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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恋人[未来]
作者：里德先生
内容简介
 【高甜结局全文完结，白切黑温柔生化人攻X美强惨退伍军人受，神仙爱情点就送。】 我有着机械的骨骼，虚假的血肉，被束缚的意志，和真诚的，想要爱你的灵魂。 肖是个被主人抛弃，即将被销毁的恋人型号生化人。尤金是个独居在都会一隅的退伍军士，于多年前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受人所托，尤金需要在肖被生命学会回收销毁之前，为他短暂的提供一个住处。 无法爱上主人之外的人，却依旧渴望人类温存的生化人，和无法向前走出过去的男人。 这本应是一场有时限的，最虚假不过的恋爱。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爱上你的，我不值得你 但我愿意为你去死。尤金对着他微笑，转身踏入门外炫目的阳光里去。 在星际联盟维尔多昂，每三年会举行一场数万人相互残杀的角斗。角斗的胜者，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而今天，有个人类为了能让一个生化人活下去，站在了角斗场上。 联盟，学会，军方。当肖的秘密被揭露，尤金的过去被翻开，一场巨大的风暴正要被掀起。 Shaw we know love. 1v1强强HE，尤金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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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这是一条极其宽阔，却十分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尽头，连着一道有着黑色栏杆的巨型金属门。
透过栏杆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场景——烈日下的砂土地，极远处人声鼎沸的看台。然而和外界嘈杂的声响相对应的，是这条走廊里令人压抑的安静。
此时，有数千人正站在这条走廊上。
走廊的地面被无数个莹蓝色的光点标记着，将这些人分割在了一米见方的格子里。这些光点以固定的速率，缓缓亮起再缓缓熄灭。在一呼一吸之间，可以看见有密密麻麻的人影自黑暗中逐渐显现，再重新被黑暗吞没。
这些人的年龄，性别，身形各异，但是动作和眼神中都充满着某种极致的紧绷感。他们大多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道大门的方向，却也会时不时地打量起前后左右的人来，眼神是明显的戒备，抑或是嗜血的疯狂。粗重的呼吸互相交错着，靠近的肩踵间，甚至可以闻到身边人呼吸的气味。
……仿佛一群在黑暗中等待开笼的野兽。
尤金站在这一群人里，表情是格格不入的平静。
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行列中，高壮的彪形大汉才是多数，像他这样正常的身量反而并不显眼。他就像一个影子，安静地蛰伏在了兽群中央。
……
在星际联盟维尔多昂，最盛大也最受人瞩目的活动，莫过于每三年都会举行一次的“角斗”。
每一次的角斗都会由政府出面，在联盟的首都星绿星举办。它的规则和它的名字一样简单：数万人的参赛选手在用冷兵器进行混战后，决出最后剩下的六十四人。之后由两两厮杀，击败者晋级。而晋级到最后的胜者，可以许下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可以是提取数目惊人的奖金池，可以是赦免一个犯下罪孽的罪犯，也可以是将自己的身份由平民改换成贵族——在不显著侵害他人权益的范畴内，举办方似乎非常乐意满足胜者的心愿。
……而今天，就是这场角斗的开幕战，也是预选战。
矗立在荒漠上的这座金属角斗场如今已经坐满了观众。随着倒计时的数字投影出现在角斗场的上空，十数万的在场观众和以亿计数的转播观众都同时停止了话语和动作。而在角斗场内沿，一排排兵器架正从地底缓缓升出，无数点寒光凝成了一圈巨大的兵器带。
所有的人都同时噤声屏息，在这怪异的沉默里，空气中的威压感和紧张感却在飞快地飙升。
在刺耳的笛声响起之后，角斗场内场的十二道内门同时打开了。
黑压压的人流涌进场内，飞快地奔向了各处兵器架。从制高点凌空下瞰，密密麻麻的人头仿佛蚁的群落，四散，交汇，然后
很快地出现了一点红色。
血迹铺开的样子一开始并不起眼，更像是铺满桌面的白纸上染上了针尖大的污渍。
只是这星点的红色迅速地在各处显现出来，仿佛某种传染的病症。
一场足有万人的献祭，正式开始了。
……
尤金没有随着人流一起往前冲。门外的烈日过分刺眼，他保持着一定的步速向外稳步走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着光暗的变化。有人从他手边迅速地跑过，喉咙里是走了形的啸叫。
厮杀在笛声吹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在门没有完全拉起前，就有人在推搡，踩踏和互殴之间失去了性命。尤金敏捷地躲开了这些预想中的祸乱，眼中的目的很明确，是兵器架上那几柄常见的弯刀。
最先拿起武器的人已经开始了砍杀，尖叫，惨叫，痛呼甚至是笑声在耳边接二连三地响起。尤金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身边溅起的血花于他并不存在。身后有人大叫着向他扑来，他并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在来人接近时猛地向后一个肘击，砸向了对方的心口。在袭击者弯下腰的同时，尤金侧过身去，左手握住了袭击者的右上臂，右腿向前一步转到了袭击者身前，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对方摔在了砂土地上。
这个动作发生在转瞬之间，袭击者右手甚至还拿着匕首，却没能占有任何先机。被摔倒在地的男人试图爬起来，尤金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上了他的喉骨。
然后他弯下腰去，把那柄被迫脱手的匕首捡了起来，别在了腰后。
再直起腰的时候，尤金面前站着一个手持双弯刀的男人。男人的身量并不高，看着他的眼神十分疯狂，却也混着一些惊惧。
看看最近的兵器架上已经空空如也，尤金表情没变，平静地问了对方一句：“能把你的刀给我吗？”
回答他的是男人尖叫着向他扑来的身影。
……
数万人的混战，若是每秒都有一个人死去，也要数个小时。角斗场仿佛变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确实且缓慢地把参赛者吞进去，再吐出一具具死状可怖的尸体。混乱中想要弃权的人在举手示意之前就可能被杀死，负责撤下尸体的小型机器人一刻不停地快速地移动着。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场边观众的叫好声便愈发地响亮和扭曲。
简直像是某种魔幻化的世界。
而在这个最血腥不过的场景里，有个人的身影逐渐地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
那是个反手正刃持着双弯刀的男人。他麦色的皮肤被溅出的血液浸成了红色，凌乱的黑色卷发贴在鬓侧，金棕色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着，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在没有人靠近他的时候，他只会默默站着，像是一尊不会动作的雕像。而在别人欺身向前时，他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移动起身形，手起刀落，扬起一片利落的，近乎于漂亮的血花。
一击毙命。
动作之敏捷，表情之淡然，让人想起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只有最内行的人才能看得出来，这种在大开大合的白刃战中依旧能够准确使用刺杀技术的身手，除非是军方极密部队的顶级军士，否则无法拥有。
这种仿佛杀戮机器式的，压倒性的力量，让剩下的幸存开始不敢近身。
到最后他安静地站在了烈阳下，身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真空地带。而他站在这块正红色的圆形中央，抬起了头，眯着眼，环视起了观众席。
他知道自己无法在如此众多的人群中找到那个特定的身影，但他也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他。
自己这么做，那个人就会知道，自己在找他。
……
角斗预选结束后，最后剩下的六十四人的名字和样貌会显示在硕大的投影屏上，连同他们想要实现的“愿望”一起。
在那个浴血的修罗出现在投影屏上时，全场爆发出了激烈的尖叫和欢呼。
修罗的名字叫做尤金帕尔默，而他的愿望，是“让肖得到和人类相同的生存权。”
这个人的名字和愿望让人纷纷地陷入了惊呼和议论当中。
“尤金帕尔默？这个名字……他不是十二年前进入角斗八强的人吗？”
“我记得他上次参加角斗时十九岁，那么说他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了？这种体力，真的是人类吗……”
“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意思？肖？人类相同的生存权又算什么？”
“据说他的爱人是个恋人型号的生化人，他似乎是想为他赢来和人类一样的权力……”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了！要我说，如果有人愿意我这么豁出性命的话……”
这样的对话无休无止，所有观众似乎都在为这位角斗王者的秘辛兴奋激动。而对于尤金来说，大多数传闻的确都确如其是——比如肖是个恋人型号的生化人，比如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角斗场的土地。然而说肖是他的爱人，这就有些不准确了。毕竟肖的主人并不是他，而恋人型号生化人在存续的时间内，不会爱上主人之外的任何人。
所以，就算尤金和肖会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原因亲吻和拥抱，这内里的感情也绝对也和爱情无关。
——“你说你不爱他，却愿意为他死吗？”
在参加决斗之前，约书亚曾经这么问过尤金，表情满是戏谑和不信。
尤金当时的回应是，“我乐意。”
如果他不站在这里，三天后肖就会被生命学会回收销毁，从此以后，世界上再也不会留下这个生化人的任何痕迹。
他不太喜欢这个结局，所以他乐意把自己的命赌上，来换肖的一线生机。

第二章
艳阳之下，尤金站在角斗场上，满身的血污在逐渐变成痂块，连睫毛都要无法眨动。在身周爆发的欢呼声中，他把似乎要浆死在自己身上的上衣从胸膛上扯开了一些，默默地等着六十四人的名单公布完。这些人他大多不认识也不在意，唯有在一位年轻女孩的名字和照片出现时，他的表情微微地变了变。
薇诺娜&#183;诺尔斯，十八岁。
看到这个名字，尤金皱了皱眉，低低的自言自语了一声：“这家人是疯了吗……”
诺尔斯——这是全联盟唯一一位女将军的姓氏。在二十七年前，一位来自于偏远矿星的姑娘来到了角斗场，许下了她要做联盟将军的愿望。
她成功了，并且作为角斗史上第一个女性胜者被写进了历史。近三十年后的今天，她是别人口中的“北夫人”，巨舰女武神号的主人，联盟之矛的所指，三将军中的“女将”。
帕特丽夏&#183;诺尔斯。
而这个人，也是尤金之前的直属上司。
在十多年前，尤金还在士官学校上学的时候，女将曾经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带来了训练场，看他们这群血气方刚的青年人打得不可开交。
那时只有七岁的女孩躲在女将的大氅后面，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而北夫人会轻轻的用手指箍住女孩的发顶，强迫她看清眼前的场景。
“薇诺娜，这就是保卫联盟的人要付出的血汗和代价。”
曾经的尤金会为了这种狼性教育感到震惊，不曾想到十多年之后，女将干脆把自己的独生女扔到了角斗场上来。
简直荒谬。
尤金远远地望了望那女孩在场上的方向，再近乎沉重地把视线收了回来。没有任何打探下一轮对手的心思，在选手散场后的第一时间，他便走向了后场的休息室。
……肖还在等他。
路过已经变得空空荡荡的宽阔走廊，尤金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几小时前曾经和他一同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把自己的血肉为饵食，填补给了他们的欲望。
然而自己并不比他们聪明几分，甚至是他们失去了性命的罪魁祸首之一。
迈向前方的脚步愈发地慢了下来，在尤金还未能走到休息室时，他便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个高大的人影在快步向他跑来。对方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回响在空洞昏暗的走廊里，透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急切与不安来。
尤金对着来人的方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疲惫的微笑：“别再靠近了，我身上都是……”
话音未落，血人一般的他便被紧紧抱着了。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的拥抱，仿佛要把尤金揉到自己的骨血里。抱着尤金的男人比尤金稍微高了一些，现在把额头抵在了尤金的颈窝，后怕似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那人散散束起的淡金色长发落在尤金满是血迹的的前襟上，让尤金很可惜地“诶”了一声。
“头发和衣服都脏了。”尤金反手抱住了来人的肩膀，声音有些哑，带着些许懒散的，近似于调笑的笑意。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来人的声音低且沉，像是从紧咬着的牙关里泄露出来一般。温热的鼻息落在尤金的侧颈，死死抱着他的手正在微不可见地颤抖。
对方这样的反应让尤金有点怔怔。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尤金轻轻拍了拍肖的背，安慰似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句话让肖抬起头看着他。生化人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人类无法分析的情绪，让尤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紧抱着尤金的双臂松开了一些，肖的喉结上下一下，右手从尤金的手臂上滑下去，牵起了尤金那依旧粘腻着的左手。然后他微微地侧了侧头，垂下眼，靠近了尤金的唇边。
那双形状好看的薄唇就在眼前，尤金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把手从肖的手里抽了出来，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太担心了。我都说了我会没事。”
肖一时没有动，半晌才直起身来看着他。
尤金还是笑，对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走吧，我身上粘的难受。”
然后他大步地向前走去，并没有回头去看肖的脸。
……
角斗的后场，有专门为预选中胜出选手准备的休息室，现下一共六十四间。每个房间都被可移开的门隔断着，在一对一小组赛开始后，每两个相邻休息室的门会被移开，房间数也会相继减半，只剩下留给幸存者的位置。
尤金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匆匆地洗干净了头脸和双手，又换了一身带来的衣服。来参加角斗的人大多连自己有没有命活下来都不敢想，有心情带了换洗衣服的，估计也就他一个。
然而尤金充分地吸取了上次角斗的经验，决心让自己更舒服快意一些。现下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休息室不带淋浴间，还该死的禁烟。
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尤金麦色的面庞洗去血污，重新露出本色来。站在他面前的尤金很自然地回到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和角斗场上那个杀人无数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这样的尤金时常让肖感到困惑，但也让他想多靠近一些。
尤金没注意到肖此时的眼神。角斗主办方的助理机器人已经为他送来了之前寄存的终端，现在终端的投影上漂浮着99+的信息通知，来自于他那为数不多的同事和朋友。尤金随手点开了一条，入眼都是令人窒息的感叹号。
发消息的人是和尤金在同一工坊工作的技师，花名叫做“玛丽”。玛丽似乎是在角斗进行的同时疯狂地给尤金发着信——“宝贝你怎么真的去角斗了？？！！”“宝贝你回复我一下，你告诉我场上的这个人不是你好吗？？？”“啊啊啊啊他有刀！”“背后！你背后有人！”“踢他！！咬他啊啊啊”“宝贝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信息越到后面越像是无意义地嚎叫，他似乎都能听到这位变装皇后尖锐得能刺破房顶的声音。
尤金的嘴角不由得泛上一个微笑。从军队退伍后的这些年，他加入了一家工坊做了机械技师。对于他的同事们来说，“尤金去了角斗”这个消息，无异于“那个经常迟到早退，年纪轻轻就成了一杆烟枪的技师决定跑去送死了”。
这个消息的惊人程度，让除了大呼小叫的玛丽之外，其他的同事，学徒，甚至老板都发来了信息表示关切。后者是个六十多岁，论年龄足可以当尤金父亲的老头子，在角斗进行过半的时候，他给尤金发来了一句：“孩子，活下来。”
看到这句话，尤金收住了笑容，总觉得喉咙里梗了些什么东西。按了按额角，他长呼了一口气，暂时选择没有回复这一长串的信息。
从通讯录选出约书亚的名字，尤金给对方拨去一个通话。
“结束了，你来接我们一下吧。”尤金对一旁的肖抬手示意了一下，一边拿着终端往外走。
“你跟我说话的态度越来越像是对待司机了，”约书亚在另一端啧了一声，“我这回算是请假来的，没带公职，只能把车停在外围。还烦请您自己动动腿，到左翼的B3层来。”
约书亚是女将亲卫队的校官，和尤金的孽缘能追溯到两人都在士官学校上学的时期。在这回的角斗里，女将的亲卫队负责着安保这一块，如果带上公职，约书亚甚至有权限自由出入角斗场的内场。尤金想了想，觉得对方特地请假这一点很有趣：“等一下，难道你是为了专心看我角斗才请假的？原来我对你来说这么重要的吗？”
约书亚一时没能接话，沉默了两秒才骂了一句，“废话那么多，你能不能赶紧滚过来？”
尤金哈哈大笑。
而面对着尤金开怀的笑容，站在尤金身后的肖忽然有了个很奇怪的念头。
——尤金距离他很远。
虽然是抬手就能碰到的距离，但是现在的尤金，距离他很远。
……
那边尤金和约书亚的通话还在继续，在尤金跨出休息室的时候，约书亚似乎想到了什么，跟他提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会场外面……”
铺天盖地的闪光灯罩照了过来，听到快门声的约书亚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埋伏着很多记者。”
忘了这点了。尤金的面色变了变，顺手结束了通话，拉起肖的手便往陆行车的停车点走。包围他俩的记者不依不饶的跟了过来，口中的问题不断：“帕尔默先生，关于这一次你的精彩表现……”
“您是否考虑过用其他手段来赢得恋人的生存权……”
“请问您就是传闻中的肖吗？可不可以短暂地占用你一些时间……”
“我是科尔诺瓦‘白塔’报的记者，想问您关于十二年前……”
眼看着尤金要挤开人潮，一位靠近他的记者下意识地拉住了尤金的上衣：“还请您给我们十分钟时间……”
黑色的T恤下摆随着这个动作被掀起了一些，记者的眼前一闪而过一个嵌在后腰的红色纹身。还没待他细看，被尤金拉着的生化人便迅速地将衣摆又扯了下去。
“不要碰他。”
明明是连人类都称不上的生化人，却在此时散发出了压倒性的震慑感。在大脑运作之前，记者已经先一步的松开了手。
尤金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肖一眼，没有说话。
……
角斗场外，陆行车停车点，左翼，b3层。
尤金面无表情地走在肖的身前。看到周围的人少了一些，肖低低地开了口：“我可以解释……”
“回家再说。”尤金没有和他对话的心情。
之前肖在记者面前的反应，证明肖不仅知道他背后那个印记的存在，更证明了肖知道那个印记的意义。
面对这个事实，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愤怒。他不知道为什么肖没有问过他，但也同样不知道如果肖问起了，他应该怎样回答。
这种感觉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差。
赶紧回家吧，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好在他已经远远地看见了约书亚倚在车边朝他挥手，尤金闭了闭眼睛，把胸口翻涌的情绪按捺了下去。
——在飞行器成为了主流交通手段的今天，旧时的陆行车反而成了奢侈品。能够负担得起它们昂贵造价和修理费用的，多是手握闲钱的贵族。约书亚也并非例外，虽然担任了军职，出身依旧是联邦最有权势的贵族门第之一。
看到尤金朝自己走过来，约书亚原本还想调侃他一下，却在看清尤金的表情之后迅速地闭上了嘴。他很少看到尤金的表情这么差——和尤金多年相处下来，他心知这个人的面无表情代表了他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比这更差一档的，只有某个非常特殊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老老实实地当个司机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找死呢？约书亚乖巧地为尤金拉开了车门。
偏偏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哥哥……”
尤金回过了头。
然后约书亚看到尤金微微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个看起来温柔，和善，却毫无笑意的微笑。
——完了，约书亚想。
尤金把车门又关上了，转过身面对着来发话人:“……迪德。”
这是迪特里希阿尔宁的昵称。
他是贵族阿尔宁家的家主，尤金同母异父的弟弟。
以及，肖的主人。

第三章
迪特里希穿着一身华丽的白色礼服，一双碧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尤金，表情在愤怒和哀伤之间来回地变换。到最后他终于留意到了站在尤金身边的肖，眼神瞬间变得怨毒起来。
旁观者的约书亚大概知道这两兄弟之间奇怪的纠葛，现在站在现场，顿时有了种要看年度情感大戏的观感。据他所知，肖原来是迪特里希买来的生化人，这位花花公子却在把人玩腻了之后把人退了货，并在学会销毁肖之前把人放在了尤金那里。哪想到肖和尤金相处出了真感情，他这位浪漫至死的朋友甚至选择为了肖站上角斗场。
……所以现在的这一幕，大概是两个兄弟要为了美人大打出手？约书亚挑了挑眉，微微往后退了一步，选了一个方便看清两个人表情的角度。
“你去角斗的事情，完全没有告诉我或者母亲。”迪特里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次都是这样，你做了什么，我们都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尤金闭了闭眼睛，侧脸鼓起了一条带着棱角的线。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和朋友一起来看角斗，却发现站在场上的人是自己的哥哥？”迪特里希冷笑了一声，把一直攥紧着的拳头在尤金眼前摊开了，手掌里面全是斑驳的半月形血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
一直没有表情的尤金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愧疚，他放松了牙关，低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迪特里希听到了这句道歉，表情有一瞬间仿佛就要哭出来一般。然而他很快地整理好了情绪，扯了扯礼服的前襟：“你不能为了一个该死的生化人这么折腾自己。我会通过母亲联系学会，让回收它的时间提前。”
这句发言让尤金愧疚的神色退了干净。他皱了皱眉，看向迪特里希的眼睛：“别说这种胡话了。在我死在角斗场上之前，按照角斗例令，没有人能动他。”
“死？你听听你在说些什么？”迪特里希看起来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是在告诉我，你愿意为了这么个东西去死吗？”
随着最后一个词的尾音落下，他在瞬间向前几步，一把拽住了肖的长发，用力往下一拉：“你难道……”
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尤金死死地钳住了他的手腕：“迪德，过分了。放开他。”
出乎意料地，迪特里希竟然真的松开了手，眼睛却已然红了：“你为了它，要跟我动手吗？”
尤金看着他，没说话。
迪特里希的声音带着些颤抖，把之前未说完的话出了口：“你难道是爱上它了吗？你知道它除非被销毁，否则设定是不会更改的吗？”他看了看尤金，又看了看肖，露出了一个不可置信的笑容：“这个垃圾只会永远忠于我，属于我。你为什么要为它做到这个程度？”
尤金缓慢却有力地将迪特里希带离了肖的身边，然后松开了手。
“跟爱不爱没有关系。在角斗之后，肖只会属于他自己。”尤金面色不变，微微活动了自己的手腕：“你该回家了，迪德。”
这么说完，尤金转身对约书亚说了一句：“去开车。”
发现剧情走向不符合自己预想的约书亚终于反应过来，迅速地绕到了驾驶座的一边。
眼看着尤金就要离开，迪特里希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充满了愤恨和癫狂：“你总是这样，尤金，你总是这样！！”
尤金没有理会他，拉开了车门。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阻止你？？毕竟十二年前你就能为了一个……”
——砰。
约书亚被这声巨响惊得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是尤金死死箍着迪特里希的下巴，把人砸向了自己这辆陆行车的后风挡。
“你最好，想想你要说什么。”尤金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看向迪特里希的眼睛已经带上了杀意。
约书亚被这突然的转变吓得气都不敢喘，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却有另外一个人，从旁拦住了尤金。
是肖。
……这简直像是一个魔幻的笑话，被尤金保护着的肖冲到了迪特里希身前，想要维护那个刚刚称他为垃圾的，早已抛弃了他的主人。
然而比约书亚更混乱的，大概是肖本人。
在迪特里希出现之后，他就处在一种极度怪异的境况里。他的身体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想要望向尤金，另一半却为了迪特里希的出现而欢欣鼓舞。这后一半的情绪是如此的不合常理，让他在明明应该觉得沉重的场景里，竟然能为了看见迪特里希的面容而心跳加速。
这种完全不受控的感觉，让肖觉得……非常绝望。
而现在，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自行地挡在迪特里希身前，忠实地贯彻着他身为“恋人”要护卫主人的职责。
在他冲上来的那个瞬间，尤金身上的杀意就立刻消散了。肖面对着尤金，没有错过对方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受伤的表情。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表情。
肖把拦着对方的手放下来，喉结上下一下：“尤金……”
尤金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似乎被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肖看着尤金的眼神明显地暗淡下去，觉得有人把他胸口那颗虚假的心脏捏了个粉碎。
……
在约书亚的车上，气氛极其的诡异。
约书亚坐在驾驶座，身边是闭着眼睛的尤金。肖一个人被扔在了后座，和前座的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完全阻隔了声音的障壁。
目睹了之前一切的约书亚总有种把自己的脖子缩起来的冲动，但是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尤金之后，表情又变成了明显的不忍。
没有被一整天的杀戮打倒的男人，却在那之后变得异常的安静。从约书亚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尤金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眼睛下方隐隐的青色痕迹。
他总是要被这个人的气势和身手所迷惑，忘记了尤金的体格并不如自己一般健硕。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这个人看上去甚至有些脆弱。
“……尤金。”他小声地叫了一声。
“嗯？”对方竟然回应了。
“你饿不饿？”
“你要请我吃东西？”尤金睁开眼睛，很缓慢地瞥了他一眼。
约书亚有种被噎住的感觉：“……是的，没错。”
“好啊，让你家的厨师做吧。”尤金左右活动了一下颈椎：“你等下把肖放下，我今晚就住你家好了。”
这话说的如此自然，约书亚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回绝他。到最后约书亚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是在生肖的气吗？”
尤金叹了口气。
“我为什么要对他生气？只是暂时不想见到他而已。”他用手支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色：“这点自由我应该还是有的吧。”
这句话听上去有种隐隐的落寞，让约书亚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
“就是这样，你今天一个人乖乖在家可以吗？”陆行车停在了尤金的公寓楼下，约书亚特地跑去给肖拉开了车门，履行了他作为传话筒的职责。
肖看了看前座上尤金的背影，良久才下了车。
约书亚正要松一口气，一直静静坐着的尤金却拉开了车门，往肖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明天中午前会回来。有什么事用终端联络。”
他就留下了这么一句，复又上了车。
坐进车里，约书亚看了他一眼：“有必要吗？”
“你闭嘴吧。”
……
肖一个人站在公寓的楼下，看着约书亚的车快速地驶远，死死地握紧了拳。
……尤金是他见过，最温柔的人。
所以能在被他伤害之后，还特地来到他面前，说了这句听起来并无深意的话。
但是肖很明白，那是因为尤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极度地害怕被抛弃。
那句话是尤金在向自己保证，他会回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肖的胸口蔓延开来。在和尤金相处的短暂时间里，他已经被这个人类无言的温柔救赎了无数次。尤金总会注意到他任何微小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求，然后默默地满足他。
他想要多看看这个世界，尤金便冒险去帮他伪造了人类的身份。他想要成为人类的恋人，尤金便让他拥抱和亲吻。到后来他甚至并没有说明，在他徒劳地发现自己开始想要“活下去”的时候，尤金却已经为了他在角斗里报了名。
但他是怎么回应尤金的呢？在得知了尤金要参加角斗之后，他在震惊之中反反复复地说着自己“不值得”，因为“我永远无法真正的爱上你”。
完全忽略了是他先要求尤金开始这蹩脚的恋人游戏，也是他先牵了对方的手，把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尤金的脸上出现受伤的表情，然而尤金很快就笑了笑，对他说：“没关系”。
……但怎么可能没关系。
他还记得在自己第一次亲吻尤金时，对方的心脏跳的很快，似乎要从他的掌心下跳出来。到最后尤金慢慢地把他推开了，哑着嗓子说他不习惯这些，甚至抬起了一只手臂遮住了脸。
他却能看到尤金红透了的耳尖。
被主人抛弃之后，他想要从和人类的亲近中得到一些虚幻的安慰，这个人类却似乎给了他一颗切实的真心。
是他不配。

第四章
去往约书亚家的路上，尤金拿出了终端看了一眼。信息栏已经炸了，估计是熟人以外，连媒体也得了消息找上门来。有些胆子大的记者甚至直接发来了通话请求，被尤金直接拉黑了。
约书亚不由得感慨了一句：“你看起来真的成了名人了……”
“开快点。”尤金打断他。
尤金很少有催促人的时候，约书亚侧过头仔细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何时，尤金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怎么回事？”
尤金没说话，低下头，用右手在左肋下按了按。黑色的T恤看不出颜色来，他的手掌上却是一片粘腻的红色。
摇了摇头，尤金道：“你之后把车送到我们工坊那里做个清洁吧。”
约书亚差点把车开出道路：“你受伤了？之前怎么没说？”
“不是什么大事。之前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就把伤口堵上了，可惜又裂开了而已。”
“这一路上这么久……”约书亚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等一下，你不会是怕肖担心才想跑到我这儿来的吧？”
“你很聒噪。看路。”尤金把眼睛又闭上了。
约书亚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蹙着眉又看了尤金一眼，给车提了速。
……
尤金和约书亚都住在绿星最大的城市科尔诺瓦。只不过尤金的公寓处在名为“无夜之地”的一半，是个嘈杂又巨大的商业娱乐中心，而约书亚家所在的另一半则是政府，贵族，和宗教权贵们聚集的行政兼居住区，相当清净高雅，别名“白塔”。
约书亚出身的罗斯柴尔德家声名显赫，拥有着在“白塔”也数一数二的华贵宅邸。然而这种贵族家庭似乎都有个匪夷所思的执念，就是要将地球时代的风格和传统继承到底——一个个的宅邸都是巴洛克风格，上上下下的仆佣也都是活生生的人类。这么做最大的缺点除了人工费极其昂贵之外，就是仆人在见到了尤金这种“风云人物”之后，分外管不住眼睛和嘴。
这不是尤金第一次来罗斯柴尔德家，却是仆佣们第一次认出了他的脸和身份。惊讶的表情和窃窃私语尽管被小心地掩藏着，放在当事人眼里还是很明显。
下车后的尤金半倚着约书亚往前走着，体重却越来越往后者的身上倾斜。好不容易走到了客房所在的侧翼，他低低地对约书亚说了一句：“你之后来帮我包扎一下”，便闪身进了一间房间。
客房内站着两个穿着黑白制服裙的女仆，见了尤金之后愣了愣，顿时面色通红。角斗的热度实在太火，几乎所有的佣人都偷偷摸摸地看了些许或者全部的转播。哪想那个令人噤声的修罗会在自己的眼前突然出现，还不是杀气腾腾的版本，而是略显疲惫，让人心生爱怜的版本。
人类对强者的向往几乎出于骨血，更不用说这位强者比镜头上还英俊了许多。两位女仆强自镇定地走上前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出去。”尤金指了指门外。他的头有些晕，现在缓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话：“请你们都出去，谢谢。”
等两个姑娘快步走出去之后，尤金反手锁了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这才把身上的衣服慢慢脱了下来。浴室里，光洁的镜子映出了尤金那具满是血污却修长有力的身体，以及他左肋和肩胛上两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随着浴缸里的池水变成了浅红色，尤金原本的小麦肤色慢慢展露了出来。等到他再迈出浴缸时，那两道还在往出渗血的伤口显得愈发狰狞了一些，而在他后腰的地方，一个圆形的，像是红色纹身的印记也跟着显现。
那是一个红圈里分作三行斜斜写着的一句话，“Feel露ckytonight？”
只有仔细看了，才能发现这印记的笔触竟然是陷进了皮肉里去，哪是什么纹身，分明是个被烙铁烫下的烙印。
尤金从一旁的小桌上拿起一条浴袍系在腰上，把烙印和以下的身体遮罩住了，这才离开了浴室。
……
在约书亚拿着急救箱进来的时候，尤金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四柱床上，黑色的丝绸浴袍解在腰间，露出了触目惊心的后背。
这让约书亚连抱怨自己被驱使的心情也没了，直接跪坐在尤金的身边，开始帮他清理创口。好在罗斯柴尔德家的药箱没有固守于旧世纪的科技，只需要拿出一张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就能在消毒之后隔绝固定创口，纳米级的材料自动地修补起裸露在外的组织。
按理说这么操作起来应该很快，约书亚却莫名其妙地跪了半天，搞得尤金心里发毛：“怎么了？”
“没事。”约书亚说了一句，看尤金把浴袍重新扯上来穿好了。
——尤金的皮肤是一种光滑的麦色，肌肉修长又结实，仿佛会随着他的呼吸缓慢地舒张。可这本来应该极具美感的肢体，偏偏被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疤覆盖了。
而他刚刚一直在看着的，是某一道留在尤金肩头的疤痕。
那道仿佛消融了尤金些许血肉的伤痕，是为了救他才留下的。
……十多年前，约书亚和尤金都在士官学校读书。隶属于同一个将军的预备军官会被分到同一个士官学校，约书亚在女将亲卫的预备队，尤金则属于女将直接统帅的特殊部队，两个人算是勉强有了交集。
亲卫预备多是一些名门贵族送进来准备从政的孩子，行事自然极其高调惹眼。而特殊部队的人数极少，从不抛头露面，就连其他学员也对他们的任务和职责一概不知，只知道这一部队被称为“守门人”。
“铁之手”季耶夫将军的特殊部队叫做“先驱者”，“隐者”司松将军的特殊部队叫做“准星”，哪个听起来都要比“守门人”厉害了不止一星半点。加之“守门人”的学员存在感几近于无，久而久之，亲卫预备里以约书亚为首的一群优等生，开始坚信守门人是一群徒有其名的肉脚。
然后亲卫预备队这群自命不凡的公子哥第一次出任务，就被邻国撒格朗的反/叛军给俘虏了。
一群还未成年的二世祖被绑在星舰的角落里，连哭的胆量都没有。最后来救他们的，就是尤金带领的，一支只有六个人的“守门人”小队。
六个人对九十八人，敌方全歼，唯一受了伤的人是尤金。这是因为约书亚在被解救之后看到情势逆转太过兴奋，自作聪明地想要潜入对方的舰桥，然后被躲在暗处的敌人用激光枪瞄准了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尤金扑出来将他推向了一边，右肩膀却整个地焦掉了一块。
……在十多年后的现在，约书亚站在尤金的身旁，看着对方站在阳台上，倚着栏杆抽一根卷烟。这个场景看起来距离尤金救下他那个瞬间如此遥远，仿佛某个前世。
他其实并不想出言打扰这份宁静，却还是在斟酌了许久之后，鼓起勇气开了口：“你知道吗，在你退役之后，守门人的亡殁率再也没有下降过。”
“是吗。那挺可惜的。”尤金看着正前。
“你不觉得，在战场上战斗，要比在角斗场上杀人要更有意义一些吗？”
话刚出口，约书亚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尤金将烟夹在指尖，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北夫人还想让你告诉我什么？”
“我……”
“让我想想，是不是她提出条件，说能够通过军方达成我的愿望？”
“尤金，我不是……”
“我不可能回去守门人，死也不会。”尤金的语调并不激烈，音量也没有提升，浑身却透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气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些慌了阵脚的约书亚连忙解释道：“自从你六年前离开起，守门人内部似乎就一蹶不振，将军的势力也在被另外两位一再压缩——你知道将军的主张意味着什么，联盟需要一位真正的反战派……”
“你的逻辑是不是错了？”那个令约书亚畏惧的微笑又一次地出现在了尤金的脸上：“我能为守门人做什么，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加入守门人能给我带来什么。”
“而上一次我加入的时候，它把我的全部都夺走了。”
一节烟灰从尤金的指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守门人的了。”
……
搞砸了。他彻底地搞砸了。
约书亚站在尤金客房的门外，只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懊悔。
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尤金对于军队毫无留恋？甚至是厌恶才对。只是他为了那一点点难以言明的私心，还是同意为了诺尔斯将军传话。
不然他该怎么告诉这个男人，他想再一次站在他的身边战斗？
——自己已经和当年的那个少年不同了。看看我吧。让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你面前，补偿你为了我生生受下的那一枪，然后对我露出那个笑容吧。那个在你救下我之后，为了安慰因为恐慌而无法行动的我，所露出的笑容。
十一年前，有个金棕色眼睛的青年拖着一只暂时无法抬起的右手，用额头轻轻在他的眉心触了触。一边笑着，一边跟他说了一句“别怕。”
而他为了能再次见到那个笑容，那个让他想起太阳的笑容，就此赖在了尤金的身边。
只是那个笑容，究竟是从那一天起，彻底消失了呢？
……约书亚茫然地靠在墙上，近乎机械似地思考起来，然后在某个瞬间，蓦然睁大了双眼。
是在七年前。
是在……尤金的搭档意外去世之后。
在脑海里，他似乎非常模糊地，找到了了尤金当年退役的理由。
……
尤金侧躺在床上，无声地忍耐着左肋和肩胛骨处的疼痛如火烧火燎。只是时间久了，这种感受就慢慢地麻木了起来，而另一种盘踞在胸口的，愈加隐秘而绵长的闷痛，则慢慢清晰了起来。
引起这痛楚的，是他记忆里，肖所写下的一句话。
几周前，他突发奇想带着肖去了一次海边的烟花节。节日庆典上的活动之一，是把写着愿望的纸签绑在竹枝的高处，仿佛这样愿望就能够实现。
尤金一向对于这种活动抱着极大的不信，肖和他的态度却正相反。所以在尤金简简单单地写了个“世界和平”之后，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认真写字的肖的纸签。
青蓝色的纸签上，生化人的笔迹工工整整，可以让人一眼看清。
——我希望在来世，作为人类和尤金相爱。
烟花升上了最高点，在炸开的瞬间倾泻出瀑布般的金色火焰。肖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照出了夜空中的流火，和尤金自己的影子。
然后尤金近乎绝望地发现，他那颗自以为早已被烧成灰烬的心，竟然又缓慢地跳动了起来。
只是因为太寂寞了而已。只是对于这个生化人有着太多的不忍心和恻隐而已。只是随便地相互取暖，玩个恋人的游戏而已
许许多多的解释和借口，都没能阻止他在那个瞬间产生的侥幸心理。
——要试试看吗？
——去试试看吧。
——把你拥有的全部都赌上，看看这一次能够获得什么吧。
——万一可以呢？
——万一，有个人可以爱上你呢？
——毕竟，你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去爱吧。
黑暗中，尤金缓慢地呼吸着，抬起一只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微微地扯了扯嘴角，保持着一个很勉强的微笑，低声喃喃道：“好疼。”

