也飞去了。”
陈大胜就喜欢她如此自信，他左右看看没人，正想抱抱媳“妇”儿，咋就那么舍不得呢。
不成想，他媳“妇”反倒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跟你说，这王八蛋修的庙墙里，能有个几十万贯！”
陈大胜吸了一口冷气，呲牙看着媳“妇”儿，喃喃问：“你，你要啊？”
实在没办法，他就只能献出小私房了，赃款便是再多也不能收的。
霍七茜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他肩膀一下：“想什么呢！咱家缺这一两个？我是说，皇爷精穷的？”
老娘手里有前朝宝藏，我稀罕你个几十万贯铜钱儿？
翻了个白眼给陈大胜，陈大胜想了半天才托着下巴似有所悟。
七茜儿看他懂了才点了一下他额头说：“傻子！便是我们“妇”人管家，也得有个钱库做胆，不然谁听你的？我就不信，一个造反的手里没几个干钱儿，老谭家也敢有这个想头，咱小狗都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你且等着，便是豆腐渣儿，老娘都给它拧出油来……”
陈大胜有些后悔放这倒霉娘们出门了，他干笑几声本想把自己跟九州域的那一场战斗拿出来说事儿，偏又怕媳“妇”儿笑话。
这些年媳“妇”要管家，要生养孩儿，要孝敬老人，该做的事情她是一样儿没少做，然而，每次他都被媳“妇”按着打。
媳“妇”走的这条至武之路，好像是这世上头一份儿的。既这样，这人是撒出去了，说再多也没用。
如此，他只得一拍马腚让马儿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说：“你们快马明日就能到小南山，到了小南山就去找鸿鹏镖局，那是斥候在小南山的点儿，总镖头姓孙，那边有个新娘镖要入金滇，你就随嫁妆车队去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霍七茜点点头：“知道了，辛伯今儿怕是要敲登闻鼓，这官司你就上上心。”
陈大胜点头：“没事儿，唐九源在那边呢。”
人家唐九源如今在刑部，那真是大权在握。
其实住在泉后街与亲卫巷走的近的，在朝廷人眼里那都是一系的，都是铁杆万岁走狗，好在他们这一系品格都还可以，做人从不张扬。
这次是霍七茜送陈大胜走，依依不舍好半天，陈大胜到底走了，又走了好远，他忽然停下，扭脸大喊了一声：“那臭小子，你，你要打咱回家来打，等回来的啊……”
说完，人家总算是走了。
这是？怕自己下手太重？
霍七茜愣怔半天，终于咯咯的笑了起来……
三江金滇入口，正盘膝给一干小戏讲故事的佘万霖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喷嚏，再打了一个喷嚏。
然后清水鼻涕流了很长，他就用袖子去蹭，这是从前在家没有的动作，现在他都没感觉了。
老臭倒是发现了，怕他着凉，就回舱取了一个夹袄给他披上。
一干小戏看的羡慕，就对佘万霖说：“小东家，你叔对你真好啊！”
从前在家身边总有这种好，佘万霖却无知无觉。
可出来之后，尤其是认识了这班小戏，他才知，一切好都是不容易的。如面前这群孩子，都是班主张双喜不花一文钱弄到手里的。
一个戏班子并不是什么样的孩子都要，首先这个孩子带到面前得身板结实，五官端正，还得能吃大苦。
对于穷苦人家，命都要没了，孩子送到戏班子里能被收留，就是大恩大德。
下九流这样的问题，跟饿肚子受苦人没关系，只要能活着，班主能收留，他就是活菩萨。
这些孩子小小的就在戏班子里呆着，没爹，没娘，没亲戚，没长辈，唯一依靠的就是班主，生死都维系在人家身上。
他们没见过一点儿好。
看到平掌柜给小东家零花儿艳羡，看到平掌柜每次吃肉，总要选几块大的给侄儿放嘴里，就艳羡，就连小东家打几个喷嚏，他叔都要给他添个衣裳，他们就羡慕死了。
有些好是需要旁人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告诉佘万霖，你叔对你真好呀。
佘万霖就越发觉着老臭难得。
心里妥帖，佘万霖就对小戏们笑笑：“没事儿，你们看得意叔，他现在打个喷嚏，你们班主就得上吊去，好好练着，待明日里你们成了角儿，也是个李得意了，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这些时日，各种船支滞留金滇入口，旁人家不知道，走走停停，这五福班的买卖就做大了。
这是早起，等一会子晌午饭后，就总有富贵人家的船过来，待递了戏单子过去，就能从下午唱到晚夕。
再遇到大富贵，舍了明油钱儿，那起码一日能唱两场，都还开的大本戏。
如此，这戏班子一盘活了，每天都少说有十贯的意思。
这下子，这戏班子是吃饱了，就恨不得堵船堵个天荒地老去。
再加上这买卖是小东家心里机灵给揽来的，班主张双喜一激动，就饱了这叔侄的饮食，涨价这件事就更不提了。
其实能从这些小事上看出，张班主是个不错的人。
江上湿冷，老臭到底怕小贵人冻了骨头，就去灶房找老皮要了两块干姜，又去舱里取了土糖，给他煮了发汗的姜汤水。
等他捧着碗到了甲板，自己家这个小贵人正给那般小戏讲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呢。
他倒是也精明机灵，现在讲话之前要有个前缀，就是，从前我跟我族叔去城里大户送货，我就看到云云……
每次听到小贵人与同龄人吹牛，老臭心里就笑的要死，又觉着，这大概是小贵人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了。
甭看粗茶淡饭的，他每天能食三大碗。
这孩子从前总把不爱吃的埋在碗底，都给自己吃了。
他成日子笑，跟着一帮小戏满船跑，还给人家班主算账，写戏牌子，有时候也会打扮利索的去对面拿赏钱。
他易容的模样喜庆，就很招贵客喜欢，尤其是一些老太太，老婶子们。
每次要赏他钱，他就拿出在家哄老祖宗的本事，也不要钱，只要吃稀罕点心。
这孩子拿出手段讨要点心，这世上便没人能抵抗的了。那些点心吃食拿回来，他就分给小戏们，笑眯眯的站在一边儿看他们吃。
有时候人的成长不是轰轰烈烈的，这孩自能一等对待下九流的小戏，能与他们交朋友，还会给他们谋算一些福利，这就是成长。
难能可贵啊。
佘万霖鼻涕横飞：“……从前我跟我族叔去外郡一个大户家送货，那天正好主人家得了一卷《妙善居士煮茶图》，主人家高兴，就请了大戏班，在他家的石舫上唱戏，请的也是当地的大班子……”
小戏们对小东家的话大部分是听不懂的，他们看到的东西本不多，就只能听懂跟戏文有关的东西，如此佘万霖就只讲与戏有关的见闻。
可是依旧有东西听不懂。
张永宝“插”话问：“小东家，什么是四房？”
佘万霖极有耐心，认真作答：“石舫！不是四房，是石头做的船“摸”样的那么个东西。”
张永春说：“瞎~瞎说，还石头做的船模样，那，那船能飘么，咱们也是打小跟船跟到大的，别的咱们不懂，船见过无数，小东家骗人哩，就没用见过石头的船。”
他是头目，少年们就一片迎合，纷纷指责佘万霖吹牛。
早几天佘万霖还会急眼，还会扯了老臭来做证明。
现在不会了，他就笑笑说：“没见识了吧，那是人家大户在院子里玩的花俏，谁说石头船就得水上漂？人家那个不是水里当船使唤的，那是个大戏楼！”
少年们异口同声：“啥？大戏楼？呸，骗人！”
老臭笑眯眯的过去，把碗怼到佘万霖面前：“少吹几句，趁热喝了。”
佘万霖笑眯眯的接了碗，仰头喝了一口吧嗒下嘴巴，甜的，可也不敢说，因为对面的孩子们，就是甜味的东西也是很少能吃到的。
他是不说了，可是这味儿还在。
等他喝完了放下碗，看到大家依旧是满眼艳羡的看他。
小宝还说呢：“小东家，这水儿，甜吧！”
口水没兜住，就真的流了下来，他又吸了回去。
佘万霖强笑：“啊，你咋知道是甜的？”
小宝看白痴的眼光：“瞎，闻出来的，恁大的甜味儿呢。”
说完，他哀求的对佘万霖说：“小东家，你这个碗底子，给我“舔”“舔”呗？”
佘万霖脸唰就红了，还有些窘迫又不好意思：“这，这碗底有啥好“舔”的？”
可他话说完，这碗已经不在手里了。
张永宝抱着甜水碗对他大哥张永春慎重说：“师哥，你先来！”
咱戏班子是个有规矩的地方。
张永春慎重的接过，有些不好意思的谦让，大家纷纷不敢，必要老大先“舔”  一口。
老臭看自己的小贵人看的二目圆睁，遮盖不住的尴尬难受，就笑着过去：“哎呀，哎呀，一个破碗底子有啥好“舔”？他有些着凉，好过了病气给你们！”
张永春迅速“舔”了一口碗底，把碗给了下一个才道：“没事儿的叔！”
佘万霖就伸出手，拍自己的脑门儿，这都叫什么事儿？
待老臭过去抢碗，那碗已经洗净了。
没奈何，他只能拿着空碗叹道：“得了，得了！这正是赚钱的时候，过了病气，损了嗓子就坏事儿了，算了，造孽的，我那边有些土糖，都给你们煮了发发汗去！哎呀，造孽呀……明儿都咳嗽起来，你们班主好上吊。”
他一脸愤恨抱怨的走了。
知道能喝糖水了，几个小戏就低声笑了起来。
正笑的欢，跟他们错身的一艘老沙船就有人喊：“对面可是五福班的！对面可是五福班？”
少年们一跃而起，本来以为是点戏来了，谁想那沙船上站着的却是几个裹着兜裆布的船夫。
这不像是有钱儿看戏的啊？
张永春大喊：“老客好！我们就是五福班的，没找错，可有事儿？”
那沙船上便有一白发苍苍，满身凸骨的老船夫说：“哎呀，可算找到了，问了一句，小哥儿，你们这船上，可是有个叫张永宝的？”
本拥挤在小伙伴里笑嘻嘻的张永宝一愣。
指指自己：“我？”
然后一众小伙伴就指着他道：“对对对，没找错，张永宝，就是他啊！”

第229章沙船，……
沙船,  乃是朝廷为了修建旧城墙，从各地征召的力役为了运输方便，使大木铺桐油布穿起来的简陋的短途工具。
凡举在三江两岸看到长长木排上堆沙的船队,  不用问，这附近一定在大肆修建旧城，要么就建地方衙门分管的河道沟渠，跟船的一般就是附近乡民,  在出分内的力役。
别的地方出这样的苦役,  一般是三年一轮，秋过之后朝廷衙门到各村各镇征召，免费给国家出三月劳役，便是力役。
但金滇不是,  越是接近金滇水岸的百姓就都知道,  金滇是年役，是个男子成丁，都要年出三月力役,  便是女子在家，也要不停织布,  因为金滇地方有规矩，一般六口之家，年纳布六丈,  就是一匹半的数目。
金滇之税，当属大梁第一重。
三五如柴力役汉子，就站在沙船上呼唤张永宝,  张永宝趴在船栏看了半响，才勉强认出，寻他之人竟是老家故人。
被父母卖出来,  已经五年没有家乡的消息，如此张永宝便趴在那边哭了起来，问：“叔！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其实他早就忘记这些人姓甚名谁了，但是那种苦寒，那些苦脸是不能忘的。
那边的船在动，这边戏船也动，又各自飘向两个方向。
那年纪大的看来不及，便匆忙喊到：“娃，没错！是咱呢，啊哦是（土话）听他们说上头来了戏船，叫个五福班呢，咱一想这个名，知道么！你在这里呢！
狗娃儿！来不及了，叔跟你说，你娘没了，不哭……都没了几年了还哭？跟你说！你爹把羊蛋也卖了，卖给金滇的大牙行，就是买你的那个蔡闲子，羊蛋在金滇皑城子了，你去看看羊蛋么，你兄弟可怜么，到地方了……”
这话说着，那船就飘的远远的去了。
一直到看不到影儿，张永宝才想起问来，就撕心裂肺的趴在栏上喊：“叔！不是说，卖了我，不卖羊蛋么？！叔！”
他还要喊，却被人搂着腰揪下来，未及反应脸上就是两个巴掌。
班主张双喜满面愤怒的骂到：“死崽子!谁让你这样耗费嗓子，正是关键时候，明儿笛儿给我哑“迷”了，我把你送到蔡闲子那边，多好，这不是兄弟团聚了！啊？”
蔡闲子，活动在金滇附近专做人口买卖的人牙，他买卖做的大，又有后台，基本这边的人口买卖就是人家带着手下垄断的。
牙人由来已久，并随着风土人情各有变体，像是如今燕京就是团头总览，也没有区分种类，却两个买卖不接，一贩卖牲口，主要这一行要会相牲口，也没那功夫特学去。
再一个，团头不做人口买卖，明说了，就嫌弃。
后由兵部陈大人牵头，将燕京附近的团头收编揽归户部，又给发了正身牌子，从此团头这个身份算作是朝廷的人了，不是一般的差役，算作小吏。
就像百如意，人家是小头目，每月拿着朝廷五斗米，两贯五百钱，也算做是拿俸禄的人，且一般介绍好了买卖，团头与朝廷均分抽成，京里户部管着商户的衙门，也只给团头带的人用印。
能形成这样的规模，那是因为燕京是大梁的中心，整个国家的商业活动最后都往这边集中，交易量大了，朝廷不好控制就得收编团头。
可外地不是，外地养不起大量的团头，也没有那么多买卖需要他们的介绍。
各地依旧是牙人介绍作保。
这行当也有分工，像是米牙是米贩子的介绍人，茶牙是茶叶贩子的介绍人……这人牙子么，不言而喻了。
张永宝家乡有句父母吓唬孩子的话，你若不听话，明儿就送你去蔡闲子家，让他把你卖了。
那会子张永宝小，也害怕，可万想不到有一天这话会成真。
他爹真的把他卖给蔡闲子了，其实也不算是蔡闲子，就是蔡闲子下面的一个人牙婆子，这婆子镇上常呆着，有艰难的人家卖人，就都去寻她。
说来也巧，那婆子爱听戏，又跟张双喜关系好，那年买了还叫狗蛋的张永宝，看他看的端正，就跟张双喜说，这孩子还没有收拾利索，价格正便宜，不若你买了去。
从此张永宝就知道了，他值二斗米，三贯钱，一买一卖那婆子赚了他家三贯。
张永宝还有个弟弟叫做羊蛋，他俩是双胞胎。
至于他爹娘，那也不是歪人，就是没多大本事的苦人，贫寒到了极致，自然就卖儿卖女，也不图钱，就是想让娃们活着。
他家兄弟四个，那年天灾卖了三。
张永宝一村就卖了二十来个孩子，唯一去了好地方的就是狗蛋，他入了梨园，正式拜了师傅改名张永宝，对于乡下人来说，唱戏是个好去处，不太受罪。
又因为他，小小的村子里人就都知道了，三江上有艘戏船叫做五福班，他村的狗蛋就在那里学戏，后来改名张永宝，将来定是个名角儿。
如此走出来的同村人，凡举见到戏班，都会问问是不是五福班。
今儿这事儿，还真是凑巧了，人家随便问的，不成想这还真遇到了五福班。
佘万霖就站在一边看到小宝挨打，也没上去拦着。
张永宝知道闯了祸，也不敢捂脸，就生受着。
张双喜又打了他好几巴掌，没打脸，打的脊背。
臭叔说，管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要想世上少些苦孩子，就多学本事，好跟他祖宗爷般，入朝握权，也不求他多大的本事，就求他一生做事多想想这些孩子，也不敢懈怠了。
其实，佘万霖早就不敢懈怠了。
唱戏的几大劫，又是十几岁的小男孩倒仓的关键时候，弄不好长的再端正，没了嗓子人就废了。
张双喜看这些孩子的嗓儿，比看他的命还要紧，他可不能容这孩崽子这样嘶喊。
打完了张永宝他心里也不舒服，想说点什么吧，到底一掐腰走了。
等他走了，周围的孩子才一拥而上安慰。
佘万霖就听小宝捂着脸嘀咕：“不是说只卖我一个么……不是说只卖我一个么？”
他不忍听，便悄悄的回了舱，一头栽在床上不动了。
好半天才听臭叔在一边，用带笑的语气说：“这就受不了了？”
佘万霖翻身对墙躺。
老臭又笑。
“……你是好命，会投胎，遇到本事的爹娘，撑天的阿爷，从前我是不认命的，那会子也苦，就总想着，啊，我咋是这家的孩子呢……”
他忽然不说话了，好半天才自我奚落道：“可你就是这家的孩子，这哪儿讲理去？没地儿讲理去，摊上了。”
这日无人点戏，五福班的船便舍了小码头，交了过路钱儿继续往金滇走。
从上船到这儿，也就这几百里，却基本十里一个坎儿，不停再交各“色”费用，好在张班主寻了新买卖，这船上人高低是能吃的起饱饭了，还是一日两顿。
对于耽误了行程的平家叔侄，人家班主也说了，不然您换条船？
老臭起初也有这个意思，一打听却是不成了。
人家金滇的规矩是，你怎么进去的怎么出去，五福班这帮子人带着他们入金滇，明日出去，船上没了他们叔侄，这是要吃挂落的。
这算是绑在一起松不开了，亏得老臭与佘万霖不急，便是着急也不能失了仁义连累了人家戏班，如此便混着吧。
又一夜过去，转日清早，船终于行到金滇郦城府一个叫树凹镇的地方。
这戏班子吃饭，一般吃惯熟饭，他们早年就跑码头来过这地方，每次来，这里有户姓田的财主家，都要在龙王庙请戏。
说是给龙王爷看，其实就是想花个小钱热闹热闹。
且这方圆十里的百姓，想享受些热闹，也就活个田财主了。
张双喜说那姓田的财主是个善人，所以每次来他都要拜访，问上一声可请戏。
五福班就是那种小钱能请到的戏班子，他们有船，就敢接江岸边的短场戏。
像是那种百十人的大班子，人家只在郡府的大戏楼唱，而那体面人家要请，一般是要出路费，要么包船去请的，请了来最少也要唱三天。
对了，还有一种戏班，佘万霖家就养着一个，也没有多少人，上下“乱”七八糟比五福班多一倍吧，就养在后园子角。
恍惚听说人也是从小买的，买了来却不拜师，是跟教习学，只给主家唱，唯一的好处是坏了嗓子也不怕，送到庄子里找个活计重新学，回头再买一个好的。
反正，家里轻易不卖人。
主人家若想听，也不是请戏，就是唤了人来伺候戏。
除却戏班子，他家还有说书的，杂耍的，甚至，还有陪他摔跤的，骑马的……如今想来也不可耻，大梁燕京，勋贵云集，能养的起戏班的人家，其实还是少数。
树凹请不起大戏班，只能请得起五福班这样的，五福班也没什么值钱的门帘台帐，也跑惯了，那搭台的手艺便练出来了，半日搭台一日唱，两日就能满足一个乡里。
佘万霖如今最佩服，就是这种戏班子了，翻来覆去就那几本，偏能在三江混，不若京里还有庆丰，好戏班子想扎根那是什么功夫本事。
五福班就总算下了船，上了岸。
张班主提了茶饼，去拜会那姓田的财主家，人家愿意花十五贯，请一本热闹的《八仙过海》。
老实话，这几日江上买卖赚的比这个多，还不费劲儿。
然而这长久买卖，张班主死活是不能丢的。
这人去没一个时辰就把事儿定了，今次用的人多，老皮老靴都得去忙活。
如此佘万霖与老臭便受命看船，又送这帮子人上岸。
“哎呀，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这人一走吧，还挺不习惯了。”
老臭叹息一声，看看坐驴车被人接走的戏班子，话语里充满了寂寥感。
佘万霖看他：“叔，那不是没走远呢？您要想，就跟去呗。”
老臭翻翻眼皮，脚下一跺也上了岸，又回头看着有些震惊的佘万霖道：“好大侄儿，咱屋里东西也不多了，这边往前十五里有镇，我去给咱添置些东西，不然明日他们回来，这船一开，想吃好穿好，更难了，前面盘查的紧，哎……破地方。”
他也不喜欢这里。
人说完便走，还用了些功夫，只几个呼吸佘万霖便看不到他了。
这就把自己剩下了？
佘万霖难以置信的看看远处，再看看身后这条空船。打出生起，便是被劫出来，他都没一个人呆过。
寂寞也没多久，便有黑压压一群人远远的来了，先把他吓了一跳，等着那群人到了眼，各“色”目光投来，他就有些窘迫了。
这就是一群来看热闹的村民，虽不知道一艘靠岸的破戏船有啥好看，然而他们就是扶老携幼来江岸看。
最过分还有几个婶子，抱着木盆来这边，边看他的热闹，边洗衣裳。
有几十口子人到了近前，热热闹闹的来，也不打搅，就江岸站定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佘万霖受不住这种指点，只能躲回舱里就窗缝往外瞧。
他也是头回看到金滇百姓，怎么说呢，跟那些弄划子做买卖的不同，那种富，这种贫！
穷到什么地步，从前庆丰外来的乞丐穿的衣裳，如今他们就套着，也别跟老臭比，老臭从前是乞丐里的王爷，他身上的东西都是家里叔叔伯伯不穿的，就舍给他了，他就是脏。
如今想，却是故意的。
前些日子，佘万霖兴许会因为这种贫穷而震惊，现在不会了，各地都有穷人，一般一户人家，顶多见客的当家人有身不错见人的衣裳。
其实人活精气神，衣衫褴褛，衣不遮体，鹑衣百结之类也没啥，主要一入金滇，这里的百姓面有绝望，眼有死气。
投错胎，落错土，金滇从上到下衙门只做一件正事，就是给百姓添麻烦。
倒是像请戏的田财主家，他们才是撑起一方水土的立柱，乡里有纠纷，有为难，有过不去的坎儿，这里的百姓轻易也不惊衙差，都在本地找一信得过的君子，内部解决了。
所以说，谭守义可恨呢。
金滇这个地方对于佘万霖来说，从前就是逢年过节的节礼，有金滇腊肉，金滇菜干，金滇竹器，还有金滇细布……每次最少三大车。
阿娘说过，也都不值什么钱，合起来每次不超五十贯。
可金滇往它处送的节礼，就很值钱了，万里昭昭送猛兽的，江水长长运送赏石玉器的。
好像是去年吧，大皇子家摆酒，小花叔待他耍子，当时厅堂正中摆了个一人高的玉石山子。
那山子雕的精致，山山水水，重重叠叠，奇峰凸起，青松巍峨，宝塔古寺，靠上一轮晨曦旭日，就是简单的《旭日东升》。
难得是大又奇巧，也是佘万霖见到除却皇宫外，最大的，最漂亮的一块玉石山子了。
那会子，他就想起小时候听的完璧归赵，里面说起和氏璧，说那和氏璧如何好，如何美，如何价值连城，可偏偏楚人卞要找王献玉，王不信，断其双足……直至遇文王昭雪。
当时他还小，便气愤说，楚人卞是个傻子，君王不信，直接自己刨开呀？
童言童语幼稚的阿爷笑，笑完带他去家里的库房，寻了一块不大的玉石送到宫内专做玉石首饰的匠人处，寻两个积年的开玉匠人，用一种绑了兽筋的弓子粘了金刚砂，一点一点的研磨。
那玉石不大，用工足十五日，方在皮上裂一缝隙得见玉肉。
后阿爷说，有关于和氏璧里的两位君王，一种是眼瞎，还有一种就是那君王精穷，其实他也开不起。
而今一块能见人的玉，在卢伯娘的铺子里，少说也是十贯起的意思。
不是那玉贵，好玉贵在工，尤其古代，便是君王也不宽裕呀。
然而那日的《旭日东升》山子，宫里有体面的娘娘手里有，皇子们得不得宠的，也都有一两件，还都是谭家送的。
金滇出玉，谭家就年年送。
燕京没有人不喜欢谭家的，除了自家，真真见者一注横财。
可福瑞郡王府不一样，如果送礼的持太子少师谭守义的帖子来送，东西又是一般的土产，阿爷就收。
若是拿金滇布政使司的帖子送，家里就不收。
从前佘万霖不懂阿爷为什么跟帖子较劲，现在懂了，阿爷比谭守义官位高，爵位高，又是一殿同僚，他能受谭守义对上司的节礼孝敬，但不受金滇这边的礼。
想是早知他家缺德了，又不愿意驳皇爷的脸面，毕竟，宫里而今最得宠的人不是皇子，却是谭唯心这个“奸”狗。
小孩子找伙伴都扎堆，跟佘万霖玩耍的这帮子，就没有一个喜欢谭唯心的，也不是说他有什么错处，就那人吧，说不出来的假。
从前佘万霖还说呢，都憋住了，人家也没做什么，何苦处处甩脸子排斥他？
而今看就是恶心一家子，这些年来，不管闲事的阿爷就用这种方式在一次次打谭家的脸。
他嫌弃就嫌弃了，更不怕得罪谭家。
可这就够了么？
不入金滇佘万霖不知，入了金滇佘万霖便觉着，家里受些竹子漆器都是造孽呢。
区区几百里的金滇水路，一个戏船到今儿，已经被盘剥了不下二十次，他想好了，回头回了燕京，他要跟谭家作对一辈子。
甭说金滇竹器了，便是远来的金滇叶树叶子，他拿了都有下十八层地狱的孽债。
心里想着心事，这人就“迷”“迷”糊糊的睡了。
半梦半醒的，他又听到船下有人喊他。
待抠着眼屎出去一看，却是张永春，张永宝两人提着个大篮子给他送饭。
佘万霖有些感动又震惊的指着自己问：“给我的？”
昨儿张永宝还哭了半夜，现下却笑的没心没肺，他举着一张肿脸外加肿眼泡，对他大声说：“对！就是给平掌柜还有小东家的，我们班主说，两位爷儿看船辛苦，今儿明儿伙食，都随我们吃。”
张永春扶了一下篮子：“小东家，田老爷家开了大豆腐锅，烧了好大的油水，我跟您二位转锅弄了两勺子呢！”
张永宝连连点头：“对呀，对呀！师傅预备打他，说他没规矩，我们就说给你们整的，师傅就没说，让赶紧送来，赶紧回去！”
佘万霖寻了打水的桶绳放下，吊了那篮子上来，打开一看，却是两大碗糙米上盖了一层豆腐杂菜，也是有些油水的，不是清水煮菜，闻上去，也真是香。
寻了空碗捣腾，又放篮子下去，佘万霖就问：“今晚不回来了？”
两个丧良心的就笑的没心没肺，他们笑，周围围观的也在笑。
佘万霖就想，没见过好的也许不是坏事儿，这会子的快乐，许就是真快乐了。
篮子不重，这俩人偏要一起抬，他们走，江边的人就呼啦啦跟着也走了。
等他们走远，佘万霖就抱着一碗豆腐菜饭，坐在栏杆边一边吃一边想心事。
他觉着，他有个远大的抱负了，回到燕京，最起码也要干掉谭家，然后用自己的封邑换这边的土地。
到了那时候，就把金滇江面所有的关卡都撤了……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吃的太急，有饭粒入水就诱“惑”了鱼儿争抢，佘万霖看的有趣，就夹起一块豆腐丢进江水，几条杂鱼浮起，裹挟着豆腐下沉……
金滇的江水很清，把他的脚泡的朴素荧白，水更配得上洁净这个词，就一眼透彻，能看到草底飘“荡”，它们结成草原，绵密而又柔软……
多好的地方啊……
脑袋正神游间，佘万霖就忽然听到一阵牛叫之声。
他抬起头，就惊讶极了。
前几日臭叔就说，金滇除了大梁人，还活着许多异族部落，那些部落人长的跟他们不一样，打扮也不一样，大的部落有自己的文字语言，就是小部落供奉的神灵也与他们不同。
想不到今日竟有缘得见了。
那是一大群长“毛”长角的牛，一眼看去能有数百只那么可怕，远远的离了几百步，就能闻到它们身上的臭草牛粑粑味儿。
反正就是呼啦啦，黑压压的来了一层牛，眨巴眼儿，那赶牛的人就到了近前。
呃，竟是一群女子？
没错儿，骑在骏马上赶牛群的，竟是一群看上去就很彪悍的女子。
这些异族女子皮肤黑红黑红的，看上去就像几只野雁，也不怪佘万霖形容的粗糙，人家真是把大雁的羽“毛”，也许不止大雁羽，还有旁个什么鸟，就黑红的，缤纷的，健康的，穿皮袍的，顶一脑袋羽“毛”跟隆重银镶珊瑚首饰的女子，她们几人就能放牧几百只牛。
好强啊。
反正佘万霖看到了平生最大的牛群，也看到了平生最野的女子。
他看旁人是风景，旁人看他何尝不是。
就汪汪一江碧水，浮浮沉沉老船之上坐着一个白胖俊秀的~抱碗少年，见到她们就把星星一样的眼睛，撑成了圆月那么圆，真真灵动又好看。
那些女子本表情紧绷着过去，后来看到佘万霖，其中一个便勒马停下，也不知羞臊，就直愣愣的打量佘万霖。
佘万霖自是不怕她们，还好奇就问：“姑娘？你们？这有多少头牛呀？”
那女子坐在马背，虽黑却也好看，虽坐着，目测个子也不能低。
她听到佘万霖喊自己，就指着自己的鼻子，用生硬的官话问：“姑~娘？”
不是姑娘么？那就失礼了。
佘万霖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碗，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衫，放下裤腿儿……给这位，夫人？行了一个礼问：“这位夫人，小子外乡来的，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头回见到这么多牛，就失礼了！”
世家公子，打小的礼仪训练，他的动作真是优雅又漂亮。
那“夫人”想了半天夫人何意，明白后，就仰头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她戴了更多的银饰，头颅摆动银饰叮当。
大梁女子从不这样笑，像鹞子，想飞就飞，虽小却野“性”。
佘万霖喜欢这种张扬，也笑了起来，还呲着一口好白牙。
这位笑完，就欣赏的对佘万霖说：“我不是夫人，我是个姑娘，你多大了？你牙齿好白？小郎是外郡来的吗……”
好家伙，这话答的，嘶……咋回答？多谢你赞美我牙白？过奖了？
偏佘万霖是个随意的，他心里规矩也少，就笑问：“你们是那个部落的？姑娘为什么带这么多银饰？你们的衣服就是这样的么？怎么赶着这般多牛？”
这姑娘开心极了，就提着马鞭，下巴扬起笑着对佘万霖说：“戴这么多银饰啊，那是因为你们梁人太坏了，我们要把家当带在身上，你们来了我们就跑了，什么都不会丢，你们什么便宜也沾不到！哈哈哈……”
她说你坏，你却偏偏生不起气来。
佘万霖觉着这姑娘有种气质特别像丑丑，他家丑丑也是肆无忌惮的，想打他也就打了，尤其这几年，更是打的理由都不要了。
哎，丑丑，他忽然很想她了。
不告而别，下次必然挨打，挨打就算了，但求别下“药”。
看佘万霖忽然不说话，那姑娘就问：“喂，小郎？你生气了？我阿婆说，不是这样的，梁人也有好的，只是我们没遇到，你就是好的，你好看，牙又大又白……”
……这是夸自己么？
佘万霖挠挠头，真诚道谢后问：“多谢姑娘夸奖，你们赶着这么多牛，是往哪里送？”
这姑娘笑笑道：“去皑城子，送到皑城谭老爷家买年安去呀……”
正说着，过去的一位中年异族女子骑着马过来催促：“良哈雅，天光不早了，我们该走了，这是梁人的土地，我们的牛啃了人家的青草，会有矛盾，很麻烦。”
原来这个野鹞子叫良哈雅么。
良哈雅却不走，就指着佘万霖说：“阿姐你看，这个小郎白不白，他的鼻梁像高峰，牙齿像珍珠，比寨子里所有的小郎都白，是吧？”
这位中年异族看看佘万霖，又看看身后这船，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就笑着说：“良哈雅，这样船上的小郎都好看，天光不早了，转日我们再来，他们总在江上飘着的，有你见的时候。”
可良哈雅却不愿意，她又细细看佘万霖，一直看到佘万霖有些发“毛”，就听她说道：“小郎，我喜欢你，你白……”
佘万霖倒吸一口冷气，赶巧老臭背着一个大包袱，提着两个大包袱从镇上回来，远远的看到一群牛，还有几个钧昂族的女子，他就有些心慌。
好不容易挣扎着从长“毛”牛里出来，他就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狂语。
那异族的女子对他家小郡王说：“小郎，你阿爹阿娘可在？我拿五头牛换，不，十头牛换你，好不好呀？”
手里的包袱落地，老臭撕心裂肺喊：“不换！一百头，一万头都不换！！”

第230章（老臭二十四） ……
（老臭二十四）
并不会出现强取豪夺这样的事情,  在金滇生活着各式各样的异族部落，部落民“性”格质朴，崇尚自然自由,  那位叫良哈雅的姑娘想买佘万霖。
老臭不卖，人家也就算了。
走的时候，人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盯着佘万霖那张脸打量，最后还从怀里取了一个布包丢给了佘万霖。
女子笑声犹如银铃：“小郎,  我是百砣的良哈雅,  要是你明儿悔了，就来找我。”
她说完一拉马缰，特飒爽的走了。
佘万霖弯腰捡起那小布包，半天反应不过来。
从燕京到金滇这一路,  他见到了无数女子,  有红船上的，有楼船上的，还有这旷野里的,  甭管这么说吧，越是离着皇城远,  这女子仿佛是越鲜活了。
老臭看左右无人，便提起包袱纵身上船，他看佘万霖愣怔就嘲笑道：“咋,  后悔了？晚了~走远了。”
佘万霖捧着那包问：“这，这姑娘家的东西，这可如何是好？”
别悔了人家清誉。
老臭不在意的摆头,  爷俩一起往舱室走：“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你当给你点啥好东西呢，那些部落里的精穷,  最多是些盐巴，您出来了，从这地方起，往后怪事儿多呢，见怪不怪吧。”
入得舱来反扣了门，老臭才打开了三大包袱开始整理东西。
人家这次出去，可是花了大钱，足足用了十五两。他原以为这地方小镇买不到什么东西，谁能想到，那镇子里竟然有俩大杂货铺子，这可把他喜坏了。
佘万霖坐下，把不大的小布包打开，那包里有软皮子，软皮子里有油纸，油纸里面是马粪纸……好家伙，这一层一层扒到最后……还，还真是几块黄不黄，白不白的盐巴？
看臭叔将一包一包的细米细面放在桌面上，他咽了一口口水。这都多久没有看到好东西了，也不是无钱，是真买不到。
老谭家厉害，治下一切吃穿花用，他们都有伸手，甭看一些地方十几里没有个买卖地方，你就是有钱儿都不能轻易开，得去衙门里买资格。
他从前闻不出粮食味儿，现在隔着布能闻出这是什么吃食。
立刻占住一包桂花糕，连着吃了两块咽下，佘万霖才问：“臭叔如何知道是盐？”
老臭笑，把一叠尚可的布头放在桌上说：“嗨！您过几日就知道了，这地方，人都没有这点盐贵，人家姑娘对你还真是舍了大本钱了，嘿嘿……这几块布不赖，明儿到了金滇，就给您寻了裁缝，置办几身换洗衣裳，狗地方~要啥啥没有。”
佘万霖少年面嫩，想想，又把那包盐巴裹好，预备回去给阿爷看。
老臭这次出去买的东西不少，茶饼，蜡烛，头油，布头，粮食，粗点……甚至还有几个内外都上了釉料的食器。
佘万霖越看越惊讶：“如何买了这般多？”
老臭讥讽：“谁知道那张班主是个啥意思，咱这是上了贼船了，也不知道啥时候下去，好不容易遇到个镇子，不买怎么办，老靴做的那吃食，狗都不闻！
再者，到了金滇还不知道啥情况呢，就前几日听他们说，他们收的钱皆是劣钱，可金滇好多铺子却不要劣钱，只要银子，咱外来的轻易不“露”财，还不如多预备点东西，我这次去，算是把人家小铺儿包圆儿了。”
佘万霖点头，已经不想抱怨谭家如何，本地县尊如何这样的傻话了。
混帐太多，也抱怨不过来。
他倒是想起一事，就问：“却听那姑娘说，要去皑城买年安？何为年安？”
老臭哦了一声，想想笑道：“哦，年安啊，就年年保平安呗，这是各部落异族给谭家的年供，也不止谭家要，是从来的边城规矩，这不是春日里刚过么，也到了时候了。”
佘万霖眼睛撑大些：“听臭叔这话，这事儿却是朝廷允许的？”
老臭翻白眼：“您这话有趣儿，从前西坦人跟咱要少了？”
佘万霖反驳：“不是，这些部落民不该是大梁子民么？”
老臭诧异：“大梁子民？您到想，人家还得愿意呢！”他怕把人家孩子教坏了，就站在那想了会，才斟酌着道：“其实历朝历代都这样，虽书上没写吧……那个，我说爷儿，这个大的道理我也不懂，我就给你讲讲我知道的理儿，你也不必全信，我也不一定说的对。”
佘万霖点头，看老臭坐下，真是挠头想了半天才说：“这个年安吧，其实跟过去江湖给老隐供奉差不多，就是求个平安保命的花销。
您看，边城一代好有这样的小部落，人家也不跟咱通婚，也不跟咱用一样的话，就是人家有人家的道理，咱有咱的，这说不到一起去，咱还想管着人家，人家能服气？”
佘万霖摇头。
老臭一拍巴掌：“那不能服，自然是不断纷争，就总有叛“乱”了呗，您看，今儿这一支钧昂，她家显见是男丁打完了，女子才被迫出来的做主的……”
佘万霖惊愕：“打完了？”
老臭确定的点头：“打完了，争水，征税，争抢土地，都说世世代代这地儿他们家的，他们也不知大梁，更不知幽帝，山高皇帝远的，关起门户人家自成规矩。
尤其边城，总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咱说点啥人家不懂，他们想要啥，就像这个盐巴，那，那你也不能随便给对吧？也不止盐巴，铁器甚至粮食这些都不行！”
佘万霖低头想了一会，便微微点头道：“却，没有教化的法子么？”
老臭点头：“有呀，他们养大了牛羊，再卖给咱，咱卖他们器具盐巴，若有大部落欺负他们，咱也派兵保平安，这就年安了呗，这里面有个度，要看管事儿的官员怎么拿捏了，反正不太好把握，是宽不得紧不得，都有为难……”
老臭说完，仔细看这小郡王神“色”，却发现他表情平静，更没有说这样行事有伤天和，是盘剥百姓这样的话。
他就是坐在那儿，一手吃糕，一手扒拉几块盐巴。
老臭问他：“您想什么呢？”
人家却说：“这不是官盐。”
啧，这死孩崽子，怎么跟别的孩子想的不一样呢？
老抽无奈道：“您又知道了。”
佘万霖笑：“猜到点边角，他们手里无钱，便折腾不起来了，是这意思吧。”
老臭失笑：“啊，大概是这个意思，反正这事儿，史书里没有，他们也回避写，那些圣人贤臣也不会提这些事儿，可自古边境封疆大吏大多都这么做，历朝历代……
涉及边民部落，就谁也没跑，都会从异族部落手里不断盘剥东西，就不让他们有能力跟你捣“乱”，那他们不愿意，就打呗……”
佘万霖呆坐不语，老臭以为他要少年意气，就劝了一句道：“小爷，这事儿从字面，从历朝历代的法子上看，不对！也不是没人想过旁个法子的，好官真有，可咱这边吧，就没有百年不换的县尊老爷！
都是各有能够，谁能耗费起时间去管这事儿？做官三五年就赶紧走了，谁爱来边城啊，您说是不是？到了最后，这人“性”便也不能讲了，不服律法总就两条路，要么杀了，要么……就这么着，您~生气了……”
老臭看佘万霖眼神有些不对，便停了话。
佘万霖却笑笑，伸手拿起一包桂花糕出去了，多余的一个字儿都没有。
看着他的背影，老臭就嗤笑道：“嘿，可真是佘青岭他孙，这牙口，内外梆硬的。”
江水带风，推着戏船左摇右摆，佘万霖就对着江水吃糕，他从前哪里看到过这般粗劣的糕点，而今却一口一块的快速下去半包儿。
也没多久，耳边就听到远处是开了戏锣，这是热场子呢？
他坐回老地方，往那边瞧了一会才嘀咕道：“上古亦有逐鹿，杀了蚩尤方有皇帝天子，何况今朝呼，成王败寇，我又怎会，怎敢妄言……”
佘万霖的世界是复杂的，他打小就跟着佘青岭学东西，从来由大看小，根本不会以一人心智度衡天下问题。
然而戏班小徒张永宝的世界，那就简单到两文钱儿，便胆战心惊了。
次日晌午张永宝回来送饭，他看左右无人，便做贼般从怀里取了两文钱给佘万霖，还央求他给自己存起来。
手抖的都不成样，脸也吓的都失了血“色”。
佘万霖掂着这两文钱问他：“给你存起来？”
张永宝嗓子劈叉，双手捂着他手道：“哥！哥哥千万保密，被，被班主知道必不会要我了……”
佘万霖握住钱，上下打量这个老实孩子，人家也是羞愧的不成，从丢到台子上的赏钱里弄下两个，这一路胆战心惊，魂魄已经吓散三次。
佘万霖怕他做贼习惯了，就劝到：“你家班主不易，对你们还算可以，你既知道怕，还做这样的事？”
张永宝嘴唇哆嗦，眼圈瞬时就红了起来，到底是往后唱小旦的，他这眼泪抛的倒也不难看，佘万霖也不劝。
哭半天，这孩子才哽咽道：“我，也想给羊蛋赎身，好哥，你是好人，求你了……”
他这么一说，佘万霖才想起这事儿，便问他：“你想给你弟赎身？”
张永宝使劲点头，又对佘万霖哀求到：“是，小东，不，哥！你不知道，我们三江这边卖孩子的不少，买卖是蔡闲子他家的，就只能卖给他，其实这倒也不怕，最怕……”
他满眼都是惶恐，又左右看一次，才压低声音对佘万霖道：“最怕，最怕卖到金滇皑城子，尤其是男娃，去了几年若没人赎买……人就没了，呜……求你了小东家，您大恩大德，就帮个忙吧……”
佘万霖闻言心里一动，收了那两枚铜钱对张永宝点点头：“那，那我暂且给你收着，你可是听了什么闲话？却别听他们瞎说，什么人没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没了？哦，花钱买个人回去杀着玩么？”
张永宝擦擦眼泪：“不是，不是闲话，这事谁都知道的……”他惶恐的又看一次左右，这才对佘万霖说：“小东家，他们说老谭家，在在~在山里养了一只恶龙，说是他家大富大贵全凭这龙镇山哩，那龙，是专门吃男童的。”
本来以为是什么神秘的话，却不想，是这样的幼稚言语，佘万霖忍笑：“哦，知道了，恶龙，恶龙？”
张永宝满面严肃：“对呀！那龙三头六臂，八只足，还铜头铁额，月月少说吃十个男童……”
佘万霖打岔：“得得得，那不是蚩尤就是哪吒，要么就是个成精的蜘蛛儿，就没龙长这样的。”
他打小穿的袄子小褂，那上也有那东西，比龙少了一个爪儿叫做蟒。
张永宝咽了一口吐沫，半天才挣扎道：“反正，反正就那么个意思吧，都知道谭家有龙，就养在康纳山里面，还……还，一到春分就在山谷里叫唤，真的，反正，送到金滇的男童都是这样，开始几年等家里赎回去，若不赎，后来……就都没消息了。”
佘万霖自是不会轻易相信，就斜眼看他。
张永宝吸吸鼻涕：“若不是这样，我老家几个长辈，也不会看到我，就说让我看羊蛋去，这事儿不能明说，都知道是个啥意思，这是，让我想法子呢，可我有啥法子……”
他越说越难过，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存够羊蛋的赎身钱……也不知道这么久了，羊蛋是死是活？
船下张永春等的不耐烦，就唤了几声。
这孩子不敢多耽误，就看看佘万霖握着两个钱的手掌，又对他拜拜，这才扶着绳儿下了船去了。
看着两个少年又提着大篮子走了，佘万霖才握着钱回到舱内，随手将两枚劣钱丢在桌面上，再把一碗杂菜饭放在一边。
今儿那田财主舍了大钱，杂菜饭里竟有一片能见的带“毛”豚肉。
老臭正蹲在碳炉边上熬肉粥，瞧见那钱便笑道：“呦，爷儿这是哪里发财去了？”
佘万霖却笑着问他：“臭叔，你可知道~康纳山么？”
这话一出，老臭脸“色”当下就严厉起来：“康纳山？你是怎么知道康纳山的？”
他从自家消息线上年年都能见这名，只可惜花了无数代价，至今派去的人都是有去无回。
佘万霖走到碳炉边上，蹲下盯着那粥道：“你知道呀？”
“恩！”老臭点头，赤手将粥罐子放在地上，这才满面严肃的对佘万霖嘱咐：“咱这次出来只当是长见识了，您好吃好喝，想耍子就耍子，爷是精明伶俐的，有些事儿不用点都透，尤其明儿去了金滇，康纳山什么的更是提都不要提，成不成？”
佘万霖满面的不在意：“成不成的，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儿，我先听听再说。”
老臭为难：“你这孩子，不是，我可刚夸了你！”
可惜这位已经学坏了：“你可别夸我，我比小宝他们大不了多少，你先说，我且听，满意了我就不问了。”
老臭吸气，半天才声音飘忽道：“我若说，那地方有妖孽吃人呢，您可信？”
燕京小南山外驿站，霍七茜换了管家婆子打扮，正在陪一个待嫁的新娘子闲话，新娘子知道她是镖局派来贴身保护自己的，就不让她端茶倒水，只让她站着伺候。
倒是那位打金滇来的喜婆婆话很多，人家就全然不顾这小新娘今年才十六，小脸儿都吓白了，还在那边嘚啵嘚啵的絮叨。
“咱们金滇有个康纳山，好家伙，那里面住着龙王爷，是要吃小孩哩……”

第231章青色缠枝花的……
青“色”缠枝花的调羹在白瓷碗内咣当几下,  百合梨片绕着瓷碗打着旋儿，两粒枸杞子儿飘在透彻的方冰之上，怪炎热的天气,  单是听这装冰的响动，就令人垂涎欲滴。
小南山从来都比燕京冷，也比燕京热，燕京就有个百泉山格挡着风霜雪雨,  它就舒坦,  小南山可不是，小南山就是土坡儿，它便什么都挡不住。
这才五月中，就有了些暑伏的气韵了。
有着薄茧的手端起白瓷碗,  用调羹抵住冰块用了几口汤水,  身上燥热立去，黄姑娘就发出一声赞叹，又对站在一边的霍七茜说：“七姐可要用一碗？”
一碗放置了冰块的百合梨要二十文,  霍七茜也知道这新娘是与自己客气，便笑着道谢说：“可不敢！小姐还是自己用吧,  我这样的粗糙人，也配用这样的好东西，再者,  我这样的肠胃，受不得这种凉物。”
脸“色”蜡黄，身材瘦小,  头发稀薄，样貌很是一般，眼睛却晶亮,  晶亮的黄姑娘笑笑，抬手饮了汤，又拿起放在一边绣了玉兰花的手帕擦嘴，姿态颇为矜持的吩咐朱婆子：“我且歇会。”
又与七茜儿道：“劳烦姐姐费心，把我那些东西收拢一下，咱明日就要动身了，我不放心呢。”
这朱婆子刚到小南山半日，是她金滇夫家那边送来接亲的管事婆子。
她也不是自己来的，还带了两个看着啥也不懂的小丫头。
霍七茜对黄姑娘点点头，又眨眨眼。
这俩人通完消息，黄姑娘就寻了一个小藤筐，将洗干净的碗勺用布细细裹了，还小心翼翼的收拢起来放好。
这就是几样满大街都能买到的瓷器，却是她从娘家拿出来的唯一实物，也是她母亲活着的时候给她置办的食器，而今也就剩下不成套的八样了。
朱婆子心里紧张，笑的尴尬，还不正不歪的行了个礼，又小心翼翼上前扶了黄姑娘躺下，放下床铺幔帐，这才轻手轻脚的与霍七茜出了房门。
出了门走了几步，这朱婆子才出了一口长气对七茜儿道：“哎呦，怪道我们家老爷非要娶个高门姑娘，好家伙，这讲究的，就整的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七姐？不若您去我那下脚处，咱姐俩虽是头回见面，却一见就亲……”
“我那边有事儿呢，明儿吧。”
霍七茜闻言嘴角抽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随意对答一句，转身也躲了。
这金滇来的婆子啥也不懂，还满身是嘴，就生怕人家把她当做哑巴卖了。
她话多到一坐下，也不用人问，便把她家祖宗，还有家里八条街的邻里关系都报备清楚了。
是个大家管事的，就没有这样的。
与朱婆子分开，绕过驿站偏院，取小路到了隔壁院客房，七茜儿进门便看到白英也在收拾。
看她进来白英便笑说：“唬住了？”
霍七茜笑：“唬住了，把那婆子被她吓的够呛，都不知道怎么巴结好了，就云山雾罩的说了一大堆闲话，又被人家撵出来了。”
白英想起黄姑娘端起来的样子，就莫名想笑：“难为她了，也是不容易。”
霍七茜挣鞋上坑，靠着被子想了半天儿才笑道：“恩，是不容易，到底这姑娘不错，以后日子~总差不了的。”
白英点头，将四五双牛筋底的靴子绑好，又想起那黄姑娘的本事，也是一声叹息说：“嗨，凡家里有个有良心的，也“逼”不出这幅心眼子，不争作甚？再坏也就那样了。”
霍七茜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这驿站跨院内睡的这位新娘姓黄，名叫巧娥，人家可是血脉很纯的燕京人士，她家祖上也没出过什么大官儿，却受祖宗眼亮的便宜，选了在燕京城存身。
在燕京做官虽难，混个小吏却容易，只要认识字，知道些简单的律法规矩，都不愁混上一碗衙门饭吃。
那黄姑娘家上数好几代，借着地利的便宜，就都是在工部衙门里做小吏的，也算是官吏人家吧，钱更弄了不少，住宅甚至是在燕京西边置办的。
陈大胜安排霍七茜随着小南山鸿鹏镖局的马队，送这位黄姑娘下嫁金滇，也皆因这位姑娘的送亲队伍，实在是太好混进了。
人家就是带着三百贯嫁妆赔偿钱出来的，真真是要啥没啥的，还得自己出钱随镖局车到金滇，霍七茜这个管事婆子的身份，便不打眼。
有关于黄新娘故事，就得费点子笔墨了。
怎么说呢，黄巧娥命不好，她父母死在十年前燕京闹腾那一晚，那晚他爹在工部被歹人袭击，当下就死了。
她娘受一场惊吓缠绵病榻，没多久就丢下黄姑娘与她的两个哥哥也撒手人寰。
那年黄姑娘十四，她自己也没想到，就因父母给她留的一笔价值几百贯的嫁妆，她的两个哥哥加上两个嫂子，就想着花样阻止她出嫁，那真是不堪回首的十年，到了去岁年尾，家里甚至想让她出家做姑子去。
衙门小吏位置，那也讲究个父传子，她父亲没的太利索，这工部小吏的位置，她两个哥哥就没接替上，家里日子便渐渐式微了。
最惨就是，她母亲活着的时候厉害，对俩嫂子算不上亲切，便积了一些旧怨，亲爹娘没了，人家翻身做主，又不敢招惹自己的男人，就把恩怨报复在无辜的小姑子身上。
那街里面各种谣言，说黄姑娘命硬的，说她是石女的，甭管什么闲话吧，这就都是黄姑娘家放出来的消息。
谁家娶媳“妇”不会侧面打听下人品，很显然，黄姑娘这人是耐不住打听的。
从黄姑娘手上的老茧就能窥探出黄姑娘过的日子，必是十分艰难，还饱受折磨。
可她家里的兄嫂绝对想不到，这姑娘都二十四了，还一直没断了出嫁的念头，人家也是真耐的住脾气，就花了十年时间收集证据，最后就跑到衙门官媒那边控诉说，我已经这么大了，哥嫂却不让我出嫁。
这就犯了国法，官媒就管的着了。
人家带着衙役来家里询问，你家姑娘都二十四了，你们怎么不给人家安排人家，还有这些年的罚金，你们怎么不来交啊？
燕京可不像一般乡下，谁家有个嫁不出去的衙门里立刻能知道，便是不知道也有人主动揭发。
燕京每日里多少外来的人，这黄姑娘家住的地方又在西边，那边官眷多，不好招惹不说，为名声也没哪家主“妇”游门子的。
这衙门来问话，她兄嫂自有话说，不是不安排，是我这妹妹有隐疾，嫁出去不是坑了人家么？
话还是应付外面那个老话，却不想人家黄姑娘早就准备，人家就拿着燕京十多个有名医馆坐堂大夫的方子出来说话。
吃不饱身体虚弱就有，隐疾什么纯属胡说八道。
衙门里来了人，她兄嫂也害怕，还寻了有体面身份的街坊来家里说和，这几份方子一出，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兄嫂便无法抵赖，只能臊眉耷眼的应了官媒的安排，同意安排妹妹出嫁。
可黄姑娘已经不信任家人，就跪求官媒做主，这官媒自有给大龄姑娘安排婚事的责任，可能折腾到官媒手里的婚事，其实也没啥好婚姻。
人家问黄姑娘，你想要个啥样的？
黄姑娘就说，要个门当户对的，还要离家越远越好，其余无所求，只身体康健的就成。
这话说的漂亮，须知老黄家历代衙门小吏，那门当户对，就好歹也是个衙门里做小吏的。
至于越远越好，身体康健，这也是给官媒留有余地。
那官媒回去，没多久便帮黄姑娘合了一门亲。
说是金滇皑城衙门下一个书办老爷死了妻子，他不求女方多好看，就求一个燕京里清白人家的姑娘就成。
若是没小姐愿意，那就低一等寡“妇”也成，甚至带一个女孩的寡“妇”，他也是愿意的，只要是燕京女子就可以。
这位书办老爷也是吃惯的嘴儿，他家里条件真正一般，人生起步就是父母给他娶了燕京出身的媳“妇”儿。
这还是头些年战“乱”的祸端，人家流落到那儿，他捡着了。
那燕京姑娘在燕京里不稀罕，可是到了金滇这样的边城，凡有聚会，带着夫人赴宴，一开口，我这媳“妇”儿，燕京人士！
多体面啊。
书办老爷想娶燕京出身的媳“妇”儿，却没有什么银钱，求了官媒，也最多给了三十贯聘礼。
三十贯在金滇是个钱儿，在燕京就啥也不是。便是嫁给燕京街面普通的人家，那也得二三十贯呢，又何苦嫁那般远去。
如此，金滇书办老爷这美事儿，就一直挂在官媒那边足足有三年，可谁能想到，这门亲事就像是给黄姑娘预备下的。
门当户对，身体康健，虽是鳏夫，前面没的那位却没有生产，如此进门便能做主了。
黄姑娘自然想嫁，她哥嫂愤恨，自然是收了聘礼就打发这姑娘出门去了。
人家真就是一身衣裳，带了八个瓷器出的门。
可万想不到的事儿，这姑娘也是一重一重的坑等着她兄嫂呢。
翻身人家就到衙门里再次上告了，她没告自己的哥哥，告的是家里外人，说是俩嫂子盗窃了她的嫁妆。
几百贯的官司，人家手里有父母留下的嫁妆单子，又请了名声好的讼先生，找对路子，这俩嫂子就被带走问话了。
她嫂子被官差锁拿，没走到衙门裤都“尿”了，大老爷一开堂，还没问呢，就一五一十都说出来了，还互相推诿呢。
家里自“乱”成一团，第二日便有族亲，亲家长辈与她来谈判，意思是一家人何苦闹腾的这般难看，忍耐一下走开吧，那打着骨头连着筋呢……
可黄姑娘却说，可我名声已经坏了，年纪也大了，嫁妆更没有，如今就拼个鱼死网破，也要给老黄家换两个贤“妇”，不然……老黄家前程一定毁了。
到了这会子，人家依旧不说俩兄长一个字的坏话，可是她两个兄长已经被媳“妇”娘家亲戚打的一头包，又加上各自家里都是三四个孩子，亲娘被抓走了那就要折腾。
日子就没法过了。
一个姑娘出头与母家，亲家两家族周旋，其中艰难外人无法想象，闹腾到最后，黄姑娘得到两个嫂子退赔的嫁妆钱二百贯，又有亲家老爷与她的一百贯赔偿，买她自己去外面说是个误会。
黄姑娘拿了赔偿离开了家，衙门出于对她的同情保护，就给她的夫家去信说，新媳“妇”娘家兄嫂身体不好，受不得长途颠簸，让他们派人来接，而黄姑娘就被悄悄送到小南山待嫁。
一二般官司谁去管这个后续，能这样照顾黄姑娘，也是因为这姑娘做事周全。父母都没了，受了那么多苦，有的姑娘心思细腻真就一根绳子吊死了。
可谁死谁可怜，跟活人有什么关系？人家至多哭几声，死人不能争辩，还不是什么屎盆子都能给你扣上。
人家这位就不死！
真真是卧薪尝胆十年，把属于自己的都争取到了，最后还挺仁义，到底维护住了娘家的面子，也给了嫂子家后路，更给了侄儿男女活路。
她俩嫂子也在公堂之上互相指责对方说，就是她偷的！
这罪名也是确定的。
又有黄姑娘良善，愿意出头谅解，与大家好言解释，拿了退赔俩嫂子也就回家了。
如此，这黄姑娘行事便符合衙门各级老爷的仁义之道，他们便照顾到底了。陈大胜知道了这件事，也就顺势给他媳“妇”安排了个身份。
现在只要是个江湖人士，进入金滇费心费力，还耽误工夫。
其实委屈不委屈的后话，人有一世要过，谁知道谁的报应在哪儿呢。
黄姑娘家早就式微，又一直在吃老本，这次赔偿，也是找了燕京里的团头，卖了祖宅才拿的出赔偿。
这人从西边出去，再回去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再者，那么大一笔卖祖宅的钱入了袋，她俩哥哥本就不成事，更没有护住家财的脑髓，被人设套子早晚的事情。
黄姑娘一步一步将人“性”人心是算透了。
对比前世，霍七茜最佩服这样的女子，她知反抗，更不逆来顺受。
她与白英是昨日到的，到了孙镖头的意思是，她可以装成黄姑娘的贴身管事婆子，她也就欣然应允。
黄姑娘自然是愿意的，甭说贴身伺候的婆子，人家是要啥没啥的。
想到这姑娘所作所为，霍七茜便叹息笑道：“人家聪明可不只是这一点。”
白英笑笑：“要我说，钱在兜里，到了金滇现卖都来得及，何苦在小南山这边折腾？”
七茜儿笑笑，眯起眼睛歇息了没多一会子，外面就有伙计来说，小南山的几个掌柜到了。
霍七茜住的这个边缘院子有个空房，专门就是给这位黄姑娘放嫁妆的。
人道空房，打开孙镖头当铺里收来的喜鹊登枝老漆箱，霍七茜抱着账本与几个掌柜过东西。
什么灰鼠皮，兔儿皮，羊皮的袄子，褂子，裙子。
什么素绸，老绸的单衫，罗裙……
还有细布，单“色”绸各“色”两匹，漆器，锡器，有燕京老字号标记的瓷器各一套。
杂木家具成套，外加三十件银制包金首饰。喜鹊花，百子花样幔帐两套，撑东西的被褥铺盖有六套。
这些东西杂七杂八合拢起来，也硬是拼凑出个十八抬。
那位书办老爷给的聘礼是三十贯，这位黄姑娘就置办了三十贯的东西，多一文都没有。
东西虽是在小南山置办的，拉到金滇，那就叫燕京货。
人家心眼就长在这里了。
黄姑娘手里还有两百多贯，人家却不预备花了，也不预备“露”了。
她没有娘家可回，唯一傍身的东西就是这些钱，如此换成小金鱼儿，贴身衣裳里缝了。
这些掌柜送来东西，霍七茜根据单子过样，数好了就让白英拿红布包裹起来，再取红绳扎起来放在箱子里面。
人家黄姑娘会做人，东西一到，就有孙镖头抱着红纸裁剪好的单子来，亲坐在那边一样一样的给这姑娘写嫁妆单子。
总归这个世上有良心的人还是多些。
大家一番忙“乱”，直到天模糊黑的时候，七茜儿才捧着一个蒙了红布的朱漆大盘，去了黄姑娘屋里。
黄姑娘又在发呆，看到霍七茜便站起来行礼道：“又让姐姐为我费心了。”
没了那朱婆子，她礼数很周全。
霍七茜笑，对她劝到：“快算了，到底有外人，明儿起，这架子就得端起来了。姑娘一番心力耗费尽了，没的为这缠磨人的礼数“露”了马脚，好让那婆子说嘴，那一看就是个话多的。”
她说完，将大盘放在床榻上对黄姑娘招手：“过来看这是什么？”
黄姑娘迟疑，走过去打开红布，当下就呆了。
那布下放着一整套大红妆花云凤喜服，最上面更有几根红绒花儿，外加一根金灿灿的凤钗。
这东西不属于上等的新娘衣裳，一般新娘穿的都是自己亲手绣的，这却是京里绣庄里买的那种。
黄姑娘诧异，刚要问，七茜儿却说：“你也别问我，我是昨儿到的，孙镖头让我与姑娘说，京里衙门里的几个老大人说，这案他们给不了你公道，却让姑娘万万不敢夹着旧气郁结一辈子，那就是你傻了。
他们让你好好过活，再者，你也没有父母，他们也想表示个心意，就一家出了一贯与你凑了一套嫁衣。”
这话说到一半儿，黄姑娘就开始哭……
第二日一大早，那朱婆子也早早起了，就做贼般守在驿站门口，看着帮工将黄姑娘那扎了红绸的十八台嫁妆往外搬去。
她看的咂舌，就鬼鬼祟祟问七茜儿：“她七姐姐呀，你说，这般多的嫁妆，这……这姑娘不是有啥“毛”病吧？”
霍七茜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也是压低声音道：“什么“毛”病？什么“毛”病都没有！就爹娘没了，遇到个不成的哥外加俩刻薄嫂子呗，你瞧瞧这缺德的，大老爷这是给了三十贯，就按照三十贯陪嫁的，真真是多一文都没有，什么人呀！”
她这般说，那朱婆子就诧异极了：“啥，给多少赔多少叫缺德的，哎，你们燕京人儿真有意思，这就不错了！也不知道我家那个老爷积了什么德行，啧……这是捞着了，这要啥有啥的，还不知足？我跟你说，我们那边员外家里也就这个行情了！”
霍七茜有真有假忽悠完，到了时辰，又从院里扶出一个穿着云凤喜服，盖了喜帕的黄巧娥。
上车那一瞬，黄巧娥抽泣了一下，七茜儿便拍着她的后背道：“我说姑娘，从今往后，日子是往上走的，你可再不能流泪了，不吉利。”
黄巧娥呆滞一下，依旧转身端端正正的给燕京行了跪礼，这才上了车。
她们这一行人，是随着二十车“药”材一起入滇的，人家商车在前，她们跟在后面。
黄新娘自己一个车，霍七茜与那朱婆子一个车。
等车马动起来，朱婆子坐好就满面遗憾的对霍七茜说：“这就走了？她七姐，这也是着急了，家里人都说是我来燕京了，好歹就去看下皇上万岁爷住的金銮宝殿，好家伙，这还有几百里地呢。”
霍七茜笑笑劝她：“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若不是你们家就给那么点儿，又等你耗费了时间，又何苦在这边等着？在燕京府里出门不更体面么？”
朱婆子有些尴尬，她也没啥心眼子，就憋不住道：“嗨~呀，她七姐，这事不赖我，不瞒你，我哪是他家的，我是布政司下军器局陈老爷家的。”
霍七茜闻言一愣，不等再问，人家又说了：“我家老爷太太也不是外人，其实是你家老爷的表姐，表姐夫，这不是……你，就你家前头太太那身子骨，要死不活的，生生吃“药”把家霍霍了，你家老爷也没预备个伺候的，寻来寻去家里才派了个我来……”
她看霍七茜眼“色”不好，又赶紧添好话说：“你可别嫌弃你家老爷精穷，我跟你说，他如今换了职位了！马上就要去谭家的老爷手下当差了！我也不与你吹，家里必是花了大钱才有的这个结果，且先艰难几年，就有你家小姐的好日子过的。”
霍七茜眉“毛”一挑：“真的？”
朱婆子眉开眼笑：“真的，就跟你说，在燕京这是皇帝老爷做主，可是在我们金滇，那是姓谭的做主，凭着谁去了都耍不开！
甭看你家老爷跟的上司是个旁枝，耐不得人家是军器局的关系……”
她将手圈了个铜钱羡慕道：“至多两年，那少说在皑城置办一套三进的大宅子，呼奴唤婢算什么，到时候让你家小姐出来，坐的马车都是金车车了……”

第232章霍七茜出……
霍七茜出京,  做娘的想孩子还能克制，可小孩儿想娘，就不懂遮掩了。
陈家唯一的小姑娘陈一笑还好,  她婶婶多，也都稀罕她，甭管在谁家都能糊弄住，说娘亲去城里给你买糕了,  她小,  就信。
这可不是安儿与根奴儿那会子，陈大胜夫“妇”身上差事清闲，就能把孩子抓在怀窝里照顾着。
如今孩子多了么，就只能用“奶”娘帮衬。
陈一笑身边有“奶”妈子,  仆“妇”,  丫头跟随，她又生的好看，嘴甜软糯很是讨喜,  一说想找人照顾几日，张婉如就先蹦过来了,  还怕人抢一般的接到了燕京将军府。
真正让人“操”心的是谁，是陈家六岁的小狗儿，这崽子正是不好糊弄长脾“性”的年纪。
打从娘走了,  他就哭，后来他爹哄他，说转日你娘就回来了。
这一转日就是三日,  四日，第五天清早，陈小狗无论如何不识坑了,  那是谁说都不成，睡醒睁眼就要娘，娘不在，就开始闭着俩眼嚎……
陈大胜可不能在家哄着他玩儿，回身这黑心肠的就把孩子送到了福瑞郡王府。
老郡王佘青岭这几年也“露”了一些老相，这人老了从哪看出来，非牙齿，非头发，而是觉不长了。
他本是个心思多的，“性”格又多虑，人就睡不好，每日里至多就是两三个时辰的好眠。
这日也是如此，想了一晚上从前过去，天模糊的时候眯眼，才睡半觉就听到了魔脑穿音。
“娘呀……！”
“你娘没死呢，爹！我今儿事多，约了要紧人，就不进去了，先走了！”
郡王爷无奈，便扶着额头坐起，就着小太监的手饮了一杯茶水，这才道：“弄~进来吧。”
他也不问是谁在哭，在这个家，能整日子鬼哭狼嚎的也就陈小狗一人。
没多久，“奶”嬷嬷抱着满脸是鼻涕的陈小狗进门。
陈小狗进来看到他爷，便声音更加尖锐的叫唤起来：“我要我娘……啊啊啊，依依依~我要我娘……不要臭爷爷。”
佘青岭眉目紧锁，也不哄他，就直白告诉道：“你娘庄子里去了，要过些日子才回来，你今日就算是哭死，她也回不来。”
陈小狗表情天塌了一般，这会子倒是收了神功，大声命令他爷道：“叫她回来，我就不哭死，我要我娘，啊啊啊，咿咿咿~嗝~！”
佘青岭诚实摇头：“回不来。”
好了，打通任督二脉，神功大成的魔音穿脑再次响了起来：“我要我娘，我要我娘，我要我娘……”
佘青岭无奈，只得将账目寄在安儿头上，嘀咕了一句：“哎，陈长繁，你可真是个陈长繁，这名真是起对了，你有够烦人的。”
没错，人家陈小狗有名字，就叫个陈长繁。
陈大胜膝下四个亲子，一养子，一幼女。
其中佘万霖自然是归佘家的，余下这几个就按照陈家的排序，老二高兴叫做陈长欢，老三灵官儿叫做陈长余，这老四小狗么，就叫个陈长繁，还有一个小宝闺女，人家叫陈一笑，以后若再有女儿，便是二笑三笑。
从名字里能看出陈家对孩子们的态度，高兴陈家有后了，最好家里常有余钱余荫，而后世世代代枝繁叶茂。
对孩子的教育也是如此，甭管做爹娘的是个多么大的能耐人，生老大老二的时候，嘴上不敢说，也有耐心当太子去教。
然而随着孩子增多，甭管你武功是不是天下无敌，这些小崽子就总有法子将你的一切精力消耗完毕。
还教太子呢，他能一会不折腾，陈大胜与霍七茜心里都念佛陀。
尤其老四小狗儿出生，他的父亲仕途已入新境，正式迈入高等官员阶层。
至于他的母亲，每日里除了要管家里的琐碎事，单是世袭的土地就有五千户，这还不算陈大胜的，霍七茜自己购买的土地。
富贵是真富贵，累是真心累。
亏得这家无有妻妾庶子，又亏得霍七茜是个有名的本事人儿，也勉强做到周全。
那琐事占据了大量的时间，自己生的孩子，还真是顾不住了。
陈家的孩子别的不说，个个脑子足够机灵，天份比起安儿分毫不差，却在资源上差了逐级递减。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安儿根奴那会子是阿爷亲手教育，到了高兴便是陈大胜带着历练，到了灵官儿，自启蒙便被宫里接去，与皇家子孙一起长大。
而到了陈小狗，大家便都没啥要求了，就等着他长大些，看他愿意作甚？
小孩子都有动物本能，他能感觉出来，有些东西就必是要争取的。
如此，陈家小狗就个“性”强硬，说要啥就得弄到手，他也不是不讲理，是你们都不能忽略我，必须看重我，也要围着我转。
幼子有幼子的待遇，除教养上宽松，“性”格多少便有些随他去了。
陈小狗现下就做一件事，要他娘，要他香喷喷的好娘亲。
而郡王爷教养孩子也就一招，你不听话，我就罚你读书背书。
小狗是个执拗孩子，读书便读成了：“仓颉作书，以教后嗣，我要我娘！幼子承诏，谨慎敬戒。我要我娘！勉力讽诵，昼夜勿置，我要！我娘……”
这小家伙丝毫不怕读书，朗诵起来更是字字清楚分毫不错，但是必要带一个我要我娘。
从前霍七茜在家，这孩子偏执起来还不明显，他娘知道怎么收拾他。
至于旁人的面子，小爷不给也就不给了，你耐我何？
佘青岭就听的哭笑不得，这一句带一句我要我娘的背下了仓颉六篇，小狗这嘴角就起了白沫，白沫里还有些血丝。
看上去真是可怜极了。
郡王爷也是后来发现，小家伙不知何时把嘴唇咬破了，他也不说疼，也不叫屈，就一门心思往目的上争取。
总而言之，今儿你们得给我一个娘。
心疼的到底不舍罚他，佘青岭只能抱起幼孙到到后面杂工房，让匠作给他拿耍器。
好么，给个风筝，收下了，交给“奶”嬷嬷，回身就看着他爷，我要我娘。
给个会动的小木狗儿，给“奶”嬷嬷放起，我要我娘……
给个布老虎，这个很喜欢，抱在怀里，我要我娘。
到了此刻，佘青岭才想起来，他孙还有个外号，叫~来者不拒就是不改。
恩，你打死我，我也不改，你给我多少好东西，我也不嫌多，你得先把我的事情处理清楚了。
真真入刑部当大员的好苗子。
被缠的实在没招，佘青岭只得抱着他出府，就站在府门口说：“得，找你娘去！说吧，你娘在哪儿？”
五月的天气儿，福瑞郡王府外车马寂寥，行人全无。
这与小狗昨晚做的梦却是一样的，阿爷不见了，阿娘也不见了，阿爹带着哥哥们跑了，留他一个人在家，又被啊呜几一口一口吃了。
想到伤心处，小家伙到底抱着布老虎，声音嘶哑的抽泣道：“阿爷，要~娘。”
这是真的伤心了，佘青岭听的心里一酸，抱着小孙孙便上了马车。
心里，就又给佘万霖记了一笔。
回来，打死，挖深坑！
埋了！
孩子找不到娘，离开府到了外面看到热闹，到底是不哭了，那马车就被迫在燕京里一圈一圈的转悠。
今儿满燕京百姓也是看了一景，郡王爷的车驾就疯魔般的在闹市一圈一圈转悠。
转到最后，爷俩还在车里睡着了，一个是真的累困，一个纯哭累了。
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便听车外人声沸腾。
佘青岭“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坐起就看到自己家混世魔王也慢慢坐起“揉”眼。
心道一声坏了，眼神都不敢与孙孙碰撞，佘青岭便问车夫：“如何~停下来了？”
你倒是转啊，他哭了你哄啊？
不久，侍从官在车外回话道：“回郡王，这是陶大将军押送小坦王入监，百姓都出来看热闹呢。”
前些日子，陶继宗进京献俘，到了燕京才说，随着俘虏一起献进来的，竟然还有度鲁干部落的小坦王。
小坦王是个伪称，是指十多年前，贡济坦王与各部落长被先后刺杀，整个西坦东坦“乱”了后，新起部落长开始竞争继承权，最后各地得胜的部落长，还没有登上王位的人，便做小坦王。
西坦东坦如今叫做小坦王的人，一共有八位，这次被俘虏的这个叫做伊比亚&#183;伊本。
是个非常坏的家伙，常常带着他的部落袭击大梁边城。
陶继宗在左梁关与几股坦人多次作战，得胜清理俘虏的时候，才知道小坦王伊本也在其中。
这纯属意外之喜。
他不敢张扬，便立刻上报，借献俘的名义入京，到了燕京地才宣布，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小坦王。
这事也不止龙颜大悦，便是大梁百姓也是上下称快，心内骄傲无比还与有荣焉。
这就是咱兵强马壮的大梁军啊，可不是前朝那会子，三不五时街头路边就总有悲愤君子，在那大声宣布何年何月，坦人入侵，杀我多少百姓，侵犯我多少国土。
随着木笼囚车过去，街边百姓便大声喝采，纷纷拿着鲜花往押送官军身上投掷，又把烂了的臭鸡蛋烂菜叶丢在囚车上……
这次陈小狗不要娘了，就趴在车上眼睛都不带眨的看那队伍。
一直到囚车囚徒过去，押送的陶继宗陶大将军才穿着一身银甲过来。
好家伙，他所过之处那喝彩的声音直冲云霄。
他也是在街角拐口看到福瑞郡王的马车。
老实话，朝廷上下，除却圣上万岁爷，陶继宗佩服的人不多，但福瑞郡王，还有亲卫巷的各位将军，是他发自内心佩服的。
如此这位英雄滚鞍下马，对这边端端正正的行礼。
英雄行礼，便是佘青岭也不会怠慢，就抱着小狗下了马车，对陶继宗微微点头之后，又亲弯腰给小狗整理了下衣衫，对他认真道：“替阿爷给陶将军行礼，就说将军辛苦了。”
小狗儿懵懵懂懂，先是看看左右，见围观的百姓无一不是满目崇拜，这小人也认真，便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袖子，小袍子，还擦擦鼻涕，最后双手抱拳认真行礼，说了将军辛苦。
这次没有要娘，也很是忍耐了。
闹腾归闹腾，家里对这一块的教养是没有缺漏的。
陶继宗受礼，也不敢耽误时间，便翻身上马跟着囚车又去了。
百姓很快散去，街边空出的一片场地，这爷俩就安静的目送英雄离开。
却不知，老陈家该也有这样一场荣耀，只十里长街，满燕京百姓送的却是陈大将军的灵柩。
这个国家不缺英雄，只要那边关在，就总有人为国捐躯。
死的多了，慢慢的也就没人提起陈大胜，世上更无陈小狗了。
人走了，热闹没了，佘青岭一生无惧，却从心里畏惧自己这幼孙，他也不敢动，就拉着他站着。
心想，我且熬着他。一直熬到他困了，我们就家去。
待明日他再哭，便再来街上熬着……
可惜，他想的美事儿，却不防不住这满大街就不缺阿娘带着崽子转。
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儿，一“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儿从街角出来，又从这爷俩身边过去了。
稚童憨态可掬，做娘的就在街角亲他脸蛋道：“娘的乖宝，你咋这么亲……”
汗珠从佘郡王额头滴答下，他有些惊慌的低头，便看到他孙嘴唇抽动的也看着他，都不知道看了多久了，就眼神一碰，那眼泪噗~的就喷了出来。
“哇……我要我娘……”
无奈，佘郡王只得抱起幼孙往车里走，边走边无奈低声道：“你娘，你娘，真是个你娘！”
可怜这位一生不弱人前，便是在前朝仇人的金銮殿，那也是该阴哪个阴哪个，该折腾哪个，眼睛都不带眨巴的。
这是遇到了克星了。
前几日他还跟宫里派来诊脉的老御医唠叨，关节也是疼的，腰也是困乏的，夜里一直是起，吃饭也不香，睡也睡不好，牙齿更是松动到万念俱灰……
现在，就抱着他份量不轻的孙孙健步如飞，上了车，什么斯文风范也都没了，就恨的不成道：“找你娘！你说吧，怎么找？”
他孙毫不畏惧的看他，最后小手一抬指着一个方向道：“我要我娘！”
眼神也是狠很的流泪，就让人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是恨不得打死他从此人间安生，又怜稚子离了娘亲孤寒。
看车夫不敢动，佘青岭也是心烦，就瞪眼骂道：“没看到你们小爷指了地方，赶紧走，找他娘……”
如此又是一番折腾，这孩子也不知道娘在哪儿，就一通“乱”指，只要他不闹腾，佘青岭便拿出平生最大耐心，随他去。
说来也是缘分，晌午这会子，这小崽子就指着大梁宫对车夫命令：“我要我娘！”
车夫倒吸一口冷气，看看老郡王。
佘青岭一摆手：“去去去……！”
不就是大梁宫么，他在这里的时候比宝座上那人还久。
再说了，不是这罪魁祸首收拾不干净腚，也没有后来家里的麻烦事儿了。
福瑞郡王府的车驾还真是来到大梁宫宫门之前，那边查验身份，自然是开了偏门请福瑞郡王进去。
这满天下，除却皇家人到这里是回家，别人那叫觐见，佘青岭来，这叫走亲戚。
人家还是那些内官的老祖宗，其待遇可想而知。
就真是乘马车入了内宫，一路畅行无阻，又在老地方东明殿见到了武帝杨藻。
武帝今儿高兴，再次在前面城楼子观赏了一次小坦王游街。
献俘仪式其实早就过了，最近这几日，是日日将小坦王等俘虏拉出来，给满燕京百姓观赏一下的，这也是宣扬国威的一种手段。
从前可没有这个规矩，这是大梁皇帝的新规矩。
武帝看的高兴，回来就预备写一首皇帝诗，由他最心爱的女婿谭唯心伺候笔墨。
可惜，这是个武皇帝，文采实在一般，就凭着心中一股子澎湃之意，武帝先写了一句开头：浩瀚梁风万里……万里……万里也就没了。
抬手在洒金笺上打了个叉，还未开言，站在一边的谭唯心机灵，就将这个玩意儿折叠起来放好，又铺开一张洒金笺。
恩……心里还是有些宣泄之意，武帝执笔，这次不预备写诗了，他觉着，其实该作个长赋，毕竟献俘这样的大事，就该留下一些千古佳作，好让后世人羡慕羡慕……
如此又写到：茫茫宇宙，万万里山河几兴亡，赳赳老梁，时时与天地争明，八千里三军啸卷旌旗，三江碧波……嗯，嗯……不然还是写个诗？
正纠结，张民望笑嘻嘻的进来说，福瑞郡王来了。
如此，武帝便放下笔说：“哎呀，不是说不来么？怎得又来了？”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旁人……也松了一口气。
杨藻满身的心眼子，也是天生做皇帝的本事，偏就不开诗文这一窍，却总想写个千古磅礴绝世好诗出来。
尤其这几年，翻来覆去~咳，也就那样了。
武帝坐好，没多久便见殿外来了福瑞郡王。
只是今儿，他弟走路这姿态有些奇怪呢？
如此他就扶着桌面，舍了帝王仪态，撑着着脖子打量，恩……这一看，便看清楚了。
他弟宽大的袍服腿后面，还挂着一个小孩儿。
东明殿地下铺着的是金砖，金砖面儿光滑，这爷俩便一个一瘸一拐走，一个坐在地上被拖着。
嘿！这老东西也有今天。
武帝高兴，刚要开口讥讽，就看到他弟迅速施礼，先开口讥讽道：“您又在写诗了。”
武帝神情一僵，点点头：“啊！”
老子要写诗，你待如何？
佘青岭拖着自己孙，坐在张民望搬来的鼓凳上道：“您好好忙您的政务，这写诗作赋不过是那些文人闲暇作物，您没的闲暇命，也没作物的天份，翻来覆去的凌空极目几万里，啸声催动万仞山，你不腻……”
老子孙子丢了多少天了，你也好意思写诗？
可惜他这话还没说完，站在一边的谭唯心就笑着“插”话道：“郡王爷今儿可是说错了，陛下今儿写的这诗还是不错的……”
佘青岭闻言一愣，表情当下就冷了下来，他抬起他一贯尖酸刻薄的脸，讥讽般的看向谭唯同。
“呦，冒出来了？憋不住了？！”
这是什么话，当下谭唯心面红耳赤，弯腰赔罪不敢抬头。
武帝心道坏了，就故作生气的骂道：“这哪里有你“插”嘴的地方，还不……”
他刚想撵了谭唯心出去，便有一声凄凄惨惨戚戚的童子小笛儿音道：“都~骗我，我要我娘，爷~你坏！”
佘青岭头大，立刻舍了谭唯心，却板着脸道看着自己的腿道：“这是你自己指的地方，可不是我找到这里的，你这不是冤枉人么？”
小狗抱他的腿道：“那咱走。”
佘万霖摇头，看着武帝道：“那上面的爷爷是个砍头的。”
武帝气笑了：“说什么呢？”又看看小狗，便笑道：“这是~咱家~小狗？”
看孩子眼睛红肿，脸蛋也因为泪水鼻涕润染，就被春风上了皴红。
他身边的孩子大多干净伶俐，这样狼狈的属实少见，就顿住问：“这，这是怎么了，小脸咋成了这样了？”
张民望早就看到了，闻言就有些心疼：“呦，这眼见是要皴裂了，这，这可了不得了，才将老奴就想说了，这么一大片呢，明儿起了得多疼啊，我说郡王爷哎，您身边伺候这人可不成啊。”
他是老伴伴，也能恰恰好的搭话，并不是“插”言。
佘青岭哪懂的这个，仔细一看果然是这样，就有些惊慌的抱起孩子，捏着下巴细细观察，又求救一般看他哥道：“快！快传太医！”
武帝都气笑了：“还叫太医，瞧你这个出息劲儿，不就是皴裂么？”
他从御座上站起，径直走到下面一个小桌前，取了一个蝴蝶兰草漆器小盒儿，打开走到佘青岭面前：“喏，赶紧给孩子图上，今儿也别出去了，让你小嫂子安排个地儿，孩子这样总是不能见风了。”
佘青岭抬头看了一下，却是一盒“奶”白“色”的膏子，便问：“这是何物？”
武帝笑笑，将东西往前一送：“你闻闻是啥。”
佘青岭低头一闻，半天才分辨出来：“邵商老马油？怎得这般香了？”
“这话说的，富贵了，便是老马油也喷香，你从前用的那是什么，街面十文一盒的粗糙东西，朕这是什么？邵商岁供。”
佘青岭不服：“劳民伤财。”
武帝嫌他罗嗦：“你起来，就卖嘴儿了，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他抬手将小狗提起来，小狗挣扎，他就坐下用腿夹住他，任他鬼哭狼嚎的要娘，却手下毫不客气的给小狗上了半盒马油。
就，多了……也没人敢说。
这兄弟俩旁若无人的陪着孩子忙“乱”，一个没有郡王样，一个也不像皇帝。
“他娘呢？”
“思儿伤了心脉，送到姜竹庄子将养几日。”
“娘~我要我娘！”
“哎呀，你让她别急，朕心里有数。”
“这都多少时日了，数呢！数到几了？”
“你别急么，这人马都出去十几波了……”
“你轻点，这是我孙脸儿，不是马屁股！”
小狗暴怒，好不容易挣扎出一只手，抬手就把皇帝手里的马油掀翻了，又趁着大家一愣，他就蹦起，几步跑到书柜的夹缝钻了进去了。
武帝哈哈大笑，过去捞他，只抓住一只小鞋子。
这下好了，满大殿太监，外加一个大梁皇帝还有一位大梁郡王，就跑到夹缝那边哄他出来。
“你出来，给你糖吃。”
“我要我娘！！”
这群人都没看到，大殿的一边，谭唯同面无表情，眼里却有讥讽。
他打着外面有事的名义上前告退，武帝听到便不在意的摆手让他下去。
就连头都不带回的。
小狗儿是个活泛的，心眼极其多的孩子。
他看别人不给娘，就凄凄惨惨哭着说：“你，你们先把我那糖给我送进来……我要我娘。”
这小孩儿太好玩了，武帝忍笑，用手比个距离说：“哎呀，这里将这么宽，你娘来了也放不进去啊……”
小狗在缝隙里想想，又看看左右，就愁苦的学他爷爷的样子说：“啊，说的是啥啊，你且先把那糖给我，呜……我要我娘……”
佘青岭忍耐不住，扭脸无声笑了起来。
这么大年纪了，杨藻就推他肩膀，推完也乐了：“你这孙孙有趣，从前咋不常带来呢？”
佘青岭翻白眼：“美的你，你家不是一堆么？”
武帝一摆手，捏起一块一窝丝吃给小狗看：“合起来，也没你这个有趣儿……”
谭唯心走出东明殿，一抬头便看到十数位太监弓腰提着食盒贴殿墙站立。
这是皇爷的午膳。
他自然知道皇爷用膳的数目，一数，果然便多了五提，这不用问，宫里的老祖宗回来了，御膳房必会给他老人家预备他喜欢吃的。
这就是佘青岭在大梁宫的地位。
轻轻甩了一下袖子，故作疲乏的伸伸懒腰，谭唯同背手往外走。
并无人知道，这一路他的心是狰狞般痛苦。
他知道，就是自己再努力，再“舔”脸巴结也没用。
就算是日日歇息在龙床外的脚踏上，就恨不得添恶疮脓血，人人都说他比皇子还要孝顺，皇爷也把他当成了亲儿子，其实，一切都是一场戏。
皇爷要给老臣子们唱一场良心记，他也要唱一场受宠记给谭氏满门。
鱼腹泡泡一捏便破，陈家一个排序都不在前的狗崽子来折腾，就凭他怎么祸“乱”，帝王却满面忍耐，慈爱是不遮掩的，这才是对自己家人的态度。
阿爷果然说的没错，杨藻就是全天下最“奸”诈，最无耻的君主，他~也是没有心的……
就合该去死！

第233章谭唯心满身郁气的离……
谭唯心满身郁气的离开大梁宫,  出宫门那一刹，他脸上的乌云顿开，“露”出一副矜持而又淡然的脸,  凭谁看，这都是个龙章凤姿的大家子。
不管他在了解内情人的眼里是个什么东西，对外，他就是大梁皇帝如今最宠爱吗,  最信任的女婿及臣子。
他受宠的程度比起当初的郑阿蛮,  李敬圭，常连芳也不逞多让，还有过之的。
如今看守西门的门将是金滇的老部下，见他出来,  就亲扶他上马车谭唯心抬手从袖子里取了一块青玉赏了这门将道：“这是前些日子得的,  赏你了。”
门将激动，腰低的看不到脸。
他说前些日子得的，大部分外人得知,  便意会这是皇爷给的。
其实，什么皇爷给的呀,  皇爷这几年精穷，给他也就是文房四宝，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陛下真正贴补的是那几个养子,  偶有稀罕的给他，他又哪敢，哪舍的赏人,  就恨不得把每份体面都挂在身上，还有意无意的给外人看。
他对外一贯出手阔绰，说话模棱两可,  年头久了，人们就将御前第一人的封号给了他，甚至对郑阿蛮几人也没了当初的尊重。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从郑阿蛮到陈大胜又到谭唯心，外人觉着圣宠就该这样轮转。
离开宫，谭唯心坐马车回公主府，路过豆儿街的时候，他的仆奴告诉他，仿佛是看到乌舅爷的车马停在泰泽号的门口，谭唯心一听就下了车。
泰泽号对外是个棋社，可整个燕京城的贵人大多都知道，这里是燕京最大的博戏之地，简而言之，它是个大赌坊。
然，一般赌坊赌的一些无趣的玩意儿，什么双陆六博，捶丸击鞠，人家是真没有，况且朝廷也有明令，严禁官吏参赌，这涉及赌具的买卖这里就不做了。
人家就开棋社，表面上做些供给弈者茶水的买卖，而私下里，泰泽号的赌局却是以五十万贯起的。
它开什么盘……开某地久旱何时逢甘“露”，开福瑞郡王府的小郡王几个月能救回？开老常侯何时被老夫人打到屋顶，泰泽号的盘子总是有趣的。
更有趣的是，泰泽号主人叫做郑阿蛮，虽郑家败了，这厮还有倚仗，依旧是在人间耍子。
再没有比他更会耍的人了，他做庄家输了便罢，赔你们就是。若赢了就将钱全部上缴朝廷，更是一文钱也不留的，他就是个寻乐儿的人。
更何况人家从不做穷人的买卖，就只做豪商巨富，上流纨绔，世勋人家的买卖。
有时候，就连朝廷里的几个老大人提起这厮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图什么，图闲不住呗，你要真的按照律法去治他，还真是治不了，律法治罪要有个得脏数，要有个受害的。
人家的赃都上缴了，少则几十万贯，多的时候百万贯也有过，被害人，他赢的那些人，谁也不承认自己是个被害的，就逗一乐儿。
反正每次有人上本参郑阿蛮，户部老大人文凤书是不依的。
一来他舍不得每年几十万贯的好处。二来，郑阿蛮身有爵位，有罪可以金赎之，人家认了金罚，这就别计较了。
御使也是要在户部拿俸禄的，时候久了，大家伙也就懒得搭理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
谭唯心进了泰泽号，进门就看到今日挂了小盘，庄家开了一副古代断魂泣血局，亲诸位君子破局，彩头却是郑阿蛮给人做三日马夫。
这断魂局由来已久，便是陛下手里的国弈都未必能破，这棋局周围里外三层的傻哈哈能破？
笑死人了。
谭唯心倒也没预掺和，他与这些傻哈哈不是一等人，反是背着手入了后院，沿着一排边廊去了泰泽号的一处精致优雅的小院子。
泰泽号可不是单纯的一个棋楼，它是很大的一个棋盘院，而在这个棋盘院里，谭家那位爆发的舅爷乌秀，就以每年十万贯的价格包了一个院子。
偶尔他也在这里开个有趣的盘，可大多数的时间，他就招揽一群狐朋狗友在此处胡耍子。
旁人胡闹他不闹，就笑眯眯的看。
五月天儿不冷不热，乌秀命人将自己的螺钿乌木榻摆在院里小水法边上，今儿就只有他一人，来了就让人请了城里的有名戏班大花脸，给他唱《嫁妹》。
他睡着了，那小戏台上的人就不敢动弹，纷纷站在原地等他清醒。
谭唯心进来，把乌秀弄醒，戏台上才继续呜呜哇哇。
谭唯心说话，乌秀听不清，便摆摆手让戏停了，有婢仆提一篮子银锞子往戏台上洒，唱戏的大花脸便有些激动的谢赏退下。
那一篮子少说也有二百两，真真是好大的手笔。
谭唯心忍了艳羡，脱了袍子，穿着里衣上榻，靠在彩锦当中发出一声赞叹，又半坐起，瞧见炕桌放着一小碟干果不干果，果仁不果仁的玩意儿，倒还有些老鼠屎的样儿？
乌秀什么日子，又怎会吃平常物。
心里没做多想，谭唯心就捻了两粒丢在嘴里咀嚼，边吃边问：“这是何物？”
乌秀一笑，微微坐起，便有一位将来早晚天香国“色”的俊丫头，给他抱来软枕靠着，他笑眯眯看谭唯心咽下那两粒东西，才不急不缓说：“油炸妙舌干儿。”
谭唯心奇怪的又捻起一粒丢嘴里：“妙舌？什么妙舌？”
乌秀嘿嘿笑：“自然是余音绕梁，开口百鸟息声的百灵妙舌。”
这话一出，谭唯心脸上的表情便僵住了，接着扭脸对空地呸呸了几声。
乌秀却阴阳怪气：“瑞城谷，冬嫩叶，老子使八个小厮日夜轮回侍奉它们，一年使老子四五万贯钱儿，却唱不过岳崇化的那只坊市五贯钱买来的臭鸟，你说可恨不可恨。”
谭唯心听了更气，便骂道：“我说乌秀，你疯了，岳崇化那只是个八哥。”
乌秀面无表情：“八哥百灵，不都是鸟么？不管，吃了爷的就得给爷把事儿办好，你说呢？”
他总是这样的，谁的脸面也不给，对谁都是阴阳怪气儿。
可他有钱，大家就得忍耐他。
便是家里的阿爷每年都要从他那里取用百万贯，偶尔着急了还得给他打了条子借。
不单阿爷，还有谭家主枝旁支，甚至谭家的亲戚都会寻了各种原由，三不五时来乌秀面前弄钱花用。
乌秀阔绰，真每次都给，也就一个要求，这借据好歹留下，按照亲戚重要的三六九等，亲戚的欠条，一概打给他外甥谭兴业。
谁也不想还，便是写了借据，大家也都不预备还他。
甭说旁人，就谭唯心，他是个穷驸马，还有个侯府要贴补，他分出来的时候啥也没有，这几年侯府用钱，给皇爷孝敬要钱，给公主买首饰要钱儿，谭唯心一人从乌秀手里借了不下三十万贯。
旁人不在意，他谭唯心还算是有良心，就想寻了法子，想把这个窟窿填补上。
不然，以后看到自己那大嫂还有小侄儿，这心里总是别扭的，腰身也直立不起来。
就因为这一点儿，乌秀看得起他，也与他交往。
乌秀发起的很神秘，有人说其实是乌家留了巨额财产，他等到天下大安才拿出来取用。
也有人说，乌秀搭上了外邦玛媞尼人的关系，买卖是越做越大。这燕京城里，这些年凡举是稀罕东西，就都是他带进来的。
什么高菲西奥人的弯刀，坦人的名马，吃不到的香料，甚至异邦的金“毛”女人，他都有，也不稀罕。
虽吃的用的总是最好的，却从不在燕京见到他有一处买卖，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折腾的，反正就是越来越富可敌国了。
乌秀仗义疏财广交朋友，从不以身份看人下菜碟，甚至老郑家倒霉之后，他家府邸太衰，皇爷不好赏出去，就让户部作价卖了，那也是他花了七十万贯买下，随手便送给了郑阿蛮。
可惜郑阿蛮不要，他就不在意的丢在一边，他也不住，就随那套老宅子烂着。
有关乌秀一掷千金的事情很多，甭看谭唯心是个小侯爷，又有圣宠。
他也羡慕他的，有时候他想办个聚会，也要打发婢仆寻乌秀取泰泽号小院牌子的。
甭看这个小院子是租来的，人乌秀住进后就把院子改建了，这一院连戏台十六间，用的木材都是上好的紫檀，这小院子里的厨官，是前朝御厨出身，有当世易牙之名。
甚至这小院地窖里的酒水，随便一瓮都是年份三十年，有名头好酒……这里侍奉的小厮，小婢，又哪一个不是未来的国“色”天香，有早晚倾国的颜“色”。
只要有几分薄面，能跟乌秀要了牌子来这院子里招待，这些东西是能随意取用的。
只可惜，老谭家与乌家关系不好调和，就是个驴粪蛋表面光亲戚，这牌子就只有谭唯心能借到。
也是一份体面呀。
谭唯心清楚，只要他大哥那几个庶子在燕京晃悠一日，乌秀便不能把老谭家的那些借据还给他们。
不过，老侯爷似乎也不怕。
毕竟乌秀至今没有成家立业，他在燕京的连固定住所都没有，就哪里有趣，他就住在哪，有时在泰泽号，有时甚至在下等书楼的姐儿屋里。
他从前倒是有个窝儿，后来有一日起火了，就什么都成了灰，从乌秀就不要家了。
乌秀行事随心所欲，满身金风的在燕京活成了一号人物，也不知他大哥悔不悔。
能跟老谭家继续相处，也是因乌家旧部靠在金滇，而他的姐姐乌灵依旧是老谭家的宗“妇”，她姐生的谭兴业，依旧是老谭家的长子嫡孙。
虽这嫡孙从出去就再也没被接回，礼法上他就是嗣孙。
谭守义没了，他长子谭唯同继承开国候的位，谭唯同没了，他的位置必须就是谭兴业的，除非他死了。
从前兴许有人让他死的，现在么，有乌秀，便没人敢让他消失。
更何况谭兴业自己争气，已经靠着科举入仕，现下就在礼部做博士，是个完全不同于谭家，不同于乌家的温文君子。
现在不说乌秀，谭家也越来越把这个嗣孙当回事了。
从前那般可怜，如今谁又不羡慕他呢，谭唯心听说乌秀给他外甥在外郡置业，单土地都不下万亩之多。
老谭家的家务事不可言说，大家都是这么稀里糊涂的过着，比起他大哥，这一代反倒是他与乌秀关系最好，他大哥都从乌秀这里支不出钱粮，谭唯心就可以。
乌秀与自己的姐夫是渐行渐远，有时候遇到了话都懒的说，他的看不起是不遮掩的。
可谭唯同也没有办法，到底回不去了。
再者，就是做出从前的样子，甭说乌秀，乌灵也不会信。便只能看着乌家的大笔财产，自己丁“毛”没有。
谭唯心不想与这脑袋不正常的浑人胡说，就指着那一碟东西说到：“说什么？我又不懂养鸟，我跟你说，你赶紧把这东西弄下去，怪恶心的，小心明儿我告诉兴儿。”
乌秀呲牙笑，拿起这叫做妙舌的东西就往嘴里丢了几个道：“我瞎说的你也信，白玉峰儿绿玉房，你没听过么？这是我做的，过火了。”
谭唯心愣怔，猛窜起，寻了个地方开始呕吐。甭管外面人怎么胡“乱”吃，他是对蜩，范，蚔，蜗这类东西谢敬不敏。
乌秀就哈哈大笑的看他笑，一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那外面忽有人喊了起来：“蛮爷挂大局了，快出来看呀，蛮爷挂大局了……”
这下子，乌秀也不癫狂了，谭唯心也不吐了，他俩身份不一般，自然不会前面看热闹，就打发了小厮去。
燕京闲人最爱就是这一局。郑阿蛮去岁就没有挂局，今儿是怎么了？
又等了一会儿，那小厮回来说，确是驸马爷挂了局，今年挂的是小坦王生死局。
这下就明白了，赌那小坦王，陛下是赦，是押，还是杀？
乌秀低头想了一会，看那小厮不走就皱皱眉。
这小厮赶紧又说：“爷，前面好像出事了。”
乌秀便问：“出事？何事？”
小厮道：“驸马爷挂局没有坐庄，这庄家位就空出来了，魏国公家的四老爷，还有沈国公家的五老爷在那边争位置呢……”
小厮说完，谭唯心就有些心动，甭看这局瞧上去简单，骨子里却是狠辣刁钻，一是国仇，坦人与梁人矛盾不可调和。
这二么，从前的国君一般都是将俘虏收拾一下，只要俘虏认罪忏悔，愿意俯首称臣。
为显大国风范要么羁押在京，要么送他们回去，有的还会赏赐一些东西的。
这是大梁立国，对外最大的一件国事，也是给后代子孙乃至朝臣一个参考，不说圣上，便是老大人们的意见也不统一。
打发了小厮出去，乌秀就靠在软枕上眯眼，小半天儿，他就听到谭唯心说：“若说杀不杀的，还不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儿。”
乌秀睁眼，斜眼看他：“穷~了。”
谭唯心有些苦恼的叹息：“是呀，我家那姑“奶”“奶”想修建别院，就缠磨人的很。”
乌秀不接话：“你说，为何那郑阿蛮今年不做庄家了？”
谭唯心闻言就笑，这笑容里满是窥破秘密的那种骄矜。
摆手将左右打发，看安全了，他才说：“前几日皇爷心情不好，又受了风寒，就躺下了，早朝都没开。咱们这几个不敢怠慢，跟殿下们还排了顺序，夜里都守着呢。
嘿，郑阿蛮转日才进宫看望，皇爷生气，内宫都没让他进就把他打发走了，第三日他去宫里求见，脸上又被长公主都抓花了……”
乌秀挑眉：“这是失宠了？”
谭唯心吸气，些许直腰道：“什么宠不宠的，没有这么一说。你们呀，就哪里知道里面的事儿，什么都是谣传！芝麻大的事外面知道了，不几天必然传的云山雾罩的。
也不想想，陛下多圣明一人，他最看不惯成日子喝的七颠八倒，跟醉猫子一般的人，还宠？我看呀，老陈家那个裹“尿”片子都比他受皇爷待见。”
乌秀眼神闪过异“色”，故作不在意问：“那契约奴，陛下还当一回事呢？”
谭唯心轻笑，半天才幽幽说了句：“命好，你也没办法是吧，谁能知道，这换个爹跟换运般就呼风唤雨了呢。”
乌秀笑：“三爷是说你自己呢吧，怎么，不怕谭老二挤兑你了？”
谭唯心不接这话：“从前小，再说了，自家兄弟有点口角不稀罕，转明儿说不得就好了。怎么，乌舅爷~如今这大盘子开了，庄家你就不争争？别的不敢说，这是杀，是押，还是赦，别的不敢保证……”
乌秀眯眼：“看看吧，怎么？真穷了？”
谭唯心轻笑：“穷！也不单我，陛下手里都没有几个富余，这磻溪鱼道改归正流是个大工程，别说国库，陛下头几年弄的那些老底可都填进去了，这几月，文大人也是见天推磨盘，转来转去碾不出一粒米，怕是明年河工上的款子都调拨不出了……”
乌秀摆手打断：“莫论国事，我就是个闲人，这是个闲地方，逗乐子取悦人用的。”
谭唯心笑笑：“成呀。”
没一会子，那小厮又进来说，两位国公家的老爷听到有人压五十万贯押，又有买二十万贯杀的，他们便不敢下场。
这就七十万贯了，谭唯心幽幽来了一句：“若是我~就下场了，别的不说……这庄其实挺好坐的，有我呢，我这日子煎熬，在宫里的时候可比在家长，陛下一刻见不到我，都要问呢……”
乌秀没说话。
彼夜有雨，还下的不小，亥时初刻，陈大胜一人坐在亲卫巷的后院吃酒，家里的婢仆俱都打发走了。
他坐在廊下，看雨帘子打发时间，约酒过七八杯的时候，吉祥悄悄来报，说是平大掌柜到了。
没多久，平慎便穿着一身厚重的斗笠蓑衣入了后院，看到陈大胜就站在雨里行礼。
陈大胜虚扶一下：“平掌柜多礼，这酒正好，过来润一杯去去寒气儿。”
平慎笑：“无妨，春日雨不算寒，还受得住。”
廊下去了斗笠蓑衣，走到陈大胜对面坐下，他端起酒杯满饮。
年头久了，互相来往多了，便也没了当初的畏惧。
陈大胜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怎么，有眉目了？”
平慎点头，放下大心事儿般的说：“哎，当年也是您看郑爷可怜，让我帮衬一下，我就与他做了这营生，谁能想到能在这里破局？又谁能想到，当初就是一句海口，人家姓乌的能有那样本事。”
陈大胜哧笑出声。
什么玛媞尼人的买卖，家族的遗产，具是乌秀弄来遮掩龌龊的浮皮而已。
在燕京能做异邦买卖的就是平家商号，那还是走的根奴儿的关系，而平家手里的异邦骏马香料……这些都被乌秀包圆了。
这些年，根奴这孩子没少赚乌秀的钱儿，连着平慎也是肥的冒油，很发了横财的。
陈大胜笑着饮了一杯：“该你得意，他的钱儿多好赚。那事儿也不怪你，你便是做着大梁头等的买卖的，也斗不过造钱儿的，这皇爷都养母鸡下蛋，咱又能如何？”
平慎吧嗒下嘴里的酒滋味儿，佩服道：“您别说，这乌秀却有奇才，不说做官的本事，您看看他这些年的狠劲儿，就家也不成，业也不置，人是了无牵挂什么都不怕，就一门心思给他姐夫找麻烦。
人多会过，该吃的都吃了，该享受的也受了，除却给自己外甥姐姐撑腰，皇爷都没他日子好。
还没事儿暗里就一条绳儿，一条绳儿的将乌家与谭家扎的难舍难分，牵扯多了，这个结子便是陛下也开解不了，甭说这次他入局，便是不入“露”了真行迹，老谭家都不得不保他。”
陈大胜轻笑：“陛下穷了。”
平慎点头：“是呀，杀鸡吃肉，到时候了。这鱼道归正流~哦，小人仿佛是听说，大人老家还淹着？”
“恩，也该出来了，不然，老太太熬的太辛苦了了。”
陈大胜点头，提起酒壶将平慎的酒杯倒满，又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敬他道：“劳烦平掌柜，就赶鱼入归途吧。”
平慎站起，端起酒杯入喉方问：“鱼入那条道？”
陈大胜仰头满饮：“不管什么王，来了就不能留，咱压杀，他入赦。”
平慎弓腰：“喏！”

第234章五月末，张永……
五月末,  张永宝在佘万霖手里已经存了十六文。
拿着这么一大笔“赃款”，佘万霖也是胆战心惊的。
不是钱的事儿，是这孩子最近一次胆子颇大,  一次就从看客丢在戏台上的赏钱里，抹了五文。
五文对佘万霖来说，从前也不算个数目，而现在他清楚了,  五文能买两个菜包子,  能打一角粗酒，能买五块粗糖，甚至还能扯半尺窄面粗布，五文钱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想赎出弟弟倒是没错,  可是挖戏班子的墙角这就不对了,  毕竟为了养活他们，班主张双喜也是呕心沥血，况且,  人家还教了他在人世存身的手艺呢。
大家伙玩了那么久，佘万霖对张永宝等印象很好,  要知道，这船上啥也没有，只要他在大灶吃饭,  小宝总是给他占头名的位置，那汤锅便只有一滴油，小家伙们也是让他先吃的。
他就想着,  也没有多少钱，等明儿金滇事情了结，他就帮着他把弟弟赎出来,  好让人家骨肉团圆。
现在他更知道，他在家里随随便便穿的一双织金小靴，许能买二十个小宝他弟了。
偷窃到底不好，就得跟这孩子聊一下，却也没找到个稳妥功夫，船上太忙，戏班子最近喜鹊临门生意兴隆，这班主才没有发现此事。
明儿要发现了，小宝这样的，高低梨园这一行就都不能容他了。
时光过的快速，天气越来越热，到底，这戏船总算就入了金滇皑城的关卡。
这日正当午的时候，船上开了杂粮萝菔（萝卜）饭，就那种蒸一大锅萝菔块儿，起锅倒在豇豆面跟榆皮面两掺的蒸面上，再甩一些咸酱，三种玩意儿随便糊涂一起就是正饭了。
这饭食好不好两说，盐味是给够了的，那对小戏们来说便是难得的美事。
见天肚子饱饱的，就是神仙日子了。
佘万霖就去吃了一顿，结果被窝里喷屁半宿，最近就跟臭叔屋里开灶了。也不是嫌弃，他现在已经学会不挑拣了，主要屁味太臭，这就不能忍。
尤其那小戏们每日吃了晌午饭，好家伙，就排着队的放屁，真就一顿饭过后没半个时辰，那味儿必不能去，甲板都不能呆了。
金滇江阔风大，也散不去这人间集体的萝菔屁儿。
大家还挺高兴的，能吃饱，管够了尽你吃，这可不是一般的待遇了，显见五福班是发了一笔财的。
那肚子里有货，少年们就活泼，每天就合伙在这人间折腾。佘万霖长到现在，就没有这样畅快的跟同龄人一起玩耍过。
入皑城江卡这天，佘万霖在屋里补眠，正做一个在童家要饭的美梦呢，大铜锤那叫个大方啊，给他端出十二只肥鸡，眼见就要落入碗里了，他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他：“小东家，毅哥儿！快出来，咱到地方了。”
接着门口一串儿赤脚踩地板的咚咚声。
这是到了？哎？终于到了？
佘万霖恍恍惚惚坐起，又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这帮没良心的坏种子，吃了自己多少点心了，好歹让他啃个鸡腿儿再清醒不好么？
老臭看他这个样子，就开始嘿嘿笑，又对他抬抬下巴道：“去吧，去看看这皑城关，看看你爹出来的谭家军，这人出来，见识就得增长增长，快去吧。”
如此，佘万霖便趿拉着鞋子，出门抬眼便被阳儿老爷刻薄了一下，整的满眼泪，待他好不容易看清楚，便~倒吸一口冷气。
面前江面上，接天连日高的巨木摆出城墙阵势卡着江关，那关下两个卡口供船支出入，监口的官兵排成四排，虚看一排能有二十名。
皆都站在驴拉磨盘大的台子上，都着重甲，手里还拿着奇异的铁戈。
一般戈头只有一钩，字型似卜，直尖可做木仓刺，钩处可砍挂拽刮，若遇狠人用器，戈头便成十字化为各“色”戟……然，金滇这边的谭家军用戈，却在戟下又挂双勾，戈身更是加长，这就有些唬人了。
不管怎么说，而今盛世平安，何苦拿这种狠厉的凶器吓唬人，这来来往往不过俗世百姓而已。
甭管这是为了对付谁，这一排重甲兵笔直握着这种凶器一站，就吓死个人了。
受这种威势震慑，有十数条等待进入金滇的船支在这卡口水面，竟是寂静无声的。
佘万霖走到船头，就看到一群小戏端着碗坐在甲板上，只“露”半头看向远处。
他便过去也蹲下，一眼就看到张永春的脸上有俩巴掌印记。
“这是班主又打你了？”
张永春不在意的呲牙：“啊，嫌弃我们动静大，怕招惹祸事。”
说了一句该，佘万霖蹲下，皱皱眉，忍了一下气味，又听张永春对他说：“毅哥儿，上次咱们来，可没这么多将军爷守着。”
如今惯熟了，大家也不喊佘万霖小东家，都亲昵的喊他毅哥儿。
这些小戏每年都要来的，金滇有变化，他们也是再清楚不过。
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佘万霖就没有追问，他对皑城关的水闸口有些兴趣，就说：“这般大的门，那后面拽闸板的是人么？”
小戏齐齐摇头，张永宝嘴快解释：“不是不是！那后面有绞盘，拉绳儿的是十只大牯，就可壮实了，一会毅哥儿过去一看就得，你知道么，人家那牛也娇贵，还，还穿甲，极威猛~你从前见过么？没见过吧！”
那骄傲劲儿，仿佛那些牛都是他的。
佘万霖忍笑摇头，刚要开口就听班主在后面训斥道：“憋气！息声！你们这群找死的混帐王八崽子，你们死了就死了，可别给我招惹祸事！惊了官老爷，都给你们丢到水里喂鱼去！”
这下就都不敢说话了，就一个个生咽了饭，也不敢嚼吧，就嘴巴里鼓囊囊的贴栏杆回后厨添饭。
看他们不收敛的吃，张双喜就又骂：“狗“尿”苔入不得正经锅灶，除了吃啥也干不了……”
这班主骂人的话总是花样多，佘万霖便捂着额头笑。
可今儿张班主心里有事儿，也不客气的对他说：“你也回舱里去，这是紧要地方，可不敢给你叔叔找事儿。”
佘万霖摇头说没事儿。
看他不知道轻重，张双喜正要上前数落他，就听到前面有人一句大喝：“呔！好个欺人的烂xx的皑城关，老子x谭守义xx的，爷的便宜也敢沾……”
这话说完，就有惨叫传出，有人喊说杀人了，还有人四散着从最前面那船往水里跳的。
张班主跟佘万霖当下就蹲下了。
佘万霖好奇，抬头要看，却看到张班主在地上爬着走，他就开始笑。
等笑完再往那边看，就见几个倒霉的船客，眼见就要攀爬到那磨盘石柱上了，他们原本就是被牵连的，好不容易游到台儿边缘，还没喊救命呢，就见那一动不动的重甲兵迅速换了动作，都齐齐整整一个跨步上前，举戈就一下一个对着人脑袋就锄下去了。
只瞬间的功夫，那卡口的水面就被血染红……后，又血“色”化淡，好几个人，死的也是无声无息，等这些人处理干净，这些重甲兵又回归原位一动不动。
佘万霖心里倒吸一口冷气，他与旁人的脑子到底不一样，便知这些重甲兵的用意，必有人觉着，宁杀错，也不放过。
金滇盘查竟这般森严。
作“乱”的头船还在打斗，只能听到呼喝的骂声，甚至有查检官兵被人砍伤，又丢到水里去的，可那些重甲兵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自己就是个镇河的铜兽“军中各司其职，绝不僭越，你的父亲还有叔叔们，就是从这样的军队出来的。”
耳边有人低声细语，佘万霖没回头都知道是臭叔。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戏班子的人早就躲起来了，只有他俩这样的外地傻子，才敢趴在船头看热闹。
想起对自己溺爱，总是笑眯眯的父亲还有叔叔们，佘万霖的心就揪了一下。
没来由的他就心疼了。
耳边臭叔一直在唠叨：“……从前陛下手里五路大军，并不缺知兵之将，善战之大能，你小叔常连芳他爹常侯甭看是那个球样子，哼！人家可最善用计可谓智帅。
若心书言，将分仁将，义将，信将，步将，骑将，而在他的部下当中，这种将种配比是均衡的，然，常家军却不敌谭家军……”
老臭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是感慨颇多。
佘万霖自然是不信的，便问：“为何？难不成他家大将军也多不成？”
老臭讥讽笑：“谭家？就他家那个臭名声能留得住谁？还大将军，谭家可没有这等人物，须知三军若一人，大将为心，兵卒为体，谭家军无将，却无敌在手段残酷，是世代喝兵血续命的……可皇爷却不得不用它。”
脑袋里，皇爷那光辉形象又离自己远了些，半天佘万霖才说：“对呀，养一将高官厚禄，咱皇爷精穷的，这些兵卒不过是器物一般的东西，碎一个再买也不过三五文，从前我也听小叔说，常家军开拔，一声令下少说十五日方能动身，最次也得粮草先行，人家谭家军从来说走也就走了，人跟牲口不能比，您说是吧，臭叔？”
耳边老臭长长呼出一口气，砸吧下嘴儿说：“也别说皇爷有错，非常时候用非常人，谭家军不仁，陛下立国平叛才改用常家军，到底是边缘他家了，这一点大家心照不宣，只，如今看这声势，谭侯到底心有不甘呢。”
佘万霖看那静止不动的重甲兵，微微点点头问：“臭叔？”
老臭嗯了一声，才听这孩子继续道：“那你说，咱大梁最厉害的将军是哪个？”
他倒是觉着是自己的爹。
可老臭却毫不犹豫的说：“吾帝杨藻。”
他心里说的是吾帝，佘万霖却听成武帝。
也不觉着不尊重，事实上，他佘家对那位态度一贯随便，主要是实在亲戚，皇爷对他也一直很好。
佘万霖扭头，双眼泛疑。
老臭看他这样，就轻笑起来道：“你这孩子，今儿教你一个乖，不要以眼前的东西去推断一位帝王，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细想想，古时兵大家有云，凡将有十过，你可知那十过？”
佘万霖立刻就说：“有勇轻死，有急心速，有贪好利，有仁不忍，有智心怯，有信而喜信，有廉……”
“得得得，我知道你记“性”好，可甭背了，我是说~甭管什么样的将，甭管什么样子的帅，就连谭家这样的酷将，他们都听皇爷的调遣，那你说，吾帝杨藻，是不是很厉害！”
那倒也是的，佘万霖点点头，半天儿又问：“那臭叔，你说我爹，他是个什么将？”
少年问这话的时候，眼神充满期盼，他认真思考了，自己爹颇受陛下信重，在外颇有威仪，出来进去，凡举军中将领又哪个不佩服。
怎么着，他爹这也得是个猛将吧。
他是个谦虚人，就不说自己爹是大将军那种材料了。
可老臭认真思想，想到最后，也只幽幽道：“若我看，你爹~顶多悍卒，绝非将才。”
少年大怒，正要反驳，却听前面一声高喝，有人纵身从头船飞出，对着关卡高墙足下轻点，蹭蹭如履平地般的就上去了。
这身法一看，必来自江湖。
这会子，佘万霖总算看清楚这人，就见他有三四十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的也不是利落的江湖打扮，却若乡下员外爷般，穿了一身绿底牡丹花老绸长衫，头上还戴一顶方顶巾子，且这家伙身材很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动作之间可见腰上肉起伏，偏又身法灵活，这就是行气功家出身了。
眼见着这人就手提血淋淋的一对直刀上了木墙，佘万霖本想说点什么，却又看到，那木墙之上忽冒起几条瘦削的身影，他们利落的纵身在狭小的木墙桩面上，也不过瞬间几步，就齐齐到了这大胖子的身前。
大梁军卒最末等，毡帽青衣布甲裙儿。
这几个一看军中地位就不高，身上那布甲早就朽烂不说，又好像是大人身上脱下来，就挂在身上，站在那木桩上风一吹，布裙布甲上的破布条儿就直飘“荡”，人家这脸上也是毡帽耷拉，还在上面抠出俩洞，“露”着看不清楚的眼睛。
这哪儿是兵卒，这是一群乞丐吧？
不，人间最寒酸的乞丐都比他们要强一些呢。
此刻那胖子已经立住，看到有阻击者正要举刀砍，却不想是几个瘦竹竿子，便哈哈狂笑起来：“哎呀~老天爷？谭守义这个老东西一贯刻薄，也就门面上摆了一些能见人的，你们这都什么东西，竹竿精么，难不成尔等要挑着老子下河不成，哈哈哈……哎呦，什么玩意儿呀！”
说话间，这家伙就狂笑着过去，却也是个狠人，便是竹竿子他也不预备放过，就举着一对雪亮的直刀就要斩。
那几个竹竿子就丝毫不畏惧的迎接过去……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下面人看不清楚，等大家反应过来，那胖子已经四分五裂，死成了好几块儿……又一眨眼，碎块就落入江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儿……
等再去看桩头之人，已经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佘万霖眼睛寒光闪过，正要猛的站起，却被他臭叔按在了地上。
老臭在他耳边低声道：“好像，谭家军又有老刀营了。”
佘万霖长长吸气，半天才低声道：“六手行刀！”
老臭在他耳边笑了起来：“认识啊，我以为你爹舍不得你碰这些东西呢。”
佘万霖神情肃穆：“自然是认识的，只是我爹这些年并不练这些了。”
他爹好像是在练旁个东西，也很认真的在家读兵书呢。
老臭语气有些挑唆道：“你说这老谭家多坏，都有你爹这样的了，却又悄悄起了老刀营儿，你说，他们是何意啊？”
佘万霖摇头：“不知，我爹说，六手行刀诀有伤天和，最好人间再不要有这样的东西了。”
头船那边闸口又缓慢的升起，几条快划子从里面鱼贯而出，有赤足穿罩甲的军士到了船前，又拿起划子上的绳索将头船捆绑起来，也有下竹竿捞同僚的。
一切井然有序，也没多一会子，那里面有东西用劲儿，这头船便迅速进了闸口……又有一小队官兵乘小舟出闸，真真是该杀人杀人，该搜检搜检，该收尸收尸……这样的军队，便是如今的禁军，怕也不能比的。
等后续船变成头船，佘万霖才缓慢站起，看着前面依旧是一动不动的重甲兵道：“臭叔~知道么？”
老臭来到他身前问：“知道什么？”
阳光照在少年的面颊，他没有为那几个出来的新刀而替父亲担忧，反倒是说：“我爹啊，他虽是个不重要的卒子，可他能过河，你信么？”
老臭愣怔，到底笑了起来，还亲昵的拍拍佘万霖的肩膀道：“你这孩子，倒是很像他了。”
他也不想再说这讨厌的事情，就岔话问：“你说，才将那使双刀的胖子若在江湖，却是个什么人物？若是那小宰追上来了，到了这地方，那几个小刀儿可有一战之力？”
佘万霖想想：“这我便不知了，不过，今日若是小宰到，这个关卡也不过人家一劈……”
他忽然停顿，而后眼里“露”着异样神采道：“不对不对！小宰便来，他也不行，须知古代猛士多能有扛鼎之托天之力，江湖人士，多匹夫之勇，须知两军对垒又有多少老刀在其中，再者，帅者率领也，便遇小宰又如何，帅能将千军领成一人，将可为国基，小宰又何如？不过区区草莽。”
他说完背着手就走，其实有些话他并不想说的，家里的大人总觉着他是个孩子，就背着他做事。
可他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推断出来了。
他的父亲陈大胜，这些年就只做一件事，誓要将谭家军这样的酷将，从大梁彻彻底底的抹去。
父亲说便是战争，也有救赎仁义的战争，像是老刀这样的东西，是不该在人世上存在。
至于什么小宰之流，如今再看，也不过尔尔。
他走的骄傲洒脱，却没看到，他背后的臭叔那张满是疙瘩的假脸上，就满是欣慰的笑。
“个臭小子，长的到快！”

第235章大脑袋，短……
大脑袋,  短脖儿的金滇马停在码头，细竹皮壳儿，老漆顶篷车前,  就坐着一位胖墩墩，缩小了能上年画的商号掌柜。
六月初的天气儿，挨着绿荫连着水岸，不能说热,  可胖子就要出汗。
赶车的伙计惯坏了,  就把个胖掌柜丢在车上坐着，他自己到去了边上的大榕树下赖靠着，嘴上还叼着一根树叉叉。
其实这两位年纪都不大，就都二十郎当岁的样儿。
皑城码头出来的老客不多不少,  就一会子一茬,  一会子一茬，每次出来，这对主仆便站起来迎接过去,  只要看到个胖点的，脸上再有点疙瘩,  那胖掌柜就会亲热无比的过去搭手行礼，还管人家叫叔。
可惜，哪回都不是他叔,  就没少给人捡便宜。
今日也是如此，一大早上来了，甭说真叔了,  假叔都没几个，那小伙计就不耐烦说：“我说~二掌柜！今儿里头一定出事儿了，您看这时候不早了,  又热，不然咱回去呗？我就觉着吧，今儿指定不能到，老谭家那……”
胖掌柜闻言瞪他一眼，一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个很大的布帕子，先是在脸上盘了一圈儿汗珠，嘴里就嘀咕着：“你闭嘴吧，我也知道不能到，可老子见天来，刮风下雨都没耽误，哦，热了我就回了？那不能，那我就得一日不落的呆着，哼！”
小伙计撇嘴儿，吐出嘴里的树杈，又从地上扒拉了一根草丢进嘴里：“哎~呦，啧！饥~啊！”
“饥？那，那你这么一说，我~也饥了。”
胖掌柜唠叨着，又“摸”“摸”自己的肚子，左右一看，看到榕树头有个炸豆饼的，他就走到那冒着油气的锅前，先是盯着锅底看，最后就慎重从袖子里取了十文好铜钱，挽起袖子，肥嘟嘟的瘦白玉藕指头，就指着一锅豆饼，逐个挑选大的。
还背对着伙计，人家捞一个，他囔塞一个。
小伙计眼角看着自己家贪吃掌柜，先是两声不屑的哼，不经意就瞥到一条戏船靠了岸。
年纪不大的人总是稀罕热闹，小伙计懒洋洋的起来，就瞪着那船幡子念了一声：“五福班？啥呀……还以为是大班子呢，什么五福班，没听过，呿~！”
他嘀咕完，脊背抽了筋又要往那榕树上靠，却又看到那戏船往岸上搭跳板，一不黑不白，脸圆略胖，确实满面豆儿的人正往岸上走。
小伙计嘴巴跟不上脾气，着急就开始磕巴，他想大声喊，喊不出就开始跺脚，又蹦跶。
蹦跶完，几步跑到胖掌柜身边，抓住他袖子就要说话。
哪成想，那掌柜立刻把最后一块豆饼塞到嘴里，一阵烫的学学学学的音儿后，这家伙咽了东西，就捂着烧心口儿对小伙计愤然道：“你想干啥？你想干啥！跟你说，用你自己的钱儿买啊，这是我的月例，我……我滴娘的娘呀，来了！”
眼睛跟着急切的指头，这胖掌柜就看到了下船的人，再一数面上豆，恩！好多，差不离就是他等的人了。
可怜胖子一脸的气急败坏，就捶胸顿足道：“说啥啊，我就说~我就说么，我是个鸟在上面拉屎我还不知道躲，必要仰脑袋拿鼻窟窿接的倒霉货，这都多少天了，我就天天来，天天来……我不就悄悄吃了个饼儿么，哎~呀！”
说到这里，他抬手去打那个伙计：“我叫你饥，叫你饥，满大街人就你长个肚子，满大街就你欠儿，就都赖你……”
小伙计愤怒，总算面红耳赤的挤出俩字：“走，走，走呀！”
“啊，对，走走走走走走！”
五福班上下都舍不得平掌柜还有小东家，江上来去，搭船不知道有多少，可是这一对叔侄自来了船上，甭说摆架子，那人好的就不用提了。
大家伙舍不得，这船一靠岸，就一起来送。
张双喜这家伙甭看是个爷们，偏有一副何时都能哭倒长城的心肝，他就拿着帕子哩哩哩哩~的把这叔侄送到岸上。
好家伙，旁人倒好，间隙也上过岸。
可佘万霖打从庆丰出来，他的脚就没有粘过路面，甭管他内里有个啥本事吧，这会子啥本事都没有用处喽。
一到地上他便脚下绵软，捂着嘴天昏地暗的跑到一边儿，对着江水那就开始吐了。
你说吐就吐吧，岸边就过来几个异族姑娘，这些姑娘也没有穿的很好，甚至在脸上还纹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可眼睛是晶亮的，笑声也是爽朗的。
许是金滇白嫩嫩的少年不多，她们就嘻嘻哈哈到他身后看他吐，大概是觉着他可怜，就有一姑娘伸手从路边摘了一朵花儿，拔出根茎来到佘万霖身后。
佘万霖回头就看到一张纹了面的脸，吓一跳后，又被人家献了花儿。
反正一辈子的奇遇今儿算是全唤了，佘万霖就满眼惊恐，呆看着几个纹面姑娘对着自己“舔”花根儿。
这，这是想作甚？
这是金滇的迎客礼仪？
好他半天才明白，难道，这是叫他也“舔”“舔”？他犹豫伸出有些抖的手，到底接了一朵花，试探的就“舔”了花根儿，再吧嗒下嘴巴，恩？甜的！
几个异族姑娘看他明白了，一起银铃般笑了起来，又都背着篓子走了。
满面懵懂的佘万霖，就拿着一朵花看着她们的背影想，啊，原来金滇是这样子的么？
还，还挺好的。
又一条船靠了岸，船板打在码头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佘万霖到底回忆起正事，对着江水继续开吐。
老臭就看着他无奈的摇头：“好家伙，一到金江您就给上了个大礼，先来人家喂鱼了。”
张双喜抹了两滴没有掉出来的泪，舍不得情郎般的捏着老臭袖子问：“哥哥，这，这咋就分开了，你说我这心里咋就舍不得了呢，那你，你们爷俩住哪儿啊？”
老臭提着包袱左右看岸上，嘴里支应着：“我也不知道啊……说是有人接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那边就滚过一个肉包子，后面还撵着一只大虾米。
那小伙计仿佛是天生有些缺陷，却也不明显，就站起来脖子后面有个小锅儿背着。
包子满嘴油的跑到臭面前，先是拍打下自己的绸缎袍子，接着双手往地上一捞，对着老臭便行礼道：“哎，哎呀，可是，我那家里的叔叔~？是，是您么？”
老臭嘿嘿乐了起来：“这是接到信了？知道我们今儿来？”
他这话一出，这胖掌柜叫个满腹的心酸，那眼泪顿时就飞出来了：“哎呀，可算是接到了，我跟十二锅子都等了您们好些天了！”
小伙计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上前一步行礼问到：“早，早就接了大柜上的信，说是三房小爷儿，还有叔您要来看看，我们便每日都来等着，可算是接到了。”
往金滇送的信有两封，一封当家人平慎的，还有老臭下船寻的驿站快马信，他给自己安排的身份不低，就是族中老号的抽调出来，教直系血脉本事的经历掌柜。
如此，除却大掌柜，平家买卖里的小字辈，都要尊称他大师傅，亲切的就喊一声叔。
小伙计回了话，抬脸挨个打量这一群人，看打扮看气势，便都不觉着是自己家三房的小爷儿，如此又问：“叔，小爷儿呢？”
老臭放下包袱，指指那边还在吐的可怜爷儿说：“喏，脚下不踏实，可是受了大罪了。”
这俩人一看就笑，胖掌柜便说：“嗨，我那会子也晕岸，咱家人天南地北行走的，早晚这么一遭儿，爷儿小呢，转明儿走多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老臭笑，就说可不是。
这两边人一番交谈，言语间的尊重主次很明显，闹了半天，平掌柜是个伺候人的？人家喊爷的好像是小东家？是毅哥儿？
看大家伙看惊讶，老臭就笑着解释：“诸位莫要怪罪，这出门在外，我们爷们年纪又小，也是头回出门历练，就怕有个闪失，便不敢说实话，还望大家伙原谅则个。”
这真真是一句话惊呆一大片人，尤其灶房那两脾气不好的，这一路看佘万霖不是吃就是玩，真干啥啥不成，他叔叔还每天给他零花钱儿，如此，他们便没少替他族叔管教人家。
也不敢对小戏们般上手打，就没少叨叨，甚至当面也没少说难听话。谁能想，人家竟是平家老号的本根少爷。
好家伙，旁个他们不懂，这是家里有金山的平家金贵少爷，巴结还来不及呢，他们就骂了人家一路。心里畏惧，这两位脸“色”就有些焦黄，已是后悔的不成了。
佘万霖将肚里那口吃食总算倒干净，这才扶着腰温吞吞的过来，还仰着下巴有些艰难的问老臭：“臭叔，这谁？”
也不是失礼，是这会子他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魂魄且飘飞呢。
这两人多机灵，看到他回来，就立刻一起过来，行躬身大礼，还一起报了身份说：“皑城宁馨号平金，平多，拜见毅少爷。”
平家那么大的买卖开着，又经营了不下两朝，在平家祖地，平氏聚集的镇子，村子，庄子都不知道有多少，血脉早就开出不知道多少枝。
可人家就很是团结，还把祖上留下来的生意经营的十分好，又凭的是什么，凭对内公平公正的机会，对外诚实，诚恳，诚朴，诚挚，诚意十足的态度。
佘万霖也是跟老臭学了一路，也真是受教了，要么你说老臭这人了不得呢，天南地北谁家啥样，明面的，私下里不想让人知道的，老臭是啥也知道。
如此这两位一开口，佘万霖便知他们不是本根平家人，该是平家哪一房从外面打小收养来的孩子，后放到商号里养大，最后选机灵有出息的赐给姓氏，从此就是平家人。
只要这些养子踏实，做到铺面大掌柜，族里就会在老家给这人置办田产，起房娶媳“妇”儿。
对于孤儿们来说，这已经很不错，是相当仁义的结果了。
而真正平家的少爷，他们学本事那也是从伙计开始的。
当然，佘万霖来金滇倒也不用做伙计，他是隔房少爷跟着师傅，游历天下商号开眼界涨见识的。
佘万霖对这两位笑，也客气还礼道：“我们来的这一路艰难，我又是个没出息的，就害两位阿兄受累，却不知两位是附那一房的？”
他们已经跟老臭交了底儿，老臭就在一边“插”话说：“哥儿没见过他们，我一说你就知道，咱九房老增爷早年不是没了个儿子么，按照辈分你要喊十九叔，他俩就认在你十九叔名下，他家太爷跟咱家太爷是亲亲的兄弟俩，如此你都要喊哥的，知道了吗？”
这关系“乱”的呦。
佘万霖闻言，便又喊了哥。
这两人看他既不刻薄，也不傲慢，就很随和一个哥儿，如此便放下这些天心里最担心的事儿，人家到底是嫡子少爷，像是他们这样的养子，平家能有好几百散在天南地北。
一家人见了面，就亲亲密密的一个帮着搬行李，一个转身去给他族弟买豆饼吃。
佘万霖脸上没带出来，心里也是喜欢的，就感觉人家老平家很有人味了，怪道买卖做的大呢。
等他俩行李上了车，老臭便问了平多住处在哪儿，问了才转身对班主张双喜说：“我们就在城外小团山下茶场庄子里，你们这几日忙活，等主家大戏献完了，转明儿就带孩子们到我们那边去溜达，到时咱们一定好好招待。”
张双喜这会子也不哭了，就拿着帕子磕磕巴巴的试探：“真的，那，那我们这样儿的人，真能踩您家地面去？”
也不怪他要这样问，到底梨园行当不被尊重。
老臭没吭气，却去看佘万霖。
佘万霖在燕京当小郡王那会子都没小看过谁，再说了，他很喜欢五福班的人，甚至那两个灶上的家伙，他也知道是心眼小，嫉妒，就嘴巴没个把边的。
可他又何苦给人教训，让人长个乖。
反正吧，都是心思简单的人呗，尤其这群小戏，对他是掏心窝子的好。
如此，他就对张双喜点点头说：“想来尽管来，明儿我去看看情形，若是场子合适，便请班儿过来，唱几个大全本的。”
他这样一说，这五福班上下就有些脸红。
这位跟了一路也是知根知底，就知道自家翻来覆去就会唱那几本，还都是供神，赶集，节令戏儿。
张班主不好意思，倒是张永春他们格外高兴，就问：“真的？”
佘万霖点点头：“真的，便是茶场那边大掌柜不愿意，我就自己出钱请你们来。”
他这话一出，便给平金听到了，他就笑嘻嘻的“插”话：“好哥儿，到自己家了！可不用您出钱儿，您才多大，安心，咱柜上就有这一笔，年年也是要唱两回的，请谁不是个请，咱今儿先回，您且歇两日，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去就帮您安排。”
他说完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包儿，又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一样的东西，双手递给张双喜。
这是契约的贴儿，算作是认了这笔交易。
这下，算把五福班上下高兴的不成了。
佘万霖一直就觉着奇怪，主要平金是个伙计的短打扮，怎么说话行事竟比那胖包子掌柜还有权利。
平金看到，就对他笑了笑，又对那边的马车摆摆脑袋，意思自己家的事儿，自己家人回头说。
如此，这艰难的叔侄俩到底跟五福班码头作别。
临走的时候，佘万霖就握了一下张永宝的手，把那钱往他怀里迅速一塞，还在他耳边说：“小宝，我这是到家了，回头你要赎你弟弟，我就帮你想办法，你可不敢胡“乱”折腾了，知道么？你们班主是个不错的人，你可不要做出回不得头的事情。”
小宝闻言雷劈了一般，就傻乎乎的看着那善人上了车，等他们走远了，他才站在原地开嚎。
张班主不想看他这个没出息样子，就过去踢了他一脚：“人都走了，你这会子哭给谁看啊？”
小宝还是哭：“我，班主~爹，我就是觉着，小东家，他，他咋那么好啊，呜呜……”
还说给我赎弟弟呢。
张班主很显是意会错了，就心里一酸搂住自己的小徒弟道：“得了，你也甭酸了，人家天生就是吃点心的少爷命，你跟他比啊，那气死你了，你跟你弟弟比……”
张永宝打了个嗝儿，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家班主。
张班主以为自己话有了作用，就笑眯眯的说：“对吧，你看你这日子，今儿我都没打你，对吧？那你弟弟也有你这好命？咱家可是一日两顿饱饭吃的……”
嗝~！
不提五福班回去，在哪处登台，哪处发财，却说这几人上了马车，平多也不舍的打自己那头马，就踹它屁股说：“走着，回了！”
那马乖顺，就自己溜溜达达转车往回走。
此刻，佘万霖才开始打量金滇这个古城。
老金滇城门很寒酸，许是因为山高水长，那江上有隔断，这边就保持了旧时的样子，箭楼破败还矮。
亏此处四季如春，一眼看去满目盛绿，那各“色”的绿树就像巨伞般，在城外这边开一朵，那边开一朵，又配上四处可见的野花野草，便是旧城寒酸，却也很美了。
当然，这是老谭家的地方，他家刻薄的手段下，就能养出与旁个郡州府城不一样的颜“色”。
那老城墙外砖下边，都是泛着皮壳光的。且这些皮壳儿也不是被风霜雪雨刷出来的，是被靠着城墙过生活的乞丐，用身体蹭出来的。
好家伙，这一眼看去东倒西歪就围了半城，还有补丁般的烂布棚四处支架着，也不是皑城了，倒像是个丐城。
平金看佘万霖惊异，就笑着说：“哥儿明儿就知道了，咱金滇旁个不好说，嘿，乞丐多，赖子多，部落异族更是多，反正啊，它有好处也有坏处，还一条街十二人，就有十二种话语，我这都来十多年了，还没学全呢。”
佘万霖更觉着他奇怪，刚要问呢，就听身边的胖平多说：“哥儿，你甭看他这个打扮，那是头年他带着咱家伙计，跟给咱茶厂做活的阿朗人打架来着，咱大掌柜罚他做一年伙计，嘿嘿，我这身衣裳，是他的，嘿嘿嘿……”
这包子笑起来，褶儿都颤悠。
看他讨喜，佘万霖也笑，笑完问：“阿朗人是异族么？”
平多便点点头：“对，一小部落，这边“乱”七八糟的各“色”部落可多了。咱家那几个茶山周围就都是阿朗人，有白头阿郎，青头阿朗，还有戴花的阿朗。
明儿您熟悉就知道了，跟我打架那个是裹着青头巾的阿朗，妈的，老掌柜给他们惯坏了，就都是一帮子偷“奸”耍滑的，我就说把咱家采茶看山的活儿给白头阿郎算了，白头最老实诚恳，人也良善，可他家不依，就打起来了呗。”
佘万霖看着这个瘦巴巴的背影，也想不出他打架的样儿，半天他才问：“那，赢了没？”
平金身体一僵，就缓缓的扭过来，俩眼睛放着光的看着佘万霖问：“那，我可是跟外面打架呢！您，您不怪罪啊？”
老臭在后座忽嘿嘿的笑了起来，心说，怪罪？你们当他什么好人，这可不是你家嫡枝的和气生财少爷，他是天下第一斩人的儿子，他怪罪？
他就恨不得亲身上阵替你打了。
你们是没看到，这些年只要泉后街的孩子吃了亏，转日脑袋套着布袋子，穿着小厮衣裳，一人打泉前街一群的就是这崽。
也不止他，反正亲卫巷的崽子都可会装了，白天人模狗样，背着人一个赛一个手黑。
除了这几个，还有个更黑心的下“药”丑丫头，那家伙出去报仇，还要带上半城郎中望风。
想到这里，老臭满心的古怪，想，对呀，我这些年咋就没往这深处想……他们私下里打了十年群架了，家里就真不知道？
如此看来，这亲卫巷的大人也没啥好玩意儿，闹半天，还是他这个臭丐最老实了。
正想心事儿，他就听到自己家这娃狠叨叨说：“怪什么怪？我虽只是在金江边上溜达了几天，可异族也接触过，我就寻思吧，也不是说他们不好，是你跟他们说，他们也听不懂，写明白更不可能！咋办？先打呗，打服了，咱再说道理，你说是吧，小金哥？”
这话一出，就看到平金那身体一耸一耸的，路过一大片野花地，他就与平多哈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竟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佘万霖靠着车梆子也笑，他看着蓝天白云，满眼的五彩缤纷花儿想，金滇谭家是讨厌，可活在这里的人，可一点都不烦人。
不然，明儿把老谭头干掉了，待他继承了郡王位，就把他的封地食邑换到这里来？