第五章
“他说他不会回来，而且还要继续选择角斗？”
“女将”帕特丽夏诺尔斯坐在她的高背椅里，看眼前的投影中，约书亚略带着沮丧地向她报告着。她已经年近半百，容貌上却没有什么年龄感，一头红棕色的长发高高束起，被她黑色间银色的将军制服衬托着，像是火山上喷薄而出的火焰。
“是的，将军。”约书亚在投影中点了点头。
女将军的神情凝重了一些。尤金的选择在她看来，根本毫无逻辑。
你到底想做什么，帕尔默？
“我明白了，多谢你。”她切断了通话，往后靠向椅背中，阴影遮罩了她的脸。
……
角斗预选赛翌日，64进32小组赛分组结果出炉。
尤金捏着手里的终端，脸色铁青。
公布了的一长串名单里，尤金&#183;帕尔默这个名字旁边，赫然写着薇诺娜&#183;诺尔斯。
约书亚也一早得到了消息，刚看见名单的时候甚至在震惊中骂出了口。不仅仅是尤金，就连约书亚也对薇诺娜十分熟悉——将军的丈夫去世得很早，半人高的小姑娘很多时候就如跟屁虫一般跟在将军的身后，跌跌撞撞地走过他们的训练场。
预选赛过后的六十三人里，只有一个人尤金不想正面对上。正好撞上这六十三分之一可能性的几率有多少？何况尤金心里明白，角斗的承办方说是政府其实是军方，三将之一的北夫人改个名单简直轻而易举。
“她这是在逼我退赛吗？”尤金笑了，眼睛圆睁了，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她就没想过我会把她杀了？”
约书亚站在尤金面前，说不出一句话。
虽然他从来不是守门人中的一员，但他很清楚尤金在守门人中的名声。和尤金那出类拔萃的战力一样有名的，是他心软的程度——他宁肯制定繁琐的准备计划，也不愿粗暴地让战友以身涉险，所以有他在的任务，伤亡率能低到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对一个刚刚成年的，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动手吗？
将军自然知道尤金的特点，所以此时她这么安排下来，不管对于尤金还是诺维娜，都有种极端的，漠然的残忍。
她把场上可能最强的战力安排给了自己的女儿，然后强迫尤金拿起了一把他不愿意拿的刀。
“简直难以置信。”尤金调整了一下呼吸，闭上眼思考了一会儿，转而问了约书亚一句：“她在哪儿？”
“将军……”
“不是她，我指薇诺娜。她在上学吗？”
“是，在犀牛湾。”
隶属于女将的士官学校在犀牛湾，也是尤金和约书亚之前上学的地方。尤金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到最后拿起了外套，直接往门口走去。
“你要去找她吗？我送你……”约书亚往前跟着走了几步。
尤金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走进了门外的阳光里去。
约书亚怔怔地看着尤金的背影融进了白光，全身忽然泛上了一种重重的无力感。在他的哥哥乔纳森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的样子。
向来罗斯柴尔德家的孩子们会广泛地涉猎军政商三界，可惜到了乔纳森这里，他一声不吭地投身了科学，成了生命学会的一名特级研究员。现在乔纳森穿着研究员的白衣，一边用单手解开了领带，一边走向了约书亚的身边。
“我听下人说，昨晚来了一位很了不得的客人。”
约书亚没说话。
“是他吗？那个在角斗场上说要给生化人权益的人？”
约书亚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关心这些了？”
乔纳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只是单纯地好奇而已。学会的生化人订购名单上明明没有这个人的名字，他又是哪里跑出来哗众取宠的东西？”
生命学会也是恋人型号生化人的制造者，在那里任职的乔纳森会知道订购名单并不稀奇。只是他说话的态度让约书亚不由得皱了皱眉：“你不知道内情的话可以选择把嘴闭上。订生化人的不是尤金，是阿尔宁家的那个败家子。”
“所以他是在做慈善……”乔纳森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话说到一半却又收住了：“等一下，你说阿尔宁？那个订购的人是叫迪特里希阿尔宁吗？”
约书亚没有理他，径自往自己的卧室走去了。他今天晚上要去亲卫队值夜，不想跟他这位不对盘的长兄浪费什么口舌。
剩下乔纳森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眉头皱得死紧。
……
尤金真的没有食言，肖这么想着。
在离正午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尤金准时地回家了，回到了他的身边。
在肖意识到之前，他已然松了一口气。
“尤金……”他不自觉地从餐桌边起了身，却发现进了门的尤金脸色异常的差。
“有事等下再说。”尤金的步履极快，甚至没有看肖，径直走进书房锁上了门。
在尤金的书房内，放着一台硕大的，仿佛来自于几个世纪前的计算机。它甚至不是投影的样式，拥有着实体的主机，屏幕和键盘，以及密密麻麻的管线。
尤金不是疯了才要用这么一台机器，它被摆在这里最重要的理由之一，就是它足够安全。
开启了主机，尤金从亮起的界面上点选了一个名为“科尔诺瓦退税助手”的图标。干瘪无趣的应用程序跳出来，提示他填写今年的退税表。在尤金快速地填入了姓名，缴税ID，工资单号等等信息之后，表格忽然消失不见，一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跳了出来。
——js：什么事？
——js：计划有什么变化吗？
——EP：不，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他们来的时间
——js：稍等。
尤金蹙着眉，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会儿，一行新消息终于显示了出来。
——js：还是老时间，最快也要两周。
果真还需要两周……尤金忍不住往桌面上锤了一拳。和薇诺娜的比赛就在一周后，这一战看来避无可避。
等到屏幕再一次暗下去，尤金在桌边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他也许确实需要去一次犀牛湾了。
……
在尤金踏出书房时，肖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尤金身上的那种耗竭感。
只是尤金向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情绪迁怒别人，现在走到了肖的身边坐下，也只是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你刚刚想说什么？”
肖看着那双形状漂亮的金棕色眼睛。他还记得这双眼晴是怎样地微微睁大了，不可置信地望向拦在身前的自己。喉咙口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着，肖低低地说了一句：“昨天，对不起。”
昨晚的一整夜，他都在认真地思索着该怎样和尤金道歉。只是末了偏偏苦涩地发现，他并没有什么能够从根本补偿尤金的手段。
然而他并不想放弃。
就算没有办法成为真正的恋人，他也依旧想尽量地朝那个方向靠近。或许当他能够模仿出所有源于爱意的行为，尤金也会被他骗过去，感受到那种他无法产生的情感。
他愿意付出全部的努力，如果这能让他留在尤金的身边。
请不要放弃我。请你不要放弃我。
——尤金看着肖恳切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恍然。薇诺娜的事情占据了他太多的注意力，他差点都要忘了昨天发生了什么。
肖的这句话，准确地将他拉回了那个他不想回忆的瞬间。
那个让他的所有侥幸都被击碎的瞬间。
他哑然失笑。
然而肖为什么要道歉？从一开始尤金就清楚地明白恋人型号生化人是什么样的存在，更不要说肖每一次都诚实地点明了他不会爱上自己。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为什么要怨别人？
但是他同时也不想怨他自己。
抱有期待再落空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但在反复地思考之后，他任命地接受了对肖产生的感情。他喜欢这个生化人的眉眼，微笑，看见新鲜事物时亮起来的眼睛，和自己牵手时的触感和姿势。
他也喜欢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抱着他时渐渐收紧的手臂，和在亲吻自己前，会像小动物一般轻轻地蹭着他的鼻子。
在他破釜沉舟般的爱上肖的时候，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获得什么。
所以在他赌输了一切之后，他依旧没有后悔自己当初为了肖踏上角斗场的决定。
这是他可以为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如果注定无法以恋人的身份在一起，起码让他在离开之前，把自由作为礼物，送给这个他爱过的人。
——在昨夜，他早已做好了决定，再也不会重温那个让他心碎的幻想。只是在这仅剩的一点时间里，他还是想最后的放肆一遍。
“不用道歉。”
仅仅是一瞬间，尤金身上的疲惫感淡去了，整个人散发出了一种扫去阴霾的豁达感。肖怔怔地看着尤金眼睛里盛满了星辉般的光，对着他露出了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夺目的笑容。
然后尤金伸出手，将肖带向自己的身前，闭上眼，吻上了肖的嘴唇。
……有什么东西在肖的头脑中炸开了。一种在理论上他无法拥有的眩晕感席卷了他，让他的脚步开始不稳，仿佛一步步踏在云端。
如果这并非爱情，那他一定站在最靠近爱情的边缘。
这么想着，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虔诚又无声地重复起了尤金的名字，像是在感谢谁的垂怜。

第六章
这个由尤金发起的吻在瞬间改换了两人之间的气氛。肖对于发生的一切依然觉得困惑，却也由衷地有了一种被眷顾的感觉。
——尤金原谅他了，这真好。
被这种氛围鼓励着，肖甚至很自然地开口去问了尤金的心事，尤金也真的告诉了他。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尤金省去了关于守门人的细节，讲女将安排他比赛名单的事简略地说了个大概。末了他叹了一口气:“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逼我。在她手下的时候，我并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对女将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她是他的恩师，却也见证了他失去一切。尤金没有恨她的理由，到最后却分外地不想提起她，更不想见面。
肖想了想：“如果你只是在下一场把那女孩击伤了呢？你看起来要比她强得多。”
尤金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站在那种地方，只要放下杀心的话，马上就会被人杀了。”
他并不是什么疯狂的亡命徒，每每能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一大原因，就是他从来没有小瞧过任何战斗或对手。他深知一瞬间的恻隐可以让一个人没命，而薇诺娜和他一样，是从几万人的血海里走出来的，他没有真的把她当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所以你要去找那女孩吗？”
“能劝她退出的话，总好过在场上杀了她。”
肖有一瞬间很想说，其实你还有别的选项。但是他很快地打消了那个想法，因为尤金的愿望并没有那么廉价。
——这个男人是真心的想要自己活下来，也已经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风险和代价。
肖忍住了亲吻尤金嘴唇的冲动，问道：“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去犀牛湾没法一天来回，明晚我大概会住在那里。”
第二天。
尤金站在书房里，打开了放在角落里的古董铁箱，从中取出了一枚军牌。银色的军牌上有一枚牢牢嵌合的芯片，和两行工整地刻着的字。
尤金“守护者”帕尔默（Eugene“TheGuardian”Pal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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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军牌放在了夹克的内袋，将箱子再次合上。
——绿星，距离科尔诺瓦六千余公里之外的犀牛湾。
尤金从飞行船上下来已是下午，到达士官学校的时候正好赶在了学员结束操练之前。籍着自己的军牌，尤金能够自由出入曾经的校园。因为已经从约书亚手里得到了信息，他很快就在某个训练场上找到了薇诺娜的身影。
十八岁的少女穿着黑色的士官制服，深棕色的长发梳成了高高的马尾，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沁出的汗水。她的站姿笔直，双手握拳，正响亮地向教官报着自己的编号。站在场边的尤金无声地看着她——当年的那个小女孩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薇诺娜舒展开的五官中，一对浓密的眉毛和灼灼有神的眼睛最为显眼，像极了年起时的女将。
等到薇诺娜在夕阳下朝他一步步地走来，尤金的眉毛还因为念旧而微微蹙着，唇角却已经扬了起来，是个非常温柔的微笑。
在尤金介绍自己之前，薇诺娜先开了口：“我记得你。”
尤金怔了怔：“因为角斗？”
“不，从你在学校的时候。”女孩摇了摇头：“你要陪我散步吗？有什么话可以边走边说。”
“好。”
尤金和女孩并肩走着，渐渐远离了人流量大的地方。到了学校边缘的林场，薇诺娜开口道：“你既然来了，是想让我退赛吗？”
尤金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我不想杀你。”
“我知道你很强，但你也不用这么看不起我。”薇诺娜笑了：“而且你要是真的忍心动手，也不会特地跑到这里来。”
尤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有什么非要从角斗中获得的东西。就算你想要向你母亲证明自己，也有别的方式。”
“和我母亲没有关系，我有自己想要达成的愿望，也有为之送命的觉悟。”
“所以你要为了角斗而角斗？”尤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你从小待在这里，更应该知道能活着有多奢侈。”
——他还记得当时得知薇诺娜愿望时的荒谬感，因为那是格外简单却毫无逻辑的一句话——“赢得角斗”。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蔑视生命。”薇诺娜的面色不变，目光却愈发地坚定起来：“我是想在赢得角斗之后，得到接触‘遗产’的机会。”
尤金在毫无防备中听到了这个词，只觉得有人拿着冰锥往他的头顶刺了下去，先是极端的冷，再是极端的疼。强烈的应激反应让他一阵的恶心，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脑后的血管突突地跳着疼。
“……是谁告诉你的？不可能是你的母亲。”尤金的呼吸声重了一些，咬字显得格外用力。
“你要是将军女儿的话，总有人会为了讨好你而告诉你一些秘密。”薇诺娜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你知道接近‘遗产‘意味着什么吗？”尤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压抑着自己想击碎什么东西的冲动：“你母亲和我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进来的，但是你明明有选择。”
“我既然想接近联盟保守得最好的秘密，就有为了这份好奇心付出代价的决心。”薇诺娜直视着尤金的眼睛，“我倒是想问你，如果你已经知道了角斗的真相，为什么又要再一次踏上角斗场？”
尤金不可能也没有理由向薇诺娜解释自己的计划。他闭了闭眼睛，极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你母亲根本没有让你来参加角斗，对吗？相反，她应该强烈地阻挠过你。”
薇诺娜笑了。她的笑容里充满了那种少年人才有的固执，不管不顾，不留退路。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做决定。你要是真的像你表现的那么担心我，不如就此退赛吧。”
尤金看着她，薇诺娜的目光也如一柄利剑般回看过来。这个女孩果真像极了她的母亲，性格看上去明明并不昭彰，却偏偏在做出决定之后，死都不会回头。
对视了许久之后，尤金仿佛是落败了一般微微低下头，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消散了干净，连背脊都弯下去了一些。
然后他缓慢地伸出手，在薇诺娜的发顶上拍了拍。
“你以前明明那么小的。”尤金笑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薇诺娜怔住了。尤金看向她的眼神里看似宽慰，偏偏又夹杂着了些许的酸楚。
是那种年长者看着长大了的孩子的眼神。
“场上见吧。”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地离开了。
留下薇诺娜在原地，让笑容慢慢地回落了。到最后她扁了扁嘴，垂下眼睛，微微地红了眼眶。
……她能够记得尤金，是因为自己以前被亲卫弄丢的时候，这个人第一个找到了自己。在卫队长大呼小叫着集结人力的时候，这个人趴在了地上，保持着她的视线高度，慢慢走过了她可能去的道路。到最后，尤金在成人的视线盲点里发现了自己，把她扛在了肩上。
她能够“骑大马”的时候并不多，但是回想起来，总会觉得那时的自己很幸福。
……
尤金一个人走在暮色中，已经完全明白了女将安排名单的用意。那不是对他的逼迫，更像是一个母亲放下了尊严的请求——她是在不择一切手段地阻止她的孩子靠近“遗产”。而尤金，是唯一一个有动机也有能力在不杀死薇诺娜的前提下击败她的人。
她在阻止薇诺娜走向一条注定会后悔的道路，就像当年她试图阻止尤金一样。
——“尤金，答应我，不要接近那个‘遗产’，不要向它许愿。”
尤金没有听从她的劝诫，所以到了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最重要的人死在眼前。
经历过这些的人，不会想让别人重复自己的错误。
在冷静下来之后，尤金又回想了一遍和薇诺娜的对话。关于这女孩得到“遗产”消息的途径，他直觉很有问题。毕竟真正了解“遗产”内情的人除了三将之外，只有他们的秘密部队，这看起来更像是个带着恶意的阴谋。
而尤金没有忘记他之前是如何被骗的。
……
“将军，尤金给我来了信，让我转告您，‘他答应你’。”
约书亚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忠实地传达了消息。
披着将军大氅的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回复了一句:“请向他转告我的感谢。”
然后她将高背椅调转了方向，在约书亚看不到的地方，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
是夜，科尔诺瓦，尤金的公寓。
肖看着面前那个没锁好的铁箱，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挣扎中去。
他只是偶然从书房的门口经过而已，随便往房间内看了一眼，便再凑巧不过地发现这箱子的盖子开了缝。跟尤金相处了这么些时日，他非常知道这个箱子的重要性；他不止一次地看见尤金从这里拿出过缺了标签的威士忌，用油纸包装着的烟草，甚至是绝了版的重型摩托杂志。
这个箱子里，似乎装满了尤金喜爱又宝贝的东西。
作为恋人型号的生化人，他深知窥探主人的隐私是被严行禁绝的行为；然而又因为尤金不是他的主人，这个禁制并不会强制的触发。
所以他想要伸出手去的话，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
肖内心的斗争终结于变成午夜的瞬间。又一天过去了，尤金如果在下一场落败，肖的所有记忆和感情都会在那一天终结。在这些尤金偷来给他的时日里，不管再怎么丑陋卑微，他都想自私的再了解这个人一些。
对不起，尤金。肖这么想着，弯下腰去，打开了那个箱子。

第七章
铁箱里有一半的空间装着肖之前见过的东西——烟，酒，唱片和书，另一半的空间则被一个盖着盖子的金属盒子占据了。这个盒子是刻意复古的样式，花花绿绿的盖子上用浮雕状的花体字刻着“非凡曲奇”的字样，边角处已经有了锈迹。
肖从来不知道尤金是个嗜甜的人，但这的确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上了年纪的曲奇罐。他想象着孩童时期的尤金把这个盒子悄悄地留存起来，只觉得胸口酸涩又柔软。
关于尤金的过去，他实在知道的太少了。
已经下了决断，肖打开这个盒子的动作就少了一些迟疑。如果说盒子外的东西准确地反映出了成年尤金的喜好，这盒子里装着的更像是尤金的少年时代——浪漫，琐碎，甚至幼稚。肖看见了几张从科尔诺瓦往返于犀牛湾的船票，电影的票根，封存在陶罐里轻轻一摇会作响的砂子，以及一首写在纸条上的诗：“如果陆地让你们失望了，就再回到星空的怀抱里来。”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凑出的形象和现金的尤金完全不一样，充满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多愁善感。看着这些泛黄的物事，肖觉得自己某种隐秘的渴求被满足了些许，却也因为获得了食粮，将空洞的部分喂得愈发膨大了。
他按捺着这样的情绪，继续一样样的翻看下去。到了中途发现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属军牌，下意识地便拿到了眼前来。
看清了上面的字样，肖有些诧异，因为那里刻着的并非尤金的名字。
塞伊斯“6号”帕尔默（Seis“No.6”Pal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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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此前从来没从尤金口中听说过这个人，只是这个人的姓和尤金一样，或许是尤金父亲那边的亲人也说不定。
面对着帕尔默这个姓，肖蓦然想起了尤金在给自己办假身份时候的事。那时黑/市的伙计问肖要取什么姓氏，尤金见肖想不出来，直接把他的姓冠在了肖的名字后面。
黑/市伙计当时的表情还有些惊讶，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行事，多数还是出于伴侣之间。
肖把“伴侣”这个词无声地咀嚼了一遍，觉得心口一阵怪异的麻痒。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盒子里的东西一气翻到了最底。
在那里，他找到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
——在金属盒子侧面与底边的缝隙里，夹着一张被裁切下来的照片。遗留下来的部分上印着尤金的笑脸，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的头发比现在要更长一些，穿着破旧的机车夹克，笑容看上去甚至会让人觉得甜。
如果说现在的尤金的气质是一把剑，不论出鞘或入鞘都因为强大而令人心驰神往，照片上的尤金看上去则柔和了数分。他看向身边人的眼神充满了依恋，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欲望感，让人想要温柔地弄脏他。
肖的心脏几乎就要加速，只是在那血液就要快速周转的瞬间，这份悸动偏偏被强制地抹平了，变成了怪异的冷静。
在这种不自然的的清醒中，肖近乎漠然地想着，原来尤金也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那是某种近乎于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让他毫不迟疑地把这张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把这盒子和箱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完美地复了原。
是在转身走向卧室时，他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让尤金的露出这个表情的人，会是谁？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复数的电影票根，两张同一天同方向的船票，和让他不解的那枚军牌。
能够同姓的的确不仅仅只有亲人，还有伴侣。
……
第二天，尤金坐在飞回科尔诺瓦的飞行船上，眉头微蹙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座位的扶手，一边想着约书亚之前和他说过的一番话。
“守门人内部一蹶不振”，“将军的势力被压缩”——再结合着这回薇诺娜可能被下套的事情来看，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作为三将中唯一立场鲜明的反战派，女将的势力如果正在被打压，难道真的要开战了？
但是这可能吗？
联盟所在星系的宜居带里只有两个同源的人类政/权，联盟本身以及“血色联合”撒格朗。这两个政/权从建立伊始就冲突不断，没能爆发全面战争的原因极其复杂。女将所反对的“战争”即为和撒格朗的武装冲突，也代表了大多数民众对于这件事的态度。
大小摩擦之外，这两个“国家”之间微妙平衡已经保持了几个世纪之久，尤金并没有在最近看到什么平衡溃败的前兆。
没能想出头绪，尤金只能把这件事搁置在一旁。
考虑到角斗的余波，他特意戴上了墨镜和帽子。现在飞行船上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他也能够放松地打量起周围的乘客。
带着孩子出行的家庭，穿着正装的上班族，将身体改造得七七八八的嬉皮士——以及坐在最前方，两个穿着黑色见习士官制服的男孩子。
尤金有一瞬的恍然。在盯着那两人看了许久之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扯了扯领口，转过了头。
……
在飞行船快到达科尔诺瓦时，终端的震动让尤金从假寐中醒了过来。角斗的预选赛过后，尤金已经利索地把所有的非联系人都屏蔽了，现在来电人的投影里，玛丽正顶着亮橙色的短发挤眉弄眼。
尤金允许了通话，起身去往船上的休息室。“有事？”
“宝贝！！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到你家比较好？？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定个时间就可以！！Bchesarereadytoparty！！”玛丽对他眨了眨一只眼睛，一边嘴角夸张地扬了起来。
尤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跟玛丽沟通了半天，才弄明白了现下的状况。
原来早在尤金获胜后的第二天，玛丽便磕/了药一般地扯了个工坊的消息群组，开始召集起工坊的同事，准备办一个“祝贺尤金成功幸存”的派对。在尤金为着薇诺娜的事情来回奔波的三天里，玛丽也坚持不懈地在群里隔空戳了他三天，到最后直言“你再不出现就当你默许了”。
工坊里的其他人对于尤金的不发声还有些犹豫，哪想老板厄尔大手一挥批了明天开派对的假，还通知说每个人可以申请报销三十星镑给尤金的礼物，搞得所有人都琢磨着要来他家喝酒了。
事到如今，尤金早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机会。面对着玛丽期待的眼神，他想了想，定了明晚七点和工坊里的人一起聚一聚。
收了线之后，尤金在群里发了个笑脸以示态度，然后给老板厄尔发了一条消息，感谢他为了自己的私事如此用心。
老头子的回复来的很快，分了几条。
“没什么，开派对是庆祝，但也算给你壮行了。”
“我只是担心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也算是好好告别过了。”
“我年纪大了，总是想到这种方面去，你不要嫌弃我的想法不吉利。”
怎么可能会觉得不吉利。尤金这么想着，没有再多回复，只是略带苦涩地笑了笑。
如果下一场的对手不是薇诺娜，尤金判断自己取胜的可能性有将近百分之百。然而因为他承诺了女将不下死手，不确定性顿时多了三成。
派对就派对吧。毕竟不论下一场的结果如何，他和这群人相聚的时间都不多了。
……
“……所以下一场比赛还是照旧。之后我会去看一下上一场的重放，研究一下她的战斗习惯。”
回到家之后，尤金径直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背对着肖，跟他解释了去过犀牛湾之后的结论。
肖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尤金转过身来看着他，发现对方的表情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具体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怎么了？”
尤金问他。
肖站在尤金面前，表情很平静，脑海却早已被一些来来回回无限重复着的问题占据了。
——谁是塞伊斯？
——你的盒子里为什么会放着那些东西？
——是哪一个人，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你露出了照片上那样的表情？
然而这些问题没有任何一句是可以出口的。别说他没有擅自翻动尤金私藏物的权利，就算尤金今天把这些东西摊开了放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恋人，他并没有任何质问尤金的资格。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乎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在他想到尤金曾经有过伴侣的可能性时，他头一次有了一种很难形容的心情。
就好似他曾经以为自己独占着的宝贝，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已经被人凿去了一块。
可笑他不爱尤金，却想要这个人的全部。
……在肖把他抱住的时候，尤金有些诧异，却并没有反抗。毕竟肖的未来也算是和自己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面对着下一场角斗的迫近，行动有些反常也能理解。
肖的动作看上去要比往常更加和缓一些，却莫名地带着些不由拒绝的强势。箍在尤金腰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到最后甚至有些生疼。尤金忍耐着这些许的痛楚，在肖低下头靠近他的嘴唇时，慢慢松开了牙关。
他想要安抚这个不安的生化人。
肖的吻温柔又绵长，尤金放松了自己，让自己沉浸到这难得的温情之中。
……一直到他开始在这个吻里体会到了一些不自然的东西。
仿佛是要证明恋人型号生化人那高超的吻技一般，肖游刃有余地动用着他的身体和气息，几乎是在刻意地调动着尤金的感官。在尤金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时，肖没有迟疑地将手伸了出去，想要探向对方上衣的下摆里。
然后被尤金死死地掐住了手腕。
“……给我住手。”尤金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另一只手抵在了肖的胸口，带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肖看着他，眼睛里一片清明，没有任何情/动的痕迹。
“有意义吗？”尤金盯着肖的眼睛，眼神锐利，扯出了一个没有笑意的微笑。“你想干什么？”
肖不说话。
“没什么想解释的吗？还是你只是想看我开心？”尤金还是笑着，头稍微侧了侧，看起来几乎就要像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感受到尤金发散的怒意，肖终于开了口：“我只是想试试看……”
“没有那个必要。”尤金打断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回拢了，眼神里的温度更低了一些。“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很清楚，我不需要你‘尝试’着对我有欲/望。”
“尤金……”
“我没把你当作过一个玩物，你也不需要试着在这种地方满足我。”尤金用拇指在自己的嘴唇上用力地抹了一把，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脸上是一闪即逝的嫌恶。“还是你觉得过意不去，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
肖说不出一句话。
“没必要，也很侮辱人。”尤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后者没见过的神情。肖用了足足两秒，才分辨出那情绪大概叫做“失望”。
“下一次你突发奇想之前，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对方的感受。”这么说着，尤金最后深深地看了肖一眼，转身走出公寓又带上了门。毕竟如果他不先一步把自己隔离出去，他怕自己真的会说出什么攻击肖的话来。
这是因为他和肖都心知肚明，肖根本无法对主人以外的人产生肉/体方面的欲望。
——在发觉了对肖的心意之后，尤金并不是天然地遏制了亲近肖的冲动。在下定决心报名决斗之前，随着肖被销毁的日子一天天地靠近，尤金的心情也渐渐地坠往了谷底。到最后一时没有忍住，甚至窝在了书房里喝了个烂醉。
在肖抱着他去往卧室的时候，尤金渐渐醒了过来。然后在肖把他放在床上的那个瞬间，尤金看着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睛，放任了自己的不清醒。
他伸出双手，用力将肖带往了自己的方向，让肖的体重在慌乱中压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的感情该怎么形容，或许绝望到了极点，就成了一种可怕的渴求。在那个瞬间，他实实在在地希望能够短暂地拥有肖。
直到肖对他说了一句抱歉。
在他的掌心之下，肖的心跳平稳又和缓。尤金烧热了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发觉肖看向他的表情满是歉意。
……站在公寓的楼下，尤金点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自取其辱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
……
楼上的肖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方空白，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了什么是人类的恨意。
因为他恨他自己。
恨自己明明无法对尤金动心动情，却偏偏能够对这同一个人产生可怕的独占欲。
——我只是想让你在我面前也出现那种表情而已。
——我的，尤金。

第八章
太阳已经落下，傍晚的风开始夹了凉意。
尤金靠着墙，双手揣在口袋里，在仰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肖隔着一人多的距离站在他旁边，微微低了头，并不说话。
……刚刚尤金离开的时候，肖其实很害怕他会一气之下又跑去约书亚那里。离下一场角斗还有三天，这仅剩的七十二个小时里，他一点都不想尤金再离开他的身边。
然而明明这么想着，他依旧把尤金逼走了。之前胸口燃着的黑色情绪已经渐渐消弭，肖反复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是令人厌恶。
——就算证明了尤金能够把过去的感情投射在他的身上，又能怎样呢？在满足了他那些自私的欲望之后，他能还给尤金的只有不值一提的愧疚。
能够理所应当地把自我满足建立在对他人的伤害之上，这种恶质的行径简直不像是恋人型号生化人的所为。只能说他或许天性就是个残次品，不怪迪特里希会抛弃他。
“……你想这么站到什么时候去？”
在肖的自我厌恶发酵到最高点的时候，尤金忽然开了口。
肖忙不迭地看向尤金想要道歉，却怕因此再次激怒对方。末了只能把头更加地低一些，分外感觉到自己的无用和可鄙。
尤金不用看也能知道肖这时的表情。
这几天接连的琐碎让他有种被燃尽的感觉，他对肖的愤怒烧到了头，已经没了力气继续。而且到最后除了原谅肖，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选择吗？
何况他知道肖或许没有恶意，只是天真地想试一试。
但就是这种对方怎么努力也无法靠近自己的感觉，让尤金愈发觉得自己的处境可悲。
——算了吧。反正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么想着，尤金轻轻地摇了摇头，叹息一般地说了一句：“别再有下次了。”
肖站在他旁边，分辨出这句话里任命般的无奈，只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是酸软又苦涩的一片。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从背靠着的墙壁上直起身来。他不想让这件事继续盘桓在脑海里，毕竟明天还有客人要来，他还得强打起精神做好接待的准备。
“走吧，陪我去买点东西。”
……
在那之后，肖捧着两个纸袋的酒水从商店里出来，跟在尤金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没说话的尤金这时终于开了口：“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明天有人要来开派对。”
他走在前面，说话时没有回头。肖怔了怔，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谁要来，尤金都没有征询他意见的必要。现在特地告诉他这个，是让他回避吗？
他并没有其他什么地方可去，不过如果是尤金的要求，他会一直待在外面。
只要之后尤金让他回来就好。
“你要是愿意的话，把你之前的同事也一起请过来吧。”
然后他听到尤金这么说。
肖的处理器似乎宕机了一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确也是有所谓的“同事”和“朋友”的。
在尤金为肖办理了伪/造的人类的身份之后，肖非常偶然地在无夜之地的一个游乐园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干着帮忙管理游乐设备的活。虽然满打满算只干了两个月，肖却因此认识了几个相当喜欢他的人类朋友。在角斗开赛前的两周，肖悄声无息地辞了职，不想给游乐园的人添什么麻烦。现在关于他的尤金和消息早就上了报，之前的同事却再也没有通过终端联系过他。
尤金这种会无时无刻顾及到他的细节，让他觉得愈发难过了一些。
——你又对这个人做了些什么呢。
“好的，我会试着和他们联系看看，虽然他们不一定会来。”肖的声音有些哑。
……在那之后，两人之间的沉默继续着，一直到他们再次回到了公寓的楼下。
不约而同地，他们扭头看向了对街的方向。
在那里，原本正对着主道路的一排监视器被微妙地改换了角度。
尤金是因为过去的习惯才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四周，现在只能确定监视器在他们出门的这段时间变动过，并不确定监视器的视野范围。现在发现肖和他看向了同一个地方，反倒是这件事更让他更意外一些。
而肖会看向那个方向，是因为他在忽然间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这些监视器，正在看着他。
他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数个角度不同的画面——一个正对着公寓门口，另外三个以不同的角度对准了尤金家的阳台和窗口。其中对着公寓门口的画面里，正映着他和尤金的影子。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触发了他身体里某种不属于他的意志。在尤金略带讶异的注视之下，他毫无自觉地继续向前走着，走出了脑海中监视器的画面，一直来到了对街监视器的正下方。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监视器依附的栏杆之上。
细小的电火花无声的在监视器的屏幕后瞬间炸开，肖脑海里的几个视野也顿时暗淡了下去。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皱着眉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幻觉？
带着困惑，他一步步地走回了尤金的方向。现在的监视器早就没有了显示运行状态的提示灯，尤金根本想不到监视器已经断了电。
“怎么了？”
“没事。”
……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人看着眼前的画面陷入了黑暗，背后泛上了深重的冷汗。
……
尤金并没有把这晚监视器的插曲放在心上，因为他不觉得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角斗带来的影响再大，在一般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浪漫的市井爱情故事。而从政府的角度上来看，他这争取的只是一个生化人的权/益，又不是要给仿生机械争取集体利益，根本没有到需要特地监视的程度。更不要说现在的生化人的芯片里全部都自带着禁制，你让他们做点反/抗他们都不会听。
他谁的利益都没威胁到，何苦要来盯着他。
——翌日晚上，为了尤金而举办的派对如期举行。
出乎了肖的意料，他之前的几个同事竟然纷纷地到了场。就连雇佣他的经理也露了面，很不好意思地对他解释道，之前没有来联系，是怕肖之前伪造身份做工的事情曝光，会给他和尤金添麻烦。
某个隐藏的心结被轻巧地解开了，这让肖隔着一室欢笑的人群，远远地看向了尤金。
对方在被人群包围的最中心，一手拿着香槟杯，一手放松地插/在了裤子的口袋。衬衫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了有力又修长的麦色手臂。
他正和面前的几个同事聊着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盛着融化了的金子，耀眼又温暖。
肖几乎就要被那个笑容刺痛了。
……派对女王玛丽活跃气氛的手段一流，来参加派对的宾客不出多时便喝得醉醉熏熏。此刻在玛丽的撺掇下，尤金被人起哄着，要对着众人说一段话。
尤金一边笑着，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到最后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全场的人安静下来，看尤金低下头清了清嗓子，然后开了口。
“我很感谢厄尔六年前让我来到工坊。因为有工作，有你们在，我才能够走过一段对我个人来说很艰难的时光。”
“其中我要特别感谢一直帮我打卡的沙索，被我借走好几双手套没还也不生气的威廉，还有帮我糊弄客户甚至我徒弟的诺亚。”
“以及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放弃我，一直逼我走出去和大家社交的玛丽。”
尤金特意向玛丽的方向示了示意，瘦高的变装皇后瞬间红了眼睛。
“我并没有办法保证角斗的结果。但是来参加这场比赛，是我这几年来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如果今后无法和各位再次相见，我希望你们都能明白，我很高兴和你们相识。”
尤金缓缓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从左到右，环视了这房间内的每一个人。
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肖的身上。所有人跟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让肖变成了这数十人中的最焦点。
“……敬自由。”
尤金这么说着，对着肖笑了笑。
……
肖近乎脱力地站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尤金的发言让许多人都动了感情，他们将尤金围拢了，又哭又笑地让他收回不吉利的发言。男人们大力地拍着他背，试图弄乱他的头发，女士们则小声地抽泣着，让他保证他一定会回来。
尤金自己没什么难过的样子，一边笑着一边说饶了我吧，然后被玛丽一把扯过去紧紧抱住了。
看着玛丽哭得喘不过气，尤金垂下眼睛，没有试图说出什么逗趣的话，只是轻轻地拍着玛丽的背。
而肖看着他，早就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或许有人也曾和他拥抱，说出各种鼓励的话
“祝你和尤金都能如愿”“我支持你们”“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但是肖却无法自如的回应这言语中的任何一句。
他只看得到尤金。
……
我爱这个人。
就算我的心脏永远无法为了他跳动。
就算我的身体永远无法给他需要的抚慰。
就算我的禁制阻止我产生这样的感情。
在这个瞬间，我依旧认为，我，爱上了这个人类。