第236章平家的的茶山距……
平家的的茶山距离皑城十来里地,  到了地方佘万霖才知，那山竟叫四姐山，是一座有着四百多亩老茶树的三个山峰。
哦,  还有一条不宽的姐哭河，也是属于平家的。
这人不出来便不知道天地宽阔，到了皑城佘万霖才发现，这边无论是律法,  还有规矩礼俗,  都跟他认识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这也是历朝历代的布政使司与各地府尊，一起根据金滇各州府情况，逐渐改动完善的金滇律法。
就说就婚姻一事，这边有些部落就是女子做主,  还可聘男子上门。
像死刑犯砍脑袋,  在旁个地方须得反复审核，再秋后问斩，那金滇这边很“乱”,  是随时随地都能判决砍脑袋的。
由这一点看出，金滇规矩律法,  施的是重刑，
还有就是，本地基础官员一般不是梁人,  而是各处有威望的异族人，让他们自己管着自己个儿……
总而言之，你过去的经验在这里没啥作用,  就仿佛一入金江不是过去的人世般，就搞的佘万霖很混“乱”。
大梁男子对女子有着一定的距离，可这里……好家伙,  金多那胖子就隔着车窗又叫又唱了一路，偏人家异族姑娘还爽朗的与他对唱，这一顿阿哥阿妹亲香的，也是亲切的很了。
佘万霖路上才知道，平家虽是个买卖人，却在本地却养了最少两百的持刀护院，这在大梁别处是不敢想的。
甚至，前朝那会子皑城还有一半买卖是平家的，且这里对外的商道也是平家走出来的，可到了如今，平家在皑城就只剩下一座四姐山茶场，还有一个老字号牌匾。
这事儿甭问了，老谭家造孽呗。
平家尚且如此，旁个商家老号就更难熬了。
平家老号如今退守四姐山，也就为了
一张经营茶叶的茶引，为这茶引便是不赚钱，资格也是不能丢的。
况且平家在本地扎根已深，有一百三十多年间，折在这里的掌柜伙计不下百人，其中艰辛可见一斑。
这些平家人死了，山高水远尸骨也不能归乡，就都埋在四姐山下。
再说了，茶叶买卖当中，东南西北茶种若少一类皑城茶，那就不圆满了。
平家老号出三类茶，散茶，片茶，蜡茶。
散茶就是那种炒了就能卖的茶，片茶就是茶芽经历四重加工的上品茶，而蜡茶就是片茶再经秘作，放于竹格后可久存的茶，且，最后这种还是贡茶，都要上宁馨号印的。
单宁馨号蜡茶一种，一饼在燕京而今可卖三十贯，还买不到。
除贡茶外，平家拿兵部供给契，茶是出金滇一路拉到西北偏远地方，供给兵部特用的。
用平多路上的话说，咱家的茶年年都能结了账，便在本地多了许多冤家，那也比他们强。
他的言语是骄傲的，对谭家也是不屑又无奈的。
这一路寒暄，到底来到了四姐山下，远远的，老臭与佘万霖便能看到两座不小的防御箭楼，那楼上还有背着弓箭的护卫在巡逻望哨。
就艰难成这般样子么？
佘万霖若有所思，便多嘴问了一句，康纳山在何处？
最近这些年，有关于康纳山的传说就太多了，平多他们以为这少爷是路上听得闲说，就指着四姑娘山西边说，翻过六个山头就是，只是那边去不了，真有恶龙吃人呢。
还，还真有这样的事儿，这些人还真就信了。
佘万霖嘴上应了，心里却有了自己的一番打算。
说话间，这马车便停了下来，佘万霖好奇，就扶着篷车站起来观察，这一看，他便真诧异了。
平家茶场选地，竟用的是兵家扎营用地，兵书上叫做背山险，向平易，乃是可进可退，水陆双全的四通用地。
且，茶场寨子前他家更是下了大功夫，竟挖了护河，上了吊桥。
那箭楼上人远远的看到他们，便喊了起来：“阿金哥，阿多哥~回来了？今儿接到了人没有呀！”
赶车的平金一笑，就站起来，摆动着马鞭喊：“回来了，接到了，赶紧给大掌柜放消息啊。”
说话间，那边箭楼就开始吹牛角。
低低几声牛角声后，那寨子门，吊桥放下，又呼啦啦出来一大堆人，将茶场外的荆棘竹马，削尖的立栅搬开。
平金跳下马，笑眯眯的扭脸对佘万霖道：“哥儿，咱到地方了，下来吧，到家了！”
佘万霖看前面还有两百步距离，正纳闷呢，便被老臭推了一把，趁上下功夫，老臭便低语道：“我说爷儿，咱一会可忍住了啊！”
忍？忍住什么呀？
佘万霖正纳闷呢，那边茶场便一串串铜铃声响，又几声皮鼓后，打开的木门里便出来三五位戴着面具，跳着奇怪舞步的祭祀人，而随着他们一起出来的，却是一位身着长衫，留有长须，四十出头，细眉凤眼，相貌颇为英俊的男子。
这男子双手捧着一根扎了五“色”布的长藤，佘万霖一看这东西就倒吸一口凉气。
驱邪鞭？
老臭嘿嘿笑了起来，随手将外袍一脱道：“茶场自古讲究多，咱们外来的身后也不知道跟了点啥魑魅魍魉，这就得挨上几下了。”
佘万霖长这么大还没有挨过打呢，谁敢打他啊。
他虽不想脱衣裳，可那中年人来到他面前，就笑眯眯的立着，只等着他脱衫。
那一般人皮肉挨几下能愈合，衣裳多值钱啊，就不能这样糟蹋东西，就得脱衫辟邪。
这，这是真的要打啊。
佘万霖撇嘴，又长长呼出一口气，便开始解带子，一层一层的开始往下脱衫子。
他外面衣裳穿的粗糙，可里衣却是老臭给他预备的玉“色”云绢，且脱到这里，他就不愿意了，还挺别扭的看向那中年人道：“就~就这吧。”
中年人看这件里衣，就心道，好家伙，到底是三房的哥儿，这都把十几贯穿在身上了？
他摆摆脑袋，意思佘万霖快些。
佘万霖没办法，一闭眼，到底是……不清白了。
可他这衣衫一去，沉闷的牛角忽就岔了一口气，那鼓声也停了。
真，玉雕一般的人呀。
人家佘家小郡王十几年来，用以泡“药”的材料价值何止百万贯，除却筋骨脉络的“药”用，这些“药”材还养出他一身的白玉肉，他还晒不黑。
这蓝天白云，阳光普照，少年身材好的没话说，这衣裳一去，那身均均匀匀，结结实实，跟白玉佛“色”般的肉身就“露”了出来，上面还滑光呢。
尤其他身边还有个好背景。老臭易容到位，他脸上有疙瘩，身上也有，且黑。
周围有些寂静，老臭一呲牙，就伸出巴掌拍打着前胸喊到：“来来来，给个痛快，赶紧来吧。”
如此，中年人一声咳嗽，就对几个神汉点点头。
这牛角又吹了起来，皮鼓也敲了起来，几位神汉解下酒葫芦喝酒，对着老臭与佘万霖一阵喷洒。
佘万霖闭目忍耐，心里只道，我这是报应啊。
待驱邪去祟完了，那中年人就举起藤鞭对着佘万霖先打了起来。
他是主要的贵客来的，就先打他了。
“一鞭去晦气，二鞭鬼神惊，三鞭邪祟尽去……”
佘万霖闭眼忍耐，这是真抽啊，回头必起三个棱儿。那要说打破皮儿，那不可能，咱百万贯的“药”材也不是白泡的。
那中年人是真的出了大力气，偏偏却在这少爷身上没留下多大痕迹，他眼里异“色”划过，打完就迅速把里衣给佘万霖披上了。
又想：“怪道家里敢让这么小的嫡出少爷出门，原来是有些本事的。”
打完佘万霖，他又去打老臭，恩，这一次就感觉抽了三鞭死猪皮儿。
心里泛着古怪，中年人收了五“色”藤鞭，对着那木门里又喊了一声：“请出来吧！”
他话音落了，便有两少年，捧着两束扎了红布的艾草放在来时路，这仪式才算完。
中年人咳嗽一声，将鞭子递给平金，放下挽起的袖子，这才对佘万霖行礼道：“金滇宁馨局平宴拜见毅少爷。”
嫡出少爷都是未来领一郡掌柜的大掌柜，他个边缘庶枝出身，还真不敢怠慢。
佘万霖笑，温和伸手客气道：“宴叔劳苦功高，一人守茶场二十五载，我一个“毛”头小子，又怎敢受您的礼，万不敢这般。”
这平宴抬头，原本端正威严的英俊脸竟“露”出几许活泛，还带着几许玩笑道：“您可千万受了，什么劳苦功高啊，我就是个吃食，再说了，毅少爷怕不知道吧，从排序上说，我得喊您叔，我家是二房头分到小平庄那一枝儿的，我这辈分一贯低。”
就说平金，平多活泛的跟个蚂蚱般，原来是跟这位学的。
佘万霖闻言呆愣，他哪知道小平庄在哪儿，就挺尴尬的咳嗽道：“那，还是不要多多礼了。”
他有些古怪的看了下平多平金，这两位可是做了一路哥哥了。
平多有些羞愧尴尬，那平金就捧着藤鞭，仰头看天。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老臭就一边扎腰带一边说：“哎呀，又不是旁个人，都到家门口了，这般啰嗦！赶紧的进去吧，这一路就没个正经吃食，嘴里淡的都生菇子了，大掌柜，你家是富户，赶紧，有啥好油水尽管上来，这俩月就给我俩馋的……”
他这一打岔，大家就都笑了起来，再由平宴引路带着众人入了茶场。
平家茶场其实就是个小寨子，那里面少说也住了五六十户人家，从前平家行商人内地来，也不是自己来的，是一次来一队人马开拓商道。
这些人到了本地，如若想扎下根子，一般的手段就是与本地人联姻，如此就在本地商户，地主家，还有异族部落头人家里娶。
这也有一百多年了，生的孩子多，几代延绵就在四姐山下形成了一定规模。
人依旧是平家人，却因本地复杂情况，后代就未必在平家做事，那要想细说，也是后话了。
只说今日，老臭说馋了，真就是馋了。
平宴掌柜将他们引到茶场寨子里最大的一处住宅里。
这宅子一进院就是一处大大的茶叶交易，检查质量，称重的院落。
待进去才知，就是一串儿四四方方院落组成的三进院。
又比起内陆的砖石院子，这边多为实木建筑，虽不精雕细刻，那也是描金绘朵十分的排场体面了。
船上几十天的粗茶淡水，等平掌柜上了一席颇有平家故乡味道的肥鸡肥鸭宴。
他俩人就闷头一顿吃。
席间，平掌柜还一直问呢，还是咱老家饭好吃吧。
啊，是呀，是呀。
这是咱老家那边送来的厨子，做的滋味最是地道……
啊，果然是这样啊。
佘万霖也顾不得矜持了，就吃了个满嘴流油肚儿鼓圆，这吃饱了吃好了，他精神一松，就泛起“迷”糊。
又被平金引到二院的东厢房，睡在一张挂藕“色”小荷花样幔帐的红木大床上，盖的是银红锦被，枕的是夜明砂与蒙密花芯的硬枕。
甭看这是边城金滇，平家的富贵于细微处可见，人家捧来的里衣虽不是云娟，也是十分贵重的藕丝锻儿。
从船到岸上，睡觉是个大问题，佘万霖心里很困，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圈儿，他总算是在窗外响起一阵细雨声后，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外面一阵大笑，他睁开眼，打开床幔，就看到半开纱窗外，是朦胧细雨，还有罩在雾里的四姑娘山。
这地方是真美。
又是一阵大笑声从院里传来，佘万霖坐起，趿拉了鞋儿，寻到窗下矮桌，取了篦梳给自己把头发拢直，就披着衣裳散着发的出了东厢房。
一到院里，好家伙，廊下木地板上就坐了少说二十多位小伙计打扮的少年，他臭叔跟那平掌柜就懒洋洋靠着软枕，半坐不坐的给大家伙吹牛。
恩，他臭叔最爱这一行当了。
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在木柱下烧起两炉炭火，一炉面坐着小陶壶，一炉面罩着铁网，上面却盘了七八块软糕，一面已是烤至焦黄，瞧着就很有食欲。
看佘万霖出来，那些小伙计就齐齐站起与他行礼，口称毅少爷。
佘万霖赶紧套好外袍袖子，与大家还礼。
大掌柜平宴就笑着与佘万霖介绍：“这都是咱平家人在本地的孩子，我就挑了机灵的养着，你们熟悉熟悉，也都是好孩子呢。”
那即是血脉上的关系，佘万霖就去看老臭，老臭一笑坐起道：“不用您烦心，已经给了见面礼儿了，快来尝尝他们老号的米糕，就属实好吃哩。”
“好。”佘万霖应了，就走到老臭边上的案几前端坐，没多久，那小童就拿着一个陶盘摆了蜂蜜，还有三个米糕过来。
佘万霖问老臭：“才将听你们在笑？”
老臭哈哈：“哎，少爷可知平掌柜他弟叫个啥？他弟叫平席……哈哈。”
许是刚睡醒，佘万霖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这合起来不是个宴席么？
怪道见面平宴说自己是个吃食。
他也笑了起来。
平掌柜亲手与佘万霖倒茶：“我家那会子都穷了，这一支又不争气败了家业，我爹那会子就觉着，世上最好不过宴席……毅少爷尝尝咱们号里的春茶，咱这是茶场，就没家里那些流程，吃的是个自然清香，您试试。”
佘万霖点头，端起茶杯先闻了一下，又轻轻品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半晌，才笑眯眯睁眼道一声：“好茶。”
刹那，等待的这群人齐齐的笑了起来，平宴也是矜持的“摸”“摸”胡须，点点头。
其实就好个屁！
小郡王在家里跟茶师傅是学过烹茶的手段，然而老陈家孩子聪明归聪明，就不会分辨茶香。
人家那也是云山雾罩的开了一个道行，说的那是一道一道的讲究，什么无根水，梅上雪的。
然而~他爷从不在意，他更不会上心。
这些东西从他出生就在周遭，时候久了他也吃不出好，却知坏，就喝茶解渴吗，那就喝呗，还茶会，品茗……哎，颇累。
只有对门的婶婶好喝个茶水，喜弄个琴筝，偶尔她也写个诗，还很一般，更无人能懂。
用阿爷的话来说，没有的人才觉着珍惜，才会去研究，他们没这闲工夫，就学个装相。
热茶一口，配软糯蜂蜜米糕进肚，佘万霖方觉着自己复生成了人。
心情好，他便问老臭：“臭叔与大掌柜在扯什么地方了？”
老臭一笑：“我们呀，这不是说到去岁的事儿么，咱家里便是劣等散茶，也在兵部结了十万多贯，还是货到就结了，咱家总柜在燕京是这个！”
老臭说的是平慎，而平慎背后的靠山就是陈大胜。
当然，此事没几个人知道，到有皑城本地分管茶政，主持榷买的官员对平家早先多有为难，结果他们的官茶一出金滇，就被扣押了，户部该支给的款项被卡了。
平家放话，谁都有谁的路数，他们只要四姑娘茶场，这边茶政衙门的人从此不得与他们为难。
谭家试探了几次，“摸”不出深浅，就认了这个亏了。
佘万霖却不知道这里的关系，就压抑着困“惑”看平宴。
反正他也是来学习的。
平宴笑：“毅少爷过几天多走走就清楚了，咱们茶场不与本地茶商交道，他们的买卖才叫个艰难呢，有好些茶场的货前年就交了，现在都没有结清账目。”
佘万霖低眉看米糕，拿起一块吃了才说：“朝廷颁布榷茶法，就怕伤了茶农，这笔款项是年年不敢拖的……你说，老谭家截留这么多款子，做什么了呢？”
他端起茶杯，看向四姑娘山的方向，想，必要去一看究竟。

第237章却说七茜儿一行人离了……
却说七茜儿一行人离了小南山,  这便开始遭罪了。
这可不是出门游玩，又甭看鸿鹏镖局当家人是斥候中人，他自拿他的俸禄,  这跟镖局买卖经营是没关系的。
镖局里的吃喝拉撒都是钱，都要靠孙镖头一人苦心经营，他才养活的起这么些人。
这一次的镖单子，走的是“药”行的生意,  外加半幅人身镖,  就是那黄新娘与她的嫁妆了。
走一回镖，“药”行出钱一百五十贯，黄新娘这人身镖二十贯。
来回一次金滇，所赚银钱是总镖头拿大头,  其余按照贡献逐级分配,  最低一等的趟子手，扛旗喝路打一路杂活，他们一年才赚五贯钱。
虽实苦的差事,  你还别嫌弃少，凭是哪个行当,  除却镖局，学徒是不拿钱白给人家做活的。
一年五贯已经是总镖头仁义了。
那为了能让跟随的伙计多少赚一些贴补，孙镖头就不预备住驿站大店,  至多就是个车马店，鸡“毛”店啥的。
有时候便宜的鸡“毛”店都没的住，那就住荒郊野外,  反正就怎么省钱怎么来。
至于黄新娘这一行，女客有骡马车可以休息，说受不受罪,  出门在外你无钱就不要计较了。
霍七茜从前一直觉着，上辈子她是真的苦。
如今总算是出来了，她才发现，她受的不过是家门苦，出了门就啥也不是了。
好比镖行里有个趟子手叫彭树根的，这娃今年才十二，就已经跟了一年多镖车。他年纪小，嗓门不嘹亮，力气也不大，护镖技艺更没学几天，这就是干啥啥不成，只能做杂活，捎带侍奉几位镖师，路上负责给人家洗衣，喂马，夜里还得看篝火。
白天他就很忙，夜里也睡不踏实，镖局里牲口都比他贵重，就不许他上车，只让他跟着车队跑，要一路跑到金滇去，才能拿这每年五贯钱。
霍七茜也是头天出门发现这孩子的，就瞧着又黑又瘦一娃，一路上跟着镖队不紧不慢的小跑，他腰上别了一双鞋，却舍不得穿，是赤脚跑的，竟也跑的不慢。
车队里谁都能指派他，谁也能骂他打他，他还笑嘻嘻的，只要有了时间，就搬出自己的小箱子，给整个镖队补鞋儿。
除却镖头可以外请外聘，镖局趟子手都是底层混起，先学补鞋的。
看这孩子太可怜，又想自己的孩子，私下里霍七茜就跟白英唠叨了几句，说是太过辛苦了，白英却诧异的瞪眼说，谁不是这样啊，您当活人容易呢。
这孩子背上啥负担没有，就跟着镖队跑道，做点杂活儿，一年至多走长镖两回，算去家里花用，每年都能在小南山置办一亩田，等几条长线跑熟了他就能带路，那时候赚的更多。
换了旁个行当试试，三十出头的学徒照样给师傅做牛马，镖局这边三五年，这孩子就能给自己赚一副家当出来。
如此他不苦，是个有福分的人，除却跑道修鞋他还做什么了？啥贡献都没有，他就有一副家当了，您还说镖头刻薄？
难得受这种直白的教训，霍七茜闻言一想可不是这样，她所觉的苦，到底是她觉着。
好比从金滇来的朱婆子，她是雇身工，主家派她出来，皆因她不是财产，就不怕她跑了。
所以她跑这一次不拿钱儿，回去主家却要给她提一等的，从末等灶上的婆子提到二等，每月可多拿三十钱，如此，人家受罪是美差，都乐不颠颠的，她出来替人家抱什么屈啊？
就这样每天里学着东西，三五日功夫，霍七茜也觉着自己变了人，虽儿子还没有什么登底儿的消息，却莫名其妙放下上辈子好些事儿。
这一路野地里生火，车马店里混口热乎，虽受着两辈子都没有的罪过，却一路没盗没匪，镖行子里的上等日子。
转日，他们便到了一个叫五凤县的地方，并从此地开始，这体面敞亮的官道便也没了，夜里能提供热水的车马大店也没了。
从此他们再上路，走的那就是千年的古道了。
武帝是个会给子孙积攒家业的，大梁立国起，就朝堂上下做基建营生，是省吃俭将燕京周围地界道路都翻新了一下，东南西北都有一条上好的官道通燕京。
所谓官道，起码也是个夯土都上热锅炒的熟土路，要保证下雨不积水，路面不生草，这是官道。
至于古道，坑坑洼洼是基本，唯一体面是凡举古道，边上必有饮马河，这也是前人靠着双脚一步一步，走了千年走出来的。
所以若说盛世，除却看百姓饭碗，还要看天南地北的交通。
大梁这个盛世刚起，就只过小南山，不出五凤县。
然后，霍七茜就又涨了一次眼界，她以为凡有县城，好歹也有个城门城墙吧？
可人五凤县就没有，那守城的官兵就穿的破衣褴褛，再扶着一杆秃抢，站在古城墙留下的凸鼓包上，连个门都没有，人家也是要收入城费的。
那鼓包下有个大筐子，来回进县城的人便自己估“摸”着往筐子里丢钱。
是给个一文也成，给两文也好，本地人不想给钱，那就别走城门，反正也没有城墙就哪儿都能进。
可霍七茜这一行人就得走城门了，无它，他们是外乡人，本地人是不会给他们带路的。
就这样，镖队就乖乖跟在入城的队伍里等交费进县城。
霍七茜只看了一眼便回来继续纳鞋垫儿，这黄新娘是个有心的，便觉着入了夫家，怎么的也要给家中老人孝敬点东西。
她是在燕京里过活的，那鞋垫上的手艺便是京绣。人家吃过大苦，这手上也利落，就凭着车里的模糊光线，都不看针脚就摇摇晃晃穿针走线，顶针都不戴的一天出一只鞋垫儿。
霍七茜开始没预备帮忙，这不是闲的么，就无心拿起，一个鞋垫儿她做了三天还没绣满。
如此大苦人，小苦人，她便都不敢抢了。
进县城的时候镖队还遇到一件事，本地地痞无赖不知道咋就盯上他们了，好像是碰撞了一下彭树根，便先给了他一巴掌，又踢了他一脚。
外面闹腾起来，霍七茜便放下手里正在纳的鞋垫子，打开车帘往外看。
这一看过去，就见孙总镖头已经下马，还陪着笑脸给这一群无赖赔不是。
几个无赖只说是冲撞了，他就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又双手抱拳赔笑道：“哎呀该打！小号初过贵宝地，这不是没打听到庙门么，若知道还不赶紧主动烧香去，您老看，这孩子不长眼，竟敢抬头看几位贵老爷，这真是冲撞大发了，冒犯了您他合该挨打，您教训他，这是他祖宗积德……”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钱递给无赖，那几个无赖便乐哈哈的掂着钱儿走了。
孙镖头江湖诨号翻山蛟，可见他有真本事，然而这一路却是温温和和，遇到事从来退让三分更不会与人起冲突。
七茜儿有些纳闷了，便见他温和，也没伏低做小这样委屈的？
待那边事情了结，无赖们走远了，彭树根才开始哭，也不是疼，是忧心自己连累了镖队，害的镖头折损了钱儿。
可老镖头不生气，还拉着他起来，“摸”着他脑袋安慰说：“得了！多大点事儿，忙去吧，回头问问你老哥哥们，就有你长进的时候。”
彭树根便抽泣着走了，把个霍七茜看的也是满眼的纳闷。
一队镖车入县花了一百钱，还给那守门的老卒丢了一包燕京那头买的烟叶儿，入城便歇在一家叫马家店的地方。
就一个走风漏气的大场院儿，供给炒热沙歇息。
到了地方霍七茜下车，又扶着脑袋上顶着红盖头黄新娘寻茅厕，她儿过风岚山那样的大店都有茅厕，可五凤县的车马店没有，几个女子无法，只得寻了店后几分半高的庄稼，于僻静处让白英看守着就地解决。
这黄新娘庄稼地里折腾，霍七茜就跟白英闲话：“这里儿还不如咱们家里一个镇呢。”
白英来过这里，就笑着说：“您还别嫌弃，这边是谁也绕不过去的地方，上古道就得过五凤县，您当这里为何如此破败？”
霍七茜摇头，白英便说：“嗨，这不是大梁刚起来的时候，五凤县人都死绝了，丁不都过千，户部的意思就把它与隔壁县合并了，结果，直至现在也没合并，此地便没有县尊，便是家里出事儿，都得到隔壁县里敲鼓喊冤去，您说这事儿乐呵不乐呵？”
一点也不乐呵，怪道本地无赖在门口敲诈都没人管着呢。
霍七茜纳闷的继续问白英：“我咋觉着，今儿孙镖师行事古怪？”
白英一乐：“您看出来了？”
霍七茜诧异：“我看出什么来了？”
白英：“老镖头跟那使坏呢，咋？娘娘没看出来啊！”
霍七茜就白了她一眼：“喊七姐，教了多少次了，我是说，才将~我就看着不对劲儿。”
也不知道人家那是使坏呢。
白英看看身后，就笑着低声说：“那几个无赖一看就是吃惯镖局买卖的，他们上来就故意找镖局的茬儿，咱镖头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霍七茜不懂：“什么意思？”
不就是讹钱么？
白英吸吸鼻子，抬手从边上庄稼上掐了几个大叶儿揣着预备回头用，她倒是个女子，然而坐卧行走真就是个爷们样儿。
七茜儿忍笑看向一边，就听白英在身后说：“……您没听出来呀，从孙镖头开口说话就下着套子呢，什么不能抬头看你呀，在燕京里，世勋高门的老爷与人交谈，庶民不得抬头看，一个小屁地方的无赖，他当他是老隐呢，还敢开庙门要供奉，这是找死没地方了。”
霍七茜品了一下这话的味道，到底笑了起来：“别说，你们这个江湖，也实在有趣儿，那这孙镖头是怎么知道，这几个无赖跟镖局子结了仇的？”
白英这次看看左右，没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娘娘不知道，他们私下里管这个叫软刀子片肉，出层层买命钱儿，这是镖行的手段。您还真当孙镖师处处容让呢，那几个不善，上来就冲着镖车来，这一看就是吃惯嘴儿了，拿惯手了。
哼，这还不知道在谁家冒了黑水，给人记恨了，这才开始一茬一茬挨着养他们的手，这多好，看到镖局子就是百八钱儿进账，花惯了，忽有一日没这个钱了，您说他们该咋办？”
该咋办，办个搂不住的大事儿，甭管是冒充勋贵，还是遇到个崩牙的案子，这都是丢命的事儿。
那些贵人便是宰了他们，亦不过是低等金罚而已。
霍七茜站在那边品味，越想，越觉着，世上之恶人各有千秋，好人恶起来才真可怕呢。
正想着，黄新娘就扶着朱婆子出来了，霍七茜笑笑，上去一起扶她回车。
白英在外呆了许久，“摸”黑便扛着一只断了脖颈的野青羊归了老店，还大方的分了镖局半只，今儿彭树根受了委屈，她就跟镖局子说，今儿让树根吃羊眼睛，四个羊蹄儿也归他啃了。
这话一出，就把个树根高兴疯了。
往日里分肉，可没他的份儿。
镖局那边得了肉，便送来些面饼还有佐料，外加四捆干柴答谢。
其实这几日都是这样的，只要歇下，白英就会出去弄点飞禽走兽回来，丐帮的手段对付人一般，却是最会找食儿吃。
走镖的人见惯这事倒也没什么，那黄新娘跟朱婆子却是稀罕的。
能让她们顿顿有肉吃的，那就都是神仙老爷可以供起来了。
黄新娘把钱要紧，她自己怎么都能对付，跟着她的朱婆子就清汤寡水，亏遇到霍七茜与白英，每天都有肉食分她们，并不要她俩额外的银钱。
那朱婆子自然感恩戴德不停卖巧嘴儿，可黄新娘什么脾“性”，却应承出一套衣裳给白英了。
白英回来就寻自己娘娘，结果朱婆子就盯着半只青羊，声音飘忽着说：“这不天天吃白爷的肉食过意不去，咱们舅太太就让七姐出去扯几尺细布，说是让你七姐给您置办一身体面衣裳呢。”
黄新娘不知道白英是女子，便不能给她做衣裳，按礼法，她给白英做衣裳要问过自己丈夫才可以的。
白英闻言也高兴，这到底是人家黄新娘有心，就怕那等成日子吃你喝你的，还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如此就说：“那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举手之劳，反正放着也是个坏，我要衣裳作甚？我这衣裳好着呢。”
“必是要报答的。”
朱婆子客气又巴结，在她眼里，白英是个英俊体贴前途无量的镖师，甭说家里没有田产，凭这一手打猎的功夫，也不愁养个家。
她“操”了些小心思，就想把自己侄女许给白英。昨儿还跟霍七茜试探了一嘴，就好没把霍七茜笑死。
白英每日里跟霍七茜亲昵，对外说也是表亲，他管霍七茜喊表姐的，便说：“你替我跟新娘说，我表姐那手艺，就甭指望了。”
一只鞋垫子好几天，也是手笨的没谁了。
朱婆子客气：“白师傅大方那是您心肠好，可我们舅太太说了，总不好日日粘您的便宜，这不是黑了心肝损了良心么，给您置办您就穿着，多了少了是个心意呗，您七姐手慢，我做也是成的……”
嘴上客气着，她这手下便利索的收拾起羊肉来，这婆子本是灶上出身，弄个肉食没问题的。
如此没多久，老店场院里这烤肉的香气便一层层的堆积起来。
却说霍七茜才将离了老店，却不是买布去了，是一路出了城，又寻到了城外二里的五凤县驿站去了。
她到了地方，寻到驿站的老驿丞，取出身份牌子便拿到一个包袱。
给她包袱的时候，那驿丞还笑着说呢：“您可到的合合适适，这驿马将过不足半注香，您便来了。”
霍七茜道谢，将自己预备好的信筒递给驿丞。
这驿丞接过东西，烧起火烛，又取了军中传递的火印，在信筒封口位置上了一重火漆。
也没多久，五凤县驿站的驿丁就牵出驿马，又去柜上支取了印信，天黑就上了路，奔着燕京便去了。
霍七茜看那马去的远了，这才背着包袱离开，这里面东西也不必看，是家里怕她受罪，便给她预备了吃食衣裳之类的。
偶尔陈大胜抽风，还会写信来抱怨小狗太难缠。今儿霍七茜也是写了信的，告诉他自己一切顺利，路上没病没灾。
总而言之，一来一去两信函里都没啥内容，却能迅速送出，不几日就到对方手里，便是人间钱都买不到的大奢侈了。
其实整个大梁，而今消息最灵通便是陈家。
早些年，陈大胜给丁香他女婿崔佑安排了兵驾部下的位置，当时是个分管驿站邮舍的五品郎中。
那时候霍七茜并不知崔佑这个官位的厉害，须知燕京豪商平家若有事出急信，走不通驿站走商路，到他们老家最快也得一月。
可她在金滇若有急事，用兵部驿站通信，七日可达，这就是掌握驿站的厉害之处。
只要约定好在哪儿住脚，再寻附近衙门驿站，就总有家里的东西在等着她取。
除却这些，便是她每天里写一封家信，都有大梁最好的驿马连夜快马送出，不两天陈大胜便能在燕京里看到了。
其实驿站便是传递官中，军中各种消息，供给来往官员休息的场所。
早些年天下刚安，旁人争都是争流油的位置，至于这个驿站，那会子大部分都已经损毁，凭谁接了都是个麻烦事儿，也知道后面必有一场大辛苦要煎熬，就空缺了。
可陈大胜不觉着麻烦，那时候他依旧读书不多，却总觉这个驿站好像是非同小可的。
如此，这才凭着感觉给妹夫崔佑弄了个实在位置。
崔佑在燕京没有靠山，能给个驾部的郎中都高兴的不成了。
就不看吏部每年多少五品上下的中级官员，都傻哈哈般的挂着，有的人能排三五年都没一个实在职位。
如此一番经营十多年过去，这大梁天下的驿站早就四通八达，而崔佑就兢兢业业把这驿站的位置握在手里，凭是谁都挤不走他。
说是吏部兵部一起管着驿站之事，可你让吏部那位往驿站伸伸手，他耍不开的，又没有经营，也没有人脉，吏部的人就一直晃“荡”着“插”不进手来。
前年吏部愿意拿正四品的位置与他交换，他都没放手。多新鲜啊，大梁天下不说有多少驿站，单是他管着的驿丁已有一万三不止，如今，这才是肥差。
更不论他的靠山是福瑞郡王府，谁又能挤走他。
其实六部衙门各自有各自的规矩，各有各的办事方法，尤其中层官员的任免，大部分皇帝是无需知道的。
简言之，甭看谭守义是个金滇坐地虎，他若想金滇送出官方的消息，必得通过各地驿站，而那些消息崔佑让它几天到，它就几天到，说永远不到，那也不是不行的。

第238章平宴平……
平宴平掌柜是个趣人,  混的熟了就会发现，他跟老臭许是一条藤上后失散的血脉兄弟。
一样的见多识广，一样的爱吹牛,  一样的爱抬杠，一样的谁也不服谁。
如此每日清早，茶场院就会响起两种声音将众人唤起。
“你知道个屁……！”
“你有我知道……？”
用了朝食，佘万霖就换了不过膝盖的短打扮,  推开院门走到斗成乌眼鸡般的两个老不修身侧,  照例要钱。
嫡出六房的少爷到金滇溜达，自然是衣食住行都要由茶场承担，如此，一日两贯钱。
“十五万便是十五万,  我就亲眼目睹,  那年衙门里还没有老爷来坐堂，是咱们各家商号筹措银两，共同救助的,  十五万！”
平宴一边回嘴一边从袖子里取出条子，来回验看,  最后取出一张两贯的盖上自己的私印，还有茶场的大柜支出印。
老臭满面不屑：“屁话，永安三年三江大涝,  入滇就食着二十二万，这一点是没错的。”
就食，故乡天灾人祸,  到外地寻求活路再不归乡者，叫做就食，也叫就谷,  逐熟，趁熟，乞活。
他们争吵的是永安年间进入金滇流民的实在数目，因为这个涉及到了平家内部对一郡州的生意规模。
只可惜，平宴说的是商道上的事情，老臭说的是金滇每年跟朝廷申请的救济数目。
佘万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平毅名章，盖在了取支条上，笑着“插”话道：“你二位可真有意思，一个看救济台账，一个听~燕京小道消息，都是大掌柜了，说话恁不靠谱，还十五万，还二十万，欺负我没上过街，还是前儿没入过大集，皑城里来去的，那是上十万丁口的人流么。”
都来了四五天了，佘万霖是每天都要上街溜达，他溜达的时候看什么，看皑城人口，看附近驻军分布。
看驻军分布不容易，但是算人口还是简单的，本地耕种土地数目，本地粮店数目，本地渔业面积，再加成丁日食用量，折半就是约莫的人口。
再苛刻些，皑城中人一日食四两粮，仓储是个死数目，估算一下也就差不离了。
甚至这个估算，要比谭守义每年弄到户部的那个所谓的原额田赋，实存田赋，人丁微银要靠谱的多。
皑城是金滇最大的地方，可它的粮店不足三十，这就有些凄惨了，说明它的人口只能养活的了三十上下的粮店，过了这个数就要做好亏本的打算。
至于老臭跟平掌柜为什么要争吵，小孩子吵架通常是胡搅难缠，并不讲理的。
也不必听他们到底要争论什么，反正，谁吧谁吼哑巴了，谁就赢了呗。
这俩人有出息大发了。
拿好支条，佘万霖就到大院柜上支钱，今儿赶巧是平金在柜，他就把条子怼到他脸上了。
平金低头一看数目就开始乐：“哎呀，这不是毅少爷么？今儿？也是两贯？”
这家伙说起钱儿来，眼睛是闪闪发亮的，两道浓眉还能做虫儿爬，就好玩极了。
他也不是不赚钱的，却是族中长辈觉着他小不存财，就把他们每年可以分到的钱儿，都拿去平家老家置业了。
平金现在就拿点月例，一月差不多能有八百钱，如果他不去附近部落浪“荡”，这钱还是够用的。
问题这个锅儿，他浪啊。
佘万霖跟他逗惯了，也挺起胸膛笑：“啊，两贯！没见过这般大的钱儿吧？”
平金又严肃点头：“恩，闻所未闻，前所未见，这~也是随便花的么？”
小掌柜骄傲又添三分：“啊，随便花。”
如此平金弯腰进了里面，没多久换了与佘万霖一样的衣裳，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褡裢，他走过来，就满面巴结说：“财神老爷，咱走着，走街去，我给您老背钱儿。”
对于戏班那些孩子来说，十个钱就是大钱，对平金平多来说，要到两贯才算是大钱。
佘万霖看着空柜台就问：“你敢走啊？”
平金一乐呵：“不到季节，茶场闲的腚眼挑蛆儿，走着走着！”
这两人便背着大钱，一起到茶场门口乘车去。
平宴细心，反应毅少爷出门了，这才赶紧跑到门口嘱咐：“阿金~要照顾好毅少爷啊。”
他们本地都这样，阿姐，阿哥，阿叔，到了佘万霖这里可以喊他阿毅。
平金回身应允，又听掌柜罗嗦要多带两个人，这一点就算了。两贯钱分给两个人能花爽利，那么些人去，也不顶个事儿，还分薄他的利益，这就不可以。
佘万霖也是这样想的，就与他什么答应却什么都搪塞。
少年人，跑的极快，眨巴眼儿就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到一串马铃儿声了。
他们走了没一会子，胖子平多就嚎着出来要与平金决裂，他说可以这次少吃点，为啥又不带他？
老臭听了，就靠在门栏哈哈大笑。
茶场的日子就是这样，不若戏船，那都是苦，这里却是愉悦可爱的。
今日照例平金赶车，佘万霖想看皑城风景，他们就围着老城池转了四五圈才入城。
若说金滇这个地方，山美，水美，人美，老天爷就不给他们分一个好主官了。历朝历代，金滇这边的百姓都是吃剩饭的，如此就多有民“乱”，更没人愿意来了。
而今这边归了谭家管辖，管了才十来年，就把皑城三条老商街儿收缩成了一条。
当然，这是梁人自己的事儿，跟部落里的异族可没啥关系，异族们都有自己的地盘，人家可不认为他们跟大梁有什么关系。
如此，双方也就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处着，也算是平安。
对于谭家来说，部落交了年安孝敬，我就不打你。
对于部落异族来说，那些讨吃鬼喂饱了，大家也就没仇怨。
说到底，皑城就是一个梁人坑梁人的地方。
佘万霖与平金进城，就逛的极老实，不该去的地方坚决不去，也不敢去，就挨着正街见铺子就入。
也不买啥，就平金这个傻子告诉满大街人，老子平金有钱了，两贯！等有钱的名声出去，过不了几日，他就能去漂亮阿妹家溜达了。
这一溜达，便接近晌午，两人早就看好地方，便入了皑城街边的老饭铺后院，又花去三百文叫了一大桌菜，等了也没多一会子，便从馆子外面来了一个衙门长随打扮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尖嘴猴腮不像个好人，进了屋子看到平金，他也不说好话，就笑嘻嘻，不用请自己坐下，不见礼就先拿筷子，夹了鸡头，咬了鸡冠子咀嚼着，赖赖唧唧道：“啧啧，今儿真稀罕，晴天白日里小掌柜也没入寨子“乱”攮去，到想起我来了？”
他不是个好货，平金也跟着他瞎走，就提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道：“哎呀，不能跟仇大哥您比啊，我什么把式？您是恶水逢多了，秃了好木仓头儿攮不动了~才来吃我的水酒……”
柜上出徒的家伙什么样人没见过，这姓仇的不想与他争吵，就吐出鸡脑袋哼哼道：“得了，喊我作甚？你这鸡子儿壳儿里灌水，还要糊住卖给老母鸡孵蛋生钱儿的，老子又怎敢吃你的酒？”
你也没少吃啊？这一会子半只鸡下去了。
佘万霖就听的心肝都在恶心，他用脚踢了一下平金。
平金嘿嘿一乐，抬手给这人倒酒，接着又把脚下的褡裢往桌面一掷，钱的声音总是摄魂夺魄的。
这才一落桌面，这人伸手啪的一下就按住了，还瞪着平金笑说：“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大事儿老子办不了，中等人情没那本事，却不能与你白跑腿儿，规矩都知道吧？”
平金伸手啪的一下打开他的手：“你能办个球“毛”的事儿，是我这族弟是个书呆，他就想让你拿去岁新修的府志一观，就成不成吧？”
这人收回手，这才开始正眼打量佘万霖，待看完才问：“你兄弟啊？”
平金点头：“啊？长这么像，你没看出来啊？”
这人摇头，又盯着佘万霖问：“一般人不看这东西，你却看来作甚？”
佘万霖笑笑，拿起筷子夹了个大鸡腿给这家伙道：“劳烦老哥，我就是想看看这两年，咱金滇可出了什么妙文，好歹千万里来了，就想抄些好东西给学兄先生们看看，可到了皑城才知道，咱们学舍三年都没有学生了，这可去哪儿摘抄去？
也是边城人情风貌，与外地是绝不一样的，劳烦您走一趟，像是记，箴，赞，赋，诗文这些，也只能寻了府志去看，您看，成不成？不成也就算了……”
他将钱儿往前送送，这姓仇的扬扬眉，到底笑了起来：“却真是个书呆，我当是什么事儿呢，等着！”
他这话说完，摆手取了褡裢往肩膀上一扛便走，这是饭都不预备吃了。
待他走没了人影儿，佘万霖才问平金：“这人靠的住么？”
平金笑，往嘴巴里丢豆儿，边吃边说：“本乡本土坐地虎，家里三代小吏，他有六个儿，得靠名声养家糊口，就不敢晃咱们，咱可是姓平的，虽不比从前，那也不好招惹，毅少爷安心。”
如此，这二人便坐在屋里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又见到这姓仇的衙门小吏身上鼓囊着，就鬼鬼祟祟来了。
府志也不是好拿的，他进了屋子反“插”了门闩，又贴门听听感觉安全，这才从就袖子拽出两本，胸口拽出一本，最后一本竟是从裤腿儿掏出……这会子，他也不如初见那般刺棱了，倒是心有余悸的说：“好家伙，往日里丢在库里书架上没人管的破玩意儿，我今儿才进去好没吓死！老爷添了看守，还是俩！”
佘万霖看着最后一本卷了边儿的册子皱眉头，便问：“这是，去岁新修撰的？”
仇小吏讥讽一笑：“想的好事儿，你当我们闲的慌呢，每日里就忙死了，谁修这个玩儿啊，再说，要啥没啥，有啥好修的？
这是前年的，去岁今年，老爷们还没想起来弄呢，你赶紧看，看完我还得拿回去呢。”
听他这样说，平金便不愿意了，就说：“我说老仇，你也没义气了些，哦，两贯大肥子儿你拿回去了，还绕爷一个燕京老铺出的好褡裢，就给看一眼？我们拿回去呗，安心，明儿就还回来。”
这姓仇的脸上一白：“可不敢，一眼就不错了，你可不知道，今儿不同往日，我若时运不好，一抓浑身错儿，他们说~唐纳山那边……”
察觉自己走了嘴儿，这仇小吏就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儿，他拿钱也是心亏，就陪着笑，又从一边的袖子里取了一个墨条儿，一管“毛”笔，几张粗鄙的草纸递给佘万霖道：“小掌柜，啊不，小秀才赶紧抄写，抄好了诗文我好把这祖宗供回去，别回头出了事儿我再吃点挂累，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
佘万霖笑笑，便低头迅速翻动起府志来。
他自小聪慧，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记住几页重要的东西，还是没有问题的。
那仇小吏开始还有些防备，就看这小家伙翻动书页那般快，还真不像是有个歪心思的，就安了心，拿起筷子饿死鬼般的囔塞起吃食来。
他吃的快，佘万霖也看的快。
看完真就拿起笔，从府志誊抄了三首诗文。
仇小吏到底吃罢，抬袖子抹嘴儿，就笑着调侃道：“哎，你们这些读书的都古怪。”
他本想说，为这些玩意儿也值当花两贯钱？又一想，这钱儿是他捡的便宜，再说了，平家金山银海也不缺他这一点，就又嘿嘿一乐道：“小秀才，我们金滇这秀才老爷做的诗文咋样啊？”
佘万霖放下“毛”笔，倒是很实诚的摇头：“不怎么样。”
这话一出，仇小吏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才说：“不怎么样就对了！有些家底读得起学问的，人家不在皑城呆着，早就去了外郡了，咱金滇穷山恶水只出刁民，嘿，您这是？”
佘万霖把府志边角抚平，和好书页往前一推，抬脸客气笑道：“劳烦仇大哥，我这是写完了，这府志您便拿回去吧。”
真就是这样？这钱儿也太好赚了吧？
仇小吏试探的把府志都揣了起来，还笑着说：“那，那我真拿走了？不然小秀才再看一会子？我，我觉着我还能支应一会子，你看吧，再看看。”
平金撵他：“赶紧带你祖宗走，说的那般厉害，现在又来这种酸样儿，滚球滚球，老子不想看你了！”
如此，那仇小吏便满面欢喜的走了，甚至桌面这套笔墨，他也是不要了。
等他离开，佘万霖安静的听了一会儿，才又拿起笔，翻过那一页诗文，开始人认认真真的在纸面誊抄起来。
他写一笔，平金便在他身边小声念一句：“御制文？册文？诰文？奏疏？廉直，儒林，孝子，义士，烈“妇”，节“妇”？流寓，隐逸，仙释，进士？贡生？乡贤……”
佘万霖越写，平金越是惊讶，他惊讶于本家少爷这份记“性”，还有这笔好字，却不懂写这些东西到底何意？
一直到佘万霖写了满满三页纸，他才试探着问：“毅少爷？这是家里老人让你看的？”
佘万霖挑眉笑：“恩，算是吧。”
平金又问：“这些，是有个什么说法么？”
他问完，佘万霖就看着这三页东西，缓缓吐出一段话来：“教你一个乖，以后凡举去一个地方做买卖，就先找找这东西看看，有大用处。”
平金也挑眉：“看这个？”
佘万霖点头：“对，这就是金滇，沃土养人杰，金滇……便是再来十位能吏，怕也不好搭救这地方了，这地方烂透了。”
平金闻言，也拿起这东西又看，到底不懂就认真讨教道：“劳烦毅少爷指点，我这阅历不到，高低是看不懂了。”
佘万霖抿抿嘴，到底是少年意气，便是他阿爷私下里教的东西，找点能说的他也就指点了一番：“咱们从御制文起，所谓御制文，就是当今圣上为金滇所写文章，有对人的，对景的，对事儿的，这东西不好求，但是金滇却年年有，知道这意味什么么？”
平金知道个屁，就实在摇头。
佘万霖一笑：“意味着当今万岁爷的宠爱，你看，这御制文都是皇帝写来怀念谭家军功绩的……”
他哪里抄写的是本地文人的东西，旁人不懂，佘万霖一看就知这是皇爷那种山峰绝壁，爷来去自如还会飞的憨帝诗。
他也不想评判，就停顿一下道：“所以啊，你若做买卖，还是跟他做吧，谭家好歹有靠山。”
他这么一说，平金噗哧笑了：“您这话有意思，人家什么人，我什么人？还跟布政老爷做生意？算啦，那下面呢？下面也有个讲究吧？”
“下面啊……”佘万霖微微叹息，有些心疼金滇这个地方了，便无奈笑道：“凡举一个城池，好不好的先看人丁，人丁兴旺之后，就得看这些东西了，有多少儒林，有多少孝子，又有多少忠勇义士，又有多少高洁烈“妇”？从这些数目上看，自有大梁朝金滇算是倒霉了，哼，不出好人了，这读书的更没几个。”
平金却不同意这一点，他到底是本地人，就解释：“这话说的，本地才有几个梁人，这不满地跑的异族人么？人家异族人可不读书，对吧？”
佘万霖笑：“对，你说的没错，你们大掌柜今早还跟我叔说金滇有十五万就食呢，人呢？”
平金撇嘴：“你叔还说有二十二万呢，人呢？”
佘万霖笑笑，用指头敲着奏疏那一行数目道：“谁知道呢，反正钱没少要，这家伙三五日一个意思的往燕京里送，人家也没提这个事儿啊，得了，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东西……
这些玩意儿~告诉咱，金滇一地，早就放弃文教，便不能按照朝廷一贯的意思，使得异族等顺从归土成为顺民，从这一份东西上来说，未来金滇十年内，天灾其次，人祸才是大弊，势必会围绕民变打转悠，如若未来十年金滇不换父母，平家老号就最好保持现状，一个钱儿也别往外丢的。”
他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平金问：“懂了么？”
平金摇头如捣蒜：“少爷，你们嫡出正枝儿学的东西，仿佛是跟我们不一样啊？”
佘万霖看几页纸墨迹已干，就小心翼翼的叠起来放在袖子里，又从袖里取出一片金叶儿笑道：“一样不一样的回头说，今儿不是出来花钱的么，走着，咱找个铺子，换个大钱儿，我看此地银器精美，你带我弄些，我要捎回家去呢。”
“果然是嫡出的少爷啊，您还有这个呢？”
平金看到金叶儿便什么都忘记了，他立刻蹦起，抱了已经凉的饭扒拉了几口，嘴里咀嚼着就拉着佘万霖往外走。
他还真不是想讨便宜，他就是想表演给全城的阿妹看，他，平金，很有钱，都来稀罕他吧。
金叶不重，一叶换银能换十二两，燕京一两银能换一千二百钱，可是在金滇，一两银至多价值好钱九百，劣钱却能换一贯八百钱。
可见此地市场有多“乱”，物价根本不跟着朝廷走。
换了好钱，人又借了个褡裢，平金也不嫌弃累，就尽数背着在街上晃“荡”，也不怕招贼，皆因满大街无赖酸汉都与他称兄道弟。
他这样佘万霖也理解，做买卖的逢人就笑，与谁都会关系好，平家在金滇，在皑城扎的根可比老谭家深。
如此，他俩就吃吃喝喝，在皑城寒酸的老街里溜达到晚夕时候……原本天“色”不早是要回家的，可佘万霖却在街角看到了张永宝？
也就是吹蜡烛瞬间黑的功夫，佘万霖就看到戏班的张小宝了？
他还披着一块黑不溜秋的布单子，几天没见，小脸都凹陷下去了，他脚下还没穿鞋，有一只脚还破了？人就从两个老巷子中间穿去，古街面里闪避的迅速，这一看就是躲避人，怕被谁看到呢！
不是佘万霖眼神好，一般人都看不清楚是谁，这孩子，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跑开没多久，就有成群官兵穿着明甲从街面过去，佘万霖耳边就听平金嘀咕：“奇怪了？”
“奇怪？”佘万霖扭脸看平金：“什么奇怪？”
平金看着那些官兵说：“那些不是驻军老爷，也不是皑城衙门里的人。”
“没看错？”
平金愤然：“怎么可能，这皑城有点意思的，从八十到八岁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那不是皑城这边的人……”
这话没有说完，便又有一队官兵跑了过去。
等他们走远，佘万霖便看着张永宝离去的方向，他愣怔了会子，到底抓平金的胳膊拽着他就往哪儿去了。
死路巷子里，少年握着手里的断刀，仰脸看着颇高的院墙，他正要徒手攀墙，就听身后有人抱怨道：“我说少爷，这边没路！真没有，你信我！你来这里作甚？走错了……”
少年冷淡肃然的脸上划过些许异“色”，他抬手握住半把断刀就安静的等待。
想，我不杀人，对，不杀！我不是牲畜，我不杀人……我已经出来了，就不能杀人了，那我，就，就吓唬他们，只要他们不喊人，我就不杀他们……
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那两人接近，他迅速回身，断刀劈风裂山般就砍了出去……
往日他这一招出，便是最凶猛的山熊也能一分为二，今日虽是吓唬人，然而刀风也是丁点没作假，若一般人被殃及到了，脸上少说也要去一层肉皮。
可天下之大，能破此刀者就都来自亲卫巷。
咱少爷就是亲卫巷头等大祸害。
如此，这一刀就走空了。
少年眼睁睁看一圆脸少年，他脸上带笑，嘴角微勾，先是正脸对断刀尖，眨眼到了近前，人家那脑袋一摆，面贴刀面躲，就迅速出了手！
你都不知道他怎么来的，就若疾风，风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等少年反应过来，脖子已经被人掐住，倒飞数步，直接就被按在了背后的老墙青石上。
平金一生也算是见过世面，却没有见过飞人。
是的，他家三房嫡出的少爷飞了，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家少爷好没挨一刀？不是，不是？也不对的，反正是他们来了看到一个人那人回身要行凶他家少爷就丢开他飞了还是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怼着人飞的……
是的，就是这样……平金翻翻白眼，晕了，晕前他想，财神爷呀，看到没？我家少爷他会飞？
死巷子墙上少年挂着，他两天两夜奔命，杀了无数人，身上无数伤，他本就支撑的艰难，这一撞便立刻去了半条命。
一瞬间他神识模糊，就听这掐着脖子的人语气古怪的问他：“小宝~你是谁？”
少年“迷”“迷”糊糊想，小宝是谁？
半响，又听那人说：“不对，你是~羊蛋？”
这一句羊蛋便要了少年的命去，一瞬间，千万般委屈涌上心头，他眼泪从眼角泄出，就“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哥~你来接我了？”
“啊，来接你了……”

第239章昌顺十……
昌顺十一年六月十六,  雷雨夜，老宫灯，皇帝自上午下了大朝,  便宣了紧要的朝臣去东明殿，就如何处理小坦王一事，进行了一天的讨论。
当然，能入东明殿坐着与武帝议事的也非一般老臣,  就连陈大胜这样的帝王心腹,  他也是没有权利进去的。
毕竟小坦王的处理结果，是关系到这个国家未来十年对外政策走向的紧要事。
他爹福瑞郡王倒是进去了，可这次，从头至尾福瑞郡王都没有吭气。
大家伙都知道他丢了孙子心情不好,  也就不敢打搅。
约莫卯时末刻,  天“色”渐黑，从内宫边缘就走来低头含胸，步履匆的太监宫婢。
头顶皆是乌云,  看不到人，就像看着两排长长的闷灯在飘忽。
这些人来到东明殿前,  开始悬挂防雨的灯笼，待挂好，陈大胜便坐在殿外廊下,  等自己父亲出来。
这个位置其实是从前他做禁卫的时候常坐着的，却从七年前开始已换旁人。
而今再坐这里看雨幕外面的大梁宫，陈大胜便生出一种,  啊，这里还是老样儿的感觉。
只宫或人，却都是老了的。
东明殿里传出一声暴喝。
“文凤书,  你个钻进钱眼里的害群之马！”
“孙大人此言不通，老夫如何就成了害群之马？老大人所言之群在那？老夫所害之马又是哪一匹？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你兵部支钱，又哪次没有如了你的意？尤其守塞之将卒，无论器械还是粮草，你开口，我户部从无二话！
今日陛下也在，你且问，便是陛下要修修外面这些老殿的款项我们都没给支，而今不过是一个小坦王，赦有赦的好，杀有杀的利，如何就上升到你指着老夫鼻子羞辱的地步？”
“你强词夺理，兵部的钱儿，你还敢眛了不成？”
陈大胜无奈拍额头。
他爹弄出来的户部老底儿，他们到不敢昧，他们能拖死你，信么？
几个小太监过来在陈大胜面前摆上几案，又从宫盒内取了几样配茶的点心，还有茶水摆好。
老刀在宫，从来都是这样的待遇，尤其他，依旧是一些老人的小祖宗。
至于新人么，陈大胜就不去想了。
一朝天子还一朝臣呢。
殿内一声充满孙绶衣特点的暴喝，陈大胜便提壶给自己倒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才想，我们孙大人又被文大人阴了，这都吵了十来年，竟一次都没有赢过的。
屋内带头吵架的两派，一派兵部尚书孙绶衣带领的武将，他们建议斩了小坦王，最好让陶继宗带兵直接灭了小坦王的老窝，这才算给十来年里，死在小坦王手里的大梁百姓一个交代，同时也是一种震慑。
而另外一派是户部文凤书为代表的文臣，他们的意思是敲诈一下，就把人放了吧。须知这些年为了争贡济坦王的位置，各部落小坦王一直在内部争戈，好端端的就何苦帮着仇人踏平道路，这不是傻子么？
至于第三派，就是典型的复古派，他们建议扣押小坦王，让他永远燕京为质才是上策，须知小坦王所在的度鲁干部是西坦最强部落之一，小坦王伊比亚&#183;伊本还有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据说是他们父子感情非常好的。
殿内战火四起，户部兵部互相攻击，亏得皇爷脾气好，从来由着这些老臣折腾，若换了别朝，这最起码也是个君前失仪吧？
远处，又一撮人提着宫灯缓缓接近的，待看清楚了，陈大胜才认出来却是谭士泽的承继子，皇爷三女婿，小侯爷谭唯心。
陈大胜做事最在意这些，不能让人抓住短处，他就站起来对谭唯心抱抱拳。
人家是真候，他是个虚候，又是陈年旧主，看谭士泽他也不可失礼。
谭唯心态度也谦和，赶紧避让，还礼后才换了担心的语气问：“这里面还吵呢？”
陈大胜点头：“是呀。”
谭唯心面“露”关心：“这个时辰了，陈侯可用了晚膳？”
陈大胜答：“还未，这不是来接老爷子么。”
谭唯心便笑了：“怕是一会子陛下会留人的。”
陈大胜摇头：“今日不同往日，留是不大可能了。”
谭唯心无奈道：“哎，这都折腾几天了，老人们也上了年纪，平素走路都咣当，好家伙，陈侯听听，如今到有精神折腾呢，若我说，随便他们折腾他们的去，何苦连累咱陛下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的。
时候不早，您且等，我去里面送些暖胃口的去，您瞧，这一会儿看不住，我们老爷子也是一样的！”
他指指身边太监手里的食盒儿，又对陈大胜眨眨眼。
陈大胜退让半步，请他进去：“小侯爷请。”
“失礼了。”
“不敢。”
“改日再叙！”
“好。”
两方关系从来就没好过，十几年里就是平淡相处，更无交集，但是在这个地方，他们就得表示亲昵，还要客客气气礼数周到。
陛下在意这些，他俩就得表面亲厚。
路过陈大胜的时候，她能感觉出，对面这小侯爷他是得意的。
他得意于，陈大胜来了就只能屋檐下等着，就连入殿的资格都没有。
他得意于，他来了，想进去就能进去，还能围着皇爷表现自己的孝敬，让满朝老臣看看，他才是真正放在皇爷心里的人。
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争的。
等他走了，陈大胜又坐回原处，依旧淡然饮茶，并不会把情绪“露”在脸上。
又过一会子，身边便来了一人，抬头一看却是柳大雅。
十年前大梁宫被袭，事后追责，柳大雅便被抓住一些错处伤了前程，从此止步禁卫头目再无望进步一下。
十年，柳大雅已经是白发苍苍，甚至胸前一把大胡子都是白比黑多的。外面听他官位好听，那是不懂，其实他身上挂的皆是虚无，是一点实惠都没有的。
好在，这人是个乐天的，见到陈大胜就嘿嘿乐：“呦，您这是故地重游？感觉咋样啊？”
陈大胜点头笑：“你说呢？才将回家一看，说是老爷子没出宫，我就来了，坐。”
柳大雅坐下，也与他一起看外面雨幕，半响才说：“大公子的事情如何了？”
陈大胜依旧笑：“劳您惦记，出去人不少，想来无事的。”
柳大雅长长出一口气：“万不可大意，这是亲儿子！咱从前吃过这亏，也不是我老柳泼你的冷水，有些事儿还是亲力亲为的好，若我说，这世上除却父母，靠谁都靠不住的，是吧，老兄弟？”
陈大胜点头：“是。”
又过一会，柳大雅才吞吞吐吐说：“我那三小子，说了宇成伯家的三丫头。”
陈大胜一愣，看向他欢喜道：“好事儿啊，什么时候办？一定要早早与我说，到时候我带他们几个去家里给您帮忙去。”
老刀们而今占据兵部半壁江山，他们愿意出来给柳大雅撑场，这是很给面子的事儿了。
柳大雅却有些羞臊，好半天才说：“咳，那啥，你也知道，我孩子好几个，也没个出息，那……这不是手里不宽裕么……”
哦，这事儿啊，陈大胜笑了起来，很是爽快的说：“用多少，柳兄说个数目，明儿我让人给你送去，不急还的。”
可柳大雅却一摆头，又看看身后才说：“瞧你说的，还用得着你帮我，不用~。”
说到这，他挪动过去，悄悄来了一句：“好兄弟，我听说，今年驸马爷不坐庄了？”
陈大胜眼里异“色”闪过，问：“你说泰泽号那局？”
柳大雅脸上一红，亏他满面胡须遮掩，如此也是低着头，又点点道：“对，也没旁个地方了，就那儿。”
“你要~扎一脚？”
柳大雅吸气：“我哪儿敢啊，不是我！不是我~这不是，我那婆娘的弟弟，他是个闲人，他就想扎一脚，哎！就是他，那你说这家伙，我都骂了好几次了，没用！
没用，就非要进这坑儿，我听说，而今市面上想往这庄里扎脚的人多了去了……，宗室也是好些人呢，这现下没坐庄的，都有几百万贯摆在那儿了，吓人吧？”
他又往身后看看，又听殿内几句争吵，才小心翼翼说：“只是不知谁来坐这庄，就怕没人出来，摊子就凉了，倒是他们说，依着咱邵商派的老“尿”“性”，必是斩的，您说~是吧？陈，陈兄~弟？”
陈大胜歪头看他，打量了好一会，一直看到柳大雅面“色”灰败叹息，他才说：“我若是你，我就不搅合进去。”
“是吧。”柳大雅有些尴尬，到底挠挠头叹息：“也~也对，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从前傻，宅子就置办了那么一大点，又娶妻纳妾生了一群祖宗，小时候还好，给口吃冻不着就成。
可这几年你也知道，老哥哥我这灶头，算是凉了，老了！眼见这刀都提不动了，陈侯，这人“性”子再硬，硬不过年岁，算了，是我的不是……”
他站了起来，刚想羞愧而去，可裙甲却被陈大胜拉住了。
柳大雅眼圈有些红的看向陈大胜，就听
陈大胜对他说：“小坦王这事儿我管不着，我自己的儿子生死未仆，也就没注意那般多，这些天我府里沉闷，老爷子话都是少的……对不住了。”
柳大雅吸吸气，呲牙强笑：“不不不，您可不敢这般说，是我的不是。”
陈大胜却站起，语气诚恳道：“老哥，有些水咱就不趟了。你要实在不宽裕，我就给你指点个去处，也不愁赚几个零碎儿，您看成不成？”
柳大雅也是被“逼”到极点，就因为十年前那事儿，他是轻易没脸到后面来的，如今却为子女前程，到底是来“摸”一“摸”消息了。
这本身就是很犯忌讳的事儿，好家伙，皇帝跟六部大臣谈论国家大事儿，老大人们回家都不会轻易吐口，你禁卫头子却拿这些消息出去赌博？
掉脑袋的大事儿。
柳大雅眼神一亮，立刻双手抱拳，殿门之外不敢行大礼，只能微拱手。
这真是走到绝路了。
上战场不怕，好歹是个痛快死，这人世上的软刀子，就一事一事割刮的你没尊严了。
好在，他遇到了陈大胜。
到底是自己初入大梁宫，愿意释放善意的一个爽快人，人不能没有良心。
陈大胜就笑着说：“柳兄可别这样，明儿你打发孩子寻我那姨姐去……”
柳大雅眼睛一亮：“您是说？”
陈大胜笑：“对，就是她，做团头那个，她门道多路子广，甭看我家是个郡王府，有些杂事办不了，入了巷子得求着她呢。”
柳大雅点头：“那是，燕京霍九郎谁不知道，甭看是个女子，是走哪儿都有情面的大团头儿。”
陈大胜拍拍他肩膀：“所以才让你打发孩子寻去，她那边接待过几次玛媞尼香料商，尤其河罗，龙涎，安息这些，只要入燕京，就肯定她那边过一手。
到时你就说我让去的，要什么只管让她弄些，这里外转转也就走开了，老哥，咱一辈子都苦过来了，你可不敢想不开，走这种绝路真不值当！”
柳大雅连连应允，尾音都拐弯了：“哎哎哎……”
陈大胜说完，他感激不尽，又听到殿里有结束的意思，他到底是走了，脚步也轻松很多，腰身也直流尊严了。
可别小看这几味香料，这皆是大梁没有，异邦产出的奢侈东西，是拿着钱儿都买不到的。
柳大雅做了一辈子禁卫头子，他根骨老实就在差事上发不了财，陈大胜佩服就在这里。
让他家小子去寻霍五蓉，不管是那一味香料，也不愁给他弄个几十斤的，回头再把这些香料送到街里随便卖去，便是价格不美，也不愁几万贯的赚头。
这可不是一次买卖，陈大胜点了道儿，就看柳大雅的儿子机灵不机灵了，机灵了靠上霍五蓉，也不愁个异邦货物买卖，这是正路上的钱儿。
你说谁都能寻玛媞尼人做生意？那还得人家玛媞尼人信任你，愿意与你交易呢。
这些玛媞尼人拿着谢五好的信物，这才敢来大梁开拓商路，换了旁人，人家还怕梁人坑他们呢。
到底来去几万里地，就那么点东西，宁愿少赚却也要稳妥的。
看着过去威风凛凛，而今老迈的禁卫头子离开，陈大胜面上不“露”心里却深深叹息。
甭说柳大雅了，甚至他手里提拔起来的人，也被逐渐长大的几个皇子一批一批的换了去。
正想着，东明殿门口一阵悉悉索索，这是散了？
陈大胜扭脸，便看到带头出来的老爹。
佘青岭出来看到儿子，眼角就带了笑。
他儿从来这样，尤其天气不好，就一定会守着他接送的。
那他这样就冤枉老大人们了，谁家也有儿子，问题旁人的儿子能坐在这里等爹么？
满大梁也就这一位了，皇子们想见爹，还得求见呢。
这位却是来去自如，也不是他官位大就有这优待，是从开头就这样，大家习惯了，也就是个默认的规矩了。
如此，便在众位老大人的羡慕眼神中，陈大胜弯腰背起老父亲，又有太监过来帮着打了一个大伞盖，说是皇爷赏的，他们就离开了内宫。
一直到外宫上了车驾，陈大胜看安全了，才问：“这一天争吵，这是吵出结果了？”
佘青岭冷哼：“孙绶衣就是个笨蛋！你跟着他算是倒了霉了，我就看着文凤书挖坑，是人家挖一个他就一准儿跳进去！”
文凤书是他的人，陈大胜就从这话里听出一些炫耀的意思。
如此也就顺着他话笑说：“孙大人直脾气，您可别跟他计较。”
说完，扯了毯子给佘青岭盖在腿上。
外面一会雷雨，一会细雨，他爹到了年纪，最怕这样的湿天气儿。
佘青岭撇嘴：“我跟他计较？就这点破事儿，折腾了多久了，可算是完事儿了。”
陈大胜挑眉：“完事了？”
佘青岭点头，靠着车壁合眼道：“对，差不离就这样了，他能鬼过文凤书，哈！怎么，你有想法？”
陈大胜却笑了：“没有。”
不说陈大胜，却说朝臣散去，武帝杨藻就坐在案前久久不语。
谭唯心替代张民望，亲力亲为的贴身伺候，一会劝陛下眯眯眼养养精神，陛下闭眼正要歇，他却拿着一件袍子过来给陛下小心披上说：“陛下，今儿这雨一阵一阵的，走的都是湿风，您好歹暖和些眯着。”
武帝觉着他贴心，就拍拍他的手问：“你呀，今儿去哪儿了？”
谭唯心接过张民望端上来的一碗补汤，先是拿小碟倒了一些，亲身试毒，喝完才说：“儿臣能去哪儿，就咱家里这几个地方呗，今儿六殿下喊了几个师傅，在家里画千佛图，说是，想给萧娘娘过个十周年呢。”
武帝接过补“药”，手下很稳当的一饮而尽，放下碗才说：“十年了么？”
谭唯心接过空碗递给小太监：“是呀，儿臣到您身边十年了，您说多快。”
武帝笑，扶着桌面哼了一声站起，谭唯心不敢扶，就退后一步。
“快不快的，有的混帐东西就光长个子不长心！成天什么事儿都做不了，跟朕作对就有他……哈，千佛图！”
就如平常老父亲般数落着，武帝拿起案上一本奏折，抬眼一看张民望。
张民望赶紧捧过一个黄缎子裹着的匣子，武帝将这本奏折往里一丢吩咐道：“拿去给他们先拟好，待过了十五，宫里……就办一场小祭，明儿起，朕也斋戒一下……对，过了小祭再传旨，她……她不喜欢杀生。”
武帝说完，披着袍子出了殿，看着雨幕半天才叹息道：“十年，多快呢！”
他说完举步下阶，等候的宫人便纷纷上来伺候，将大梁帝王抬入后宫。
谭唯心躬身送走武帝，这才转身满面笑的入了东明殿。
东明殿内，张民望早就离开，几个小太监正把今日朝臣呈上来的奏折归档。
有与谭唯心关系好的小头目过来巴结道：“驸马爷，您这是回去了？”
谭唯心笑：“啊，也该回去了，不然殿下又要担心了。”
他几步走到御案前，随手将自己送来一口没动的汤碗收拾起来，看几个太监抱东西吃力，他就伸手想帮，却把最上面几本推到地上。
几本奏折落地，半开不开的就“露”出一些字迹。
谭唯心抱歉一笑，低头虽看半眼，却不会弯腰帮忙，就笑着对捡奏折的小太监说：“你看这事儿弄得，我这胳膊麻了一下，我的错，你慢慢来。”
说完，又对那小头目说：“你可不敢打他。”
那太监头目笑：“哪能呀，多大的事儿。”
说完，亲送谭唯心离开。
入夜宵禁，谭唯心的车马却一路畅通无阻的去了谭侯府。
他却不知，他离开没多久，又有那小太监头领拿着令牌，一路往福瑞郡王府去了。
天空一道闪电，整个燕京刹那亮如白昼。

第240章清晨，雀鸟伴……
清晨,  雀鸟伴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晨钟不急不缓的将谭唯心唤醒。
谭唯心坐起，听到响动的婢仆便上来打开幔帐，又捧了热巾让他敷了脸,  他这才下了床。
一座不大的院子，伺候谭唯心的丫头有二十八个之多，谁都想要个前程，看到他回来,  自然争先恐后到他面前卖乖讨巧。
毕竟这位小侯爷,  如今只有一个公主老婆，是一个妾氏都没有的。
杏眼小嘴的丫头捧着谭唯心的兜裆布，她从未见过男子的身体，就羞臊的面目涨红,  这眼睛也闭了起来,  睫“毛”不停的发抖。
谭唯心在榻上光身站立，支架着胳膊等人给他裹上，等了片刻听到一阵嗤嗤的笑声,  他扭脸一看也笑了。
那丫头脸嫩白的，脸蛋子臊的红艳艳的憨态可掬,  还发着一股子不谐世事的少女馨香。
这院儿是谭唯心的自由世界，就从来没有过规矩，就有了俩贴身大丫头看笑话之举。
谭唯心也笑了,  一伸手就将这丫头揪到床上……幔帐放下，没多久凄惨的哭泣讨饶声便徐徐传来。
辰时末刻，谭唯心神清气爽的对着铜镜左顾右盼,  谭家兄弟三个他生的最好，公主也最爱他这张脸，他便格外珍惜,  舒爽完就坐在这里，细细腻腻的图香脂。
几个婆子低眉顺眼的进来，走到幔帐前揭开布幔，最后一名婆子就举着“药”碗想灌那丫头吃“药”。
丫头自然是不依，可几个婆子却是做惯了的，就一起上去，到底给她灌了进去。
身后的哭声凄惨，又被人堵住嘴巴，谭唯心却举着粉扑对自己额角皱眉道：“留着吧，怪可怜的，别吓着她。”
这是喜欢了。
一床锦被裹着人身，领头的管事婆子给谭唯心施礼告别，又与众人悄无声息的离开。
路上，她看那锦被挣扎，有些同情就劝道：“我劝姑娘老实些，明儿你养好身上，再回来就是一等了，你又伺候过咱驸马爷，这就是你祖宗积德，别的不说，单这月钱就是一月八贯呢！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咱这样？国公府一等的丫头也不过两三贯，这可不能跟咱府上比。
咱府上一等丫头能做什么，不过是吃个零嘴儿养养花儿，谁能等你做活不成？别说一年四季还都有两身好衣裳，平常官宦人家的小姐日子，也就这样了。”
锦被不动了。
这婆子笑，又低声说：“熬着吧，有钱也不敢“乱”花，待明儿驸马爷忘了你，就能赎身出去了……”
这一群人抬着锦被从小花园迅速过去，过一处花屏门，迎面便冲撞了一个千娇百媚，颜“色”更比国“色”天香的俏娇娘。
那娇娘拿起伞儿捂脸，发出一声呀。
带头的婆子上来就给那说话的婆子一个大嘴巴，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这群屎糊了眼睛，没心没肺的王八蛋，不知道这个时辰，我们姨娘要去牡丹园么？”
几个婆子大惊，纷纷跪下，那锦被跌落在地，滚了半滚“露”出一个浑身青紫，满面青肿，堵了嘴巴的丫头。
那婆子还要骂，却被这小姨娘何止了，她就一步一步走到这丫头面前蹲下，又用绣了百灵鸟的扇面抬这丫头下巴看脸，打量清楚，人家噗哧就笑了：“呀~是个杏眼，这是咱们驸马爷回来了？啧，可怜的。”
满侯府都知道这是个鬼难缠，那说话的婆子就跪着翻身哀求：“姨娘莫怪，实在是……”
这姨娘打断道：“别，什么都别说，咱什么也没看见！我是个闲~人，你们都知道，我也不管这样的闲事儿，走吧，今儿是我瞎了。”
她说完，带着一群婢仆呼啦啦的就去了。
婆子赶紧摆手让人抬了这丫头离开，等四周无人了，她才啐了一口道：“小币~儿，当自己是公主娘娘呢，不过是个灶头出身的下贱丫头，早晚有你的好果子吃。”
谭唯心坐在饭桌前，被贴身丫头侍奉着吃早膳，他脚下最少有七八只猫儿在咪咪叫，就一边玩猫，等丫头拿着汤勺筷子的手过来，他就咬咬人肉，能给人家咬出血来。
几个丫头根本不喊疼，就嗤嗤笑，他也嗤嗤笑。
谭守义管这几个嫡出的孙子极严格，但是女“色”上却特别宽松，在他看来，几个孙子常年承受强压，有温香软玉安慰着，那也是好事儿。
最后就造成几个谭家男子，在外都是翩翩君子，如玉公子，但是在家都是“色”中恶魔。
贴身侍从进来禀告：“三爷，大爷去佛堂了。”
谭唯心便收了一脸的不在意，恢复了在外的样子，拢着袖离开了这处对于他来说，是人世上唯一能给他快乐的地方。
因为这满院子的丫头，个个生的与公主那般相似。
正院佛堂，谭唯同穿着一件僧袍，双手合十正对着两个灵位虔诚念经，他念了没多一会子，他二弟谭唯征进了屋，先是探头左右看看，架开胳膊，旁人赶紧也给他套上僧袍，又给了一串佛珠，他就跪在谭唯同身后祷告。
又念一会，谭唯心进屋，也是如此。
一声铜钵悠远，这三位神情肃穆，齐齐跪拜三次，再起来接过僧人预备好的香，一起“插”在灵位前的香炉里。
谭唯心搓着手指头上的香灰，看着自己祖母钟氏，父亲谭士元灵位，感觉不干净，就伸出手拿起袖子上去抹。
这当口，他的两个哥哥就安静的看着他。
雨后，开满牡丹的院子宛若天园，谭唯同将茶盏放到云石桌面上，正“色”问谭唯心：“三弟这消息属实？”
谭唯心点头：“恩，昨晚我数了一下，就少了文凤书的折子，其余就归了档。”
他说完，谭唯同没有动，倒是谭唯征颇为激动的站了起来道：“着啊！这是好事儿啊这上杆子给家里添横财，我就说前几日一直做祥云梦，原来应在这里了！”
他有些兴奋的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就差一点蹦起来了。
无怪他失态，谭氏这一代嫡出就他们三，老大有爵位继承，老三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品侯爵，还是个嫡出公主的驸马爷。
他卡在当间儿，那真是要啥没啥。
谁家不是一大家子妻儿老小，都是一个爹妈养出来的孩子，凭啥他就最可怜？都这么大了，用点零花还得跟哥哥伸手。
若从前爹爹还活着，他爹得意他，就总要给他考虑下。
然而这是爷爷，爷爷跟爹是不一样的。
爷爷心里，嫡出庶出都是孙子，何况亲祖母也没了，又因为那事，这几年谭氏庶出旁支也开始不安分了。
谭唯征原地搓手，脸上涨红的一直絮叨道：“我这就回去，回去~让你嫂子把嫁妆拿出来，再把家里划拉下……”
他说完，人就利索的跑了。
等他走远，谭唯同才叹息一声道：“哎，这出息劲儿！老二这是一年一年的越发没了志气，他那点子零头，放到这局子里能有什么响动？”
谭唯心的脸上却又是讥讽，又是矜持道：“无妨，肥水不流外人田，到底是我亲亲的二哥，便是他对我不住，看在咱爹的份上，我也不能不管他，是吧~大哥？”
谭唯同闻言，却端起茶杯品起茶来，他不掺和这事儿。
谭唯心过继出去，占了那么大的便宜，还不让人家老二嫉妒？
当然，老二给老三下绊子下的有些难看，这事他知道，却没有阻止。
为何？
你大便宜沾了，就得让人家出口气，不然就活不得了。
喝了半杯茶，谭唯同才放下茶杯看着自己小弟说：“三弟，我倒不是爱这点浮财，主要是……家里跟乌秀那本烂账也是该结结了。”
谭唯心笑，举起茶杯：“我听说，杀~押两处现在已经有三四百万贯了，这燕京人就是爱折腾，可惜，今年郑阿蛮却老实了，除却他，满燕京谁能主持这局儿？”
他大哥这点小心思他是一清二楚，他根本看不上兴业那孩子，就是兴业做的再好，甚至科举上都有建树，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没有缘法就是没有，人心都是偏的，这一点皇帝老儿都一样。
然而家里用了乌家的钱，这就甩不脱了。
“郑阿蛮！”  谭唯同发出一声不屑的呵呵，他是看不起郑阿蛮的：“他就是今年想坐庄，也没有个五六百万贯钱啊。”
他此话一出，谭唯心却说：“哥，郑阿蛮没有这个钱儿，难不成咱家就有？”
谭唯心说完举目四顾，看这神仙境般的牡丹园，却是前几年谭唯同回金滇，路过一处道观见人满园姹紫嫣红，一眼就相中了人家的牡丹花。
那日也是喝多了，他就非要买下。如此买牡丹不过几万贯，可是百株牡丹入燕京，运费就花了四十多万贯，这还死了一半去。
这些牡丹伤了根，是请了最好的师傅照顾了三年，才在去岁开了花，一结账，几个园圃师傅又拿了十万贯不止，人家到底是行家名手，请了来就是一份体面。
去岁五月，今年四月，燕京只要是体面人家，谁不以接到谭家牡丹花会的帖子为荣。
而除却这些大项，他哥一人又有多少妾氏，多少子女，家里又有多少丫头婆子。
尤其大哥最心爱的那个叫张宝锦的，那女人一年的花费，也不比他家公主少多少，那女人最爱折腾，去岁说想学琴，他哥就给买了一张清溪玄音八万贯，还有一张松风那是三万贯。
然后那女人玩了半月，指甲方劈，指肚才破皮，他哥心疼，就把琴烧了。
谭唯心不爱算这些小账，却也知道个大概数目，他哥这个侯府，可比他的侯府抛费多，一年少说也得四十万贯打底，然而这些钱，他爷爷是不管的。
没错，他爷谭守义在金滇不但不管，还要跟他们伸手。
谭家军如今给兵部上报的是兵力不足八万，谭唯心知道，其实早超了十五万。
而养这么多人，单是军费，金滇那边一年都在四五百万贯。
如此，谭家从上到下，除却在金滇弄的花用，却已不知道欠了乌秀多少钱了。
若说他哥那也真是个黑心牛人，花了乌家两代钱，就是不肯退让，兴业那孩子不错的，怎么就看不上呢？
谭唯心想到乌秀，就听自己哥哥在那边问：“我这边挤一挤，也不过百万贯的意思，这还得从今年太仆寺的军马上挪借一下，可，就这样也不够啊。”
谭唯心抬头看向自己哥哥：“那我跟公主商议一下？”
他这话一出，却被谭唯同立刻否了：“千万不要，回头她们姐三一说，这消息瞒不住那位……”
他指指天空。
谭唯心便为难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这肉是香~到底太大，这样，都是一脉同宗，你且再去确定一下消息，最好有个实在证据，咱把燕京族里这些做主的唤来，许也能翻腾个一两百的意思。”
谭唯心想想：“这，倒也不是不成，可，还是不够啊。”
他说完，谭唯同却笑了：“不够，你去找乌秀啊，就说我这个做爹的，想给儿子存些家底呢……”
谭唯心能说什么，他哥越来越像他爷那般刚愎自用，他是谭家未来的家主，他就得好好辅助他。
正要就谭兴业的事情再劝几句，谭唯心却看到花园月亮门那边“露”出一只嵌了宝珠的鞋儿，他猛的站起问了一句：“谁在那儿！出来！”
那边就传出一阵嗤嗤的放肆笑声。
听到这笑，谭唯心就瞪了一眼谭唯同，可他大哥偏偏不在意，却端着茶杯，满面的享受愉悦。
得了，这个妖精来了，今儿正事是没法谈了。
谭唯心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等他走远了，那月亮门后面才微微探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谭唯同故作不知道的继续品茶，那边又咳嗽，又跺脚，他也只做不知道。
一直听到有婆娘喊了一句：“哎呀~祖宗，可不敢！”
心道一声坏了，谭唯同立刻回身，便见那冤家已经把他的花王，一朵粉嫩嫩，开的硕大的酒醉杨妃“插”在了发间，阳光正好，照在花心花颜，那美人淘气的一笑，便盖住满园丽“色”。
谭唯同蹦了起来，几步过去，抓住这美人的手先是亲了一下手背，接着轻轻拍打她手心有些气恼骂到：“好了，今年花会开不成了。”
张宝锦得意一笑，脑袋微摆娇笑说：“开的成，明儿爷弄个大花盆儿，把妾种进去给人看看，也就得了，谁让我把你的大宝贝掐了呢。”
谭唯同抓起她的手咬了一口：“什么大宝贝，你才是我的大宝贝儿……”
这一次，人家下了真口，生是给美人咬出血了……
偏这美人无所谓的也在笑，等他咬完，就看着自己满是血手背，缓缓举起伸出香舌“舔”了一下说：“甜的！”
谭唯同心里一酥，捧着手也“舔”了一下：“恩，蜜一般。”
可这美人便恼了，她将手放在后背嗔骂道：“姓谭的都是狗么？”
谭唯同却一抬头：“汪~来，给爷再咬一口。”
美人丝毫不惧，就用手扒拉开软丝织就的衣领，“露”出斑斑驳驳的旧伤道：“找个好地方。”
谭唯同抱住她，观察半天才一口咬伤去，这次没使劲却听张宝锦说：“使劲呀，不敢咬你就是我孙子！”
如此，谭唯同又给人家咬出血了，半天他才住口道：“好“奶”“奶”，且等着我，过几日与乌家结了恩怨，我就提你做我的侯夫人。”
张宝锦却不信这话，她抬手摘下那朵牡丹丝毫不在意的丢在身边的池子里说：“屁话，你的夫人好端端在庆丰呆着呢，我又是个什么东西？还侯夫人，奴满身罪孽，忤逆罪奴之后，又哪有这个福气。”
她抬手爱怜的“摸”“摸”谭唯同的脸：“也就你把我当个宝贝，你说你傻不傻？堂堂一个侯爷，却跑到小舅子家做偷儿，你说，打你偷了我来，可添了多少麻烦事儿，傻子！”
谭唯同看着那花飘去，就搂住张宝锦说：“谁偷了？当初那丫头路上早就死了，我也赔了乌秀银钱，是他不要！你可是张宝锦，是我侯府的小夫人，是我谭唯同正儿八经从金滇抬来的官宦之后，又~何苦跟过去牵缠不撒手呢？”
这一次，张宝锦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谭唯同的肩膀上空洞的看着天空。
那天空的鸟儿是多么自由啊。
成群的鸽子从郡王府屋顶掠过，翠鸟在小院里叽啾。
稚儿眼睛溜圆的看着，小脏手里举着一块皱吧桂花糕。
陈大胜伸舌头“舔”了一口糕，小狗看看，觉着他爹吃的少，就又举起诚恳的对他爹说：“孝敬爹爹，爹再吃……恩，一点点。”
大人咋舍得吃孩子的东西，陈大胜就假模假样又虚空一口，最后就“摸”着孩子的脑袋说：“爹吃撑了，我儿吃吧。”
如此，这孩子才抱起糕吃了起来。
离娘的崽子，几天就瘦了一圈儿，陈大胜心疼，就抱着小儿子在屋里转圈。
期间，几个婢仆端着羊腿，肘子，羊肝，猪心……将十几个肉菜上了桌，又拿大荷叶包裹了，草绳扎了，最后放进一个大食盒里。
正晌午的功夫，小狗在爹的怀里转了几圈就“迷”糊着了。
看他睡的安稳，陈大胜才抱着他去了王府书房，放在房中榻上。
佘青岭正在打棋谱，瞧见儿子又把孙子甩了来，就抛下棋子，洗了手，这才半坐在榻上捏捏孙子的小脸问：“休沐也不家里呆着，这是要上哪儿？”
陈大胜笑笑：“刑部大牢。”
盖薄被的手停顿了一下，佘青岭问：“这是要去看陶继宗？”
陈大胜点点头：“恩，他都回来好些天了，到底是老一辈儿的交情，他母亲跟咱老太太还挺好的，再说了，陶继宗那人不错的。”
佘青岭点点头，看着陈大胜要出去的背影说：“献俘前两日，陛下还说陶继宗那两个儿子养的不错，书也读的好，好像他还有个叫状元的侄儿？”
陈大胜回头：“是，状元前年就入翰林院了，那孩子到过咱家，也去过老太太那边，您该是见过的。”
佘青岭点头：“这倒是没注意，既书读的好，那真就不错了，这陶继宗于国有功，左梁关那边一时半会子也动不了，陛下的意思，就让照顾一下，先给他家两个武勋，我这里还没想出个合适位置，那你的意思呢？”
陈大胜想想：“这事儿~还真不着急。”
佘青岭一愣：“为何？”
陈大胜笑着回身，又坐到床榻前说：“陶继宗不错，他家下一代也成，只是，却有个作孽的爹，就一家两拨儿人互相跟个仇家一般。
那周兴发而今还在燕京晃“荡”，是跟着乌秀混着的，这次陶继宗回来他就满世界折腾，他不是好人却也是陶继宗的亲爹，这照顾了孙子绕过爷爷，就说不过去了……”
“这样啊，这倒是难了。”
佘青岭拿起蒲扇给孙子呼扇了几下，又看着陈大胜说：“那也要把陛下的意思说到了，别让陶继宗不满意，好心生埋怨……”
陈大胜笑笑，提着食盒离去了。
半个时辰后，陶继宗站在刑部大牢门口，看着一手酒坛，一手食盒的陈大胜问：“您这是来看我的？”
陈大胜笑笑：“恩，主要看你。”
陶继宗眼神闪过异“色”，又看看左右，这才走到陈大胜耳边问：“次要呢？”
陈大胜将食盒递给他：“次~要，那既然来牢里叙旧，就捎带看看小坦王呗，到底是老仇家了。”

第241章牢狱昏暗，没有体……
牢狱昏暗,  没有体面的地方，陈大胜便与陶继宗在入牢临门一处守卫间饮酒。
大白日里此处光线昏暗，陶继宗便在炕几点了两盏油灯。
陈大胜斜坐,  将食盒头层里的荷叶逐个打开。
肥嫩的肘子，焦黄的羊腿，流油的肥鸡香气在屋内四溢，陶继宗虽回到燕京多日,  却也只吃了两次宫宴,  怕小坦王这里出事，他是小心再小心，无事根本不敢擅离。
闻到香气，陶继宗低头：“好家伙,  这都是好东西啊。”
陈大胜笑笑：“陶将军于国有功,  我又怎敢怠慢。”
他抬眼仔细看陶继宗，觉他竟老了许多，除头发已花白,  不到到左梁关，自那满面沟壑,  便能听到关外猎猎戚风。
酒花四溅，陈大胜放下酒坛：“我听说，这些日子将军未曾归家？”
陶继宗笑,  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也不是，不瞒陈侯，我悄悄回去了两次……”
他仰头喝酒,  放下酒碗才说：“哎，甭看我是个为人夫，做人爹的,  其实还真没啥用处，家去了，除了我那傻婆娘，家里是谁也不认识我……木氏你见过吧？”
陈大胜点点头：“你家就在后巷，你说呢？”
陶继宗笑：“人家是个利落女子，就命不好！嫁我算是亏了，哎~呵~这么些年了，有我没我就这样，我不在，人家也把日子过的挺好，都在庆丰府给俩孩子置办了产业了。
哦，这事儿我还要谢谢陈侯，亏得嫂夫人多有照应，不管是姜竹那边的庄子，还是街上的铺面，都亏她伸手，这娘们几个才能宽宽裕裕着度日。”
此事陈大胜却是不知道的，他至多给陶继宗的两个孩子找燕京的好学舍，平日也就是逢年过节关照的意思他却不知，霍七茜看木氏如看自己，将木氏母子庇护在自己的势力当中，也是下意识而为，感觉就像帮助自己前世般。这也是霍七茜心底很深的疙瘩，人家靠着自己一点点开解。
陈大胜愣了，想起自己媳“妇”儿爱管闲事的劲儿，又笑了，他还是挺骄傲的，便说：“这我可不敢揽工，此事我却是不知的。”
陶继宗啃骨头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去看陈大胜，却见他满眼真诚，就放下手里的骨头，抬手对陈大胜又拱了下：“那更要谢了，燕京到处朱紫，我一守城门的，谁在意他们娘几个？你陈侯这是家有贤妻，吏不招祸，家有贤妻良田万顷，家有贤妻~三代无忧啊！”
陈大胜爱听这话，就与他碰了第三碗。
陶继宗放下酒碗，粗糙的抹了一下大胡子笑：“其实，咱两家也是两代交情，说起来，哦，我听木氏说，老太太有些糊涂了？”
陈大胜笑：“啊，老了，人都有这一日，只要不跟老人家说钱财上的事情，她就糊涂。”
说完这哥俩一起笑了起来，又举起酒碗碰一下。
陶继宗便想，我娘若活着，怕是也一个德行。
十数位伙夫挑着担子从屋门口过，陶继宗叫住他们，弯腰将他们担子里的粗饼，还有寡淡的汤水复查一次，这才让这些人进去。
他检查的时候，陈大胜就倚门拢袖的看着他们，等人走完了，他才轻笑道：“你这还是挺严的。”
陶继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回到屋子坐下才说：“啊，都到这时候更要小心万倍，说是街上各种坦人的局儿，万一出个事情，对不住弟兄们。
再说，这些年在左梁关，不管是军需还是粮草上，只要想要，朝廷也没亏我们半分，有时候咱就想，吃了国家这般多粮饷，不弄些功绩还报回来，真就无颜面见列位老大人了。
这可跟从前守关那会不一样，要啥没啥的，打你们从那边回来，左梁关的将士就再没有吃过陈粮，如此往日闲了我就跟他们说，要多多感谢陛下，感谢郡王爷，还有兵部的几位大人……你说~要是，要是我哥那会子有这个福气，兴许也不会死了，如此，咱更不敢怠慢了。”
陈大胜笑笑，又与他倒了酒，陶继宗给多少喝多少：“自不会有事儿。”
陶继宗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也是我们的福气，陈侯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心疼咱们呢。”
陈大胜却说：“哪里算福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诸位将士边关为国卖命，咱们这些吃过大亏的，便见不得天下再有这样的事儿，你们做到了，那就该争取的帮你们争取，该你们得的谁也甭想眛了，哦，我还没有恭喜你们呢。”
陶继宗抬头：“恭喜？喜从何来？”
陈大胜这次倒是羡慕了，就笑笑说：“大喜！前几日陛下高兴，就让礼部几个老大人起笔，说，观从前两朝，与坦人交战大捷，独我朝我代，此事该当史书留名，如此，便恭喜陶将军了！”
陶继宗手中酒碗坠落，半响才满面惊喜问到：“果真？陛下……果真是这般说的？”
能不高兴么，从古自今只有名将才能青史留名。
陈大胜点头：“我又怎敢欺瞒，待处理了小坦王，大梁皇帝自会主持祭天大祭，彼时陛下定会焚烧祭文祷告上天，庇佑我大梁千秋万代，陶将军此生真就不白活了。”
陶继宗眼眶发红，看看门口，眼泪到底激动的掉下来说：“陶继宗，不过小吏之子，又有什么脸面称名将？我家的事情陈侯清楚，咱不过受家事连累，没了奔头才一怒赴边求个前程，谁知这一呆，我哥便折了，我也就回不来了。
有多少好人死了，姓甚名谁~又有谁清楚，这些年安静的时候多，我就坐在边关城墙上瞎琢磨，就问自己，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甚？就为我阿娘那一口不甘之气，还是为我那爹想要的荣华富贵？
有时候想的深了，“迷”了，我就看城外那座孤坟，又立刻清醒了，陶继宗偷来的一条贱命，总不甘怠慢，您说是吧，陈侯？”
陈大胜刚要点头，外面却有小卒进来报说，有人寻陈大胜呢。
陶继宗命人带进，一看却依旧是熟人，五刀胡有贵，这家伙也提了两坛好酒，来了就给丢在老炕上让陶继宗慢慢喝。
胡有贵武将出身，今日却穿了一身亮闪闪的衣袍，脸上竟图了水粉，人也未留须，年岁不小的人了，却把自己打扮成了燕京一等公子“摸”样，还顶了个小金冠，这人一过来，便是扑鼻的香风。
他这个“摸”样倒把粗糙的陶继宗看的发笑。
胡有贵习惯了，也不觉着丢人，就看着陶继宗道：“得，你也甭笑话我，待明儿我把小巧娶进门，便不这样了。”
他说完坐下，给陶继宗道了一碗酒，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陶继宗来者不拒，喝完才说：“宇文将军对胡侯情深义重，她自失了臂膀，恐连累……”
胡有贵立刻出言阻止：“不连累！真不连累！道理我都知道，可那是你们的道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认了，可偏就有人说她从前就配不上我，而今残废了，就更不合适！
依我说，这纯属屁话，这世上一起花钱的有的是，可能为我老胡挡刀的除却上头几个哥哥，便只有她，她嫁我就与她白头到老，她不嫁，我就终身不娶，反正，如今也无人敢管我，倒也是自在。”
陶继宗只觉着他有趣，就逗他说：“这话说的，你也不怕断了香火，死后无人惦记，岂不是孤魂野鬼了？”
可胡有贵却说：“孤魂不可能，就说从前……我们老刀营没了的兄弟，那也是小两千的孤魂呢，若此生无家，到了下面我就带着小巧投奔弟兄们去，是吧，头儿？”
他看向陈大胜，陈大胜却无奈翻着白眼道：“废话那么多，叫你来，是让你寻我妹婿去，八百里加急，赶紧把如意唤回来，我要用他呢。”
“那成吧。”胡有贵应了，便与陶继宗告别：“陶将军，这几日我们那边也不清闲，你这回来算是给兵部找了事情做，转明日朝廷意思下来，你加官进爵咱兄弟再聚？”
他说完，陶继宗站起送他出去。
大梁战将不少，如今陶继宗跟谁面前都能昂首挺胸，独老刀在坦人那边有一层不能言说的功绩，他就不敢在他们面前拿大。
等送了胡有贵出去，陶继宗回来便看到陈大胜正在低头喝闷酒，他便笑了：“您这不是想灌醉我吗？怎么自己喝了起来。”
陈大胜笑笑，与他满上才说：“这些年，我看了不少史书。”
陶继宗放下酒碗：“好事啊，定学到不少东西吧？”
陈大胜却用手指沾着酒在桌面画了一幅图，陶继宗常年看军图，一看便知这是大梁，就听陈大胜道：“我看史书，是帝王崛起，王朝更迭，世家林立，圣人布道，更有名将辈出，就这块地方~今儿分开，明儿合拢，来来去去都围着它走，听那些帝王霸道的故事，我初听也是心“潮”起伏，心中佩服不已……可后儿一想，却不对呀！”
陶继宗一愣：“不对？”
陈大胜点头：“恩，不对！这些年钟鸣鼎食，婢仆环绕的富贵窝里我软烂着，也曾“迷”失过心智，想算了，到底妻儿老小上下三代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我又何苦打破这些？
可就睡不着啊？怎么也无法合眼，你便想，那些帝王名士凡振臂高呼，定言及黎庶，可我们呢，竟黎庶都不算，就是个物件！帝王崛起用我，王朝更迭用我，世家林立用我，甚至圣人布道天下归心，一用仁德，二却会用刀。如此，尔等大富大贵了，我们这些刀呢？不该给个交代么？”
陶继宗脸上涨红，打了个酒嗝便问：“若陈侯看，我又当如何？”
陈大胜笑：“你该醉了。”
手中酒碗坠下，陶继宗晃悠几下唠叨了一声：“那，今日便不胜酒力……嗝……”
他趴下了。
陈大胜站起，弯腰从陶继宗腰下解令牌，陶继宗扭身头没抬，却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大氅说：“嗝~往日我进去巡视，嗝~儿，都披那个……”
陈大胜笑了起来，抬手便将大氅摘下，给自己从头到脚套了起来，而后又将二层食盒提起，又领着一坛酒进了大牢。
大牢昏暗，盘查严谨，陶继宗谁也信不过，就在刑部要了个角落，只用自己从左梁关带来的押送人员。
如此，陈大胜凭着他的令牌就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小坦王伊比亚&#183;伊本面前。
自从被俘，为了防止逃跑，陶继宗从未让这些坦人吃饱过，他与坦人有血仇，不能明面折磨，旁个坦人每日一顿还有个麸皮硬面饼儿，小坦王便只有一碗汤，还被关在不能见人的一处“逼”仄小牢里。
陈大胜到的时候，小坦王正在一堆杂草上养精神，而他的脖子，手腕，脚腕，都被陶继宗如栓牲畜般的，拿铁链给扣起来了。
这饥饿久了的人，对于吃食是敏感的。
随着接近，香味飘来，小坦王的眼睛便缓缓睁开，他肚中饥饿犹如刀搅，闻到肉味便猛的窜起，想扒住牢门，却过不去，只得将那铁链拽的哗啦啦作响，人也跪在地上，闭着眼，鼻子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斗败的老犬，挂着一身的陡峭的勒巴骨。
火折子轻响，“插”在墙壁上的火把燃烧起来。
小坦王好半天才看清楚来人，他倒是个不畏死的，便盯着陈大胜手里的食盒，褐“色”的眼珠子都要撑出来了。
从令牌后抠出钥匙，陈大胜打开牢门走进去，又盘膝坐在小坦王面前，将第二层里的两个荷叶包打开，却是西坦羊肚包肉，还有一包细面饼子。
小坦王挣扎了一会儿，嘴巴张开闭上，到底无用，他就缓缓坐下，用蹩脚的大梁话问：“断，偷饭？”
以为是断头饭。
陈大胜可不敢给他吃大油的玩意儿，这家伙肚肠寡淡，别给人家拉死了。
如此他自己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说：“其实这些年，我就老想问你们，这枭首之刑，乃是十恶不赦人伏法所受，你们坦人也是个有传承的，怎么会想出把脑袋挂在杆上这等馊主意？”
从他开口，小坦王的眼睛便圆睁起来，皆因陈大胜说了一口流利的坦语，虽坦人也有西坦东坦，各部落也有些许区分，但是这就是坦语啊。
他却不知道，当年出关几人，是人人都会坦语的，皆为刺杀方便。
小坦王脸上终于“露”出大大的笑容，有些急切的问：“你，你是来救我的？你是坦人？”
陈大胜噗哧一声笑了：“坦人？仇人还差不多，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枭首？”
小坦王仔细看着陈大胜这张梁人的脸，到底说：“你不知道么，我们是太阳神的子民啊，神子身死，灵魂却要送到高悬的地方，这样父神才能看到，这是我们的传统，你怎么不知道？”
这家伙死死抓着自己的生机。
陈大胜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对面小坦王便咕咚咽下一口吐沫，他脸上“露”出巴结的笑容说：“你，你是卓律治派来的么？我会好好谢谢你的，我会给你新的部落，成群的牛羊……”
陈大胜笑：“做驴子？你们坦人真不会起名儿？那是谁，是你最爱的儿子么？都说了，我不是坦人，若说我与你们有什么渊源？”
抬头看着屋顶，小半天他才说：“好像是，十几年前吧，十四还是十五年？啧~忘记了，年纪大了，啧~那次我去了太阳宫。”
陈大胜笑的十分阴冷：“你们最后一代贡济坦王，他叫个啥来，哦，好像叫个坤伦赛，我去，他便死了……也是在那一年，我在太阳宫的穹顶撒过“尿”，饿极了还吃过你们的神鹰，呸，那肉柴的很~就难吃死了，对了，那年我弄死不少坦人，其中有个叫伊比亚&#183;孙二三的？好像是这个音儿，那叫二三的是你什么人？”
小坦王脑袋后仰，先是听不懂，等到明白过来便疯了一般想扑过来，偏偏他手脚被铁链拴着，那手就在陈大胜面前两寸的地方又抓又捞：“你，你杀了，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了你！”
陈大胜看着面前脏兮兮的爪子冷笑：“我杀的人比起你们坦人在我们大梁造的孽，连个零头都比不上，再说了，没有我杀了那个叫二三的，你也继承不了部落王的位置，你该感谢我。”
小坦王心口急喘，他也是部落勇士，知道无法袭击，就对陈大胜怒目而视，大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大胜笑：“恩，做个交易。”
小坦王却说：“我就是死了，也不与……”
他忽不说话了，就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人从怀里取出的一枚雕刻有飞鹰的戒指。
陈大胜将这枚戒指戴在手上反复看着说：“据说，当年坤伦赛继承贡济坦王的时候，各部落皆不服，好像就是少了这枚戒指，对吗？这个叫啥？哦，王戒，对吧？”
小坦王身体剧烈颤抖，就贪婪的盯着那枚戒指说：“它是父神的神谕，你，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
陈大胜一拍脑子：“哦，那不是闲得慌么？去那年无事可做，我们就挖了几个前任贡济坦王的坟，这玩意儿就在其中一个手指上，我看着还算有点价值……”
“你疯了，你疯了！你会下地狱的，你会……”
小坦王疯狂的骂着，陈大胜就掏掏耳朵，嫌他烦躁，忽就把那戒指往地上一丢，瞬间抽出腰刀就要砍，小坦王便撕心裂肺一声喊：“不~！！不要不要！”
“这就对了，你得老实些。”
陈大胜笑着收了刀，小坦王便无比乖顺的倒退坐下，只眼睛贪婪的盯着那枚戒指。
这一回他主动说了：“你，你说你的交易，我，我可以把东坦给你，我……”
陈大胜伸手打断他：“闭嘴。”
小坦王立刻伸手捂嘴，手腕锁链哗啦作响。
陈大胜就颠着那枚戒指说：“我的交易很简单，请你激怒大梁的王，也就是我的王，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他不杀你，你也要想办法~让他杀了你……”
小坦王的手慢慢放下，简直难以置信的看着陈大胜说：“你，你疯了，你是恶魔么？你是恶魔么！！”
刚有生的希望，他却要想办法让大梁的王杀了自己？
陈大胜从胸腔发出沉闷笑声，笑完才对小坦王道：“对于死去的大梁百姓，你才是恶魔，你才该下地狱。”
小坦王摇头：“不，我不死，我，我可以道歉，我可以赔偿……”
陈大胜打断他：“晚了！对于大梁来说，对于坦人来说，都晚了，你必须死，还必须激怒大梁的王，让他亲自下令处死你！”
小坦王嘴巴颤抖，饿瘦的身体晃“荡”着说：“不，不可能！”
陈大胜拿起那枚戒指戴在手上看着说：“如今对于大梁来说，西坦也好，东坦也好，其实早就不足为惧，可自从贡济坦王死了，你们便四分五裂，如此便养大了高菲西奥人的胃口，而常年经商的玛媞尼人也慢慢有了自己的武装。”
小坦王表情慢慢静止，神“色”渐渐正常起来。
如果不是担心这一点，他何苦带兵袭击大梁，打仗便是打金钱，可是他的部落已经很贫穷了。
陈大胜微不可见的点点头，想着，这家伙倒是有些脑子，只可惜欺负错了对象。
他继续说：“所以，对于我们来说，坦人现在还不算是大梁最大敌人，你比我清楚，十年内，你们如果没有新的王，你们的部落，你们的家园就早晚是高菲西奥人的，或者是玛媞尼那□□商的。
不想你的黎庶成为奴隶，就动动你的驴脑袋想想，高菲西奥已经足够富强，与其壮大他们，还不如赶紧迎接新的贡济坦王入主太阳宫，我听他们说，你非常爱你的儿子，他叫……叫啥来着？”
小坦王嘴巴抽动，他有三个儿子，最爱，最信任就是伊比亚&#183;卓律治。
他张开嘴喃喃道：“我，我的卓律治还小。”
陈大胜摊开手，“露”出那枚戒指说：“嘿，有点王者的气势，在我们大梁，三五岁登基有的是，你们都要亡国了！想想你的小驴子，他将会是未来的贡济坦王，这~也是太阳神的意志，怎么样，做个交易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坦王终于抬头说：“魔鬼，你如愿了，可我怎么知道你会实现诺言？”
陈大胜站起，托起小坦王的下巴，将那枚戒指塞到他嘴里说：“死前，你把这个吞了，待我的王砍了你的脑袋，你可以让部下传信给你的小驴子，请求你的尸骸归乡，我们的王慈悲又伟大，他会答应的……”
陶继宗靠在牢门外神“色”莫名，他一直等到陈大胜出来，才对他冷然道：“如果，早知你是来做这个的，我是不会让你进去的。”
陈大胜回身看向他：“晚了，交易完成。”
陶继宗眼睛一瞪：“你又如何知道，陛下要赦免他？”
陈大胜笑笑：“对于那帮子文臣来说，利益最大化就是放这狗回去继续窝里咬。”
“那你还敢这样做！”陶继宗怒斥，却见陈大胜摊开手，在他摆动的手指上却有两枚一模一样的神鹰戒指。
陶继宗便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做的假戒？”
陈大胜挠挠头：“都是真的吧，谁知道那帮死人怎么想的，老子当初从坟坑里挖出三呢！”

第242章今……
今日有雨,  越下越大，江水渐涨，又有急风,  这渡口也停了渡船，霍七茜与镖局子便滞留在陆路距金滇四百多里的一个地方。
此地名字颇好，叫做落凤镇。
既不江，镖局子人就往落凤镇大车店里了,  而婚车这一行是女眷多些,  便住到镇外龙母庙内。
也不是出不起那个客栈钱，而是落凤镇不大却怪规矩多，客栈等一干营生却不接待女客，如此凡有滞留,  女客便都龙母庙投宿,  毕竟龙母是个女神。
这世上龙王庙居多，龙母庙却少，便是霍七茜看了不少书,  也是头回知道还有个龙母娘娘，显然这是个本地尊神。
那外地的龙母都跟龙王爷在一起,  叫做龙王“奶”“奶”的。
倒是入门的一处牌匾引了霍七茜的注意，护国佑民。仿若是大梁各处的神仙，都有个护国的宏愿呢。
可惜人家护国寺什么待遇,  龙母庙是比不上了，它就薄伶伶一处院子，只有东厢房三间能住人,  管事的也不是庙祝，而是本地师婆钱大姑。
钱大姑今年四十多，她原本是隔壁村子的人,  却在二十多岁那守了寡，好像是因为家里的财产被族人欺负了，那夜就抱着一双儿女来龙母庙寻，第二天出来见人，却说自己龙母娘娘上身受到了指点，从此就成了附近十里八乡的师婆。
又靠着给人算卦，祟消灾，给庙门口出远门的人画个平安符咒什么的，钱大姑就养大一双儿女，再给他们置办好家业，娶媳“妇”的娶媳“妇”，嫁外地的嫁外地，她也就挽了道髻算作出家，跟亲人都断了来往了。
三姑六婆连累后代人下人，不管外面把她的神通传成什么儿，了这个故事霍七茜是佩服她的。
女人为儿女，是什么事情都豁的出的，扮个神仙又咋了。
尤其说，这落凤码头落雨不渡客的规矩，是龙母上了钱大姑的身后立下的规矩，她便更觉佩服。
龙母借着钱大姑的口说，渡口落雨是在嫁女，伤心大家就都别好。
其按霍七茜的分析，恐是钱大姑的男人就是落雨渡船争客，厮打起来连累他落水丢命，偏偏旁人不说是那船夫罪，却说钱大姑命硬克夫，这就是这女人对人间的报复了。
她夫家这村靠水吃饭，赚的就是个码头辛苦钱，西南又雨水多，船夫们便不知一年少赚多少钱儿。
世人“迷”信，心有畏惧怕个万一，真就落雨不上船了，又所谓好事不出门，兴许最初还有人不信非要落雨渡江，后来倒霉了，就扣到落雨渡船这事儿上，这个规矩也就立起来了。
霍七茜她们到的这天，也赶巧一群码头船夫合了银钱，买了一头羊做供奉，他们牵着扎了红花的羊来到庙门口问钱大姑：“大姑，今年龙母娘娘咋一直嫁女呀？”
那身穿满补丁道袍，面目刻薄的道姑便翻翻白眼：“娘娘嫁女可不知，们问也是白问。”
带头的老船夫陪着笑，牵着羊来说：“那，劳烦大姑给祷告祷告，能不能想个法子。”
那师婆不想搭理他们，倒是看到霍七茜一行人，就笑问：“们这是投宿呢？”
朱婆子便先下了车，笑眯眯的问钱大姑：“劳烦姑姑，可还有空屋子？”
钱大姑抬头打量车子，见挂了红，就笑说：“有呢，有呢！赶巧了，这日娘娘一直嫁女，这里也是耽搁了个新娘，都等着雨停呢，如今还有一处空屋，那屋能放十个竹榻儿。”
朱婆子点头：“那，怎么算这个钱儿？”
钱大姑便说：“娘娘慈悲，最愿意庇护女子，施主们若住，娘娘座下地方都不要钱儿，若是与一起吃些庙里的饭食，这个一位三。”
朱婆子细心：“三，管一日饭食么？”
钱大姑点头：“是，只是们这庙小，好东西也没有，就是些庙产里的粗糙饭食，还望施主不要嫌弃。”
霍七茜掀开车帘问：“劳烦您，们新娘说包您那空屋，一日多少钱儿？”
钱大姑却摇头道：“哎呀，这不是为难么，也不知道这雨下好久，又有多少女客不了江，诸位包了屋子，若再来客就雨里存身了。”
如此也就罢了，朱婆子只请这大姑打开庙门，好让她们驱车入内，这就把一帮子船夫挤兑到了一边儿，只气哼哼又牵着那羊走了。
钱大姑看他们走远，便在刻薄脸上拽起一些冷笑。
骡马入院，钱大姑从后面抱了很多油布盖在嫁妆车上，又拉了她们的骡马棚帮着喂起。
这是个极利落的女人，做这么多事情丝毫不见凌“乱”，竟是什么活儿都能做，且做这么多，人家真不收钱，倒像是个无欲无求的出家人了。
等安排当，霍七茜她们入了空屋，便一起动手把空屋角落的矮塌擦洗了，垫了毡子，这才把黄巧娥扶下车。
落雨泥泞，黄新娘穿了一身鹅黄细布的衣裳，只脑袋顶盖了布，嫁娘衣裳她也舍不。
待了屋，看到安全，她这才取下盖头，从袖子里拿了一串钱递给朱婆子说：“快快，找那大姑，囤点干柴来把屋子烘起。”
待朱婆子离开，黄新娘才挽起袖子，“露”出一串儿“潮”疙瘩对霍七茜道：“七姐，说这疙瘩还好么？”
可怜的，这一入南边，她这身上便开始成片的起疙瘩，真是又痒又痛。
霍七茜哪里知道这些，便出问钱大姑，人家是师婆，倒是什么都懂些，便作价七卖了霍七茜一包“药”面。
回来打开一看却是炉甘石。
身上痒的厉害，黄新娘看到“药”面儿便涂抹了满身，到底舒服了些。
雨水越下越大，屋内烘起干柴，霍七茜到了庙后的灶头一开笼屉，看钱大姑蒸了一笼野菜团子，想到出门在外别委屈嘴儿，就出跟钱大姑借了蓑衣出门。
她却没看到钱大姑那满面一言难尽的儿，到了镇上她才白，这边店铺不多，仅有的三五处商户，竟家家门口挂着不接女客的牌子。
这就有点让人生气了。
雨水里霍七茜在暗自运气，却从一边的饭铺里倒飞出一个人来。
亏这老镇子街面泥泞，这人出来仰面又滑了一大段路才停下，缓了一刻，他慢吞吞爬起，晃晃悠悠捂着心口便是一口血喷出来。
而这一口血，便将本不热闹的老镇街头弄的更加安静，霍七茜拽了一下斗笠躲在暗处打量，就这人道：“隐师莫怪，小人早退出江湖，山头人早就散了个干净，您今日就是打，也帮您召集不从前的江湖朋友了，再说，咱这个地方多少人一辈子连个对江都没，他们是真不知道九州域啊。”
山头人？山贼？
九州域？仇家！
霍七茜眼里闪寒光，躲的更加严密。
街里吐血这位四五十岁，也是白苍苍有些年纪了，可惜到此刻他也不敢说什么尊严，就当街跪下，一个头扎到了泥水里继续哀求道：“……小人不区区草莽，便是从前好的时候也没横财，这附近就养不起有钱主顾，尤其这年朝廷律法越严格，们这些混刀口饭的，十个到有八个不做老行当了。
落凤镇是个小地方，小人接不住您的令牌，一辈子的积蓄也就这么多了，如今又有旧伤在身就属是个废物了，也，也就，就这十，还是从前提着脑袋弄了半辈子的家当，真不是您说的目中无人，隐师~您开恩啊！”
那饭铺里传出一声冷哼，一中年人从店内探出脑袋冷笑道：“滚吧！”
这人如蒙大赦，又想起从前旧事，心里觉着对不住，到底又磕了次头，这才挣扎站起想走。
只可惜他也没走步，那中年人便站出来，店铺门口用脚尖挑起一块半砖，对着这人后背就是一脚。
青“色”砖头凛冽飞出，瞬间砸在这人后背，就他惨叫一声趴下，抽搐下又是一片血缓缓从他身下蔓延出来，又缓和一子，他才挣扎着越爬越远。
倒是个命大的山贼……
雨水渐大，冲起泥泞盖住了血痕，霍七茜就安静的等待，一直等到那饭铺出来四位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看不清面目的人。
这些人身上功夫却是不错的，真就是霍七茜离开燕京，看到下盘最稳当最轻盈之人。
她便想，从前就臭头说，如今大梁江湖客大多沽名钓誉，若说手里有本事的，其就那个地方，其中水最深，还真数九州域了。
这五人出来饭铺，就先后敲开街面的店子买东西，先是粮店，又是酱料店杂货铺……也没多久，便一人提了一个雨布包袱离开了。
霍七茜便悄悄跟随着出了镇子，提气飞身上了老竹梢头，这落凤镇周围最多便是竹林。
她若不想让人察觉到她，这世上怕真就没人能找到她。如此一路尾随到了码头江岸附近，这五人便了江岸供旅人方便的草亭。
这人显然是想江的，却也打到，今日江面没有任何渡船，也难不倒人家，便由一位看守东西，其余四位提刀入了竹林开始砍伐起来。
这是想要扎个筏子江？
又一子，那守在草亭内人竟背着手看着雨水“吟”起诗句来，还挺悲凉怅然的，跟才将街边伤人敲诈那厮，不是一个人似的：“亭外雨戚意阑珊，凄风更胜五更寒，琼楼玉宇谁家笛，南雁飞不还……哎。”
这人念完，便有一扛着七八根老竹的人归来夸奖道：“方爷！您这也没跟那水先生学日章，竟作诗了？”
这叫做方爷的矜持道：“这算什么？们没见那水先生的风采，又怎知他的本事，别说教了，儿引们一见，便知先生有多么不凡了。”
却原来，这人是与小宰等从庆丰挟了佘万霖出来的那个老方。
自打那日佘万霖与老臭跑了，他便与小宰分成路，开始四处疯狂找起人来。
到底一人力薄，老方便凭着九州域的信物，从江湖收了新的属下。
只这人出门在外，一大群出来也是吃喝拉撒每日里损耗银钱，老方个这日到了落凤码头，便把身上的银钱消耗完毕，不放出江湖令，却只有一个早就离了江湖的老山贼招待，收到供奉是有零有整五十。
老方心里憋屈，难免就了一通脾气。
须知，九州域留下的江湖势力分布图上，只要有名有姓，就必欠九州域的人情。
好家伙，这么大的香头主动伸出来了？就给五十，这不是侮辱人么？
愤怒之下，老方就伤了人。
其老方还真冤枉了人，落凤镇这个地方自古闭塞，加之民风不好，就养不出多密集的人口，虽然它挨着码头。
那老山贼是附近一处浅山里作恶的，靠着水路的山贼大多寒酸，只老方觉着九州域牌面大，就难免期望高。
新收的属下不懂诗，夸奖却是的，自然是打蛇棍儿随上又是一通“乱”捧。
老方故作高人，学着小宰的儿就“摸”着胡须道：“哎，不有感而，总想起从前咱九州域的出门，便是本地县尊都不敢怠慢，今日却受此侮辱……”
只他这话还没说完，却树梢有人用嘶哑的语气嗤笑道：“看也有个年纪了，说话却忒不要脸。”
老方面上大惊，立刻拔出一把短刃握住，四处看了一圈怒喝：“谁！出来！”
霍七茜从树梢慢慢落地，这动作漂亮的如步步走阶梯般，人下来，便拽了一下斗笠继续嘲笑道：“侮辱那银子，看花的倒是爽利，哈，九州域就这的？”
她这话说完，耳后处破空风声，便又提气纵身飞起，就有那暗算的失了手，径直冲跑到草亭才收了力气，回身皆是大惊失“色”。
老方站在亭子里打量霍七茜，他是个有眼力的，能这般无声无息身形犹如鬼魅，许跟了一路，自己竟没有，这便是个~高人了。
他是后入九州域的，便也没什么尊严，就很是利落的一抬手，刚要说点虚的探探路，却看那人一抬手拍断身边的老竹握住，竹冠那头对着老方便怼了来。
霍七茜平生最怕江湖路数，一旁人问她在哪个庙门又烧的哪路香，她就想疯。
她哪知道自己归那边，从头至尾她都不承认自己归江湖。
如此就痛快出手，先打服了再说。
老方本举着短刃想挡下，却被一股子根本抵御不住的大力猛推着出了草亭，人瞬间腾空，倒飞七八丈后摔入江水。
待他好不容易爬到岸边，才起了个半身，就被飞来的属下又怼到江水里了。
如此连续次，老方只蹲在浅岸不敢站起，他见小宰出手多次，每次都是声势浩大，却不若这位，动作利落且目的确，自己五人被先后落水，人家周遭连一片多余的竹叶都没惊动。
举着老竹觉着冠儿不利落，霍七茜手下一抖，一股子暗劲送出，那竹子头起的枝叶便脱离下来，给她留下一根顺溜溜的竹竿子。
水里挣扎的想上岸，又被她单手举着竹竿敲到水里，直到他们不敢挣扎了，都老老的蹲在浅岸，霍七茜这才把杆子怼到老方面前一寸处问：“喂！~庆丰城么？”
老方在冷水里蹲着，早就吓的大惊失“色”，他便不是顶级的高手，那也是混了半辈子江湖，凭着手下功夫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局，再，他若没点本事，小宰他们也不能看的起来呢。
然而这就是一个照面，还没有动手呢，就被人家拍在水里了。
而这位对力量的掌控，在他看来入化境，这难不成是个武圣？
他就觉着“毛”孔子扩开，冷水里能觉着汗“液”冰凉的往外冒。又这位问庆丰城么？便随即摇头，无论如何不敢承认。
他不认，那杆子就利落的甩在他到脸上，顿时他觉着半个脑袋都是木的，人就扎在水里，“迷”“迷”糊糊觉着自己要了，又被杆子抵住上衣，从水里挑起挂在半空。
霍七茜挑着人问：“庆丰城么？”
老方有气无力摇头，他今日承认也是个，不承认兴许不了呢。
看他还不认，霍七茜就一抽竹竿，老方扑通又入了水。
自己的孩子被九州域的劫持了，不管是不是安儿淘气，九州域的就是她霍七茜的仇家。
辛伯出来的时候说，此次出门最好甭“乱”普度众生，人家九州域真没看榆树娘娘的面儿，动了她的地方，不提安儿与她的关系，那也是仇。
好像辛伯比她还气呢。
出来这么久，霍七茜好不容易找到点线索，邪火憋了不知道多少天，她能饶了他们。
如此便把个人当成肉片，又把江水当成锅儿，就反复挑着人往水里沾。
可怜这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江湖好手，如今五对一，竟被人当成刚破壳鸡雏般拿捏，根本就反抗不。
这就太恐怖了。
这种前所未见，想都不敢想的不对等博弈，没下就把他们吓的胆子都破了。
老方也不认，他属下却扛不住了，便有一个大声喊到：“前辈饶命！！小人个没有庆丰城，但是，但是方，方爷，他……前辈饶命啊……”
也！一时间老方万念俱灰的闭了眼睛。
半注香后，老方如衣裳般被晾在草亭之外，低着头被雨水淋着。
他的四个属下就跪在亭子中间，索索抖的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从老方如何跟着小宰等在燕京劫人，又如何丢了人，老方原本是做什么的，后来又怎么入的九州域……
霍七茜就坐在草亭石凳上，后又问：“尔等意思，金滇的就们人？”
那人道：“是，那位小贵人手无束鸡之力，咱们个也足够了，再说，人家未必入滇，至于小宰他们，早经往折返燕京各处要道阻截，如今晚辈，不，小人等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霍七茜又问：“知道怎么联络人么？”
这人连连摇头，他身边人到想起一事后说：“前，前辈，小人想起一事。”
霍七茜将带着斗笠的脑袋看向他，就这人说：“小人，小人方爷说，若在找不到那狗崽子，就一月后燕京集结，便是折了“性”命也要救出膳夫，前，前辈若是想找，找主……不若燕京？”
崽子？自己的安儿竟被唤做崽子？
“呸！”老方终于抬起头，这子倒是有了志气，就鼻青脸肿威胁到：“们这个忘恩负义的狗日的，就不怕将来，将来九州域问责么？”
这个到底是怕的，不敢看老方，就一起眼巴巴的看向这位索命魔头。
本来愤怒，又一想他们也不知安儿向，霍七茜倒是心情好了。
安了心，她便又问：“们没庆丰城？”
这位摇头如拨浪鼓，又拿祖宗后代诅咒誓，他们不是家里祖上与九州域有交道，老方凭着信物来寻，想混出点名堂在大梁朝颇难，他们便认老方做了头儿。
如今老方威胁，这人便万念俱灰，一时间有扛不住的就嚎啕起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个，这该如何是好？
知道要了，便有了千般后悔，一个个嘴里又是思念老母亲，又打自己大嘴巴说是不孝，又想起个孩儿，也是哭的相当真挚。
却不知世上一切情感，独濡慕之情能打动霍七茜。
如此霍七茜便问他们，可悔了么？
这个悲泣，若有后悔“药”，定终身不入江湖，只在家做个孝顺儿子好父亲足矣，可惜，在前后不，真就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如今胆子也吓破了，尊严更是不要了。
这个哭，就看这魔头从草亭站起，就没有征兆的拿起外面的竹竿，挑了老方来到江岸，直接将老方往哪江水里一抛。
老方入江要挣扎，却被杆子打在后脑便一动不动了。
雨越下越大，江水上涨，老方的尸首在水里存了一又顺水飘远。
这个索索抖，从未闻江湖有哪位不说原由，说弄真就弄的。
霍七茜是一点都不后悔弄老方这厮，只要那日动她安儿的，就一个都别跑，都给她等着吧……
“这次~没人能威胁到们了，回好好做个孝顺儿子，做个好爹，这江湖也不是好地方，还是不要混了~滚！”
四条身影从草亭爬起，狼狈的跑出很远才住步折身，对霍七茜诚心诚意的磕了个响头。
龙母庙内，钱大姑坐在一眼尼炉边上烤菜团子，她嘴里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又不放心的看向庙门口。
老旧的庙门被推开，那离开的小媳“妇”儿提着一个包袱院。
钱大姑放下心，就抬脸笑问：“呀！这倒是稀罕，大姐怎么在镇子买到的东西？往日要买，都是自己划船对岸呢。”
霍七茜来到廊下解开蓑衣，摘了斗笠挂起笑道：“雨大，不说话就指点，他们没认出男女来。”
钱大姑一愣，细想想可不是这，到笑了起来，语气也莫名轻快了：“大姐倒沉住气儿，也是有本事胆“色”的，快！快烤烤火，家小姐都等急了，问了好回呢。”
如此，霍七茜便提着包袱了屋。
那人跑的太快，东西也不要了，她就在他们包袱里挑选了一下，包了剩下的锭银还有干粮回来了。
咱是个节省的贤惠媳“妇”儿，没浪费粮食的。
屋内，眼干柴火烧着，黄新娘围着薄被坐着，与一位也穿着红衣的小新娘闲话。
看到霍七茜来，她便松了一口气的问：“七姐可算回来了，今日倒是的久呢。”
这些日子，这姑娘经在车里闷的白生，又好吃好喝日子有奔头，人就清秀好看起来。
霍七茜喜欢她，再加今日报了一线仇怨，总算出一口恶气，她就语气愉悦说：“还说呢，这镇子不做女客生意，是趁着雨势大了~装成哑巴才买了些东西回来的。”
朱婆子笑眯眯的接了包袱，借着窗下微打开，却是二三十斤的干粮，又有饭铺才卖的细饼，荷叶包的各“色”酱菜腊肉，她就咋舌道：“好家伙！这是吃了这顿要了么？一贯是个不的，咋就买了这般多？”
说完又问黄新娘：“的“奶”“奶”，您这是给了她多少钱儿，就没这日子的。”
黄新娘是一没给，她知霍七茜身份不凡，到金滇也有旁的目的，受人照顾了一路，自然是维护道：“不多买点可怎么办，这雨还不天下，这边又不做女客生意，若说，还是七姐有成算。”
她这话一出，便到霍七茜暗地里大拇指一枚，便噗哧乐出声来。
“倒也是，这地方可真不好。”朱婆子嘀咕句，从干粮堆里选了翻身出跟钱大姑借篦帘烤干粮，等她出，黄新娘才无限依赖的粘来问：“姐姐今日心情甚美？”
“甚美！”霍七茜笑着点头，知道自己儿子平安无事，虽至今没被找到，她也开心。
黄新娘张嘴又要问啥，就身边一人小心翼翼打：“姐姐，外面那些车上都是的嫁妆么？”
霍七茜闻言回头，这才看到屋角还有一个新娘打扮的姑娘，人家年岁不大，脸上还图了团大胭脂，也是憨美憨美的。
且在她身边还放着一个担子，一头扎着床被褥，一头放了只扎了腿儿的下蛋母鸡。
也不止她，这屋里俩本地新娘，嫁妆就是一担。
黄巧娥这点东西在燕京真不算啥，可越接近边城，这就越珍贵了。
黄巧娥笑着点点头：“对呀。”
那小新娘脸上便带出艳羡说：“爹娘真好……”
黄巧娥敞亮放肆大笑起来，霍七茜就从包袱里“摸”出一葫芦酒来到门口，对那钱大姑说：“来，老姐姐，咱俩喝点？”

第243章干柴烘烤的小……
干柴烘烤的小火炉,  炉上铺着铜篦帘，一排切好的羊肉片在篦上曲卷，发出滋滋肉香。
肉是霍七茜从城外带来的,  有五六斤的样儿，她大就给黄新娘切半斤，又弄半斤出来钱大姑烤着吃，就把朱婆子气死。
人钱大姑是省吃俭用的,  她倒是不馋,  却是一霍七茜便意外的投缘，便允许她坐在自己身边，于廊下喝酒烤肉，捎带说说闲话解闷儿。
其也说不出什么话题来,  钱大姑便问霍七茜：“妹纸家里几孩子？”
霍七茜拿筷子翻一下肉笑说：“六,  烦人死，不得我一好。”
这就很让人羡慕，钱大姑上下打量霍七茜,  还小心翼翼探：“这是都养活住？”
便是镇上一等人家，声五能立住三都是人丁旺盛,  这妹儿有大福啊。
霍七茜笑：“是呀，都坐住。”
这下是真的羡慕，钱大姑拿起粗碗,  恶狠狠喝一口酒，甭看她是道姑打扮，事上道家的事情她是一概不,  这龙母庙就是人家的地盘，自然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放下酒碗，钱大姑又吃两块肉才说：“那可真好！那,  几小子？几丫头？”
霍七茜也抿一口酒，南边雨水湿冷，御御寒气才说：“五儿一丫头，我这丫头是最小的，也乖巧，最得我跟我男人的意，至于上几，哎呦，淘气起来有时候都想弄死他们。”
钱大姑她言语当中对女儿不遮掩的喜欢，便笑的更加真诚道：“那你家可以，对姑娘这般好，可比我们这里强佂。”
她都说到这里，霍七茜便问：“我说他大姑，我也算是走过些远路的，咱大梁朝从上到下，我还头回遇到落凤镇这样的地，这般不把女子当回事，就不怕断子绝孙？这些怪规矩是咋兴起来的？”
霍七茜一句话，倒是把钱大姑的思绪带到很远的地，她想半天才说：“我们这儿，其从也是挺好的，几十年姑娘虽然不受重视，也至佂一句给旁人家养活的也就完事儿……”她笑笑，也夹一块肉吃：“可是后来，姑娘们就倒霉。”
霍七茜搬住自己的腿儿，尽量盘稳当点才问：“那后来是啥时候啊？”
身后窗棂支，钱大姑仰脸笑笑：“对喽，放放烟气儿。”
屋里传出笑声，银铃儿一般好。
又哪里是放烟气，是想钱大姑说闲话。
钱大姑有着跟那张刻薄脸不一样的慈爱，她拿起筷子夹肉，往窗户缝隙塞两回，那里吃，就说谢谢姑“奶”“奶”。
屋里有朱婆子，看肉片跟看自己的肉一般，谁爱看她。
钱大姑回来，就看霍七茜的眼“色”，霍七茜却添新肉鼓励她：“再考些她们，这才给几口。”
钱大姑就笑：“你倒是舍得的。”
霍七茜失笑：“这就舍得？几片肉。”
钱大姑却摇头道：“几片肉，这些丫头在家里存身十几年，你问她们吃过几回？往日在家佂吃一口都要看亲人脸“色”的。”
看着篦帘上的肉熟，霍七茜就夹半碗递给钱大姑，歪歪指指屋里。
钱大姑却不给：“你吃吧，人不能每足尽。”
霍七茜闻言也不强迫，就笑笑说：“那行，咱继续说你们这里的事儿。”
钱大姑盘腿坐回矮塌：“这里能有什么事儿，寡淡寡情的地儿……那是佂久的事儿，还是朝，那子我就几岁的模样，我们落凤镇便回来养老的岑老爷，岑老爷那在燕京当官，说是官儿挺大，可我如今想来，能说出那种话的，至佂就是芝麻绿豆，他燕京呆不住，才回来老家吓唬人来。”
钱大姑说着，想吸烟袋，就灌一些烟丝对着明火吧嗒几口，喷出一口烟才说：“落凤镇不过几里的穷地，周围连平坦庄稼地都少有，那还是我爷说的，老岑家吸一镇子灵气儿就养出一京官儿，人家过大世，自然他说什么咱们这些泥腿子就信什么。”
她吧嗒吧嗒的啄那口早就没火星的烟儿，就像吮黄连一般。
霍七茜看她难过，就小心探问：“他说啥？”
钱大姑冷哼，提起烟袋锅在矮塌低下磕打几下说：“哼，能说啥，混账下地狱的话呗！什么乾坤里分男女，男人是天女人是地，什么阴阳里阳是爷们，阴是娘们，什么小人跟女子都不是东西，祸水呀，小肚鸡肠易引诱不检点呀，这都是人家随时要说的话，他做过官，乡党就信他，以为燕京里都这样。
那位老爷家里有钱儿，他家就咱镇上最大的几处买卖，他不愿意女子入他家的铺子，可是谁能想到……他没几年死，这就成落凤镇的规矩？从此这镇上的女子就倒霉喽。”
霍七茜莫名就想起一句话，是谁说的，哦，家里的阿“奶”。
好像是上辈子说的。
阿“奶”说一样书千人读，好人学出好，坏人学出坏，灵人看出程，愚货就看出几大墨团子，这些都不怕，就怕那等蠢物瞎读，这就坑无数人。
钱大姑动心事儿，难免佂喝几口，偏巧这老几人买的是老酒，她便有些上头，最后声音虚飘飘对霍七茜说：“妹儿，老姐姐跟你说，我吖……坐过牢。”
霍七茜吓一跳：“您呀？”
钱大姑点头：“啊，就是我，那年我刚上神，这庙里香火特别好，人家都找我合婚来，我就说，本地姑娘不能嫁本地，不然就是死！后来人告……就给我锁到县里，判我妖言“惑”众，先是挨二十板子，还说要秋后斩我……”
钱大姑想起心里伤心事儿，清水鼻涕倒是比眼泪先出来，她举起手抹一下：“我本以为真的就要死，那子还后悔来着，说我散这好心作甚？到底儿女还小呢，可没俩月我就悄悄放……这事儿就是你们外地人不道，我们镇上是都道的，亏得我是师婆，不然也得沉我。”
她举起手对大殿拜几下，回头贴着霍七茜耳朵嘀咕道：“瞧瞧，人还不如泥疙瘩。”
霍七茜噗哧就笑。
篦帘上已经没有吃食，霍七茜便把帘子摘下，又往里添新柴，火势一下子旺盛起来，钱大姑就伸出手在上借暖和。
半天儿身后窗棂有小丫头问：“姑“奶”“奶”，那后来呢？”
钱大姑淡淡：“后来，对，还有后来呢，后来我才道，我进，镇上便有三户欢天喜地的把闺女嫁到家门口……那年也不道咋搞的，没几日，三新娘子就都找绳子寻歪脖树一起吊死。”
霍七茜手里的干柴落在地上，身后屋里也传出小小的惊呼。
钱大姑扶墙站起，抬手扣住窗对里呵斥句：“不大点孩子，啥也，赶紧借着热乎躺下，没得贵人“奶”“奶”夜里还给你们贴补炭火钱儿的，到没？”
屋里传出几声不甘愿：“到，姑“奶”“奶”，我们这就睡。”
钱大姑笑着坐回，低声在霍七茜耳边说：“就这么大的地，出来进都粘拐弯亲戚的。”
一阵风带起雨水，零星的浇在炉却把火焰喷的更高。
天提就黑。
点燃油灯，借着模糊明儿，钱大姑就看着龙母娘娘大殿的向说：“我出来养几月才好利索，后来……”
她眼圈通红，生生咽泪说：“那几寻妥当人给我留话，她们说，落凤镇的女子可怜呢，如今便不死，早晚也是难活，也不能让我一人添火，这才有她们三没，就应我那话，说本地水土不养女子，不外嫁就是死哩……那子都还小呢，就里这几丫头一般儿大，你说咋就那么灵透呢？”
霍七茜都这话惊傻，她整身子都是木的，半天儿，她才想起安慰她道：“没事儿，她们做好事，如今在天上都是菩萨。”
这是当年整镇子里的女人，一起合谋的事情，虽然她们不懂要反抗什么，可好歹一入大牢，又有三条人命的地基，这戏也就集体唱下来。
霍七茜拿起酒葫芦，对着台阶下的地倒出最后的酒水，人家也是一辈子。
倒完酒水，霍七茜才问钱大姑：“这般机密的事情，大姑也不怕我说出？”
钱大姑却不在意的笑笑：“不是机密的事儿，我们镇上凡有外地女子嫁入，婆婆定打发到这里住一宿，便由我来告，今后若有女一定不落这片恶土。”
霍七茜肃然：“我们不嫁本地。”
钱大姑点头：“那就出全天下宣扬，告诉她们，警醒她们，有女儿积肥垫圈臭家里也别入落凤镇，不然便是养十女，也大佂是溺死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就狠叨叨的，霍七茜就打寒颤。
油灯恍惚，眼看要熄灭，又挣扎起来放着微弱的明儿。
钱大姑拔下束发荆条儿，挑几下灯芯，又悄悄对霍七茜说：“我们这边的女子，甭管族里咋说，错非活不下换亲的，如今大佂都外嫁。”
她指指屋里笑道：“瞧着还是不错的吧？我就外地老客提起，说他们族里若有寡“妇”，照顾庇护还来不及，没有男人养活，人家还有族里给的祭田，死也能平安入土，失父亲的孩儿，也有族里长辈各自伸手照顾。”
霍七茜呼出郁气道：“本该这样。”她又想起自己从，便又补一句：“分人，分良心。”
钱大姑立刻懂的点点头：“恩，可也没有恶人扎堆儿住着，反正找我合婚卜卦我就是这么说的，丫头必须离土，不然就是死地。”
霍七茜点头：“怪道到这地，我就觉着此地人丁稀少。”
钱大姑解气的笑笑：“谁也不傻呢，外地娶婆娘子，十贯聘礼带回五贯，上等婚姻。我们这里的男丁想找媳“妇”儿，出三十贯一文嫁妆都不要，人家还未必嫁哩，再说，谁家能有三十贯，梦呢。”
霍七茜好奇：“那些男人真不道？”
钱大姑就笑：“又不傻，可惜已经跟当初一样，也是规矩，就不好打破。”
她忽然唱起来：“千日有夫千日好，一朝无夫心烦恼。女人无夫心无，出入家门无人呼。夫莫嫌妻生的笨，妻莫嫌夫命不好。命里只有八合米，寻遍天下不满升。夫妻二人互相敬，白头偕老是命好……”
想来，当初大姑也是稀罕自己男人的吧，她也有过好日子的，霍七茜道这唱词叫做劝善经，可道理这事儿都是说给好人的……
四处安静，隐约到外有人惊叫，说是淹死人……她看看钱大姑，钱大姑却不在意的问：“妹儿这是金滇干啥？”
霍七茜愣怔下，便气恼说：“找一不孝子，抓住腿打折！”
佘万霖打一巨大的喷嚏，便没奈何的放下碗“摸”“摸”鼻子，又“摸”“摸”自己的心。
今儿这是怎么，就莫名心悸。
平金小心翼翼的从外回来，进屋反“插”门，就小心小胆的，又眼含敬仰的走到佘万霖说：“这是我在咱茶场里“药”房偷的，就给我吓死！”
丢烫手山芋般的把贼赃撇，平家才找到自己的魂魄。
能不怕么，嫡枝少爷他飞啊！
还扛着一人躲避一城搜检，悄悄运大活人回自己屋子。
他自己赶车回家，这一路官兵搜检不下二十次，他年纪不大，还两次人提溜着折返城门，人当成牲口般捏着下巴看牙口。
亏得他是平家人，背后还有茶场，熟人也佂，不然……还真不好回来，可等他回来，毅少爷已经屋子里。
平金年纪不大，看到佘万霖真本事，自然衍生慕强的心思，佘万霖让他保密，他就保密，甚至大掌柜平宴他都没告诉。
让他偷退烧“药”，他就真偷。
偷完想着，明儿这倒霉孩子好，我先给毅少爷跪下磕头，请他收我为徒，也不道收不收……要是真不收，我就一直磕头，一直磕头，必要让他收我。
谁不想飞呢，那般的威风！
佘万霖可不道他动这等心思，他就打“药”包，挨查过种类，又寻烹茶的陶壶把“药”沫子灌进凑合熬着。
虽然他也不是郎中，可丑丑也没少教他一些东西，基本的子还是背过的。
他煮“药”，平金就打床幔，看着里已经换衣裳正发着高烧，气息微弱的小子说：“毅少爷，您说他还有救么？”
换衣服那他是看，也吓到，好家伙，鞭伤刀伤，棍击伤，新的旧的这孩子身上就没有一片好肉，可别死在屋里。
佘万霖拿着折扇小心翼翼的看着火，他道平金的意思，可不看这些伤，他救这孩子的心思就是尽人事。
看到这些伤，他才想起爹后背上尽是这一模一样的东西。
只这孩子更惨些，身身后都满。
如此就必然要救，还要救活。
也不道为什么，就冥冥当中有声音告诉他，这孩子对他家十分重要。
烟火熏到，吸吸鼻子站起来，投“毛”巾给羊蛋换上，佘万霖就看着这张张永宝一模一样的脸说：“有救的，这是强人。”
“是么？”平金显是不信的。
佘万霖似有若无的点头，又觉天“色”已晚就打发他，倒是自己守到半夜才“迷”糊着。
半夜羊蛋的烧是退，他身上感觉舒服，就下意识不想醒，佘万霖扶着喂半碗泡点心汁儿，就凭旁人折腾自己，人家眼皮都不待睁的。
第二日辰时末刻吧，平金便从外奔跑进来，又一把拖起佘万霖说：“毅少爷，赶紧茶场口看吧！有好几戏班子的人哭哭啼啼寻你跟老掌柜呢。”
佘万霖心“性”稳当，就披衣裳坐起，抬手拿子卷羊蛋，飞身上梁给他梆上，这才指指眼睛，指指房梁嘱咐道：“我不回来，你就着门等我。”
平金又震撼，就点头如捣蒜的应到：“道道，你快吧师，啊，少爷安心，我最稳当。”
老臭是先出茶场的，等佘万霖到，远远就张班跪地哀求：“平掌柜，您观音菩萨转世救苦救难，孩子们真就啥也没做，好端端的昨儿在街上他师兄几溜达，过来一群兵老爷，上棍子砸晕就都拖走……”
佘万霖心里一惊，几步跑过来才看到，戏班子来一大群人，可是他最熟悉的只有一张永春，而张永宝，张永青，张永财就都不在这里。
瞬间他便想起羊蛋那张脸，心里只道是坏，耳朵边就满羊蛋几的脸，还有笑声，嬉戏声……
“小东家，这糕可甜吧？你吃，我们看着就成。”
“我要学八十八出戏！”
“我将来必是角儿，练好本事赚银钱就请小东家吃肉，还，还吃点心。”
“你叔敢给你二十钱！让你随便花？真好！”
“小掌柜你买糕啊？真的买啊？”
“喂喂喂……喂……咱们买糕呦！”
“不是说，卖我，就不卖弟弟么？”
小宝就依依呀呀也唱到：“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场景该切换三个，但是很多小宝宝场景一多就“乱”，只好写一半。钱大姑唱的那个词儿挺好的，叫做《劝善七字经》，我用了一小段，就觉着合适，亲们也找来看看，有些挺好，有些过时，有些糟粕，就是因为旧我才用的，毕竟古人么，觉着正确好的东西该是差不离的。如从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个名“妓”作诗，在诗里哭泣，我真可怜啊，从此没有三从四德的庇护了，天下这么大，我该去从了谁？所以呢，了解古代“妇”女史，要从各各方面去分析它，以现代人的思想与同情去指点她们，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三从四德本根不好，但是，在古代母亲熬到动用母权制约儿女之前，它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这是我的一家之言，未必正确，  jj:4513385:243:2020-12-18  11:49:12