第九章
夜渐渐深了，派对却还在继续。尤金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脱身，到了阳台上吹风。
肖在一旁看见了，迟疑了一下，也无声地跟了上去。他在尤金的侧后方停了脚步，看夜风吹起尤金的头发，霓虹灯光落进对方的眼睛里，像是流火。
肖并没有什么必须要向尤金表达的东西，他只是单纯的，非常的想要待在尤金身边。这种渴求比起以往更加恳切纯粹，像是口渴的人需要水，饥饿的人需要食物。
如果可能，他其实也想触碰尤金。然而昨天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所以他小心地站在了尤金身周的一米线外。
尤金没有因为肖的靠近改换动作，两个人就这么一直无言地站着。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尤金一边看着眼前的夜色，一边问身后的肖：“……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有。”
“也该考虑一下了。比如要做什么样的工作，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尤金的声音很平静。
这句话似乎有一些暗藏的隐义，肖没能马上抓住，却下意识地感到了不安。他低下头抿了抿嘴唇，然后道：“我能做的事好像不多。”
尤金转过身来。肖的眼睛在突然间对上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尤金看了看客厅里肖的同事，又看回了肖：“之前你不是被雇佣过？我都不知道你有修理游艺设备的手艺。”
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时他在一个人逛游乐场时遇到了故障的设备，想要仗着个子高把困在器械里的孩子救出来。结果刚靠近中控台，器械又凑巧地再次运行起来。经理赶来后查了设备日志，指着上面的记录，硬塞给他了一份工作。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故障的设备总会在他靠近之后莫名奇妙地好转起来，他也并不认为这种运气能为他再找来一份工作。
“……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但我可以学。”肖斟酌着词句，小心地回答，“你希望我回去游乐园上班吗？”
“我希望你干什么不重要，你自己能找到一份喜欢又能糊口的工作就好。”尤金看得出肖的态度要比往常要更加卑微一些，隐隐地带着讨好，让他不是很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有的是时间。肖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了今天的日期。
——7月11日，他原定的销毁日。
他本来应该被生命学会的人一片片的拆解，碾碎，昂贵的零件被挑拣之后再进行熔炼，成为日后某个金属器械的一部分。
然而现在他却站在这里，得以在被人工点亮的夜空下看着尤金的眼睛。
今天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或长或少，都是尤金用自己的命为他抢下来的。
看着肖忽然怔怔，尤金没有提问，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在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转身走回了客厅。
……
“……为什么他们要开始放这种东西！恶心恶心，快点关掉……”
刚一踏回明亮的室内，玛丽尖细高调的声音便传进了耳中。尤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发现原本放着音乐节目的电视不知何时进入了新闻档；因为现下的画面过于血腥，玛丽下意识地开始了抱怨。
在瞥了一眼投影之后，尤金迅速地抬起手，制止了玛丽关闭电视的动作。
“在联盟和撒格朗联合的边境，连续数周都爆发了小幅度的非武装冲突……冲突中死亡的民众的数量仍待确定，目前发现的尸体已经达到了十一具……”
尤金皱着眉头，微微眯起眼睛，一步步走近了，盯着镜头里的画面。
那画面应该是矿星上的工人用自己的设备在匆忙中摄下的，晃动得很厉害。被马赛克模糊了面貌的死尸分散地躺在裸/露的砂土地上，极度嶙峋的下肢和手臂被扭成了怪异的角度。
镜头在此时来了一个猛烈的抖动，让尤金敏锐地捕捉到了没有被马赛克及时覆盖到的十几帧影像。
在那个瞬间，玛丽的眼中的尤金忽然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也在迅速地褪了干净。这让玛丽连忙切掉了投影的画面，抬起手在尤金的眼前晃了晃。
尤金这才回过神来，看上去却像是虚脱了一般，被抽掉了所有的生气。
“宝贝你没事吧？”玛丽一脸担忧，想要去扶尤金，却被后者挥手制止了。
“麻烦你帮我招待一下剩下的客人，我忽然有点不舒服。”
尤金这么说着，略带踉跄地走向了没有开灯的卧室。
……
——干尸一般的身体，瞬间僵化了的动作。睁开的眼睛里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的红色。
对于这样的死状，尤金记得很清楚。因为在七年前的那次任务里，他也见到过同样的景象。
在那个研究所里，白色墙壁被溅射出来的血迹铺满了，走廊和房间里堆满了如是的尸体。这样的场景对于常人来说或许会像是地狱，但并不是会让尤金留下阴影的东西。
让他留下阴影的，是那个任务本身。
……明明是顺利进行着的回收任务，却在收尾的时候迎来了一场毫无预警的爆炸。爆炸的火光点燃了研究所内的易燃物，烧掉了那份他们已经回收好了的“遗产”样品，和十九条守门人的命。
那其中，也包含了6号的性命。
七年后的今天，尤金坐在一室的黑暗里，努力地让自己不去回想更多关于那次意外的回忆。他的双手在快速而小幅地重复着几个奇怪的动作，看上去或许会让人想起手语。
——收拢在一起，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对，就是这个顺序。
——如果你感觉到了崩溃的前兆，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试着缓解。
遵照着医生当年对他的嘱咐，尤金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直到那种极其糟糕的感觉离开了他的身体。他脱力一般地靠上了身后的墙，让恢复了的理智慢慢理解刚刚看到的画面。
他一定是看错了。当年那个烧失了的样本，不可能在时隔多年之后，忽然又出现了如此遥远的边境之外。
他必须是看错了。
……肖追随着尤金的脚步来到了卧室门前，发现尤金将门上了锁。
这是尤金第一次主动地把他排除在外。
……
两天后。
角斗64进32一对一小组赛即将开始。
约书亚今天带了公职，作为安保队长来到了角斗场。亲卫队厚重而华美的黑色制服沉沉地套在他身上，在烈日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上午九十点还远没有到天气最热的时候，细小的汗珠却已经从他的额上渗了出来，和军帽接触的皮肤被汗水蚀得生疼。
在他身后，硕大的角斗场已经在悄然间改换了样子。原本供万人混战的战场向中心收缩了，然后被不等分的分割成了五分——左右各二的小赛场，以及中间面积四倍于小赛场的主赛场。赛场上的边缘设置了特别的单向障壁，场外的观众可以看见也听见参赛者，战斗中的人却只能站在灰色的盒子里，听着自己和对手的呼吸。
五个赛场上的人会同时开始比赛，此后随着每个赛场上决出胜者，名单上的下一对对手便即时接上，继续比赛。
而尤金和薇诺娜的比赛，会第一个在主赛场举行。
如果能够选择，约书亚非常想要再请一次请假。这一回不是为了观战，而是为了能远远地离开这里。
他根本不想看到场上这两个人的比试。
手下的士官知道他和尤金相熟，好心地提出让他去往最角落的那个赛场巡视。他挣扎了很久，最后咬了咬牙，还是站到了主赛场的场边。
他不希望尤金输，也不希望薇诺娜死。然而场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他心中的那杆天平早就向其中一人偏斜了过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约书亚忍不住地唾弃起了自己。
快些开始，也快些结束吧。
他握紧了拳再松开，表情绷紧了，等待着尤金上场的那一刻。

第十章
“要上场的明明是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休息室里，尤金一边把左右手上的护手绷带缠紧了，一边抬眼看了看他身边的肖。
肖站在一旁，太多的话堆积在胸口说不出来，出口的只有一句抱歉。
“突然又道什么歉。”尤金将两手伸出去，放在助理机器人的面前，让对方扫描了一遍。又来了个两个真人的保安官把他从头捏到了脚，然后对他说了一句：“可以上场了。”
尤金说了句谢谢，表情大概是过于平静，让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保安官都显得有些困惑。还有几分钟就是开赛时间，他们站在尤金的左右，要把他引路至赛场的场边。
肖在看台上有自己的坐席，不能跟着一起过去。尤金在临走前回过头，对他笑了笑：“我会没事的。”
……再次走过那条宽阔的走廊，尤金远远便看见了走廊尽头被四个光柱圈起来的主赛场。随着他的身影出现，整个角斗场里的观众都为之沸腾。
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尤金面色不变，看向了已经到达场边的少女。
薇诺娜穿着她士官学校的夏季制服，马尾高高的束起，和尤金上次见到她时的外表无异。然而少女脸上的表情和气质已经完全改换了，变得没有温度也没有感情，看向尤金的表情像是面对着陌生人。
尤金对于这样的变化并不吃惊。薇诺娜身上所散发出的气势并非廉价的威胁，更像是战士在进入战斗模式后自然的反应。相比起对方来，尤金看起来还像个带着感情的凡人，没能脱离平日的身份。
两人互相靠近了对方，正式地握了握手。两只手分开的瞬间，尤金看向了薇诺娜：“祝你我都好运。”
他的表情收敛了许多，但是看着女孩的眼神，依然带着那天两人见面时那种难言的复杂。
薇诺娜没有回应他。
两个人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进入到了主赛场。准备的笛声过后，透明的障壁在瞬间变得灰白，来自于观众的噪音也被隔绝在了场外。
在这灰白的盒子之内，他们各自来到了兵器架前，要在接下来的120秒内选好此次比赛的武器。武器架会在选择完毕后撤去，选择武器时两人无法看清对方的动作，是为了让藏匿起来的武器不会提前暴露。
两份钟后，比赛正式开始的笛声响起。尤金和薇诺娜面对面地看向了彼此。
“他疯了吗……”约书亚在看清了尤金手中的武器时，眼睛瞬间圆睁了。
薇诺娜选择了一把四十厘米长的双刃砍刀。尤金手上拿着的是一根一米三四的合金长棍。
理论上来说，长武器有着对短武器来说不俗的压制力，在一对多战斗中更为适用有利。然而棍不等于□□，虽然攻击范围不减，却少了突刺的伤害，自带的打击力也远逊于锤一类的钝器。更重要的是，这是分分钟没命的一对一生死赛，棍棒类的非瞬时致死武器根本无法适应这种战斗节奏——棍的长度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它的灵活性，一击不中，调转力量和冲势的时间窗口要比刀剑类长许多。这种出现破绽的瞬间，足够对手砍下你的人头。
约书亚不知道尤金最擅长用的武器是什么，但守门人的暗杀技能总是出类拔萃，他无法想象尤金的棍法要比他的刀法好。
“明明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约书亚的牙关咬紧了，逼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薇诺娜此时自然也看清了尤金的武器，她眯了眯眼睛，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的波动。
在观众诧异的眼神中，尤金右手持棍，让棍子在他的手中迅速地转了一圈。再次停下时，金属棍的重量沉沉地破开了风声。他的膝盖也在同时微弯，身体稍稍向前倾着，摆出了守势。
“来吧。”这么说着，尤金竟然对着薇诺娜露出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微笑。
少女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向尤金一步步走过去。
然后她在瞬时加速，变换着奔跑的路线，对着尤金的侧颈砍下了第一刀。
观众的惊呼声齐齐响起，尤金面不改色地举棍迎下，金属撞上金属的铮铮声响刺得人耳膜都痛。一击未中，薇诺娜快速地调转了攻势，举着刀再次往侧腹刺去。尤金甚至没有躲避，在原有的姿势上手腕一甩一挑，手中的棍子正好从侧旁打断了刺击的路线。这时机的把握之精确，简直超过了人类可以想象的限度。
在寒光急速的来回中，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观众们甚至要看不清这两个人的动作——每每在他们认为要见血的时候，尤金手中的棍子总是能准确地迎向薇诺娜手中的刀锋。这种可怕的反应速度早就超过了他们的认知，甚至让人觉得这场致死的战斗变成了某种编排的表演——毕竟，真的有人能在这样的高压的场景下，连续不断地做出这种准确的预判吗？
帕特丽夏诺尔斯站在角斗场最高处的看台包厢，能够经由制高点和数个投影屏看清场内的景象。这位女将军在仔细观察了尤金的动作之后，缓慢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许多的情绪。
尤金当真是她见过最强大的单兵战力。他看似站在守势，实际上在薇诺娜的刀锋第一次撞在他的棍上时，他就渐渐锁住了薇诺娜的动作。他计算过的反作用力只留给女孩寥寥的几个进攻选项，又因为薇诺娜在军校中锻炼出了“只取眼下能做出的最好攻击”的意识，她总会第一时间采取理论上最优的攻击。这种看似不给尤金喘息时间的攻击方式实际上正合了尤金的意，让他在一连串的兵器交接中把留给薇诺娜的行动选项越缩越少。如果薇诺娜没有看清形势，在她的体力出现问题前，她的精神状况会先一步出问题——所有攻击接连不中的打击可以是毁灭性的，因为这意味着场上的两人之间拥有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
但如果薇诺娜没有动摇呢？尤金又会怎么办？
他这种单纯的守势是不可能转化为胜利的。然而如果选择了攻击，就是要以尤金的短处对薇诺娜长处——砍刀的防守反击速度远胜于棍，要是尤金的进攻失败了，让薇诺娜得空成功近了身，胜负转瞬就会分出。而且尤金应该和她一样，都明白薇诺娜一定藏了后手，例如其它的短柄武器。这种暗中的威胁更让棍棒的攻击显得单薄，留给尤金的获胜选择着实不多。
所以她叹息中的另一层意义，是不忍心看见尤金恪守着和她的承诺，就此陨落。
这话听起来或许让她像是个伪善者，但她的确同时是薇诺娜的母亲，以及尤金的恩师。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当年那个执意保全队友的青年似乎变得愈发心软了一些，现在看上去，几乎就像是个殉道者。
是我错了吗，尤金？是我不应该相信，你能找到两全的方法吗？
女将军的表情不变，定定地看着脚下的战局。
——场上，薇诺娜在又一次进攻不成后，放弃了欺身向前的动作。相反，她远远地向后跳开，带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心脏的剧烈跳动不论，她在焦虑的情绪接管头脑的前一秒，果断地停止了动作。
她发觉了尤金的意图。他游刃有余地化解她的进攻，是试图用心理战让她乱了阵脚。在那之后，他应该会在寻到空隙之后，一击将她击倒。
非常简单，实行起来却非常需要勇气——毕竟用棍棒接砍刀，一接未中的后果实在非常人所能承受。然而尤金错算的一点是，薇诺娜从一开始就知道尤金的实力远超于自己，她并不认为尤金能化解她的攻击是一种对她的根本否定。
所以她现在并没有受到多少的打击。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就算尤金能接下再多的攻击，只要他不对她下手，她就永远不会输。
一种悲哀袭向了她的心头。这个人固执地没有退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是在赌她会因此良心发现，就此放弃吗？
怎么能……这么幼稚。
——尤金，你会死在我的手上。
她调整了呼吸，然后开始了新的攻击。
这一回，她会在一击不中时重新休整，两次攻击之间甚至会使用极长的停顿。虽然从结果上来看，尤金还是能将每次攻击完美地防住，两个人之间的心理压力却已经渐渐开始向尤金倾斜。
随着攻击的不可预测性上升，尤金的精神损耗会越来越高。薇诺娜在进攻时所花费的体力固然可观，尤金瞬间做出防守时的损耗也切实存在。
薇诺娜决定逼迫尤金出手，来打破这种不平衡的处境。
至于方法，或许她可以先自己卖出一个破绽。
薇诺娜身上的气势顿时盛了许多。她看向尤金的眼睛危险地眯起，仿佛带上了某种怒意。
如一道闪电，她飞快地靠近了尤金右侧，把重心压得极低。看上去，她是想靠着速度和小角度从下上劈来攻击尤金的右侧肋或者大臂——如果尤金让她近身得手，根据他现在的握棍长度，肋骨下缘到右手肘正属于难防的三角区。
然而或许是焦躁所致，这回她向前的冲力有些过猛。尤金神情一动，在她靠近攻击范围内后，竟然第一次主动地发动了反击。
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中，他的手腕一转，右手肘瞬间上抬；手臂从刀锋处避了过去，金属棍的反手端直直击向了女孩的颌骨。
沉重的金属棍撕裂了空气，却也只撕裂了空气。
薇诺娜在就要被他击中的那一瞬间双膝跪地，腰腹以不可思议地软度翻折过去，以滑跪的方式躲过了这一击。
留给她的机会，少于一秒。
她必须在尤金转过身前，将手上的刀送进他的身体。
她没有迟疑。
……
血花四溅。
所有人都不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刀剑从尤金身体的一侧没入，再从另一端冒出来。
他们的修罗，被人一刀洞穿。

第十一章
或许没有人会相信，对于这一击得手，最惊讶的其实是薇诺娜本人。
她先是惊讶于这一击能够击中，而后惊讶于这一刀刺中的地方。
——不是后腰，而是正面的侧腹。
她籍着冲力，是在用跪姿从尤金身侧滑到他身后时送出的刀。她知道尤金的动作极快，但是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能在这个瞬间完成转身的动作。
难道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图？
但如果他看穿了自己假冒的破绽，为什么偏偏不躲？
几个疑问在瞬间冒头，想明白的那一刹那，单膝跪在地上的薇诺娜连忙看向了尤金的右手——就算上了当也没关系，她还有时间，她还能够躲过尤金这一次的棒击
然而尤金的右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一把匕首，原来右手持着的金属棍已经换到了身后左手上。
这不可能。
少女的眼睛顿时圆睁了。
原来在她以为尤金要攻击她的那个瞬间，那个人只是借着姿势腾出了右手吗？
——假动作，武器换手，掏出匕首，转身，调整被刺中的部位。
所有动作都在一息之间完成。
这是怎样可怕的预判和身体素质。
薇诺娜的头脑有了一瞬的空白。而在她面前，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温度。
那双会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会露出长辈一般眼神的眼睛，在此时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没有表情的修罗视那柄没入他体内的长刀如无物，右手的那柄短匕如迅雷一般袭向了女孩的咽喉。
——我会死。
——我以为你不会对我动手的。
两个想法同时出现在了薇诺娜的脑海里。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在惊恐之余，她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已经来不及将砍刀从尤金的身体中抽出来，薇诺娜只能下意识地将刀刃推往对方腹腔的更深处，同时用左手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近乎于徒劳地想要挡上一挡。
她不像尤金那般可以自由地双手持械，这个反应着实慢了半拍。
然而预想中被自己的鲜血溅了满脸的感觉并没有来，袭来的是右后脑强烈的钝痛。
女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没有多少人能够用肉眼看清这瞬间发生了什么，但帕特丽夏诺尔斯除外。
观众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尤金调动着全身力气将右手的匕首送了出去。但是女将看到的，是尤金在匕首吻上喉咙的前一秒生生地扭转了身体，将一直放在身后，用左手所持的金属棍甩了出去。
为了保障这一击的速度和强度，尤金故意在右手刺击时将整个人的正面转往了左侧，然后策动了腰腹肩膀，迅速地，爆发式地往反方向发了力。
这是薇诺娜无法预料，无法阻挡，无法承受的一次攻击。
而这么做的代价，是尤金让那把还没入在他身体里的刀，生生地在腹部掏出了一个孩童拳头大小，边缘血红的窟窿。
金属棒和匕首都被尤金松手丢在了地上。他舔了舔嘴唇，右手带着些颤抖，把那柄砍/刀缓慢地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
早在尤金弄清楚了女将意图的瞬间，他便给女孩设下了一个小小的局。
对话时念旧的表情，告别时软弱的动作。再见面时不合适宜的祝福，面对战斗时不似以往的态度。不合逻辑的武器选择，和无法招致胜利的防守态势。
这些有意无意的细节，都是为了让薇诺娜坚信，自己没有半点杀她的心思。
而坚信的假设在被推翻的瞬间，正常人都会出现迟疑和破绽。
他也只需要一个破绽。
他不想从一开始就用实力和薇诺娜拼得你死我活，因为他知道这女孩或许宁肯死在他手上都不愿服输。他更不想用感情感化她，因为这对任何一个习惯了战场血腥的战士来说，即滑稽，又小看。
他只想快速的，不节外生枝的，在不杀薇诺娜的前提下，切实地击败她。
他做到了。
——终场的笛声响起，角斗场上方的投影荧幕向观众宣布，主赛场第一轮，由尤金&#183;帕尔默获胜。
而尤金站在场上，想着这场角斗上的所有进展都如他所料，除了一点。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留下的伤口能这么疼。
场边的屏障在缓缓地撤去，尤金抬了抬头，看见了场外群情激动，欢呼不止的观众。然而不知为何，他听不到这些人的声音，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
他的心跳，在越跳越慢*。
肖……
尤金只来得及想到这个名字。
在更多的想法浮现出来之前，他的眼前一黑，双膝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往了地面。
他的身体重重地向前倒下，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他腹部的伤口中流淌出来，正如他快速流逝的生命。
……他倒下之后的那个瞬间，像是个被无限慢放，又消去了声音的蒙太奇片段。
约书亚从场边飞速地跑来，第一个跪在了尤金的身边。他疯狂地朝着通讯仪后的救护班吼叫着，抱着尤金身体的手抖得像是筛子。
玛丽自看台上猛地站起，一手捂着嘴巴，一手伸向尤金的方向，眼泪夺眶而出。
女将面色凝重地站在包厢内，快速地拿起身边的终端，同时联络了交通班和为军队直接服务的急救医院。
迪特里希看着面前的投影屏幕，手上一直未动的红酒杯直直地坠往了地面，砸出艳红色的一片。
……
不，不，不，不。
不可能的。
他不会出事的。
他向我保证过，他不会出事的。
尤金。
我的尤金。
我的……
——一个高大的人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远处的看台上冲向了场内，浅金色的长发在旁人的视野里留下了一道残影。
救护班的机器人刚刚为了尤金做了最基本的止血处理，现在正要将尤金的身体抬往悬浮担架上。约书亚握着尤金垂下的手，此时抬起头，看着肖飞奔而至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都是因为你。”
“放开他的手。”
“我说都是……”
肖大步走到了约书亚的身边，用可怕的力量攥住了约书亚的手臂，逼着他松开了手。
“求求你们快点送他去医院，”肖转过头，竟然是在对那两个机器人讲话：“求求你们。”
约书亚近乎震惊地看着肖。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里似乎带着水光，恳求的声音里满是心碎。两个机器人在确认约书亚没有对病患做出更多的限制后，飞快地带着人离开了，去往总救护站的所在。
在那里，他们会对尤金做进一步的处理，然后连同着交通班，用最快的速度将尤金送往医院。
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约书亚张了张嘴，再看向肖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已经踉跄着跑了出去。
……那是约书亚第一次看到生化人的眼泪。
救护班的仪器和设备把尤金的命续到了医院的手术室。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医生们需要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体里破碎的部分挑拣出来，缝合好能缝合的部分，堵住所有的出血口，让被刀刃搅合过的血肉尽可能的归位。
肖坐在等候室内，衣袖和前襟沾满了血。
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坐着，眼泪却不停地从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砸向地面。
他是跟着尤金一起来这里的，以他们口中“恋人”的身份。在飞速行驶的飞行器中，他看着尤金腹部的伤口被透明的薄膜覆住，暴露出来的组织浸在疯狂涌出的血液中。吊起的数个血袋在不断地补充着尤金失去的部分，强行地阻止他死亡的脚步。
而他只能无力地站在一边，正对着尤金紧闭着的双眼，和呼吸面罩下失去了血色的脸庞。当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尤金的指尖，他近乎于心碎的发现，这双总是比自己体温稍高一些的手，此时比他虚假的温度还要冷一些。
肖从未如此害怕或是后悔过。
和他不一样，尤金是个有血有肉，无可替代的生命。这个强大且温柔的人类被许多人所依赖所喜爱着，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为了自己这样的存在赌上性命。
是他太贪心了。他早该阻止他的。
——“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三个多月前的暴雨夜，他被迪特里希如弃犬一般地扔在了尤金的楼下。他的主人忘了跟尤金提前打好招呼，无法和他人联络的肖只能静静地在漫天的雨幕里等了数个小时。到最后，终于有人急急忙忙地向他跑来，将一多半的伞撑到了他的头上。干爽的毛巾落在脸侧，织物下是小心翼翼为他擦拭头发的手。面对着那双带着歉意的金色眼睛，他觉得自己像是身处于一个太过温柔的梦境。
——“我既然让你来了，就不会再赶你出去。”
他搬进尤金公寓的第一天，尤金为了他和迪特里希在通话中大吵了一架。仿佛看穿了他的顾忌和不安，尤金叫他陪着自己去抽了一根烟。等到他终于放松了，尤金转过身来，很认真地和他承诺了这么一句。肖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却还记得那时对方站在阳台上，抬手引燃烟尾的动作像是捧着一簇火焰。
——“恭喜你。”
看穿了他渴望的尤金默默带他出了城，在无属地的地下黑/市为他办了人类的假身份。等他们从黑/市中出来，尤金一边看着他端详自己的新终端，一边这么对他说。那时正是荒漠中的傍晚，巨大的橙红色的太阳正在缓缓落下，下缘已经没入了黑色的地平线。尤金站在一片晦暗的紫色里，嘴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一点微弱的红色火光缀在他的唇角，让肖看清了那个面向自己的微笑。
——“也不是……不可以。”
他变本加厉地索求着尤金的时间和注意力，试图让尤金习惯两个人之间的拥抱，在两人一起出行时状似自然的牵起对方的手。他开始依恋尤金的体温，微笑，陪伴，然后在尤金又一次询问他有没有什么未竟的愿望时，他毫不犹豫地提出，想让尤金当自己的恋人。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尤金脸上出现形似羞赧的神色。男人似乎想掏出怀里的金属烟盒，却失手把东西摔在了地上。弯腰捡起烟盒之后，尤金将手中的东西攥紧了，低着头没有看他，却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拥抱，亲吻，交谈，有的时候争吵。他们去看海，星星，烟花，去满是情侣的集市，然后一起吃一餐饭，在夜里相拥着睡着。
眼泪停不下来。
尤金所给他的一切，都是他最想要的。然而如果这最终的代价是要永远失去这个人，他宁愿他们当初没有遇见过。
他宁愿自己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在一片混沌中被生生碾成碎片，也不想面对现下这种可能失去尤金的痛苦。
……求求你让他活下来。不管是谁，求求你让他活下来。
生化人明明没有神，肖却在这一刻学会了祈祷。