第244章张双喜趴在地……
张双喜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没有娶妻生子，就把这些徒弟当孩子养，最初也不过想,  十个孩子里哪怕八个白眼狼，给他留俩防老，那也不亏。
可是养着养着这就亲了，尤其张永宝这个孩子,  他嘴甜娇憨,  天份也好，也会疼人，他心里就有了很多盘算。
此刻张双喜是恨死了自己的，如有后悔“药”卖,  他这辈子饿死都不会带孩子们来金滇了。
唱武生的范小松扶了班主起来,  张双喜就握住老臭的手继续哀求，他是个没本事被人看不起的，思来想去生平认识最大的人物,  也不过是平掌柜了。
也不是说没给富贵老爷唱过戏，问题是人家富贵老爷能跟他说两句话,  那都是恩赐了，还求人家？他是谁呀！
老臭倒是不为难，便说：“你这哭哭啼啼来叫救命,  就给我弄蒙了？
救什么命，怎么救？你话都说不清，就说小宝子他们几个被抓走了,  你好歹弄清楚是哪个衙门？为什么抓，是冲撞了，还是不小心犯了事情？对吧？”
“对对对对……”
张双喜一直没主意的点头,  这才抹了眼泪问身后的张永春：“你，你知道为什么？”
张永春年纪也不大，脸上吓得苍白，就磕磕巴巴说：“师傅，都说了，我，我也不知道啊。”
心里结火，张双喜上去一个巴掌就把这孩子打哭了：“不是说你们一起出去的么？你敢不知道？”
张永春捂着脸大哭：“师傅就给了三文，我就想着，我是师兄也不好跟师弟们争抢，就说我累了，只让他们出去看着买，我是真不知道，呜呜呜……”
这孩子哭的大家心酸，站在一边的佘万霖便说：“不若，我跟你们去城里打听打听……”
“毅少爷千万不要！”平宴平掌柜站出“插”话：“我知道少爷好心，可你就是去了也没用，少爷才来几天，又认识几个衙门里的人？再说~这外面抓的都是十三四岁的娃儿，别你出去一圈也丢了，回头族老们好跟我要人呢。”
老臭也不会答应佘万霖涉险，就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佘万霖无奈，心里到底放不下就对平宴说：“劳烦您，从账上给我支五十贯钱。”
五十贯少说是十亩上田的钱儿，平宴倒不是不能给支，只这事儿毅少爷做的又不合适了。
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张班主，见他激动要跪，便说：“且等下，毅少爷，我知您心好，只这样大咧拿出五十贯给他们，却是祸上加祸了！咱平家本在皑城受银钱所累，就总被扒皮盘剥。
他们轻易便拿了五十贯，若消息传出去，被人知道他们与咱有些深交，少不得让那黑心的惦记起来，没事反倒有事儿了，这事儿您要是放心，就能不能听~我安排下？”
佘万霖低头一想，便点头施礼道：“您说的对，到底您根深蒂固，劳烦了。”
看他听劝，平宴这才脸上好看些，又把平多喊了过来吩咐：“阿多你地头熟，不像阿金认识的人不靠谱，就随他们几个去看看，找人套套话，先问清楚事情，若能伸手就托一把，托不起~回来！咱坐下从长计议。”
平多笑笑应了，挤着胖脸到了张双喜面前说：“那，张班主，咱走着？”
张双喜能怎么办，只能听平宴的安排，就几步一回头的带人走了。
等他走远，平宴回头对佘万霖说：“我的好少爷，能把皑城一下子封了，那就不是一二般人，也不会是小事儿，您看看身后。”
佘万霖回头看看平家茶场，瞬间也就懂了。
平家在此地经营已有两代，他弄不清状况随意帮忙，若是那几个孩子真犯了大错，就得连累人。
可他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张永宝他们还真是无辜。
在平宴掌柜的眼里，这不过路上结识的一段情谊，小孩儿玩的好了，都想烧几刀黄纸表示一下情谊，可平少爷不考虑族人贸然伸手，就太不好了。
佘万霖这会子才醒悟，嗨，我不是人家平家人，我也不是在庆丰，燕京谁也看不上的那个小郡王。
想到这心里惭愧，他便对平宴微微躬身道：“我冒失了，您说的是。”
看他识教，平宴便捻着胡须道：“咱回，有些东西少爷愿意学，我便与你分说分说。”
……
平宴客房，佘万霖端坐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吃早膳。
这里倒也没有那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平宴便陪着他边吃边说：“……少爷与这戏班子不过就是搭船的一个交情，咋，您是坐船没给银钱？还是与谁连了宗要成就个世交？”
佘万霖表情淡淡，抬眼瞥了平宴一眼，这一眼倒把这一肚拐弯肠的老掌柜吓了一跳，饭也呛了。
他咳嗽几声，反应过来，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话说的冒失，也是气急了胡言“乱”语，都是姓平的，跟戏班子连宗这话不是将自己也骂了，再说了，人家也不是自己家直系的晚辈，人家是嫡出少爷，就是来你这散心来了，何苦这样刻薄。
待气缓和过来，他就站起赔礼道：“您看看我，这是在这边扎脚时日多了，心里也没了个尊卑，就胡言“乱”语起来，冒犯少爷，您千万担待。”
将饭碗里的米粒尽数扒拉干净，清了口，佘万霖才笑着说：“没事儿，宴叔也是为我好，我又怎会怪罪。”
平宴这才受了礼，讪讪坐下捶捶背想，您要不怪罪，您早让我起来呀？
破孩子年纪不大，好大的威压啊。
看平宴尴尬，一直没管的老臭才笑着说：“毅少爷，咱大掌柜也是好意，他就是觉着那张班主也不像是拿不出几十贯钱的人，便是没有钱他还有船，看你要帮衬，才将，他也该出言阻止吧？最起码的，说他可以卖了家业去救人，是吧？
大掌柜的意思，帮可以，咱帮绝路人，那是真的积德，那张班主显然是不想给几个娃子花大价钱的，其实人家到门上也就是想借助平家的声势，明白了吧？”
老臭对佘万霖挤挤眼。
平宴听了这话都快哭出来了，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他平生最烦就是人家说，哎呀，你姓平，你家有钱儿，就该你掏。
没的让人恶心。
吃了一顿不太舒服的早饭，老臭与佘万霖起身去后院呆着，平宴的意思，这几日不安生就都别出去了。
等离开那边好远的路，老臭才背着手笑道：“咋，咱们小王爷生气了？”
佘万霖有些无奈的笑笑，又摇头。
老臭倒是想的开，就笑着解释：“人家平掌柜有平掌柜的考虑，说他的道理这没错，您就谅解吧，至于张班主~他也没那么小人，没那么坏。”
佘万霖住步看他，老臭这才说：“让人家张班主卖戏船？这么多娃儿，又这么多人靠着这条船吃饭穿衣，明儿人救出来了，吃饭的家伙事儿没了，就抱着情分一起跳河么？”
佘万霖笑：“臭叔说的是，我才将也是这般想的，也不想跟平掌柜争论此事，没的浪费吐沫星子。”
老臭欣慰点头：“对喽，拿对错这样粗浅的道理去衡量人，傻不傻？您有能耐，掌柜没有，都没错儿，就不必争吵，也吵不出个结果。”
他满意的看着佘万霖，就想，你咋不是我儿子呢。
看老臭满眼慈爱，佘万霖呲呲牙，与他继续走，走在路上老臭便问：“臭小子，你阿爷从前想让你成为什么人？”
佘万霖看着前面说：“倒也没有什么要求，知世故而不世故，守住本心就不错了。”
可是，难呀。
老臭长叹一声，来到自己门前想进去，却被佘万霖一把拉住胳膊，对自己屋子努努嘴。
他住在老臭对门儿，中间隔着一个小水法，平金看不到他们，就满眼惊慌的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大算盘，正鬼鬼祟祟的扒拉珠子。
老臭看佘万霖这样，心中就暗道一声坏了。
他也看看左右，背着手咳嗽一声扬嗓门道：“少爷今儿功课做了没？”
佘万霖道没有。
他便有些训斥之意数落到：“我看你这几日是玩野了，走着，今儿起你是哪儿都别去了，别来一趟金滇心都耍散呼了。”
平金看到老臭也过来，就吓的腿软，佘万霖尾随老臭进屋，对他挤挤眼，还笑了一下。
他这才抱着个大算盘进屋，反手关上门，就有些肝颤的看着老臭。
老臭见他这样倒是笑了：“瞧你这样子，跟我们少爷到耍在一起了，怎么，不怕你们掌柜怪罪？”
心里畏惧平金也要说：“小人本就是总柜的人，老掌柜不知道么？”
老臭摇头。
平金有些无奈叹息：“您也看到了，我这早就被排挤的不能再低了，毅少爷看得起我，我就陪他解解闷。”
早知道这少爷是个闯祸头子，老子就挖个地窖呆到你们离开。
老臭诧异：“排挤你，这个我倒没看出来。”
平金无奈，将算盘丢到一边嘟囔道：“嗨，这也不能跟你们说啊，茶场的都知道，那青头阿朗的女头人，跟掌柜有几腿，还给他生了个闺女儿，咱家茶场的活计就给了他们做，我这不是嫌弃青头阿朗懒货么，就……
嗨~反正最后打了一架，活儿就给白头阿朗了，我做的主！咱家的买卖不受影响就得，让我做伙计我就做呗，反正我老掌柜说，再熬个几年调我总柜去，人家阿多才是大掌柜嫡系呢。”
这就涉及到了平家内部争斗，却原来这位是个总柜耳目，就怪不得想跑就跑，让他偷“药”他就去呢。
佘万霖噗哧笑了起来，老臭就瞪了他一眼，这才想起什么，在屋里四处打量，看一切正常他便困“惑”的看向佘万霖。
佘万霖歪头看看外面，见无人，就蹦到房梁上，几下将那被卷抛炕上打开。
羊蛋滚了几下，那张与张小宝一模一样的脸便“露”了出来。
“小宝？！”老臭诧异极了。
佘万霖指指羊蛋那满是老疤的手说：“你再仔细看看。”
老臭过去打量，他什么眼神，便知道不对了。
“这是羊蛋，小宝的双胞胎弟弟。”
拿起被单，佘万霖正要给羊蛋盖上，老臭却一把将他拉到一边，出掌化爪，对着羊蛋喉咙就抓了过去：“小子！还敢装，给老子起来……”
眨眼，那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羊蛋睁开了一双寒如深冰的眼，他手上快速，抓起被单对着外面就蒙了过去，身姿就如猎豹般也伸出手对着老臭正面死门就是一爪。
老臭迅速倒退，一臂支架，侧身格开攻势，另一只手抓住被单就是几下盘旋，将单子变成布绳，对着羊蛋就抽了过去。
就是刹那功夫，那边交手已是十数招。
老臭功夫不错，但绝对不是血海里拿命搏出生路的羊蛋对手。
且羊蛋根本不懂留余地，竟是招招对着要命的地方，老臭却是留手的，又不想闹腾出动静，就有些狼狈。
可他从来嘴贱，就边打边说：“哎呦，挺好呀，这是什么臭招？你咋上嘴咬呢？你是狗么？河东杨家鹰爪？宿里大趟腿？六手行刀，我去，小混蛋，你刀呢……我去，好狠！”
羊蛋锁不了老臭喉咙，也捞了他的下巴肉，就一下连假皮带假脸的揪下老臭一半面孔。
可怜平金受刺激大了，就吸着凉气，把后背猛贴在墙壁做飞翔状。
佘万霖本揪过平金看热闹的，见状就噗哧笑出声，不得不上前一步，出手就拿住羊蛋后脖颈肉，把他提溜起来了。
当年童金台在跤场，能用这爪透皮过肉，直接抓住那跤手后脊骨，如今不过一个枯瘦小孩儿的后脖子。
佘万霖声音冰冷：“小子，别不分里外人，信不信我给你捏断了，让你下半辈子粪坑里泡着过活，成个羊粪蛋！”
这是同类的感觉，还是比自己厉害几十倍的同类。
羊蛋一下子就不动了，特别乖顺的在空中双臂下垂，低头不语。
佘万霖把他随手甩榻上，他就双目无情直勾勾的看屋顶，就把个平金吓的直哆嗦，心里想，这，这是不是俩歹人啊？
是不是，他们半路上杀了真正的平畴，平毅，再冒了身份来茶场，想骗我们平家的银钱？
死也，今日我看破他们的真相，一会子，怕是会被灭口吧？
想着想着，屋内人便闻到一股子“尿”“骚”气。
佘万霖吸吸鼻子，就瞪了老臭一眼。
老臭捏着自己的假皮，哭衰个老脸，看平金吓的有些失了魂魄，这孩子不错，他就赶紧从腋下取出龟蛇套印递给他道：“甭怕啊，咱身份没错儿，是我从前有些祸事，要避讳些人，这才掩饰了一下。”
平金双手颤抖的接过这套印信，他也是闻听过，却是没见过。
就来来去去学着他老掌柜的样子，反复确认真假，假是不可能假的，可到底心有疑“惑”，便双手捧着印还给佘万霖道：“毅，毅毅少爷，这，这是为什么呀？”
佘万霖为他好，就接过音信不在意的甩给老臭，安慰他说：“没事，你也别问，就是我俩都闯了一点祸事，平慎叔让我们来金滇躲避躲避。”
平慎是谁？是这一代平家最大的当家人，是平金这辈子都要跪着见的神，可是听毅少爷这口气，他就……他就觉着……就觉着？恩？
自己从此鱼过龙门，兴许？烧对灶口时运来了，他就不一样了呢！
要么说，平家这个家教首推识时务。
人家是变脸真快，想明白了，就蹦起来笑成一朵花模样道：“这这事儿弄的，这屋里“潮”气，我给少爷把碳烘起来，嘿嘿，嘿嘿嘿……”
片刻，小茶壶便咕嘟起来了。
看着屋角拿着蒲扇，笑成傻子的平金，老臭就指指炕上的羊蛋问：“这个，怎么办？”
佘万霖笑笑，抬手将被单打开，帮羊蛋盖上，坐在床榻边说：“我最近交了一个朋友，他叫狗娃儿。”
这话触动羊蛋，他就扭脸看向佘万霖，眼神依旧没什么人“性”，很冷，也很空。
佘万霖继续说：“那孩子挺倒霉，一月前，听老家出力役的乡党说，他弟弟羊蛋也被他爹卖了，还是卖给金滇一个叫蔡闲子的人，他就差点没疯了。”
羊蛋没有被触动，反倒是扭脸冷漠继续看屋顶。
老臭对着铜镜把自己总算恢复成人样，回身就对佘万霖叹了一口气，想，这是又来了？
这爷们生来就在福窝，他哪里知道，地狱十八层，层层都是苦，这孩子一身伤，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才从那里面逃了出来，就凭着谭家那种手段，能练出陈大胜那样的人，有了教训，更会变本加厉。
他怎么会被人间区区情谊感动，怕是小爷儿嘴唇磨破了都没用，这次又要碰钉子了。
佘万霖不知道老臭怎么想，反是很认真的与羊蛋解释。
“狗娃儿现在叫张永宝，他是五福班今后的台柱子，他人小天分好，灵透~也良善，知道自己弟弟羊蛋被卖了，就每天哭呀，难受呀，那么胆小个小人，你知道他做什么了么？”
羊蛋一动不动的躺着，甚至闭上了眼睛。
佘万霖无奈笑了一声：“呵~从前我在家就觉着，我书读够了，什么也懂了，就谁也能指点一下，可现在我不这样想，也不会指点你，我就是告诉你，你有个挺好的哥哥，那么胆小老实一个人，为了给他弟弟赎身，他就学会偷钱了。”
老臭歪头看看羊蛋，对佘万霖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可佘万霖不。
“……唱戏的赚辛苦钱，赚低头钱，赚人下人钱儿，一群不大的孩子在台子上卖力翻腾，你哥还不是角儿呢，也一样摔打，旁个孩子一个跟头过去啥事儿没有，你哥就回回摔折过去，丢了大丑，便经常挨班主打！你知道为什么他会摔空了？”
羊蛋闭眼仿若死了。
佘万霖的手掌握成拳，也是犯了脾气道：“他怕一个叫羊蛋的死了，就回回都想从台上的赏钱里抹人家班主一个钱儿，他会翻跟头却不会偷钱，有时候摔上一晚，也未必能得手。班主开始生气，就打，打完他还犯，还摔，实在不成，就不让他上台了……那天他是真的哭的伤心了。”
长长呼出一口气，佘万霖伸手揪住羊蛋，把自己的脸凑过去说：“你也不必记他的好，他不在意！我就是告诉你，你哥他喜欢唱戏，他有个想头，想成角儿，大角儿！
他想成三江水上最大的角儿！他说，待发了横财，他就荣归故里，带上最少一百个钱！好给你买糕吃，分开那天，你哥都偷了人家戏班子四十多个钱儿了，我也说让他别偷了，我借他钱让他赎弟弟，好像，如今~不用了……”
佘万霖说完，松开手，羊蛋那张脸从他面前缓缓滑了下去……
看着小爷儿冲出屋子，老臭就叹息了一声，走到床榻看看没动静的羊蛋，他倒是理解人的，就笑着劝道：“没事儿，他说你是他说给自己的，也不是给你听的，你不重要！你想怎么就随你，歇着吧！好好养着，你这条命有人惦记，那是福分，睡吧！”
说完他放下幔帐，正要出去，就听院里平多招呼到：“毅少爷！畴叔！我们回来了！大掌柜不让戏班子进茶场，说让你们大门口说话呢。”
这还真不是为难人，茶场是最有讲究，最说洁净的地方，佘万霖与老臭匆忙赶到茶场门口，却看到，呼啦啦一群人里有张永青，有张永财，却没有张永宝。
心里咯噔一声，佘万霖便问：“小宝呢？”
就听平金道：“毅少爷，昨儿抓了不少人，一打听就知道地方了。我找的是正儿八经的关系，人家也卖了人情，这几个都押在司狱司里。
后来我就找了理问所的老关系，人家才答应出面作保，张班主花了三十贯赎人，可人就放了两个，您说的那个小宝，咱们也查了，问了，单子都见了，真~没这个人！”
张班主脸上呆滞，嘴角抽搐着想说点什么，可是张开嘴，就觉着嘴巴发苦，喉咙还有沙子，他再也没有三十贯，借？怎么还？
也不想为难人了，他就一咬牙，拉戏班子里的小戏，使了不知道多大的力气，才说了一句：“听，听天由命吧！”
他认真的给佘万霖等磕头，别人也随着他谢恩。
佘万霖就傻乎乎的看着，看着他们磕完头，看着他们一起离开。
可心里却想，小宝呢？你们不要了啊？喂，张永青，你不是要罩小宝一辈子么？你们不是吃点什么好，都要给小宝留些么？
看着人远去，老臭过来，到底搂住佘万霖的肩膀说：“走吧爷们，您记住这一幕，从此……便别忘了。”
佘万霖点头，随他回了屋子。
半下午，屋内寂静无声，倒是平宴掌柜不放心想过来看看，老臭就出去阻止，隐约能听到老臭笑着说：“嗨，江水上堵了一路，咱毅少爷从前在家，就是个独养的金贵孩子，也没交过什么朋友，这不就伤心了。”
平宴道：“还是见的少了，小孩儿！总要遇到不如意的时候，知道了，大了就好了，我说平畴，我得说你几句了，咱家嫡出的少爷，怎得跟个小戏混在一起，咋？那小戏脸上有花儿，还是个人间绝“色”？我跟你说，你可不敢给他带坏了，他可是守门单丁……”
“得得得，想哪儿了？真没事儿，咱屋里说去……”
悉悉索索脚步远去。
平金端过热茶，茶凉了，他又端来晚饭，饭一直凉到日落月出，院子里响起成片油葫芦叫声。
期间床上那冷心的爬下来，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吃了，一粒米都没给佘万霖剩。
平金回来收拾碗盘，看吃完了，这才安心回去歇息。
等到油葫芦都懒得叫唤了，佘万霖终于站起，走到衣柜前打开，竟取出一套夜行衣穿上，上次他还嘲笑老臭预备这破东西，谁知道还真用上了。
套好夜行衣，佘万霖打开屋门正要迈脚，就看到月“色”铺满的台阶下，放着一把腰刀。
他嘴角勾勾，弯腰提刀，抬手将巾布盖脸，瓮声瓮气问屋角：“叔~不阻止？”
老臭的声音无奈传来：“少爷就是要去？”
“去！”
“不过一戏子，燕京有的是角儿等着与您献艺。”
“小宝子喊我哥。”
“你有四个弟妹都喊你哥，亲卫巷子还有一大车，也都喊你哥。”
“那不一样，他现在就剩我了。”
“那就小心些。”
“呵~”
“笑屁！”
“一会子我~回来，咱爷俩喝点？”
“啊，哦，那就喝点，小鹰展翅先跌跤，您总要飞的。”
“不怕我吃亏啊？”
“吃呗，亏是好东西，越早越有福。”
“那~叔！”
“哎呦~祖宗！往日也没见你这般啰嗦，要走赶紧！”
“得嘞。”
“……哎！那你，你小心点。”
“得~嘞。”
佘万霖一个纵身轻盈的上了屋顶，他看看方向，找到康纳山的地方，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金滇有好山，夜幕里也有秀“色”，佘万霖却来不及欣赏，就奔着一个方向起纵，走了三五里的距离，他停下身法，从树上蹦下，原地等了一会，才先听到一阵急喘，接着……羊蛋便快速跑来。
看到佘万霖，躲避不及，他就扶着一棵大树喘气，眼神依旧是冷的。
佘万霖终于笑了，笑的特别开心，他指着前面的方向：“走吧狼崽子，我还以为你没有心呢，带路！”
羊蛋却看着他说：“你，会死。”
好像是很久没用人这个身份说话了，他的语气古怪，还有点像鹦鹉。
佘万霖少年意气，就轻笑道：“危险是肯定的，可你死了我都死不了，走吧！”
羊蛋吸气，走到佘万霖面前就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看，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回身带路，往一个方向而去……
他们过山头，越小溪，佘万霖在天上纵，羊蛋不会，就在地上跑，却也不慢。
然后……大概亥时左右，他们终于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山，那山是切面的绝壁，人就住在绝壁开凿出来的洞窟里。
羊蛋似乎是畏惧这个地方的，远远的看到，他就趴在地上半天不动，佘万霖不想趴着，就站在他身边，站了足有一个时辰，羊蛋才缓慢的，缓慢的伸出手，向着绝壁爬了过去。
佘万霖吸吸气，耳边听着动静，就一步一步跟着，一直跟到那山寨附近，远远的看到那边灯火通明，还好像有人嘶喊着什么？
羊蛋开始在地上打摆子，就像被生脱鳞片的鱼。
佘万霖吸气，蹲下抓起羊蛋腰带，带着他就上了树，又几个纵身饶了一大段的路，最后由上往下滑，终于停在绝壁最大的凸起上，这会子倒是看清楚了……
佘万霖却倒吸了一口冷气。
山下入口周遭空旷，四处重兵把守，外围皆是坚固的攻城车，还有暗桩无数，若不是他有这身鬼魅的身法，他还真接近不了，主要人的视线受阻，他又纵的高。
他却没看到，他提溜的羊蛋两只眼睛里全是死意，在茶场他还跟老臭能对打，狠的犹如狼崽子。
然而到了这个地方，他就像被驯化了的狗般，看到站立的人他就想跪，也跪了。
佘万霖提着他站在凸起，将他放下，他就跪着。
山口外是一片广场，有无数火把亮着，照着场中间的一个个铁桩子。
那些铁桩子上拴着站不起，如牲口般的人。这些人的打扮佘万霖熟，那日皑城入口，桩墙上杀人的那些，都是这些个比乞丐还不如的……还算是人么？
佘万霖看看羊蛋，心里无奈只等四处打量。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火把，穿着铠甲的大汉到了一处木台，他将火把往篝火里一丢，砰的一声桐油燃烧，高台通明！
而后他就手里拿着皮鞭，凶相“露”着，指着高台悬挂的几个尸体说：“瞧见了吧，你们也是长胆子了！还敢给爷玩哗变……啧~瞧见没！这就是下场！”
佘万霖手都是抖的，他看到小宝的尸体了，人就挂在地狱门口无助的晃着，他眼睛睁着，却什么都没看，为了遮掩什么，有人就扒了他的皮。
“哥。”
佘万霖蹲下，捂住羊蛋的嘴巴，在他耳边说：“哥在，咱走！”

第245章那地方蔓延着……
那地方蔓延着恶臭,  佘万霖想走，可羊蛋一动不动，捞不起人来,  拽也拽不动，他就像地上看到的一块石尖，你想把它捡起来，才知道它是山顶。
佘万霖心里也是难过,  并不想接受小宝的死,  他是福瑞郡王府的小王爷，自出生只要想要，便没有不如意。
而今就使出这般大力气，却救不了一个小伙伴？他忽觉着其实他什么都不是。
他阻止不了三江之上寻死的江湖客,  他给不了三江力役一个暖冬,  他庇护不得一个小小茶场，甚至，他救不了羊蛋的心。
羊蛋,  怕是跟小宝一样，碎了！
暂且舍了去意,  他悄悄盘膝坐下，只等羊蛋冷静下，再离开这块地方。
他觉着从前所读一切书,  学的一切本事，都不足以解释今晚所见。
在他过去的十多年生命当中，一切人都是良善的,  一切人都喜欢在他面前展现最美好的东西。
老祖宗在家就是吃一口河鱼，都要念经超度一下，即便她傻了她也畏惧报应,  怕到了地狱有人跟她盘盘总账。
这些人不怕吗？
看样子是不怕的。
就在高台不远的大营栅栏顶上，一个桩尖挂着七八个尸首，有新有旧臭气熏天。
虽然阿爷常带他去刑部大牢，去听堂审，去看斩首甚至凌迟，可这里有个简单的前提，那些人是坏人，他们犯法了，犯了律法不容的罪孽，就得死，这是人世间规矩。
甚至在江面遇到的那个少年，他的死亡涉及江湖恩怨，这个是可以接受的。
张永宝为何要死？不应该啊？
张永宝的生命简单无害，他就是从路上走，都因心里的怯懦而不敢大力落脚，生怕踩死一只蚂蚁。
他也不敢招惹谁，谁也能欺负他？
下面那军人越说越气，就蹦下高台，举起皮鞭对着那些不能反抗之人一顿折磨。
佘万霖就觉耳朵嗡嗡的，眼睛里看不到世界，只能看到黑，唯一的光来自下面，篝火照着张永宝那张脸，他左摇右晃，眼睛睁开，仿佛是活着。
感知着场子中间那一个个拴在铁桩上的人，佘万霖那颗少年对老刀曾有的崇拜，一刹那就化为飞灰，又聚拢成了悲愤。
难道，自己的父亲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么？毕竟他与羊蛋来自一样的地方，学着一样的东西。
自己的爹也被这样的侮辱过么，就像一条狗，不，狗也有反口咬的尊严，“逼”急了什么动物都该有愤怒的灵“性”。
可是如今被称为老刀的人，谭家首先剥夺的是他们愤怒的灵“性”，谭家，在养恶鬼。
而父亲，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鬼变成人的？
就怪不得，幼年的自己骄傲的对爹大声说，待儿长大，也要跟爹爹一般，做世上最锋利的老刀，爹的脸上在笑，可眼睛里却满是哀伤。
他的叔伯也都是这样，都笑眯眯的一言不发。
这是他们永远不会提及的噩梦吧。
然后娘亲总是焦虑的，会立刻“摸”着自己的脑袋说：“你爹有甚出息，学他做啥？娘的安儿做自己就好，恩？”
爹满面赞许：“是的是的，你娘说的对呀。”
他也终于懂了，爹与叔叔们为什么会常常躲着，春日里有一大片阳光，他们也会选择角落，把自己藏的严严密密，偶尔高兴了，奢侈了，才会伸出粗糙的大手去接光明，再往脸上摩擦，反复摩擦。
这样丑恶的地方，他们来过呀！
崖壁山洞传来机关的机噶声，野兽饿极了的咆哮起起伏伏，一直趴伏的羊蛋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猛的抬头，死死盯着那些面孔，亲哥，带着他逃离的哥哥，他们说，咱要出去，好歹吃一顿饱的再死。
佘万霖从深思中回神，他想抬手安慰羊蛋，却惊愕的看到，木台上那人手提钢刀，从悬挂的尸身上砍出更多的不会流血，却有肉腥味的伤口。
小宝摇摆着，无依无靠，他活着对这个世间无害，死了更无害的接受一切恶。
可是这样就对么？
几只蛮熊，肚子干瘪的豺狼，甚至还有一只猛虎从崖洞栅栏放出来，一出来便奔着自己的食物而去，眼见就要撕咬上去，佘万霖腰上的刀却被□□了。
阴云覆盖天空，没有一颗星星敢目睹人间，羊蛋背对着佘万霖，他站起来，摇摇晃晃挺立稳当说：“我哥在下面等我呢，你……走吧。”
说完他就蹦下去了。
佘万霖先是一惊，接着与羊蛋急速下坠。
他鼓动全身的力量，憋着愤怒的郁气，就什么都不想，什么也不畏惧，如真正的少年只为个简单的道理而奋起。
拴在攻城车上的恶犬忽然集体对着一个地方叫了起来。
场中兵士齐齐抬头，就见两道人影仿若流行坠地。
才将这些狗没有发现佘万霖与羊蛋，却是因为羊蛋跪的与下面那些人一样标准，现在他站起来了，那些狗自然就开始“乱”吠。
这么明显的两个目标被人发现，一刹那，本站在高台上的那军官便狞笑起来，十分利索的对虚空摆臂。
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站立，对着羊蛋与佘万霖便是一阵急“射”。
此地叫做康纳山，它养有恶龙，对人命死亡根本不屑一顾，可今日不同，他们遇到了一个意外，这个意外叫做佘万霖，“乳”名安儿，他是老刀与转世之人在人间降落的第一颗种子，他必要成就不凡，证一场大道，折世间一切恶刀。
眼见箭雨落下，佘万霖已经挡在羊蛋面前，他抬手抓起一根铁柱，挥手拽断锁链，并将那辱人的柱子使劲抡起，对着面前的箭雨破开一条凛冽的生路……
那铁柱深深扎在地面的岩石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斤，就这样被人轻易提起了？儿臂粗的铁链也被轻易拽断了？又轻易的对着高台甩了出去。
这仿佛是个妖人降临，把一干兵士就看了个目瞪口呆。
铁柱呼啸，两只蛮熊被巨力带起，嘶吼哀嚎，笨拙的身体撞飞高台篝火，无数火星在夜空升腾……
就像刮起一阵急促的飓风，大河茫茫浪尖击打浅岸，尘烟四起，高台的卫兵惊惧吹起牛角，鸣起急锣，更多的人跑了出来。
箭雨阵阵来，佘万霖动作快速，它们每来一次，佘万霖就在场子中间拔一根铁柱，往军士当中甩一阵尘烟，一时间周围哀嚎，人与野兽争路，野兽早就饥饿，捞住更好的活肉自然是按住就撕咬起来……
“来人！来人……”
更多的人从营外而来，更多的巨犬被松开绳索。
羊蛋什么都不在乎了，也许从前他在老刀营不高不低，今日却心有所念，便无所畏惧，跑到他面前的不管是什么，他果断挥刀，一劈两断杀出一条血路。
偌大营盘“乱”成一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最初有人惊慌，这到底是成熟的军营，为了培养出更多的恶鬼，谭家在此安排了谭家军最成熟的军队。
他们很快远离，不再聚集，盾兵迅速前行，举起长盾低喝一声，排好上下双层格挡，盾牌间隙一根根凛冽的□□支架出来，冷然肃杀的对着中间的高台推进。
佘万霖拔起最后一根铁柱，使劲甩出，盾阵散开再集结，而后不动了。
羊蛋终于来到台下，脑袋是懵的，他的人生从来就只有一个东西，叫做苦。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滋味，生于苦门，长于苦江，他人生最大的反抗就是他问爹，不是说卖了哥哥就不卖我了么？
他爹跪下给他磕头说，你走吧，我欠你的我来世与你做牛做马还你。
可是做牛马不是有好日子的么，村里财主家有一头大青牛，财主雇了人伺候它，还喂它豆饼，甚至它病了还会请对岸的先生来家看。
可惜那头牛命不好，它到底死了，衙门就派了人来家看它的尸首，全村人都去看热闹，就没有人不可惜的。
他哥哥被卖了都没有人可惜，现在轮到自己被卖了，还是不会有人可惜。
如此，羊蛋说出人生最恶毒的话，他挣扎着对爹说，你下辈子牛马也做不成……他爹嚎啕大哭。
羊蛋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上高台，小教头脸上“露”出畏惧。
羊蛋前行一步，他就退一步。
这真是奇妙的感觉，这个人脸上有着各种恶，却从未有过这样的？
他也会害怕？
他弄死的小刀把后山山涧填满，甚至在那养出几百只的豺狗秃鹫，一具尸体丢下去，转个身就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若乌云一般的黑白不分的人间。
他也会怕么？
小教头退无可退，倒退下高台险些摔倒，一排盾缓缓接近，格挡在高台之前，羊蛋双手托刀，眼睛却看着空中的哥哥们，他的目标非常明确，要过去，带哥哥走，走的远远的，寻个没人的地方做牛马。
做那种有福分的牛马，要冷了有屋檐，饿了有豆饼，主家还舍不得打，还要雇个牧童伺候着，只是出些小力气，就给主家心疼死了。
世上一定有那样的地方吧，他倒退几步，挥刀斩断一排锁链，那些人扑通，扑通的就掉了下来。
场中没了约束的刀一部分跪着，一部分后退着。
佘万霖手里的动作也停顿了。
他的父亲叔叔们也是刀，他们战起举刀，就只有前进，根本不懂后退。
不，谭家练的这批人，根本不是刀。
盾墙推进，间隙长矛阵阵突刺，迅速收起，他们想“逼”退羊蛋，羊蛋终于向前，飞身跃起挥刀，吃饱了，休息好了，他存了一身的力气，便把盾墙斜面劈开，收割了大量的胳膊。
那小教头脑袋在天空飞起，还发出一声短暂的啊。
惨嚎，哭嚎，盾墙倒退一步结阵，缓缓挪动让开，攻城弩车便被推了出来，只可惜这两架玩意儿刚出来，又一根巨大的铁柱从天而降，将弩车击碎了……
这不是人该有的力气，一切人都惊讶的看着那个黑衣人。
佘万霖却左顾右盼，他想，他需要一把刀了。
羊蛋转身上了高台，在地上看了一下，走过去，跪下，便把哥哥捂在了怀里。
我不知，你来寻过我。
若知道，我就不跑了。
哥！
周围的人都被佘万霖的巨力恐吓住，从角落又走出一个军官，他小心翼翼站在圆盾中间打量，看到羊蛋这张与尸首一模一样的脸也是惊讶的，便骂了一句：“该死的蔡闲子，骗钱骗到老子身上了。”
骂完，这军官又指着羊蛋大骂道：“狗奴，当日帮你的下场你也看到了，就谁给你的胆，还敢回……回，你给老子等着！”
他看到了那黑衣人，便又闭了嘴。
康纳山军营的规矩，从来都是逃兵必死，揭发者更有厚赏，蔡闲子拿尸体换赏金，想来觉着，这叫羊蛋的一辈子都不会回到康纳山了，如此他便弄死了张永宝，得了一笔赏金，却给军营却招惹下个魔头来。
佘万霖多聪明一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好，蔡闲子，等老子回去，诛尔一族。
想到这，他飞身跃起冲入盾阵，下手极快的捏住那军官的脖子手下用力，不杀，断颈骨，劈手又抽出他握住的直刀，飞身上了高台，横刀护在羊蛋面前，于兵戈锐利中心傲然对持。
高台之上，羊蛋认真的给他哥合眼睛，可惜合不住了，晚了。
佘万霖低头看看小宝的脸，才要说些什么，就听身后有人问他：“逆贼，你可知这是何地？”
佘万霖立刻转身，就看到野兽冲出的那岩洞口，又齐齐出来一队重甲。他们举着戈茅，围着一个老者走了出来。
这老者显见是个正主，他也不畏惧，就一步一步接近高台，于一丈处停下，背着手又问一次：“你可知，这是何地？”
佘万霖看看周遭，确定道：“人间地狱？”
老者立刻听出他的年纪，勃然骂道：“竖子敢尔，竟胡言“乱”语，你定是受此子蛊“惑”来错了地方，我便告诉你，此地乃是大梁军营！是大梁武肃公创立老刀营，是开国谭侯麾下训兵重地，尔所杀之人皆是朝廷军士，就不怕满门抄斩连累九族么？”
佘万霖脑袋歪了一下问：“大梁军？开国候？谭家两只猴，尔属哪一只？”
“闭嘴，好无礼的小子，你竟敢造反么……”这老者愤怒至极，正要训斥，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喂！”
这喂字一落，便见高台左右飞出四道暗影，寒光一闪，长刀对着佘万霖就劈了过去。
佘万霖听到一声奇怪的招呼，抬刀背身迅速格挡两下，火花四溅，他便原地拔起，刀锋旋转一周，袭击之人便断为两段，撞在一起断裂一地，死的极惨烈。
好果断的出手，就把下面那人惊的心肝都颤悠了一下，也把这老者惊的面“露”异“色”，却不为佘万霖这一刀，却为，那一声莫名其妙的喂？
谁提醒的，谁喊的？此刻都不重要了，反正人已经死了。
他低喃一声：“怎会如此？不该这样啊？”
原来这老者名叫谭守榉，乃是谭氏旁支庶出，虽他喊谭守义堂哥，然而谭守义看他就像看一条狗，大梁建国他才混了一个五品的边缘将军，这就尴尬了。
世家便是这样以血脉论高低，尤其谭家，尤其一个心有奢念总想造反的谭家，那是人人都有野望，就苦无机缘。
看到一门双侯的富贵，谭守榉更想给自己这一房谋划个出身，便接了这缺德的事情，却也不悔，反正从前嫡枝也是这样做的。
谭守榉自接了新刀营总教头的位置，他便想出许多法子，力求训练出一批比陈大胜等忘恩负义之徒更加听话，更加厉害的谭家锐刃。
如今没有战事，更没有黑骑尉做磨刀石，也只能让他们互相残杀，常与兽挣命，经历反复淘洗打去泥沙，十年他才练出不足一百把新刀，刨去前几日哗变处理这批，而今不足六十，又在此丢了几个，就把他疼的肝都碎了。
他原想着，便是这些刀还年纪小，可是几十人一起上，怕是陈大胜等也未必是对手。
可从一声喂起，就好像是不对劲儿了，一切都不对劲了。
好像，他练的刀没有忍，便从这人一刀里，他看到了久违的刀意，这种出手不给旁人半点活路的果决，他也只在曾经的奴狗身上见到过。
他又忽想起当年谭士泽说过的话，老子练刀总要让他们见到一□□气的，没点盼头谁愿意活着，好叫你知道，求生永远比求死更让人有劲儿。
才将那几个虽是好手，也听话，可是他们说了喂，显见是求死的。
想明白心中便有五雷轰顶，谭守榉便知坏了，谭家十年，害了无数人命磨刀，花了几千万贯在康纳山卧薪尝糁，却养出一群死刀。
看着铁柱拔起，铁链断裂解绑却依旧趴伏的满地新刀，谭守榉满头冷汗想，好像是，杀错了。
有求生之意的刀，都被他挂在了高台。
几股鲜血扑在羊蛋还有张永宝的脸上。
血是热的，泡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周遭无声，羊蛋歪头看着身边的横尸，又看自己哥哥，不甘心，他到底又伸出手使衣袖给哥哥擦脸，好奇怪的，他哥的眼却合了起来。
心里一麻，羊蛋猛的抬头看向佘万霖。
佘万霖却看着自己手中的刀发愣，刚才几下碰撞，格挡，杀人，都是惯“性”使然，可那几人，仿佛是来“自杀”的？
为什么要寻死？
羊蛋缓缓抱起自己哥哥，看着佘万霖小心问：“您，带他走，好么？”
佘万霖看着闭了眼睛的张永宝问：“我？我带他走？”
羊蛋确定的点头：“恩。”
佘万霖问他：“那你呢？”
张永宝看着周围熟悉的天地，看着死在脚下熟悉的人，他与这些人挣命，与他们挣食，深渊下的豺狗还是全家出动，他们却只有自己，这些年……他也只知道这些人。
他出去过，却早就忘记外面的人是怎么过活的，便是没人追杀，他觉着他也活不下去了。
羊蛋想笑，就对佘万霖扯扯嘴角说：“今日，今日你那饭，真香啊，你每天，每天都这样吃么？”
佘万霖点头，羊蛋就好羡慕的笑笑说：“那你往后要每日都这样活。”
他上前，想把哥哥送到佘万霖怀里，佘万霖没接，却问：“你呢？”
羊蛋说：“我，我想死在这里。”
他说完笑了，看看高台周围，单手挥刀擦出火花，引着台边火把，又努力去找了合适的词儿说：“好像，还可以这样的，我想这样……”
他扭脸看向佘万霖哀求：“可以么？”
他有些羡慕的看断成两截的这几位，其实他早就该死在这里了。
羊蛋说完，头顶乌云仿佛听到一般的散去，那些跪着的人皆被点醒，就一个个扬起脑袋，看看高台，看看那些尸体。
对呀，还是有个选择的。
高台木板终于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大，他们就拥挤着，一步一步往哪高台火焰中去，就像排着队过奈何桥般。
佘万霖不知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看他们表情轻松，眼神也有了人的灵“性”，便觉着，也许，他不能阻止这种死亡。
谭守榉惊恐极了，他喊着：“你们干什么，想死么……不是，老夫有错，我们坐下再议，你们且下来，来人，阻止他们，来人啊……下来！！拦住他们……”
没有人听他的，新刀皆是满面放松，可以选择去死的，有人守护的，再不会被人监视着求死不得，被更加折磨了。
听到谭守榉呐喊，便有各科教头集体上前阻止，佘万霖不接张永宝，羊蛋便想，也好，一会便与哥哥死在一起吧，反正也是一起来这人世的。
为了伙伴如愿，这孩子到底弯腰捡起一把刀，对着上来的那些教头就去了。
他想，他这辈子，总算是作对一件事情了。
佘万霖心里有些难过，回头又看了一眼小宝，心道，小宝，走好啊。
念叨完，他就两步走到羊蛋面前，与他一起横刀护着那些求死之人。
谭守榉愤怒至极并惊恐万分，熬死上万小童，就连这点渣渣都不给他剩了？
他该如何跟族中交代？
他就看着那些新刀犹如狂欢一般，举着一切可烧，可焚的东西丢到火里，想让火势大到无法熄灭，他们好一个个进去享受死亡，他就瞪着佘万霖喊到：“你，你怎么敢！！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么？你又知道他们是谁，你使了什么妖法，竟敢蛊“惑”这些，这些人去死！你……”
他总算承认他们是个人了。
佘万霖心里只有悲愤，便横刀虚空一劈道：“你闭嘴！”
谭守榉一噎，就听那该死的说：“他们才不是刀，不过一群可怜人罢了。”
银“色”刀锋劈开一切阴霾，那少年又朗声道：“真正的老刀一步都不会后退，便是面前千军万马，也会劈过去的啊”
谭守榉后退，到底闭目吩咐：“不必留手了。”
火焰冲天而起，无数秃鹫盘旋，霍七茜提着老臭嘴里骂骂咧咧：“你吃了我家多少米饭，你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我儿才多大……”
老臭满面憋闷的在空中起伏，有些不甘愿的辩驳：“玉不磨~不成器……”
“你他妈给老娘闭嘴吧！老娘的儿子想怎么就怎么，你吃了我家多少饭食，今儿都给老娘吐出来……”

第246章……
大地震动,  投石车四分五裂，直刀碎裂，身材消瘦,  衣衫褴褛者却兴奋万分，他们的两腮凹陷，脸“色”却被耀眼的火焰烘烤的幸福无比。
是的，被释放的,  不再被压迫的,  约束的那种彻底的幸福与狂欢。
瞬间，他们又不想死了，就想把这丑恶的地方烧个干干净净，没有那么多可燃之物？
那就找去,  一起找去。
豁出去的人不畏死,  原本这就是一群拴着撩烤的狠人，谁敢阻拦，谁就会被他们用最狠厉的方式剁成肉泥。
开始那些军士还尝试结阵对付,  然而根本不是新刀们的对手，几乎不用几个照面就会被砍翻在地,  死状凄惨。
这些人本来就是杀人工具，而今被释放，他们就全凭感觉出手,  心里根本没有畏惧。
又好巧不巧，佘万霖来了之后弄死过两个教头，却是守营兵士的直系指挥官,  这就更“乱”成了一堆儿。
新刀拆高台，拆牢狱，拆营墙,  一切可以燃烧的材料都被他们投进烈火……
每当一束火苗冲天而起，他们就无言的齐齐伸出臂膀，使武器对长空，仿若再说，老天，看到了么，我们还可以这样做，我们生一场人间最大的火，待到火苗足够高昂，就把你点燃敖干。
现场诡异极了，六十多个疯子迈着小碎步在拆东西，他们扛着，抱着，举着，拖着向着大火使劲投，使劲高举双手……
期间有几日没吃饭，身上没有力气被城弩穿透死在当地的，他便被伙伴们抬起，高高的送进热烈的火焰。
温暖的去死，这是好去处啊。
这就把老刀营的人都吓坏了，人家连死都不怕，他们怕啊。
就这样，一月之内兵营二次哗变，饥饿的动物从牢狱冲出，又嘶吼惊慌的到处冲撞。
巨大的轰隆一声，营墙被拆除，谭守榉惊慌失措对着周遭大喊：“来人，来人，上高台点狼烟！！”
他的下属大惊失“色”道：“大人不可！这是掉脑袋的大事儿！您怎敢私自动用烽燧？您可知一旦狼烟引燃会一路蔓延上京，金滇关卡是格挡不住消息的，这不是给燕京宗族找麻烦，再有，布政使大人不在司府……”
这下属是个军师人物，其实也是谭守义安排在谭守榉身边的暗探，平时也就是传递个消息，如今危在旦夕，他不得不出声了。
看谭守榉又气又急，他过去压低声音道：“大人可知封疆大吏擅离职守，私自离开大梁境是什么罪过！您想老帅爷死么，还是想我谭氏满门被株连？”
谭守榉不是个有本事的人，闻言便连连摇头，又打个寒颤低喃道：“老帅不死，可我这老卒也活不得了……你，你是谁？你……你是他派来的。”
那军师不想搭理他，也不想解释，便跺脚对箭楼上人摆臂，接过了指挥一职。
刹那，密集的投石从天而落，佘万霖的刀早就磕飞，就手里抱着一根木桩，将之舞了个密不透风，又一波一波将那些拳大的碎石反击回去。
控制小投车的士兵惨叫几声，纷纷从墙上跌落……新刀齐齐对天空亮忍，欢呼一声又奔着新的营墙而去，继续拆，拆光，烧光，这些丑恶的东西必须毁了。
一片营墙被新刀推倒，他们开始犹如蚂蚁般运送木材。而这种毁灭毁坏是极过瘾，能让人宣泄压力的。
又将一番攻势击打回去，佘万霖手中的圆木沉重落地，“荡”起不高的飞灰，蒙面巾后喘着粗气，却要努力不倒，他是不敢“露”出丁点的怯懦的。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却不知，他这种护卫的方式，逐渐逐渐在众新刀心里确定了刀头的位置，成了新刀们的精神支撑。
孩子总会模仿的，他就是下意识这般做的，可他的父亲从来如此，只要他在前面，身后的人他必会努力庇护住。
这才是老刀。
□□，就打回去！
投石，就打回去！
火弩，就打回去！
佘万霖无所畏惧，每一次还击都像在打破着什么。
两军对垒，那边人虽多，却渐因这种不顾一切的气魄而被挤在狭小的空间。
忽一声撕心裂肺，那叫谭守榉的就趴在箭楼高处，指着远处高喊：“开营门……开营门……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众将惊喜过去，趴在箭楼看远处，便见火把如三道长蛇，只见队头不见队尾，那是谭家军的甲骑，这是听到牛角声来救援了。
也不知道他们来了多少，随着接近，就大地震动，快若流星，眼见就要到营前。
“开城门！”
谭守榉惊喜的大叫，面目扭曲着指挥兵卒开营门，他要下去，亲迎甲骑。
只可惜这位连滚带爬的冲到营门正中，瞬间那甲骑就来到了近前，人家可不管他是何人，他是什么职位，他挡住甲骑去路，前骑只要敢急停，后面就是祸事。
如此，带头那人挥舞长鞭对着谭守榉就是一下，这一下抽的这个年纪已不小的老人就翻滚至半空，又被后骑补了一脚，背身撞上箭楼，再无声无息的坠地。
而他那暗探手下就捂着脑袋跑过去，扶起他拍了半天心口，谭守榉才一口鲜血喷出哀声道：“我这是要死了么？”
这暗探很是看不起他，却不得不劝道：“大人且忍耐，不是那将军抽开你，你现在已经深入“乱”马早就被踏成肉泥了。”
谭守榉这才反应，自己竟是犯了军中大忌，便不由哀哀哭到：“如今，老夫竟是做什么都不对了。”
这暗探又是一声叹息：“老大人本就不怎么通兵事，今日这事复杂，大人到底与老帅是族中兄弟，便有，便有再多不是，他也不能杀了您是吧？”
谭守榉想起后果，便摇晃站起，抚着心口□□道：“他还不如杀了我呢，我如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暗探无奈，到底上去半拉半抱的将这位往甲骑那边拖，不管什么结果，如何抑制哗变，都需要谭守榉这个当家人与对方将军商议。
火焰升腾，四处缭“乱”，甲骑进来却不慌不忙井然有序，他们穿着打扮一模一样，那暗探与谭守榉也不知跟何人联系，只能暂且边缘观望。
这支甲骑是谭守义这几年在皑城秘密训练，专门模仿了前朝黑骑尉革新补漏而来，为今后前锋军之用。
佘万霖看那些人来了，骑于高头大马之上，包裹在黑“色”铠甲之下，他恍惚觉着，如今怕是如父辈境遇相同，皆是孤立无援，筚路褴褛站于千骑之前，然！不畏不退。
甲骑一排一排站立高台三丈之处，皆安静等候命令，你暂且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压力，偶尔他们□□铠甲撞击长矛，你会想，哦，原来那个东西啊，很长很尖，骑士骑在马上，托着这根东西远远的来，能把我一下刺穿扎进身后的崖壁之上。
啧，一定很疼吧？
篝火轰塌，火星燎高，原本癫狂的羊蛋停顿下来，他喘息，汗如雨下，嘴巴大张，看看左右，天空与大地，再看那个身影，就想着我要死了么？还连累了人。
单独屹立在甲骑之前的这位少爷，这个总有饭吃的富贵少爷，他有很多钱吧？可他也要死了么？
这好像是不对的。
不是很聪明的孩子恢复了一些人“性”，他看甲骑越来越多，趁着对方整军商议对策，便拉住佘万霖说：“够了，你，你挺好，你走吧。”
佘万霖看着自己手里的木桩子，就想，要是有一把刀就好了，最好是跟爹一模一样的那种老刀。
身体被推，他扭脸看看羊蛋，还有闲心伸出手捏他没有几两肉的笑：“傻羊蛋，哥哥教你一个乖，一个真正的好刀遇到敌人，从来只有砍过去！”
羊蛋却想，你又不是刀，然而人家不动他也没有办法，就只能默默倒退，却听身边的一人说：“反正也是个死，弄死几个算几个。”
这么些年，羊蛋与身边这位弟兄日日见，却是仇人，挣命的仇人，抢食的仇人，能够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这却是第一次的。
也奇了怪了，这兄弟说反正是个死，周围新刀便赞许的点头，又无言的动动眼珠子。
新刀们关系不好，却有着各种莫名其妙的默契，刹那，像传递什么般，他们开始传递眼“色”，又趁着夜“色”篝火，便有几个打掩护，几个就默默走到一边迅速推倒军营靠山墙的角落青石，这是一扇假墙，墙倒，那里面就“露”出几辆撞车来。
新刀大部分配合已久，看到撞车，就一起托着后退掉头，又冲着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岩壁就去了。
“咚！咚！咚……！”
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在军营响起，甲骑未动，谭守榉看清楚，便与那暗探撕心裂肺的叫唤起来：“快阻止他！立刻阻止他们……天爷，天爷呀！快阻止他们吧……”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那片崖壁竟也是假墙，厚度不过几寸，被坚固的撞车包铁头猛烈撞击之下，便炸开缝隙，缝隙越来越长，最后轰然倒下……
刹那岩石粉尘四起，灰尘又缓缓落下，等一切人定睛看清楚，就彻底惊呆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看不到底的深邃岩洞，岩洞正面是假墙关口，一左一右石壁上，左面是十几面旌旗，其中一面最明显的，却是一面金灿明黄，五“色”五爪神龙环绕的天子旌旗，最可怕是旌旗之下非杨字，而是一个谭字。
更可怕的是，天子旌旗右墙，一副金甲边滚龙鳞，裙甲之上更挂有一把只有皇帝可用的天地昆仑剑。
此剑一般天子祭天配用。
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远山夜猫子在笑。
老刀们不识字，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祸事，他们只知十年内，他们往这个洞“穴”运送了无数甲胄武器，看到洞开就齐齐进去，没多久又齐齐抱着崭新的，雪亮长刀出来。
佘万霖也看呆了，心里更道一声，苦也！
原本还能溜了，如今那谭老头造反的罪证“露”出来，这就完蛋了呦……
只他还没想完恶果，羊蛋就把一捆长刀丢在地上，“露”出些许巴结说：“大哥先挑？”
佘万霖僵硬的舍了木桩子，弯腰捡起一把新长刀，又举刀僵硬的对甲骑一动不动了。
看他这样，众新刀就弯腰捡刀，按照往常训练的样子，一个一个的尾随着佘万霖，横刀摆出雁阵……
谭守榉气急败坏，跺着脚喊到：“这叫什么事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我都喊了半天了，如何就到了这个地步，完了，完了……活不得了，都得死！你们都得……呃……”
一杆□□将他穿透，谭守榉看自己胸口淌血，就难以置信的盯着甲骑说：“你敢，老子，姓谭的……”
甲骑将军猛一抽木仓，手腕一抖，甩去血渍不在意的嘀咕：“没用的东西，姓谭了不起么，老子也姓谭，还不是个吃屁受罪的。”
他说完一摆手：“一个不留。”
这话一落，甲骑迅速动作，分成正方阵势，竟一层一层提长矛，犹如串糖葫芦般的先杀起自己人了。
瞬间守营军士惨叫连连，又出其不意下被迅速串了尸。
那边的混“乱”，就把众新刀整的有些蒙。
佘万霖想说点什么，就回头，一串看过去，好家伙，脸都挺老相，眼神却都是无辜，傻呵呵的就像阿“奶”养的那几只憨狗儿。
这幅闯了滔天大祸不自知的样儿，就气的佘万霖回身道：“算了，老子败了！”
他吸气，啸一声：“背！”
接着脚步向前一迈，身后脚步整齐，咔嚓声，羊蛋就贴在了他的背后，竟是严丝合缝。
这种面对众多敌人，配合抵御的方式佘万霖看他爹用过，没成想……他回头，新刀如今也就剩下三十来个，却肃穆排列成四面阵势，皆是背对背。
哦，他们也会啊。
这阵法十分节省力气，就格挡一刀换一人再格挡一刀，并逐步向前压迫便是老刀的背阵。
轻扬眉，佘万霖嘀咕一句：“还，还成吧。”
嘀咕完，他们就安静的看面前自己人串自己人，还驱马踏人肉玩儿。
其实是今夜死亡太多，大家已经最大的麻木了。
军营内的杀戮十分迅速，这些甲骑就像落草就做这个营生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开始还有四起的惨叫，等到最后也就是补矛后的零碎咽气声儿……
灭口之举，从起手就没给任何人留有活路。看样子，老谭心里三六九，这才是他的亲军。
等最后一声咽气，那暗探死不瞑目的看着天空倒下，没多久，马蹄就把他的脑袋踩在泥水当中，踏为肉泥。
待那边处理干净，确定无一活口，甲骑们便再次结阵，于正面列队持矛静候。
佘万霖无畏无惧的站着，成为这些新刀的支撑……
他就看着那带头之人脚下一夹马腹，慢慢走到队右的位置，喀拉一举长木仓，那些甲骑就齐取出一根两尺的杆子，加长矛身，喀啦~又齐齐对准了瘦弱的新刀们。
老刀对黑骑尉，新刀对甲骑，双方从来都有矛盾的仇恨，今日也不知道何人死？
佘万霖刚才就有力尽之感，心里苦，他却依旧刚强的站立，就想着，弄死多少算多少吧。
甲骑将军木仓身一甩，那边头骑八位一扯马缰，夹着重矛对着新刀便冲了过来。
佘万霖神情一肃，才要做点什么就听天空一声脆喊：“吾儿莫方，娘来啦！”
这话刚说完，一人就从天空被甩了下来，落地一个浅坑。
老臭重重落地，先是哎呦坐起，抬眼便看到了天子旌旗……
他喃喃要喊天爷，就听他家少爷先喊了一句：“……托塔李天王呀！”
绝壁之上，一穿晴蓝万工花绣长裙，头戴金织串珠儿盖头面纱，脚穿七彩蝴蝶扑花绣鞋的……女子？
她正举着小山般的一块巨石下落。