第十二章
肖第一个来到了手术室前的等候室，然而担心尤金的必然不止他一个。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个到场的，竟然是迪特里希。
尤金是在许多年前设下的紧急联系人。医院里按照顺位一个个联系过去，第一个人的终端信息显示了“已注销”，只能放弃；第二个人是约书亚，他们却偏偏联系不上——这个人早在之前准备赶来医院时便被女将以“渎职”为名直接掀翻在了地上，在终端被没收之后，正在失魂落魄地继续巡视角斗的赛场。好在第三个人终于接起了通话，院方直接把病危通知下给了他。
赶到医院的迪特里希很少见地穿着常服，金棕色的短发因为奔跑而凌乱着。少了礼服礼帽和手杖的加持，他上去更像是个普通的青年，而不是阿尔宁家那个令人不齿的纨绔。
他起初并没有看见肖。在手术室的门前，迪特里希看着那个显示为“手术中”的标识，双腿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半晌缓过劲来，他的胸膛起伏着，想用还在颤抖着的手扶着自己站起来。
然后他便看到了在他身后，坐在等候室座椅第一排的肖。
肖低着头，没有表情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棕色的皮鞋，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上视线的那个瞬间，彼此都觉得极其的荒唐。
对于迪特里希来说，肖是他有史以来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他想要定制的生化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肖的样子，只是因为一些意想不到的意外，他被迫在最后一秒将订单上的要求全部改换了，收到了这么一个替代品都不算的东西。放弃肖的决定他做得很容易，他甚至是带着私心地把人放在了尤金那里，好找到一个借口，让他能够时不时地去看看这位经常会忘了他存在的兄长。
事情会发展成现在的这个地步，远远超出迪特里希最荒谬的想象。
他看着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眼睫下的泪痕偏偏刺痛了他的眼睛。
——一个无法拥有感情的机械而已，有什么资格为了尤金落泪？
——别开玩笑了。
被迪特里希抓着衣领拽起来的时候，肖没有挣扎。
在看到迪特里希的瞬间，他的身体就背叛了他。他那颗被撕裂的心脏像是被蛊惑一般地快速跳动起来，他的手想要伸出去，试图拥抱眼前的人。他的意识还放在门背后的尤金身上，他程式中的设定却强迫着他看向迪特里希。
简直像是什么恶毒的诅咒。
迪特里希把他拽到了墙边，然后重重地甩到了墙上。这种力气对生化人来说不痛不痒，但是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疲倦——这具身体几乎是在配合着迪特里希施暴，而他那所谓的自我意识对此束手无策。
“你为什么不去死？”迪特里希的右手扼在了他的脖子上，手指深深地陷入了他颈侧的皮肉里。空下来的左手握成了拳头，狠狠地击向了肖的上腹。“要不是因为你，他不会出事。”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然后迪特里希的右手拽着他的长发，将他的脑袋往曲起的膝盖上撞去。
这个过程中，他听清楚了迪特里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去死吧，你这个垃圾。
——你凭什么让他为了你做到这种程度？
——你根本就不值得。你算什么东西。
——你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你这个废物。你怎么能跟他比？
这个过程中，肖滑坐到了地上，一双长腿微微曲起，背贴着墙。迪特里希蹲下来，用右手死死地捏着他的下巴。
“你是怎么骗他的？你可是我的东西，他把你当条狗养都养不熟的。”
这句话让肖突然地抬起了头。他看向迪特里希那双和尤金全然不同的眼睛，抬起一只手，把对方放在他脸上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掰开。
生化人的禁制让他不能伤害迪特里希，但是他在这个限度之内，用了自己能用的最大的力气。
“……我没有选择过你。”肖开了口，声音有些哑。“我从来都没有选择过当你的东西。”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不会选你作我的主人。”
“我根本就不想有主人。”
肖一边扶着自己的膝盖，一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他的身量比迪特里希还高一些，站直了之后看着迪特里希，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你说的话我比谁都明白。我自己也知道我不值得。我连人类都不是，我根本没法和他比。”
肖惨笑了一下。
“如果我现在消失就能保证尤金平安醒来的话，我会第一个杀了我自己。”
“但是这件事没有谁能保证，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我要等着他醒过来。因为我能这么站在这里，是他用命给我换回来的。他觉得我值得。”
“……他觉得我值得。”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咬牙切齿中带了一些哽咽，仿佛宁愿尤金没有这么想过。“所以迪特里希，随便你怎么说。”
“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也想做一个人，我也想正大光明地待在他身边。”
“我也……不想，骗他。”
肖的脸上没有什么软弱的表情，一双眼睛却依然红着。迪特里希恨透了他的这种表现，仿佛肖是个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东西，又仿佛真正地对尤金掏出了一颗真心。
然而肖哪来的真心。
一段程式自我欺骗就罢了，偏偏还要在他眼前摆出这样的姿态，实在是恶心。
迪特里希也跟着站直了身体。他想着肖说的那句“他觉得我值得”，忍不住想大笑起来。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觉得我值得，”迪特里希故意用怪异的腔调再次模仿了肖的发言，“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可怜你罢了，你不会当真了吧？”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因为这个笑话笑出了眼泪。“你真的以为你们在演什么深情的戏码？”
“没错，他为了你上了角斗场，非常令人感动，非常罗曼蒂克。”迪特里希用手背在肖的脸上拍了拍，“但是你想过吗？他不是只为了你一个人这么做。”
“早在十二年前他就能上角斗场为了一条野狗拼命，你难道以为你是特殊的吗？”迪特里希看着肖：“让我猜猜，他也没有告诉过你他上一次许了什么愿吧？”
“尤金是真的爱惨了那条狗。你呢，肖？他说过他爱你吗？”迪特里希近乎是快意地看着肖脸上的神色细微地变了变。
他猜对了。
他不知道尤金对肖究竟是什么感情，但是他知道尤金的骄傲——如果对方无法回应，有些话尤金一定不会出口。
“一个被同情的玩具而已，不要忘记你的身份。”迪特里希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只希望尤金能平安地醒来，然后平安地输掉下一场。”
“我等不及见到你被销毁的那一天。”
“我期待着。”
肖没有说话。
“请问帕尔默先生的紧急联络人在吗？”两个人无声对视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有个护士从中走了出来。迪特里希连忙地转过身去，说了一句“我是”，脸色煞白。
“帕尔默先生的状态在术中开始稳定，主刀的医师决定暂时撤回病危的通知。”护士这么说着，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都虚脱一般地松了一口气。此前肖甚至不知道尤金被下过一次病危的事，后怕让他的牙齿都有些抖，只能默默地咬紧了牙。
“关于日后的治疗手段，因为本人还没有恢复意识，我们这里需要联系人或者亲眷来决定看护和用药的水平……”
“用最好的就可以，我可以预付治疗费用。”迪特里希这么说着，卷起衬衫的袖子，露出了腕上的终端。
“感谢您的配合，请跟我来，我们有一些文件需要您的确认和签字。”
迪特里希在临走前转身看了肖一眼。
……你能做什么呢，肖？
你什么都没有，一无是处。
肖看着他离开，然后回到了他之前的座位上，两手交握，低着头，静静地等待着。
……
好疼。
真的好疼。
左边腰腹的一片仿佛烧了起来，烫得他的脑袋都要沸腾。尤金在恍惚中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金属的房间，而他被人用绳子吊在天花板上，有人正把鲜红的烙铁往他的腰上按。他像是被割了鳞片的活鱼一般疯狂挣扎，空气里还有皮肉烧焦的气味。
那个回忆实在是太过惨痛，让他在意识一片模糊的情况下也想挣扎着醒过来。努力地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尤金看见了白色的灯，白色的天花板，和面前几张熟悉的脸孔。
尤金缓慢地一个个看过来，终于能逐渐的把人认出来——迪特里希。约书亚。玛丽。老厄尔。
这些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嗡嗡地让他听不清。尤金单是转着眼睛在这些人之间看了两遍，已经用掉了这具身体里大部分的力气。
但是还少了一个人。
闭了闭眼睛，尤金忍耐着开口时牵动全身的灼烧感，逼迫自己动了动嘴唇，说了一个音节。
“肖。”
随着玛丽大叫着“他在叫你”，终于有人从房间的角落里走了过来，握着他的手。尤金想睁开眼睛看看对方，眼皮却沉得要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轮廓。
他已经没有再出声的力气，只能对着肖的方向动了动嘴唇，然后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没事的。
不止有一个人读出了那个唇语，房间里一阵怔怔的沉默。
在这间病房里，所有人对肖的态度都很尴尬。迪特里希恨他，约书亚迁怒于他，厄尔无法理解尤金做出的决定，只有玛丽一个人一边哭一边努力地安慰他。
但是肖明白，所有人大概或多或少都在怨他。所以在尤金醒来的时候，他作为罪魁祸首，甚至不敢站在尤金的床边。没人知道在尤金昏睡的一天一夜之中，当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是他一个人跪在尤金的床边，一边握着尤金的手，一边仔细地看护。
迪特里希对他说的那番话还沉沉地落在他心上。他不是没有过不安，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尤金帮助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然而当他看见尤金昏睡中的脸，这些情绪仿佛都不重要了。
他在深夜里用手指梳理尤金的头发，看着对方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他想，只要尤金能醒过来，他就已经满足了。
然后尤金真的醒了。
在所有人之中，尤金偏偏叫了他的名字，然后告诉他，没事的。
这种厚重又深沉的温柔，让肖的喉咙和胸口一片的酸涩。
无视了房间里其他人复杂的眼光，肖弯下腰去，抬起尤金的手，虔诚而轻地吻了吻。
“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第十三章
绿星，利兹三角洲。
“先生，角斗下一场小组赛的名单出来了。贝诺阿要对阵的人叫尤金帕尔默，在您一开始就定下的排除名单上。”
“尤金&#183;帕尔默……我记得他。”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倚在窗边，一边听着下属的报告，一边看着脚下来往的人群。“竟然还真的撞上了。据说他上一场受了重伤？”
“是的，现在似乎还在医院抢救。我们应该旁观吗，还是下手？”
黑西装的男人在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不管他是病死还是被杀，我不想在场上看到他。贝诺阿必须赢得这一次的角斗，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的结果。”
“明白。我这就送人去科尔诺瓦。”
“做的小心一些，尽量在医院里下手，让它看起来像个意外。”
“是。”
在下属离开房间之后，中年男人继续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远远地有一对父女来到了他的窗下，年轻的父亲把他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女儿扛在了肩上，小女孩欢快地笑了起来，让人能够轻易想象她咯咯的笑声。
男人似乎被这个场景刺痛了。他把视线从窗前移开，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旧式的怀表。
打开了的怀表内盖里是一张少女的照片，十八九岁的女孩手捧着一束紫色的绣球花，笑得无忧无虑。
“我的宝贝……”男人的眉毛微微地蹙起了，脸上哀痛的神情一闪而过。
——在贝诺阿报名去角斗的时候，他对于这个青年几近癫狂的作为嗤之以鼻。他向来不喜欢这个空有力气的年轻人，偏偏他的小公主艾莉爱上了他。他几乎是捏着鼻子一般地准许了两个人的婚事，身为准新娘的艾莉却在婚礼前因为急病飞快地凋零了。
贝诺阿像个疯子一般地在角斗的报名表上写上了复活艾莉的愿望。他冷眼看着他，希望贝诺阿能就此死了。他不想有这么一个人无时无刻地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直到一封来自于联盟的官方回信送到了贝诺阿的手上。
联盟批准了这个愿望。
也就是说，对于联盟来说，这是个可实现的愿望。
男人很难形容他看到那封回信时的感受——起死回生根本不是现有科技能达到的水平，遑论艾莉已经是一具深埋在土里的尸体。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背脊爬了上来，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但是他依旧想试一试。
在角斗赛前死亡的选手，会被视作为自动退赛。他和他的这双手早已夺走了太多的性命，他并不介意再多杀几个人，为贝诺阿铺路。
“回来吧……我的宝贝……”
男人喃喃着，将怀表再次阖上，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
尤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个傍晚。他的周身发着热，四肢沉得厉害，后脑更是钻心的疼。他在一片混沌中动了一下身体，却不小心牵动了左侧腹那个可怕的贯穿伤。结果就是他直接咬紧了牙，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最难受的时候，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帮他拭去了额上的汗。
尤金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往侧旁看看，肖坐在他的床边，正回看着他。
“什么时间了？”尤金试着开口说话，嗓子却哑得厉害，像被火燎过。
“晚上六点。现在是16号。”肖一边回答着，一边把手上的手帕收了回去。上一场角斗在14号，尤金昏睡了两天。
倒也不是太晚，他还有时间。尤金这么想着，在肖诧异的眼神中慢慢地坐了起来，把双手来回地捏紧又松开了。
“医生不允许你活动。”肖伸手制止他，动作却很轻柔。他看得见尤金下颌侧面突出的那条直线，知道尤金现在一定在忍着痛。
尤金只是在试图理解自己这副身体恢复到了什么程度，试着动作之后算是大失所望。在伤口的巨大痛楚之外，他发现自己在发着低烧，整个人的力气耗竭到了几乎见底的程度。
肖看着尤金眉头紧蹙的样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自己的喉咙口。他设想过很多次尤金醒来的场景，对自己发誓说要在仅剩的时间里尽最大的可能来照顾这个人。他还没有见过尤金脆弱时的样子，但在尤金觉得难受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握着尤金的手，小心地将这个人安抚下来。
然而他忘了尤金根本不会在他面前喊疼。
肖不知道别人在重伤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副情景，但肯定不会像尤金这样，在清醒之后快速地思考起其他的事情。
“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尤金的脑袋向后靠着，闭了闭眼睛，之前的动作已经让他出了一头冷汗。
“最起码十二天。”
尤金似乎是想笑一笑，然而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都疼得弓起了背。他控制了呼吸，在缓过劲之后看向了肖：“十二天？下一场比赛就在四天后。”
肖看着尤金捂在腹部微微发抖的手，觉得有人在掐自己的心脏。
他无声地深呼吸了一次，对尤金说：
“医生说你上场比赛的时候伤到了腹主动脉，如果不是急救班第一时间把它强行堵上了，你现在大概已经不在这里了。”
尤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跟我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肖抿了抿嘴唇，然后道：“已经够了，尤金。”
尤金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不用再为我战斗下去了。”肖笑了笑，“还有四天，然后就让我被销毁了吧。”
尤金似乎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肖点了点头。
“过去的三个多月，我真的很开心。”他试图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听上去也很平静，灰蓝色的眼睛甚至有近似于真诚的笑意。“虽然时间很短，但是能够遇到你，我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像上一场的那种结果，我没法再眼睁睁地看着它再次发生。”
“你还有朋友和家人，我不能让他们失去你。”
“真的已经够了，尤金。”
——这番话并不是他的一时兴起。早在尤金受伤后不久，他就做好了让对方放弃的打算。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因为他根本无法面对失去尤金的可能。
他看着病床上的尤金，看着对方终于睁开了的，明亮的金色眼睛。他曾经担心过尤金会这么一直昏睡过去，错过和自己道别。但是现在看来上天的确待他不薄，他还有整整四天。
时间真是一样奢侈的东西。
“所以没关系的，”肖伸出手，微笑着去握尤金的手：“你不用去想下一场的事情了。”
在他的手快要触及到尤金的手时，尤金把手臂慢慢挪开了，脸朝向了另一边，回避了他的触碰。
许久的沉默过后，肖听到尤金说：
“上一场是我的错。下一场不会了。”
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失误道歉。
肖的胸口像是被尖锥穿透似的疼，喉咙口也像是被堵了东西：“你不需要……”
“麻烦你，”尤金没有看他，缓慢但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帮我向护士要个止疼泵。”
然后尤金让自己回复到了平躺的状态，背对着肖，整个人微微地蜷了起来。
……
肖离开了，尤金把大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徐徐地调整着呼吸。
他的痛觉神经要比一般人敏感很多，现在几乎要被这个伤口要走了半条命。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他拼死拼活的活了三十一年，不想要的伤疤留了满身满背，想留住的东西和人却一个都没能留下。到最后他手里剩下的，似乎除了疼的感觉，就只有关于疼的回忆而已。
实在让人不甘心。
他想起刚刚肖对他说话时的样子，眼睛微微地弯着，声音低沉又温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仅仅只想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而已。
他能够接受这个人不属于自己，能够接受在日后和这个人一拍两散，却意外地接受不了这个人因为别的原因而被迫退出他的生活。
就算命中注定留不住，他也不想让别的什么东西把肖生生的抢走。
他不接受。
……
尤金的病房是有直连护士站的通话器的，肖是在急忙跑出来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因为许许多多的情绪糅杂着堵在了他的胸口，他的思考能力都被打了折扣。
他站在走廊上，低着头，让理智慢慢地回到身体里。
……要和尤金说什么，他此前明明都想清楚了，真正说出口却比意料中还是难一些。
毕竟他舍不得。
这是他能够想象的最好的一个人。如果真能留在这个人的身边，谁不想要呢。
只是他看过一次尤金浑身是血的样子，就真的没法再去承受第二次。
话出口的时候，他期待着尤金能够默默地点头，又害怕尤金在答应他之后，倒计时就真的这么开始了。而当尤金拒绝了他，他的感受除了苦涩之外，还有一种自欺欺人的，仿佛一切真的不会就此结束的错觉。
能够这么想，大概是他真的被尤金惯坏了吧。
……这么想着，肖在护士站前站定了，传达了尤金的要求。
值班的护士问了尤金的床号，表情有点意外：“是那个腹部创伤的病人吗？他现在没有止痛泵？”
肖摇了摇头。
“请让我确认一下。”
护士向身旁一位护士长模样的人走了过去，低声地说了些什么。肖的听力比人类要好许多，能够勉强的听到几个关键词。
“腹膜穿透……为什么没有……”
两个人在交谈过后，护士长似乎特意地从系统里调出了尤金的资料来。虽然是投影的屏幕，因为开了隐私保护，从肖的角度看过去只有一片灰白。
片刻之后，护士满是歉意的走了过来：“对不起，帕尔默先生的过往病史让止痛泵对他不适用。”
肖皱了皱眉：“什么过往病史？”
“具体内容我们无法告诉您……”
“这并不符合常理，”肖有些焦急。他之前没发现尤金没有止痛药这一点是他的疏忽，现在想一想，根本没有这个道理，“他的伤势这么严重，不是一开始就应该用药物止疼的吗？”
“很道歉，就算您这么说，我们也没有办法告诉你更多的信息。”
护士看起来有些困扰，却还是小声地道着歉。肖看了看她，又望向那灰白色的投影屏，分外地憎恨起自己的无能为力。
然而就在他盯着屏幕的过程中，他讶异地发现，有几行字从那一片灰白中慢慢浮现了出来。
——药物使用史：短期高频的药物滥用：止痛剂（阿片类）及镇静剂（巴比妥类）
——备注：退役军官；经确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自杀未遂：1次。
“……这位先生？”
护士的询问将肖的注意力拖了回来。他又看了看屏幕的方向，发现那里仍旧是一片灰白。护士长面色不变的做着手中的工作，仿佛没有看到任何的异状。
“不好意思。”肖这么说着，往后退了一步，一时无法确定刚刚看到的是否仅仅是幻觉。
“不过您既然是帕尔默先生的家属，有另一件事我想要通知您。他之前紧急手术时的衣物和个人物品已经被统一的清洁和消毒好了，您之后可以凭这个去领。”
护士递给肖一张并不大的电子卡片，上面显示着尤金的名字，一串编号，和标明了领取地点的院内实时地图。
“谢谢，我……等下就去。”
肖接过那张卡片，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一般，快步回到了尤金的病房。
尤金躺在床上回头看他，大概是疼得久了，表情有些恹恹。肖状似不经意地绕到了病床的左侧坐下来，对他说：“护士说你不能用止疼泵，具体原因她们没有告诉我。”
尤金没有什么恼怒的样子，也没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遮在眼睛上，看起来更累了一些。
“抱歉。”肖低声说着，轻轻地抬起尤金的左手握了握，而这回尤金没有拒绝他。
那只手被放下的时候，手腕内侧很自然地朝向了上面。麦色的手腕内，有个不起眼的浅色伤痕竖直着划了下来，约莫三四厘米长，叠在了静脉的上方。
肖的背脊不受控地抖了一下，又被他强自压了下来，像是打了个寒战。
“肖……”
“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正当他们看向彼此时，病房的移门再次被打开了。
——约书亚站在门外，手上捧着一大束香气逼人的百合花。
“好极了。”尤金低低地说了一声，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约书亚和尤金两个人坐在病房里，开得正盛的百合被尤金勒令着放在了房间的最角落。
“走的时候记得带出去，熏得我头疼。”
尤金闭着眼睛，并不看床边的约书亚。
约书亚心里觉得有些委屈。他也不知道尤金什么时候会醒，这两天总是迟到早退请假，就是为了能来医院时不时地看看他。
“你也不用这么嫌弃我吧。”约书亚低着头，一双手空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帮尤金重新平整了盖在身上的被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特别是说话的时候伤口会疼。”
“你……”约书亚简直要被他噎死。他天生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准备一束花过来已经算是到了极限。现在看着尤金有精神讽刺自己，竟然有种莫名的安慰。清了清嗓子，约书亚有些生硬地又开了口：“说起来，32进16分组赛的名单昨天就出来了。”
尤金睁开了眼睛。
名单的公布都是在上一轮结束的翌日，只不过他清醒过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去看。
“你下一轮的对手是这个人。”
约书亚将终端上的投影放大了，有个年轻男人的身影显现了出来。这个青年有着一头脏金色的贴额短发，身形壮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十分豪横，却并不怎么聪明。
尤金侧过头，抬起右手，在投影上轻轻划动了一下。在青年的半身像之下，一行信息展露了出来。
——贝诺阿&#183;拉法叶，男，24岁，职业：黑帮。
黑帮……尤金的手指在这个词旁边停了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两个字了，因为现在还残存着的所谓黑帮，人数实在太少了。
联邦里大部分的犯罪——绑/架，抢/劫，人口买卖，毒/品武/器走/私等等这些，几乎都是星际海盗在做。因为星际海盗的势力范围太大据点太广，就算是在陆地上，相应的黑活也被这群人的旁支包圆了。黑帮这个词则专指只在陆地上干活的人，一般只干两件事：到娱乐场所收安保费来赚些辛苦钱，或者直接被人雇佣下来当杀/手。前者又苦又累又得在陆地上扎根，后者是一门专精的手艺，星盗懒得去碰。
再往下翻一翻，是媒体上对这个人的分析，类似于惯用手惯用武器和攻击方法一类，并没有特别引起尤金注意的地方。
“我知道了，谢谢。”尤金这么说着。
约书亚舔了舔嘴唇，试着让自己的发言不这么刻意：“这个人上一场的对手在上场前就因为意外受伤退赛了，现在他是完全无伤的状态。”
尤金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约书亚几乎要被这个眼神打退了，但还是咬咬牙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和他比？”
“如果你是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回答你。”尤金把约书亚的投影关掉了。“上场前打个大剂量的止痛针，然后给我三分钟。当然后果大概率是伤口撕裂，我还得再进一次医院。”
“你……”
“你来劝我，我很感激。”尤金叹了一口气，“但我不会退赛的。”
“你是为了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约书亚把拳头捏紧了：“如果你这么喜欢他，我给你订做一个一模一样的不行吗？他甚至都不是你的生化人啊？”
“可能是因为我不服气吧。”尤金看着约书亚，眼神说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我从来没能保护好谁，现在特别想证明一下自己。”
“尤金……”
“看在我是伤员的份上，这个话题能暂时不提了吗？”
“……”
“后面角斗场上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吗？讲给我听听吧。”
约书亚低下头，眉头皱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好”。
……
约书亚一直都清楚明白他和尤金之间的地位差。和他们现实生活中的身份正相反，在这份友谊中，尤金有着绝对强势的地位。
这个男人其实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平时一派闲散，很少提什么要求，也不会轻易地动怒。然而在极少数他认定了的东西之上，谁都无法将他劝服。从相识十二年的经历来看，约书亚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毫无用处，偏偏又忍不住不说，到最后还会因为预料之中的拒绝而难过。
总觉得有点卑微。
尤金脸上的疲态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程度，约书亚乖巧地止住了自己的话头，站起身，准备从角落里把那捧百合也一并带走了。
“放着吧。”
约书亚看着床上的尤金。
“习惯了之后，还挺好闻的。”
约书亚很没骨气地开心了起来。
离开病房的时候，约书亚的脚步有些快了，踏出门时没有看路，在转角处刚好和人撞了个满怀。
……是肖。
肖的手上原先拿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被他一撞散落在了地上。约书亚还不是很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个生化人，只能弯下腰来，一边说了一句抱歉，一边低头帮着对方捡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落在地上的照片。
照片上有不少弯折了的痕迹，边角上还带着血。上面印着的人粗粗一看并不特别熟悉，但是回想了一下，约书亚依旧认出了这张脸。
他把照片捡起来递回去，往后看了看尤金病房的方向，然后把肖扯到了一边，表情满是困惑：“……你为什么会有6号的照片？”
生化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听到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然后才缓慢地开了口：“这个人叫6号吗？”
“6号是他的代号，我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约书亚迟疑道：“他是尤金过去在军队里的搭档。”
肖点点头，把那张照片放进了裤子的口袋。
“不管你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还是不要把这个拿给尤金看比较好。”约书亚大概是想弥补之前迁怒于肖的事，好心地提醒道。
“为什么？”
约书亚露出了有些纠结的表情，到最后豁出去一般地猛地抓了抓头发：“他过世很久了。而且……这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他以前似乎和尤金是一对。6号出事之后……尤金好像过的不是很好。”
一对。肖顿了顿，消化掉了这个词之后，对约书亚说了一句“谢谢”。
“不过应该不用担心。”肖平静地补了一句，“我去取了尤金角斗时的衣服，这张照片，是尤金自己带在身边的。”
约书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
“谢谢你来看他。”肖这么说着，把手中的衣物整理好了，踏回了病房。
……
病房里，肖无声地把那叠衣物放在了病床旁的矮柜上。尤金的脸色比他离开前要更苍白了一些，肖坐到他的身边，低声地对他说：“再睡一下吧。”
尤金看了看肖，又看了看天花板：“……之前的那些话，不要再说了。”
肖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眼睛垂下来，抬起了尤金的右手，无声地吻着尤金的指节，来来回回。
这是个满是珍重的动作，尤金却在感觉到肖落在手背的鼻息时，觉得有人拿着一根羽毛在他的心口拨了拨。
“……我不希望你出事。”肖这么说着，将尤金的右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让尤金有了一瞬间的恍然。
肖的确有种很特别的能力，总是能从细小的动作和气氛里，让自己有了被爱的错觉。
那感觉实在很好，让他一不小心就会当真。
……所以格外危险。
把手从肖的手里抽回来，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让眼神重新清明起来。
“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生化人的表情顿了顿，面对着这突然的吩咐，却没有多问一句。他更加靠近了尤金一些，让自己能够听清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我需要你回一次家，打开我书房的电脑，输入下面的密码。”尤金报了一串20位形似乱码的字段出来，“登录进去之后，打开一个叫做‘科尔诺瓦退税助手’的应用。”
他解释了如何填写那个奇怪的报税表，然后说：“聊天窗口出现之后，你需要问JS，他们能不能在21号之前到。”
7月21号是角斗下一场小组赛的日期。
“得到答案之后，你直接退出就好。”身上的力气早已经耗竭了，尤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如果我又昏睡过去，记得在明天天亮之前摇醒我，告诉我对方的回答。”
肖点点头，将尤金的嘱咐完整地复述了一遍，灰蓝色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亟待回答的疑问。
尤金在心里叹了口气。在这种地方，肖真的是难以言说的合他心意。
“麻烦你了。”
“我会尽快回来。”肖站了起来，在尤金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你安心睡吧。”
他在离开时关上了病房的灯。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尤金眼睛慢慢阖上，像是渐渐熄灭的金色火焰。
肖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地走出了医院，踏进了夜色之中。
……
——“这是在病患的衣服口袋里发现的，不在我们清洁洗涤的范围之内，因此只能原样还给你。”
就在先前，一个护士这么说着，把那张被尤金的鲜血浸过一遍的照片朝他递了过来。
上面印着一个梳着极短黑发，面色冷峻的青年男人。
肖道了谢，把那张照片接了过来。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住了，在思考了片刻之后，将手伸进了自己的上衣内袋。
那里放着他从尤金的书房里偷出来的那张照片。
这两张照片现在在他手里，天衣无缝般地拼接在了一起。
带着血迹的那张照片上，名为6号的青年紧紧地握住了照片中尤金的手。而少年尤金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看向了身侧的人，眼神里满是依恋。
……肖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走向尤金公寓的步伐没有停。

第十五章
尤金的书房里没有开灯。肖按照尤金的指示，快速地打开了电脑，点选出了那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
——js：我看到了新闻，你还好吗？
——js：尤金？
——ep：他们21号前能到吗？
——js：我知道你就要问这个，稍等
半分钟后。
——JS：他们已经进入中枢了，让我看一下他们的航程表。
——js：21号当天到。
肖记下了这个回答，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他直接关闭了对话框。
满室的黑暗里，只有电脑的屏幕泛着莹莹的光。光标游移到了关机键上，肖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
他左右看了看这个昏暗的房间。之前被他翻动过的箱子已经又上了锁，现在暴露在外的家具和物品都单一而无趣，并没有显露出这公寓主人的任何性格，或者过往的痕迹。
而在他面前，是尤金放开了密码的电脑。
肖凝视着屏幕，右手握紧了又松开。最后他移动着光标，随意点选了界面上的几个文件和图标。
……密码栏在瞬间跳了出来，尤金似乎是把所有应用和文件都上了锁。
这让肖在失望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对尤金的过去知道得太少，现在恨不得有个人能把尤金的生平从头讲给他听。尤金的背后有个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烙印，手腕上有意想不到的割痕，口袋里装着别人的照片。这种种一切，都让他要命的好奇。
尤金有过怎样的童年少年青年，会为了什么哭泣，又会为了什么受伤？他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最难过的又是什么时候？他喜欢什么，又憎恨什么？他在什么时间，用怎样的方式，爱过什么样的人？
肖想起那两张被裁开的照片上的尤金，灰蓝色的眼睛蛰伏在晦暗的阴影里，看起来像深海一般幽暗不明。
……这样天真的，柔软的，让人想要摧毁的尤金，是否曾经被别人亲吻，触碰，甚至打开身体？
一种怪异而陌生的欲望从下/腹升起，却在快要燃着时被蓦然地浇灭了。然而被禁制压制的只有肉/体的渴望，独占欲却像是火焰熄灭之后的黑烟，如毒蛇的信子一般，逐渐地向上漂浮盘绕，扼住了肖的脖子。
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把尤金当成了垂怜他的神灵，只想在仅剩的时间里虔诚地侍奉好这唯一的一点光明，卑微而感恩地沉浸在对方的温柔里，不敢有什么亵渎之心。
然而在极少数的，像是现在的时刻，他却分外想要把尤金死死地搂在怀里，一层层地剥开，一点一点地啃咬。
肖修长的食指点在了电脑的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划。
——他想知道尤金的全部。
——他想要尤金的全部。
这么想着，肖收回了手，闭上眼，按了按怪异地发着热的后颈。
他大概真的是个残次品。会这样想的他，大概是有哪里坏掉了吧。
幸好尤金把一切都上了锁，他并不想喂养这种可怕的欲望。
肖摇了摇头，正准备起身关掉电脑，却发现面前的屏幕暗了暗。
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一张图片飞快地展露在他眼前，像是有什么人凭空将它点选了。
那是一张尤金的照片。站在街头的少年不设防地看向了镜头，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肖还没来得及反应，屏幕在安静了一秒之后，飞快地闪动了起来。
数百张照片飞快地铺满了屏幕，左右上下堆叠在一起，像是中了某种病毒。图片过后是节选出的文字，大段的报道，到了最后，光标甚至自己动作起来，自某处的后台点开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应用。
一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跳了出来，和之前尤金命令他打开的那个十分相似。这个对话框里，大段大段的文字飞快地刷新着，像是要在最短的速度里把千万条信息全部显示出来。
在面前的屏幕终于安静下来之后，肖的喉结上下一下，发现自己的背后在不经意时已经覆上了一层冷汗。
……
返回医院的路上，肖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无法从理智上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但是他看到和读到的信息又是如此丰沛和精确，让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只是又出现了幻觉。
那数百张照片上尤金的脸，那些新闻报道上难以理解的事件经过，以及那个对话框里，尤金对着他人写出的一行行字，在此时织造出了一个硕大的牢笼，将肖困在了里面。
他强行压制着这些疯狂涌动的思绪，愈发地加快了脚步。
……电梯门打开了，肖来到了尤金病房所在的第五层。然而在踏上了走廊的那一瞬间，某种似曾相识的强烈直觉又一次出现在了肖的脑海里。
——安全系统被篡改。
——监视系统受损。
肖猛地抬头，发现护士站里和走廊上都是空无一人，就连在夜晚值班的看护机器人都不见踪影。一种极度的不安从脚底泛了上来，他飞快地跑向了走廊尽头尤金的病房。
尤金病房的自动移门关着，就算肖靠近还是一动不动。肖仔细看了看，发现移门边栏的状态灯是熄灭的状态。虽然移门上有一扇半透明的窗户，但是尤金房间内的灯没有开，根本无法判断内里的状态。
咬了咬牙，肖选择了移门上一个凹陷处作为受力点，将手指扣了进去，生生的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隙。接着他将右手卡入了这道缝隙，左手推着墙，用蛮力将这道门左右掰开了。
移门在他身后再次关上了。一室的黑暗内，尤金似乎正在安睡。
肖刚要松一口气，有什么东西却从他的余光里一闪而过。
侧颈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肖感受到了某种液体被注射进了他的皮肉。他快速地抬起手，自黑暗中捏住了某个人的手臂。然而在他发力之前，有人快速而有力地在他腕上一打，让那只手借力滑脱了出去。细小的动作声之后，那个袭击者似乎带开了距离。
肖看向声音的来处，靠着优于人类的夜视能力看清了盘踞在阴影中的两个人影。
“你们要做什么？”肖警觉地看向这两个人，一边摆出防守的态势，一边小幅地的向后移动着，想要靠近尤金和他床边的传唤铃。
“镇静剂没用，不是人类，换电击。”有人低低的这么说了一声，自黑暗中忽然闪出了一簇电火花，一道人影快速地欺身而至，随后肖的右肋就是一阵剧痛。
对于生化人来说，痛觉是一个拟真用的功能，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实际性能。然而肖诧异地发现，他的关节在突然间瘫软了下去，仿佛瞬间失去了功能。就连他的思考能力都在逐渐凝滞，像是卡壳了一般，变得艰涩而缓慢。
看着肖逐渐地瘫倒在了地上，袭击他的男人直起了身，在他的肘部踢了踢：“没想到带这个出来还真的有用。这年头防着人类还不行，还得防机器。”
像是他同伴的女人靠近了尤金的床边，将一个注射器从尤金的手臂上取了下来：“这边已经够剂量了。帮我把空气泵拿一下。”
“说句实话，科技进展可真是让我们的活儿轻松了不少……操，怎么回事？”男人忍住惊叫的冲动，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脚下。
无法抬头的生化人僵硬地抬起了一只手，搭上了男人的小腿。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机器才会发出的，无法辨明的杂音。
——不要碰他。
肖已经无法正常的思考，只能用自己仅剩的能量，组织起单一的动作和念头。
男人抬脚想把那只手踢开，然而在下一秒，伴随着突然的火光和声响，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突然地炸开了。仅仅是转瞬之间，男人便捂着前胸缓缓地倒下了，只能一边小幅度的抽搐着，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喘息声。
“彼得？怎么回事？”女人被这突然的异状打得措手不及，连忙靠近了倒下了的男人，准备检查他的情况。
可就在她经过那个生化人的身边时，伴随着又一阵火光和爆炸声，她的左腕上传来了一阵可怕的剧痛——她腕上的终端竟然在她眼前炸开了，留下了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这可怕的痛楚让她不禁跪坐到了地上，滴滴答答的粘腻在瞬间流了她满身满手。
虽然难以置信，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些意外应该和这个生化人有关。她强忍着呼痛的冲动大声喘息着，然后在适应了最尖锐的疼痛之后，以爬跪的方式从这个生化人身边挪开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早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为了避免上层的报复，她必须要完成任务。
女人在越来越快的喘息中，一边举着血淋淋的左腕，一遍颤抖着用右手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匕首。
然而就在她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再次靠近刺杀目标的时候，她惊讶的发现，那个本该倒在地上的生化人竟然不知何时爬到了病床边，并将手按向了传唤铃。
女人的浑身都是冷汗，但对着这个场景，她依旧想露出一个冷笑。不管这个生化人怎么努力，这都仅仅是徒劳而已——他们早在进来之前就篡改了这一层的安保系统。
当生化人按下那个按钮时，传唤铃的确没有响。
响的是这一层病房，所有能够想象的警报。
火警的铃声，地震来临前的倒计时警告，各种生命体征仪上的啸叫，病房房门被强制闯入时的警示音——这些声响在同一时间变成了洪流般的合奏，而疯狂闪烁着的指示灯和警示灯如同被点亮了的圣诞树，将原本一片黑暗的病房照得灯火通明。
女人抬头看了看头顶闪个不停的火警灯，心下竟然泛上了一种怪异的平静。她在这几乎致聋的警报声中慢慢地走向了病床，对准昏迷中的尤金的脖颈，用了最大的力气刺了下去。
……然而那柄刀锋最终陷入了一只手的手心。
女人慢慢地侧过头，对上了生化人那双已经失了焦的眼睛。
那只生化人的另一只手，在此时放到了女人的脖子上。
……
在警察和治安官赶到现场的时候，他们看到的是一幕再诡异不过的场景。
病房内雪白的地板被溅射和流淌出的血迹铺了一地，其中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具因为肋骨断裂戳破心脏而死的男性尸体。病床的左侧则是一具被掐断了喉骨的女性尸体，左腕上暴露出来的伤口有着明显的灼伤痕迹。
然而最让人屏息的，是在房间正中央的病床上，一个麦色皮肤的黑发男人正在另一人的怀中安详地睡着。被他倚靠着的男人有着一头染了血的浅金色长发，衣襟和衣袖上沾满了暗红色，抱着怀中男子的左手上是一个被贯穿了的伤口，可以让人一眼看见他金属的骨骼。
明明是一个最血腥不过的命案现场，却因为病床上的两人而出现了一种教堂壁画上才有的圣洁感。
仿佛神子正在他的天使怀里安睡，而为他受难的天使抬起手，在神子的鬓边献上了鲜血所作的玫瑰。