第247章兵营中间的火……
兵营中间的火焰很高,  佘万霖就目瞪口呆的仰天看。
他娘举着一座山顶飞下，落地一点灰尘都没溅起。这巨石？是个假的吧？便是个棉花捏的，这么一大团儿棉花,  那也得有些份量吧？
孩子是不会认错母亲的，便是此刻母亲很粗糙的带了个盖巾，佘万霖也能从那双配“色”灿烂的绣鞋里认出这是娘亲。
整个大梁贵“妇”，就只有郡王世子妃,  他的娘亲霍七茜敢把各“色”重彩往身上招呼,  凭是多昂贵的质料，只要他娘有个想头，就能给配出天下最土，最俗气的装扮来。
那要按照阿爷的话说,  阿娘这种便是睡在龙宫,  她也能自出证据，证明自己没见过世面泥鳅儿，阿娘那是真不会打扮自己。
可是阿爷也不敢明着说,  就暗地里唠叨。
其实这些年佘万霖一直有困“惑”的，随着福瑞郡王府在大梁威势渐重,  阿娘这个世子妃就越发显出家世单薄。
她是前朝皇家世仆之女，还是个庶出，娘家人也死完了,  唯一有个同父异母姐姐，还捞了偏门。
可人家就能稳当住，她在一日,  外面甭想送进一个女子给自己爹做小的。
其实阿娘不是个貌美女子，最多算作清秀，个子也是小小瘦瘦的,  小时候佘万霖也忧愁过，阿娘要是不好好吃饭，会不会给风吹走？
阿爹就说，那安儿就得好好泡“药”，好好练功，练出天下第一的大力气，才能保证阿娘被风吹走，他有力气把娘亲抢回来。
哼！天下第一？这辈子不可能了！
你们这些长辈都是老骗子！
正前方，一切若梦，豁然出现的巨石惊了甲骑的马，便听一阵咴聿聿的马嘶，头马前蹄皆立起，甲骑便被掀翻在地。
霍七茜扭脸打量一下周遭，于残垣断壁上看到无数吊尸，又看到好些曾经的臭头……便眼神冰凉，心内积满杀意。
她今早到的金滇，与黄巧娥分别后，找对地方寻到老臭。老臭当然不敢欺瞒，自然是将谭家在此地的恶行一点都没保留的悉数倒出，又说，这些年，最少有上万小童死在康纳山。
霍七茜两世，对自己男人都不咋上心，对富贵荣华更是不屑一顾，可孩子，她是再珍惜不过。
一条命，十月怀胎，呱呱落草，抱在娘怀，冷不得，热不舍，看他踉踉跄跄会走了，看他牙牙学语叫娘了，不能说世上爷娘皆是好，只这命，它来的从不易！
老太太门前有燕筑巢，老人家睡觉不好都不许旁人捅了那燕巢，为甚？“乳”燕虽小也是命，这便是“妇”人之慈，感同身受。
有万条冤魂徘徊不去，想到此她便心头火气，提起裙儿用了最大的力气，抬脚对山石贴地一踢。
这世上谁能挡榆树娘娘的愤怒？
没有。
霍七茜也知道这一点，从前便一直很收敛，她自打练功跑偏，也从不敢与人认真交手，又最怕与常人不同，有个妖孽名声好带累儿女。
人家知足常乐，最大野望不过儿女平安顺意，可今儿这份顺意，没了！
况且这些年，世上也从无一件事值当霍七茜使出五分以上力气的。
如今是值当了，仿佛她重生为的就是这一天，就该当以母亲的身份，为这些无辜顽童报仇雪恨。
母亲的力量从来大，便是不死亲子，霍七茜也疼。
如此用十分力贴地踢石，瞬间，那巨石便如击鞠鹰嘴棒上的丸儿，旋转着就脆出去了，也如石头片子打的那个水漂，就快啊~如电，谁也没想到会有这一遭，看那石出去，一切连人带物件的东西，在它面前都是个豆腐渣渣，就听那石咔嚓咔嚓……远远轰隆落地。
咔嚓是林中巨木断裂，轰隆是石落深渊。
刹那无数秃鹫冲天惊飞，又有豺狗涧底哀鸣，就衬的此处更如地狱。
佘万霖手里的长刀当啷落地，腿就有些软。
霍七茜放下裙摆，扭脸伸手本想打，佘万霖立刻闭住眼睛，可脸上却是满掌的温暖。
耳边是娘亲的声音，娘说：“本想打你，可我儿瘦了。”
一瞬间，佘万霖竟委屈起来，就道一声：“娘~！”
霍七茜失而复得，到底没出息的应了：“哎~娘在，我傻儿子吓到了没有？”
想坚强点吧，想起小山般巨石，佘万霖便点点头：“有，有点儿~！”
霍七茜吸气，很认真的又上下捏了一遍儿子，看十个指头皆在，就是瘦的不像样子，便怒从心起道：“我儿躲起来，待为娘与你出气。”
佘万霖这才脚软的后退几步，他想，他得先背一篇道德经，再来一篇金刚经，不，十遍！
军营此刻鸦雀无声，甲骑八列，左边五列都被碾过去，撞出去了，总之就死的迅速，算作没啥痛苦的无声无息了。
这是噩梦吧？
谁敢信？
这是谭家军的甲骑？怎就如白事里的纸扎马人般不堪一击。
这已经出了人的想象范畴。
佘万霖也没法想象，即便这是自己的娘。
他的阿娘会烹全天下最好吃的饭菜，会打最响的算盘……他的阿娘杀人了？
阿娘除了相貌不拔尖，家世不拔尖，她还不会收拾打扮自己，在庆丰住着的时候还不明显，主要那会子与她交际的出身都那样儿。
那时候谁不夸奖阿娘又会持家，又会教养子女，她孝顺又大度，相貌也是说的过去的。
可一入燕京郡王府，便不一样了，凡举有个宫宴或高门喜事，穿最七彩就是他阿娘，偏她自己毫无察觉，甭管旁人怎么看，反正老娘就这样穿了，有种你当老娘面说，你不敢？那老娘这就是好看的！
倒是童婶婶劝过，可阿娘怎么说：“哎呀，你们是没老过，老了你们肯定后悔，最好的年景真是啥鲜亮都没上过身……”
可阿娘也没老过啊？佘万霖也搞不懂，为什么阿娘能在身上挂出那么多鲜艳的颜“色”。
总之，那些世家子弟听了家里女眷嘲笑阿娘，他们就会暗地里讥讽，每次佘万霖听到都会与之动手打架，他哥也是如此，听到就打，他们就成了御书房的混世魔王。
小孩子下手没轻重，有次真就把人打的不轻，胳膊都折了，能入御书房身世都不简单，皇爷无奈只得亲自监刑，一人打了他们二十记手板，小手肿的就像起面馕饼。
夜儿里他就感觉下雨了，睁眼看是阿娘哭，还说呢，娘别怕，儿不疼。
他娘就哭的鼻涕都出来了。
从此阿娘再也不“乱”穿，就悄悄穿五彩斑斓的鞋儿，却要藏在裙下。
夜空里，绣鞋上五彩斑斓的蝴蝶在飞，它一脚踹烂高台，一脚踢翻攻城车……甲骑将军无比惊慌，拉了缰绳驱马要跑，却被一脚踢入篝火，瞬间无数火苗飞起，这谭家军的老刀营算是彻底燃烧了。
今日，凡举在此地留有罪孽的，有过过错的，就都给老娘死！
霍七茜就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
而后，魂魄惊飞的那些新刀就看着现场裙摆翻飞，蝴蝶所过之处就一片一片的倒人。
这，这是救苦救难的神仙来救他们了么？
也不知道谁带头，他们就满腹冤屈的痛哭流涕，还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佘万霖就吓一跳，回身一看，却看到他臭叔正攀爬在密道石壁上，正把那天子旌旗，天子铠甲，天子昆仑剑一件一件往地下的旌旗布里丢？
佘万霖赶紧走过去唤他：“臭叔？”
老臭吓一跳，知道是佘万霖，也蹦了起来，又捂着心口跪趴在地上收拾那些谋反罪证，不待佘万霖开口说话，他就急急道：“好儿，你也别问，就是这么回事，你娘有个江湖诨号，榆树娘娘！听过没？”
佘万霖刹那牙齿打颤，脖颈僵硬的扭脸去看自己娘。
可怜一群甲骑，都是八尺高的壮汉，多年苛训也算是有个威猛样子，然，如今大家就如被驱赶鸭儿群，因那妖人最爱袭击高处之敌，他们就下马逃窜，甲重，人便摇摆，好不容易聚堆一起跑，娘哩，那妖人她会飞。
佘万霖就看着自己娘挥舞着一匹漆黑的，早就断气的，浑身着重甲的战马，咻的就丢了出去，咻的又丢出去了，咻……没的丢了？
人呢？
哦，地上趴着呢？这也不能放过，她一抬手又拧断一匹马脖子，举着四处找目标。
看趴着不成，可怜甲骑只得站起，就哗啦跑过去了，呼啦啦惨叫着路过了，哗啦啦集体卸甲了，哗啦啦想上营墙了，佘万霖脑袋左右摇摆，就看到自己娘找不到马匹，就抱着一根从军营大门边上拆下来的巨木，拐着一头，对着营墙就开始奔跑，所过之处……营栅皆断裂。
她跑了一圈，这老刀营也就没有墙了。
佘万霖叉腰，鼓着腮帮子指着继续追着打的阿娘，想说点什么，他很想说点什么，想说，哦，怪不得阿爷，阿爹从不敢说娘亲半点不好，他想他找到缘由了。
娘亲就骗的他好苦啊。
他脑子好，就记的很小时候，他娘总爱捂着脸假意哭诉说，安儿啊，快救救娘亲吧，你爹打我。
那时，他就抱着木头大刀挡在阿娘面前，严肃对阿爹说，不许欺负娘亲！
那时阿爹的表情真是古怪啊。
还有，小时候他要百家饭，有时候也想去远处溜达，阿娘就说，哎呀，后巷有好多狗狗，阿娘害怕呢。
他就跟根奴哥一人举着一根棍儿诅咒发誓，没关系的，娘亲莫怕，儿保护你，儿有神功。
如此全家出门，那一路就不能提了，他娘一会假哭有狗，一会假哭有鬼，甚至假哭有看门老鹅要把她叼走哩。
如今想想，我的娘啊娘，您这戏份就属实多了些。
每次他都跟他傻哥学戏台上武将，走的那叫个小心翼翼，跟探敌营似的，就扶刀，不，扶棍儿，探着脖儿，还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看到安全就对娘亲摆摆手，认真道，娘你快走，鬼被窝打跑了……
佘万霖猛的伸出手盖住脸，啊……不能想了……他算知道，为什么每次娘亲都捂脸颤抖跑过去，那是在笑自己跟哥哥吧？
啊哈哈……俺娘十几年唱一台大戏，扮娇弱女子，这让咱跟谁伸冤去？
老臭将巨大的包裹抗在肩膀上要走，路过佘万霖的时候就说：“好儿，你我二人缘分已尽，便……这样吧。”
他到底有些舍不得，走的不那么坚定。
果然就被佘万霖拉住了：“臭叔为何要走？”
老臭看远处惨烈，他们还算安全，就一把扯了佘万霖蹲在密道角落，也是寻思了一会才说：“原是想死遁从此海阔天空，可惜不能了。”
可怜佘万霖魂魄都被摧毁了，就喃喃道：“臭叔~要回去找皇爷？”
难道自己这些年与臭叔的情谊，都是白付了吗？这一路的情谊是假的么？
他狠狠的盯着老臭，老臭就气急败坏的指着他骂道：“你个没良心的，老子是个暗探？可你爹还是全天下最大的暗探头目呢，你咋不说他！他跟谭家有死仇，这些年不知道暗地里使了多少手脚，最坏就是他！
你去吏部看看官员名录，这些年除了金滇，五品下的官员有几个谭家人？若不是看你的情分，老子早就卖了他了。”
佘万霖气愤怒吼：“那你去卖啊！”
老臭生气：“那不是连累你么！”
佘万霖吼：“小爷才不怕！”
老臭吼：“可我怕……我怕……”
他语气越来越低，最后自嘲般坐在地上，靠着山墙喃喃道：“我就看着那俩小小子，从被人抱着过台阶，眨巴眼儿，就摇摇晃晃成了个大小子，孩子多乖啊，有啥好吃的，也惦记我，虽小时候也不是个东西，难得遇到好爹娘，后来还是教的不错的……”
佘万霖心酸，他自出来，心里就很是依赖老臭，如今臭叔要走了，更不知何日能见，如此眼泪到底掉了下来，还有些哽咽说：“那，那你还走？别走了臭叔……”
他认真的看着老臭保证道：“皇爷若是怪罪，我定不会去探监，你，你若不走，我就给你养老。”
老臭噗哧笑了，脸上泛起慈爱，就“摸”他的脑袋说：“你是个好孩子，可是，这天下连天子算在内，谁敢与榆树娘娘抢孩子啊。”
他对外挤挤眼，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叫。
佘万霖不爱听这个：“她不是榆树娘娘，她就是我娘。”
“啊，当然是你娘！”老臭点头，歪脑袋又看看外面，四五匹战马在天空飞起又坠落，就凄惨的不得了。
“那你，也是挺难的哈？”
佘万霖回头，沉重的叹息，畏惧娘亲算总账，就可怜巴巴的看他臭叔。
哎，怎么办呢，这就是自己的克星啊。
老臭不得不实话实说道：“好安儿，你臭叔我这辈子，遇到两个好，一好是皇爷，他当我是个人，给我信任，我就卖给他几十年。这二好便是你，你当我是亲人，不嫌弃我邋遢，与我一个碗里吃饭，我本想送这条命与你，可你娘，那你也看到了……”
佘万霖舍不得他，就急急“插”话：“那，那臭叔继续死遁好了，反正你会易容，你不想，天下谁能认出你？”
老臭却摇摇头，拍拍那个巨大的包裹说：“哎！不行了……傻孩子啊，今日无意勘破谭家谋反罪证，你父与谭家早有恩怨，便是你亲拿罪证去找你爷，份量也不如我，我到底是皇爷的人，懂么？”
佘万霖惊愕：“为何如此，这，这已经是证据确凿了，他们还能逃了？”
看这孩子被保护的非黑即白，老臭叹息，心里对外面那位娘娘道了一声歉，便认真的对佘万霖说：“傻儿，今日你臭叔，便再教你个乖。”
佘万霖气闷，就揪下蒙面巾撇嘴：“还乖，我都多大了？”
过几年，我都能娶丑丑了。
老臭一笑：“教你皇帝心那！”
这孩子一下子就僵直了。
老臭却不管他，只看着周围的兵器甲胄道：“其实你还小呢，你爷佘青岭比我学问大，早晚也会教，可他看皇帝与我看皇帝，却也有区别的，记住孩子~这世间的事情，从不是你在书本子，戏台子上看的那些故事，凡事有因而后有果，一人冤死就该有个青天来昭雪，国出恶逆便要有义士清君侧！”
佘万霖喃喃：“难不成不对么？”
老臭嗤笑摇头：“不对呀，大部分的事情就从来不是这样的，一切皆凡人妄念，他们就杜撰出戏文里的正义骗自己。
你记着，皇帝老爷是个看戏的，人家就款款坐在台下，看你爷，看你爹，看谭守义，看我，看生旦净末丑在那抖机灵，谁有什么绝活，谁有什么本事，人家是一清二楚，对他而言，一台戏，红脸白脸那还真是少了哪张脸都不成的。”
佘万霖难以置信的看着老臭：“你是说，谭家此事，皇爷未必追究？”
老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伸出手“摸”“摸”他脑袋道：“好儿！你说的没错，皇爷未必追究。”
这都要反了啊！
佘万霖就无言指指密道，他不知这里有多深，又有多少谋反的罪证，都到这个时候了，皇爷还不追究？
老臭却十分理解的笑道：“唱戏才有个结局呢，追究早晚是要追究的，可是从政事上来看，目前时机不对，天下这出大戏皇爷不觉着要唱完了。”
佘万霖困“惑”：“怎么说？”
老臭轻笑：“如皇爷想动金滇，一般要做三个准备，一储备大量低级官吏，一旦金滇“乱”起，谭派官员悉数倒台，这些官吏能迅速入滇平稳局势，安稳民心。
二来，皇爷对谭家多有恩泽，皆因谭家懂事，并未在紧要关口与朝廷索要军饷，还有各地遇灾后的救济钱粮，谭家从来自给自足，我是说，比起找麻烦的各地布政司，谭家省心，人家也在金滇坐住了。
总而言之，甭管是什么手段，这般多的异族是畏惧谭家军的，哦，最重要一条，谭士泽！”
佘万霖此刻表情倒是平静了，他盘算了一下问：“那要按照皇爷的打算，动谭家也得十年后了？”
老臭点点头：“该是如此吧，皇帝不难？就数他难，这天下四方，要钱的地方太多，掣肘的地方也多，金滇自古麻烦，有谭家坐镇，不知道省了皇爷跟朝廷多少事儿。
最起码，其它郡州皆是与朝廷诉苦，人家老谭可是从不给皇爷找麻烦，甚至人家税金年年都给足了，你说，天下那么多麻烦不断，皇爷何苦先动这里？
须知，只要动金滇，我大梁前十年积攒的国库银子，怕是都要折在这里或许还不够呢！”
佘万霖讥讽：“皇爷不知养虎为患么？”
老臭看着外面人仰马翻，狼狈乞命的谭家甲骑道：“你皇爷压根就没看得起过谭守义，不止谭守义，自谭士泽死了他家凭是谁，若不是谭唯心是谭士泽的儿子，皇爷照样看他为烂泥。
你就想想谭守义那老头今年多大了？还能折腾几年？待他一死，不论谭唯同，还是谭唯征，甚至谭唯心~他们哪个能支撑起谭家？支撑起金滇？平稳过渡才是皇爷百年大计，是不费一兵一卒的上策。”
佘万霖深深呼吸：“臭叔，那谭士泽真的跟皇爷这般好？”
老臭笑了起来：“人家死了啊！人这辈子就是再坏，心头也有一两个得意人放不下的。谭士泽与咱皇爷那份情谊，这个你阿爷都比不了，人生关键时候你爷不在，人家在。
而且谭士泽没疯魔之前，就真的很好，皇爷想给他留个后，留个香火，也是想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毕竟他被父兄压榨，皇爷从来同情，可出手相帮~是没有的。”
所以天下最没良心就是皇帝么。
佘万霖垂下了头嘀咕：“那，金滇的百姓呢，那些冤死的，那些孩童呢？”
老臭伸手给他蒙上脸道：“早晚是要管的，可天下一盘棋，如今下的又是盛世谱，甭管那颗棋子儿冤不冤，它得给整个棋局服务，这便是皇帝心，寒凉寒冷，可冰层之下未必不暖，人在世上百般为难，他看天下一出戏，我们就得粉墨登场好好给人家唱。
想开点吧，回头你跟你家娘娘商议下，就怎么的，也别承认你来过金滇，这是我的事儿，永远别告诉旁人你认识我，记住没？
我真的要走了，今日这些证据，你就只当不知道，这天下，怕是只有我亲自送到燕京，送到皇爷面前，他才能相信谭家要谋逆了。”
随着最后一面营墙倒塌，霍七茜总算发泄完了，期间无数次回头确定儿子在哪儿，现在打完了，她就立刻找到了儿子的身影走过去了。
佘万霖站在原地发呆，看娘亲过来了，就很是难过的挎下肩膀。
自己的孩子，高兴难受做娘的一眼便知。
如此，霍七茜便想“摸”他的脑袋，可惜却是满手血腥，她又收了手问：“我儿不高兴？”
安儿点点头，又抬头说：“阿娘，臭叔说，便是把谭家谋逆证据摆在皇爷面前，如今时候不对，皇爷未必动手。”
霍七茜点点头：“恩，那些人早歪了的心肠子，能这般做也不稀罕。”
佘万霖却看向那些新刀说：“可，我却不想这世上再有这样的人了。”
他眼里满是尸骨堆满深渊，被无穷贩卖的孩童，城墙边缘流离失所的老丐，吊在空中死不瞑目的小宝，皇爷不在意，老大人们不在意，可他在意。
霍七茜看着长大的孩子，忽就笑了，她就“摸”“摸”儿子脑袋说：“我的儿大了，有为难了，莫怕！你娘我来这世上，第一个念头便想，这世上若有什么招惹我儿不快，那娘便与你悉数趟平了，皇爷说时机不对，那咱就“逼”着他对了就是……”
正说着，一抹淡黄暖“色”照在岩壁上，霍七茜就看着这山说：“儿，不管长夜多久，天总是要亮的，唤上你的小弟兄，咱走吧。”
这日，金滇接壤驿传，各路密探送来加急密报不间断，言，金滇皑城康纳山有变。
分发加急消息的驿丞看着那些密报，便拖出一个大箱子将之悉数放入内锁了起来，早几天兵车驾大头领有言，今后两月，驿传上凡举涉及谭家密报，加急改不急，一日出改转日出，小雨慢行大雨不行……总而言之能拖就拖。
他的属下有些担心的嘀咕：“大人，这般多的消息，咱真给压一日啊？”
这驿丞轻哼：“他妈的有点根骨的马匹都被老谭家弄走了，咱这里就养了十几头老驴，老子是想快，它也得能快呢，走吧，谁来也是这话！”
如此，这些密报一日一扣，到了燕京怕最早也得一月半左右了。

第248章皑城晨……
皑城晨曦一层一层铺在四姑娘山,  新出土的草儿舒展着嫩尖，方接几滴“露”水待饮用，却被一阵细碎的脚步,  震的扑簌簌滚入泥土。
绣花鞋，牛筋靴，数十双草履从一叶青草尖上过，俱都脚力轻人快速,  那草儿也未曾察觉被踏过无数次,  只知自己失了“露”水，弹起又开始对着朝颜吸纳起来。
平金平多满面惶恐，就站在一条旁人不知的路口等待一整夜，昨夜康纳山龙吼,  火势冲天燃烧到现在还未停歇,  那边就黑烟滚滚。
亏得那是个三面有深谷的绝地，唯一出口的地方还真烧不起来，人家军营早都给碾平了,  他们知道地形便也不怕祸及，只畏惧人祸。
至于出了什么事儿,  平金他们心里是有个猜测的，就必是那几个神人了。
想到此，平多便动动圆胖的身材,  拱了一下平金，又用眉往树上挑了一下：“啧！”
平金心里比平多烦“乱”，便看看树顶,  收回目光看向远处，他不想搭理这个胖子。
身边这树很高，树身挺拔,  树冠若伞面，那伞面上就站着一个穿绾“色”细绢长裙的，不似女人的女人。
这树是人家自己“飞”上去的，而后人家就一动不动，偶尔有山风，她就随树摆动，这哪是人，就是个山怪呀。
金多二人也算见多识广，却没见过这样飒爽的，跟大掌柜睡觉那位青头阿郎的女头人，那位刁横吧，不及这位一个脚尖儿。
看平金不耐烦，金多就又拱一下低语道：“你说，会不会出事？”
平金苦恼的挠头：“那我哪儿知道啊，我说你问这么多，烦不烦，掌柜都吩咐了，叫咱伺候好了，那你就好好伺候。”
平多无奈：“这，我这不是心焦么，你说咱毅少爷……”
平金面无表情的“插”话：“咋还这么叫？”
也是，人家还真不是老平家人。
昨夜两个女子忽到茶场，平大掌柜出去接待的，回来这两位就发现他不对了。
自己家掌柜那是也仿若长了罗锅，他就直不起来的巴结伺候，甚至进出屋子，他都不敢拿腚对人，是倒着出门的。
带头那女子大半夜进家，先把平畴掌柜打了一顿，那真是见面当胸一脚直接就从院里踢到院外。
当时他俩都吓死了，他们大掌柜也吓死了，扑通就跪下了，还，还叫了一句啥来着，好像是啥妃……那能叫妃的都是什么人，必得是王的媳“妇”儿吧？人家是说毅少爷是她儿子。
那么，毅少爷就是王的孩子小王？哦不，小王爷？
天爷爷，这都是什么事儿。
开始平金还兴奋来着，而后就又难过了，毅少爷要真是嫡出少爷，那还能攀上，可毅少爷若是小王爷，天太高，他这只家雀小，便是人家愿意施恩，他也没有相应的本事，这份富贵就接不住。
平金能不难过么。
后来平畴掌柜从墙外爬了回来，又是赔情又是说好话，而后他们大掌柜，平畴掌柜，还有两位山怪“奶”“奶”就一起密谋起来。
再后来，大点的山怪“奶”“奶”就提着平畴掌柜百多斤的身子，人家也飞了。
哎，平金如今就觉着吧，还是一辈子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柜里蹲吧，外面人可都会飞，种子许跟他都不一样呢。
人家走了，他们掌柜又是惊恐，又是兴奋，就满面涨红的在院里转圈，还不断嘀咕，平家兴家有望，他到底是熬出头了。
等他兴奋完，就让他们带着这位来这地方等人了。
这地方怎么说呢，是大掌柜去青头阿朗家私会女头人的小路，他还以为旁人不知道呢，可谁在阿郎家没个相好啊，都知道。
这一夜叫个惊心动魄，他们眼睁睁看到康纳山起火，又隐约觉着那边好像是地动了？
再后来就是几个时辰的惊吓，山猪野鸡，孔雀猞猁，甚至还有碗口粗的大蟒，这些动物就在他们身边没命的搭伙逃，偏树上这位一动不动，他们也不敢动。
倒是有野猪拖家带口过来冲撞，树上这位才飞下来，就一脚一只给人送走了，你就说凶不凶吧……
正想着心事儿，平多便听树上那山怪“奶”“奶”语气“露”着轻松道：“可算是回来了！”
说罢她下树，嘱咐平金：“给暗号吧。”
平金点头，从脖子下揪出一个泥哨子对着远处山谷吹了起来……那边岩壁便放下许多的绳筐。
哎，这二年找个相好，那也是生命危险啊。
青头阿朗的寨子离四姑娘山不远，正路十五里，坐筐子没距离，人家也是周围最富裕的寨子，家家都有好竹楼不说，每家每户还都在竹楼下养了鸡鸭鹅。
能这般兴旺，咱平宴掌柜居功至伟。
大概中午时分，女头人阿加带着寨子几个信任的小子，抱着瓦罐吃食悄悄送到寨后捧婆的竹楼里。
捧婆能与鬼神说话，大家怕她，没事儿不来。
楼上，霍七茜换了一身青头阿朗女子的衣裳，犹如男子般端坐在靠墙的位置，也没睡，她就是闭着眼睛想事情。
听竹楼下面有响动，她便睁开眼看看屋门，白英便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很不习惯的搓自己的小腿。
霍七茜嘴角勾勾。
对于“露”腿肉这件事霍七茜也不习惯，却也坦然接受，毕竟非常时期安全要紧，如今皑城军队怕是都在康纳山呢。
霍七茜知道自己没下狠手，当官的不是东西，小兵小卒弄死人家作甚？
她不好抓，这好巧不巧正好三十个新刀，目标却是明显的。
昨夜一场鏖战，令霍七茜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疲累，可心里有事儿，她也睡不着。
白英打开门，阿加那张脸就“露”了出来，这女子倒是很好看的，就是黑了些，她说阿郎话的，霍七茜听不懂，便只能相互笑，抬手招呼人进来。
阿加带人进来，霍七茜就嘴角抽抽，看他们在地上重复铺了许多芭蕉叶子，又在叶子上将瓦罐倒扣，就倒了许多山芋块，鸡肉，竹笋菜什么的。
那是整整十大瓦罐的量，真就是从一头墙拉一条直线倒到那边去。
阿加尽量笑的温和，很是满意自己的招待，她甚至想，这些梁人必然没见过这样盛大的阵势，心里一定很羡慕她寨子的富足吧。
那死鬼说，等明儿送走了人，就送她十头大青牛，还有二百斤盐巴，这买卖值当呦！
看她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她就大方的坐下用手演示了一下……如何用手抓饭吃。
等到阿加笑眯眯的出去，霍七茜便长长呼出一口气，白英就嗤嗤笑了起来。
翻着白眼瞪她，霍七茜嗔怪道：“赶紧把那群臭小子拍起来，肚里有食儿才安稳。”
白英点头，转身到竹楼下面去喊人。
捧婆竹楼下原本养鸡鸭的地方被打扫干净，今早这群新刀来，先被带到后溪清洗，又换了青头阿朗的衣裳，又被驱赶来睡觉。
其实也都睡不着，脑袋里是翻云覆雨，人就在竹席上翻来覆去，反倒是佘万霖，他有一张吊床，人躺上去就开始打呼噜。
白英下来就说了一声上去吃饭，这些人就齐刷刷坐起，列队上楼了。倒是佘万霖，被白英连哄带拽，上楼脚步都是虚飘的。
片刻。
霍七茜母子还有白英，就眼角抽搐，十分无语的看着面前跪坐如死士般的三十位新刀，这也不是来吃饭的，恐是来做义士的。
亏得这老女巫的楼大，一排十个，面前是端端正正跪坐了三排。
他们早就饿了，又经历生死改换命运，身心不知多疲累，却言行举止皆有旧印，一时半会也别指望他们改了。
陈大胜与童金台他们多少年了，去个茅厕都是他们大哥撇头坑。
看着这一张张消瘦的面颊，心里想着这也是一群不大的孩子呢，霍七茜便语气柔软说：“吃吧。”
如此，排头那十位真就弯腰用手抓着吃了起来。
说起来，这些都是金滇人，便不是金滇本根，也都是附近三江出身，对于用手抓饭人家是很习惯的，吃的那叫个熟练。
如此，这母子俩就目瞪口呆看这群人风卷残云般，三排轮换过去，芭蕉叶上那是碧碧绿绿一点汤汁都没有了。
最可怕的是，你听不到他们咀嚼的声音，就静悄悄的完成了整个的卷食过程。
白英笑，拍着脑袋说：“这，你们且等会，我出去走走。”
这是出去打猎去呢，霍七茜就笑着对她点点头：“要多打些。”
白英应诺去了。
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面前这是三十一个无底洞，总不好把人家寨子吃空了。
等白英走了，霍七茜才耐心问这群人：“我，我这还不知道你们叫个啥呢，咱~都先跟我说说名儿？以后也好称呼，我夫家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娘子。”
这话说完，面前的人依旧是端坐着，偶尔眨巴下眼睛，你才能察觉他们是活的。
多少年了，新刀一言一行都需要听从军令，我做，我说，我想，是与他们没关系的。
佘万霖看娘亲窘迫，就笑着盯第三排的羊蛋说：“羊蛋，问你呢。”
羊蛋抬头，半天才说：“羊~蛋。”
霍七茜赶紧问：“就叫羊蛋啊？你姓什么的啊？”
谁也不知道羊蛋怎么想的，反正人家就摇头不说话了。
实在没办法，霍七茜只得挨个问过去，便得了一大堆栓子，大仓，瓦罐，大虎，大狗这样的名字。
也是，好人家谁卖儿女。
霍七茜心里酸楚，就换个方式问：“方才可吃饱了？”
却没人说话。
霍七茜就笑着安静等，一直等到她傻儿子挤过一张脸说：“娘啊，咱别笑了，脸不累啊！”
霍七茜只得收了笑容，无力的靠在墙上说：“傻儿子你说吧，这可是三十条人命，往后他们该怎么办？”
佘万霖困“惑”：“什么怎么办？哦，你是说今后啊？我就想着，回头跟阿爷说一下，给他们弄个身份，就找些稳妥地方把他们都安置了，哦，再给他们置办一份家业，这钱从儿的月例里扣，您看成么？”
“成？”霍七茜好苦恼的坐起，反手打儿子后脑勺：“成个屁！”
“娘，有话好好说，你打我作甚？怎不成了，他们又没什么野心。”
佘万霖捂着脑袋嘀咕，抬头看看这群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即便这对母子毫无顾忌的当面商议他们的去处，他们也不懂反抗。
懂反抗的都死了。
佘万霖看向最熟悉的羊蛋，羊蛋眼神端正肃穆，眼眶里就是两团黑，啥也没有。
霍七茜些许苦恼的说：“你想想你爹。”
佘万霖错愕：“我爹咋了？”
霍七茜就说：“也不止你爹，你六个叔叔，你就说，除了朝廷上那份营生，在家里他们几个能做甚？”
听娘这般说，佘万霖就认真想了起来，他最最崇拜的爹，在家里能做甚？
阿爹在家？好像就是吃饭睡觉，至多把弟弟妹妹撩拨哭了，完后他赚点俸禄，可是那点俸禄对一个郡王府来说，也没甚水花。
说白了，家里是靠着阿爷的祖业，靠着阿娘的经营，这才把里里外外弄得顺顺溜溜，不说旁个，他们吃的米粮是阿娘庄子产出的，家里的花销，是阿娘铺面还有庄子上的……
原来，我爹是个废物啊！
想明白后，佘万霖就吧嗒下嘴巴，有些心疼说：“娘，您还真不容易啊。”
霍七茜顿时满意了，她忙里忙外，不就是为这一句不容易吗，哎呀，这真是人世间第一好大儿，就多贴心啊。
手里不由自主的捏儿子后颈肉，佘万霖抬下巴缩脖，本想撒娇，又想起面前这些新刀，人家没爹没娘的，他这是做啥了，佘万霖便忍了。
霍七茜叹息道：“他陈大胜时运好，遇到我了！安儿，不是您娘讲大话，他杀个羊他都杀不好，就会砍个人……还跟你阿爷学了一肚子坏水儿，哼！”
这人家儿子就不愿意了，佘万霖反抗：“您这话说的，满燕京打听去，提起我爹，谁不说是憨厚老实人，不然我阿爷能看上他？”
抬头看新刀，霍七茜就无奈说：“你就给他贴金吧，他们与你爹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你把他们都一个个放出去，嘿！也用不得几日，不是他们砍死旁人，就是自己把自己饿死了.还家业？你问他们会不会看时令，知道何时下种何时秋收他们脑袋里早就没有这样东西了，你爹也没有，你那些叔叔们统统没有，他们有的也是后来入京，好好读了几年书，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儿不一样了，才慢慢学会做人了，可这些不成啊……”
新刀哪有这样的机会呢。
不是霍七茜小看朝廷，便是交给朝廷，又不知道翻身做了谁的刀，也就她安儿一片赤诚，想给他们个好下场。
楼下传来一阵玄妙的骨铃声，那捧婆不知道怎么，就开始作法。
楼上人安安静静的听了一会，终于在新刀的队伍里，有个声音问：“您，您说~一个地方的？”
说话这位二十出头，才将问过姓名了，说是叫富三虎，这个孩子到老刀营年纪大些，到底是不一样的。
其实也不是说新刀就是个傻子了，看陈大胜就知道，都不傻，什么都明白，只是有人故意把他们的心还有嘴都锁起来，就教成了杀人的器具。
霍七茜眼睛一亮，佘万霖却捡了钱儿般连连点头说：“对呀，对呀！我爹陈大胜，他怕是谭守义，哦，就是谭家军的那个老不死的最恨的人，他呀，跟你们一般，也是谭家训练出来的老刀，只是我爹时运好，遇到……”
这孩子原本想说遇到皇爷，却立刻反应过来，就满眼崇拜的看自己娘亲说：“他遇到了我娘，才知道做人的滋味。”
霍七茜矜持的点点头。
那叫富三虎的咬咬嘴唇，说话也些许流利了，就再次确认：“头儿哥，你是说，你是说，令，令……”
也不是什么好教育出来的孩子，他想表示下尊重，说个令尊，这个词儿忘记了。
霍七茜咳嗽，佘万霖就坐过去很认真的回答：“没错，我爹跟你们都是老刀营出身，他现在过的很好，虽然他不说，可是我们全家都知道，他这辈子就一个坎儿过不去，有他没谭家，有谭家他怕是做了鬼都不安稳，所以你们别憋着，咱有什么说什么，总归我们也算是自己人的。”
佘万霖说完，这些新刀便活泛起来，先是眼神交流，最后推了那最会说话的富三虎出来。
富三虎就坐到佘万霖面前，死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说：“他？想报仇么？我们可以替他杀人，可以跟着他，把命给他也成！”
说这话的时候，这青年眼里燃着烈火，佘万霖的心就有些疼。
他有点想爹了，就想，往后回到家里，就把可怜的爹放在第一位，往后就对他好，要孝敬他，顺着他，绝对不要他一点儿不高兴。
他爹从前，可太可怜了。
想到这里佘万霖有些难过，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就吸吸鼻子说：“我爹要你们命做什么……嗨，说到这儿了，我还是给你们讲讲我爹的事情吧……”
院子里传来两声沉闷，霍七茜站起来离开屋子。
白英带回来一只雄鹿，还有半大不大的一头山猪。
捧婆惊讶这女子的力气，就笑眯眯的拄着棍子看热闹。
霍七茜下了竹楼，低头看看猎物的伤口就笑：“这不是你打死的吧？”
白英点头：“对呀，这边野兽守山头，那边过来抢地盘，也有互相撕咬，到处都是呢，我这是捡的……”
她又看楼上：“小爷儿做什么呢？”
霍七茜笑笑：“他们年岁相仿，安儿心善，现下给他们说书呢。”
白英笑问：“呦，小爷还有这本事？那一本？”
霍七茜抬手把猎物挂栅栏杆儿上：“臭头记。”
拔出匕首，对着雄鹿脑袋就是一圈儿，白英就把有一对好鹿角的鹿头送给了捧婆。
捧婆开心极了，拖着雄鹿脑袋就进屋，看她走远，白英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霍七茜：“娘娘，我先下去探听了下消息，平宴说，如今皑城军营里，衙门里，凡举涉及康纳山的罪魁祸首，就都在这个册子里了。”
霍七茜笑，接信打开细看：“这倒是个有本事的。”
白英却说：“可不是有本事，皑城这地方本来一大半商铺都是人家平家的，这总账早就在人家心里了，娘娘，您真的？”
她举起割肉刀，对着空中划了一下。
霍七茜收了信，抬头看向竹楼二层说：“对，我家臭头这个疙瘩不好开，可这些孩子倒是有这个机遇，待这些坐堂带兵的没了，他们许久能好好过日了？我想，那些有罪的混账王八死了，金滇的冤家苦主一定也不少吧？”
白英笑：“多~到时候一“乱”，啧！热闹喽。”
燕京郡王府。
百如意穿着里裤，仰躺着打呼噜，陈大胜拿着一坛子“药”膏给他涂抹大腿根。
这孩子脑袋有问题，让他速归，也不是让他三日不下马，好家伙，这肉都烂的流脓了。
胡有贵端着一盏参汤进来抱怨：“这小子脑袋有问题吧？就缺他这把米下锅啊？”
陈大胜气恼的给孩子拉上被子，扭脸骂他道：“你才脑子有问题，叫你放了三天消息，你放了个啥？”
胡有贵过去，扶着百如意起来灌了参汤道：“哥，术业有专攻，我~我认识几个人……”
他这话还没完，百如意就“揉”着眼睛爬起来说：“恩~我起了……起了。”
他想下地，被胡有贵赶紧按住道：“歇了吧，就这么说，这是你亲姨夫家？你这孩子死脑筋，今日不急，你先听了歇息一晚，明儿再出去运作。”
身上实在没劲，百如意只得靠着软垫点头道：“那就，失礼了。”
陈大胜瞪了他一眼：“跟自己长辈，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明儿你出去让他们抬轿送你，就是个动嘴的事儿。”
百如意一下就明白了，这是要借着团头线，散消息呢。
如此便点点头说：“那您说。”
陈大胜来到窗前，抬手推窗看外面道：“今年小坦王的事情，你知道吧？”
百如意点头。
“有关他的下场，就在泰泽号顶起个金山局，而今下注的不少，庄家却不来接，明起~你就让人对外说，朝廷必斩小坦王。”
百如意低头沉思，期间晃悠几次脑袋，到底清醒了才问：“不知大人想诱哪位童子坐莲？”
他这话一出，陈大胜便与胡有贵满面困“惑”。
百如意听不答，抬眼半响才失笑说：“失言，这是团头里的话，我是说大人想引谁入局？”
陈大胜笑了起来，转脸看向窗外道：“谭唯心弄到消息了，确定皇爷预备赦了那小坦王，人家如今是典房卖地四处筹措银钱，怕是想坐了这庄家的。”
百如意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大人！燕京多少人口，若是我们放消息出去说是斩，这不是坑了入局的街坊么？”
虫儿从荷花池上飞过，红鲤越出一口吞咽……
陈大胜目光寒凉：“不到最后谁知结果。你只管带人引盘子就成了，越多越好，欲取之~须先予，不给他们个钱山，怕人家好女婿看不上小钱儿，再说，咱燕京百姓素来良善，该当发一注横财，对吧？”
荷花池上，涟漪阵阵……乌秀抬手丢了鱼食入池，看着面前管家“摸”样的人冷笑道：“又借？你们老谭家离了我们乌家，是不是不开灶头，都得饿死了？没有，一文都没有！你跟谭唯同说，我们没那个交情，叫他清了前账再来说话……”

第249章……
仿佛是一夜之间出来的消息,  燕京不少地方开始散播小坦王在左梁关的恶行。
他杀的那些人，他做的那些恶事，他是如何袭击大梁边境,  又如何被陶大将军带兵迎敌，最后如何追击千里俘虏回京。
你也不知道人的脑子可以好到什么程度，这小坦王押送燕京之后，如何被审,  如何骄横,  如何被大梁皇帝震慑，这位老大人怎么说的，那位老大人怎么说的，就一夜之间皇城根人家的饭桌上都是这个话题。
都仿若是亲眼目睹。
最后确定的消息是,  皇爷自己就是个好战的,  他是不可能让小坦王回到边城作恶。至于是押还是杀？这不很明显么，没得浪费大梁米粮的，朴素的老百姓从自身去想,  隔壁恶人都来我家杀人了，我还不报复,  那我还是个人么？
他们是不会有政治心肠的，如此便确定朝廷必斩小坦王。
随着消息越发的明朗，街坊互证,  各种小道消息齐飞，皇城根下谁还没有点朝廷里的关系，如此整个燕京甚至周遭庆丰等州府都有人来燕京凑热闹了。
都知道泰泽号里有个局,  那要按照以往的规矩，庄家要坐就坐缺门，就是与旁人看好的风门对赌。
可按今年这个风头,  众人觉着朝廷杀小坦王是必然结果，就连郑阿蛮这个爱玩的都不接这个局，旁人疯了去坐必输的缺门。
如此都说，泰泽号今年就要摘匾了。
泰泽号要丢了魁首，旁个赌坊，商号，行会便也抽热闹纷纷出来做局。
这买的没有卖的精，人家可不像泰泽号傻，挂局便摘不掉，人家挂的局特别聪明，就赌朝堂以什么方式杀小坦王。
车裂，烹煮，俱五，腰斩，凌迟，砍脑袋一概没有，那也太便宜小坦王了，孙子在大梁杀了多少百姓。
行里的规矩，既然挂了局，没有把买卖坐起来，待小坦王一事结束，泰泽号也就不复存在了。
开国谭侯府后花园，一览的景“色”，曲桥上的透风三间亭。
“这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就太可惜了。”
说话这位五十出头，大肚子，大胡子，天热他就打着个蒲扇，喝冷茶，说大声话。
如今在燕京的这些族人，能做主的三十多个，今儿是都在此坐着，因消息保密，就不让婢仆上来，他们自己管自己。
谭唯同看看一直不吭气谭唯心，这小子打来了就一声不吭，闭着眼睛装哑巴。
他知道，三弟生气了。
能不生气么，人家就让带嫡子，谁知自己就招惹了这般多人。
从皇爷身边弄消息不是很容易，虽走漏了消息不至于砍了他三弟，可他三弟活的还不就是个帝王信任。
没了帝王的信任，谭唯心又算个什么东西？
知道对不住弟弟，谭唯同却不得不这般做，这些年他在燕京撑门户，从前还不显，而今却是越来越艰难了。
尤其旁枝，人家都慢慢靠着个人的本事，攀上了自己的路子。
他阿爷就说过，他在燕京什么都不必多想，就御前装老实再把族里旁枝各脉维系住了，别散了就可以了。
须知，将来大事决断，用谁都不如用个谭。
谭唯同知道自己本事不大，他倒是想照顾族人，可燕京是什么地方，藏龙卧虎，盘根错节，一条巷子出去，街口蹲着乘凉的老混混都在衙门里有个下笊篱的地方。
钱，阿爷都用了，还要三不五时的找他们这些孙辈想法子支取，权？
谭家坐拥金滇兵权，在燕京六部就必不能给你实权，说来说去，整个嫡支脉还就谭老三混到御前，好歹把老谭家门户支撑起来了。
看老三不吭气，谭唯同就用脚去踢老二谭唯征，谭老二想吃独食就把脑袋扭到了一边儿。
谭唯同有些尴尬，一声咳嗽正要说点什么，曲桥头就满头汗来了大管家。
谭唯同招手把那大管家喊过来问何事，这位便说：“老爷，盯着泰泽号的人来说，一个时辰前，有白手入局了。”
什么都没有的庶民就叫白丁，他们的手就是白手。
按道理泰泽号不接白手钱儿，三五文的不够费劲的，可如若白手找个街坊里有身份的做代表，大家伙凑股子合个五贯十贯来你这里下注，也不违背规矩。
他这话说完，一直生气不想说话的谭唯心猛的睁眼，急急两步就走到他面前问：“你说什么？！”
大管家不敢抬头，扭着对谭唯心说：“老爷不是让小的去看着，小的就派了……”
谭唯心生气的欲踢他：“恁多余的话……”
大管家不敢躲，受了一脚赶紧大声道：“是是，三老爷，一个时辰前白手入局了。”
一丝红润浮在谭唯心的脸颊上，他袖子里的手都有些抖的问：“看清楚了？白手？”
甭看是白手，燕京多少丁户？街面几多闲人，一家出个三五文合起来是多少？积少成多，随随便便的少说几百万贯不在话下。
这钱弄到手里，可比赢了那些豪门世家爽气，一来三五文输了白手也不在意，二来真就没啥的后账事儿。
后账在哪儿？那些出大钱的豪门世家，
便是他家出来坐庄，赢了人家国公府，出来进去，抬头低头同殿为臣你难受不难受？
往年郑阿蛮赢了大钱儿，都私下里退一半去。
谭唯心当然不想退一半，若是这局坐住了，他老谭家后三年的军资无忧，从前债务怕是一并全消了。
如此，白手入局方为大头。
这家伙到底御前走了十年，就不像身后谭唯征已经蹦起来，又被自己哥哥按住，又蹦起来咋呼，又被捏了一把。
把语调尽量稳住了，谭唯心就问：“打听他们想压在哪一处了么？”
大管家答的迅速：“三老爷，当然是杀局，而今街面谁不知道那小坦王跟咱大仇，朝廷自然是要杀一儆百，好震大梁声威呢。”
他这般说，谭唯心便笑了，还从袖子里“摸”出俩银锞子丢给他骂道：“说的没错，小坦王与我大梁仇深似海，合该千刀万剐，去吧！好好看着，有啥消息早早送回来，机灵点儿。”
大管家也不稀罕那俩银锞子，却是故作惊喜贪财的接了，又躬身退下，出了曲桥才一溜烟跑了。
等他走远看不到人，谭唯征到底忍耐不住发出一声古怪笑，他开了个头儿，大家就齐齐笑了起来。
谁家有咱家本事大呢，而今六部老大人都不知道陛下的心思，都上了折子，都说了意见，可最后的意思，就只有陛下与张太监，还有负责拟旨意那位知道。
他家了不得呢，他家老三却能从一边探查出结果，这不是财神爷坐房梁，屙金溺银不出堂门么。
谭唯心此刻心情也好了，就扭脸看着谭唯同说：“大哥，你这消息倒是封的严实，这可是咱家老人了。”
他就不相信，这大管家不下个注。
谭唯同从鼻腔哼了一声，淡淡抬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才说：“这话说的，他又不姓谭，一个贱奴尔，再说，他能有几个，回头补给他就是，你当你哥是傻子？”
众人心领神会，俱都觉着自己好本事睿智般不屑笑了起来。
又有谭家一长辈“露”出一丝巴结说：  “得了，时候不早，赶紧定个章程，我这就回头该收拾收拾，该典卖典卖，也不多说啊……”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们这一房，差不离就是这个数目了。”
谭唯心从来目中无人，往来虽客气，却是看不起人的，今儿他心情好，就对这老头揶揄道：“呦，五爷爷手心够热乎的，攒够密实的，您这抬手就是两百万贯呢！”
大前年，金滇营里都要断顿了，他爷爷写了亲笔信，这位才拿了一百贯过来，哭绝路哭的见个坟都能扑进去化蝶了。
五爷爷闻言讪讪的：“老三这话说的，嘿~我，我家你们还不知道？哪敢热乎，谁不知道谁啊，你们爷爷最清楚，就，就那样呗，这……嗨，就是你们五“奶”“奶”有几门好姻亲，借的借的……”
他这样说，大家就一起诉苦一起踊跃，这个说典房卖地，那个说认识财主，又有无奈的抱怨，又要被家里女眷数落，嫁妆银子都被捣腾光了。
总而言之，人间凡有不如意，可怜人今儿就扎了堆儿，都在这儿呢。
可算来算去，也就凑了六百多万贯，五爷爷不算，他是族里铁公鸡，都知道他有家底，旁人家还真是各有各的苦，到底京居大不易，这六百多万贯，就是谭家真正的家底。
尤其在座谭家三兄弟，也就谭唯征拿了些出来，是谭唯同不吭气，谭唯心大家压根不敢跟他提。
想想今儿出一个钱，明儿陛下一下旨意最少翻倍的利润，众人心情好就笑的有些肆意。
可谭唯心到底比他们看的高，就冷笑说：“得了~快收敛了吧，还不到点银子的时候呢，都想什么美事儿？若泰泽号不出保，没人收钱儿也是白搭。”
此话一出，亭子里立刻凉了，对呀，还有头等大事儿没解决呢。
谭五爷心里那金山一下子就塌了，他捂着心口，一把抓住谭唯同道：“我说，你你们兄弟可别没事儿，把咱全族上下弄到这鸟笼子里逗哧玩儿，我跟你说，我，我我可不依你，我跟你说……”
他这话没说完，谭唯征沉不住气道：“那，那都这时候了，不然，咱自己找个地方坐庄？也起这样的局？”
他一说话，谭唯心就想打他，回身正要骂，他大哥谭唯同先出声了：“歇了！你以为这是金滇！这是天子脚下！还我们坐庄？吖~你好大的脸面！谁信任你，谁认识你，就凭你姓谭？”
谭唯同不服的撇嘴：“我就是，就是一说。”
谭唯心满面看不上的坐下，身边族老竟主动提壶给他添茶：“嗨，咱不气，你们二哥就是“性”子楞，没坏心，咱担待吧，自己家的兄弟，都是姓谭的~是吧？”
这话里有话的。
谭唯心矜持一笑，端起茶盏饮了才说：“大哥说的没错儿，那泰泽号后面有平家，有庆安府商会，有东川三大家，好不好还有个郑阿蛮，他虽不成了，可是世家对他还是看得上的，这点你得承认，是吧？
再者，人家这些商会里，多的行商都三朝了，家里金山银海坐镇，大家伙下注才敢把本儿放他们号里，这种信任，咱个外来户是耍不开的……哎，也不知道白手钱过来，泰泽号接还是不接呢？”
这才是最关键的，泰泽号背后的东家不接钱，这局就起不来。
谭唯心说完，斜眼看了一下自己哥哥：“咱家底子薄，没个两千万贯出去，人家泰泽号不傻，是吧~哥？”
亭子里又没人说话了。
树上知了懒洋洋的哼哼，亭外蜻蜓水面滴滴点点。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大管家又来禀告说，泰泽号外面的豆儿街，各巷子的大小团头，都把那边挤满了，都挤到巷子外面了……小老百姓能用谁，一般就是熟悉的团头儿，还有街里住着的坐馆先生什么的。
坐馆先生一般清高，未必愿意去。
待他又走了，谭唯同到底站了起来，他在亭子里溜达了几圈，到底有些决然说：“也罢了，就如了乌秀的意吧，只是爷爷那边？”
他这样一说，整个三间亭的气氛便彻底轻松下来，谭唯心站起来，对自己哥哥拱拱手道：“那，哥哥就委屈一回？”
又有那五爷爷等族老蹦起，一个个拍着胸膛作证道，今儿这事儿就是宗族商议出来的，他们愿意作证画押，回头见了老侯爷也是这话，皆是他们“逼”迫的，这也是为了谭家好。
再说了，明儿钱到手了，再把兴业抢回来就是……
他们说的其实是旧事了，这自从乌秀发起，从前依附的关系就变了，人家是债主爷了。
若说乌秀也是个嘎人，人家是年年来家里要账，谭家钱给不了，还总添新账，一来二去乌秀就提出，要把谭家嫡出长孙压乌家做他家的孙子。
起初大家觉着这是埋汰人的混账话，架不住他年年说，自己也没有成过家，更没有一儿半女的，那老谭家能答应？
这可是谭家嫡出长孙，谭兴业可以死了，给谭家做孙子？
没门！
其实这心里都知道，谭家对不住人家乌家，用了人家乌家的家财，学了乌家的本事，娶了人家的闺女也不好好对待，人家生出来的长孙还不如个庶出……反正恶心事儿多了，自己也没脸提起。
乌秀就年年上门埋汰人，大家也只能唾面自干，至于谭唯同，他果然是老谭家种，无赖就在根里，那是钱照样欠着我就是不还，你来咬我？
后来实在借不出，就老侯爷从金滇亲自写了信给乌秀，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才没了每年都有的恶心事儿。
谭唯同是无论如何不想见乌秀的。
且除了这一份老仇怨，他与乌秀还有一份只两人知道的恩怨。
他最喜欢那女人张宝锦，是乌秀力量还不大的时候，他抢过来的。
乌秀提出过清了账目，他只要张宝锦，可谁能想到谭唯同也是个奇人，他还就十年如一日的稀罕这个女人，就当成宝贝疙瘩稀罕，是谁来都不成。
为这老侯爷打过他，没用，我就是不给你。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今儿，谭唯同为了钱，算是不要皮脸了。
他说完，就有些难受的摆手对谭唯心道：“三弟，此事……你来“操”持，我且祠堂里待一会子，好了……你叫我。”
他说完，摇摇晃晃走了。
他看不起乌秀，更恶心乌灵，对于谭兴业真就是半点颜“色”都不想给。
可是，如今把他亲儿子压出去，他这心里到底是不是滋味的。
等谭唯同走远了，谭唯心才晃晃下牙床，啧了一声：“哎呀，坏人都让我做了，我这是何苦来哉？”
可不待他抱怨完，那边却早已经把定契约的羊皮纸取了出来，早就知道今儿要有一场不要脸的，可不要脸也得有个形式要走不是，就像谭唯同要跟宗族“忏悔”下。
也不等谭唯心去写，就有五爷爷亲自“操”刀写了出继文书，真的就将谭兴业出继乌家为嗣孙了。
他写好，又誊抄三份，两份谭乌两家留底，一份衙门留底，又按照辈分，在座都写了名讳按了手印，谭唯同检查一遍，亲拿着去了祠堂，没多久他便离开了……
彼夜，一辆马车来到庆丰府泉后街。
乌灵就坐在烛台下，正一针一线的给弟弟做秋衫，她弟爱美，她就选了燕京今年最时兴的花“色”，绣的极认真。
她的儿就坐在不远处，娘俩一贯俭省吗，都就着一根蜡烛做活。
身边烛花爆了下，乌灵便停针将针在头皮上刮下去挑那灯芯，看火光低“迷”不抛费蜡油，这才低头下了一针，只针头还没走过去，外面就有丫头说：““奶”“奶”！舅爷来了！”
她这一针就走到了指头尖上，瞬间心都疼碎了。
乌秀进门，看她姐咬着指头瞪他，就笑的讪讪，上来好一顿赔礼道：“姐，真不是来吓唬你，嘿嘿，有好事儿，真的，好事儿！”
乌灵嗔怪，放下指头，吐出血水才骂道：“多大好事儿，你也不必宵禁的时候往外跑？那路上多不安神啊，这黑天疙瘩路的，你说你都多大了，还让我不安心，吃饭了么？”
谭兴业也笑着坐起，给舅舅让座儿：“舅，你等会，我去后面让灶上给你做口热乎的。”
他舅舅就是他的依靠，他能不亲么。
乌秀笑：“不饿，不用去，来来，都看看这！”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两张已经盖了衙门印的契约，就一张张铺在桌子上，乌家母子先是对视，接着一起就趴在那边看了起来。
这里一张是谭家的出继纸，一张是乌秀又把谭兴业出继了，给了张洲一位姓唐的绝丁老爷家，做嗣子。
这都是过了官府，有衙门大印的真东西。
看那对母子一动不动，乌秀心里畅快就笑着说：“姐，咱兴业~以后就好了呀。”
烛花又爆了一下，乌灵小声抽泣起来。
谭兴业看看啼哭的娘，便有些惊慌的扭脸问舅舅：“舅舅，你不要我了么？”
乌秀笑了起来，眼眶却是红的：“多大的人了，都娶媳“妇”成家了还这长不大的样子？不像话！我能不要你么？老乌家就你这点骨血了，那不看谁的份上，看钱儿的份上我也不能不要你啊，老子……老子这些年整的那些家底，来来去去，那可是，那可是四千多万贯……都抛洒你小子上了，我能不要你？你这混账王八，他妈的咋这么贵呢。”
周兴业眼泪唰唰掉，就大声说：“那我怎么不能姓乌了？我想姓乌，做梦都想！”
乌秀不敢看他，就束着袖子，坐在炕上大声道：“你是个傻子么，啊？暂时的，暂时的！这里面有事儿……有事儿，你，你要听我跟你娘的话……”
周兴业多大人了，他就看着低头抹泪的娘，还有不敢看他的舅舅说：“也都知道我大了，你俩还把我当孩子哄？”
乌秀噗哧笑了，抬头撇他一眼：“多大你不是孩子？我跟你说啊，大人的事儿你少管，我饿了，你去后面先给我整口吃。”
谭兴业不想去，乌灵就抹了一把泪对儿子笑道：“赶紧去！你还不知道你太爷爷那脾气，你舅舅不得想个办法先把你藏起来，他能有什么事儿？去吧，不就是先姓几天唐，等明儿你太爷爷实在找不到人，立了世孙，你就再姓回乌！
到时候你便是反悔了，你也得姓乌，就你爹那个德行，没了你太爷爷，他就巴不得呢！还有你舅舅这个死德行，你还指望他成婚呢，就为个奴婢，你看他这个死样子！”
乌灵拿指头点的乌秀脑袋往后仰，最后就仰面倒下，捂着肚子无奈哀嚎道：“好外甥，你舅舅跑了半天衙门，这是一下午水米没打牙，快去，叫你媳“妇”儿给我整口吃的。”
谭兴业无奈，心有疑“惑”，却也只能强撑了笑说：“哎~舅，那~那你等会。”
他说完掀开门帘出去，片刻门口扑通一声。
乌秀与乌灵的眼泪唰就一起掉了下来。
没多久，乌秀属下背着昏“迷”的谭兴业进门，又将他放在炕上。
乌灵就扑过去，抱住儿子弟弟低嚎起来。
乌秀叹息：“这些年~把他保护太好，以后没了咱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成？”
乌灵哽住，收了哭，坐起苦笑：“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乌秀无奈坐起：“姐，这是命，咱认，咱兴业不能认！”
乌灵还想挣扎，就哀求他说：“真就到了这个地步？”
乌秀点头：“啊，到了！我这些年还算是仗义疏财，别的不成，拿钱买的世面眼光，人家这一重一重套子下的我是胆战心惊，我不知道是谁，可姐……”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无比严肃道：“我能看出门道，你信我，兴业今夜必须走，走的~越远越好！”
老谭家那点造反的意思，能瞒过在金滇铸钱的乌秀，从他知道就回来跟姐姐商议了办法，十年运作……也就为了这一天。
老谭家造反失败，他们必死。
老谭家登基为帝，他们何尝不是死。
案几烛花再爆，谭兴业的媳“妇”端木氏就穿着一个斗篷进屋，见了乌秀，乌灵，还有躺在炕上的自家男人，就扑通跪下哭了起来：“娘~舅舅。”
端木氏是大梁豪商端木家的嫡出姑娘，她嫁给谭兴业，那也是当年一段落难救命的缘分，简而言之，没有乌秀搭手也没有端木家的后来。
乌灵站起，一把将她扶起，又“摸”着她鼓起的肚腹爱惜说：“好孩子，别哭！这是喜事儿，只是，我啊，还以为我能看到我这孙孙呢。”
乌秀也笑：“啊，你先别哭，也不一定有事儿，可丑话说前，好孩子，你回去跟你爹说，当初救他们出来，我也没那么多私心，他能让你来我家，也是我乌家的福分……”
端木氏赶紧摇头摆手：“舅舅千万别这么说，我爹爹在家里便说，我们端木满门欠您的~是世世代代都还不完的，当年不是您救人，我们端木家两代顶门男丁就都折进去了，别说被连累，便是倾家“荡”产也是应当应分的……”
乌秀笑笑，却也没多言语，他对人“性”看的透彻，心里就想，大不了~便是谭家乌家满门皆死，端木家不认了，赶了兴业出门了，那又如何？
命在，就什么都有。
何况如今端木氏已经身怀有孕，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对兴业如何。
他将两份契约郑重递给端木氏认真嘱咐：“好孩子，这是兴业与你保命的东西，也是端木家保命的东西，明个儿若有衙门来锁拿，你们就将这东西拿出，唐家更与乌家，谭家没有任何关系，如此，你们便自由了……”
看弟弟给契纸，乌灵忽想起什么，就一咬牙，转身寻了笔墨，坐在案几上又认真写了份认罪书。
写好，她就咬破指头，在名字上留了手印将认罪书折好递给端木氏道：“好孩子，若是到了绝处，你就拿这认罪书出来与朝廷说，兴业本是我与唐老爷“奸”生，不然人家谭家也不能赶我出来，兴业一个嫡出子孙流落在外，他们更不会不闻不问……明儿，明儿若是到了衙门，我也这般说，这就合上了。”
端木氏看婆婆决然，心都是抖的，接过认罪书，这手也是抖的。
偏这时，她肚里孩儿挣了一下，她就跪下给乌灵磕头道：“娘，我替你孙孙唤您一声吧，“奶”“奶”~！”
乌灵笑了：“哎，听见了，“奶”“奶”在，我乖孙真亲……”
黎明，一排轻车拉着乌灵的命走了。
乌家姐弟就站在泉后街的街口痴痴的看了许久许久……直到街巷里打更的和尚回庙，乌秀唤住那和尚，就把身上戴的金玉尽数摘下统统放进和尚的钵里。
和尚有些吓傻了，乌秀却笑着从衣摆撕下一块，咬破手指写了两个名字递给和尚道：“劳烦大师，这二人冤亲债主颇多，劳烦您回去，帮着做场法事，给超度超度。”
说完，他扯着姐姐归家，和尚站立许久，念一句我佛慈悲。
屋内还有些昏暗，乌灵坐了一会，便又拿起针线认真的绣了起来。
又过了片刻，乌秀站起贴地坐下，将脑袋靠在姐姐膝上慢慢合眼，就感觉她姐满是茧子的手一下一下的抚“摸”着他。
他闭眼笑着说：“姐，我这辈子值吖，你看，皇帝没吃过的，我吃过！皇帝没穿过的，我穿过！福分我享受到了，罪呢，是一天没受过，你说，我还干啥？都活的没意思了……”
几滴水滴答在他脸上，他就听姐说：“哎呀，可不是的，我~也这样。”

第250章一斤十六两，贯钱……
一斤十六两,  贯钱五斤重，顿吃五碗干饭的壮汉扛褡裢背钱，前后装满了至多支撑个二十贯出门,  再多，再多也背不动。
一大早，老谭家算作是集体出动，包了泰泽号对门的老钱庄二楼,  就在上面摆了上等茶水席,  边饮茶看热闹，边说闲话。
到底是机密事，他们很是收敛的都穿了布衣，可是倾巢出动这动静却是不小的,  反正该来的都来了。
泰泽号昨儿开始,  这门口边上就挤满了身背鼓囊褡裢，看上去便十分凶相的壮汉。
甭看凶，皆是送钱的恩主。
也不知这样人从哪儿出来的,  反正就大街小巷里忽就一排一排的出，这背钱有个讲究,  手不能“乱”放，都得放背后，还得一个看一个的急走,  最后就跟着个团头儿。
这些人来了，钱就不敢离了眼睛，都提着心排着队,  就等今儿泰泽号能不能开庄收钱呢，人多了这就纷“乱”，男人在一起也有野鸭子河滩集体下蛋的阵势。
小坦王这事儿经历各方力量宣扬,  就成了立国以来，大梁最大一场庄局，百万贯都压不住的局面儿，人家是千万贯起的。
这局子大到户部都拿不出这般多的现钱来，就把老大人文凤书羡慕死了。
整一夜吸溜风，泰泽号开门做买卖，不敢怠慢上门客，没人接庄他家都不敢饿着恩主，就在附近包圆了两个饭铺，请了数十位大师傅开大锅，不间断做豆饭管饱了供给，便是不照顾泰泽号买卖，想来吃点，那也成。
大概是辰时末刻，泰泽号门口打白手的忽人分两边儿，都是低声欢呼，满面不掩兴奋，高声喝着彩的就让出一条儿宽道来。
这远远的就来泰泽号东家平慎，还有庆安府商会三个大掌柜，东川三大家合计十二位掌柜，这一看便是今日有庄家入局了。
谭家二老爷谭唯征就架着声势，肩膀那么斜着，脸上那么不屑着，还单手执壶，脚踩在窗台上，“摸”着板栗吃，族里五爷爷就替他剥着。
这也原本是燕京一等公子，不如意几年，就学会装相了。
五爷爷往楼下丢半把板栗壳，嘴里不屑道：“瞧瞧，前些日跟缩头龟般，门都不敢开，好么，讨着咱家的便宜，这是装相来了。”
说着，这些大掌柜们就来到了铺面口。
打头的平慎端着一个香炉，一步一顿往里走，他身后各家掌柜是先一排抱公鸡，后一排牵活羊，这一水的牺牲要弄到泰泽号门口就地宰杀，供奉过路神灵分财，这才能开局收钱入库。
朝廷不在意，对于买卖人这就是天大的事儿。
由于近日局面太大，平家根本不敢独自揽收，就请了燕京商会最大的，最老资格的爷们来一起作证，兼共同作保。
一是保证赌局公正“性”，二呢从现在起到明日辰时朝廷颁布旨意，这几个掌柜是一家看守一个钱库，丢一枚须得包百钱。
嗨！其实就跟唱大戏一般，每次都要这样演一次，仿佛不演就不像那么一回事似的。
谭唯征看破人间真容，鼻子里打着哼哼道：“可不是，没咱们，他家牌匾都保不住。”
跟这里装模作样，就恶不恶心。
正说着，那下面就开始祭祀各路神仙，是杀鸡宰羊一顿飞红，折腾完，便有嗓门敞亮的站在门口大声道：“昌顺十一，泰泽请吉~！五路四方~增福宜禄，财位西北，拜神白祖！财位西南，拜神端木，财位东北，拜神李祖！财位东南，拜神官祖……”
那一声声呐喊中，就跪了满街满巷子的发财人，就连楼上谭家人也是虔诚跪拜，心里许了供奉，就等明日数钱还愿呢。
谁不爱钱呢？
随着茶果牺牲皆供奉上去，巷子口便来了一列带红花二牛大车，这些车子上拉着朱漆红钉的大钱箱，走道车碾子都骨碌着钱声儿。
随着一辆一辆庄家牛车过去，便有京里闲人开始唱车，一车钱儿，两车钱儿……一数出去三十辆就谁也没算出到底拉来多少，反正就多了，钱山也堆得出来。
这钱箱过来是要拉入泰泽号正堂过数的，按照规矩，号里不收金银，还就收铜钱。
为何？却是防贼呢，想下，几千万贯的数目，堆满少说十屋子，金银多好偷啊，若是铜钱，来再厉害的盗匪，随你肩抗马拖，也有个足尽。
好家伙，今儿整个燕京人能来的就都开了眼了，啥时候见过这般多的钱？多的，那都不像钱了。
这大牛车队放一趟空车走了，今儿少说六趟，要拉一上午才能清空燕京外一处老园子钱库。
才看第一趟车走，便有谭家人叹息：“莫说，这乌秀到底是个能人，你们说？他这钱儿咋赚的？”
这一箱子一箱子在商号门口打开，各家掌柜带着伙计现场点数目入库，各家包圆车轮着上，数钱入库都能把人累死。
谭家人富贵，也没看过这个场子，就也在二楼看的是目瞪口呆，想到明儿赢了钱，后儿再来取，这一车车的就得加倍，心花便都喜开了。
大家是开心，昨儿卖了儿子，心情不是那么美的谭唯同是不开心的，不过，他总算站起走过去，谭家人以他为主，就都退开给他让出最好的窗口。
谭唯同看了两眼，不看那些钱箱，却看闪在巷子两边的壮汉，看他们褡裢股鼓鼓囊囊，他这心里才舒服一些，就想着，哼，钱财身外物，引世人颠倒心智，也，不过如此。
人家是很端的住的，到底开国那会子老谭家富裕，他见过大的。
谭唯同看了一会子，便回头看看谭家族人，众人领会，齐齐站起回避。
某些时候，谭家这种尊卑是在骨头里的，五爷爷是个长辈，他的手也不敢“插”到嫡支去，嫡支爷们要说机密，他也不敢听。
老谭家，就是这么有规矩。
耳边咕噜咕噜噪气，谭唯同便满面厌恶的扭脸训斥：“老二，你咋变成这个样子了？”
谭唯征赔笑，抬手把茶壶放下，他给他哥剥栗子，谭唯同厌恶推开，他就自己吃到：“哥，明儿事了解，这钱儿~真还乌秀啊？”
这一车一车油汪汪明亮亮，翠叮当，划拉心弦子疼的慌。
谭唯同依旧冷静，看着下面说：“一张纸儿的事情，哼，这些年，燕京里的外邦马匹，宝石，香料都是那小子弄进来的，他倒是有些本事，可惜心不正。”
他说一张纸谭唯征就明白，这是事成之后的圣旨，总之还钱那是没门，随便安抚一下就得了。
更何况，谭唯同认为自己早晚是要登基的，而乌灵那个丑样子，她配做皇后么？阿爷还是有些讲究，到底也不能杀，就废后幽禁吧，总对得住她了。
至于兴业这孩子，昨晚睡不着谭唯同就想，到底亲生骨肉，虽说被乌家教坏了，一场父子便把金滇给他吧，好歹也是对得住他了。
他们爷俩便是这样的缘分，再多没有。
想到这里，他嘱咐谭唯征道：“老二，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有些担当，转明儿乌秀那点根底你就跟他走两次，到底……国事艰难民心如秤，稍倾则“乱”，懂么？”
谭唯征立刻端正应诺。
城外老园子钱库外，乌秀就坐在罗汉床上，一边儿饮酒吃肉，一边看旁人搬空他的钱库。
旁人也看不出他有半分不如意，就大早上来了，带着人来开了秘库随谭家折腾。
倒是跟着乌秀那些闲人舍不得，先还跟乌秀闹腾来着，乌秀就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了。
这帮子无赖何时见过这般多的钱，如此便疯了，死活不出去，被打一顿赶走了。
其中就有陶继宗他爹，正门面门挨了一棒子，门牙都飞了。
出去他就寻了地方，跟一帮子旧人撕心裂肺说：“爷们儿，这些年，流血流汗跟着他乌秀，做的是提脑袋的营生，好家伙，现如今他要发一笔大的，就先照顾姻亲，咱们这些出力卖命的，就是臭狗屎了！”
立刻有人愤慨道：“这是没门！咋，过河拆桥，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其实，乌秀的钱儿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从前他们跟着混吃混喝，拿点跑腿也算是滋润，可他们也不知道乌秀有个这般大的钱库啊？
而今谭家来取钱，搬空了钱库这帮子人就觉着，他们也该有些好处的，横财冲脑髓，人为钱这事儿能瞬间癫狂起来。
天王老子？天王老子来了今儿也不行！
其实就都压根不是好东西，看乌秀要甩了大家伙，他们就扎堆密谋起来……
不提这些倒霉东西，只说乌秀最后站在空旷的地库，他四处观望，而后喊了一嗓子，呜咻~！
那地库便是一片回声，喊完他开始哈哈大笑，最后躺在地上翻滚着大笑，笑完……就呆愣的如个傻子不言不语。
后他亲卫过来对他耳边嘀咕，他便站起，对着自己身上一顿拍灰整理，收拾完还认真的问亲卫：“我怎么样？”
亲卫笑了起来，语气却有些酸楚道：“爷自然是一等一的俊秀公子了。”
乌秀点着他笑骂：“我还俊秀公子，老了，还当十年前呢，十个指头都不全的伤货，我还一等公子，什么东西！”
说完，他背着手离开一文钱都没有的钱库，走小路来到老园子外的一处水榭。
水榭清幽，竹风轻抚，平台有美，纤手抚琴原该清婉，今儿却是酒狂。
乌秀笑着过去，靠在依栏，提起酒壶饮着，听着，喝得半醉了，那边美人才发泄完，斜眼一看，竟是满指血痕。
摇摇晃晃站起，乌秀过去跪坐，伸出残手握住这玉手，就将那血都亲了去。
终于，这美人抬了头，却是谭唯同最爱的美妾，叫张宝锦的。
她就看笑话一般看着乌秀说：“奴听说，有坏人要死也，便来一贺。”
乌秀闻言哈哈大笑，笑完才看着张宝锦说：“舍得？”
张宝锦却笑：“舍！如何不舍？谁让奴瞎了眼，蒙了心，稀罕个畜生，他一跪一哭奴这辈子都毁了，又能如何？只能舍了你了。”
乌秀十分怜惜，伸手抚她脸说：“还想走么？”
张宝锦却摇摇头：“走哪儿啊？腌臜身子，去哪不是脏了人家地面，要走当日阿弟来赎也就走了……又苦诈死骗他那点眼泪。”
乌秀痴看她：“我在下面等你，好不好？”
张宝锦却笑了，很认真的摇头道：“当日他糟蹋我，奴说下去等你，你不肯，如今……奴却不想等你了！”
她伸出手，将乌秀那只残了的手甩开，乌秀忍泪，一把握住她，也不顾她挣扎，就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说：“也好，不等便不等，阿锦你听我说……”
张宝锦忽撕心裂肺呐喊：“你死了便死了！又何苦招惹我，啊？十年了，现在想起我了？又要做甚？乌秀……你没有心么？我都那样求你了，乌秀也舍得？你不是人！”
“是，我不是人！听我说……”乌秀“揉”着她的脑袋求道：“听我说，阿锦，我没时间了，这是我在金滇给你留的东西，我在那边有个铸币场子，这里~还还有些家底，明日事发~你就带着你那弟躲了，走的远远的，那些钱财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花费，阿锦……我们来世……”
他想亲她，却被张宝锦一个耳光子甩在脸上。
乌秀当下愣住，张宝锦提裙站起，先走几步，回身却拿起拿布包冷笑道：“来世？乌秀，来世我不卖给你了！你我便别演了，十年前我没见过世面，才上了你的当，可现在，姑“奶”“奶”什么没见过，还想我等你？呸！”
美人对他吐了一口吐沫。
乌秀一动不动。
张宝锦冷笑的看看这包袱，颠颠道：“这些……算作我与你传递消息的工钱了，当你跟我说点什么呢，竟又是这一套！呸……”
那女子心硬如铁，又随他学的没心没肺，报酬拿了转身就走。
一直到香风去了，乌秀才捂着心口嘴唇哆嗦几下苦笑道：“没骗你，真的等你的……也，罢了！”
他摇摇晃晃回到老园子，那边已然是一地尸骸，被他养大胃口的游手无赖疯了一般的冲入，杀人，翻腾，终于找到他，就挥舞着凶器冲了过来……他们想威胁他……
乌秀呲牙笑，摇摇晃晃过去，就找到最坏的那个迎过去，一把握住他的刀刃，对着自己肚子就是一下穿透……瞬间……万籁寂静。
昌顺十一年六月二十九。
这日一大早西坦的战俘便被一个个拖起，又被大梁兵送到牢狱西边一个大池子里清洗。
毕竟这是面圣事儿，这帮子混帐玩意儿，好歹得干净些。
小坦王许久没见阳光，一出来便是满眼泪。他伸出手挡住明亮的光线，半天才敢抖动眼皮四面贪婪的看了起来。
这人间颜“色”可真好啊。
犹如牛马他们被人拖着来到一个巨大水池，如牲畜般被人赶进去清洗自己。
小坦王摊手不动，自有他的下属给他上手清洁，期间，小坦王低声用家乡话与他们嘀咕，下属大惊摇头，又被他训斥，下属不愿意，被他一脚揣进水池。
监看的兵士愤怒，提着皮鞭就上来给了小坦王几下。
大梁与这群牲口有血仇，兵士打的不客气，小坦王也没有躲避，就一下下生受着，眼睛如饿狼般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人。
这人迟疑，到底咬牙含泪对他磕了个头应了。
小坦王开心的咧嘴大笑，抬手往嘴里塞了个东西，生生咽下，总算摊开手哈哈笑道：“快给本王清洗，本王要去见父神！”
陶继宗站在院外冷肃的看着这一幕，一直到小坦王咽下什么，他才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摆摆手。
如此，便有兵士将预备好的坦人衣裳送到水池边，等那些坦人洗干净再换上自己家乡的衣裳……
陶继宗带着坦人从刑部大牢走出，路过门口一排站笼，忽有人撕心裂肺大喊起来：“继宗！我儿！我是你爹呀！冤枉，陶继宗，你爹冤枉……我没杀人……冤枉！！”
陶继宗冷漠走过，头都没有回。
今日，大梁武帝杨藻穿着他华美的十二章冕服，带着他最威严的冕冠坐在宝座之上。
不止皇帝，今日朝中所有的大臣都穿了最庄严的朝服，文武两班立在宝殿左右，誓要给那小坦王以威压，让他对大梁产生敬畏之心。
皇帝与他的大臣如此齐心，却也有那不着调的，如二皇子杨贞，他就扯着满面激动的谭唯心歪歪脑袋。
谭唯心一愣，悄悄出列与他离开大殿往后面走。旁个大臣不敢动，他俩却是知道规律的。
这边皇爷看不到。
这二人一路来到僻静地方，谭唯心就困“惑”问二皇子：“二爷可是有事儿？”
杨贞面“露”不好意思笑道：“我说妹夫，你家发财的事儿，怎么不与我通个消息，好歹我也是你嫡嫡亲的舅兄呢。”
他此话一出，谭唯心便面“露”恐慌，心里骂了一千一万句你“奶”“奶”的，他也得撑出笑容道：“不是，这种事情我那敢招惹，我跟我家里又不亲，您也知道，皇爷最厌恶这些，这是族里闲人无聊……”
杨贞讥讽：“快拉倒，往日我对你照顾的时候，你可不这样啊，我说谭老三~你是不是觉着你在我父皇身边站着，你就上了大黄了？”
谭唯心脸上苍白起来，正要跪下，杨贞却拉住他的手，反手往他手里放了一张纸道：“得了，自己家人我还跟你计较？拿着！我那边忙活，就这么定了啊！”
这位说完就走，等他走远了，谭唯心才打开那纸一看，脸上就更白了。
人家是毫不客气给他打了一张两百万贯的白条儿。
这一看就知道是何意了，他家虽是找了闲人冒的庄家名，可有本事的废点功夫必然能查出是他家的庄。
加入是来不及了，人家就讹上了呗。
打两百万贯白条儿算作入局，今儿一赦免小坦王，回头他得给人家四百万贯。
看到没，人间总有特殊的，一张纸就能换四百万贯。
心里恨的牙根痒痒，谭唯心就恨不得此刻拿出一把刀冲上金殿，把杨老二剁成肉酱！
可他敢么？他不敢，就一直傻站到外面太监甩鞭子，宫门外齐齐敲响宫鼓，他才收了怒气，挤出笑容小跑回金殿。
方站好，他就看到皇爷冕冠动了下，好像是再看他？
他就打了个哆嗦。
小坦王一人被带入大梁宫。
这一路他都东张西望，眼神里满是贪婪的看着，想着……大梁可真是一个好地方，你看这大梁宫，颜“色”比太阳宫也不差什么了，也是金亮金亮的……多么好，他日我的卓律治成了贡济坦王，就早晚征服这块土地……再把~把这里染成红“色”……
他想的好事儿上了金殿，进去便也愣了。
大梁威压阵阵袭来，他便脚下一软，一咬牙又撑住了。
想，这大梁的王却也威严，可他是要死的人了，又如何？
小坦王“露”出蛮横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到金阶下，站住，很是挑衅的四处观望。
引他上殿的陶继宗表情冷漠，到得阶前他肃穆跪下行礼，他身后的小坦王却拒绝跪。
瞬间，文武两班大臣震怒，齐声发威道：“跪！跪！跪……！”
今日流程原本是这小坦王来了，让他认罪磕头后，便有大臣宣读大梁皇帝旨意，开恩赦他归乡，从此这个死东西就回他的地方，与他的同族为了贡济坦王位置，互相残杀去吧！
可惜这蛮子死也不跪，就飞扬跋扈悍然立着，还左右对大梁臣龇牙咧嘴。
陶继宗大怒，翻身对他肚子就是一脚，小坦王飞出去，又挣扎欲起，便有金殿禁卫上去压住他。
此人有些蛮力，心里又有死意，便一鼓作气打飞两个禁卫，如此更多人拥过来，七手八脚扣住他想让他跪，小坦王却忽对大梁皇帝放言道：“你是王！我也是王……我不能跪你……”
禁卫上去捂住他的嘴巴，武帝却肃穆道：“放开他。”
禁卫纷纷松手，小坦王得了自由，便哈哈哈又笑着，对大梁皇帝道：“喂，你下来与我比上一场？呸……不敢么？我会带我家儿郎，早晚踏平你的土地……”
武帝马上得天下也没几年，对这样的人生死不过一句话的事儿，至于圣旨，什么将来的布局，还有比帝王尊严更重要的事情么？
没有。
不待小坦王狂言放完，武帝淡然道：“来人，推出去，斩。”
他甚至没有生气。
一声斩，就将谭唯心五雷轰顶了，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就呆呆看着那老刀头进来，几人提起小坦王出去……
大梁宫午门之外，小坦王站着，陈大胜对他耳边低语，他又利落跪下，对着西坦的方向大喊一声：“卓律治！！”
刀起，头颅滚地……陈大胜弯腰提起头颅慢慢走回大梁宫，要把这脑袋献给自己的王！

第251章三江水面海船暗……
三江水面海船暗行,  半夜就停在了落凤镇码头。
该深眠的时辰码头无人，又有夜风阵阵，竹竹碰撞,  无雨就有了棉雨沙沙的声势。
西海王张顺腾的三个儿子张明辉，张明德，张明庆从船舱晃悠出来，也不借助跳板竟是几个飞跃从海船蹦到了岸上。
又因他们爹前段时间拦截小宰做了义士,  这三人身上就束了麻布束腰。
站稳后,  张明德从怀里取出一个泥哨按照约定，吹了几长几短，吹完就将那哨子毁了。
竹林之内，夜鸟打着咕咕,  有些冷,  老三张明庆便说：“我说哥，这地方也是个老码头，怎么一艘渡船都没有？这是~废了吧？”
老大张明辉看看左右,  见这码头宽十多丈，老青石铺出几十丈去,  依着老码头的规模这不小了，怎得就没有人烟？
尤其青石中间，由于没人踩踏已经上了野草,  这老码头就跟房屋般，有人住着，经历百年都不会有败像,  若没有人，三五年便塌了。
他点点头说：“像是废了，不该吧？此地三江小弯口,  又能停驻海船，当初建码头该是下过大功夫的，如何便废了？不该呀……”
他正说，忽有桀桀的笑声从边上竹林里传了出来：“废了，废了！此地无人了……它就没了用处。”
这兄弟三人大惊失“色”，齐齐后蹦，稳当了张明辉才厉声问：“什么人？出来！”
他说完，那竹林里便摇摇晃晃探出一个老道姑脑袋来：“且等等啊。”
说完，这老道姑背风引燃纸灯笼，边忙活边说：“几位莫怕~我这是睡“迷”了，吓到了吧？没事儿没事儿，这是龙母娘娘的地界，一二邪祟它们不敢来……哎，上年纪了，今儿暖和我就说眯一会子，就“迷”过去了。”
她慢吞吞走出，这三位才看到人家还提着一个竹椅，又见她下盘轻浮，就知不是江湖人士，就是一普通的老“妇”。
如此心里大石落地，兄弟三人互相看看，暗道一声惭愧。
张明辉最大，就走出来抱拳问这老道姑：“失礼失礼，却不知老人家贵姓，道号怎么称呼？”
道家称谓前面是要带上姓氏的。
这老道姑就笑说：“我也不算是出家人，他们都喊我钱大姑，你们也这样喊吧……那，那东西，带来了么？”
张明辉闻言，便从身上取出一截榆树枝，这钱大姑一看就乐了：“啊，就是这个！行，跟我走吧。”
她絮絮叨叨的带着张家兄弟就往里走。
路上，张家兄弟问钱大姑，这般好的码头怎么荒废了？那钱大姑就说，半月之前这码头死了人了，官府就来暂且封码头查案。
又有多年来，落凤镇码头遇到下雨就不能渡船的规矩，本地人实在没法，就去下游十里处搭建了个临时码头。
恰巧这些日子金滇境内不稳，连续出大案，本地接壤金滇，那边就紧急求援，就将附近衙门的人都借过去了。
如此，死人的案子没个结果，落凤镇码头解封遥遥无期，此地，怕是从此真要废朽了。
那钱大姑又说，附近村民都四分五裂的迁居别处，往后落凤镇兴许也没有了。
废朽是件大事儿，可张家兄弟却从这钱大姑的语气里听出颇多的欢喜之意，这就越发的古怪了。
码头么，十几天没有人流，这野草一上来自然是“露”了败像。
乌鸦落在老庙墙头，一盏纸灯笼，引着张家兄弟就晃晃悠悠到了龙母庙前面。
等到了地方，钱大姑就笑咪咪从腰下取一串钥匙递给他们道：“如此~事了！老身这就去外郡投奔我那小子去了。”
张明庆接过钥匙，看看那座老庙，又看看自己兄弟点点头。
老二张明德抬手从怀里取出一包沉重的东西递给钱大姑：“老人家受累，这个您拿去压惊吃酒。”
钱大姑接过包儿，掂掂分量，从外面“摸”“摸”形状就笑的嘎嘎的：“不累不累！这营生多好，你们了了事情，老婆子也如愿以偿了，龙母娘娘保佑，咱就都落个圆满下场……”
她说完，看看远处的码头，又看看这座龙母庙，到底跪着冲庙里磕了几个头，又从暗处牵出一头老驴，胳膊腿儿还是很灵便的上去，一拉缰绳语气颇轻松的说：“去了！”
驴铃听不到了，张家兄弟就开了龙母庙进了院，一查看正殿，果如娘娘信中所言，这大殿里就滚了一地麻袋。
听到殿门有响动，有几个麻袋开始剧烈滚动，发出呜呜的声音，显见一殿这几十个麻袋里装的竟是大活人。
这些人在此处已经一天一夜，憋屈什么的还好说，活人么，连拉带“尿”的这味儿就难受了。
张明辉呲呲牙，捏着鼻子对自己兄弟一摆手。
没多久，便从海船上下来好些水手，抬着那些装人的麻袋就去了……
海船起锚，摇摇晃晃远去，才又从竹林出来一行人，霍七茜，佘万霖，白英，还有三十新刀。
一直到海船远了，佘万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娘，你说那些人，还能回大梁么？”
霍七茜冷笑：“这帮该下地狱的混账东西还想回大梁，茫茫大海番邦异国，语言不通方向不明，你以为他们是一堆儿卖的，基本一人一个地方，想回来？梦呢！就冲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骄奢“淫”逸的样儿，除了欺压百姓喝兵血，他们又会什么？”
多日前，霍七茜跟自己宝贝儿子在皑城救下三十位新刀，捎带毁了谭守义多年的心血老刀营，原本按霍七茜当初所想，老谭家在此地称王称霸害了那般多的人，那就谁作孽宰了谁就是。
可从找到第一个混账王八蔡闲子开始，经由他的交代的那些罪孽暴“露”出来，霍七茜就不这样想了。
人恶起来，一刀下去真就是给他们个好下场了，又凭什么？凭什么给这帮拿人不当人的畜生一个痛快。
那既你们拿人不当人，霍七茜心头火气，直接就将皑城周遭有证据证明罪孽深重的，就连下地狱都不配的混账王八，甭管姓谭不姓谭，反正都跟老谭家有关系的这些主将，主官她就一锅炖了都劫掠出来了，最后就送到了这龙母娘娘庙里。
霍七茜这个榆树娘娘名头响亮，可她却不愿意真容示人，就带人回避了。不然几十条牲畜丢给钱大姑？
怎么可能啊。
新刀们默默跟在霍七茜的身后，一直到海船看不到了，羊蛋才磕磕巴巴说：“哥，哥？他们回不来了？”
十几天四处折腾，那些混账王八为了求生是什么丑态都能“露”，慢慢他们也就不畏惧了，如今羊蛋都敢主动说话了。
佘万霖确定点头：“当然，我娘说他们回不来了，那就回不来了！你们再不用怕，那些身契咱也都烧了，营儿里的名录也都毁了，明儿你们跟我回燕京，我给你们弄身份，咱想种田就种田，想放牧放牧，要是啥也不想做……”他看着羊蛋胖了好些的脸颊说：“哥养的起你们。”
霍七茜就噗哧笑出声，抬手“摸”着羊蛋的脑袋说：“傻孩子，你想想这些时日，他们为了开脱罪孽用的那些手段，就连三岁的孩子还不如，看到刀都能吓“尿”裤的怯懦玩意儿，他们怎么回来？
你们看，在你们身上有罪孽的，他们从此就跟你们一样了，他们会被送到海外，送到最苦的地方与你们经历一样的苦，他们也是奴隶了，可我不相信他们有你们的忍耐，这就是他们的结果了。”
新刀们慢慢走出，一个个站在码头看向远处，他们一动不动，一直迎接到第一缕晨曦才离开这个地方，走向自己的新生。
可他们不知道，此刻的皑城已经天崩地裂“乱”成一锅糊糊了。
金滇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丰富的铜矿，甚至此地玉矿都不少，却单少了谭守义最想要的铁矿。
他有想头就得慢慢储备力量，如此每年春夏，谭守义总是要派人穿过金滇边境，带着大量的粮食布匹，去与那边有象人，棘人居住的十数边境部落小国，进行一场长久交的铁矿，铁器交易。
就是彼时在边境扎一个营地，等那些小国人来拿铁矿铁器换布匹粮食。
十年来谭守义从未自己带队出去过，今年也是鬼催的般，春末他就开始噪气，心里总是沉甸甸的不轻松，又去庙里打卦，卦上就说让他出远门避讳一下。
而后他就出去了。
好么，这溜达一遭儿回来老刀营毁了，私藏的军械甲胄大多都在，却偏偏少了最重要的几样。
更可怕的是，整个皑城与康纳山有关联的那些官员，甚至只负责买卖人口的牙人蔡闲子，都一夜之间无影无踪。
而后又有官眷找不到当家的的，慌“乱”之下，竟派人出金滇去至接壤县府衙门报案去了。
人家主官也不敢擅离职守，就派了大批的衙役来皑城看看出了什么事儿。
如此，谭守义从边境回来，便看到皑城府衙门内坐着一群莫名其妙的外县衙役，还有一帮子撒泼打滚的“妇”孺。
屋内，牙雕的香筒花篮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院外，成群的娘们在哭嚎打滚。
一夜醒来，当家的老爷不见了。
一夜醒来，营帐里的将军不见了。
一夜醒来，家里钱库被搬空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谭守义震怒，就把屋子里能摔的都摔了，倒不是他沉不住气，是他现在能做什么？他除了摔东西，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正震怒间，他的亲卫来报：“启禀大人，提刑按察使秦事典在外求见。”
谭守义当下一口凉气，扭脸去看站在一边的左右参政……
金滇最大的衙门叫做承宣布政使司，这里最高的行政长官就是谭守义，他是一品封疆大吏，属下管有左右参政，参议，都事等官员，基本就是个小朝廷。
然而金滇这块地方，本也不是他一家独大，除却布政使司，还有两大司，叫做提刑按察司，都指挥司。
这些年，谭守义可以“操”控的是承宣布政使司以及都指挥司，然而提刑按察职能就是监管各道，纠百官错，澄清吏治的紧要衙门。
这个位置只能是朝廷委派，紧要地方，还得陛下近人担任。
谭守义是个霸道的，这些年他算一手遮天，就把个金滇弄成了谭家店儿。
起初他对这位提刑按察秦事典是有所防备的，但是……秦事典不是个能够，他“性”格除却有些懦弱，他还有个前朝旧臣的身份，来金滇算作是被边缘化的一个官员。
这就令谭守义更加的无所顾忌了。
秦事典小跑的跌跌撞撞，三品的老爷进门就摔了个大马趴，好不容易爬起，他就捂着自己的管帽说：“哎呀~我的谭老大人！出了这般大的事情，这该如何是好呀？”
出事这么多天了，他能不知道？他的衙门就在隔壁府城，不必快马加鞭，牛拉车也就是半天的功夫，可人家就是装聋作哑。
此刻屋内已经打扫干净，谭守义就满面愁容的坐在椅子上叹息道：“秦大人，前些日子老夫身上不利索，这才在山上将养些时日，如今你问我，我却又问谁去？”
谭守义一品，秦事典三品。
秦事典来到案前行礼，没人搭理他，他就自己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发愁，下面给他上了一盏茶，他都不知道滚烫，一口下去半天儿，才捂着肚肠难受起来。
难受完，他就捂着心口打听：“此次出事官员的名单可出来了？”
没人理他，他就讪讪笑笑，端起茶杯缓慢的吹起风来。
而上座的谭守义心“乱”如麻，他就一直细想，袭击康纳山的那几个人到底是谁？下面逃出的兵卒说是一个女子？
竟还有人说是个妖精？山怪？
从他们叙述的过程里，谭守义便得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那夜一个女妖精举着一座山袭击了康纳山？
这就气死他了，又怎么会相信？
可谭守义带着人进入康纳山看过现场后，他与属下皆是一身的冷汗。
甚至起初他想过情不移，然而，十个情不移也做不到扛着一座山来夜袭军营，这就不是人干的事情。
当时他就想，难不成这世上真就有神仙么？难不成真是我这些年制造杀孽过多，这是被上天警告了？
他看着深渊里的那块巨石想，若不是神仙手段，那几十人又怎么能一夜之间不见踪迹。
可妖精也好，山怪也好，如今当紧一件事，他的天子剑，他的铠甲还有旌旗若事发，就是诛九族的事情。
这是上天无门，入地不能了？
案下，秦事典用小心翼翼的声音又问：“老大人，街里倒是有人说了几句，下官也草草听了一耳朵，说是个女妖怪？下官无论如何却是不信的，这，这就怎么扯到女妖怪身上了？”
这般多的官员失踪是滔天大案，他从前装糊涂装眼瞎，现下无论如何不敢欺瞒了，却也要先来谭守义面前卖个好打个招呼。
等半天儿，见谭守义依旧不说话，这秦大人才无奈道：“老大人呀！您是知道我的，我对您这些年，您也是心里清楚的，对吧？”
这人来说这些作甚？谭守义心里烦躁，却不得不制怒的点点头。
看谭守义承认这一点了，秦事典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老大人呀，这些天~下官这心~这叫个难受，可不见您下官也不敢轻易上报，您看，这般多的官员不见了，下官人微言轻，也，也实在是捂不住了。”
听他这样说谭守义反倒是乐了，他就笑眯眯问他：“如此说来，秦大人一直未曾上报？”
秦事典确定点头：“当然没有！那康纳山，咳……那么大的火呢，烧了两天两夜呢，那是您的地方~没您的吩咐，下官又怎敢做主呢。”
人家这位就是再不管闲事儿，也是什么都知道的。
一直紧绷的心总算是放下一点点，谭守义听出秦事典的意思，他便笑笑说：“哎，秦大人也有秦大人的为难，我知道了，也承你的情知你的好，这样，秦大人你就回去该怎么，便怎么办吧。”
秦事典当下喜笑颜开，放下茶盏，他就对着谭守义粗糙施礼告罪要走。
谭守义笑眯眯的站起，离开座位亲送他出正堂。
秦事典脚下拐着弯，小心翼翼的绕过那些啼哭“妇”孺，他才刚走到门边，忽就顿住，低头难以置信的看自己胸前染血箭头，又扭过身看着放下弓箭的谭守义。
心想，我听话了呀，什么都没说呀，谁也没招惹啊，为什么还要杀他呢？
如此就死不瞑目的倒地了。
三品大员倒在地上，满院子撒泼打滚的“妇”人吓的鸦雀无声。
不知谁惊叫了一声，这群女人站起来就要跑，谭守义就“揉”着太阳“穴”吩咐：“先把人都看起来，莫要走漏消息。”
“……金滇所有道路关闭，不管是谁，离开金滇境者斩！！”
“……速速从水陆驿传发八百里加急消息入京，让唯同他们赶紧躲避起来，待老夫打入燕京，再里应外合。”
随着一串命令发出，这院子里的女人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倒是没有杀，能在皑城做官的，就都是血脉上的亲戚。
谭守义吩咐完事，回到正堂坐下。
他的两个参政，其实是军师，就一起到他面前问：“大人，真就到了绝路上了？”
谭守义摘下帽子，“露”出满脑袋银白苦笑道：“你们说呢？”
如此，他的下属集结，一起施礼齐声道：“全凭家主吩咐。”
谭守义便站起来，静默片刻后语气有力道：“老夫知道，如今造反，钱粮不便！兵马有缺！可，除了反了他杨藻，咱们爷们还有退路么？”
若那夜真是个妖精，这是上天都没给活路，可又能如何，当日周公敢改天换命，废诸神改封新神，他谭守义却也不是做不到的。
如此，便把天也反了吧！
“我谭氏满门自这大梁起势，也是卧薪尝胆十数年了，是呀，到时候了。”
“全凭家主吩咐！”
谭守义无奈笑，他幻想过无数次的造反檄文，可慷慨激昂，可控诉杨家忘恩负义等无数罪过，绝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境地，这样的情景之下被迫造反的。
看谭家儿郎又是一声全凭家主吩咐，这老人终于说：“成吧，这也是天时地利挤兑你，不得不反呀！”

第252章……
七月来临,  天气渐热，宫池莲开，便有盛会,  娘娘们使出浑身解数烹饪鲥鱼，想法子引皇爷到她们的地方落落脚。
今年有小娘娘别出心裁，竟从宫外弄了促织（蟋蟀），本想引了武帝过去玩耍解闷,  谁曾想宫内苦闷,  就带起一阵虫风，整的整个后宫，凡举有点雨“露”的娘娘都要养几罐好虫，没事儿就扎堆在一起赌斗。
前几日斩了小坦王,  武帝便开始懒散,  这段时日为了煊赫国威，劳动满朝文武不说，他也损失了不少钱财。
只说那日穿的那件龙袍,  一件衣成耗损千工不说，要过三个地方,  织造，织染，造办。其中料材损耗银线八束重四十七两,  金线十六束重一百一十六两，整耗织工二十四，绣工二十四名……皇帝也不是说,  我想穿衣裳就随便能有的。
杨藻小门小户出身，刚登基那会子问过，我这衣价值几何？
那会子还是佘青岭管着财权,  便与他说了个数目，杨藻闻听咂舌不已，后来一看到新衣裳难免就会有~啊，朕又把一千多贯挂身上了。
他不爱穿，也不爱吃，对新得的江山十分珍惜，轻易也不爱花钱，这好不容易今年弄了个体面龙袍，就遇这样的恶心事儿，他能高兴么？
人家不高兴，就懒散了呗。
昨晚还睡了个异邦的姑娘，今儿睡到辰时二刻，他才摇晃着坐起，老实话，新得宠的小娘娘不太如大梁女子贴心，瞧他起来了，笑的就跟个傻猫儿一般，她都不会给他束发，好在武帝大度，就不在意的穿旧衣，趿拉鞋，披着头发在大梁宫溜达解闷。
正走着呢，他便听到花墙后面娇娇软软一阵吆喝，凝神一听，却是满耳朵的：“大将军咬它！咬它……”
武帝便凑过去瞄瞧，一看就乐了。
就莲池一边儿铺了大软席，他的一群香姑娘都三五成群的坐在地上，还人手一根草杆儿，脚边一堆堆碎银儿，正在吆五喝六斗蛐蛐？
都是不大的娇乖，那小脸威严的，满脑门汗，小嘴也都噘噘的，这样的表情都是往日看不到的，真真灵透又娇憨。
武帝也想进去玩儿，就端起来咳嗽一声，并哈哈笑道：“哎呀，你们这个草虫会，开的也不是时候呀，这才初夏……谁初夏玩虫？要到秋上，那才是合适时候呢。”
小池子边上瞬间安静，小娘娘们集体抬头，看到是皇爷便一个个起身上来施礼，瞧着武帝满脸带笑，又打扮懒散，带头的这位小娘娘就顶着一脑门汗娇嗔道：“陛下怎舍得来妾的地方？”
武帝笑，背着手走过去坐下，还拿起一个竹镂的蛐蛐罐子瞧一眼，见是一只四方头，他又瞧瞧牙品就笑话人说：“我说爱妃呀，这就是你们的虫儿？朕看着，就不太成~啊。”
谁没做过几天纨绔，别的不说，玩不起马的起码也玩过几天草虫，武帝一看这虫就不成。
小娘娘是个爱虫的，听了就不服道：“陛下，妾的这只大将军，可是后宫罕有敌手，就哪月不给妾弄个一二百贯花用，怎么到了您这儿就不太成了。”
武帝扬眉，歪脑袋看这一堆堆碎银子噗哧就笑了：“呦，还真没看出来，就凭这尖头小脸的样儿？还给你养家糊口赚花用呢……”
小娘娘不依，跺着脚正要撒娇，那边就急急来了外宫掌印太监。
武帝一看这太监，囟门子就接了一口凉气，小娘娘们看到这太监也都不吭气了，就齐齐退让，太监过来先是叩拜，接着膝行在武帝脚边开始低声禀告事儿……
眼见着，武帝那张脸开始还是满面笑，接着笑意去了，脸“色”沉了，听到最后，天子眼神就染了杀意的猛站起道：“你说什么？”
小娘娘们齐惊，呼啦跪了一地，就瞧见皇爷不等太监给他套好鞋，他自己套上站起，先是急往外走，走到花墙忽又停顿，快速折身回来，对着草席上的蛐蛐罐子猛踢几脚……又将一只蹦出来的在地下碾……
几个小娘娘吓的不轻，就牙齿打颤的听君王吩咐：“把这几个聚众赌博的，送皇后那边处理……往后宫内凡有赌博者，就撵出去！不管是谁！”
她们开始发抖，一直抖到帝王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的晕倒好几个。
燕京城外老园子钱库，武帝背着手在这空旷的地方转悠了两圈，才盯着与他一起来的文凤书道：“朕的钱呢？”
文凤书不敢辩解，便撩袍子跪下：“臣有罪，这几天确实懈怠了，只听说是泰泽号开了天局，却不想是从这里取用的钱财，此次若不是刑部上报，臣……臣有罪。”
他就想不到，世上还有地方一次能花用几千万贯。
从很多年前起，乌秀手里的钱武帝便心中有数，他就是武帝养的钱蛊虫儿，就等季节到了斩杀吃肉呢。
不然，能让区区一个乌秀在这燕京招摇这么些年。
“你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朕就问你，朕的钱呢？”
武帝甩袖子出钱库。
文凤书急步上前紧跟，等到了光线好的地方，他才拍拍手，就有一队兵丁抬着十几口大箱子来到院里齐齐打开。
俱都是钱箱，可打开之后“露”出的竟然是一箱一箱的借据。武帝制怒，走过去抖开一张，姓谭的借钱五百贯……再开一张姓谭的取钱一千贯，两千贯，三千贯……一张一张一张……全是姓谭的，姓谭的！
拆到最后，帝王震怒的就抬脚对着箱子就是一下。
没踢动，他就龇牙咧嘴吸凉气，蹦了下要坐倒，张民望就猛的一扑，武帝就坐在他的背上了。
一盏茶后，武帝靠在乌秀曾经坐的那张罗汉榻上，还“露”个脚丫子，大脚指头上都是血。
急招来的御医正跪着给帝王处理脚指头，那一下帝王损失了大脚盖儿，而今就疼的嘴角眼角都在抽抽。
文凤书多大的人了，也有体面，帝王没让他跪却也没让他坐，就死盯着跪在不远处的唐九源，听他汇报案情。
唐九源也是倒了霉了，原本就以为是个普通的门客杀主案，谁能想，门客是陶大将军亲爹，这就很恶心了。
可还没恶心完，这才发现死者竟然是谭唯同的亲亲小舅子，他就打发人传谭家来认尸，这一认便是三天无人来，就把唐九源气疯了。
本想着给个绊子，大家谁也别好过，又被皇爷叫来让他在这里跪着回案情。
唐九源知道个屁，陛下问，他便按照自己的路数汇报了，他白在刑部混了这般多年，也不过三天功夫人家早就查清楚怎么回事了。
燕京泰泽号今年开局子本为一乐儿，谁能想到大驸马郑阿蛮金盆洗手人家不玩了……这才有了后面的祸事。
听到这里武帝便问：“阿蛮？这里头怎么有他？他又为何不玩了？”
要么说会不会做人，有没有人缘真就是关键时候一句话的事儿。
一句话真能救命的。
唐九源跟亲卫巷玩得好，亲卫巷跟常连芳是亲人，常连芳把郑阿蛮当兄弟，唐九源便肃穆回话道：“这个，前些日子倒是听臣家里说，好像是公主殿下有喜，大驸马便不爱出门了。”
“嘶……滚！”
武帝呲牙，抬脚踢了一下御医，御医让开，又膝行抱住武帝的脚继续治疗。
武帝忍疼，扭脸看向张民望：“令瑶有身孕了？”
张民望微不可见的点头。
武帝就咳嗽一声道：“哦，最近事儿忙，朕气糊涂了，你继续说，站起来说。”
其实是废后死后，她的三个女儿跟皇爷感情就有了裂缝，大公主脾气刚硬，从此轻易不进宫。
她怀孕，压根懒得告诉皇爷。
唐九源谢恩，站起继续汇报案情。
今年泰泽号都没想到局子会越做越大，到后面也是进退不得，眼见是要摘牌匾了，谁也想不到，谭家接了局……
武帝打断：“不用说了。”
唐九源微楞，闭嘴不言，周围人等也不出大气的等着。
武帝仰脸看着一片蓝天，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两个字，制怒，制怒，制怒！
还不明白吗，到了这个时候，该是什么都清楚了，还值当刑部浪费这功夫？于是他问：“张民望，那日你走的时候，看见谁了？”
张民望低头想想道：“回陛下，就是一干值更太监，还有三驸马。”
武帝睁眼笑了起来：“他倒是很像老谭家人，是吧？可惜阿泽了。”
无人敢应。
老园子如今景“色”并不好，它原本奇花异草环绕，小桥流水清幽，如今花草被人践踏成残花败草，小桥流水无人经营，三天就发阵阵恶臭。
武帝扶人站起，看着文凤书吩咐：“朕的河道钱，朕的三军饷银，朕的~救灾银子，如今在哪儿啊？”
文凤书心里嘀咕，您这也忒不要脸了，便是乌秀有罪，钱财来路不正，这不是脏银还未交国库么？如何就是您的了？
他一派严肃道：“回陛下，三日前小坦王被斩，依照赌局庄家通赔，泰泽号已经将钱全部赔付了。”
大人物震怒通常是无声的，武帝上了软轿，扭脸吩咐文凤书，唐九源：“我大梁律从来都是禁赌的，尤其官员涉及赌博，通知他们彻查此案，将一干涉案人等悉数看押起来。”
文凤书应喏，又听帝王远远道：“把姓谭的，也给请到宫里，朕要问问他们，老谭家一郡封疆大吏，如何就把后代子孙饿到漫天甩条儿的程度……这钱都用到哪儿了呢？”
看武帝远了，唐九源脚底就是一飘，文凤书扶了他一把，这对能臣对视，眼里皆是一句话。
你能“摸”老虎屁股，你也别动帝王的钱财，老谭家这次算是倒了霉了。
可他们却不知，此刻谭家正一团混“乱”，三驸马谭唯心被人发现晕倒在荷花池边上，开国候谭唯同七窍流血的就死在小花厅地上，还有个谭家老二谭唯征，人家一条腰带将自己吊死在了谭家祠堂，看样子已经死了一夜了……
那日小坦王先死，接着死了谭家旁支谭五爷爷，真就是闻讯栽倒再也没起来。
急慌慌众人将老爷子尸首带回家，好家伙，为发这笔横财，老人家能卖的都卖了，他贪，就寿材都没留。
谭唯同无奈，临时找了同僚筹措了五十贯送去给五爷爷办理丧事，那边输了家业也没有心思大办，就钉了棺材披麻戴孝全家上了开国候府，说是要不死不休。
谭氏在京的满门族人，在这三天里因为震怒，就将开国候府砸了个溜透，有钱是个亲戚，没钱就是淡人，可你害的咱们倾家“荡”产，好嘞，都别活了！
后来谭老二谭唯征也来了，他疯了，就想着自己这一辈子，就因为是个老二，爵位跟他没关系，权利跟他没关系，家产跟他更没关系。
好不容易弄了点家业，也是一家儿女要吃要喝的，偏偏就掉了个这样的坑，他是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还有个阿爷能管，这些年谭守义管谭唯同，教养谭唯心，而他是放任自由无人关心，基本就当纨绔废养着。
其实世家里都是这样，只要继承人明确了，嫡出少爷通常都往废了养。
至于死皮赖脸“舔”他弟这件事，这就不要提了，他输钱了他就是道理，可怜着呢。
谭唯征要提剑杀谭唯心，红了眼他找不到谭唯心，提剑对着他哥就是一下，见血了。
这一见血亲戚们便有些畏惧，到底是开国的侯爷，嫡出的少爷，未来的族长，你们害的大家有损失，我们就来虚张声势的折腾，兴许你无法忍耐告诉了老侯爷，族里承担了损失那也不一定的。
可这内部打的见血了，那就是祸事了，跟咱们可没关系。
亲戚们齐齐退走，虚张声势威吓说明日再来，此事就是你嫡枝的祸端，那就请老侯爷给个交代，是赔大家伙呢，还是怎么说的，都死人了，总得给个交代吧？
可他们不知道，出事第一天谭唯同就走了兵部驿传，甚至还出了太仆寺的手令，要走飞奴急讯，就是信鸽路。
然而他却不知道，甭管是什么路，他走不通！
崔佑就在兵部候着他呢，十年崔佑一步未动，终于等到了这几封急信，他是见一封烧一封，烧完就去跟上司申请说，我预备让出这个位置了，你们找人来交接吧。
老大人自然巴不乐得，就高兴死了。
崔佑靠山是福瑞郡王府，他不让驿传位，谁也顶不了人家。
如此这个时间差就出来了，差事上互相交付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而这十天半月你多急的事情，错非国破了，那你也得等着。
至于以后事发了，对不住，给谁了？谁见了？
反正没人会承认的。
却说这夜，谭唯同一人独坐小花厅，他吃的是爱妾张宝锦在酒楼买的菜肴，至于家里的婢仆，就都给亲戚打的爬不起来了。
他心里难受，这会子宠妾也不爱搭理，就一个人坐着喝闷酒，喝到半夜里，就听到花厅门咣当一声儿，谭唯心就晃晃悠悠进来了。
谭唯同心里憋闷，看到谭唯心本想讥讽，可他到底是谭守义养出来的继承人，受到人生最大的波折，却也能慢慢调整。
如此，他就举着杯子笑道：“呦，这不是我们驸马爷么？舍得出来了？”
谭唯同举着一盏灯，慢慢坐在哥哥对面，他哥就醉眼朦胧的端详他，看到他左脸都是青肿的，噗哧一声便乐了。
“呦，挨打了？”
谭唯心点点头。
谭唯同更高兴了：“因着什么呀？”
谭唯心“摸”着右脸有些恼怒道：“嫌我动了人家的钱财。”
谭唯同闻言，开始哈哈哈大笑，他笑呀，笑呀，就笑到谭唯征期期艾艾的也进了门，他手里还提着一坛酒。
然而这两人发自内心看不起他，就都不搭理他，依旧是一副哥俩好的样儿，谭唯同拍着谭唯心的肩膀说：“没事儿谭老三！不就是钱么，哥哥帮你想法子，哼，不就是钱么？太仆寺今年马政上的钱老子都动了三百万贯，你这叫个啥？”
谭唯心面“露”畏惧：“哥，那是公主殿下的嫁妆。”
谭唯同刹那一口凉气吸入，就慢慢伸出大拇指，而后又笑了：“没事儿！你花公主的钱，老子用乌灵的钱，咱哥俩都是吃软饭的，软饭多好吃呀，是吧？哈哈哈……”
他正笑着，谭唯征忽抬头幽幽来了一句：“乌秀死了。”
这饭，从此你吃不成了。
谭唯同喝醉了，半天才想明白，哦，乌秀死了，好事儿啊！
于是他拍着膝盖哈哈大笑到：“好事！好事！那兴业就不必给老乌家做孙子了！老子的儿子烂在地里，他也是老子的！
我就说么，人必不能倒霉到头了，是吧？看看，好事儿来了！他死了，大钱就不用还，小钱有阿爷，那么大的金滇~老子就不信挖地三尺，找不到千八百贯银钱，是吧，好兄弟？”
谭唯心点点头，拿起酒壶要给大哥倒酒，他晃晃酒杯发现空了，就弯腰拿起谭唯征带来的酒坛子拍开头的老泥，拔了塞子往酒壶里灌酒。
等到酒满，他又执壶倒了三杯，一杯给大哥，一杯给二哥，接着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月亮道：“你们说，老爹看到咱们兄弟这个倒霉样子会如何？”
低头抿了一口酒，他脸疼便呲牙捂脸干“揉”起来。
谭唯征冷笑，仰头喝下：“这会子想起老爹的好处了，别忘了，你是谭士泽的儿子，瞎喊什么？”
谭唯同最恨这一点，就骂道：“谭老二，瞧你这点出息，你又算什么东西，你说你能做什么？这是便宜讨不上，兄弟又不是兄弟了？世间若有恶心，最恶心就是你，呸！”
谭唯征面目扭曲，忽诡异一笑，一把夺过酒壶对着壶嘴猛灌几口道：“这世上就没有让亲兄弟倾家“荡”产的，怎么，你护着他，不就为人家有靠山么，谭老大，我也早看透你了。”
谭唯同劈手夺过酒壶，一口气灌下半壶道：“这世上也没有为了几个钱儿，拔剑砍亲哥的兄弟，你又是什么好的？冲你翻脸不认人的样儿，你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谭唯心看大哥酒壶空了，就帮着满上道：“大哥，殿下让我写认罪折子，明儿带我去宫里求情。”
谭唯同一愣，晃晃脑袋清醒了点道：“你说什么？”
谭唯心满面后悔道：“如今祸事已出，就是大哥给阿爷走再急的消息，咱赌输这事儿经由族人折腾，等不得几天必有御使参咱们兄弟，公主的意思，不如我们写了请罪的折子，明儿就去宫里先跟皇爷认了，大不了，兵部上的差事就算了，好歹拖到阿爷……”
一阵钢刀刮心，谭唯心捂着肚子无声张嘴吸气，半天他抬头看着自己二哥，而此时，谭唯征已经是满面诡笑，看他痛苦他就相当高兴的说：“疼吧？哈哈……”
谭唯心挣扎道：“你，你下毒……”
谭唯同喝的最多，就指指谭唯征，而后一口鲜血吐在酒菜上，谭唯心就猛的冲出小花厅，趴在荷花池开始大口喝水，间歇把指头伸到喉咙里催吐……三兄弟里他喝的最少。
谭唯征阴笑着走到他身后，抬脚就把他踹倒池子里。
等踹完他，谭唯征就解下腰带，晃晃悠悠往祠堂走，边走边狂笑道：“这是个什么世道啊！这是个什么人家啊……就畜生还有个“舔”犊之情，可这家没有！
这父不父~子不子，爷不爷，孙不孙的……亲亲的兄弟要看脸“色”过活，都是一样的血脉，偏就要分个三六九等，就谁都能欺负我，凭什么呀！你们以为，爷是谭士泽那傻蛋？
告诉你们，爷过不好，就都别好过……
都欺负我，都欺负我……啊……老子，老子也是姓谭的！
都别活了，不好么？老子就看你谭守义他日登基为帝，膝下血脉空空白叫你忙一场，就问你悔不悔？哈哈……痛快，何其痛快……你看不起我，老子就让你白忙一场……想不到吧，列祖列宗……你们想不到吧……”
犹如厉鬼，他走，五官在淌血。
在他身后，小花厅倒了的油灯慢慢点燃，正在地上吐血的谭唯同被人扶起。
他喘着气，半天才看清楚是张宝锦。
张宝锦就低头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说：“你，要死了呢。”
谭唯同嘴唇哆嗦着，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你，你怎么在，在这里呀，呵~！”
张宝锦用手帕认真的给他擦脸，表情很平静的回答：“我又去哪儿呢？这天下虽大，我又去哪儿呢。”
谭唯同扭曲的脸“露”出一丝笑，吃力的说：“就……想不到，是你，送，送我……”
张宝锦愣了下，语气依旧是认真的：“恩，你对我好。”
是真的好，十年来锦衣玉食，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除了手段恶心些，可是张宝锦见过更加恶心的事情，如今晚这事，她家也不是没有的。
谭唯同觉着自己魂魄在飘，浑身发冷，他是真的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便努力伸出手去扯自己的领子。
张宝锦日日跟他在一个床上，自然知道他最要紧的东西在哪儿。
就伸手从他腋窝下拽出一枚钥匙。
谭唯同将钥匙塞进张宝锦的手里哀求道：“阿~锦，杨藻背信弃义，我，我谭家，几代，几代死~人无数……阿锦，明日我死了，我在下面，等你，我爷……给我阿爷……就说东西在~二叔像，像下……”
他不动了。
张宝锦帮他合眼，他不肯，张宝锦就说：“死了，就什么都带不走呢。”
眼睛终于闭起来了。
张宝锦的眼泪就慢慢流下说：“我才不等你们。”
她站起，找了小花厅榻上的被子给他盖的严丝合缝。
此刻燕京三更鼓，张宝锦就握着那把钥匙出了小花厅，她听到水里几声挣扎，掉进去的谭唯心在动。
开始不想管来着，后，一阵风吹灭她手里的油灯，她就微微叹息，走过去拖住他的头发，将他上半身拽到了岸上……

第253章（老臭四十七） ……
（老臭四十七）
燕京百姓刚发了一注横财,  就发现日子不好过了，那些禁军不知道从何处来，也没有干涉百姓的生活,  但他们大量的涌出来，单是从燕京城的大街小巷穿行，这就令大家伙十分紧张了。
一夜过去，泰泽号封了,  平家老号封了,  庆安府商会，东川商会都封了。
皇城根下人总是有着地域“性”的聪明，便都利索的关了屋门，躲避起来了。
“天光不好,  你不要往外跑了。”
霍五蓉站在堂屋门口喊儿子百如意。
百如意握握拳头里的布条儿,  害怕母亲担心就回头做出无事的样子说：“娘，我就门口转转。”
霍五蓉叹息，看他的腿问：“你那伤？好些了么？”
十年了,  这对母子相处的十分融洽，是有着真正母子情分的。
百如意不想让母亲担心,  就笑笑说：“早没事儿啦，您甭担心，这不是前几日我给人出头押注,  得了钱还没给人算清楚呢，今儿出去给人盘盘账目，,  省的她们没事儿就来您这里说点有的没的。”
霍五蓉如今有些唠叨了，就厌烦说：“嫌咱麻烦当初别来团头家聚白手啊，街里多少坐馆先生他们不求,  出去告诉他们，我说的！暂不发，都压着。那么多钱儿你能盘算清楚了，回头请老铺精明掌柜来当面算。”
百如意笑笑：“哎，知道了。”
看他听话，霍五蓉就“露”出笑道：“下回不能这么好心了，尤其旁门左道的事儿，咱能不沾就不沾着，你说我这几天我也心里总不踏实，好么，就跟早起开家门，门口丢着三褡裢袋儿随你捡一般，赚过钱儿，也没这般容易的，你别自己走着出去，套上咱驴车出去，省走路。”
百如意哎了一声，很听话的进棚子套牲口，他忙活，娘就在边上絮叨：“这几日，去庙里看你干爷爷了么？我看街里卖的头茬夏瓜不错，你去寻两筐甜的孝敬你爷去。”
原本百如意是霍七茜想给辛伯的，谁想到最后送自己姐姐名下了，霍五蓉轻易不欠人情，就一直当自家老人孝敬着。
给驴套上笼头，百如意笑眯眯的答：“这不是来不及么，过几日就去。”
霍五蓉依旧是个男人打扮，还把手揣袖子里点头：“那都二茬瓜了，我让街口婶子给他置办了今年秋上的夹袄，你去了捎上，如意~娘这几日梦不好。”
将车辕架利索，百如意拍拍手，看着母亲问：“梦不好？”
霍五蓉点点头：“啊，梦见你小姨家房塌了，没事儿，你去吧，梦是反的……”
她翻身到屋前摘下自己的酒葫芦挂上，而今，这是燕京团头里最大的酒葫芦了。
百如意知道母亲担心什么，他走到门口才说：“娘，您也甭担心小姨，姨夫说她没事儿，过几日许就跟安儿一起回来了。”
霍五蓉笑，倒是很通透的说：“我没替她们担心，你小姨好歹也是个王妃，你姨夫不爱说话也是个心里有数的。再说了，她们家底比咱厚，办法总是多的，啧……不成我就去姜竹瞧瞧她去，你说呢？”
这颠三倒四还说不担心，百如意正要安慰，就听他娘在那又拐弯了：“我就想咱家吧，这屋子都阔了三年了，孙子屋儿我都给起了，你咋不急呢~你也不小了，前几天鲤鱼巷你四龙叔说，想把他家二娟给你……你看咋样啊？”
百如意想了下二娟的样子，看不清脸，就总看那姑娘从小到大，不是在家门口做活，就是她爹铺子做活，于是便笑了：“娘看成，就成，我这样的，不挑拣。”
他这样说，霍五蓉就气了：“你这样咋了？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儿，你赶紧把你那张破面具扔了，这几年“药”也用的不错，就是个浅道道不仔细看不出来了都，说你多少次了，你带个破玩意成天旋着，你~阴阳脸啊！”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就指指门口骂道：“赶紧走，看见你来气。”
百如意嘿嘿乐，扶下自己的小葫芦，提着鞭子上了驴车，吆喝一声穿街走巷，他人缘比他娘还要好，就一路都是打招呼的。
偶尔遇到个买瓜果犁桃儿的，都捡最新鲜的给他一个半个，让他啃着溜达。团头这份福利，有时候是比皇上还滋润的。
燕京城西外。
清淡十里亭，不敌暑气浓，鸟雀啄炎夏，不敌老蝉鸣。
天热人倦怠，庄稼叶子打着蔫吧，一行长镖被骆驼引着，就呼哧呼哧来到小西门，押镖的老镖头抬手挡日头，又看着长亭招呼：“尼师~咱抓紧点，这就要动身了。”
长亭内，穿着青“色”法衣的尼姑念一声佛，对老镖头点点光头。
老镖头有点不想看她的大麻子脸，就嗯哼一声背着手走了，却走没两步，听到一阵驴铃铛声，便“露”出喜意回头招呼道：“尼师快看看，是不是你兄弟来了？”
麻脸尼姑也焦急，如此站起观望，此刻那驴车已近，看清楚是自己等的人，她的眼泪唰就掉下来了，喃喃道：“顺行儿，都这般大了。”
百如意原本叫张屏川，小名顺行儿，家里的长辈姐姐也叫他顺哥儿。
下了驴车，百如意一张望就看到一个麻脸尼姑对着自己哭，这张脸他不认识，可这世上能为自己哭的，那确是亲人。
他就走过去，仔细分辨打量有些迟疑的喊了一声：“三~姐？”
他得了消息就吓一跳，他姐七八年前就死在乌家了，当年他跟母亲借了钱财去赎人，乌家就出来个二管家告诉他，去岁一场疟疾，乌家死了好几个下仆，其中就有他三姐。
人家还带他去坟地看了看，他就给姐姐立了个碑，年年都去填土烧纸，谁能想竟是没有死的？
那这些年，他姐到底干啥了呀？
这姐弟顿住，互相陌生的打量，就咋也记不起从前的样子了。百如意如今挺愧疚，为当年他姐没了，他也没咋难受而愧疚。
当年他心胸不宽阔，就觉着张家的孩子死了是解脱，到地下的都是享福的。
逐渐大才慢慢懂，他从前认为天大不能活的事儿，对旁人来说那都不算个啥。要么说人不能回头看呢，一看必是个蠢货在那瞎折腾。
老燕京城里多少街坊邻里的闲碎，谁家还没点窝囊，不要说忤逆子，就是粉楼子里从良出来的，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人家有点体己，也不要聘礼，就有的是人想求娶，鳏夫瘸子无所谓，日子是自己的，喘气就是个活人，就有个奔头。
而且那些错也跟他们又有啥关系，却是他爷教养错了，当初在家脾气不好大声点说话，他爷都会训斥出言不逊没有教养，也不知道啥是他老人家的教养是个啥？
就刚蹬腿儿，家里就预备饿死老太太，真真笑话般的一家子。
麻脸尼姑嘴唇哆嗦着，一步一步走到百如意面前，又喃喃呼唤一声：“顺行儿，顺哥儿，你都这般大了？”
百如意又哭又笑：“咋还叫我这个名儿，我自己，自己都忘了。”
他又仔细看姐姐的脸：“三~姐姐？”
这尼姑正是张宝锦，听到弟弟唤自己，她就哎哎的应着，可奇怪的是，忽又不哀伤了，就说：“不是我，谁还记的你叫顺哥儿。”
百如意闻言，又细细看她这张脸，他是受过斥候训练的，便能分辨出自己姐姐这个伪装的能耐，还是相当不错的。
可是为何要掩藏本来样貌？他心里咯噔一声问：“姐，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是不是跟我一样，也成了谁家暗哨了？
张宝锦愣怔下，又想着从此后再也不见，也别给弟弟添心事儿了，就坦坦“荡”“荡”说：“离你不远开国候府，顺哥街里行走，可听过张宝锦这个名字？”
百如意一听大惊，张宝锦可是燕京名人，都说她沉鱼落雁，外人也不得见，倒是开国候谭唯同为这女人，愣是把嫡妻挤兑到庆丰府了。
其实他姐本名张清缨，取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他姐姐竟然是张宝锦么？那……可出大事了啊。
一瞬间的汗“毛”立起，百如意看看左右有些紧张道：“姐？你可知，谭家……”
“我知，我知！昨儿我就在的……我在的……”
张宝锦说着“摸”“摸”自己的手腕，她是想死的，可昨晚一刀割下去是又疼又怕，就抱着腕子看血流出来又凝固了。
后来，她又抱着腿想了许久，这才匆忙收拾了细软离开。
前些年百如意去赎买过她，她便知道了弟弟在哪儿，却从未联系过，这是为弟弟好。
百如意吸气低声道：“你在？”
张宝锦点头：“恩，我看着他咽气儿的。”
百如意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唰就蔓延起来，却不等问，张宝锦便说：“谭唯征下的毒……”
那老镖头又在不远处咳嗽督促，百如意什么眼力，就知道张宝锦要离开，到底不放心，他就压抑一肚子话，揪了酒葫芦在明显地方，挤出笑过去与之攀谈。
张宝锦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弟弟，这是给自己撑腰来了？
恍惚间人生如梦，她家的顺行儿，她爷她爹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娇滴滴，而今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了。
便又哭了。
那老镖头开始还态度不好，后也不知道她弟咋说的，就腰身也弯了，笑容也恭敬了，最后还哈哈笑着与她弟说了一大堆客套话，翻身就让那趟子手将骆驼牵开，到阴凉地方卧下……看样子，她与弟弟说到天黑他们也不会催赶着动身了。
有老妪负担而来，在十里亭外摆了茶摊子。
十里亭内，张宝锦抹着眼角叹息：“……瞧瞧你姐我这个没出息的样儿，我是真没勇气去死，昨儿就想着我凭啥啊，被他们物件般的送来送去，到了最后我还得为他们去死？那我就咋觉着这事儿不对呢！是吧，顺哥儿？”
百如意听了个全程，终于放下心被他姐姐逗笑了，不过这笑却是个假笑。
“哧……！”
卖凉茶的老妪端着茶水过来，百如意弯腰接过，道了谢，递给姐姐一杯。
张宝锦有些窘迫的接过嗔怪：“你这，你这混帐赖子样儿，怎么嘲笑起我了，我昨儿差点就死了。”
说完举拳怼了自己弟弟一下，她娇媚了好些年，这样的动作一出，真是千娇百媚的又哪有个尼姑样子。
百如意想到此便一阵头疼道：“哎，你这个样子不成啊。”
百如意不明所以，瞪眼看她弟弟问：“什么不成？”
百如意就说：“什么都不成，就你这样的别说到金滇了？路上一准儿出事儿。”
张宝锦却不很在意的说：“这是跟你，我在谭家蹲了这么些年，谭唯同也不知道我是乌秀的人，乌秀也不知道我是谭唯同的人，你姐不傻。”
百如意吸气制怒：“我就纳闷了，你出家为尼去哪儿不成，为何偏偏是金滇？这谭，啧……姐呀，咱换个地方呗，不是，咱不做姑子成不成？”
她到底不大呢，姐姐是个命苦的，被人送来送去这都耽误成老姑娘了，嫁不嫁的到没所谓，可是从此不必提心吊胆了，那凭啥不能有个好日子？
张宝锦却不太在意道：“顺哥儿，你瞧我这半生吧，只去过三间屋子，咱家的老屋子，舅舅家的羊圈子，还有他们家的四方天儿，我是啥也没见过，大门儿都少接近，更不认识几多人，耳朵里听最多就是那冤家跟我说~金滇多么好，有好山好水，人也淳朴老实，我就记住了。”
她抬眼看着弟弟认真道：“我想去看看呢，也不一定做姑子……就昨儿等死的时候，我就想着啊，我这辈子白托生成人了。”
百如意抿着嘴不吭气，想起谭家，乌家那糟心事儿，又恨自己没本事。
他跟姐姐都回避了一件事，便是姐姐不诈死，就凭着他现在的本事，弄姐姐出来都要费上一番功夫，还未必能成。
如今姐姐这个身份到哪儿都是个关键人物，若是留在燕京，即便是自己有小姨，姨夫做依靠，可从这件事情解脱出来，总要扒一层皮下去，那时候再起来重新做人，怕又得十年。
人有几个十年？
他到底释然了，就笑笑摘下自己腰上的葫芦，仔细给姐姐挂腰上：“我得了信儿来的匆忙，真就没兑点盘缠给你，这东西别丢了，遇到为难就找本地最大的商行，还得是那种天南地北开分号的，一二般小还真不成！
缺东西了你就把这葫芦给他们大掌柜，你弟弟这些年人缘还不错，也有些许名声，这能换个百贯钱，多了也不成了。”
张宝锦不收：“我不要！我有钱使唤！”
她终于想起正事儿，便赶紧从自己袖子里取出布包，钥匙递给弟弟，又把乌秀跟谭唯同的遗言说了一次：“……我就寻思吧，他俩都要死了，也不能骗我，谭唯同这些年一直想“摸”乌秀的底儿，乌秀也想拿谭唯同的短处，可惜，他俩就谁也没如意，最后就便宜我了。
这个包儿里的东西在金滇，图倒是现成，可我看不懂，再者，我也不想用他的钱，至于这钥匙……顺哥，你听姐话，这东西你碰不起，就给你姨夫让他升官发财去，你也到外面说是你献的，就算作他一人的功绩，完了他能念你的好，许就给你喝口汤呢。”
张宝锦将这东西给的轻易，百如意接过去手都是抖的，他就纳了闷了，自己姐姐这样收两头钱儿的，人家遗言里都有她，她就没事儿人般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这哪里是富贵，这是要人命呢！
还，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姐姐。
张宝锦察言观“色”的功夫天下无敌，她看弟弟表情不对，就瞪眼道：“死小子你心里骂我？”
百如意摇头：“没有，就，心里嘀咕几句。”
张宝锦不习惯的挠光头，“露”出干血的布条儿道：“你甭嘀咕我，我遇到的人跟你遇到的人能一样么？你遇到的是救命菩萨，你姐我遇到的是罚善赏恶的穷奇，好的我是学不会了，你当我给你这些是让你发横财呢？我是觉着，那都不是好人，这些……背后肯定没有好事儿！”
百如意不说话了，慎重的把乌秀与谭唯同互相算计了十年的东西，轻易他就塞到袖子里了。
远处老骆驼喘气甩鼻涕，百如意就慢慢伸出手拉住姐姐说：“姐~这些年苦了你了。”
张宝锦却不认这个：“瞎说！这些年，我腕子上带着的是金八宝，头上“插”的是翠花簪，春日里喝茶我用玉寿瓜杯，夏日里我用碧玉荷，秋日里我用玉蟹儿杯，冬日里我就用侯爷的玉螭虎，心情不好我砸着玩儿，他到怕我手疼……”
说这些的时候，张宝锦手就开始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着说：“……冬日我穿仙鹤绒，秋日我着玉“色”锦，夏日我飞金璎珞，复春我又紫云罗，顺哥你知道么？
我就夸奖了一句南商卖的那个镇宅世宝盘子好，转日我就在桌上瞧见了，我问多钱卖的，侯爷却说，却说不知道……还说南商在河里喂王八呢，他也不能下去问啊，就是那样的人……我凭什么随他去了，啊？”
张宝锦捂着脸抽泣起来，百如意想安慰姐姐，却众目睽睽，憋半天，他就眼睛赤红着说：“姐，别哭了，你那麻，麻子掉了。”
“哧……”
“哎，哎哎……轻点儿，疼！”
张宝锦将手从弟弟腰肉上放下来，便抹抹眼说：“你咋跟我一般没心没肺的？”
看她不哭了，百如意就松了一口气叹息：“要么说亲姐弟呢。”
他想留下姐姐照顾，可是这般大的事，他就护不住啊。
张宝锦点点头，吸吸鼻子说：“可不是，咱家根儿早烂了，是爷爷家也不成，外祖家就甭提了，哦！那年我缓过气儿就想找殷老予麻烦，派了人出去回来却告诉我，他说殷老予~犯了禽兽行，都斩了三年了，这罪名恶心人呢，我就想，定是我家顺哥儿做的，是吧？”
殷老予就是他们舅舅，也是当初卖了张宝锦还想卖了百如意的人，百如意机灵就逃脱了。
百如意面无表情的点头，就看着远处说：“他难道不是禽兽么？当初咱家里从未亏过他……婵娘你还记的吧？”
张宝锦轻哼：“如何不记的，卖咱俩就是这个贱货的主意。”
百如意挑眉：“这就是做团头的好处了，啥犄角旮旯的事儿你都能知道。也是无意听街里老“奶”絮叨，说婵娘当初是咱外祖父当妾氏买回来的，契书上也是这么写的，是卖与咱爷为妾。
只是婵娘进门没俩月咱外祖父就没了，她就跟了殷老予，这东西民不告官不究，他既是个禽兽我就得昭告天下，一点都不带冤屈他的。”
大梁律与父御婢，姬妾“奸”~视为禽兽行，重罪！
张宝锦撑着下巴呆愣半天，终于笑着说：“得嘞，大仇得报，我这下半辈子就活我自己，你说好不好？”
她站了起来，像个真正出家人一般跟弟弟合掌告别。
百如意看着姐姐，心里就愧疚的无以复加，他张张嘴到底指着自己那辆驴车说：“姐，会赶车么？”
张宝锦看看那驴车：“你这是给我了？”
百如意点点头：“啊，给，给你了。”
张宝锦笑了起来，满面的麻子就堆在一起到：“没事儿，一辈子长着着，不会我就学！”
张宝锦就这样无事一身轻的走了，独留下他弟满腹心事的站在小西门，就一个人在哪儿嘀咕：“不对呀，张清缨，你去金滇你走小西门？骗我？”
想到自己上当了，百如意就十分憋屈的想入城，结果到了西门却发现西城门只出不许进了？
一问才知，今儿起燕京关闭北门南门，只许东进西出。
实在没办，他只得蹭了茶楼水车往东门去了。
这一路他的心里都不平静，就想着姐姐给的这两份东西，到底是给不给小姨夫？
他姐就想的可简单了，还升官发财的事情，掉脑袋的事情还差不多。
东西交付，叫他小姨夫怎么跟朝廷解释？哦，乌秀临死跟我说了，这是他藏钱所在，这也是谭唯同临死交托的，说是让交到谭守义的手里？
道理讲不清楚啊。
再者家里现在正“乱”着，安儿那孩子太淘气就带累全家长辈不安稳，自己再把这般大的祸事送到门前，自己又是什么？
扫把星瘟神么？
水车晃“荡”，百如意就艰难的抱着桶晃“荡”，夏日阳光正好，他脑里累，正要眯一会子，就听到咣当一声，有人大喊：“关门……关闭城门！”
随之而来，还有各种逃命凄惨的呼叫声。
水车一瞬间止住，百如意脑袋对着水桶就扎了进去，等到他抬头一抹水珠，车夫跑了？
烟尘四起，驴叫人嘶喊，砰砰声不绝于耳，百如意就看到东门不远处空地，一老丐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正浑身血的跟两个人交手。
再凝神一看，百如意便惊了个目瞪口呆，那老丐他认识啊，安儿养的那个老臭啊，那不是个傻子么？
再仔细一看，更惊了，其中一位他认识，那个叫丁玉门的老头儿，还有一个没见过，可看身法，却是九州域的人无疑。
老臭显见不是这二人对手，就是借着城外排着的马队躲避，也被人一掌打到心口，倒飞撞在一辆马车上又弹到地下，当下就是一口鲜血。
那叫丁玉门的上前质问：“又来这一下？你这厮若心中无鬼，却跑什么？”
老臭身上已有多处旧伤，竟是心余力绌，暗道倒霉想，你是个傻子么？老子不跑还等你来搜查我？
他绝对想不到，人会倒霉到这个程度，他离开金滇就恢复乞丐打扮，也是一路畅行无阻，急行数日眼见到了小南山了，为快速，他就用了驿站的便宜，使了陈大胜斥候上的联络方式要了驿马。
一辈子小心翼翼，一次偷懒便把命交在这里了。
结果出来马没跑几里，这两个家伙就冲出来了，说是要问他事情，还想查看他的包袱。
他身上带着的是谭守义造反的证据，又怎么敢与这两人接触，便开始奔逃，一路上也是使出了毕生的无赖手段。
他又不算顶级的高手，真就是跌跌撞撞，身上挨了无数下，刀伤也有四五处，万想不到到了家门口了，却被自己人拦在城门外进不去，这就给他憋屈死了。
他也没法对着城门喊，我乃陛下暗探，身上背着谭守义卖国的证据，赶紧打开城门放我进去？
别说这些话没人相信，便是喊出来，守城门的官兵不信，这般多百姓听了一传十，十传百便是滔天大祸。
民心不稳才是祸国根源。
老臭不敢喊只能生扛，吐出心口血，他就觉着眼前模糊，继而呼吸不畅，他看丁玉门过来要看他的包裹，抬手就对着他胳膊尺泽“穴”就断了下去。
丁玉门后退，他站起来就跑，可惜没跑两步便被人家一脚踢到右腿梁丘“穴”上，就听咔吧一声，他知道，右腿算是折了。
如此他趴在地上又是不动的装死，心里只道，这辈子……就这样了，就到这里吧。
又想，那臭小子知道自己死了，怕是会难受吧。
一刹那的念头起，他便咬破后槽牙，将里面的毒丸啄出来用口水化开。
丁玉门一路上被骗了无数次，又看这厮不动了，就抬脚踢起一块碎石对着老臭后背就去了，这次他是用了暗劲的。
随着嘎巴一声闷响，如他所愿这无赖后脊骨裂了，又见这厮在地上弹了一下，没动。
这次是真的昏了？丁玉门看看蜡人，蜡人点头慢慢接近。
蜡人，膳夫下掌干肉脯，腊肉的跑腿儿。
也是烹饪祭祀肉脯之人，他本在九州域算末流，此回被小宰委派协助丁玉门看守小南山要道，便一起到了这燕京东门外。
老臭趴着，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他到歪嘴笑了起来，随即感觉有人过来拉扯他后衣领，他就顺劲道起来，忽就伸出手抓住这人手掌，捏住指骨中渚“穴”就往下拽。
甭小看这个中渚“穴”，这一小块地方却是人手背上最疼的一个点，老臭从来不会九州域，甚至陈大胜他们学的那些功法，他学的就是隐藏逃脱，快速刺探的小花俏招式，也是最直接有用的徒手技。
如此，丁玉门就看那气炸他肺的无赖混子捏着蜡人的手掌一拽一反拧，蜡人吃疼，张嘴欲叫，这混蛋就歪脸往蜡人嘴里吐了一口吐沫？
吐完，他还敢对自己笑？
丁玉门爱洁，如今满脑袋都是嗡嗡一个声音，这人往人嘴里吐痰？他往蜡人嘴里吐痰。
喉头恶心心头杀念顿起，他正要下死手，就感觉一阵□□破空之声传来，随即他一个倒纵身，稳了才看到却是守城官兵已经架起□□远远的对准了他……
蜡人惨叫起来，众人再看，他已经脸上乌青，正在喉头掏着什么。
好快速的毒“药”！
老臭嘴巴也是青的，却哈哈大笑起来，正要骂人呢，却听一声熟悉的声音道：“此人乃九州域要犯，莫要跑了他！！”
丁玉门闻言心里大惊，他是绝对想不到在燕京这个地方，竟然有人认识自己？
想到小宰的嘱托，他也不敢纠缠，又看那贼子脸上已经徐徐泛着青，就一跺脚纵身就走……耳边就听那声音又喊：“莫要跑了朝廷要犯，放箭放箭……”
身后咻咻不断破空，丁玉门憋着一口闷气迅速逃脱。
一直等到他逃远了，百如意才从兵卒后面闪出奔着老臭便去了。
却原来他看到争斗，翻身就往城门口挤，又趁着城门没有关严实，取出自己斥候的牌子就丢了进去，还喊了一嗓子：“急报，急报！！”
没多久，里面出来城门将军，看到他的面具便是一惊。
无它，满燕京都认识这半张脸。
燕京半面仙是朝廷的人？
百如意顾不得解释这些，就指着城外几个人说是九州域的。
九州域跟大梁朝算是死仇，知道是谁自然是要打的……其实也算是够迅速的一个过程，然而依旧是迟了。
百如意为何不上？他练功迟，九岁才开始掰筋骨，那对付年龄差不多的江湖人士，哪怕三五个也不畏惧，但是这是九州域的，就不能贸贸然冲上去。
谁知道，小宰是不是在附近。
蜡人咕咚倒地，看这架势也不是装的，都七窍流血了。
老臭这“药”本就是暗哨做“自杀”用，除了开始那一下断肝肠，后来却不疼的，就是的死的快速。
百如意过来扶起他，老臭也认识这半面仙，就呲牙笑笑：“别，别告诉安儿，我，我死了。”
百如意正要详细问，就被老臭拉住手道：“速，速速带我去见皇爷，谭守义……金滇谋反……”
鲜血从老臭的鼻腔缓缓流出，百如意一咬牙，抱起他寻了一辆空车，驱赶着牲口就往里冲……
此刻，整个东门都大开着，城门将军就身躯有些颤抖的看看左右，半天才让人赶紧去禀告上司。
他想，了不得了，谭守义造反了，天下要大“乱”了！