第十六章
约书亚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昨晚从医院探望尤金回来之后便早早睡下，打定主意要结束最近几天总是迟到早退的模式。然而就在凌晨，同时来自医院和警方的通知惊醒了他，作为尤金的紧急联系人，他被告知有人闯入了尤金的病房，试图刺杀未遂。
这都是什么事？
他心急火燎地赶回了医院，发现尤金原先的病房已经被封锁了起来。通知里说尤金并没有大碍，但是看着那一地的血迹，约书亚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空白了。
尤金又和人动手了吗？他的伤势怎么样？
好在有人及时告知了他尤金现在的所在，在约书亚看到尤金时，对方还在沉沉睡着。纯白色的监护室里，护士和看护机器人把尤金身上沾了些许血迹的病服脱下了，将他推入了一个有着透明护罩的监测仪里。随着监测仪竖起翻转，脏器和骨骼的造影以及一行行表示着体征的数字显示在了屏幕上，表明了尤金安然无恙。
约书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而尤金昏睡的样子看起来并不自然。询问了身边的医生之后，对方有些为难地说：“他似乎被打了强效的镇静剂，但是请您放心，我们暂时还未发现药物造成的损伤……”
这个说辞听起来像是指尤金被人下药了一样。约书亚心下一沉，拿出了终端，准备通过警方那边的熟人来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现下已经有不少警力驻守在了医院，如果尤金暂时无碍，约书亚更希望自己能出一份力，帮助警方尽早抓获这场刺杀的始作俑者。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尤金的方向，打算去白塔的治安总署一趟。
他只是随意地一瞥，却正好对上了男人被从监护仪器上抬下的瞬间。在尤金的身体被翻动时，约书亚看到了对方左侧后腰上那个被贯穿了的伤口，和伤口盘踞着的那片皮肤。
那里有一个昭彰的，鲜红色的圆形印记。
身处绿星的普通民众不会知道那个烙印的意义，但是身为女将亲卫的约书亚却能够接触到分外繁杂的信息。
如果他记得没有错，尤金腰后的那个记号，是星际海盗高戈舰下的奴隶烙印。
……然而海盗们没有成系统的体力活计，大部分被打上这个奴隶烙印的人都是舰上的娼/妓。
约书亚的终端投影里已经出现了白塔辖区总治安官的身影，对方现在正在跟约书亚打着招呼，试图唤回他的注意。约书亚怔怔地回应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认识尤金的时候，对方只有十九岁。因为尤金很少提起自己的出身，约书亚只知道尤金是阿尔宁夫人的私生子，但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大概是被藏在暗处，一路平顺地长大成人的。
阿尔宁夫人原本的出身也是贵族门第，这个烙印，根本就不该出现在尤金的身上。
约书亚去往治安总署的路上一直有些恍惚，不曾想过之后他要面对的信息也同样的不可理喻。
——“你是在告诉我，有两个专业的杀手，以侵入医院安保系统为前提，就是为了要杀掉尤金？”约书亚木然地重复着总治安官的结论，“然后就在他们要下手的时候，被肖阻止了？”
“我们还在努力地还原案件的经过，”矮胖的总治安官用手帕擦拭着额上的细汗，“但是根据现在的调查结果，我们认为这是一起策划严密的谋杀……已经死亡的两个刺杀者的DNA经过比对，是有着多起谋杀指控但是成功脱罪的前科犯。根据两人身上所携带的设备和安保系统被篡改的记录来看，他们原本似乎是想制造出意外心脏骤停的假象……”
可怜的治安官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接到这么一个案子。案发时值班的护士被支走了，监视报警和门禁系统故障了十二分钟，刺杀者身上还带着强效镇静剂，自动静脉注射器和一个空气泵——如果让他们得手了，就算他们察觉出是凶杀，这大概也是一个很难找到凶手的案子。
可偏偏在刺杀者准备下手的时候，出了一连串的巧合——刺杀目标的恋人生化人正巧赶回来和他们肉搏，两个刺杀者身上携带着的终端同时爆炸了，然后整层病房的警报系统因为故障被一齐触发……
总治安官完全不知道这个卷宗该怎么写，更不要说现在罗斯柴尔德家的次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要替那个险些被害的人向他讨个公道。
“我们现在还在调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来了解凶手的动机……”
约书亚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到快要麻木，但是现在听对方提到了“动机”两个字，忽然神思一动，脑海里浮现了一个青年男子的样子。
“我有个猜测，”约书这么说着，从终端里调出了贝诺阿&#183;拉法叶的信息：“你们可以调查一下这个人吗？”
……
白塔治安总署，笔录室。
刚刚由实习生转正的警员苦恼得直抓头发。
原本平顺的值夜被一起谋杀未遂案打破了，并没有什么经验的他被上司叫去给唯一的目击证人和当事人问话。那个人身上沾了不少的血迹，行为和动作看上去有种奇怪的脱节感，仔细看了看，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里竟然露出了晶格状的纹路。
这个闻讯对象连人类都不是。
看上去有些故障了的生化人似乎丧失了命案发生时的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被电击放倒之前的部分。而对于此后发生的一切，他的回答一律只有“我不记得”和“我不知道”。
案发时的监控录像处于不可用的状态，调查问讯也因此陷入了瓶颈。难道下一步是通知生命学会把人带回去，再撬开脑袋查一查吗？警员觉得这个案子似乎要铺得越来越大，心里的焦躁感越发强烈了一些。
在他纠结得最厉害的时候，总治安官带着一位穿着常服的男人进来了。在片刻的对话之后，那位罗斯柴尔德先生为生化人做了担保，竟然将人带走了。
“这真的可以吗？他们不是说他在现场杀了一个人……”有人从旁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应该是意外吧？这种生化人都有禁制，不能对人类出手的，也没有自卫反击的权利。”
“他是恋人型号，有护卫主人的设定，这么想想也算正常吧。”
众人这么议论着，露出了被说服的表情，只有刚刚问讯的警员还皱着眉头。
……虽然麻烦暂时被人带走是件好事，可是最近送来的资料上，这个生化人的主人明明另有其人才对。
令人难以理解。
……
肖沉默地跟在约书亚的身后，用有些怪异的姿势踏出了治安总署的大门。天亮前的时分正是最冷的时候，约书亚紧了紧身上风衣的领口，回头看向了行动僵硬的生化人。
“你还好吗？”约书亚从未见过这么“非人”的肖，现在不由得有些担心：“我有认识的人在生命学会，也许他能帮你做些检查修理什么的。”
这里的熟人是指他的大哥乔纳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这个兄弟从角斗开赛以来就一直对尤金和肖的事情抱着很大的兴趣。不过正因如此，如果他求助的话，对方应该不会拒绝。
“不用了，谢谢你。”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电子的杂音，“可以，送我去尤金的公寓吗？我想，换一件衣服，补充一下能源。”
这样的肖怎么看都像是故障了的样子，约书亚却不忍心拒绝。
“我陪你回去，然后把你送去尤金身边吧。”
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是电子的虹膜里依旧是黯淡的一片。
“算是感谢你救了我的救命恩人。”女将的亲卫这么说着，帮生化人拉开了陆行车副驾驶的门。
……去往尤金公寓的路上，肖一直都没有开口。这个生化人除了在尤金面前，似乎都是十分沉默的样子。
约书亚注意到他一直看着车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巨塔。这是“白塔”地区甚至整个科尔诺瓦最有名的地标，也是这片区域名字的由来。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那是什么地方？”肖问。
“没人清楚。我知道的人里，只有将军上去过那里。应该是政府的行政机关什么的吧。”约书亚随意的回答到。
肖的眼睛没有眨动，只是静静地对着那个方向。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座建筑，却是他第一次觉得它很熟悉。
他甚至能够想象站在塔顶看到的景色。
肖没有多问，缓慢地收回了视线。
——十数分钟后，约书亚站在尤金家的客厅，看着肖用带着些卡顿的动作，将两条银色的金属管线接在了身后。
只开了一盏灯的房间依然有些昏暗。在电流涌入肖身体的一瞬间，约书亚兀自将眼睛睁大了，无数极其细小的金色和青色的电火花自肖的皮肤下闪现，像是微小的烟花一般，在炸开的瞬间将其上的肌理照得几近透明。仿佛有特定的电流在这副机械的躯体中来回地涌动，修补着那些残缺受损的部分。
肖的眼睛一直都没有阖上，所以约书亚亲眼看着那双黯淡的虹膜里，一个个晶格被依次点亮。到了最后，黑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下，那双眼睛又恢复到了和人类并无二致的模样。
流窜的电火花还在继续着，生化人平静地抬起了手，翻转着自己的手腕。僵硬的动作逐渐消失了，变得顺畅而柔和。
看着周身隐隐泛着金色光芒的肖，约书亚早已因为惊讶而微微地张开了嘴。
——肖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十七章
“……当天到。”
“21号当天到。”
“他说21号当天到。”
“听到了吗，尤金。”
“就要天亮了。醒一醒，尤金。”
有什么人在晃动着他，然后在耳边反复地念着同样的句子。尤金自一片朦胧中睁开眼睛，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抹熟悉的灰蓝色。
他躺在肖的怀里，生化人柔软的长发落在他的鬓边，环绕着他的手臂有着恰好的力度，向他输送着令人贪恋的温度。
此前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被肖拥抱着，这个姿势却怪异地熟悉。
尤金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疲惫感却依然无法缓解，头脑也分外的沉重。窗外的阳光低低地照进来，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普通的早上，而肖像承诺中一样转告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然而他迅速地发现了身周的不对劲。
虽然是相似的房间，病房角落的百合花束却不见了，窗外的景色也悄然改换了。鼻端是一些极其浅淡的血腥气，尤金循着气味的来处看过去，在肖的发梢发现了些许凝结了的血迹。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人的视线，尤金向右侧过头去，在敞开的病房门口看到了治安官装扮的一行人。
“帕尔默先生，我们需要和您谈一谈。”
……
华美的穿衣镜前，约书亚沉默地扣上了亲卫制服最上端的一颗扣子。
虽然是清晨，罗斯柴尔德宅邸中的众人却已经尽数醒来。约书亚从侍女手里接过自己的手套，准备去底楼的餐厅用早餐。几个仆佣注意到了这位主人脸上少见的凝重神色，却小心地不去多问。
餐桌上，除却约书亚，长兄乔纳森的身影也少见地出现了。两个人在完全无话的状态下吃完了这一餐，直到约书亚极其突兀地开了口。
“……生化人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吗？”
这个问题出现得毫无理由。乔纳森皱了皱眉，用餐巾擦了擦嘴：“所有生化人都配置了一定程度上自我修正错误的机制。毕竟是以拟真为卖点的产物，总不能靠外力强制重新启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约书亚的表情愈加地严肃了一些，“理论上，生化人可以自动修复硬件上的损伤吗？比如电击造成的短路。”
“怎么可能，”乔纳森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那种事情别说生化人了，任谁都……”
生硬的沉默过后，乔纳森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约书亚的脸：“帕尔默的那个生化人做了什么？”
约书亚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看清楚兄长的表情之后，将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句疑问。
“我一直都很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肖的事情？”
怪异的寂静占据了罗斯柴尔宅邸那过分宽敞的餐厅。
……
同一时间，绿星，利兹三角洲。
中年男人穿着晨衣坐在窗前，身前跪着一个低着头的青年男子。
“失败了？送出去两个人，还都失败了？”
地上的青年点点头，没能说出一句话。
“人呢？带来见我。”
“很抱歉，先生……人已经死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是帕尔默动的手？”
“不，尤金帕尔默还是重伤的状态，据说是别人插手了。”一滴汗水落在地上，是从青年低下的额上低落的。“……似乎，现场闹得很大，可能马上就会见报。”
又是片刻的沉默，男人开口了：“那两个人死了就死了吧。”他慢慢地站起身，看向了窗外：“虽然不会有证据指向这里，但是只要警察不是傻子，应该也会派人来调查。这几天让下面的人都安静一些，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那下一场角斗……”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看脚下的青年：“如果贝诺阿输了的话，他就死了。”
“帕尔默不动手的话，你们来。”
……
尤金的后脑疼得比昨天还要厉害，伤口处的痛楚仿佛被愈发放大了，甚至让冷汗细细密密地爬满了他的后背。
医生告诉他，这是被注射过量镇静剂之后的结果。
他依旧难以相信刚才从治安官处听来的话。这些人抱着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似乎需要解释的人是他们而不是自己。
然而尤金的确没有任何关于昨晚的记忆。他需要反复地和人重申这一点，直到对方不死心地放弃。
病房里，肖还坐在床边，保持着尤金被叫出去问询时的姿势。尤金看向生化人的左手，那里还残留着被洞穿的痕迹。虚假的血液已经凝结了，暴露出来的组织并没能完全复制人类肌肉的样子。金属的骨骼轮廓一闪而过，是肖扯下了衣袖，把伤口捂住了。
“抱歉，很难看吧。”
生化人对着他笑，表情还是往常那般温和的样子，一边伸手从自动轮椅上把尤金扶了起来。
尤金在床边坐下，有种违和感始终挥散不去，让他皱着眉开了口。
“昨天晚上……”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肖低低地打断他。
尤金没有再问。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肖藏在衣袖下的左手：“会疼吗？”
“尤金，我不是人类。”肖的声音耐心而温柔，“你不需要用担心人类的方式来担心我。”
他巧妙的回避了这个问题，然后对着尤金微微地摊开了双臂。这是一个明显的，邀请尤金回到他怀里的姿势。
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蛊惑着，再加上一些无言的负疚，尤金慢慢躺回了床上，回到了之前那个被肖怀抱着的姿势。
他以从下到上的视角望着生化人那张过于完美的脸庞。
“谢谢。”
肖的表情怔了怔，然后露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微笑来：“我很高兴能够保护你。”
那个笑容那么单纯，甚至让尤金隐隐地觉得不忍起来。他闭上了眼睛，觉得精神分外的疲乏。
然而大概是之前滥用镇静剂留下的后果，等到药效退去之后，痛楚便变得分外难熬起来。明明想要快点睡过去，想要再来一针的渴望烧得越来越厉害，让尤金下意识地在肖的怀里转动着身体。
“不舒服吗？”
肖微凉的手放上了他的额头。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姿势吗？”
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指猛地划过他的背脊，尤金在瞬间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肖：“你说什么？”

第十八章
生化人的表情没有变。在片刻的沉默过后，肖依旧是笑了笑，双手同时放在了尤金的身侧，微微地收紧了。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喜欢被我这样抱着。”
平静的声音里没有任何不自然。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既然说要参加下一场的角斗，更需要养好身体才对。”
“睡吧，尤金。我会一直在这里。”
“我不会离开你的。”
尤金心里的不安依旧隐隐萦绕着，却被生化人低沉温柔的声音缓慢地稀释了。
——虽然出了意外，但是好在肖和自己都没事。
——JS那边带来的是好消息，他的计划应该能顺利的完成。
——之后要好好的和约书亚道谢才行……
这样的念头纷纷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又渐渐地消散下去。
——肖的怀抱真的很舒服。
在再次陷入沉睡之前，尤金模糊地这么想着。
他上一次被这么抱着，好像还是6号还活着时候的事。
……
肖看着怀中的人沉沉睡去，眼神变得愈发的温柔。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尤金的眉眼，鼻骨，嘴唇，下巴，喉结，起伏的胸口，仿佛要把这个人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自己的眼睛里。
在他的视线扫过尤金的左腕时，肖的身体小幅的瑟缩了一下。那道浅白色的划痕仿佛毒蛇的牙齿，对着他的胸口轻巧地刺了下去，然后迅速地释放出了浓黑的毒液。
他并没有跟尤金说谎。昨晚与人搏斗时的细节他的确无法回想，但是在那之前的记忆，却还牢牢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在尤金的书房里，那台电脑像是魔障了一般，将存储在其上，有关尤金的信息尽数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肖无法理解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却在犹豫之后，依旧可鄙地一条条翻看了过来。
他最先查看的是尤金的照片。
这些大多是尤金的单人照，充斥着琐碎的日常。尤金在镜头里吃饭，走路，看着终端。一帧帧的图像翻过去，少年逐渐长成了青年，样貌虽然日渐成熟，看向镜头的的表情却时常显得困惑，会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肖近乎于贪婪地看着这样的尤金，手指隔着屏幕，要去触摸这个人的眼睛。
然而这并不能让他忽视其他的细节。就好比图片的信息栏里，创作者的旁边，总是只显示同一个名称。
“塞伊斯的终端。”
——塞伊斯&#183;“6号”&#183;帕尔默。那枚军牌的主人，约书亚口中尤金从前的恋人。
名为6号的男人总是掌镜的那个人，极少直接地出现。然而不少的照片里，都是尤金在某个人怀里静静睡着的视角。
这让肖不由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反复地调整了角度，终于能把那个拥抱完美地复原。看着空空的手臂，有种比独占欲还要再苦涩一些的滋味缓缓地泛了上来。他忍耐着这种感觉，一直翻到了这数百张图片的最末，也是时间点距今最近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他人用6号的终端所拍的照片。因为那张照片上，名为6号的男人终于出了镜。
……6号坐在一把椅子上，而尤金跨坐在6号的身上，双臂盘在了他的脖颈后面，闭着眼睛吻上了对方的嘴唇。6号的手扶着尤金的腰，睁开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接受了这个吻。
在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向下坠去，在许久之后终于触到了底，无声地开裂，露出了腐化的内里。
他自虐般的看清了那照片里的每一处的细节。背景里喧闹的人群，尤金身旁东倒西歪的啤酒瓶，和身后桌上一个被切得惨不忍睹的蛋糕。再看看图片拍摄下的时间，正是尤金的二十四岁生日。
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肖抬起手，将那张照片关闭了。
接下的一段时间里，他有些魂不守舍地浏览了其他的内容。然而生化人的阅读机制总还是和人类不同，仅仅是目光扫过一遍，他就能轻易理解那些尤金本人悉心搜集的新闻和信息。
这些内容分了两部分，一部分和七年前某座研究所的一场爆炸事故有关，另一部分则是各种渠道里，跟“遗产”这个词有关的都市怪谈。肖看了看事故发生的日期，正好是尤金二十四岁生日之后不久。他几乎毫不费力的就拼凑出了6号亡故的原因，却无法理解那些奇怪的故事和这件事故之间的联系。
……他最后查看的，是那个奇怪的，似乎充斥着无数消息记录的对话栏。
然后他迅速发现，上面记载的并不是对话。
因为那全部是尤金一个人键下的内容。
那是过去7年间，尤金对着那个已经死去的人，所发出去的全部消息。
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在他的手指再次触及到屏幕时，光标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意志，无数的文字段飞快地闪过，一直回溯到了最早先的那条消息。
那是一句被重复了数十数百次的句子。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眼睁睁地看着尤金倒下的瞬间。
有种撕心裂肺的疼。

第十九章
——“尤金是真的爱惨了那条狗。你呢，肖？他说过他爱你吗？
肖蓦然想起了迪特里希的这句话。
如果那条狗是指6号的话，他似乎终于能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在6号亡故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尤金只键下了两种消息。
祈求6号带他走的话语，和重复了无数遍，内容稍有不同的道歉。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许愿的”“我不该带你走的”“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从这样的句子里，肖无法还原出事故发生时的场景，却能够体会到尤金锥心的负疚。
这些消息的最末，尤金写道：
“好疼。”
“好孤独。”
“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我想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带我走吧。”
其后的消息和这天间隔了足有一年之久。
……而之后肖所看到的语句，都变成了现在的尤金会使用的口吻。
淡淡的，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用最普通的词汇记录着每天一件件的小事。
“昨天晚上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夏天为什么总是天亮得那么早。”
“今天玛丽又换了头发的颜色。”
“我最喜欢的那件衣服袖口破了一个洞，但我还是不想扔掉。”
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尤金会写下一句“我很想你”。
这样的句子总是出现在深夜的时候，肖觉得那是因为尤金喝了酒。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尤金键入信息的频率渐渐放缓了，却一直没有断。肖想了想，抱着一种极大的忐忑，将消息一路下翻到了接近末尾的地方。
在他来到尤金公寓的那一天，尤金果然也留下了一句想和6号说的话。
——“有人要来家里住一段时间。只有三个月，你不要在意。”
这句话让肖意识到了一些他此前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其实是尤金和6号的家。
比如就在三个月之前，尤金还一直想着6号的事情。
——“你呢，肖？他说过他爱你吗？”
那其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因为肖仔细想想，尤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甚至没有说过喜欢。
尤金只是在自己一次次说着不会爱上他的时候，重复着“没关系”，“不用道歉”。
万一那并不是尤金在逞强，而是真心话呢？
仅仅是三个月的时间，他真的有自信说，尤金会因为他而彻底走出和6号有关的回忆吗？
……
肖闭了闭眼睛，把意识从此前的回忆里慢慢扯了回来。
那枚被尤金带上角斗场的照片正静静地躺在肖的口袋里。肖已经做了决定，如果尤金不问起，他绝对不会把这张照片还给他。
生化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睡梦中的男人的脸颊，一直往下，来到了颈边的位置。在那里，他能感受到尤金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着。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右手已经轻轻地扼上了尤金的咽喉。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生化人的瞳孔猛地紧缩了，然后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并不想伤害尤金，但是他似乎……确实有一些恨尤金。
这种感觉极其的淡薄，而起因大概是因为他曾经真的相信过自己被尤金爱着，现在却发现自己很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而尤金为他做了这么多，又给了他所能想象的全部温柔。他早已无法想象没有尤金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个可憎的身份，他有时会想化作一条匍匐在这个人脚边的狗。
剩下的时间不管是几天也好永恒也罢，在他意识存续的时间里，他绝对，绝对不会离开这个人。
反之亦然。
……
7月18日，科尔诺瓦在忽然间下了一场大雨。
明明应该是短暂的雷雨，却以铺天盖地的形式持续了数个小时。雨云将这座平日里极尽瑰丽繁华的城市遮罩成一块灰蒙蒙的画布，而在画布最中心的位置，地标的白塔被乌云拦腰截断，散发着惨淡的白光。
女将帕特丽夏诺尔斯坐在她的高背椅里，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份少见的纸质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印着如下的一行字。
——关于遗产‘恶意之血’和边境矿区人身事故的关联性调查。
这位女将军缓慢地呼吸一次，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接通了桌上的传讯设备。
“通知中枢外的守备，加强对非军事区，冥城星，卫城星，以及矿星RZ113至矿星RZ168的监视。具体需要观测的动向如下——”

第二十章
同一天，生命学会的某个实验室内，几位身着白衣的研究院正看着窗外聊天。
“怎么雨还是这么大？”
“我没带伞……但是我想去外面吃饭……”
“我也是啊，餐厅后厨那几个机器人最近感觉不太正常。”
“你也这么认为？能做出来那么难吃的东西，算是咱们生命学会的耻辱了吧？”
乔纳森坐在一台计算机的投影屏幕前，正在无意识地啃着自己的拇指。有人却在此时突然地靠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使得乔纳森整个人都弹跳了一下，牙齿撕扯下来一大块连着皮肉的指甲，瞬间就出了血。
拍他肩膀的人也吓了一跳，连忙道了个歉：“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借把伞……”
乔纳森缓了缓心跳，恹恹地摆了摆手：“自己拿就好了，不用问我。”
“你不去吃午饭吗？”
“不饿。”
问话人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明显的冷漠，识趣地说了声谢谢，然后从一旁的伞架上拿起一把少见的黑色木柄伞，回到了同伴中间去。
“看起来好沉……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人才会用啊？”
“得了吧，据说这种手工伞的价格比最贵的隔雨屏障还要贵呢。”
“他难道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公子吗？看着不像啊……”
“真正的有钱人怎么会把孩子送来当研究员，别傻了。”
这样的对话渐渐地远去了。乔纳森冷冷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放回了自己眼前的屏幕上。
生命学会的研究项目和部门太庞杂，就算有时被分到了同一个实验室内，研究员也大多并不相熟。乔纳森在这群同事面前用了化名的姓，再加上他此前极少被媒体曝光，根本没有人会把他和罗斯柴尔德家的长子联系在一起。
作为特级研究员，他有极大的个人自由，时常自这群人眼前消失不见。又因为他鲜少和他们接触，这群同事实质上并不知道乔纳森手上有什么研究项目。
而现在乔纳森看着一篇关于昨天白塔总医院内的事故报道，背脊神经质地微微耸起了，竟然将还渗着血的拇指又一次放在了齿间。
这条新闻里用了化名，事件的经过也被模糊得失去了原本的样子，但乔纳森知道这件事的当事人就是帕尔默。翻遍全文，他试图确定那个生化人在这场事故里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却依旧无法得到结论。
要是该死的约书亚愿意和他讲话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视线停留到了一行字上。
“被意外触发的警报系统促使警方在第一时间赶至了现场。”
……意外吗？
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某个监视镜头里的画面——有着浅金色长发的生化人在蓦然间回过头，仿佛隔空向他看了过来。随着对方一步步向监视器走来，他刚刚才接管的视野也因此中断。
强烈的失控感令他分外焦虑不安。
研究室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空无一人，乔纳森胸口处的皮肤在此时传来了一阵被灼伤的感觉，让他整张脸变得煞白。
在确定了周围没有人之后，乔纳森自衣领中翻出了一枚正发着烫的军牌。
银色的金属表面在此时显示出了数条交错着的红色电子纹路，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淹没这座城市。
……
阴沉的天让白昼看起来像是黑夜，病房里今天早早地亮了灯。
躺在病床上的尤金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在小声而急促地呼吸着。他身侧的右手臂仰面朝上放着，莹蓝色的液体正在被缓慢地注射进他肘弯处的静脉。
护士担心地看着他：“帕尔默先生，您真的要注射双倍的剂量吗？这会在短时间内造成太大的负担，而且您……”
……看起来很痛。
她忍住了剩下的话没说。这种促进组织自行再生的药物不是什么新鲜的发明，一般的病人却极少会用，就是因为副作用的疼痛实在难以忍受。其他的外用药膜也好内服补剂也好，能在完全无痛的前提下舒舒服服地达到近半的效果，正常人自然不会选择去受罪。
尤金睁眼看了看护士姑娘的表情，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勉强地笑了笑。他并没有受虐的倾向，但是医生说如果他不接受这样的给药安排，便无法在后天的20号出院。
他心知对方这样的话术是为了将他劝退，然而他实在没什么别的选择，只能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随着注射器的推入，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液体的药剂在他的血管里游移到了哪一处——因为药剂流经的地方，都像是被生生撕扯割裂一般的疼。
护士很不忍心地看着他，在完成注射后快速地离开了病房。尤金原本觉得她的那个眼神并无必要，却在药剂随着血液扩散到伤处附近时明白了对方态度的含义。
这种疼痛更甚于他被一刀刺穿的时候，让他整个人都在瞬间反弓了起来，臀部抬高，膝盖曲起，脚趾蜷缩着陷进了床褥。他的双腿无意识地蹬踹了一次，左手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右手却因为疼得麻痹而无法动作。在仅仅几秒钟内，他身上的汗水如瀑布一般流了下来，在他麦色的肌肤上留下了被浸润的潮湿痕迹。疼到极致，他甚至无法呼痛，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喘息，像是有谁掐住了他的脖子。就连他身上的病服都被他的动作拉拽着变得凌乱起来，上衣的下摆移了上去，露出了因为疼痛而虬结的腹肌。
一直安静站在他病床旁边的生化人看着他，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实在疼的话就咬我吧，不用忍着。”
尤金只能睁开一只眼睛，生理性的泪水让他看不清此时肖的表情。在他张开嘴的瞬间，快速呼吸的气息擦过声带，发出了一种非常微弱的，形似哭腔的声音。
锐利的牙齿深深地陷入了肖右手的虎口。生化人闭了闭眼睛，然后抬起左手，按下了让房门上锁的按钮。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尤金现在的样子。
作为一个有着高共情能力生化人，肖的胸口因为感同身受着尤金的痛楚而一阵阵地疼。但是于此同时，他的禁制也在一遍遍地作用着，反复压抑着他那些肮脏的，不合适宜的欲/望。
静静地感受着手上尖锐的痛楚，生化人弯下腰，靠近了尤金的颈弯。他一边低声地喃喃着“会没事的”，一边用鼻尖安抚般的在尤金的耳侧蹭了蹭。
在这温情的动作中，肖感受着他身周强制性的冷静，然后想：如果真有冲破禁制的那一天，面对着这样的尤金，他大概会想把对方紧紧握着，再慢慢地撕碎。

第二十一章
“如果明天是你在科尔诺瓦的最后一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尤金倚坐在病床上，一边看着窗外，一边问肖。在强行催促着伤口愈合的几天里，他不疼的时间里总是容易困，现在整个人显得有些懒散，让人想到休憩中的豹子。
肖没有马上回答。下一场如果尤金输了，明天的确是他能存续的最后一天，但是他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的前提。
“……请不要说这种话。”
尤金被肖握住了手，这才发现自己的话听起来有点不祥。
“我没有那个意思。”尤金看了看被握着的手，慢慢地重新组织了语言。“我只是想说，你如果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我们明天可以去看看。”
虽然是这么说着，肖却没有从这个语气里听出什么期待的成分。
这让他的胸口像是被轻轻蛰了一下。
……在参加角斗之前，尤金总是会问类似的问题，然后策划着带他去不同的地方。
那时的他们就像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约会中的恋人。尤金会因为他突然的靠近而手足无措，也会因为他不起眼的礼物而轻易地变得开心。那段短暂的时间里，肖几乎能够完美地判断自己的举止会给尤金带来怎样的影响。就仿佛尤金的心脏装在了玻璃的胸膛，他连这个人的心跳都能看到。
但是那样的尤金，并不是他眼前的这个人。
在尤金报名了角斗之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便逐渐地改变了。在肖意识到的时候，尤金已经筑起了一道墙——在墙的背后，尤金单方面地为他付出着，也会温柔地对着他笑。但是在肖想伸出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快要碰不到这个人了。
肖并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过去的两天里，随着尤金快速地痊愈，他能够自然地触碰尤金的机会迅速地减少。这让他发现，清醒而自主的尤金好像并不怎么需要他，或者他廉价的亲吻和拥抱。
这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情呢？
在他越来越想把尤金攥在手心的同时，尤金竟然在慢慢地走远了。
肖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在收回了思绪之后，他开始考虑给尤金的回答。今天的月光格外的亮，白色的荧光落在眼前，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让他一直有些在意的地方。
“……我想去看看白塔。”他说。
白塔？肖的回答让尤金有些意外。白塔除了政府机关就是贵族们的后院，还有什么？
他只是思考了一瞬，就马上想到了答案。
——阿尔宁家的宅邸就在白塔，那是迪德和他母亲的家。
虽然这几天肖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是有些东西注定了不会变。
尤金低下头笑了笑。时至今日，他几乎已经不会为了这种东西再觉得难受了。
“是吗。正好我也有去那里的打算。”
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到白塔，所以无法理解尤金为什么会附和他。
——翌日。
尤金和肖站在了阿尔宁家的宅邸前。大门对他们敞开的时候，尤金拔腿向前，却发现肖一动不动地停在了自己的身后。
“怎么了？你昨天不是说想来？”
肖这才察觉尤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我说想去看的，是那座名为白塔的建筑。”
他的确忘了有这个可能性。尤金想了想，说：“但我想进去看看迪特里希和母亲。你确定不要一起来吗？”
“我确定。”
生化人的语气少见的肯定，尤金便任他去了。
……迪特里希听到通传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金极少会回来这里，每次都是在他再三的恳求下才会露面。这回尤金来时并没有骑他的摩托，而是用双脚一步步地踏进了庭院。在迪特里希跑到二楼的阳台时，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兄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把迪特里希瞬间拉回到了很久以前。
在他还是个孩童的时候，他曾经在每个周五，站在这同样的地方，等着他的哥哥从公学放学回家。他站在阳台上，大声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而像是太阳一般的少年会朝他招招手，从背后的书包中掏出他最喜欢的曲奇罐子。
迪特里希忽然觉得一阵眼热。他飞快地向楼下跑去，在尤金踏进门厅时用力地将对方抱住了，眼睛里跳跃着快乐而激动的光。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可以让人去接你的……你吃过早餐了吗？说起来我前些天还弄到了些不错的酒……”
尤金抬起手，带开了一些距离，也制止了他吩咐仆佣的动作：“没别的事情，我只是想来看看母亲。”
迪特里希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还是老样子，在楼上。我……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很快就好。”尤金摆了摆手。在准备抬脚上楼前，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又转身对迪特里希道：“如果你这里有威士忌的话，我们等下一起喝一杯吧。”
“这……当然没问题。”迪特里希因为这突然的邀约而开心得手足无措，反应过来之后，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还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不加冰对吗？”
尤金点了点头，然后走上了通往楼上的阶梯。
明明是日头正好的时间，华美而宽敞的主卧却是昏暗的一片。厚重的床帘拉上了大半，阳光从间隔处射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近乎于刺眼的一条光带。阿尔宁夫人坐在一张软榻上，正从窗帘的缝隙中看着窗外，膝上在夏日里也盖着厚厚的一条毯子。
“母亲。”尤金来到妇人的身前，拉过一张天鹅绒面的矮凳坐下了。
妇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你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
尤金低下头，看了看身前的双手：“很抱歉。”
一室沉默。
“但是我不来看您的话，您也完全不会来联系我呢。”尤金笑了笑。
妇人看了看他，又把头扭向了窗外。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什么能对你说的话吧。”
“……也是。”
这母子二人间的气氛格外的冷硬，就仿佛是一对陌生人一般。然而对话虽然艰涩，两个人却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互动。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尤金讯问了对方的生活起居，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
末了，看到妇人变得越来越沉默，尤金站起了身。
“我要走了，母亲。”
这句话微妙地触动了软榻上的女人。她回过头来，眉头微微蹙着：“……你要去哪里？”
尤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女人——她掺了银丝的棕色卷发，瘦削的脸庞，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眸，和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鲜少看到笑意的唇角。
他认真地看着她，看着有她存在的这个场景，像是在看一副黯淡无光的油画。
“祝您健康安好。”
他这么说着，转身踏回了卧室门外有阳光的走廊上。
迪特里希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急忙将手上装着琥珀色液体的水晶矮杯递了过来。尤金看了看杯壁上面凝结了的水珠，知道迪特里希一定早早地备好了酒等着他。
兄弟两人一起去了庭院里坐下。夏日的风轻轻吹过，黑发的男人坐在年轻的贵族面前，耐心地听着对方所讲的每一件杂事。
时间飞快地过去，迪特里希刚刚聊完他之前新买的那批马驹，正想拿起酒杯润润嗓子，却发现尤金在分外温柔地看着他。
这让他的心脏微微地蜷缩一下。明明是被阳光普照的感觉，他却止不住地恐慌起来。
仿佛要验证他的预感，尤金放下了手中的酒盏，对着他笑了一下：“肖还在等我，我要先走了。”
迪特里希慌忙地向前探出手去：“不……留下来吃午餐吧？他……你让他来也可以的……”
他的兄长向他伸出手，手掌落在他的发顶，轻轻地抓乱了他的头发：“保重，迪德。别总是让妈妈担心。”
……
在阿尔宁宅邸的大门外，肖还保持着尤金离开时一样的姿势。
“久等了。”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去看白塔吧。不过在那之前，我要顺路去个地方。”
去往白塔的路正好经过罗斯柴尔德家。尤金特地在那里停了停，因为约书亚不在家，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盒子，交给了对方的管家。
在那之后，两个人慢慢走到了白塔前。
相对于这座建筑的高度来说，它的占地面积并不大。从远处看，直直插/入云霄的塔身显得过分纤细，似乎能被暴风瞬间摧折。
在距离白塔数百米的地方，有一圈透明的屏障将塔身严密地包覆在内。在被行人试着触碰的时候，屏障的接触面会微微地凹陷下去，显露出些许电子晶体的纹路。旁观者这才能窥见屏障的轮廓，却无法判断这屏障究竟延展到了什么地方。因为这个原因，尤金和肖也将脚步停在了几百米之外，没有再进一步。
大概是因为整个白塔区域都极为清净肃穆，前来观摩白塔的观光客虽然很多，却依然保持了安静的氛围，互相只用很小的声音交谈着，并不吵闹。
两个人静静地抬着头看了一会儿，肖听见尤金问他：“你为什么会想来看这个？”
“我不知道。”肖诚实地回答。“但是我很想去塔顶看看。”
“谁不是呢？大家都觉得那里的风景一定很好。”尤金低低地说着。“但是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看比较好。”
肖转过头看着尤金：“白塔的上面有什么？”
尤金回过头，很平静地回看着他。
“一个遗产。”
……遗产。legacy。
这个词可以覆盖的意思实在太宽泛，可以指代所有过去遗留下来的有价值的东西。如果说白塔是前人留给现人的文化遗产也完全说得过去，但是肖所问的，是白塔之上有什么。
他联想到尤金的电脑里那一个个以“遗产”为关键词的都市怪谈，隐隐地觉得尤金告诉了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而尤金明显没有要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因为他握住了肖的手，对后者说：“和我接吻吧，肖。”

第二十二章
肖微微睁大了眼睛。
尤金缓缓地转过了身，变成了一个和肖面对面的姿势。他的右手轻轻地拉着肖的左手，对着肖抬起了头。
——在安静却忙碌的人流中，高大的男人低下头，吻上了他索吻的恋人。他浅金色的长发从脸侧无声地垂下，挡住了他人窥探的视线。
阳光从他们的身侧洒下，为两人的轮廓漆上了温暖的金边。在他们背后，高大而肃穆的白塔静静地泛着不染烟火的白光，仿佛为这对爱人做见证的圣堂。
肖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翕动着，在小心而细致地吻着尤金的唇。
他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吻过尤金了。
有某种温柔又厚重的暖意从他的胸口静静地蔓延出来，夹杂着一些隐隐的苦涩。他和尤金相握的左手微微地用了一些力，拇指呢喃般地轻轻扫过对方手背上的指节。
这是一个不含欲/望的吻，却不是束缚他的禁制造成的后果。
在这样近乎于圣洁的情境下，连他难言的占有欲也渐渐地沉淀下来。在此时此刻，肖只想向这个人宣誓永恒的忠诚。
一吻结束，在他舍不得打破的宁静里，肖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的眼前，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睁开着，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阖上过。
这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对方唇上温暖的热度悄然地离开了他。肖听到尤金说：“谢谢你。”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抽离开去，回到了尤金的口袋里。
……
肖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但是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得到，尤金在今天所作的每一件事，都仿佛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那个白塔下的吻也是同样。
他压抑着自己心下的不安，跟着尤金走过科尔诺瓦纵横交错的一条条街道。他们走过白日里还未营业的酒吧，人来人往的旧式广场，上了年头的书店花店，以及尤金工作的那个工坊楼下。他们路过的地方尤金总会遇到一些熟人，他们微笑着问好交谈，画面看起来过分的和谐和宁静。
在天快要黑下来的时候，肖和尤金终于回到了公寓。
尤金收起了保持了一天的微笑，把自己关进了书房。近两个小时之后，房门再次打开，尤金走向储物柜，拿出了一个硕大的工具箱，又迈回了书房里。
这一回尤金没有关门，肖知道那是自己可以旁观的意思。所以他看着尤金在自己面前把那个庞大的计算机拆了开来，卸下了里面的硬盘和芯片，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笨重的枪式工具连在了电源上。
在带上了防护面具和手套之后，尤金把这些部件用那把枪尽数融成了金属块。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在那之后，尤金拿出来一个并不大的背包，吩咐着肖把他的能源线和替换零件放了进去，又往里面塞了几件替换用的衣服。尤金本人自己则拿了另一个更小些的背包，在书房的那个箱子旁边蹲了下来。
钥匙打开铁箱，尤金第一样放进自己背包的东西是那个肖曾经见过一次的，似乎装着砂子的陶罐。
在尤金用极其小心的动作将陶罐收好时，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空白了，忽然理解了那罐子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的喉咙仿佛被谁紧紧掐着，死死地盯着尤金接下来的动作。
尤金从铁箱里拿出了一枚军牌，起身放在了远处的地板上。
是6号的那枚。
然后尤金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锤子，对着军牌狠狠地砸了下去。金属的表面在那个瞬间绽开了刺眼的白光，让肖看清了其上不知道从何处显现的白色电子纹路。
随着细微的“呲啦”声，军牌上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尤金转而拿了一把镊子过来，把嵌合在军牌背后的芯片扯了出来，丢到了一边。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低头看看了手上的军牌，然后抬手把链子套在了自己的颈间。
肖看着那枚刻着塞伊斯名字的金属片落在尤金的胸前，感受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挑衅。
就仿佛一个死人，对他唯一想要的一样东西，嘲笑般地宣示了主权。
腹中黑色的火焰越烧越烈，肖将牙关无声地咬紧着，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然而这样近乎失控的感觉，却在下一秒被生生遏制了。
尤金回过头，不带任何感情的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肖此前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温度，没有愠怒。没有难过，没有恨。
像是看着一个不太能理解的陌生人。
……
那天夜里，尤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翻出了上一轮他角斗时穿的衣物，从里到外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
肖站在尤金身边，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动作。
那张6号的照片就躺在他裤子的口袋里，幻觉般地发着烫。肖把手伸进口袋，食指和拇指将它紧紧地捏着，却最终没有拿出来。
或许是因为没能找到想找的东西，尤金把那些衣物收起来，一个人走到阳台上，阖上了身后的玻璃门，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肖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阳台上尤金的背影。
有很多个夜晚，他曾经站在尤金身边，陪着对方抽烟。那时他没有考虑过被销毁之外的可能性，却会因为这个人类和自己交谈而感到纯粹的开心。
到现在他早已经习惯了烟草的味道，回忆起对方口中吐出的灰白烟雾，落在他的颊侧时好像是若有若无的吻。
那样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在他做好准备之前，他的神明好像已经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
7月21日早上10点。
角斗32进16一对一小组赛正式开赛。
在准备铃即将打响时，人们惊讶地发现，尤金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场边。
他和他在愿望中提及的生化人一起，彻底消失了。

第二十三章
时间倒回21日的清晨。
尤金几乎一晚没有睡。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大概是他留在绿星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一直在问自己有没有什么未竟的事情没有做，有没有什么未见的人没有道别，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的终端上有个通知投影在静静地漂浮旋转着，点开来看，是约书亚给他发来的几条信息。
“我生日明明是下个月，你忽然送我礼物干嘛？”
“话说这是什么东西？”
“你的留言我也看不懂，什么叫做以后帮你压着通缉？你干什么了？”
“不理我？”
“明天去角斗场要不要我送你？”
“反正我又请假了。”
尤金对着这样的文字，先是笑了笑，然后嘴角慢慢回落了，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难过。
“肖，过来一下。”
他没有回复约书亚的信息，而是把陪着他醒了一夜的生化人叫了过来。肖近乎乖顺地在他面前坐下了，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看起来像是没有杂质的宝石。
尤金从昨晚打包好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发信器，贴在了肖的手臂内侧。
“这是什么？”肖问。
“定位系统干扰器。我不想让学会查到你的坐标。”
从这样的话语里，生化人像是终于确定了尤金要做什么，问：“……我们要去哪里？”
“一个离绿星很远，能让你获得自由的地方。”尤金确认了一下发信器的牢固程度。“虽然现在才问好像太晚了一些，不过你愿意离开这里吗？”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当然。”虽然不是一个目的地，尤金想。
“那我愿意。”生化人将手伸出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去哪里都可以。”
尤金觉得这样直白的回答很可爱，让他想起认了主的宠物。不过仔细想想，肖并没有别的选择——任谁在被销毁和可能的自由之间都会选后者，加之肖除了自己，并没有谁能依靠。
认清事实之后回头看看，之前能把肖的走投无路当作/爱意的自己，的确是很有问题。
尤金这么想着，把手边的一个背包交给了肖：“走吧。”
临出门之前，肖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就这样放弃角斗了吗？我还以为你想要通过许愿……”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没有这样评论的资格，肖很快地闭上了嘴。
“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要赢得角斗。”尤金关上了灯，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自己生活了十数年的公寓。
“毕竟所谓的角斗只是一个骗局而已。”
肖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疑惑表情：“骗局是指……”
尤金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因为不想回答肖的问题，而是因为说明起来太过复杂了一些：“等我们到了安全一点的地方，我会解释给你听。”
……在清晨的晨曦中，尤金驾驶着他的重型摩托，载着肖离开了科尔诺瓦，一直驶入了城外的无属地。左右都是延伸至地平线的无边荒漠里，肖将搂着尤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回头看了一眼科尔诺瓦渐渐远去的天际线。
天际线的正中，白塔正在回望着他。
两个多小时后，肖发现自己来到了之前曾经来过一次的地下黑市。尤金在布置了光学迷彩的入口前扫描了自己的虹膜又键入密码，然后步入了仿佛是凭空出现的，通往地下的阶梯。
空旷的大厅里，有一个人中年男人正负手等着他们。男人的个子极高，约莫四十多岁，已经秃了顶。
尤金为肖和男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延森，肖。肖，延森。”
名为延森的中年男子对着肖伸出手，很快速地握了握：“延森索伯，我是这里的老板。”
——延森索伯，Jen色nSoelberg。看这个人的首字母，大概就是之前一直和尤金通过秘密渠道沟通的男人。
没有什么不必要的寒暄，延森拿出两个崭新的终端递给了两人，然后问了问尤金：“以后还会回来绿星吗？”
尤金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了。”他示意肖把之前的终端交还给延森，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的。”
“你当初做决定的时候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延森开解了他一句：“不过船上的人似乎都很想你。回去之后，替我跟大家问个好。”
“我会的。”
延森已经为两人安排好了有专人驾驶的飞行器。不多时，流线型的飞行器便从地底缓缓升起，然后载着他们飞速地驶向了科尔诺瓦南部的舰港城市，翡翠湾。
在那里，会有舰船把他们送往尤金想去的地方。
现在两人所乘的飞行器客舱并不大，只能容纳一张方桌。尤金和肖面对面地坐着，分坐在方桌的两边。
尤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又看了看新终端上显示的时间。不知道要过多久，其他人才会发现他不见了。
他几乎就要去想象那些他在乎的人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怎样反应。然而更多的负疚对于已经做好的决定毫无用处，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来。
尤金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将视线收了回来，然后按下了手边隐私屏蔽的按钮。
小小的客舱顿时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当中去。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是因为尤金的表情慢慢改换了，变得少见的严肃。
“你之前问我的角斗的事情，”尤金开了口，“我现在解释给你听。”
“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跟你解释一个名词。
“就是昨天我提过一次的‘遗产’。”
肖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尤金看了看方桌的表面，然后转而看向肖的眼睛：“你知道联盟的人类不是这个星系的原住民吧？”
肖点了点头。
“在人类的课本里可以学到，我们是地球人类漂流到这个移居带之后的后代。”
“但是那上面没有写，在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的其实是一颗有着开发痕迹的现代星球。”
——尤金要告诉肖的，是一段被历代政府上层刻意隐藏和篡改的历史。
在第一批移居者登陆绿星时，他们见到的其实是和人类旧日城市极度相似，且愈发先进的发达城邦。然而这些城邦虽然完好，其内的住民却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看不出经受过任何灾难或危机的痕迹。
留存的遗迹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上一个文明是如何消失或者离开的。然而地球人类已经经历了太过漫长的漂流，就算对于这片土地的过去抱有极大的疑惑，他们依旧无法抵抗这颗跟母星无比相似的星球。
他们决定在这里扎根。
为了奖励第一批发现宜居带的人类，联盟政府的前身甚至给了他们世袭的贵族身份。作为交换，贵族们推倒了大部分过去文明的建筑，以防止在其他新移民间散播对于这一事实的恐慌。在那之后，联盟政府通知了四散的人类遗民，后者渐渐移居至此，在废墟上逐渐建造了一座座新的城市。
然而现存的历史中不仅抹去了推倒重建的这个部分，还抹去了与旧文明相关的其他信息。
“上一个文明留下来的不仅仅只有废墟而已。”尤金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还有很多以现在的水平都无法解释的科技和研究成果。”
“联盟政府把这些东西统称为‘遗产’。”
这些遗产四散在整个宜居带和周边的区域内，被军方下属的特殊部门严密的监管和把控着。在试图研究和理解“遗产”的过程中，他们逐渐发现，许多遗产都蕴含着可怕的，能够轻易颠覆他们现有文明的力量。
“我说角斗是一个骗局，是因为它是为了某个‘遗产’选择实验品的仪式。”
“那个‘遗产’叫作‘天真的祝福’，是被军方管控得最严的遗产之一。”
“它的能力是能够以不可解释的力量实现许愿人的愿望。不过触发它的前提条件是，许愿人的意愿要强烈到能够无视自己的死亡。”
“从很久以前开始，联盟政府就一直想要收集足够的实验品，来理解这个遗产能力的上下限。”
角斗的前身只是一个绿星范围内，不涉及生死的搏斗比赛。随着比赛的暴力程度慢慢升级，政府很快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天然的，能够帮助他们选择出实验品的方式。为此，他们改革了赛制，将角斗逐渐完善到了如今的样式。
尤金闭了闭眼睛，像是回想起了极其差劲的回忆：“实际上，只要进入到角斗前16名的人，都有机会被政府联系，成为那个遗产自愿的实验品。”
再睁开的时候，尤金的眼睛里闪着满是威压的，令人胆寒的光。
“只不过他们不会说，向那个遗产许愿的下场，只有不同程度的不幸。”
作为“制造遗产的遗产”，“天真的祝福”有几个特点。
——它达成愿望的方式并不遵循许愿人的意志。
——它会在完成许愿人的愿望实现时，随机地拿走一样或数样许愿人的东西。
在很多时候，被取走性命还算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这个瞬间，肖蓦然想到了尤金曾经键下的那句话。
“我不应该许愿的。”
尤金许下了什么愿望，又被夺走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所以我才会说角斗只是一个骗局而已。”
尤金这么说着,露出了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他还面对着肖，视线的焦点却慢慢地移散开来，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往事。
……他当初之所以会参军,其实也是许愿的一个前提条件。
女将要求他在守门人服役满一定的年数之后才能许愿。那时的尤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做出这个要求,甚至因此恨过她。但是后来想想,她只是为了他好罢了。
毕竟大部分向遗产许愿的人都不得善终。
“那你这回参加角斗是为了什么？”肖心知他最想问的问题或许太过敏感，转而问了尤金另一个问题。
“拖延时间罢了。”尤金重新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左右转了转脖子：“其他向学会争取时间的方法我也试过，但是全都失败了。我想上的船一年又只能来绿星两次，刚好就在你预定的销毁日后面。也只有这条船，能平安地把我们送出中枢去。”
这轻巧的一句话里隐藏着尤金从来没有提及过的，巨大的付出，让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然而尤金这么说的目的并非是寻求肖的感谢，他的思绪依旧被接下来的计划占据着。
中枢是绿星所在的宜居带中心圈,也是联盟百分之六十人口的所在。这部分的版图被联盟最强有力的防御“网”所覆盖着，理论上能够完美的抵御一切敌击。
然而这个被联盟中每个公民所知的“网”，其实也是当初遗留下来的遗产之一。
联盟没有办法把它藏匿起来,一是因为这个防御系统无比巨大,二是因为他们到现在都不太知道该怎么操纵它。现在政府会通过它来限定一些舰船跃迁的路径，顺便对来往人口中枢内外的人口进行管/控。
尤金在打定主意要让肖自由之后,想过了很多个计划,最终做出了让肖远离绿星的决定。只是肖的身份太过特殊，一般的星舰根本无法带他离开中枢,除非他求助于旧日的熟人。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其实他也可以一起走。
所以到了最后，说是给肖自由,其实也是给他自己自由才对。
在正式离开的这一天，尤金有种怪异的轻松感，却也由衷地感觉到了悲哀。自他上一次回到绿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三年。他两手空空地来，又要两手空空地离开。
这让他不由得将左手伸向了身旁的背包。在感受到了其中所装的陶罐形状时，尤金几乎忍不住眼里突然的泪意。
这十三年来，他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却偏偏把陪着他回来绿星那个人熬成了一捧骨灰。
而肖坐在他的正对面，没有错过他这极为短暂的失态。
……
飞行器在翡翠湾的舰港前停下的时候还不到正午。尤金从背包中拿出帽子和墨镜戴上，甚至还找出了一顶黑色的假发，帮肖藏起了那头引人注目的金色长发。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了舰港的货运区。这边的星舰不同于载人舰，样式看起来更加方正一些。大开的舱口边，机器人们正在迅速而有序地装卸着从联盟各处运来的货物，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类的影子。
两个人新获取的终端让他们顺利地通过了安保的检视，一直来到了角落里一个看起来格外安静的停泊区。
那里停着一架中型的，看上去饱经风雨的货船。在它斑驳的外表面上，用橙色的防腐漆漆着“红松鼠号”的字样。
“红松鼠号”尾部的货舱舱门没有开，侧旁的通行门却半开着。有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抱臂倚在门边，穿着脏兮兮的亚麻衬衫和棕色裤子，用一顶毛了边的牛仔帽遮着脸和脖子，似乎正在假寐。
尤金在看到对方的时候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停下了脚步，也取下了墨镜。
他原以为可以简单地打个招呼，然而现在嘴巴张了张，想要出声却意外地难。
在深呼吸一次之后，他终于能够笑着开口：“好久不见了，迈尔斯。”
正在打盹的男人身躯一震，牛仔帽从他的脸上落了下来。醒来的男人迅速地将它反手接住，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男人有着一头红棕色的中长发，眼睛则是暖棕色，虽然并不特别年轻，却十足的英俊。如果说尤金平时的气质看上去漫不经心又随和，这个男人身上的懒散味儿则要重上十二分，像是复古西部电影里那种典型的花心牛仔。
听到尤金的声音，名为迈尔斯的男人扬起了一边嘴角，大步地朝尤金走了过来。他伸出了一只手，用力地将尤金拉近了自己的怀里。胸膛撞上胸膛，迈尔斯抬起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弄乱了尤金的头发。
“你要是不出声喊我，我都要认不出来了。”他以过分靠近的距离观察着尤金的脸，笑得充满了痞气：“见到我惊喜不惊喜？从延森那里接到消息之后，我特地跟船长说这一次让我来。”
“延森早就告诉我了。你没让他保密吧？”尤金还是笑，眼睛眯起来了一些。
“他是怎么做到每一次都这么扫兴的……”迈尔斯啧了一声，终于意识到了尤金身边还站着别的什么人。他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肖，一边问尤金：“这就是你这一次要走私的货物？长得可真不错啊。”
尤金的表情有些无奈：“别叫他货物。他的名字是肖。”
迈尔斯耸了耸肩：“还是这么严肃。”这么说完，红发的男人对着肖落落大方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你好啊，我是裂流号的战斗员迈尔斯米勒，是一名光荣的星际海盗，现在兼任红松鼠号的补给官。”
“是不是该行个礼什么的？”迈尔斯这么说着，摊开手低下头，做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明明是过分浮夸的举动，放在他的身上却意外地合适。
而在他这么动作的同时，在迈尔斯的后侧颈上，一个刺眼的红色烙印也跟着展现了出了一半的轮廓。
——和尤金后腰的那个烙印一摸一样。
或许是因为烙印图样的面积相较颈后的皮肤来说太大了，英文的字节和边框的轮廓便落在了侧颈的位置。灼烧的痕迹看起来明显地凹凸不平，格外可怖和狰狞。
肖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在向迈尔斯露出礼貌微笑的同时，他在脑海里快速地处理起了自己眼前的信息。
他早已知道这个烙印的意义——那是联盟第一星盗，高戈舰下的奴隶烙印。当初看到尤金腰上的这个印记时，他所受的冲击到现在还历历在目。然而那时他还没有和尤金亲密起来，自然也没有立场去问。因为尤金的前职是军人，肖自我解释着，或许尤金是在某次任务里被星盗意外俘虏了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迈尔斯口中的裂流号就是高戈的主舰，而尤金和迈尔斯一看便渊源颇深。
……无法从逻辑上顺利推论出尤金的过去，一种无力的焦躁感渐渐地泛了上来，被肖强制性地打散了。
生化人看似无异的态度没能逃过尤金的眼睛。肖表现得再得体，目光落在迈尔斯脖子上的时间却依旧太长了一些。
在迈尔斯招呼着两个人走进红松鼠号的舱内时，尤金收回了笑容，低低地和肖说了一句：“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等之后有空了，我会尽量跟你解释。”
肖看着尤金脸上的笑意在和他独处时慢慢地消失。
他点了点头。
……
红松鼠号上的人自然不仅仅只有迈尔斯一个。作为裂流号的补给舰之一，红松鼠号的固定舰员有6位，根据购置和运送的货物不同，时不时还会从裂流号上派来押送官和补给官，就像这回的迈尔斯。尤金和红松鼠号上的舰员没有什么交情，在和他们打过招呼之后，一边帮着迈尔斯做着起飞前的准备，一边和他聊着天。
“我还以为你们要过两天才到。”尤金站在货舱的状态面板前，快速地检视着温度压力等等的系数。“之前和延森联系的时候，预计时间最快是在后天。”
“原来的航程表是那样的，我改了。”迈尔斯调试着几个引擎的开关，“你以为大家不看角斗的么？我们都不想你再打下一场了。”
迈尔斯此时的声音很平静，面对着设备的态度也和人前放浪的态度像是两人。发现尤金不说话了，迈尔斯转过身来，在尤金的脸上捏了一下：“你这什么表情？我来接你了还不好吗？”
“……抱歉。”尤金没有因为像被孩子般对待而感到尴尬，表情看上去有些负疚。
“只不过是把日程加速了两天，顺便把需要的物资在来绿星前补全了而已。这样才能把你们接上了就走嘛。”迈尔斯手上的活儿做完了，表情回复到了之前那种有些嬉皮笑脸的样子：“所以那个生化人是怎么回事？你的相好吗？船上的人知道的话该疯了，好多人还想等你回来当他们的Pair呢。”
这句话里的某个词句似乎刺痛了尤金。他微微低了低头，胸口闷得有些难受。“……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个……”
是什么呢？尤金忽然哑口无言。
无法成为恋人，更无法称说是家人。到了最后，只有一个词可以用。
可惜他早就做了决断，真出口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讽刺。
“朋友罢了。”
尤金露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
迈尔斯点了点头：“是嘛。”
然后他抬起眼晴，对着尤金身后的生化人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

第二十五章
肖刚刚在客舱放下两人为数寥寥的行李,再一次回到主舱时，听到的就是尤金的这一句“朋友罢了”。
对于尤金这样定性他们的关系，肖竟然并不觉得意外。相反,这更像是迟迟没有落地的另一只靴子终于坠在了地上。
——被“朋友”这个词轻易盖过的,是那些像是已经隔了很远的,他们曾经是“恋人”的时间。
肖站在尤金的背后，没有说话。他不是很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总觉得要是尤金知道自己听到了这句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要被定了性。
红发男人看到他的表情，笑容更大了一些，明显到足以让尤金注意到他的异状。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肖迅速地改变了策略，用低沉又温和的声音开了口。
“尤金，东西已经放好了。准备还顺利吗？”
尤金刚一转身看到的就是肖的微笑。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肖这么说完，借口要用舰上的能源充电,十分自然地离开了两人的身边。
看到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之前的对话,尤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迈尔斯望着肖走远了，露出了一个饶有趣味的微笑：“你确定你俩只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看他倒是很喜欢你的样子。”迈尔斯很确定地收回了视线。
“不可能的。”尤金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的。”
“聊点别的什么吧。”
迈尔斯没再坚持,转而说起了这回采买途中的趣事。
……
肖挑了红松鼠号客舱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坐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膝上自己过度苍白的双手。左手上那道被匕首贯穿的痕迹还在,是因为拟真的皮肉没有自愈的功能，而修复过后的肌理有种格外虚假的质感。
他用右手的拇指来回地揉搓着这道不合格的伤痕，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昨晚过后，面对着对他收回了温柔的尤金,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那极其微薄的恨意都没有了。
他不敢有。
在他被尤金偏爱的时候，他才有任性和嫉妒的资格。真等到尤金把他降格到了朋友的地位，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他怕自己真的会失去这个人。
——只要尤金在我的身边就足够了。
——只要他需要我，我的存在就是有意义的。
——我不需要别的东西。
——我只想要这个人。
在不知不觉之间产生的这样的意识，它的反面是肖的万丈深渊。
那就是尤金放弃他的瞬间，会成为他一无所有的瞬间。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地响了起来，客舱的金属墙壁也传来了震动。尤金开启了客舱的门，自门口准确地看向了肖的位置。
“马上就要起飞了，”黑发的男人这么说着，一手还撑在门边：“过来和我们一起坐下吧。”
“好。”
肖的笑容毫无破绽。
……
同一时间，迪特里希站在偌大的宅邸里，将面前餐桌上的器皿尽数扫到了地上。
刚刚备好午餐的仆佣压抑着惊叫，快速地四散开了。只有年纪略大一些的男女管家面色不变地留在了原地，微微地低了头，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发泄好这一场怒意。
然而这次风暴似乎和往常并不一样。
迪特里希剧烈地喘息着，面容和表情充斥着可怕的恨意。他抄起了手边的银质烛台，将他视野里所见的所有东西全部砸了个稀烂。被砸碎的瓷盘碎片飞溅起来，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浅却狭长的痕迹。血滴迅速地渗透出来，从脸侧滑下去，落在了他的前襟上。
这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起手，在血迹的来处点了一点。看着指尖的那抹红色，迪特里希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
然后在管家们略微睁大的双眼里，迪特里希低声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像是听到笑话之后难以忍耐的暗笑，声量却渐渐地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回荡在了餐厅之内的大笑。
笑到极致，迪特里希似乎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来。身躯大幅度地仰合一下之后，他的双手向前撑在餐桌上，头低低地垂着，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笑声渐渐地消弭了下去。
迪特里希吸了吸鼻子，像是之前笑出了眼泪。
他撑在餐桌上的左手之下开始渐渐泛出了红色，缓慢地在纯白色的桌布上晕染蔓延。那大概是因为他的掌心按在了瓷片的碎片上，被割得出了血。
然而这些许的痛楚依然没能拉回迪特里希的理智。相反，他将左手缓慢但用力地捏成了拳。
在须臾之间，鲜血迅速地从他的指缝中漫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桌上。
迪特里希微微抬起了头，看向了在瞬间变得血红的左手。
像是看得入了神，他的表情慢慢变成了空白的一片。到了最后，他的嘴唇极小幅地颤抖了起来，随着一次眨眼，眼泪忽然大颗地滚落了下来。
他松开手，让那块红色的瓷片轻轻地落回了餐桌之上。
“你为什么总是要离开我呢？”
迪特里希微微仰起了头，低声地喃喃着。他的瞳孔没什么焦点，眼泪汇聚在他的下巴，再快速地坠落。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
“我不值得你留下来吗……”
年轻贵族的自言自语带了些哽咽。半晌，他终于抬起双手，用满是鲜血的手掌，遮盖住了自己的脸孔。
“哥哥……”
偌大的宅邸里，迪特里希慢慢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在迪特里希二十八年的生命里，他已经要快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承受了可能失去尤金的痛苦。
一切开始于他九岁的某一天。他坐在二楼的窗边，一边看着面前的庭院，一边等着他的哥哥放学回家。那时他的双脚还够不到地面，所以只能翘着脚，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分外耐心地消磨着时间。
然而他从下午等到天黑，他等到的不是那个他最喜欢的，总是宠溺着他的男孩，而是一众面色冷硬的治安官。
几天之后，他的父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告诉他，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是他人生里最黑暗的一段时间。他浑浑噩噩地长到了十六岁，觉得什么东西都令人生厌。
彼时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也继承了阿尔宁家家主的身份，开始随意地挥霍着家里的钱财，变成了一个最可憎的纨绔。
那一年的角斗预选赛上，他和朋友混进了一众平民之中，在满是砂土的角斗场前排看着血肉飞溅。
预选赛进行到了一半，正是厮杀得最惨烈的时候。他满是戏谑地看着平民的渣滓们为了微不足道的愿望自相残杀，顺手打开了一瓶昂贵的香槟。在他眼前，一个身量和他相仿的少年被人狠狠地掼在了地上，让他顿时止住了动作，大声地喝起了采。
那个脑袋被摁进尘土里的少年侧过头来，一边挣扎着，一边看向了发声的他。
——那种近乎于纯粹的金色眼睛，他这辈子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过一次。
谁能想到他那早已被告知了死亡的兄弟，竟然在七年之后，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明明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失而复得，却偏偏在那时变得无比讽刺——因为在那个场景里，他的哥哥随时可能真正的死在他面前。
迪特里希疯了一般大叫着，想要冲向内场，然后一次次地被场边的安保官扯了回来。
……那次意外的再会过后，他本以为他的兄弟不会再次不告而别了；不会想到五年后，他会冲进尤金的公寓，从血泊中将尤金拖了出来。
一次又一次，尤金能够为了其他的人或原因把自己的性命轻易的弃置，又或轻巧地转身离开。
而今天，在从电视中得知了尤金退赛的消息之后，迪特里希被他的直觉驱使着，直接冲向了尤金的公寓——在尤金自/杀未遂之后，他拥有了在紧急时破门而入的权限。
然而尤金根本就没有锁门。
面积并不大的公寓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变化，迪特里希原本想松一口气，却在看清了书房里那一地电脑的残骸之后，觉得整个人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已经太晚了。
……难道没有任何一次，他曾经想过自己被他扔在身后，会是怎样的感觉吗？
又或者自己应该感谢他，这一次，他委婉而又隐晦地向自己告了别吗？
——我真恨你啊，哥哥。
跪在地上的迪特里希这么想着，脑海里出现的却是昨天见面时，尤金将手轻轻放在他头顶时的笑容。
……
视角切回角斗场。
在尤金退赛的消息得到通传之后，许多在角斗场现场的观众都发出了懊恼遗憾的声音，却没有多少人真的因此离了场。
其他的比赛还要继续，已经购置了的观赛票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变得无效。
然而约书亚看了看手上的终端，无声地从他昂贵的包厢席离开了。
之前只是无法无人应答的尤金的终端，就在不久之前，彻底变成了已注销的状态。
在中枢之内，一个人的终端几乎等同于他的身份。因此离开了终端的人不管去了哪里，都会寸步难行。
再联想到之前尤金的留言，约书亚分外地确定，尤金不仅仅是退了赛，而是带着肖彻底地离开了。
——被预定销毁的生化人算是生命学会和联盟政府的财产，如若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被尤金带走，算是触犯了宪/法第四条，是能够被联网通缉的罪名。
年轻的亲卫官抬起手，用中指和拇指按了按太阳穴的两端。他走出了人生鼎沸的角斗会场，大步地走向了陆行车的停车点。
在他那辆极其昂贵的陆行车的后座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他特地带来的药箱，一小瓶伏特加，和他想要给尤金回礼的一小束花。
约书亚重重地坐进了驾驶座内，却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将头慢慢地靠上了还握着方向盘的手。
“要走的话，早点和我说啊。”
他苦笑了一下。
“起码让我……最后再见一面吧。”
……
巨大的推背力陌生而又熟悉，压着他的胸膛贴往了身后的靠背上。
尤金坐在固定好的座位上，呼吸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变得越来越快。
在红松鼠号驶离地面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眼皮之下，是突然而又难以遏制的热意。
……再见了。
他在脑海里对自己说着。
他过去的十三年，他在地面上为数寥寥的亲人和朋友，以及他那天真的，破碎了的愿望。
……
在他的左手边，沉默的生化人伸出手去，像是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差了些许的距离，最终没能握到。

第二十六章
在能够自由活动之后,尤金解开了压在自己胸前的固定带，缓慢地睁开眼睛眨了眨。
绿星已经在他脚下渐渐远去。真走到了这一步，在解脱之余,还有一种无法回避的空洞感。这让他坐在座位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要做些什么。
幸好迈尔斯出现了,从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肚子饿了吧？去吃点东西吧。”
尤金点了点头。
……在迈尔斯的带领下，尤金和肖在主舱和货舱之间的就餐区坐了下来。就餐区只有一张展开来能坐下六个人的餐桌，迈尔斯在向两人递去了餐食之后，很自然地在尤金身边的转角位置坐了下来。尤金虽然看上去十分疲倦，却还是对迈尔斯露出了一个表示感谢的微笑。
肖坐在了尤金的对面，也就是迈尔斯的另一边。他原本想要坐在尤金的身侧，却发现以那样的角度，他会很难看到尤金的脸。
尤其是在尤金总是转头去看迈尔斯的情况下。
“从这里过去主舰需要多久？”尤金不怎么在用餐时说话，但这回破了例,和迈尔斯交谈了起来。
“一周多一点？”迈尔斯想了想：“主要是在中枢里不能随意跃迁，不然也不需要这么久。”
“就算这么说，主舰停得离中枢也太近了一点。”尤金皱了皱眉：“万一被军方的人发现了怎么办？”
“你是白痴吗？”迈尔斯一手倚在桌上撑着下巴,另一手在尤金的眉心重重一点：“船长让人把裂流号开过来,是为了方便来接你啊。”
“接我？”尤金有些怔怔，把手中的食物放下了。“都这么久了……”
“不管过了多久,该接你回家还是得接你回家的。”迈尔斯这么说着,点在尤金眉心的手指下移到了嘴角，轻轻地戳了一下。
“笑一笑吧,小家伙*。”
“算我拜托你，别再这么叫我了。”尤金被他这么一说分了心，把那只点指着自己的手指随意地拨开了。
迈尔斯哈哈大笑。
肖坐在迈尔斯的手边，清楚地察觉到了尤金在面对迈尔斯时不同于平时的态度。
明明是界限感很强,能够轻易地对人释放出威压的男人，此时却突然显得有些……不设防起来。在不知不觉而之间，平日里尤金一直很注意保持的私人距离，正在被迈尔斯慢慢地蚕食干净。
到了最后，迈尔斯竟然能够一边跟着尤金聊天，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拉扯着尤金额前的头发。这样的动作已经近似于调/情的程度，尤金却似乎浑然不觉。
肖的表情不变，却发现自己开始无法识别口中食物的味道。他的所有感官都聚集在了尤金的身上，紧绷到了极限，不知道迈尔斯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果不其然，在两个人的叙旧告一段落后，迈尔斯忽然愈加靠近了尤金一些。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望着尤金，看起来格外的暧昧。
“说起来，我一直在想之前你说的话。”他的声音略微压低了，嘴唇距离尤金的脸侧最多只有十公分的距离。而尤金带着征询的神色抬起头，回望着他。
肖在桌子底下握紧了拳。
“你和这位小朋友，确实只是朋友对吧？”
毫无铺垫地，迈尔斯提起了这个肖最不想直面的话题。在肖顿住动作的同时，坐在他对面的尤金也有了一瞬的僵硬。
两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回避了对方的眼神。
“……怎么了？”
尤金的语气听起来还算是轻松。
“如果你们两个真的不是那种关系的话，”迈尔斯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带开了一些和尤金的距离，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那我可以追求他吗？”
下一秒，迈尔斯在没有看着肖的情况下，一把将肖拉往了自己的方向。
“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迈尔斯露出了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既然你要把他带去主舰上，我不如先下手为强好了。单身了这么多年，我也该找个Pair了。”
“迈尔斯……”尤金的眉毛皱了起来：“你认真的吗。”
迈尔斯大方地反问他：“为什么我要用这种事情开玩笑？”
尤金终于将目光放到了肖的脸上。生化人那张冷清的脸庞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尤金却莫名地确信肖是在等自己的回答。
——随便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可能喜欢你的。
尤金在这些可能的回答里反复甄选，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最想说的，竟然是一句“不行”。
“……这种事你应该问他才对。”沉默了片刻，尤金终于开了口。“他又不是我的东西。”
迈尔斯保持着搂着肖的姿势，不置可否。生化人高大的体格和迈尔斯相近，他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很有些吃力滑稽，尤金却没能笑出来。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回到自己面前的食物上去。他试图继续完成用餐的动作，心里却在希望迈尔斯能够放开放在肖身上的手。
换一个姿势吧。
说点别的什么吧。
尴尬的沉默却不尽如意地横亘在了三个人之间。
在反应过来之前，尤金已经用手撑着金属的餐桌站了起来。他不太确定自己难以忍耐的是面前这个怪异的场景，抑或是会因为这种事做出如此反应的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要出去抽一支烟，然后才发觉自己没有这么做的条件。可惜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他却依旧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离席。
“我吃完了。先离开一下。”
尤金将还剩下一半的食物放回了身后的压缩回收箱内，走向了客舱的方向。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想要追上去。
红发的男人却在此时大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肖转身看了过去。迈尔斯已经换下了在尤金面前的笑容，对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在看清楚对方的表情之后，肖没有再反抗，而是真的遵从了这个人的示意。
客舱的门开启又合上，迈尔斯也跟着松开了拉着肖的手。
肖看着迈尔斯：“为什么要说谎？”
恋人型号生化人对于人类情绪和欲/望的观察力都是顶尖的。自见面以来，迈尔斯没有任何的言语和动作表露出了对自己的兴趣。
“我这不是在帮你吗。”迈尔斯随意地笑了笑。
肖看了看客舱的方向，没有说话。不可否认，在尤金脸上看到动摇的那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就要狂跳起来。
“再等一会儿，然后就过去找他吧。”
迈尔斯这么说着，从桌旁起了身。
……
糟透了。
客舱其中的一个舱位里，尤金躺在窄小的铺位上，慢慢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他没想到在今天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来自于肖。
在上船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为肖做好了最完美的打算。他会把他安置在一个安全的，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帮对方安顿好将来的活计，然后正式地道一个别。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肖的限制，也知道自己无法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关系。所以到了现在，他真的只是想完完整整的把整件事情做个了结而已。
他甚至不需要肖的感谢。
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有可能或出现许许多多别的枝节。就比如对他来说“不足够”的肖，也可能是别人眼中足够完美的伴侣。
是当这个可能被放在他的眼前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像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已经完完全全地放下了肖。
他不想别人随意地触碰那双曾经拥抱过自己的手臂。
他不想让肖对着别人展露出自己熟悉的依恋和顺从。
他更害怕看到肖在别人面前轻易地复制着面对自己时的态度和举动。因为那意味着，那些曾经让自己动心的表情和行动，只是出于生化人对于所有人都能展露出的，没有甄选过的温柔。
他不想在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依旧太过高看了自己，要一退再退。
真可笑啊。
他忍耐过了对于过去巨大的丧失感，也成功地压抑住了对于将来的不安。明明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会有足够的勇气和缓冲，来把现在的这种感受毫无痕迹地掩盖过去。
可偏偏就在现在，这道新鲜的伤口落在他经年累计的伤痕上，牵扯出了他久未愈合的血肉。
尤金闭上了眼睛。
他真的很希望这一刻有谁能够在他身边，让他无言地抱一抱。
……
“嗒嗒”。
不知过了多久，舱位的门口传来了敲击的声音。尤金睁开眼睛，向那里望了望。
透明的舱门背后，生化人抬着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正静静地看着他。
和肖对望了两秒之后，尤金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按下了开门的按键。
“怎么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能坐下吗？”肖问他。
尤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改成了侧坐的姿势，把身边的空间给肖让了出来。
肖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迈尔斯之前只是在开玩笑。”
肖这么说道。
生化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转过头来看了看他。
“不过刚刚在餐厅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应该可以把它理解为，你想要结束我们之前的关系。”
尤金下意识地想要解释，然后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可以纠正的。
耗竭了的疲惫感忽然泛上来，让尤金向后靠在了舱位的墙壁上，不再去看肖。
“今后如果你不想我碰你，那我就不会碰你。”
生化人平静地继续着自己的词句。
“在别人面前，我会努力的和你保持好距离，不会让你觉得尴尬。”
“只要你希望，我愿意当你的朋友。”
听到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从尤金的心底泛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这些。
明明是彼此心知肚明就可以的事情，这样明确地划清界限之后，肖想得到些什么？
难道是不被他束缚的自由吗？
但是他从来都没想约束过肖什么。
没有由来的憋闷卡在胸口，已经超过了他愿意忍耐的上限。正在他想要深吸一口气，将这场目的不明的对话就此结束时，肖的声音却准确地传进了他的耳边。
“但是尤金，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让尤金终于又一次看向了肖。
肖的眉眼和轮廓都太过锐利，瞳色和发色也过分的浅。明明是不好接近的长相，偏偏在微笑时显得格外温柔。
好比在三四月时终于化冻的河流，明明藏在依旧冷硬的冰面之下，却比起其他所有的东西来，更能让人切身地感觉到和暖的温度。
就像现在面对着尤金的肖。
而此时肖看向尤金的眼神，正是后者曾经幻想过的，会从爱人眼睛里看到的眼神。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你会觉得自己是好的，完整的——仿佛做错的都能被原谅和容忍，仿佛错过的都还来得及重来和补救。
……尤金从来不曾想过，到了最后，他竟然是从肖的身上看到了这种眼神。
生化人和缓的声音继续着，用并不大的音量，准确地把尤金需要的句子温柔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只需要从我这里取走你需要的东西就可以了。”
“你想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因为对我来说，我永远都只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肖已经不是属于谁的物品。这样的词句在此时更像是一句誓言，而不是一句自贬。生化人一边毫不迟疑地说着绝对的话语，一边温驯地恪守着和尤金之间的距离。
尤金面对着这样的肖，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恐慌。
这个生化人仿佛看穿了他想要隐藏的动摇，用近乎极端的承诺，精准地打消了他不安的源头。然而在被如此安抚过后，任谁都会产生一种依赖感。
一种他已经不需要了的依赖感。
这样的感觉锈蚀着他的防御，诱惑着他向后退去，重新回到那段他已经决心放弃的，不会有结果的关系里去。
警戒心和旧日的习惯交杂在一起，成为了一种尤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混乱。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的话语不会从任何角度改变他们两人的处境，长久以来的孤独却让他想要伸出手去，从生化人的身上得到些许的温度和慰藉。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到最后，肖低声地问了他：“我可以拥抱你吗。”
尤金低下头，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口拒绝。
……
肖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却也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姿势和力度，没有让这个拥抱出现任何角度的越界，从而被尤金单方面的叫停。
被他的双臂丈量着的身躯比起之前消瘦了许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胸口的疼痛感竟然胜过了一直在那里横亘在那里的独占欲，以及对于被抛弃的恐惧。
他小心地将嘴唇靠近了尤金的发顶，却没敢真的吻上去。
……刚刚他对尤金所说的话语，没有一句是谎言。
然而在这样的表述之下，还藏着两种互相对立，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半的他觉得自己卑微而不足——他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带着热情吻上这个人类的嘴唇，然后像所有正常的爱人一样，结合成令对方完满的另一半。所以他只希望自己给出的东西能够占据尤金尽量久的注意力，身份不论，能留在这个人身边一天算一天。
而另一半的他则想把这个人关进黄金的笼子里，让这个人再不会有机会将自己轻易地甩开。如果自己能达到这个目的，他能抛弃所有无用的软弱的情绪，小心的谋划，认真的盘算，做出任何需要的伪装，只为完成这一次不允许失败的捕猎。
被动或主动，这个人对于他来说，都是无论如何不能失去的东西。
而对于这样一个他在乎到了极点的人，他有不止一个迫切的问题。
他耐心地等待着尤金平复下来。然后他松开了自己并不想松开的双手，一边看向尤金的眼睛，一边问出了一个十分合理而无害的问题。
“尤金，你为什么会认识裂流号上的人？”
——他想要知道尤金的过去。