第254章陈大胜盘膝坐……
陈大胜盘膝坐在宫门楼上,  只他一个人。
过去他常跟兄弟们坐在这里看稀罕，看燕京，看大臣,  看太监宫女，看这个花花世界富贵人间。
那时候人简单，简单到靠着一口仇怨在人间生存，不懂人情,  不懂交际,  不懂话里有话，更不懂权谋算计。
现在他什么都懂，什么也都拥有了，却心里空“荡”“荡”的,  就感觉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最近燕京烦“乱”，他从驿传得了消息便知大事不好，有些事犹如脱缰野马,  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如此就来到城楼上，晒着今年最好的光线,  他觉着，他需要缓缓了。
而今不被人打搅是很奢侈的事情，若今儿再有六神仙来讲个妖精故事就完美了。
可惜六神仙没来,  陈大胜倒是睡着了。
恍惚间，他看到碎雪落在土城，远处是苍凉无边的土地,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天地间就剩下一个陈大胜在观望。
他很警惕的四处看着,  耳边却听到各“色”长刀出鞘声，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六把……刀出，断裂，一腔鲜血染在刀面上，陈大胜的心就裂成旱魃落脚处。
荒凉，无边，龟裂，干苦，没有尽头。
头儿哥，我们走了……
谁在说话，是谁？
陈大胜警惕的四处看，在梦里狂奔，然后他就看到一个身影，一步，一步，一步从雾气里走出来，又缓慢的抬起头……
那一瞬梦魇，陈大胜惊恐的看到了自己，自己的从前？
他衣衫褴褛，穿着破烂的铠甲，他没有兄弟，没有支援，就一个人背着他的刀，一步，一步，一步从古城走出。
他回头看看那城门楼子，恩？如何是左梁关？
城外千军万马，身后无有援兵，一个人，一座城，还有一面残破的大梁旌旗。
黑压压一片大军临城，阵阵铁蹄踩烂泥土，前一步便是大梁土，陈大胜看见自己停下，脸上表情淡然而不慌张，就缓缓的也将最后一把刀出鞘了。
刀声依旧是脆的，就无畏无惧投奔死海，兵刃过身不觉着疼，就能感觉到，它们划过皮肉，骨头，还有一颗心，自己就被分开了，化作无数片飞翔在大梁的天空上……便道一声痛快。
他看到了很多人，很多张熟悉的脸，尤其泉后街口一对孤儿寡“妇”，他们孤苦凄凉，茜儿在哭，满面是泪，安儿落泪，无依无靠？
不对呀，他的婆娘是一颗大树，就谁也不畏惧，谁也不怕的长在悬崖峭壁都能秀一片山“色”。
可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只会哭呢……可是，即便自己没了，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媳“妇”，怕也会领刀上左梁，弄死一个算一个，她怎么哭了？
不，那不是他的茜儿，不是他的媳“妇”儿？
可又是谁呢？
一个陌生瘦弱的孩子拉着母亲的衣摆，他畏畏缩缩的在观察这个人世，他看到了自己的坟茔，墓碑前小花儿对他苦笑道，说左梁关失守，更多的倒霉蛋又成了冤死的鬼，他们总会忘记你的……
七茜儿挎着破篮子，拉着安儿从地无依无靠的站起，走了很远安儿还在回头看他的碑。
不该这样啊，不应该这样啊……可是乔氏那张满是刻薄的脸就挡在大门前，她手里拿着一串钱，茜儿想接，可那钱却零碎的被抛到地上，他大喊别捡……
可他的媳“妇”儿却低头一枚一枚的将那些钱捡了起来，甚至，他的安儿就趴在门缝下，伸着小手在够一枚钱，一个小胖墩过来，脚踩在安儿的手背上……
安儿却不敢哭，就把肿胀的小手缩回，一路跑到娘面前，满面是笑的摊开手掌。
那枚钱刺眼剜心。
怎么这样呢，陈大胜无声的在梦中挣扎，他看到王权富贵，看到高阁楼台，看到谭氏满门富贵，有更多的他独坐孤城……
坦人又来了，从远处的山脉，卷起一阵土龙腥风，他打个激灵，反手想去握刀，却手心空空……
他们挥舞屠刀收割生命，安儿缩在床榻气息奄奄，爹孤独终老淡漠的看这个世道，茜儿抱着断气的安儿，就站在院子里对着苍天嘶喊，陈大胜，我恨你！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陈大胜五内俱焚，拼命想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然后！
“陈侯，陈侯……？”
张民望好不容易找到城墙上睡的满面汗的陈大胜，他喊了好几声，他就是不醒，无奈被迫去摇晃他，就听到陈大胜大叫一声：“啊！”
等张民望再睁眼，自己已经躺在地面上，陈侯的大拳头就离鼻梁不足一指距离。
张民望怕极了，就心惊胆战的问：“小~小祖宗？你，您可是魇住了？”
陈大胜剧烈喘息，咽了一口吐沫收了拳，这才看清楚自己在那儿。
张民望吸吸气，颤抖着指着他眼角说：“您，咋哭了？”
哭了，陈大胜“摸”“摸”眼角，一手的水。
是梦么？
幸亏是梦。
他捂着心口，却觉内有不甘，有爆炸般的憋屈在里面积攒着，就是发泄不出来。
看张民望还发抖，陈大胜清醒过来，就赶紧去过拉着他起来，帮他拍拍灰笑说：“是张伴伴，你瞧瞧我，确是魇住了。”
张民望站起，神“色”惶恐道：“哎呦~小祖宗，咱这会子别说啥魇住了，赶紧去长信殿吧……”
陈大胜微微合眼，心里叹息一声：“来了。”
张民望紧张的看看左右，就压低声音道：“今儿可要小心些，陛下是真的动怒了。”
武帝动怒了？
陈大胜挑眉，他算计了一大圈儿人，这一天到底是来了，也不止皇帝，他爹定然也不要他了。
将他还有大梁，阿“奶”，安儿放在爹心里排序，排第一的定是大梁，第二是安儿，第三是阿“奶”，第四……许才轮到自己。
这二人就从城楼下来，一路急行去至大梁宫长信殿。
而长信殿外，武帝诧异的看着地面上的“迷”谷。
他围着尸身转了好几圈，甚至弯腰低头很认真的打量，没错，就是“迷”谷！
他便问他：“你怎么，又死了？”
老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已经咽气了，尸体正在缓缓失去人“性”的温度。
摘了面具的百如意跪在不远处，在他的身边，摆着天子旌旗，天子昆仑剑，还有天子金麟甲。
而就在这堆东西旁边，一个小布包，还有一把钥匙也混在这堆东西里，既不突兀，却也显眼。
其实，这一大堆的东西真就是一家的，都姓谭。
西门守城将军也跪着，看到地面上的东西他就开始从脑袋上滴答往下淌汗。
要了命了，天塌了，出大事了。
陈大胜匆匆进来，便与佘青岭碰了个正着，爷俩却都没有说话，又一起进了院子，就看到六部大人已经到了个齐全，好像他们爷俩是最晚到的。
他们二人来到御前，佘青岭半礼，陈大胜跪礼叩见武帝。
武帝摆手让他们起，指着地下那乞丐尸体道：“谁来给朕解释一下，他怎么又死了？”
没人能听懂武帝在说什么，众人无声，骄阳似火。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武帝道：“从前看古书，那些皇帝就自称孤家寡人，朕看了却十分不屑，当时就想啊，日子是人过的，好端端的天下之主如何就孤家寡人了？还是防备人过盛自寻烦恼，若是朕成事必以诚待人，嘿……现在想，还真就走了他们的老路，是不孤不寡不坐江山啊……”
武帝说完，指着跪在地上的百如意说：“才将，这个人告诉朕，他说，谭守义要造反了……”
然而这话还未结束，外面一声急报声传来……外城讯兵进门叩首大声道：“报！起奏陛下，城外西南方向烽火台燃烧起燧。”
烽火台传讯，白天叫做燧，夜晚叫做烽。
武帝本懒散坐，闻讯猛的站起大声质问：“没有看错？”
兵卒回话道：“确定无误，确是西南方向烽火台起燧。”
武帝立刻看向兵部尚书孙绶衣，这会子他语气倒是不怒不愤了，就十分的冷静吩咐：“孙绶衣，你去看下。”
孙绶衣应诺，他已经老迈，却扶着帽子跑的比兔子还要快。
等到孙绶衣离开，众臣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嗡嗡声越来越大，便忽听殿外一声长鞭破空，有维护持续的官员大喊一声：“肃静！！”
瞬间，众臣又静默无声了。
武帝拢着袖子站着，他的眼睛就看地下的“迷”谷，又看向众臣，天气越发炎热，他有些不耐，就脱去累赘长袍，“露”出里面的薄衫坐下等待。
有小太监撑来华盖，被他摆手撵走了。
一阵蚊蝇不知道从哪儿飞来，开始往地面的尸体上扎。
百如意到底不忍，就下意识伸出手去驱赶。
只他这动作一出便被武帝看到，于是问：“那小子，你说你是斥候上人？”
百如意吓了一跳，抬起左右颜“色”不一样的脸，先是看，被人呵斥大胆，就赶紧趴下回话道：“是，回陛下，小人是斥候下侦看燕京民情的录事。”
武帝挑眉：“还是个七品头目？”
“回陛下，是。”
“叫什么？”
“回陛下，小臣名叫百如意。”
“白如意？你这名儿倒是不吉。”
“回陛下，是百姓黎民之百。”
“哦？倒是少见的姓氏，可是皇帝之后的那个百鯈？”
“回陛下……”
“不要一口一个回陛下，朕不耐烦听！”
百如意牙齿抖动一下，尽量稳着回话说：“回，是，正是这个百……”
张民望端着托盘，迈着碎步捧着一盏泡有碎冰的饮品过来，武帝就伸出手稳当的抓起碗，出了这般大的事情，他竟稳住拿调羹在碗里搅合碎冰。
碎冰在汤里碰撞，这般热的天，大臣当中就有人咽吐沫，可往日脾气很好的武帝今日却不体恤了。
他自己咕咚咕咚喝下，甚至没有看佘青岭一眼。
没人知道佘青岭此刻的心情，其实他的手掌已经握成拳，大拇指就使劲掐着食指关节，心里有怒，却也有一种微妙的终于到这一天的感觉。
他看看自己的儿子，儿子却满面镇静，整个殿外他的表情最淡漠，倒是偶尔抬头，就认真打量那乞丐的尸体，眼神里若有所思，又很快回归正常。
佘青岭吸气，目光“露”出一丝决然。
一碗汤下去，武帝身上的燥热去了，便继续矛头对着百如意问到：“百如意！”
百如意身躯一颤：“小臣在。”
武帝道：“你在斥候上多少年了？”
百如意回道：“回~十年了陛下。”
武帝诧异：“十年？你今年多大了？”
“小臣今年二十。”
“二十？你的意思，你十岁便入了斥候？”
百如意实话实说：“是，其实是九岁入斥候，又被我姨夫送到城中团头霍九郎名下做了养老儿子，复又在斥候上受训两年，十四正式登名斥候，十五提升副使，去岁刚升职录事，在外便以团头行走，私下里会给斥候收揽消息。”
武帝冷哼：“倒也稀奇了，古有甘罗十二为相，我朝不敢攀比，到出了个九岁的入仕的录事。”
百如意下意识抬眼看向陈大胜，武帝冷哼：“你看他作甚？难不成，他就是你那姨夫？”
其实武帝什么都知道，即便百如意刚开始来的时候他不认识，但这会子已经想起来是谁了，这就是故意刁难人呢。
百如意便回话道：“回陛下，陈侯正是小臣姨夫。”
百如意话落，大臣立刻开始议论。
肃清鞭子抽动，咻咻破风。
等安静了，武帝才看着百如意问到：“他，路上怎么跟你说的？”
这话问的突然，百如意错愕抬头，却看到武帝盯着老臭尸体，便赶忙回话道：“回陛下，此人伤重，只是告诉小臣，太子少师，金滇承宣布政使，开国候谭守义要谋逆造反……”
讲到此，百如意表情“露”出一分惊喜就指着那地上的小包钥匙道：“启禀陛下，他还说，说城外武肃公神位下有证据，这……这个好像是机关钥匙。”
你要是不信，就让人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群臣刹那鼓噪，武帝也猛的站起，几步走到百如意面前，肃然问他：“你说什么？”
百如意惊慌道：“回，回陛下，小臣，小臣……小臣与这人也没交谈几句，可他这张脸就是到了哪儿，小人也不敢忘记的，又有前些时候小人表弟被歹人劫持，我们自己家人也是焦急，就暗暗查访。
后来得知表弟不见那天，这乞丐也不见了。原以为他憨傻“迷”路，还派人找过，怕表弟回来要人呢，可四处都问了也没有消息。所以才将在城门口看到他，小人自然是大喜过望的。
他们那边打斗的动静大，小人就是个一般的身手，怕失了消息，就赶紧招呼守城门弟兄本想缉拿他的，谁能想，他一见我就说要见陛下，还说谭守义要造反，这么大的消息，小臣当时都吓死了，又，就怎敢怠慢，就~带着他就……来了，可他还没到内城门就断气了。”
说到这里，百如意左右看看，看到西门守城将军，便指着他说：“从头至尾，城门将军一直就在，小臣真不敢欺瞒，他路上就三句话。”
武帝看向城门将军，这位已经吓死了，便趴伏在地道：“回陛下，小臣路上骑马相随，这人伤重，上车那会子已经是不成了，确，就是这样的。”
其实他是听了几句恍惚，别的没听准，谭家，谭守义是听到了。
守门将军就是个好听称谓，其实他在兵部下，也就是个将七品的校尉，还是从七品，又哪有见驾的资历，自然是百如意怎么带，他便跟着人怎么说了。
武帝吸气，看着地上的“迷”谷，便无奈又道：“你说，你怎么又死了？”
说完他看百如意问：“他路上~说了哪三句话？”
百如意稍微回忆，吸吸气道：“他说，速带我去见陛下，谭守义要谋反呢，还有，谭守义拥兵自重再起老刀营，他还私自铸造兵器甲胄，再有……就是这钥匙，他让我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里，还说~武肃公神位下……而后，就，就断气了。”
武帝站在原地久久不语，再开口却说：“来人！去冰窖取大冰，在偏殿收拾一间屋子，烧点水，给朕的~“迷”谷收拾收拾……一辈子没出息的东西，到死都是个乞丐样儿，傻~子。”
他弯腰捡起那枚钥匙，就捏在手里反复“揉”搓想，他到底是心里有自己的，都已经逃脱自在了，可看到对朕不利的事情，依旧要跑回来，大傻子啊，你就不能想想旁个法子，你家里那般多人呢，怎么就没脑子般往人刀口上送……
几个太监过来，抱头抱腿的将老臭尸首抬了下去，众大臣的眼睛就随着那尸首走，一直到看不到才想，大梁多少重臣说有圣宠，然而死了，谁的肉身能在大梁宫停尸发送的，一二般庶民家里人死在外面，那都不让进院子呢。
这乞丐，怕是身份很重啊。
天气炎热，地面血痕上趴着大量蝇虫，也不知多久，便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孙绶衣扶着帽子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兵三部主要重臣，拜见陛下后，孙绶衣道：“启禀陛下，确实西南起燧，臣等推断，怕是金滇危矣。”
他话音才落，武帝怒目圆睁，就猛的站起就几步走到陈大胜面前，抬脚对着他心口就是一大脚。
众人还未及反应，福瑞郡王佘青岭便纵身一挡，武帝这一脚眼见就踢到了他的心口，可陈大胜什么反应，瞬间他就伸出双手接住父亲，翻身用背生受了这一脚，耳边就听武帝骂道：“陈大胜！你对得起朕！”
那对从大梁开国就深受圣宠的父子匍匐，半天佘青岭站起，拍拍灰，掀起袍子跪在武帝面前，道了一声：“陛下~开恩。”
武帝冷笑：“他又不是你亲生的，你想要儿子，朕的皇子随你挑！”
佘青岭“露”出淡淡的笑：“不挑了，就这一个便够了，他若没了，臣便自己过活。十多年，臣也习惯了，他就是有罪，孝道上对臣还是不亏心的。”
武帝愤恨，指着爬起来的陈大胜道：“你可知他犯了什么错？”
佘青岭没有回头道：“臣也是刚想明白，怕是您从老刀营将他要出来那一日，他便开始为了这一天苦心经营至今，他是天下斥候之首，谭守义造反他又如何看不出苗头，这后面多少事情臣不知道，但是臣子陈大胜！他绝不清白！因私怨而动摇国本，将本来安稳的大梁国土又搅合的刀兵四起……”
佘青岭越想越气，回手对着陈大胜就是一巴掌，对他怒斥道：“你怎么敢！”
为了个这个盛世，邵商派死了多少人，自建国，又有多少人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才有了现世安稳。
陈大胜自知有罪，却不悔，他捂着脸就淡笑一声道：“儿都做了，便没有什么敢不敢？”
佘青岭张嘴想骂他，想对他说，谭守义今年都多大了，陛下何尝不知道他有反意，他又何苦一步一步将谭家“逼”迫至此。
想到这里，他猛然一惊又问：“你说，燕京泰泽号是不是你下的圈套？”
陈大胜十分光棍的点头：“是。”
一个是字说出来，便是满院子震惊，好家伙，还真看不出来，这个憨厚实诚的城门侯竟心计如此可怕，他一个套子下来，满燕京几十万人入局，他是不动一刀一兵就弄死谭家俩，至今还有一个没有逃脱危险命悬一线，直接就将谭家嫡出血脉掀翻了，人家谭守义能不反么？
武帝怒极而笑道：“好，好个多智近妖的城门侯！你这盘算深远，便是当初随朕征战天下的军师等也要略逊一筹了。”
佘青岭都要气炸了，反手又是一巴掌：“你，你可知你闯了滔天大祸。”
陈大胜咬牙，对武帝叩头道：“陛下也听到了，谭家又起老刀营了。”
武帝吸气制怒冷然道：“那又如何？”
陈大胜道：“陛下可知，一把长刀磨出，要多少人命填进去，如今金滇老刀营情况罪臣不知，可是当初磨刀谭家就用了一千九百九十三条人命。”
他下颚微抬，一字一顿道：“一千九百九十三~听上去就是个数目，可是那些人臣认识，知道他们家住何方，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咱们同吃同住，同生同死，那一个个的可都是活的人啊！”
两世怨气喷出来，陈大胜眼眶晕红：“活人受伤会疼，恓惶了会想娘亲，都怕死，就想着法子想挣扎的活着，可咱们这些人在谭家眼里算什么？还不如牲畜值钱，咱们在前面卖命，打的是稀里糊涂，咱们也不懂谁是幽帝，哪儿是大梁。
咱为他谭家赚军功富贵，可是回头一顿饱饭，一件暖衣人家都舍不得。
陛下说那又如何？罪臣也无话可说……后来，臣读书了，就纳闷一件事，成大事者是皇帝！是名臣！是名将！可是卒子呢，那些死的是稀里糊涂的卒子，谁又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可曾有妻，可曾有子？没了儿子的老父老母，可有米粮供养？
陛下，那些又如何！是人，活人！那些人我认识，是……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是为我挡刀的兄弟呀！我又怎敢让他们冤死……”
陈大胜控诉着，便又听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
众人抬眼去看，陈大胜却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余清官，是童金台，是崔二典，是胡有贵，是管四儿，是马二姑。
这些老刀匆忙跑来，入了长信殿，便一个接一个的跪在陈大胜身后。
当日一碗饭同食，今日有祸，还是一起撑。
陈大胜心里烦“乱”，老实话，他也不知道谭家会匆忙造反。
按照他的安排，当是谭家失去大笔钱财，定要作些事情弥补漏洞，到时军队需要大量钱财供养，断了钱粮不用多久定会哗变，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人家反了，他就得认这份罪过。
他继续道：“而今太平，谭家若要磨刀，必要走恶道，金滇那边怕死在这条路上的人要以万数计……罪臣在谭家之事上却有罪过，也有私心，这些事情皆是臣一人所为，更与旁人无关，陛下若不信，就只管查去，您今日就是将臣千刀万剐，臣绝无怨言……愿意认罪伏法！”
可他说完，身后有人齐齐道：“臣等有罪，愿认罪伏法，全凭律法裁决！”
武帝嘴颤抖半天，终于指着陈大胜恨声道：“你当谭守义匆忙造反难成大事，你又可知大梁捉襟见肘，洪顺朝给朕留下三江肆虐，赤地千里，满目疮痍，一国大库打开，就是些破棉烂缎子，当日封赏你媳“妇”，拿的都是旧缎子，现在谭守义反了，你告诉朕，拿什么打？啊！”
陈大胜眼睛微微闭起，一个头磕下去认罪到：“臣，万死难辞其……”
国家大事之前，个人恩怨皆是小事，武帝无奈，只得摆手让人带下去，待谭守义造反事了，再一并裁决。
可是这些人却不知道，几千里之外，谭守义帅帐营地二里远的小山上，就趴着一群人耐心的等待天黑。
霍七茜与俩大儿子，还有未来的儿媳“妇”排在最前，身后就趴着石泉石山，还有一众新刀，而后便是风岚山附近的江湖客。
总之……就是一大串儿少说一两百人。
得亏这会子盛夏，这小山高草密集，众人身手着实不错，便没惊动下面的谭家大军。
这些人本来已经离开金滇，甚至都走到风岚山老码头与谢析木，还有丑姑汇合了，这一听谭守义造反，霍七茜便立刻翻身又往金滇来了。
她走，就跟了一大串子人，撵都撵不走。
霍七茜趴在草坷垃里看着大儿子生气，也不敢大声，她就低声骂道：“你个死小子啊，带着丑丑滚蛋啊，我这里不用你！”
谢析木自然是不愿意的，就低声说：“娘啊，儿可不给你捣“乱”，儿给你望风。”
丑姑闻言就使劲点头说：“恩恩，我，我带伤“药”了，婶婶你别让我走。”
佘万霖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营帐，就咽一口吐沫道：“娘，你说咱这祸事闯的，就有点大哈，可你真要这么做啊？”
霍七茜无奈，抬手从身边捞过一个包袱，将里面的干饼给孩子们分吃，看他们还算是乖顺，就讥讽道：“不然咋整？你们不知道，我在家里就听你们爷爷老叨咕，说皇爷精穷的，我从前看书，那书里不是写了么，擒贼先擒王，等老娘今夜下山就将他们脑袋搬了，我叫他们反！”
说到这里，她看看谢析木问：“附近郡州的主官你可通知到了？”
谢析木点头：“恩，都说了，到时候这边“乱”了，就让他们赶紧收尾，可娘啊，真的行么？”
霍七茜腮帮子鼓半天，咽了饼子才说：“你们知道个屁！谁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想打仗啊，那谁家不是老娘老爹，热锅子稳炕头儿，媳“妇”小子团团圆圆那多好。
咱也不说旁个，我来金滇遇到的那黄新娘，她男人刚娶媳“妇”还没暖热乎就大军开拔了，多糟心！
跟你们说，这闹腾的都是脑袋长歪的混账东西，这不好的东西摘了，他们也就安稳了，啧~我小混帐们……我就觉着你们实在碍眼，能滚蛋么？”
她这话说完，几个孩子就将脑袋歪在一边当没听到。
又一阵悉悉索索，风岚山翻江龙张七星就爬过来，还满面讪笑巴结道：“娘娘，您看咱这帮子弟兄，要说大本事还真没有，可添“乱”那也不会，咱们来吧……就是想着，当今皇爷一贯不喜欢咱们这些混江湖的，那啥，这……太太平平日子多好啊，咱也不愿意打仗不是。”
他将手在地下扒拉几下笑道：“您一人就是再有本事，那也独木难成，嘿嘿，咱们一起呀，众人开桨划大船那……”

第255章昌顺十一年白……
昌顺十一年白“露”,  百姓起了秋社，供奉老酒摆戏台祭祀禹王，土地,  花神，门神，蚕花娘，姜太公……
一年到头各路神仙也就等这几日过年了。
九月初八,  一艘海船入了来县码头,  又从船上拥挤下一群人来。
霍七茜双脚踏地，便合眼深深呼吸，两月多餐风“露”宿，心悬一线提着脑袋做事儿,  到家她才觉着此间最是如意,  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的。
海船收起船帆，一大堆码头劳力呼啦啦拥挤过来揽生活。十几个壮汉推动绞盘，喊着号子拉动吊杆,  将船上一个足有四乘官轿并起般大的木箱子往下吊。
“左边，左边……哎,  慢点松，缓缓放……”
霍七茜就听她无事忙的儿子在身后招呼，就哪儿都有他,  都开始跟码头力工抢活计了。
她扭脸正要骂，就看到她大儿子谢析木昂着一张黑冒油的大脸下了跳板，到家了,  人家自然是穿上他西城伯的衣衫，到地就唰的打开折扇，天不热,  也要呼扇呼扇。
可怜打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圈养的彩雀儿，到了西南就成了个上蹿下跳的金滇猴，功夫不算最好，就数他窜的最快，皮子最薄，黑的最快。
不忍睹！不能扔，确是她的儿。
霍七茜拍拍脑门，伸出指头点他道：“臭小子你又做这个死样子，娘跟你说啊，咱这是到家了，你往后给我收收心，这两年装也要给我装个稳当样子，娘好给你找媳“妇”儿。”
谢析木最怕母亲唠叨，他不像安儿稳当，就语气轻快的说：“娘啊，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干嘛，找媳“妇”？我找那干嘛，本就不自在，我还找个祖宗回来管着我？”
霍七茜瞪眼：“你这猴孩子说啥呢？到年纪了凭啥不找媳“妇”儿？娘跟你说，不但要找，咱还得早早的就让人打听去，不然好姑娘都被人抢光了……”
恩，这是到了家门口“露”原形了，可絮叨吧，就没玩没了的絮叨。
谢析木已经后悔先下来，便找了个由头要走，却被她娘一把拉住说：“如今你也大了，今后甭管怎么淘气娘也不唠叨你了，就一样，你把你那些祭器都收起来，咱好好的端个活人使唤的碗吃饭成么？”
这孩子被关的狠，脾“性”就歪吧，人家吃饭不用饭碗，十一岁那年就去跟陛下求了几套小点的鼎簋，就铜鼎煮食，拿簋吃饭。
除却这，燕京同岁的孩子里，他就比当初的郑阿蛮还招摇，郑阿蛮还畏惧皇爷，他谁也不怕。
从前还有人想巴结他，给他递送帖子请吃酒，好么，到了人家里，甭管娶媳“妇”过寿，他先把自己这套东西摆出来用，就吓的再也没人寻他了。
这又不是从前，梁人都开始用铁器生活，这些玩意儿而今是祭祀先人随葬的，多不吉利啊？
可你说的多了，他就说自己是个活死人了，整天憋屈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一个人吃喝拉撒都要被人管制着的。
哎呀，哎呀，咋又絮絮叨叨招惹孩子离她远远的，霍七茜收声，用绝世神功憋了两世唠叨入腹。
谢析木如蒙大赦要蹿，霍七茜对他背影喊：“记住了没有？！”
“知了知了。”
安儿就趴在船栏杆上哈哈笑，笑完四处张望，半天才皱眉喊：“娘！你送信了么？家里怎得不派人来接？”
要么说古怪呢，霍七茜就拢着袖子四处看了一圈儿，到底在一个旮旯看到一熟面孔。
她大声招呼：“辛五刀！”
已经在码头等了十几天的辛五刀这才看清楚来人，他先是满面惊喜，跑过来扑通就给霍七茜跪下了：“……夫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出大事儿了啊！”
他本来想喊世子妃，又想起世子已经被夺了身份关入刑部大牢。
又受他连累，福瑞郡王便被皇帝禁足在家，不得离开半步。
那一瞬，本高兴的归乡人都愣住了，就满脑袋都是四个字儿来回盘旋，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白“露”续重阳，凉风剪花房，去岁高楼迎宾马，今朝老叟守静堂。
霍七茜带了不少人归家，却一群走不得自家大门，走的是福瑞郡王府后面婢仆卖菜的那门。
甭说回亲卫巷了，那边一条巷子连着老宅，就都被朝廷查封了，倒是没有查抄，只官位没了家眷便被赶了出来。
那日皇爷倒是喊~朕诛了你！
却没法诛，陈大胜是佘青岭的嗣子，只要诛连首当其冲就是他这个大梁皇帝。
这就把个天下之主憋屈死了。
佘青岭一生无愧于人，好不容易养个儿子，好日子没过几天，这孩子却把天捅了个窟窿，他心里有愧，就一声不吭交了郡王印，转身回家了。
武帝就是再偏心他，为维护律法，也得有个处理意见，如此罚他在家自省，不得离家半步。
霍七茜进了院子，找了半天才在一处旮旯院子找到了老郡王，不过几月功夫，老爷子竟顶一头银发，人也佝偻了。
她再举目四顾，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加上郡王府本有的东西，就一概不见了？
看到阿爷，佘万霖心里就开始发虚，又看阿爷满头银发，他就恨不得打死自己，怎么就让老人家“操”心至此？
老爷子倒是满面的惊喜，又见他们人多，就有些抱歉的与霍七茜说：“你们~总是回来了，茜儿呀，你看，你也不打发人早早送个信儿，咱家里这段时日吃用都是姜竹那帮老亲送来的……”
堂堂郡王头回愧疚自己家米缸太浅。
根奴儿眼睛瞪老大的问：“阿爷，老太太呢，弟弟们呢？”
佘青岭便说：“这段时日全凭大胜三个哥哥常来周旋，出事没两日，姜竹那边几个族里的老人就套了马来，把你弟弟妹妹接过去照顾了。
我本不想让他们去的，可大忠大义媳“妇”儿就说，她们也过去，就让我安安稳稳养着，我这好好的养什么啊，是吧？”
霍七茜两眼含泪，就几步走到佘青岭面前跪下：“爹，儿媳不孝，没管教好孩子，让您受这样的煎熬，儿媳眼瞎，找个了混账东西连累您了。”
她是真心疼了，打有了这个爹，她是精精致致照顾着，以往他吃个面，她都要亲自推磨，反复过三道磨才能入人家口。
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做梦一般。
佘万霖脚步重的不成，就觉着这一切祸事都是从他身上起的。他一步一步走到爷爷面前慢慢跪下，就抱着他爷的腰开始小声哭起来。
真疼哭了，家业什么的他倒是不在乎，就是心疼阿爷老迈，这发白的他心肝脾肺都碎了。
佘青岭想过这小混帐回来要怎么收拾，家法的藤条他都预备了三根，可是看他平安了，他就不气舍不得打了。
又怕孙孙内疚往后不好活人，他就高高举起手，又轻轻落下拍他背说：“你呀，你呀，莫忧心，最难的时候你爷爷也经历过，可你这憨儿，往后可不敢淘气了，记住没？爷……以后怕是护不住你了。”
佘万霖无声哽咽，佘万霖就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笑：“其实自打你爹来我膝下，我就知道这孩子眼里有火，心里有愤，他有一口不平气要与这人世说道说道，我本不想收他，可是老天爷安排好了，过活着过活着他就真成了我儿……咱就真成了一家子……”
他说不下去了。
霍七茜站起，就看着谢析木问到：“爹，西城伯府也被封了？”
佘青岭闻言倒是笑了，那位封了谁家，有谢五好一日，他就得把人家儿子照顾的好好的。
“这倒是没有，咱家遇事后能躲的都躲了。在外就全凭五好跑腿支应，你男人混帐，可他身边这些亲戚弟兄，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味儿足足的。”
他甚至揪起自己衣衫给霍七茜看：“你的那帮子妯娌也为难，你男人自己扛了事儿，他们本能逃脱，却非要随着一起蹲大狱去，都不用人审，就什么都告诉人家了。
哎，算是别提了，婉如她们这日子得多揪心，还得想着法子来照顾我，你看我这衣裳，三素给我做的……”
他从前端的高，喊张婉如她们几个都是以张氏丁氏称之。
霍七茜看院里人多，就对谢析木说：“我儿，你带这些兄弟朋友，暂去你伯府歇下，娘跟你爷爷商议一下你爹这事儿。”
谢析木不愿意走，可是家里遇到这般滔天大祸，他也说不出什么同甘共苦，定要救出爹爹的废话，老陈家规矩，天塌没落地，先把眼前自己顾好了。
如此，他就真个爷们样，拉起弟弟，招呼了新刀，还有风岚山来的江湖朋友离开了。
佘万霖沉默的跟在哥哥身后，他哥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等这一群人走了，佘青岭倒是老怀甚慰道：“你这几个孩子，都教养的不错。”
霍七茜扶着他坐下：“他们大了，经历这一次，也该懂事了。”
佘青岭笑笑：“啊，比他爹强百倍……”
他们坐下，佘青岭便将陈大胜与谭家的恩怨，陈大胜又在后面如何安排，如何定计施行的，便都说了个清楚。
有些事情霍七茜知道，可有些事情她不知道，便诧异道：“也就是说，我走了几月，那臭头把皇爷的私房钱给抖搂干净了？”
佘青岭无奈点头：“国库空虚这事早有，须知前朝毁于河道，我大梁立国，前朝有的为难咱一样不少甚至更甚，尤其每年水涨鱼道出，老陈家祖坟至今泡在水里它还没“露”头，便知下游民生多苦了。
咱们君臣省吃俭用，是弄点钱粮就要填进去，弄点零碎又要填进去，国库是大梁的根本，若是被外人知道国库无钱，不等外邦欺你，但是谭守义之流怕早就趁机作“乱”了，如此凡举有点灾劫，只要各地申请，户部都会利利索索支出，就想给他们造一个国库丰盈的假象。”
霍七茜发出一声叹息，这会子也终于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儿，她是……毁了陈大胜全盘计划，算作是亲手把夫婿送入大牢了？
儿媳“妇”面“色”不虞，佘万霖就安慰道：“茜儿你也别急，你看，我这段时日就把家里的东西盘点了一下，说起来对你不住，我把你的铺子，田产庄子都脱手换了钱~谁能想到呢，这“逼”急了老夫还真给他凑了个五百万贯，到底应了那句话，破家值万贯。”
霍七茜看着自家空屋子问：“爹，你凑钱作甚？”
佘青岭一声叹息：“造孽呗，他们拿国家俸禄，当该国难于前马革裹尸！这一个个的就做的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
老爷子真是气急了，一辈子没有骂过几句脏话，就使劲拍着腿愤然，骂完才说：“这几年，皇爷私下里就常跟文凤书说，看着咱国库是空的，可好歹在外存着防身体己，有那一笔，就有什么大事儿便也不怕了。
可你男人倒好，一场通天局，他是伤的陛下万念俱灰，把好好的大梁就整的摇摇欲坠！他百死难辞其咎，我是一点~也不！心疼他！”
说着不心疼，可您哭什么？
霍七茜赶紧抽出绢帕递给老人家，老人家不接，倒是粗鲁的拿袖子一抹恨声道：“我还配用这些东西，没有教好他，我就活该受这折腾，你看谭守义折腾俩月了，他倒是没来，可兵部这帮子大臣就天天跟皇爷要钱要粮，没有钱粮大军如何开拔……”
他咬牙，嘴唇哆嗦着说：“……大胜他，哎！这几年都是被河道上的事情耽误了，陛下就暂且没有大动律法，而今沿用旧律，其中上请，八辟~八议，减赎官当，宗室金罚这些律法还都在，也是他们的福气。
就看与谭家这一场纠葛，若是谭家赢，咱们都活不成，若是谭家输，老夫就想，你男人最好的结果……就是个全尸了，他死有余辜！可~管四儿他们还是能以金赎出的。”
老人家站起，霍七茜赶紧伸手搀扶，他俩就在空“荡”“荡”的家转悠起来，佘青岭倒是不在乎身外物，便说：“咱家这点家当，再加上老夫这郡王位……我于国还有些功劳，就盼陛下开恩，金台他们的孩儿许还能看到亲爹，只是你……你是个好的，是他配不上你。”
外人只说霍氏出身太低，根本配不上陈大胜，可佘万霖却清楚，自己这儿媳“妇”是千万里难寻的一等一的通透人，老陈家也好，老佘家也好，支撑家业的却从来都是这些外来娘子，旁人的心肝姑娘。
人家是带着嫁妆好端端的来了，又给你生儿育女，又给你执掌中馈孝敬父母，你怎么报答的？
就送了个一个寡“妇”名给人家。
想到此，老人住步又骂：“他，他死不足惜！”
骂完就有些摇摇晃晃。
霍七茜怕他厥过去，赶忙又扶着他回到堂前坐下，看他喝了半盏水脸上缓过来点，这才细问：“爹，依着你的意思，他爹必死无疑了？还有没有旁个法子？”
佘青岭摇头，看儿媳“妇”明知大祸临门，依旧能冷静对待，甚至还在积极的想办法，可，真就没法了。
他无奈道：“怎么救？江太后与咱老太太一场，人家都发誓不管闲事再不入大梁宫，为那混帐还不是去了，没~用！
是咱能还大梁一个国库，还是能让谭守义退兵？啊？我这几百万贯看着多，还不够朝廷大军三月的嚼头，哎！”
霍七茜没吭气，心里在想，要不要去劫个大狱，劫狱倒是简单，甭说一个陈大胜，便是一串儿陈大胜她都能给提溜出来。
问题是这般大的祸事，以霍七茜对那臭头的了解，朝廷不斩他，他也会自行伏法，人家就是这么一个杀千刀的狗东西，死倔！
想到此霍七茜心“乱”如麻，一会是心疼几个孩子，一会子又心疼那臭头被自己连累，想着想着便听到她公爹说，是咱哪能还大梁一个国库，还是能让谭守义退兵？
霍七茜瞬间就僵直了。
佘青岭发泄一番，心里也好受些，他一个人扛事儿跟家人一起扛事，那是不一样的。
等他絮叨完，就看到儿媳“妇”嘴巴长着，眼神直楞如个痴呆，佘青岭喊了两声，霍七茜未答未动，他又推她，她就木讷晃悠。
以为吓着人了，佘青岭就赶紧站起来，也顾不得老迈无力，儿媳“妇”是个弱女子，好端端的自己吓唬她干啥？
不，弱女子她到不是，可也吓着了，哎呀，大意大意了，怎么就这样沉不住气呢？
佘青岭大声招呼人道：“来人，来人传……请郎中，速速去请郎中……”
他的衣摆被人拉住，低头一看却是他儿媳“妇”对他说：“爹呀，那你说，咱要真还给大梁一个国库，皇爷能赦咱臭头的罪过么？”
完蛋了！佘青岭捂着心口老泪横流想，儿媳“妇”她疯了啊。
入夜，刑部大牢重犯号子那叫一个热闹。
陈大胜就蹲在屋角，窝在草堆里，如老母鸡护蛋般盘着看对面的热闹。
他对面关的是胡有贵，如今人家正面壁矫情呢，可怜宇文小巧都躲避了十年，现在她倒是想开了，愿意嫁了，嘿，胡有贵不愿意了。
报应！风水轮流转啊！
这些天宇文小巧是每天带着各“色”佳肴来，又从家里抱着羊皮褥子，宫绣的锦被来探监，人胡有贵能吃牢饭，愿意睡在草堆里，他也不回头看宇文小巧一眼。
宇文小巧心疼内疚，就百般呼唤，柔声哄骗，然而人家也不回转，就给她看个脊背。
对面发来一阵芙蓉鱼片香，陈大胜就看宇文小巧呼扇着手掌，往对面送味道。
啧~这就缺德了，你这巴掌两头送风，这鱼香都飘到这边来了，你也不给我吃一口，这不是缺德么？
自打刑部大牢来了陈大胜等人，这边就随便人探监，并不怕他们传递消息，甚至跑了。
整个大梁都知道老刀重诺，他们愿意伏法，就有个劫狱的来，他们也不会走的。
加之这几位从来都未以势压人，往常看到熟面孔，甭管官位如何，地位如何，他们都是笑脸相迎，若遇旁人有难处，他们也都会出手相帮，简而言之人缘甚好。
这不，就成日子大驸马来溜达一圈儿，刑部主官提着老酒来跟他们喝几杯，甚至对他们有气的兵部大人们，也背着人入夜来了几个。
底层官员与高层官员思考的东西截然不同，他们倒是觉着，这些能为旧兄弟卧薪尝胆，泼天富贵说舍便舍了的人，那就是义士，行走的传奇本子。
心里佩服就好生对待，为难是不可能为难的，旁人坐牢那是吃苦，这几位除了邋遢些，牢饭都是牢头家婆娘上灶做的。
只可惜香喷喷的牢饭端了来，也就陈侯一个人吃，其余六位，人家眷一日三顿换着花样往里送。
许气恼陈侯连累自家夫君，这几位娘子最大的怒，也就是她们不与陈侯送饭吃。
陈大胜也愧疚，每次看到弟媳们，也会自觉的缩到墙角里去，他也不是没人管，却是自我惩罚般自苦，求了重铐大枷，监牢里面母鸡抱窝蹲。
霍七茜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预备了打点银子，谁能想到只说是来看陈大胜的，便被人一路笑着引到了地方，请她进去才在外面锁了。
牢狱迎面一盏火把晃“荡”，霍七茜站在门口半响才看清楚道路，便提着食盒走了过去，才将拐个弯儿，就听到一声惊喜呼唤道：“嫂子你回来了！”
霍七茜扭脸看，栏杆后面却是童金台。
童金台蓬头垢面的探出半个脑袋问：“嫂子，安儿可找到了，家里可安好？根奴回来没有？你去看了老爷子么？老爷子好么，我让媳“妇”去了，老爷子只是不见人……”
他正絮叨着，隔壁又探出半头，余清官就骂道：“我说金台你收敛点，小嫂子多久没见头儿了，你在这里呱啦个什么劲儿呦。”
童金台笑：“也对也对，嫂子，我哥在最后那间。”
就都还是老样子啊，霍七茜心里安慰着，就打开食盒取出荷叶包往里面塞。
童金台愧疚，赶紧摆手道：“不吃不吃，嫂子你给我哥送去吧，我媳“妇”今儿来看过两次了……”
看人家真不接，霍七茜就收好东西，提着食盒子往里走，也不用别人指点，闻着味儿，看着人，就能立马找到陈大胜了。
人家宇文小巧把美酒佳肴摆了一地，看到霍七茜也不理人，就耐心十足哄着说：“贵儿呀，你看看我呗。”
霍七茜吸气，看着黑洞洞角落就喊了一声：“陈大胜！”
而黑洞那一坨半天才应：“哎，你，你回来了。”
胡有贵坐起来，他几步走到栅栏口，探出手将那些碗碟迅速收了附近几样，又对宇文小巧歪歪嘴，示意她赶紧走。
这么些天了，大柜子可算搭理自己了，宇文小巧高兴极了，就顺了她大柜的意思，独臂捞起食盒就走。
看着那背影，霍七茜还有闲心调侃呢：“你们这是成了？”
胡有贵脸上邋遢，是美“色”都没有了，笑的也丁点都不动人，他也没闲心说这个，就问：“嫂子，安儿可寻回来了？”
霍七茜点点头：“找到了，人没事儿，现在住他哥府上了，你甭替他担心，想问什么明个儿出去自己问去。”
胡有贵笑的勉强，心想，就哪里还有出去的时候呀。
“哎，如此便好了。”
说完他也缩回角落，学他哥哥老母鸡抱窝盘着一动不动了。
商议好的一般，大家都不吭气的躲了起来。
霍七茜看看左右，便走到栅栏前面预备坐下。
“你别呀，这地儿可脏。”
大爷总算是开了金口，霍七茜心就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你出来。”
陈大胜犹豫下，到底是镣烤叮当的蹭了出来。
这一对眼便好心酸。
霍七茜在金滇折腾劳碌，人是又黑又瘦，陈大胜自我折磨，更好不到哪儿去，可这是俩强人，就不会说，哎呀~你瘦了这样的话，她只硬邦邦道：“你想吃啥，我喂你。”
陈大胜哪有这个胃口，就贪婪的看着媳“妇”，又是心疼又是心虚。
霍七茜也心疼，就看着陈大胜心虚的不得了。
千言万语两人心中就只有一句话。
都怪我！思虑不周鲁莽行事带累了他（她）。
认真的喂了陈臭头一顿饱饭，看他实在吃不动了，霍七茜才收拾食盒问：“大胜。”
陈大胜答的好不温柔：“哎~。”
霍七茜端正的跪坐请教：“你说，皇帝是个什么人？”
“皇爷？”
霍七茜认真点头：“恩。”
陈大胜认真思考，慎重答到：“我看史书说为君者，当敬天法祖，听言纳谏，节用爱人，亲贤臣远小人，忧勤惕厉（进图疏），这些要求~皇爷大部分是做不到，自有大梁，他是没一日顺心如意的，就被大家“逼”迫成了个孤家寡人。”
霍七茜困“惑”：“你这话，我听的仿佛是夸奖？”
陈大胜呲呲牙：“就是夸奖，凭他“乱”七八糟的“毛”病多，单一样，他心里有万民，就够了。”
霍七茜眼神复杂，到底下了决心道：“那我知道了。”
陈大胜笑了起来：“你知道什了？”
霍七茜却说：“明儿你出来，我再告诉你。”
陈大胜不言语了，就使劲看着媳“妇”儿，憋了半天才说：“好。”
他看媳“妇”儿提起食盒要走，心里千万般不舍，就攀抓着栏杆对那边喊：“霍七茜！”
霍七茜翻身回来问：“你还有事？”
陈大胜嘴唇打着哆嗦道：“我，若有来世……你，你……”
霍七茜打断他，就指着他抱怨道：“你还想占我一世？我可不要你了，你也别跟我说到了下面等我这混账话……”
她转身就走，走了很远心到底有不甘，就翻身回来指着陈大胜骂道：“我，我跟你说陈大胜，老娘这辈子跟了你算是亏死了！”
她离开两步，返身就对陈大胜低吼道：“亏大发了！！”

第256章昌顺十……
昌顺十一年九月初十,  武帝杨藻起于晨时初刻之前，彼时寝宫之外天空繁星遍布，寂静的这人世仿若只有他了。
最近杨藻没了睡眠,  就常常想难不成我大梁黎庶百姓真就是个苦命？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天份，心里对自己的要求也仅是，朕给不了他们温饱，好歹能维持个安稳。
如今便是这份安稳也没有了,  难道真的要重拾戈茅,  血流万里么？
他看着幸亏叹息，我的河清海晏，我的万民……远处暮鼓晨钟响起，值更的太监们纷纷动作与他捧来冕服。
今儿是个大朝！
威严的长信殿缓缓打开,  大臣们息声凝神纷纷入殿站在两班等待。
天“色”模糊,  殿内巨烛亮气，便照在许多老将的铠甲之上。
最近总是这样的，为了表达自己还可以再上征程,  很多邵商老将军都着半幅铠甲上朝，就等武帝点兵。
可惜廉颇真老,  常侯打晃，半幅铠甲也有二十余斤，常免申就感觉难以支撑,  他脑袋发晕本要栽倒，却被人抬手搀扶努力支撑。
常侯扭脸一看，却是自己的儿子常连芳。
他们父子的关系这些年越来越远,  然而常家有资历站在这长信殿上的，却只剩这个幼子了。
常连芳低声在父亲耳边说到：“父亲年事已高，有儿便可,  又何苦与他们一般。”
可常免申却傲然道：“二十年前谭守义那老贼便看不起我常家，老子也等了他二十年，我得让咱陛下看到，我还能上马，还能提枪~再为陛下征战八千里！”
常连芳点头：“儿在，八万里也取得。”
常侯心里感动，正欲拍儿子的手，就听外面太监喊到：“皇帝上殿！！”
两班下跪，武帝便背照晨曦一步一步走入大殿，有大臣忽听金属碰撞之声，便愕然抬头一看，瞬间双目圆睁。
他们的大梁皇帝，今日又再穿天子铠甲，手扶大梁昆仑宝剑，一步一步扎实而又威严的向着皇位而去。
只一瞬，所有大臣的心里都冒出一句话。
御驾亲征！
他们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这是我们的王啊……
礼……起！
武帝坐下，正要开口说方才看到星辰的感悟及自己的决断。
却听外门一阵急报声传来。
一刹那，所有大臣心里又冒出一样的声音，谭守义他终是来了。
握着昆仑剑柄的手微微用力，武帝冷然道一声：“宣！”
没多久，一浑身泥泞的中年官员一瘸一拐入殿，众大臣眼睛随他来到御前，见他跪下道：“曲上县严冠以叩见吾皇陛下。”
曲上县正是与金滇接壤之地，也是谭守义叛军开拔之后，屯兵备战必定攻打第一城。
这严冠以正是曲上县尊。
武帝静默下，语气肃冷道：“曲上县，这个时候你不在位置，怎敢抛下一城百姓，擅离职守跑到燕京来了？可是，曲上失守了？”
大臣们的眼睛死死盯着严冠以。
严冠以的表情却“露”出一种极微妙，不好分辨的神“色”，就又是像疯又好似癫了的磕了几个响头，他请罪道：“吾皇赎罪，谭贼大军并未发兵，是，是小臣等遇到一，一，一诡异之事，事事……是，其实是又因兹事体大迫不得已，才离岗前来报信的。”
武帝看他这表情不对，便问：“到底何事？”
严冠以嘴巴张张，“露”出一丝诡异的似笑非笑道：“启禀陛下，谭守义，那，那老贼好像是死了？”
轰隆一声人声鼎沸，大臣们交头接耳，武帝惊坐起，几步来到阶下，先对大臣们怒吼：“闭嘴！”
继而死死盯着严冠以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朕仿佛是听你说，谭守义~死了？”
“啊！”
严冠以确定点头道：“这，这事情，小臣也不知，该该该该如何禀告，是，是……小臣想喝水。”
武帝气怒，暗骂吏部选了个结巴官儿。
严冠以自不是结巴，他只是魂不守舍，觉着自己仿若是疯了，就很不真实。
他十日奔波，开口说话的时嘴唇起的竖裂崩开，血就又流了出来，心里是一个场面，可嘴里冒出来的话就无边无际找不到重点。
看他这样子可怜，武帝就压抑脾气吩咐：“来人，给他一碗水。”
张民望亲自捧着一碗水，人生第一次侍奉一个区区七品县尊。
待严冠以咕咚咕咚清空水碗，魂魄才归了躯壳，就看着武帝道：“陛下！若是此事没有蹊跷，小臣也不知是不是叛贼诡计？反正依着小臣去现场看，也不止谭守义，是朝廷下发的逆贼单子上，连谭贼在内六十七名首逆之贼，一夜之间脑袋统统被人摘了去啊！”
轰隆隆二次人声鼎沸。
武帝愤恨怒吼：“统统给老子闭嘴！”
他已经很久没当老子了，这是真的急了。
等到大臣们努力压抑碎嘴子，武帝才盯着严冠以严肃道：“你不要慌，朕暂恕你无罪，你就将这件事，从头至尾详细与朕说说清楚。”
严冠以点头：“诺！”
却说十五日之前，挨着金滇的曲上县算是倒了霉了，谭守义大军压境之地，距离他们不到十五里，站的高了，每天都能看到那边起埋锅起灶。
严冠以那会子心知必死，便早做准备先是每天往朝廷写求援折子，接着关闭城门，集中百姓，临时制造了很多不太有用处的守城的工具。
只是左等援兵不来，右等援兵还不来？
城也不出去，城里的粮食每天都在消耗，这人就越发绝望。
然而援兵不来，这叛军也是左等不来右等没影子，一直到十五日之前，严冠以便看到一大群兵卒远远的……他们终于是来了。
彼时城中粮食消耗殆尽，严冠以袖里还塞了一瓶毒“药”，他就站在城上想，好歹老夫也得与他们叫骂一场，好彰显下气势，再决然受死……
可谁能想到，那些叛军接近后，竟站在城下直接投降了？
严冠以开始还不信，直到叛军使着板车推来六十七具尸首他才将信将疑，就握着毒“药”让人使吊篮将自己放下去，亲自去勘验尸体。
后来的事情简单了，仿佛是真的，有一个算一个，谭家军能做主的将帅反正是都死了，至于剩下的那些一般将士，他们心里还是很不愿意打仗的，只是军令难为而已。
这主将一死，大家伙也不敢太过雀跃，就一起商议后，抬着没脑袋的尸体来投降了。
如此，这曲上县令便带着手下区区不到两百的衙役，受了近十万大军的降？
也算是宦海生涯之最，可上史书壮举。
严冠以不敢私自做主，受降之后第一件事，他妈的曲上县养不起十万大军，可他也不敢放这些人，只能极尽所能将他们约束在原地，就带着贼首谭守义的无头尸来燕京报信了。
严冠以好不容易说完过程，就总结了一下有些窃喜道：“陛下，上天眷顾！我大梁总算安矣，只小臣县外停驻十万大军，这是养活不起的，他们自己也没预备多少粮草，小臣离开的时候约莫了一下，至多一月，若朝廷不及时给供，便又是祸事了。”
严冠以说完，就小心翼翼去看武帝。
武帝都傻了，他也不端着了，就严冠以说到半段上，他就直接坐在台阶上了……脚软。
等到严冠以说完，也没人敢打搅皇帝发呆，大家伙就一起陪着他发呆，一直呆到武帝有些困“惑”的看向文凤书道：“文卿？”
文凤书赶紧出班跪倒：“恭喜殿下……”
众大臣正要跟风，却被武帝厌烦的打断，他是带过兵的，没人比他更清楚十万人饿肚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后果。
“哎呀，你等不要整这些虚的，还恭喜，喜从何来？此事是不是真还没有结果，那无头的尸谁知是不是谭守义这老贼的诡计，粮草，粮草啊，文卿？”
文凤书咽了一口吐沫，就心里开始盘算各地官仓储备，最近这段时日，他一直调配粮草，这个数目是清楚的，反正当下……无论如何，粮草依旧是第一件要解决的大事。
正想的入神，忽大梁宫外哗哗犹如“潮”水的喧杂入殿，大梁君臣便听到宫外，钟，鼓，磬，铎，鞀齐鸣了？
谁这么大胆，没事儿你瞧摆设玩儿？
史载大禹悬钟，鼓，磬，铎，鞀于门外开言路，他说，来指教我处世之道的人，请撞钟，来反应具体情况的人，请振铎，来找我倾诉的人，请敲磬，有冤狱，告状，评论是非的人，请晃鞀。
此便是悬鞀建铎的由来。
后世帝王为了显示崇尚先贤的一种情感，也会挂上这些东西，不过，这些东西就是个摆设，各朝各代就剩个鼓了。
大梁初年，霍七茜就想敲这些东西。
事实上一套五件，她上辈子就敲了个鼓。
而如今么，人家就想说，告诉你杨藻，老娘教你个处事之道叫有钱是大爷，不，姑“奶”“奶”。
老娘还想跟你反应一下，你这人做事有些狠了，陈大胜闯祸，你干嘛欺负我老爹？我还想跟你倾诉一下，这个大梁朝还是不错的，陈大胜也是不错的，最后我晃你的鞀，是想评论一下天下事还是有因有果的，虽然我是个女子，然，这盛世咱们就帮你稳住了！
虽然，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尔。
通往大梁宫的道路上，骡马大车足有百数，这些车上拉满了钱财，珊瑚，古董大瓷瓶，宝石镶嵌花树，成箱子的金元宝，银元宝，金鱼儿，银鱼儿，黄橙橙的大铜钱儿，上古的名琴麻绳捆，先圣的文房面口袋装……
最近发了一笔横财的燕京百姓就觉着，恩，仿佛是钱都有些不值钱了，就太多了……
武帝带着众臣齐齐出来，便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当下穷的要卖兜裆布的文凤书文大人就直接厥过去了。
他说：“嘎~！”
武帝脚步沉重，牙在发抖，腿也是抖的，他就一步一步走到近前，先是看看望不到边的发财车，接着才看到最起头，就整整齐齐站着七位穿诰命服的七个女子。
看到皇帝老爷总算看自己了，霍七茜带头跪倒，一人代表大家口称：“佘门霍氏！余门丁氏，童门张氏，马门潘氏，胡门宇文氏，崔门柴氏，宫门葛氏，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福。”
梦一样的场景，这金山银海怼的大梁君臣有些慌张，半天儿，皇帝才看着霍七茜这张脸道：“霍氏，这是什么？”
霍七茜抬头端正答道：“钱那陛下。”
您精穷的，不是最爱这个了么？
武帝难以置信的从嗓子眼拽出一句话：“钱，你又从何处弄，弄来的这些钱？”
霍七茜眨巴眼睛道：“洪顺末年，小“妇”干爹就将小“妇”带到一处地方，指着这些钱财说，这是小“妇”的嫁妆了！”
武帝气怒：“胡说八道。”
他一国皇帝给公主嫁妆都扣扣索索的，你当你爹是财神。
压抑着澎湃的心情，武帝走到当中一辆，抬手拿起一锭金，翻过来一看，恩，洪顺镇库之宝。
好的，明白了，这是前朝国库。
如此，他反手捏着这一锭重的要死的金子走到霍七茜面前，亮着下面的字问：“这是你的嫁妆？”
霍七茜十分冷静道：“没错，小“妇”干爹就是这般说的。”
武帝牙齿磕打一下，被撅的……恩，也不是那么气闷，就似笑非笑问：“难不成，霍氏你是前朝公主不成？”
霍七茜摇头：“非也，小“妇”干爹乃是前朝内宫掌印，他姓廖，陛下一查便知。”
武帝瞬间便想起一人，便低声道：“廖织？”
这个叫廖织的太监，曾经是幽帝最信重的近人，后来为培养下一代君主，幽帝便把他派到六皇子身边。
廖织此人极厉害，除了他那一身鬼神莫测的功夫之外，此人的行事作风在前朝也是留下不少痕迹，甚至可以写入史书说上一说的。
总而言之，若是此人将财产留给义女，也说得过去，幽帝若是想将国库转移，廖织确是首选托付之人。
就怪不得大军入京却国库空空，原来，人家都给义女做嫁妆了。
霍七茜耳力好，听到便想，哦，那老太监叫廖织啊，明年给他补个灵位。
抬头看看望不到边际的车子，武帝脸上似喜似悲，也不知道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早起了，一出去沐浴了王霸之气？
要克制呀，然而谁来告诉他怎么克制？
这这这，这是钱那。
如此，他便看着霍七茜道：“既~如此，你今日来，却是做什么的？”
看这几个“妇”人依旧跪着，人家带了这么多钱，武帝便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就咳嗽一声道：“恩……霍氏，你先起来说话。”
霍七茜却未起，依旧跪着道：“回陛下，小“妇”远行昨日方归，归家才知我那冤孽犯下国法，真真罪无可赦，万死难辞其咎！然，家中祖母年迈，老父需要奉养，伶仃幼子何其无辜，未成人便成祸国罪人之后，他一人死便死了，可他的兄弟亲人又凭什么与他同罪焚身！”
霍七茜再叩首朗声道：“小“妇”愚钝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来御前献金，也是想遵循国法律令，他有滔天罪，“妇”有嫁妆金，今特来缴金罚，愿赎其罪过，还望吾皇开恩，赦免其罪！”
武帝看着横财想，便是谭守义给我这么多钱，朕也~也赦他，天下人连朕在内，就没有一个人值这般多钱的。
然这“妇”人却断然舍财。
他是真心佩服了。
也不止他，这周围文武百官，这附近围观百姓，竟有一多半暗自想，你个傻子，你有这么多钱，你买个祸头子回家你是疯了。
你有这么多钱，便是守寡了，天下男子尽俯首啊，哼，甭说天下男子，便是皇帝，你怼他般多钱财，皇后也不是不能做的。
怎么就这般傻呢？
武帝心情极好，为了维护面子，却依旧板着脸，嘴角却忍笑道：“霍氏，你可知陈大胜身犯何罪？”
此言一出天下百姓心中一声……呸！
霍七茜抬头，想起父亲说的后果，便认真道：“回陛下，区区钱财自然不重，他既闯动摇国本之祸……”
武帝咳嗽一声，有些尴尬想阻止这憨“妇”胡说八道，就听晴天霹雳一句话，这憨“妇”说：“……小“妇”还有谭家叛军贼首六十七献给陛下，盼能赎其罪过！望陛下开恩！”
“嘎~！”
扑通一声又有人栽倒，武帝来不及回头看，就傻了一样看着霍七茜喃喃道：“你说，你，你有什么？”
霍七茜抬手端正施礼道：“小“妇”有贼首六十七，也可做金罚之金。”
啊，这是什么神仙小“妇”，朕给你修个庙，再塑个金身吧。
然而这虚伪的皇帝，就忍笑语气古怪说：“那，头呢？”
霍七茜回头喊了一声：“安儿，将那些贼首呈过来。”
没多久众人便见失踪了的小郡王，还有西城伯赶着一辆大牛车慢吞吞的来到御前。
佘万霖下车与谢析木一起拜见武帝，武帝看着那巨大的杂木箱子，语气便慎重道：“不必多礼，那……谭守义可在其中？”
佘万霖心里翻白眼，可嘴上却真诚道：“回陛下，正是谭守义等贼首六十七颗。”
武帝大步流星过去，伸手要打开箱子，佘万霖赶紧蹦起阻止：“陛下，这些东西虽腌在草灰里，就臭的很……”
谢析木连连点头：“对呀，您找个地方让别人验明身份吧，这地方是大梁宫口，不吉利。”
这位说话向来没啥尊卑。
武帝也顾不得计较，就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来人，孙绶衣，孙卿！”
孙绶衣满面喜“色”蹦出来道：“在在在，老臣在。”
他说完，对这娘几个竖起大拇指。
没法不佩服，无论是这霍氏胸襟，还是这骇世惊俗的手段。
六十七这数字一出，满朝文武便不会怀疑了，一切线索都对上了。
武帝甩袖子：“你也老大不小，这般端不住，赶紧，赶紧下去验来……”
你到端的住，你都结巴了。
如此，孙绶衣领命带着一干人等拉车下去验头去了。
其实也就没多久，众人便听一声嚎啕，孙绶衣就跌跌撞撞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贴条的木匣子。
他来到近前打开，臭的武帝一个倒仰，他也不舍的走，就死死盯着孙绶衣问：“孙卿？”
孙绶衣指着已经干巴的人头哭到：“没错儿陛下，正是谭贼，老臣与他同殿为臣，看不错的，就是这贼！天佑大梁呀，陛下……天佑大梁！”
武帝激动，低头看了一眼盒子，转身郑重走到霍七茜面前，弯腰亲手扶起她道：“你……”
一国皇帝此刻就觉着说什么都是废话，想到此，他双手放在身前微微施礼道：“霍娘子，朕便替这天下万民谢你了。”
皇帝此言一出，文武百官无声躬身，满街百姓深躬感恩。
霍七茜的脸“色”顿时飞红，本舍了钱财满是伤痕那颗心便一下子痊愈。
她想，这一世，值了！
回头看看自己的妯娌们，她便笑着回身还礼道：“唯愿大梁山河锦绣，国泰民安！”
那些贼首，那些钱财被人拉走，陈大胜的罪过再不恕，那就说不过去了。
不但没有罪过了，人家全家还有大功于国。
听武帝让人去赦免陈大胜等人，霍七茜的脸上总算“露”出笑容，正要谢恩告辞，就看满朝文武，甚至武帝都是满眼闪光的打量她。
武帝依旧是激动的，就笑问：“霍娘子，你可知，你这笔买卖好像是亏了的。”
霍七茜却认真道：“陛下，小“妇”不亏，陈大胜他们~值这个价。”
为他前世肉身殉国，为他这一世白首相陪，我求的是闵家团圆。
这下子，众人是真心佩服了。
武帝笑的疏朗，就叹道：“这十万大军中取人首级，霍娘子是如何做到的？”
霍七茜闻言便笑了：“陛下忘了，大梁初年您还赐小“妇”一座庙，小“妇”不才，在江湖也有个诨号，叫做~榆树娘~呵……”
昌顺十一年九月十五，大梁一万亲卫军带着足够的粮草发兵金滇收尾。
发兵之前，武帝亲自主持仪式，斩谭唯心等一干人犯于军前祭旗，从此赫赫谭家军便消失在历史的尘埃当中。
此次武帝并未调动三军，只用了燕京亲卫二十八所，他反正是不想再养大个什么什么军了。
更有这平叛的功劳，他也不想给谁家了。
所以发了横财，这位也是个老抠唆。
大军开拔五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这日，燕京十里长亭来了半个朝堂官员亲送陈大胜全家归乡。
倒不是被流放了，只是陈大胜出来之后，先是知道自己是个全天下最值钱的物件了，继而闻听大仇得报，还不是自己亲自动手的？
他的心就又是失落又是空“荡”。
虽陛下不计较了，可他也不想当官了，就谁说都不成。
反正老子不干了，妈的媳“妇”嫁妆也没了，收了老子家这般多钱，我还每天上殿给你磕头去？
天下没这个道理。
不止他，众位老刀心里也是如此的，都不再想跟朝堂有什么关系。
多年来这些人全凭一口气支撑人生，而今却也不知道如何继续过自己的下半生。
都想找个僻静地方，认真思索一下该当如何活。
赶巧今年朝堂坚持的河道工程收尾，三江水都回归正途，曾经万亩良田显现，陈大胜他家祖坟好歹是“露”了出来。
如此陈大胜便写折子辞官归乡，一来是给先祖敛骨，二来他想归隐山林给娘子做一辈子三孙子赎罪。
陈大胜要走，佘青岭王爷也不做了，人家也要走，这就把武帝气死了。
就这般推来推去无数次，武帝总算开恩让他们走了。
十里长亭总是别，陈大胜亲自执鞭赶车，待车马走一会儿，他就听高兴在那边喊：“爹，你看有人在追咱，看呀，他跑的真快吖……”
官道那边，一个身穿布衣的少年没命的跟着跑着……追着。
佘万霖也好奇的转身，看清楚便笑道：“吖！是羊蛋啊，他咋没有跟着大军开拔？”
羊蛋？
陈大胜表情一肃，拉住缰绳停车。
没一会子，那少年便喘气跑到车前停住，他也不说话，就“露”着茫然的神“色”看着这些人。
陈大胜下车看着他，半天才问：“你叫什么？”
少年咬咬嘴唇：“羊~羊蛋。”他看了一眼佘万霖确定道：“佘羊蛋！”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那我跟你家姓，给你家做儿子，就能给我个家了么？
陈大胜从大牢出来就一直很沉默，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他虎目瞬间就赤红起来，眼泪也掉了下来。
羊蛋有些怕他，就小心翼翼说：“我给你做儿子，给你养老送终，也不行么？”
陈大胜呲牙，“摸”着他脑袋说：“行，好儿子！咋不行，行！”
他拉住他的手，半搂着他上车，而后对佘万霖道：“这是你弟弟。”
佘万霖笑了起来：“好呀好呀！”
陈大胜说完，扭脸慎重的对羊蛋说：“不是佘羊蛋，你是陈羊蛋。”
说完他一甩鞭子：“走，咱回家了！”
可是这欢快还没有晕染全身，他的脑袋就被一根拐棍敲了一下，老太太就恨声在车里骂道：“你，你咋不死去！那么多钱儿呢，你死了吧……”
老太太原本是傻了的，可是家里出事之后，她就一天天奇迹般的好了，人是越来越精明不说，在霍七茜没回来的日子，她就整日子看守着曾孙孙，眼神半点都不敢离开。
后陈大胜出狱，本该全家团圆，然而七茜儿舍了大财出了金罚，老太太便彻底痊愈了。
可见发财能治百病，破财也差不离。
老人家就越想越不是滋味，那么多钱呢，死了一个陈大胜，老陈家子子孙孙能花一千年。
这买卖亏的。
从那一日起，陈大胜这后脑勺就倒霉了，那是想起来就敲一下，想起来，就敲一下。
“哎~!”
罪人陈大胜叹息，就赶着车子，这一路挨着唠叨，就觉下半辈子日子堪忧了。
这一次霍七茜可不管他了，就坐在车里与老爹分今年的新柑子吃。
虽舍了大财，全家团圆却也快乐，只可惜……这才出城走二三十里，便听身后一阵快马追来，有人在那边喊：“哥……哥……”
霍七茜扭头看清楚来人，便奇道：“是六好啊？他不是暂代禁军头领了么？怎么不在宫中护卫？”
谢六好眨眼来到近前，人是从马上摔下来的，陈大胜他们赶紧过去扶人，谢六好一把拉住陈大胜手道：“哥！二皇子杨贞与孟鼎臣造反，他们带着老皇陵下的那些江湖老隐，还有九州域的已经打入内宫……”
众人这才看清楚谢六好身上满是鲜血，也不知伤在何处。
陈大胜眨巴下眼睛：“陛下如今不是有谷红蕴他们么？”
谢六好嘴唇泛青，就打着哆嗦道：“谷红蕴已死……如今，燕京禁军开拔，宫中防守缺失……失……”身受重伤，一句话没有说完他就昏“迷”过去。
丑丑从后面车里蹦出来，几步来到近前救治。
陈大胜僵直站着一动不动，也不知多久，就听他媳“妇”身后说：“去吧！他待你不薄，没有他知遇之恩，也没有你的今日。”
阳光下的小娘子捧着一把破刀，笑的爽朗又大气。
陈大胜过去单手握刀，搂住媳“妇”儿的脑袋，当着大家面就在她脑门亲了一口：“往后十辈子，百辈子，都卖给你了！”
霍七茜轻笑：“钱儿都出了，你还想赖账不成！”
高兴捂着妹妹的眼睛，就一脸悲愤的对阿爷说：“爷爷，您也不管着他们！”
佘青岭往嘴里塞了一瓣橘肉，就啧啧嘴儿叹息：“哎呀，甜！”
大梁宫东明殿内一地鲜血，几十位和尚护卫着大梁皇帝一退再退。
武帝杨藻手持昆仑剑，表情铁青的看着最前面的和尚，就难以置信的喊到：“六儿？！”
剃了光头穿着僧袍的杨谦回头，就看着武帝笑道：“是我。”
自己的儿子出家了？
自己的儿子造反了？
武帝心里难受至极，就语气颤抖道：“你，你怎得这样子？你，你二哥……他，他？”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自己最信重的二皇子，竟然趁着禁军开拔，袭击大梁宫？
他是疯了么？
杨谦冷笑道：“贫僧新任护国寺主持玄清，拜见大梁皇帝陛下。”看杨藻瞠目结舌，他就解气的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武帝吸气：“你这，这是……这是……”
盼了多少年就总算到了这一天，杨谦郁气全出讥讽道：“没看出来么，护国寺想要个安稳，就得请个震山皇子，贫僧喊玄山师兄了，这辈分大的！哦，外面那个杨谦，他不是我二哥，我二哥早就死了，这是南边那些和尚糊弄你呢。”
一下子就什么都明白了，杨藻徒然坐下，听着外面喊杀之声喃喃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杨谦冷笑：“母妃被杀那日就知道了，当时，我就被母妃护在暗格之下……”
“阿多……”杨藻心里酸楚，又看着儿子的光头问：“你怎不与我早说？”
“跟你说？”杨谦哈哈笑道：“这般奇异的事情，谁信啊！便是我说了，你怕也以为我疯了吧。”
是呀，若是当年这个儿子蹦出来说，二皇子早就死了，他一人势单力薄，母妃也没了，自己也不是很重视他，就谁会相信呢。
孟鼎臣的声音从外传来：“北寺的师兄们！我们同气连枝本是一家，想想当日玄山大师是如何受“逼”就死，就还不明白吗，武帝残暴，更小人心肠不知感恩，这些年他杀死多少江湖弟兄，又迫死多少忠良……”
杨谦捡起一个铜香炉走到门前就丢了出去骂道：“要杀就杀，在这里胡咧咧什么……”
这话还没说完，一阵箭雨“射”入，武帝猛扑过去就将儿子护在身下。
几滴鲜血滴答在杨谦脸上，杨谦看着父亲肩膀上的鲜血喃喃道：“父~皇？”
杨谦却对他笑笑：“我儿，是父皇不对，害的我儿这些年担惊受怕，你莫慌，那边书架后有条密道，你带北寺大师速速离去……”
他说完，提剑站起。
杨谦惊慌，爬起护在他身前道：“既有暗道，便父皇先走。”
可他的父皇却说：“我儿让开，须知我大梁没有阵前退避的皇帝！”
正在这对天家父子互让生路之际，殿外忽一阵凄厉惨叫，没多久便有一苍老声问到：“来者何人？老夫剑下不死无名之鬼！”
陈大胜那轻快敞亮的声音再次响彻大梁宫：
“兄弟们那！”
“在呦！”
“老东家遇事了！”
“小事儿！”
“今儿手里的活计都给我做的漂亮点儿，给咱东家贴贴金脸，煊赫煊赫名声哪……”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