第二十七章
——你为什么会认识裂流号上的人？
冷静下来的尤金向侧旁靠了靠,觉得肖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委婉了一些。
毕竟这个问题的本质，实际上是“为什么你会成为星际海盗舰上的奴隶”。
如果能够回避的话，他也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只不过他总是要带着肖去往主舰,而他的过去对于船上的人并不是一个秘密。
“我十二岁的时候,因为一些意外,被人卖去了中枢外的黑市。”尤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说着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那个时候船长可怜我，怕我落到别人的手里受苦，就把我买下来了。”
他随意地笑了笑：“不过除了打烙印的时候疼了一点，我在船上的待遇并不差。毕竟年纪小，所有人都让着我。”
“而且裂流号跟别的船不一样，就算是打了标记的奴隶，也是有可能在船上正当的活下来的。好比迈尔斯，他跟我同一时间上的船,但是很快就成了战斗员。”
然而大部分的人，包括刚上船的他自己，都不是靠着这个身份生存的。
尤金没有把这后一半的信息告诉肖。
“虽然有点曲折,但是结果对我来说并不差。我很喜欢船上的人,他们算是我真正的亲人吧。”
尤金抬眼看向肖：“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肖摇了摇头。他就算有想问的问题，以尤金的组织语言的方式来看,对方必定不会想要回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
肖离开了尤金的舱位,然后直接迈向了主舱。迈尔斯正对着一块投影屏清点着补给单上的项目，看到他来了,回过头很公式化地笑了一下，又将视线放回了工作上。
“哄好了吗？”
红发的男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问他。
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确实欠迈尔斯一句感谢。
“……谢谢。”
“小事。”
迈尔斯没有继续多谈的意思，但是肖还是让自己的问题出了口。
“当年尤金为什么会被卖到黑市去？”
迈尔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身,非常平静地看着肖，给出了一个简洁的回答。
“他被人绑架了。他的家人拒绝付赎金。”
……
尤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带过来的行囊里翻出一个油纸的小包。他从中取出一小块烟草放在了唇后含了含，然后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早就习惯尼古丁的身体几乎要为此发出一声叹息，尤金靠在舱位的墙壁上，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或许是因为肖的问题，他回想起了近二十年前，彻底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
——那是个星期五，他每周从公学回家的日子。
变数发生的时候，他刚刚踏出糖果店的门口，背包里放着刚刚买好的，要带给迪特里希的曲奇。
他自己并没自觉，十二岁的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最标准不过的贵族子弟。行为有礼，气质沉静，身形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抽长，已经可以想象日后会是怎样的姿容挺拔。
尤其是那双漂亮又显眼的金色眼睛，不会让任何人错认。
自小便知道自己身份的他不喜欢烦扰佣人和保镖陪在侧旁，所以就算是往来无夜之地里繁杂的商业区，他身边也没有别的什么人。
当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同时从他身边靠近的时候，他没有过度的警觉。这是白日里路人最多的时段路段，从理论上说，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不太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抬头看见的天空——碧空如洗，阳光正好，天际线的正中是远处的白塔，一切看起来安详又平静。
在什么东西贴上他颈后的时候，他毫无防备。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双眼被蒙着，双手被反剪着绑在了背后，身上的背包还没有被人拿走。
就算心脏因为恐惧而狂跳着，他依旧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弄清了现下的现状。虽然绑架听上去是只能从新闻里看到的小概率事件，但是仔细想想，他其实是个趁手的下手对象。
阿尔宁家已经衰落了一轮，算不上显赫的贵族门第，却依旧是远超平民的富有。他身边的安保又不比普通人好上几分，盯上他的人并不笨。
想到这里，他竟然稍稍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在这里的是他，而不是迪特里希。迪德娇气又怕黑，要是落到这种处境里，应该已经在大哭了才对。
判断清形势的他乖顺地当着人质，没有试图触怒绑架他的星盗们。然而一开始对听话的他十分满意的星盗，在等不到赎金后的第三天，愤怒地摘下了蒙着他眼睛的绑带。
——你是要有多令人讨厌，让你的家人不愿意为你出一分钱？
那个男人这么对他说着，死死地捏上了他的下巴。
……尤金不太能理解那个时候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似乎拼了命的想要活下去，面对着被抛弃的现实，所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愤怒或者崩溃，而是挤出了一个微笑。
对于死亡的恐惧太过深刻，他在一夜之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谄媚和讨好。
在那之后的四个月里，他被人转卖了四次，像货物一般被周转，每一次都离他想回去的地方愈发地远一些。在这个过程中，面对着那些黑市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明明是对人事毫无了解的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样貌是一件招致危险的东西。
他不能显得凶狠，也不能显得太过温顺。生存的本能让他小心地规避着会引起买主征服欲和施/虐欲的动作和表情，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愚钝的，痴傻的小疯子。
他没有落入那些想要购买雏/妓的人手里。只是他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让他在中枢外最大的黑市里，作为器官的供主被挂了牌。
被人推上拍卖台的时候，金色眼睛的男孩自被绑架以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他很努力了。但是他回不去，也活不下来。
落下的眼泪滑下了被他刻意弄脏了的脸颊，冲出了两条深灰色的沟壑。
在拍卖场后排的阴影里，有个身形宽阔的背影抬起头来对着他看了看，在手上的竞标器上按下了数字。
……两天之后，他的童年干脆利落地结束于那个烙铁碰上皮肉的瞬间。
在那之后，十二岁的他身无寸缕地跪坐在一间不透光也不透风的房间里，双手被绑着，背脊低低地弯下去，没有任何动作的力气。后腰的皮肉在被烫伤之后迅速地绽开，红黄色的血水混合着往下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疼痛到了极点，眼泪会毫无知觉地流下来，唾液会从合不拢的嘴巴里缓慢地垂落在地上。
那间房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天，他在看到门外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留着灰白驳杂的长胡子。
那是他的买主。这个可笑的名词，在此时成了他的现实。
这个人会将他的身体开膛破肚吗？还是把他改造成一个供人亵/玩的玩物？
他已经没有了恐惧的力气。然而那个人走上前来，只是在他的发顶上拍了拍，然后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他。
他张了张了嘴巴，失了声的嗓子连气息通过都会觉得疼。
——忍耐着火烧火燎的痛楚，瘦得脱了形的男孩在高戈面前吐出了两个艰涩的音节。
“……尤金。”
……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从旁拿过一个轻质的金属器皿，将嚼过的烟草吐了出来，深棕色的颜色像极了陈年的血块。
在他的过去，他失去的太多，得到的太少。到最后甚至有种刀枪不入的错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剩下什么东西能被人拿走，也什么都不想要。
这样的状态本来能一直保持下去，他也可以浑浑噩噩地在绿星耗掉自己的下半辈子。
但偏偏迪特里希扔了一个人在他面前，让他想起那时被高戈收留的自己。
尤金想起了肖刚来到自己家时的样子——生化人的性格一开始其实并不怎么讨喜，笑得很少，沉默很多，确实比起人来更像是机器。
但是这样的肖，在尤金第一次带他出门的时候，露出了让尤金动容的神情。
在夜晚繁华的商业街前，高大的生化人抬起头，看着头顶空中反复变换的广告投影，眼神里流露出了无声的好奇与赞叹。彩色的流光映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变幻出比原物还要漂亮的色彩来。
然后肖转过头，对他非常腼腆地笑了笑。
……那样的肖，看起来非常像是一个人类。
一个对于这个世界依然抱有期待的人类。
能够从尤金已经习惯了的，毫无色彩或意义的生活中，发掘出值得喜爱的细节。
在很久以前，他或许也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这个世界。那时他觉得世界是好的，而未来是值得期待的。
——为什么要为了肖做这么多？
在最开始，大概是因为当他满足肖的愿望时，就仿佛补偿了当年不被回应，一无所有的自己。
他不想看到光从那双眼睛里消失。
……
肖站在客舱走廊的阴影里，在他靠着的墙壁背后，尤金在舱位中正沉沉地睡着。
从迈尔斯那里得知尤金上船的由来后，他非常想要穿过那道门，将尤金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想告诉尤金一切都会好的，今后自己会赌上这条虚假的性命，不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但是这样的话语和动作都像是过期了许久的安慰，除了表面上的价值之外，并不能够填补已经留下的伤疤。在肖完全不能触及的三十多年里，尤金早就把自己一次次地拼凑了起来，变成了现在这个看起来没有弱点，也不会喊痛的男人。
肖最想做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是把当年的那个男孩抱在怀里，为他拭去眼泪，轻声地安慰。
他不想想象尤金经历过的恐惧和委屈，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都只能是个迟到了的保护者，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以身代替。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尤金？
——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尤金。
……
主舱的角落里，迈尔斯一手支着头，在随意地翻着一本纸质的，上了年头的劣质诗集。在看到某一页之后，他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嘲讽的微笑来。
那一页上面的诗句如是写着（1）：
世人总是拿着爱的名头威胁着交换
却总是忘记这感情最先伊始于给予
爱人啊
就算有一天你忘记我的名字
也请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心甘情愿地将他的所有奉献于你作者有话要说：
1：这是我为了切题写的。虽然很通俗，这篇文后面的内容看完之后，可以翻回来看看这里……
（是he，不要着急）
2：虽然这文似乎很虐，但是本质上真的是救赎文，信我。
3：明天为了上夹子会有两更，一更在早上老时间，二更在下午三点。答应我，一定要蹲到第二更，不然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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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绿星,科尔诺瓦南部，无夜之地的一处酒店客房里。
有着一头脏金色短发的壮实青年正疑惑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终端上的那条加密信息。
青年的名字叫贝诺阿&#183;拉法叶。他是尤金这一轮角斗原定的对手，在尤金退赛之后,他毫发未损,自动地进入了前十六名。
接连遇到两场退赛,可以说是走了狗屎运，也可以说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贝诺阿本人对此并没有任何的判断，而是带着些困惑，继续准备起了接下来的比赛。
然而在下一场的对手名单正式公布之前，他刚刚收到的那条信息竟然说，他已经有了许愿的资格。
来自联盟政/府的密信都有专门的加密方式，打开时会显示带有联盟纹章的虚拟火漆，关闭时会从终端上自动地销毁。贝诺阿粗略地判断着这不是什么冒名的信息，一直划到了最后,反复看着对方列出的，为了许愿需要做的准备，头脑渐渐地空白了。
……如果这一切不是假的,那么他或许真的可以就此将他深爱的女孩带回人世。
“先生,我需要艾莉的骸骨。”
拨出通话的时候，青年的手和声音都颤抖个不停。
……
驶离绿星72小时后,红松鼠号终于来到了第一个规定的跃迁点。中枢内的跃迁点和距离都被严密地管/控着,这一次跃迁过后，他们驶离中枢的航程便会完成一半。
跃迁前,尤金曾经担心过肖的机体会不会对此产生不好的反应。然而事实证明了机械的体格要比人类要结实许多，反倒是尤金自己的脸色泛了白。
舰上放着简易的医疗设备，迈尔斯在确定了尤金之前的伤口没有二次撕裂之后，把人迅速地扛回了舱位里。他伸手在尤金的额上试了试,发觉已经有了发热的迹象，转身又离开了。
舱位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有人拿了水和缓解跃迁副作用的药过来。抬眼看看，尤金发现站在那里的人不是迈尔斯，而是肖。
“迈尔斯被导航员叫住了，他让我把药送过来。”肖对着尤金伸出手，“能坐起来吗？”
尤金自己支撑着坐了起来，摆了摆手：“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接过肖手里的药服下，尤金扯过毯子把自己严实地包了起来，准备用闷头大睡把这段身体需要调节的时间睡过去。毯子外面，肖低声地问了他一句：“我能等你睡着了再走吗？”
尤金没说话。数秒钟之后，他感觉到肖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生化人占了很小的一片地方，尤金的小腿隔着薄毯和衣物，感受到了对方隐约的体温。
发着烧的身体开始觉得冷，尤金下意识地换了个姿势，增加了双腿和生化人身体的接触面。肖侧过头看了看他，解下了自己的薄外套，轻轻地盖在了尤金肩膀的位置。
然后他低下头，无声地用呼吸温热了自己比人类体温稍低的指尖，隔着一层薄毯，放在了尤金的手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尤金烧得略微有些不清醒。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身侧探了过去，然后在本该落空的时候，有人准确地将他的手握住了，用切实但不重的力道捏了捏。
——我在这里。
这样的动作所带来的安慰，让尤金的呼吸渐渐地平稳下来。
……在航行时，红松鼠号上的白天和黑夜是由人工控制的。到了应该是“夜晚”的时候，舰员会剩下两人在驾驶位上守夜，客舱和主舱里的灯光则会消去大半，只剩下通道两旁的引导灯。
尤金醒过来的时候，正是所谓的深夜。他的肩上还盖着肖的外套，身上是退烧过后的薄汗。
床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尤金想了想，拿起肖的外套，踏出了舱门。他走到肖的舱位前看了看，发现对方并不在。等到他走出客舱的时候，看到了肖站在主舱最大的一面窗口前，背对着他，正看着窗外。
主舱内是黑暗的一片，而窗口外是长而璀璨的恒星带。无数个细碎又耀眼的白色光点肆无忌惮地铺开在眼前，夹杂着紫色和明黄色的光晕，有种让人屏息的壮阔感。
肖在这个瞬间，向他转过了身。
在这个昏暗的场景里，生化人颜色浅淡的皮肤隐隐地反射着窗外的星光，像是温柔又静谧的发光体。他的眼睛里盛着打碎了的星辉，眼睫和发丝的一部分被映得近乎透明，和背后的景象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是一种恒久的，不属于尘世的美。
这样的肖，在看到尤金的时候，微微地笑了笑。
尤金握着肖外套的指节紧了紧。他看着肖，觉得自己看见了神祗拥有了人类灵魂的瞬间。
“感觉好些了吗？”
肖的声音很轻，仿佛身边有不想惊醒的沉睡的人。尤金点点头，走到他的身边，将手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外套。”
肖自然地接了过去。
两个人同时安静地望向了窗外，然后尤金听见肖说：“……应该是我感谢你才对。”
尤金回过头。璀璨的星辰映在肖灰蓝色的虹膜上，像是落进了壮阔的冰河。
“谢谢你给了我自由，让我看到这样的景色。”
“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肖停下来了，像是思考了一下接下来的语句：“……觉得自己被制造出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尤金垂下眼。
“这种话，等我们出了中枢再说吧。现在还太早了。”
肖没有反驳他。
沉默了片刻，尤金重新抬眼看向了星河：“对于之后要去哪里，做些什么，你不会觉得不安或者好奇吗？”
“也许我应该那么觉得吧。但大概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并没有觉得不安。”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至于好奇，我需要知道的事情，你总会告诉我。如果你没有说，那大概是没有到我需要知道的时候。”
面对着这样不加掩饰的信任，尤金忽然生出了想要退却和躲闪的念头。他不想在现在就告诉肖对于未来的打算，是因为那会直接暴露自己最终要离开他的事实。
不知何时，肖已经转过身来，也看清了这一瞬间尤金脸上一闪而过的负疚。
“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
他依旧让这句一直想说的话出了口。
当尤金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肖一如以往，温柔的微笑。
……
那天晚上，尤金躺在自己的舱位里，反复回想着肖最后的那句话。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让人觉得幸福的能力。
那明明是很简单的句子，却带着微弱的，持久的温度。能够温暖冰冷的手足，让冻结了的血液缓慢地再次周转起来。
所以就算他拒绝着和肖的未来，却依旧对这样的瞬间缺乏抵御的能力。
他想要被爱。
他也想要获得幸福。
……主舱里，肖依旧如雕像一般，沉默地面对着面前安静的星辉。
良久，他低下头去，拿起曾经盖在尤金肩上的那枚外套，闭上眼睛，无声地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浅淡的烟草味道。
……
第一次跃迁结束后的三天后，红松鼠号到达了中枢内最后的一个补给点，长明星。
迈尔斯和三个舰员要去进行采买，尤金原本想跟过去帮忙，被迈尔斯一巴掌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来一次这里，带着小朋友去逛逛吧。”他压低了音量，凑到了尤金的耳边：“这可是中枢里唯一能让兄弟们爽爽的地方，麻烦你们两个人不要添乱。”
长明星是中枢内最大的赌/场星球，也有合法的娼/馆。尤金顿时会意，哭笑不得地跟迈尔斯说了一声再见。
他也是第一次来到长明星——这是一颗跟绿星不同，个性相当鲜明的星球。大气层和生态环境经过了一系列的调整，昼夜更替的速度比绿星快许多，不论在星球的哪一个角落，都终年潮湿而闷热。
分明的热带气息里，尤金点燃了几天以来第一颗卷烟。他深深地吞吐了一次白雾，然后以叼着烟的姿势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肖笑了笑：“走吧，去看看。”
……
同一时间，绿星，科尔诺瓦，白塔区域的某处实验室内。
一位有些年纪的男人穿着红色间黑色的华美制服，站在一扇玻璃墙的面前，正凝视着墙后的房间。纯白色的圆形房间里，数位穿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员手持着记录用的书写板站在外围，正表情严肃地看向房间正中。
在那里，静静地悬浮着一颗孩童头颅大小的金属圆球。它的表面上刻满了几何形的图形——折线，点，圆。图形的笔触之下泛着细幼的，萤蓝色的光芒，看起来无辜而脆弱。
而在这颗圆球正前，站着一位梳着脏金色短发的青年。
贝诺阿&#183;拉法叶的心脏狂跳着。他宽阔的头脸布满了细密的汗水，让头发狼狈地贴在了额角鬓边。他一边粗重的呼吸着，一边弯下腰去，把怀里一直抱着的木盒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跪了下来，用颤抖的双手将一枚枚白色的骨骸从盒中取中，整齐地在地上排开。
——玻璃墙外，有一名穿着红黑色制服的兵士靠近了之前那位不语一词的男人，低声说：“将军，‘许愿’的准备已经做好了。”
这位被称作将军的男人便是联盟三将之首，有着“铁之手”之名的季耶夫。明明已经年过七旬，他的身材却相当挺拔高大，黝黑的皮肤上不见多少风霜痕迹，除却一头银发之外，看上去和五十多岁的人无异。
季耶夫没有什么动作，只低声地说了一句“开始吧”。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冷，带着一种古怪的沙哑，让人想起蛇吐信子的声音。
身旁的兵士点了点头，回过头在通讯器上低低地吩咐了些什么。
数分钟后，房间内的贝诺阿将手伸向了那颗圆球。
——房间外的人听不到房间内人的声音。能看到的景象里，贝诺阿将那颗圆球抱在了怀里，动了动嘴唇。
那个圆球的表面上，此时迅速地浮现出了一只闭合着的，金属状的眼睛。
在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的研究员都捏紧了手中的书写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高大的贝诺阿飞快地融化了。
他的血肉仿佛被烤热的蜡，一滴滴地滴落，一寸寸地消融，直到他的整副身躯变成了一滩红黄相间的粘稠液体，在白色的地板上涌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这摊液体涌向了之前摆在贝诺阿面前的白色骨骸上，来回地包覆缠绕，仿佛要让这些骨骼重新组合起来。
直到这滩液体重新拼凑出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人形——而不是一个人类。
它没有人类该有的轮廓和肌理，缺乏脖子关节或手指，像是旧日节时会食用的姜饼人，皮肤却似乎被严重烧伤过，是上下起伏却表面光滑的土黄色。它没有鼻子和嘴唇，双眼和嘴巴粗粗一看都是空空的孔洞，只有仔细看了，才能从其中一只孔洞所对应的眼窝里，看到一瞥蓝色。
贝诺阿的眼睛颜色便是蓝色的。
人形的怪物像是刚刚从大梦中醒来，疑惑地侧了侧头，却发现自己的行动受了限。当它奋力地低下头看了看“双手”之后，它面孔中心的孔洞迅速地张大了，仿佛在发出尖利的哭号。
在它能够做出更多的动作之前，穿着白衣的研究员一拥而上，将它控制住了。
墙外的季耶夫兴趣缺缺地皱了皱眉。
身边的兵士在向他报告：
“学会方面似乎想要进一步了解这回实验品的动作和行事，来判断是否达到了召回应复活者的目的……”
“……他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季耶夫的声音如之前一般慢条斯理：“不过是给他们的玩具罢了。”
他抬起手，缓慢地按了按太阳穴，眼睛微微地眯起来了一些，少见的黄绿色虹膜令人想起某种爬行动物。
“这种没有什么意义的愿望，以后让他们不要再来叫我。”
“是，将军。”

第二十九章
长明星,首都城市燧石城。
这座城市像是科尔诺瓦无夜之地的低配版本——一样的嘈杂，缤纷，却缺少了那种走在科技尖端的现代气息,愈发的肮脏和混乱。尤金和肖戴着帽子和假发,刚刚凭借着终端上的假身份入了城。
尤金带着肖入城之前有过顾虑,但是约书亚看来的确做到了他留言上的嘱咐，他和肖都没有上联盟联网的通缉。因此在长明星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只要不被看过角斗的人认出身份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现在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尤金的嘴唇上多了一抹小胡子，是简单到了愚蠢程度的变装。走在路上的尤金不经意间看到了建筑外墙上自己的反光，几乎都要被那个模样逗笑了。
“想去哪里？”尤金的假胡子因为忍笑而稍微歪了一些。
肖已经很久没见过尤金这样的样子，眼神也跟着不自觉地回暖了一些。他抬起手，随手指向了道路尽头的集市。
燧石城做为联盟最大的销金窝之一,整个城市的建设规划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大型的赌/场和娼/馆都建在了城的最外圈，方便着从城外舰港过来的游客能第一时间往它们手里送钱。另外因为做这种营生的地方总是不太方便全部用终端交易，所以在长明星上,有在别处根本看不到的现金集市,一般挨着赌/场沿街摆着，热闹得要命。
这样的集市上贩卖的东西要远比其他地方来得“野”了许多——疑似销/赃的珠宝首饰,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零件,甚至卖相堪忧的生食和动物血。尤金一边走过街边，一边在心里感叹着,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像中枢之外的城市了。
他的脚步还能动，那边肖已经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尤金回过头看了看，发现肖在直直地看着其中一个摊贩摆出的货物。
那是一捧在黑暗里散发着温暖橘色光芒的花朵。
那些花朵是饱满的蔷薇样式,花瓣上的脉络在光芒的映照下清晰可见，还带着一些隐隐约约的香气。除却能够发光之外，都和真正的鲜花无异。在这个嘈杂混乱的场景里，这些娇柔的花朵显得分外的格格不入，也因此美得愈发令人沉醉。
肖在试图和摊主交涉，无果之后又沉默地走了回来。尤金走近了一些，等看清了摊主摆出的标价，顿时理解了为什么这么好看的东西偏偏没有人买。
因为它要一百五十星磅一枝。
一朵花的价格能抵得上燧石城一流餐厅里的一顿大餐，偏偏还要求全现金，这样的价格普通人根本承受不来。
“想要吗？”尤金问肖。
肖摇了摇头，然后对着他笑了笑：“走吧，去别处看看。”
尤金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肖拉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间赌/场。
——肖并不常想要什么东西。一般能够让他驻足的，都是他真的很喜欢的东西。
尤金的想法很简单，他自己身上也没有现金，也懒得找兑换的地方，不如去赌/场用终端换些筹码，随便玩玩之后，正好可以退了拿现金。当然，如果能恰巧赶上手气好赚上一些，那就更好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在进入赌/场十分钟后就被迅速的打散了——尤金自觉自己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也知道这种地方的门道，所以玩的是输赢概率最接近对半开的21点，并且还认真地算了牌。
但他依然输到了怀疑人生的地步。
庄/家本该爆牌的时候死活不爆，他只有一张牌会爆的时候却会准确起/爆。又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尤金已经窝进了吸烟室，只能一边抽烟一边开导自己。
要不是知道长明星严令禁止庄/家出老/千，他大概已经把那个荷/官机器人扭送到警署去了。
从吸烟室里出来，尤金长出了一口气，对肖勉强地笑了笑：“不玩了，我这就把筹码换掉。”
然而肖犹豫了一下，却是跟他要了五个一星磅的筹码。
这种小钱尤金当然不会吝啬，然后他看着生化人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在角落里一台复古的拉杆式老/虎机前坐了下来。
尤金看着肖的表情带了些怜悯。这样的机器下/注面值小，却是最标准的赌/徒陷阱。它用的是最虚假的伪随机算法，能够悄声无息地将人的钱袋掏空，成了新时代的智商税。现在赌/场把他们放出来，根本就没想着能用它们赚钱，因为没有什么人蠢到来玩，更多地是个烘托气氛的效用。
生化人深吸了一口气。在开始之前，他把手伸了出来，在机器的屏幕上触了触。
然后他投入了筹码，拉下了拉杆。
……
十多分钟后，肖数了数身边的筹码，把一定的数目拢做一堆，交给了尤金。
“这是你之前取出来的本金，先拿去换掉吧。”生化人温和地笑了笑。
……尤金不是很想说话。
然而肖好到怪异的手气也带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在尤金兑完本金的筹码之后，就看到了两个人类保安一左一右把肖架了起来，像是要把人拖到大厅的另一端。肖则捧着剩余的筹码，似乎还在试图解释。
尤金低下头，快步地向三人走了过去。在和保安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迅速地打翻了肖手里拿着的筹码，同时左腿一勾一绊，就让其中一位保安重心不稳地向前倒去。趁着另一个人急着捡筹码的时候，他飞快地拉着肖往门口跑了出去。
幸好没有人追着出门，两个人一直跑到了很远处的暗巷里，这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尤金本来还想提醒肖尽量避免和人类的接触，不要在任何情况下暴露自己生化人的身份，肖却朝着他伸出了手来。
他从尤金的下巴上，拿下了一枚已经脱了胶的假胡子。
“……都掉了。”肖的眼睛里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说教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尤金怔了怔，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路慢慢地往巷子外面走，还未走到一半，就看到一个人影飞快地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尤金原本还在逃或打之间做选择，然后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穿赌场的制服。那个人跑到近前之后慌忙地绕开了尤金和肖，往他们身后跑了过去。从人影的来处，有个穿着白裙，最多十二三岁的女孩追了过来，童声未褪的声音里带着些哭腔，正在大声喊着：“停下来！！把我的钱还给我！！”
女孩的动作并不利索，跑起来的样子古怪而踉跄，膝盖上是一片的血红。尤金顿时反应了过来，对肖道：“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
女孩看着麦色皮肤的男人迅速地追过去，终于停了脚步，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眼泪从她略显稚嫩的脸庞上大颗大颗地滚落。
肖还在看着尤金离开的方向，脸上是一个带着些无奈，却无丝毫不满的微笑。
回过头，他蹲了下来，想要查看女孩的伤势。然而饶是生化人的样貌极其俊美，女孩还是下意识地扯下了裙摆，盖住了膝盖上的伤口，泪痕未干的脸上全是警觉。
……在燧石城里长大的孩子，在学会天真之前，先学会了自保。
看清了女孩脸上的神情，肖往后稍微退了退，用尽量轻柔的声音开了口：“还疼吗？”
女孩一边盯着他，一边抬起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下眼泪，擦出一道泥污的痕迹来。她似乎想要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然后在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脚腕一软，又要往地上摔过去。
在被人从旁扶住的时候，她的背脊一僵，整个人都一动不敢动。
“……我不是什么坏人。”好看得不似人类的高大男人这么说着，一边轻易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在看清了男人抱着自己的姿势之后，慢慢地乖顺了下来。
男人环绕在自己肩侧和膝下的双手握成了拳，双臂尽量往前伸着，减少了她的身体和他胸膛的接触面。落在膝下的那只手臂牢牢地压住了她的裙摆，顾及了她那些女孩的心思。
这样的姿势一看就很吃力，男人却没事人般的看着前方，表情平静地问她：“你要去哪里？”
……
帮小女孩追回钱财并不难，然而尤金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返回了之前的那个暗巷。
只是他明明让肖等在这里，现在肖和女孩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尤金心下一沉，快速地往巷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好在拜肖那引人注目的身高所赐，没过多久他就在一条稍微明亮些的街口看到了生化人的影子。在他的脚边，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抱腿坐着，身边是一地被打散的红色花瓣，和四散的玫瑰花枝。
……这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沿街叫卖的卖花女孩。
尤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刚刚追回的小包里是空如无物一般地轻，让他凭空地冒出了一种罪恶感。
深吸了一口气，他走上前去蹲下来，把手里的小包交还到了女孩的手上。
女孩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
尤金看了看那一地被打散的花，摸向了腰后装着换来现金的那个口袋：“这些花，我……”
“这位先生已经把花全部都买下来了。”女孩一直攥紧的手松了松，露出了手心里一个黑色的，隐隐发着光的圆片。
——那是一枚一百星磅的筹码。
尤金怔了怔，再次抬起头看向肖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多了一枝鲜红的，完好的玫瑰。
“抱歉，不是会发光的那种花。”
肖对着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些细微的腼腆，和显见的温柔。
“本来我藏起来的钱就不太够……这个给你。”
对着生化人伸出的手，尤金却没能第一时间将那枝玫瑰接了过来。
“……不喜欢吗？”
尤金缓慢地伸出手，拇指落在玫瑰的棘刺上，轻微的痛感提醒了他，这并不是什么幻觉。
他站了起来，开口时声音稍微有些干涩：“……没有不喜欢。”
只是在他的视野里突然闯进玫瑰和肖笑脸的那个瞬间，他左胸口的那个脏器仿佛又活了过来，跳动得让他的头脑生疼。
……
两个人陪着卖花的女孩去换了现金，又一路将她护送回了家。这样一来一回，马上就要到了和迈尔斯约定的时间，他们也必须要出城了。
然而在路过某条不甚明亮的巷子时，尤金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肖带着征询的神色，回过头看着他。
尤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低下头闭了闭眼睛，眉头也皱着，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所以他没有开口。
他拉下外套的拉链，用左手将一半的衣襟扯开了。
——在他衣袋的夹层里，躺着一只静静地发着光的，因为挤压而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橙色蔷薇。
似乎是不想对上肖的眼神，尤金保持着微微低了头的姿势，把花递了过去。
从他手上接过花枝的修长手指有些微的颤抖。
因为肖许久都没有说话，尤金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也正好撞上了肖看着他的眼神。
生化人的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却上翘着，是一个似乎快要哭泣的微笑。
这是他见过的，肖最生动的表情。
“……谢谢。”
——闷热的气息里，连夜风都显得懒散又缱绻。

第三十章
燧石城外的舰港里,迈尔斯正指示着红松鼠号的舰员往里搬东西，再转过身的时候，肖和尤金已经悄然站在了身后。
迈尔斯看了看尤金的脸：“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表情？”
尤金和肖一路走回来的气氛都不太对劲,现在被人指了出来,也只能装作没事人般笑了笑：“太热了。”
说完了直接走到装货区的前面,干脆地扛起了一个金属的箱子，往船上快步走了过去。
迈尔斯倒也没追着他问，看着他走远了，转过头来看向了还留在他身边的肖，脸上有点好奇：“你做了什么？”
“送了他一朵花。”生化人这么说着，嘴角的弧度很细微，眼睛里带着迈尔斯从未见过的暖意。
“真不错。”迈尔斯这么说着，在肖的肩膀上拍了拍：“没看错你。”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肖早先时候特地问了他,尤金除了烟酒，还喜欢什么东西。
迈尔斯认识的那个尤金还没有学会抽烟。所以红发的男人结合了过去的记忆，给出了一个有些模棱两可的答案：尤金喜欢那些脆弱的,让他想要保护的东西；比如幼小的动物,比如细幼的花朵。
只是没想到肖会这么迅速地学以致用。
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肖拉住了他的手臂。迈尔斯回过头,发现肖正用少见的认真眼神看着他,对他说：“如果你有空的话，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尤金过去的事情吗。”
红发的男人怔愣了一下。生化人大概是从之前的问询里得到了甜头,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想多问一些问题。
他扯起了一边嘴角，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可以啊。”
……稍后，两个人一齐坐在了舱尾外面的木箱上。迈尔斯不抽烟，现在一边看着头顶上的星星,一边往嘴里扔了一颗之前买的小熊软糖。
“你想听什么？”
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想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迈尔斯托着下巴想了想。
“说出来怕你心疼，”他这么说着：“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嘴角仅剩的弧度平复下去，肖垂下眼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迈尔斯于是开了口。
……就像之前尤金简单提到过的一般，迈尔斯和尤金是同一时间，从同一个市场买来的奴隶。只不过迈尔斯和尤金不一样，当时已经满了十六岁，是从边境的黑矿星里逃出来，自己把自己挂牌卖掉的奇葩。
因为尤金被打过烙印后不太愿意让高戈之外的人近身，在正式上船之前，迈尔斯被扔到了他身边，短暂地担任起了照顾他的职责。
原本尤金见了人就想逃，看见迈尔斯脖子后面新鲜的标记比他还惨烈，好像挣扎的意愿就小了一些。迈尔斯把他扔进水桶去，再捏着后颈把人拎出来。来回几次，流浪狗崽一般的男孩洗去泥污，终于显出了人类的样子。
“他当时特别的瘦，脸也很小，一双眼睛就更显眼了。”迈尔斯似乎想比划一下，但也不知道自己要比划什么。那时的迈尔斯觉得，这样的尤金，很像他读过的唯一一本故事书上所描写的小王子。
就是命途多舛了一些。
迈尔斯上船以后大大咧咧，很快和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男孩却显得有点自闭。迈尔斯有的时候去他的舱位里找他，会看到他抱着个奇怪的曲奇罐，一动不动地坐着。
迈尔斯跟他要曲奇，尤金不给，迈尔斯就直接上手抢了过来。还没吃到嘴里，看到对方的表情，迈尔斯就又不忍心了。
……据说那是尤金一路上用命护着，从绿星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迈尔斯知道尤金还是会想着回去，也看得出舰上的老头子们对于尤金都带着些溺爱。因此他鼓动着尤金去找了最宠他的导航员，背着船长高戈，向尤金家人的终端上发了一条信息。
然后尤金就开始等。
他打开了他的曲奇罐子，告诉迈尔斯，他的家人一定会在他吃完这罐曲奇之前找到他。
十二岁的男孩低下头去，剥开曲奇精美的包装，小口小口地啃咬，像是好不容易吃到存粮的什么啮齿动物。
一天一片。两天一片。三天一片。一周一片。
迈尔斯眼看着他非常努力地，不想要那个罐子见底。
然后尤金苦等的消息终于到了，上面是简单的一行字。
——不要回来。
听到这里，坐在迈尔斯身边的肖握紧了拳，右手把拳头抵在了肋下，像是有哪里忽然觉得疼。
“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实在太可怜了。”迈尔斯长长地“嘶”了一声，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让人唏嘘的场面：“我们旁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全部围在他身边，恨不得变出一圈玩具来逗他。”
然而尤金没有哭。
他对着所有人笑，等人散了，把曲奇罐子里的最后几片全部倒在了迈尔斯手上。
“然后他跟我说，‘你不是一直想尝尝吗？都给你了。’”
说到这里，迈尔斯苦笑了一下。
“所以说他从小就嘴硬得要死，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尤金从那之后就再没提过回绿星的事情。原本看起来孱弱的男孩迅速地成长起来，跟着有他一人半高的成年舰员穿梭于星舰的内内外外。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能跟着维修技师一起检修舰上的粒子炮，又过了两年，干脆长成了个扔进敌人堆里能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小怪物。
这样聪明又强大的少年，偏偏又长得该死地漂亮。微笑时金色的眼睛像是会发光，让人想起正午的太阳。大家都亲昵地叫他“小家伙”，仿佛他是舰上所有人的宝物。
迈尔斯没有自觉，他的表情在渐渐地变得怅然。他还记得尤金最开心的那几年，总是带着笑，动作和表情都很鲜活。那种活力有种可怕的传染力，让迈尔斯看到那张脸孔，就会觉得今天又是很好的一天。
他回想着那时少年的脸，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怀念里掺杂着苦涩，以及一些对于逝去之物的无可奈何。
等到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少有表情的脸上带了一些审视。
迈尔斯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是突然发现了我的美貌，要移情别恋了吗？”
肖摇了摇头，那双冷清的灰蓝色的眼睛依旧牢牢地落在迈尔斯身上。
他知道这场对话的重点并不在于迈尔斯，但是对方此时的表情却触动了他的某处警戒，让他忍不住想要问出一个问题。
“你……喜欢他？”
迈尔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看到这样的反应，肖并不需要更多的回答。
他却没有任何做出准确推论后的轻松感。
想了想过去几天里迈尔斯的所作所为，肖发现其实很多事都有据可循。
就像他能看出迈尔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兴趣一样，他也看出了迈尔斯对尤金的接近并不仅仅是简单的调笑。他之所以在最开始会对这个人产生强烈的敌意，不外乎迈尔斯看着尤金的眼神和对着其他人时并不一样。
肖一直仔细地看着尤金，所以能够清楚地捕捉到对方脸上任何软弱或者动摇的神情。然而不论是离开绿星时还是跃迁后，在他想要向尤金伸出手的时候，都是迈尔斯先一步地插了手。
肖不觉得这样的动作是在针对他，那么就只能有一个解释。
……坐在木箱上的两个人都不说话。肖是因为没有预料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意外转折，迈尔斯则是因为没想到时隔了这么久，他竟然还会被人看破了那点早就埋藏起来的心思。
到底是年纪大一些，迈尔斯没让这种尴尬的情况继续下去。他将脑袋向后仰过去，认命般地笑了笑：“安心吧，我又不和你抢。”
肖没有说话。他看得出迈尔斯没有撒谎，却没有办法马上因此卸下威胁感。
他陪在尤金身边的时间，毕竟还是太短了。
大概是想表达出自己的诚恳，迈尔斯用力地拍上了肖的背，再次重申了自己的立场：“说真的，我真没有那个意思。”
肖依旧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才又开口：“所以你没有告诉过他。”
尤金在迈尔斯面前的样子太过自然，像是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也得有机会啊。”迈尔斯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有你了，之前的话……”
“他不是一直有喜欢的人吗。”
在迈尔斯说完这句话之后，肖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极其不想面对的预感。
对方却把肖的沉默当成了想要继续探知的信号，将接下来的句子出了口。
“他没跟你说过吗？那个人也算是和我跟尤金一起长大的，我们都叫他6号。”

第三十一章
……6号。
又是这个人,肖想。
他想知道的明明只有尤金的过去，为什么偏偏要在这里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生化人放在身前的双手已经用力地绞在了一起，迈尔斯却依旧没有停下。对后者来说,这些事情他难得和人提起,真正说出来,反而有种奇特的，甚至带着怀念的快意。然而对于肖来说，这仅仅是将那些他并不想知道的信息，强行地灌入到了耳朵里去。
“6号是高戈的养子，也是尤金的pair。”
迈尔斯这么说。
他告诉肖，在一般的星盗舰船上，没有战斗力的奴隶没法分到钱财或者食物，很多时候只能靠成为船/妓活下去。尤金来的时候太小，还什么都做不到,却也没有明明是奴隶，还被平白养着的道理。
好在裂流号上有名为Pair的制度，能让船员选定一个身份不论的对象,来分享自己的食物,舱位，赏金。
高戈让尤金成为了6号的pair。那个时候6号十六岁。
说到这里的时候,迈尔斯讶异地发现,自一动不动，形似麻木的肖身上,传来了某种让他不会错认的杀意。
生化人的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他动他了吗？”
肖所想象的，是尤金在彼时彼刻无比脆弱的处境——他才十二岁，他那么小。如果那个名为6号的人要对他做些什么，他要向谁求助才好？
迈尔斯连忙举起了一只手：“6号什么都没做。他……把尤金真的保护得很好。”
那安静而强烈的杀意这才渐渐地消弭下去。
“尤金十五岁的时候就成了战斗员,但是他战斗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有点过于不要命了。”
“如果不是6号用命去帮他挡着，我觉得尤金早就已经死了。”
“你说我要怎么和这么一个人比？”迈尔斯这么说着，脸上竟然还带着笑：“比不过的。”
……
比不过的。
肖坐在自己的舱位里，沉默地面对着面前斑驳的金属墙壁。
在和迈尔斯对话之前，他原本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在6号的事情上多做纠缠——毕竟那是一个死人。一个无法和他争抢的死人，一个不会再对他产生威胁的死人。就算尤金曾经对这个人抱有再炙热的情意，一具尸体也不能从墓冢里爬出来，再次拥抱他想要占有的人。如果他展现出嫉妒，反而可能会招致被抛弃的现实。
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在他完全无法触碰的时间里，这个人竟然已经在尤金的生命里存在了十数年，将他想要为尤金做的事情，全部做了一遍。
到了最后，这个人更像是用自己的性命，在尤金的身上打下了难以褪去的签记。
——尤金藏在口袋里的照片。挂在脖子上的军牌。时至今日依旧带在身边的骨灰盒。
和存储在那台电脑里，数年如一日的，没有回信的对话。
比不过的。
迈尔斯告诉他，十三年前，尤金因为想要参加角斗，而带着6号回去了他发誓不再踏足的绿星。看来迪特里希确实没有骗他，早在他之前，尤金就能为别的人赌上性命。
肖缓慢而无声的深深呼吸了一次，将手伸向了身边被他小心带回的蔷薇。
这朵蔷薇还和数十分钟前一样，娇弱，美丽，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他却发现自己离不久之前所体会到的，那种巨大的幸福，隔了一层切实的隔阂。
因为他开始害怕自己所收获的，能够成为他整个世界的温柔，只是尤金给剩下的东西。
但就算是这样，这也是他拥有的全部了。
……肖将手中的花朵举向自己的鼻端，轻轻地嗅了嗅。然而仅仅因为这样的动作，一枚最外围的花瓣便微微蜷曲着，打着细小的旋，坠落到了他的身前。
脱离了茎秆的花瓣在迅速地变暗，在数秒钟后，变得和任何廉价的野蔷薇花瓣并无二致。
生化人看着这枚突然凋落的花瓣，用右手轻轻地将它拈起来，靠近了自己的唇边。
修长的白色手指没入了齿间，将那枚花瓣放在了舌上。
他缓慢地将它吞咽了下去。
……
不远处的一间舱位内，尤金放在一边的新终端在蓦然间震动了起来。
正在出神的尤金背脊一震，下意识地向着那个方向伸出手去，中指的指尖却传来了一阵尖利的刺痛，是被他放在枕边的玫瑰刺破了手指。
把冒出血珠的中指放在嘴里吮了吮，尤金终于转过头去，换了一只手去拿终端。
那只新终端的侧旁多了一根指节长，直径约有一厘米粗细的银色金属圆棒。现在那根圆棒顶端上的白色指示灯亮了起来，在被他调暗了的空间里一明一灭。
尤金的眼神回暖了一些。
……在离开科尔诺瓦的时候，他给约书亚留下了一个礼物。那个小小的盒子里，放着一枚一摸一样的小型设备。
这是联盟里最奢侈，也被管控得最严密的科技之一——通讯哨。
通讯哨只能成对售卖，每一对的价格都抵得上两三辆顶级的陆行车。这是因为通讯哨是现有的科技水平内，最安全，也最强大的通讯手段。
绝对无法外力破解拦截的点对点加密，位置不论，自动搜寻连接通讯网络的能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透露使用设备或者网络的任何信息。
尤金是之前帮延森做事的时候偶然地得到了这么一对。在预见了自己要离开之后，他想了想，决定把其中一只交给约书亚。哪想约书亚花了快一周，才终于想明白了这玩意儿是该怎么用。
这大概会是今后他和绿星仅有的一点联系，约书亚要是知道了自己这么看重他，或许会感动得哭出来。
尤金这么想着，一边带着微笑，一边按下了接通键。
“你终于……”
“帕尔默先生，我是约书亚的长兄，我的名字叫做乔纳森&#183;罗斯柴尔德。”
尤金的句子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了。在他皱起眉毛的同时，通话另一端的人毫不停顿地继续说了下去。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贸然和您联系，但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对你我都有重要的干系。”
“不论您现在身在何处，我恳请您在第一时间内归还生命学会编号为LKRA-EXP1的财产。”
“您所知的，名为‘肖’的生化人身上，携带着一项为联盟政府所有的‘遗产’。”

第三十二章
在听到“遗产”两个字时,尤金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他低下头看了看终端，许久之后才又缓慢地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却泛出了冰冷而可怕的威压。
“但我奉劝你,现在,马上,把这只通讯哨交还给约书亚。”
……通话那端传来了数秒的沉默。在尤金准备扬手按下挂断键的时候，乔纳森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很抱歉，请容许我再次介绍我自己。”
“我的名字叫乔纳森&#183;罗斯柴尔德。”
“我是季耶夫将军手下的一名‘先驱者’，编号为FR-RK-1798。”
“您带走的生化人，身上带着我研究的‘遗产’样品之一。”
“帕尔默先生，您既然曾经是守门人的一员，理应明白‘遗产’的意义和重要性。”
“现在，我恳请您考虑我告知的内容，在第一时间将这位生化人送还。”
尤金将这一字一句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却无法将他们组合成有意义的信息。乔纳森告诉他的一切都如此怪异，突然，毫无逻辑,却让他没办法当作一个玩笑来对待。
不祥的预感和过去的恶劣回忆糅杂在一起,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之上，挤压着他呼吸的空间。
他在快速的思考着。
昏暗的舱位里,尤金眯了眯眼睛。
“罗斯柴尔德先生,我有一点不太明白，希望你能够为我解答。”
“请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现在应该是由生命学会和军方来联系我，而不是你以偷窃约书亚通讯哨的方式来给我通知。”
尤金可以感受到通话另一端的人怪异地沉默了下来。这让他更有底气说出来接下来的话。
“所以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在听到这一句时，人在科尔诺瓦的乔纳森只觉得汗水自鬓边迅速地滑落了。
他正站在罗斯柴尔德邸的阁楼,以做贼一般地姿势捧着终端对话。帕尔默的质问戳破了他那单薄的，伪装出的声势，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帕尔默和他一样是军方的特殊部队出身，他甚至不能夸大“遗产”的名头和威胁用来唬人。然而如若真的说出实话，他能够用来打的底牌便一张不剩了。
“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我将理解为你无法解释。那么，再见。”
乔纳森从帕尔默的语气里听出了对方并不是在开玩笑。这让他豁出去一般地喊了停，然后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在没有被先驱者批准的情况下，在那个生化人身上装了一枚‘遗产’的芯片。”
——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乔纳森怪异地有些想哭。
毕竟他从来没有想到，这明明算不上冒险的冒险，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的场面。
帕尔默听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罗斯柴尔德先生，我们守门人可是负责遗产的守备和回收的。我不太相信你能轻轻松松的绕过禁制，然后把严加管控的遗产放到了向民间售卖的生化人身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洗耳恭听。”
面对这样的质问，乔纳森不是很确定他是更想掐死帕尔默，还是掐死自己。他只能尽量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试图说服帕尔默信任自己。
“那位生化人身上的‘遗产’保密系数只有四级，属于可以让特级的先驱者研究员自行进行研究的层级。”
理论上说这个级别的样本依旧不能被带出实验室，但罗斯柴尔德家作为学会最大的金主，让乔纳森在先驱者的研究员中得到了一些微薄的特权。
“在那位生化人出厂之前，我就把遗产装载到了他身上。被您带走的那体生化人，原本是我订购下来，准备发送给自己的。”
“然而因为您的兄弟迪特里希在最后关头突然修改了订单的要求，学会调整了存货的发送次序，将原本发给我的机体转送到了他那里。”
“在阿尔宁先生提出销毁申请后，学会本应在期限过后自动将这位生化人回收……但由于您非常有创意和胆识的行为，这个计划现在出现了一些差池。”
乔纳森深深地呼吸一次，遏制住了自己逐渐变得尖酸的语气：“我并不想藉由官方的手段来达到回收的目的。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不太好，不是吗？我并不想被季耶夫将军处罚，我想您也不希望背负上背叛联盟的重罪。”
帕尔默沉默了几秒，转而问：“……你放了怎样的遗产到肖身上？”
这明明不是重点。对方平静的语气让乔纳森的焦虑感愈发强烈了一些，也让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这和我们现在要探讨的话题并没有关系吧？我更想知道您会在什么时候返回科尔诺瓦，我们可以探讨一下交接的具体手段和方法……”
通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我说过要把肖交给你了吗？”
冷汗从乔纳森的背脊瞬间滑落：“这不好笑，帕尔默先生。你应该知道遗产代表着什么……”
“这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四级的遗产意味着什么。”打断他的声音十分果断，没有留下任何回旋余地。
——四级的遗产极为稀少。不是因为它们危险，而是因为它们是遗产中少见的安全。那意味着这个遗产不仅“能被现有科技复刻”，并且“在可视的未来，不会对联盟造成任何危害”。
尤金帕尔默的声音继续着：“一边是除了历史意义之外并无价值的遗产，一边是罗斯柴尔德家可能的下一任家主，我相信季耶夫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至于你，我建议你通报在实验中无意损毁了样品，这听起来比私自带出样品后被窃要好得多。”
“帕尔默，你根本不知道，那枚芯片它……”
它应该是被错标了。
它不仅仅是学会所想的，只是一枚能够产生“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芯片。
它能做的，或许比我猜测得还多的多。
……然而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够出口。约书亚怒气冲冲的身影出现在了乔纳森的面前，在一个利落的右勾拳之后，乔纳森和他手中的终端同时飞了出去。
“尤金？？是你吗尤金？？”
没有去看躺在地上呼痛的乔纳森，约书亚跑到还在通话中的终端面前，快速地蹲下拾起了。他的眼睛早已经红了，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终端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就是尤金满是怒气的声音：“你究竟是什么品种的白痴？？*”
红松鼠号上，尤金恨不得把自己在和乔纳森对话时累积起来的全部压力和怒火都扔在约书亚的脸上。
“你不知道通讯哨是什么你不能去问吗？？我是疯了吗要把这么一件东西留给你？？你不会用的话起码把它收好吧？!”
约书亚听到了尤金少见的怒吼，眼泪啜在眼眶里，却不是因为委屈。
——能再次听到尤金的声音，实在太好了。
“我还以为再也联系不到你了。”
这句话传到了尤金的耳边，轻易地拍散了他的怒火。
也让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那天晚上，尤金是在辗转了很久之后才终于睡了过去。
通讯哨是回到了约书亚的手上，但是尤金无法将和乔纳森对话的全貌转述给他，只能解释说乔纳森是好奇生化人的下落，想代表学会提醒自己不要继续知法犯/法。在隐去了有关“遗产”的部分之后，这样的说明让尤金自己都觉得尴尬，约书亚却毫无芥蒂地全盘接受了下来。他似乎对于自己兄长这种多管闲事的性格颇为不齿，甚至说出了类似于“你能跑多远跑多远，等我有空了我会去找你”这样的话。
在反复嘱咐约书亚保存好通讯哨之后，尤金也收了线。
在入睡前的那几个小时里，他反复思索着和乔纳森的对话。他此前完全没有想到过，那个约书亚口中阴沉寡言的长兄，竟然会是“先驱者”的一员。
三将手下的特殊部队都是以“遗产”为中心构建的，各自的职能和侧重却完全不同。司松将军手下的“准星”负责对遗产的信息进行收集和管控，成员多以谍报见长。尤金曾经加入过的“守门人”则负责守备和回收遗产，单兵作战能力最强，却也因为要接触刚发现的和失了控的遗产，承担了最高的亡殁率。
至于“先驱者”，则是一个显得有些特别的存在。
“先驱者”负责研究和开发遗产。这种特殊的特性，导致了“先驱者”有百分之七十的在籍者都是挂名在生命学会之下的研究员。另外的百分之三十，则是单兵战力普通，却异常忠心的死士。
尤金非常想要回避这群人。
因为守门人大部分的死伤，都是由脱离了“先驱者”掌控的遗产实验导致的。
自六年前退役之后，他一点都不想接触任何有关遗产的东西。然而随着他做出加入角斗的决定，之后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却好像在把他往某个无法回避的漩涡里扯。
他想起了肖。
肖是个温柔的，无害的，没有对任何人类展现过恶意的生化人。
他无法在这个人身上，找出任何有关“遗产”的痕迹。
要是他身上真有一个保密系数为四级的遗产……那会是什么呢？
尤金胡乱地想着，如果是联盟现在可能达到的技术的话，或许是什么待机时间特别长的电池吧。
他被这个想象逗笑了，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又无声地让嘴角回落下来。
他人生中最深刻的那道伤口便起因于遗产。每次提起这个词，他依然会下意识地感到畏惧。
他不害怕肖，却害怕肖和当年的他一样，因为这两个字，而被卷入某种无法回避，无法抗衡的不幸中去。
他……就算无法拥有肖，却依旧会想让肖平顺地活下去。
毕竟肖是一个，能够感受到幸福的生化人。
肖是特别的。
……
待到松鼠号的白天来临时，尤金在隐隐的头痛中转醒了。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手边的终端，随便地划了划，看到了一条关于角斗的新闻。
本应在今天打16进8小组赛的贝诺阿退赛了。
有种难言的不安泛了上来，尤金强压下这种感觉，抬起手按了按额角，换了一件衣服，准备去往主舱。
在那里，迈尔斯正面色凝重地抱臂站着，像是在等他。
“怎么了？”不好的预感让尤金皱起了眉。
“你被通缉了。”迈尔斯的脸上没有半点平日的散漫。“全联盟联网的那种。”

第三十三章
尤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在昨天和乔纳森对话之后,尤金想过对方会闹大的可能，却没真的把这个可能性放在心上。毕竟只是一个四级的遗产而已，乔纳森如果不是愚蠢到了极点,就应该理解他没有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的必要。
沉默了两秒之后,尤金看向了迈尔斯：“什么罪名？”
迈尔斯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划,将主舱内的投影屏幕移了过来。宽阔的屏幕上显示着最近更新的通缉名录，他的资料已经被调了出来。在照片之下，所标注的罪名是违反宪/法第四条，非法侵占联盟财产罪。
侵吞“遗产”理应是叛/国罪，这只是原先被约书亚压下去的罪名重新上了通缉而已。
看来乔纳森并没有真的向学会和军方坦白，应该只是透过“先驱者”的途径施了压，要限制他逃走的空间。
在上了联网通/缉之后，他的个人特征会被联盟内无法计数的监视器实时监控。如果被监视系统察觉，他的所作所为会被轻易的记录,就算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捕，行动自由也会大大受限。
尤金知道“先驱者”能够以军方的名义连接联盟的监视系统，甚至还能够操控某些监视设备。罗斯柴尔德家毕竟有钱,尤金怀疑乔纳森是想在确定自己和肖的位置后,雇佣私人的武力将肖强行回收。
这个逻辑并没有错，出问题的时机却糟透了。
尤金对着迈尔斯的方向扭过头：“红松鼠号能够合法通过中枢关卡的时间还剩多久？”
迈尔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五天。”
尤金极少见地骂了一声脏话。
乔纳森挑了一个他的身份最不能出问题的时间,发了这条通/缉。
——中枢的关卡,是由“网”来管控着的。
作为一个有形的，遮罩了中枢全境的防御系统,“网”会检视每一条来往中枢的星舰和其上的旅客，阻拦下任何有记录的犯罪者。身为遗产的“网”的智能和守备能力之高，只要有着被通缉人的体貌数据，可以轻易地看穿罪犯的假扮和乔装。考虑到这一点,被派来中枢内的迈尔斯和红松鼠号上的舰员虽然本身是星盗，在官方身份上却依旧是没有案底的良民。面对着“网”的管控，当年的高戈是花了重金，才拿到了红松鼠号一年两次来往中枢内外的资格。
如果尤金戴罪的身份被发现，试图让犯罪者通过中枢的红松鼠号也会受到牵连。
尤金在做打算时觉得倚靠约书亚就会万无一失，甚至让延森准备了两个带着合法假身份的终端，却没有算到会有影响力更胜于将军亲卫的“先驱者”在这件事上插手。
……他似乎总是这么不走运。
这种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毫无用处的无力感，他已经体会了太多次，甚至让他有种并不意外的感觉。
尤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思考了起来。在数分钟之后，他向迈尔斯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到了离中枢关卡最近的星球，你把我和肖放下吧。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迈尔斯笑了，毫无笑意，带着戏谑：“自己想办法？我下一次能接你回舰上又要是什么时候？六十年后吗？”
尤金皱了皱眉：“迈尔斯……”
“每次出了什么事，你的第一反应总是自己扛。为什么找人帮忙从来都不在你的选项之内？”迈尔斯看着尤金，一双笑眼里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锐利：“又或者是你打心眼里觉得我会抛下你，所以你要先一步替我说出来？”
尤金的背脊一僵，低下了头。
那个僵硬的表情落在迈尔斯眼里，像是在他心脏上掐了一下。对尤金的怒意在这个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迈尔斯甚至觉得自己病得不轻，所以才会从尤金这副成年男人的体格里，看见十几年前的残影。
“很多人都在等你回去。”迈尔斯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试着想想办法。”
尤金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声抱歉。
迈尔斯走到了尤金的面前，离后者只有一臂的距离。他原本可以像平时一样，轻易地把人拉过来再给出一个拥抱，然而当他看到尤金黯淡下来的眼睛和愈发瘦削的侧脸时，他觉得自己的状况有些危险。
所以他仅仅是将双手插/进了裤袋里，像是不经意地吐出了一句抱怨。
“你要是不带那个生化人上船，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事了。”
“……不是那样的。”尤金的声音带着些疲倦，却没有什么犹豫。“如果不是他的话，我可能没有勇气离开绿星。”
“能给他自由，可能是我过去十三年里，做的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尤金抬起头，对着迈尔斯露出了一个带着些勉强的微笑。
“要是为了我自己，我根本不敢回去。”
迈尔斯看着尤金的脸，良久之后才接了一句“是吗”。
“那我，”红发的男人斟酌着自己的句子，消除了语气里任何可能的苦涩。“……很感谢他能带你回来。”
……
尤金一直觉得迈尔斯是个非常神奇的人。虽然他总是看起来吊儿郎当没有所谓的样子，其实什么都会，也什么都做得很好。
战斗，交涉，斡旋，采购，驾驶
现在还多了一项易容。
迈尔斯的手法并不像尤金那样，靠着随意地贴一枚胡子了事。他自这回采买的货物里翻出了一瓶奇怪的乳白色半胶质，然后沿着尤金脸部的肌理轮廓，仔细地涂抹了起来。这样的动作仿佛是把尤金的脸当成了陶土的胚，要在上面重新堆塑出新的形状。
尤金闭着眼睛，任迈尔斯在脸上动作。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有些隐隐的紧绷感，但并不会觉得特别不自然。
他所坐的位置上正对着主舱的窗户，能够一眼看清上面反射出的自己的容貌。明明是一样的身量和服装，他的面孔却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旁人。反光中的人带着些凶相，颧骨突出，眉骨平直，眼袋也很明显，自然下垂的嘴角平添了一份凄苦。
就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尤金忍不住要赞叹迈尔斯的手艺，对方紧皱的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
“也就是之前学来糊弄人的把戏而已。”
尤金和他一齐沉默了。事到如今，两个人谁都没觉得能够凭借这样的手段将“网”骗过去。
但是就算不成功，也总还想着抱着侥幸试一试。
尤金的新面孔在扫描之后被发给了延森，需要对方自后台将尤金新身份上的信息改换了。只不过这么一来一回的结果，看起来依旧不怎么乐观。
所以就算是说了“试着想想办法”的迈尔斯本人，在第二次跃迁前的48小时里，和尤金讨论的最多的，依旧是被“网”发现之后的脱逃计划。
“你确定不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又一轮交谈过后，迈尔斯这么说着，收好了两人之前写画的书写板。
“说什么傻话。那个时候你应该想的是怎么演戏，好彻底地把红松鼠号摘出去。”尤金的声音因为睡得太少，稍微带了一些鼻音。
这一回迈尔斯没有反驳，而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尤金则后仰着倒向了座位里，闭着眼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有一双体温略低的双手从后伸了过来，轻轻地贴向了尤金的头顶。修长的手指陷入发间，用令人想要发出叹息的力道缓慢地按压着。
“你不用做这种事情……”尤金这么说着，想要挥开的手却没能用上足够的力道。
“但是除了这些，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生化人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沉静，让尤金忽然不想睁开眼睛。
过了很久之后，尤金听到肖问他：“你后悔了吗？”
“没有。”他的回答毫无波澜，像是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一次都没有过。”
“……就算是我让你陷入这种状况的？”
“肖，我会带你走。”尤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承诺过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就算你没有要求过。”
透过那张虚假的面皮，肖竟然觉得自己能够轻易看到尤金此时真正的表情。他望着尤金的脸，露出了一个温驯的微笑。
然而他的想法却和他此时的表情脱了节。
原先他并不是很能理解，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才会为他做到了这个地步。后来想想，也许尤金是把他的过去带入了自己，所以“抛下别人不管”这件事对于尤金来说，是一个分外艰难的选择。
——但如果为了这种原因，你连命能够给我，为什么不干脆把你的心也给我呢？
——我明明会把它收好的。
这种突然的念头让肖自己都觉得惊讶。在本应感激涕零的状态下作此想法，简直像恩仇不分的布鲁图斯一般。唯一的不同之处，仅仅在于他想要的并不是尤金的性命。
但是他已经不觉得能够更正自己这样的想法，所以只能把这样的部分藏得更深一些罢了。
……
在又一次跃迁之后，红松鼠号逐渐逼近了中枢众多的关卡之一。没过多久，船上的众人便看到了视平线上左右铺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巨大黑色悬浮平台。
众多星舰尾随着红松鼠号，自它身后一一跃迁而来。这些舰船有序地根据关卡给出的信号，向着平台上编号不同的检视点驶去。
尤金和迈尔斯的表情都格外严肃。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现在所面对着却看不到的，是一面无比巨大的，理应笼罩着他们所有视界的“网”。
这张“网”藏匿在平台之后，正在静静地窥视着他们。
处在红松鼠号之前的舰船已经逐渐的靠近了检视点。金色的，像是神经脉络一般的光点自虚空中显现出来，细幼而隐约的末端贴向舰船的一侧，再慢慢地消失。
这种景象本来应让旁观者啧啧称奇，然而往来的旅客似乎太过于熟悉这样的情形，甚至都没有了发问的心情——就算是一件“遗产”，在如此理所当然地存续了数百年之后，已经不会有人对它运行的机制产生怀疑。
尤金抱臂站着，思绪已经被眼前的危机全部占据了，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生化人，在此时露出了非常怪异的表情。
——回来了。
——祂回来了。
——在这里。
——祂在这里。
——不在原处。
——祂在这里。
那种怪异的直觉在又一次疯狂地涌入了肖的脑海。然而他所感受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念头”，而是无数个细小的，仿佛喃喃一般的孩童声音。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了巨大的，柔和的声浪。
而在此时，肖右眼的虹膜之下，一个个晶格缓慢地展现出来，连接处的地方却像是被镀上了流动着的金色。
声浪还在继续着，肖闭上了眼睛，蹙起了眉。
……安静下来。
随着他这样想着，声浪在停顿了一瞬之后逐渐地退去，留下了乖顺的沉默。
前一辆舰船得到了通行的许可，依靠着跃迁驶向了中枢之外。
在苍茫的黑暗中，红松鼠号缓缓驶向了预定的检视点。

第三十四章
……乔纳森不太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那枚芯片的。
因为有着家族在背后做靠山,自身也实力不差，他在“先驱者”的研究员里待遇着实不错。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轻易地选择研究安保系数最高的0级和1级遗产,但是他一直把这些选项排除在外。
几乎所有先驱者研究员的死伤都来自于对高层级遗产的研究,乔纳森自认为他的求知欲还没有强到压制求生欲的地步。
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保密层级在三到四级，已经被其他研究员探明功效的遗产。
这些遗产的功能和效用都能被现有的科技达到或代替，但是它们作用的方法却和现代人类会设计的方式不同。乔纳森最喜欢做的事情，是靠着研究这些遗产的成形方式，来了解过去那个文明可能的模样。
在这个没有波澜的研究的过程中，他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断
这些遗产似乎经过了一个演化的过程。
举例来说，许多他所触碰的底层级遗产，都遵循着同一个逻辑：完善和改进某个既定限制下的功能，例如守备,攻击，生产，福祉。
但是高一些层级的遗产则不同。这些遗产逐渐展现了过去文明想要挑战自身限制的某些努力。
最高级的遗产,则在此基础上,体现出了某种非人的“意志”。
类似于“天真的祝福”这样的遗产，在拥有着远超人类想象的能力之外,更有着自我甄选判断的意志——就算被许下同一个愿望,它实现愿望的方式也是完全随机，无迹可循的。
这样的遗产,已经是人类所不可控的“神迹”。
如果有人告诉乔纳森，过去的那个文明是在制造遗产的过程中被夷平的，乔纳森也丝毫不会感觉到意外。
这么想想，也许乔纳森会对那枚芯片感兴趣的原因,就在于它看起来过于普通了一点。
这枚芯片无法被录入和篡改，却能够被轻易的读取。所有的数据和研究都表明，这片芯片上承载着的，只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
联盟现有的人工智能早就遵循了相似的算法，但是会在一开始便设定下必须遵循的禁制，以达到被控制的目的。如此安排的结果，不仅人工智能不会去挑战自己的禁制，它们甚至会发自“内心”地接受这样的设定，并且认定为这样的意识是由它们自己产生的。
乔纳森一直觉得这样的设定在哲学层面上非常的糟糕，但是他的恶趣味却因此达到了新高。
——如果把一枚过去文明所产出的，拥有完美“自由意志”的AI芯片，放到现代“意志受限”的芯片管控之下，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乔纳森原本想在学会内部研究这个课题，却被上层少见地驳回了。乔纳森思考了一下，也能理解他们的顾虑。这个实验或许可以就此发现解放人工智能禁制的方式，但这样的科技联盟躲还来不及，别说开发了。
面对着这样的阻拦，乔纳森决定自行展开这项简单又无害的实验。至于所选择的实验体，则放在了他自行订购的恋人型号生化人身上。这是因为恋人型号不仅拥有着最先进最拟真的AI芯片，又由生命学会对外售卖，可以轻易地被他查询到预设的存货编码。
他悄悄在预定要发送给自己的那体生化人的内核中装进了这枚芯片，然后任由它被负责其后工序的工作人员接了手。之所以不在送达之后再安装，是出于几个考量：一是要在完全体的生化人内安装芯片，需要彻底剖开生化人外层的仿生组织，日后被学会回收时容易被看出端倪；二是学会对外出入的安保极其严密，内部的来往却有许多回旋的余地，低层级遗产的保管区通过暗道联通着保存生化人内核的中央大楼，让他有了操作的空间；最末则是因为他想让两枚芯片在同时开始动作，减少实验时需要观察的变量。
在学会的后台，他给这一体生化人的编号悄悄备注为LKRA-EXP1，即LegacyKeyRelaunchAttempt-Experim1.
——遗产“钥匙”重启尝试实验一。
钥匙这个名字是乔纳森自己起的。在他的预期里，他着实希望这枚芯片能覆写*管控它的另一枚芯片，就仿佛囚人打开枷锁的钥匙。
他没有想到，他的实验品真的有如握住了钥匙，并且一步步地逃离了他预先设下的计划和框架。
是到了这个地步，乔纳森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所有涉及“意志”的遗产，本应和最高的保密层级有关。
……
随着红松鼠号在检视点停稳，尤金的心脏也同时越跳越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聚集在一点上，用在军队中训练过的方式，强制性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身在舱内的他无法看到，本应在此时接触红松鼠号的金色脉络却仿佛瑟缩着，迟迟没有延伸出来。他能看到的，只有数分钟后自平台上飞来的两辆小型巡逻机甲，似乎是要来检查异状。
尤金下意识地朝着驾驶舱移动着脚步，准备在身份被探明时，和迈尔斯演出一场挟持红松鼠号的戏码。
正当巡逻机甲的身影逼近后方的舱门时，肖的后脑一痛，将右手快速地抵上了正面对着平台的舷窗。
……在那个瞬间，一阵炫目的光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由无数个三角形组成的金色的网状结构自某一点显现出来，仿佛潮水一般，逐渐向四周蔓延开来。潮水的边缘所到之处，网状的结构尽数浮现，而被潮水掠过之处则缓缓地再次变暗，沉寂于虚无之中。
曾经被肖喝退的声浪也同时回到了他的耳边。
——触碰祂。
——可以触碰祂。
——让祂通过。
——祂需要通过。
——触碰祂。
——触碰祂。
自虚空中爆发出一阵刺眼的金色的光芒，红松鼠号在瞬间被延伸出的脉络包成了一个蚕茧。包裹船身的光流如此耀眼，让舱内的一切物事的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可以致盲的白金色。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包括尤金。然而这样的异状让他心中的警铃大作，凭借着之前记下的空间位置，尤金挪着步伐来到了肖的身边。
他原本想忍着强光，用手指探查肖的情况，一只手臂却从旁伸了过来，将他的后脑压向了一个熟悉的胸膛。
“不要看。”
肖的语气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简短的词句里却带了几个非常怪异而短暂的破音，像是录坏了的录音，有着电子的跳频。
强烈的光流隔开了红松鼠号和原本想要靠近的巡逻机甲，甚至将后者逼退回了平台之上。在十数秒之后，这些金色的光流终于消散开来，驾驶舱内的舰员也同时发出了一阵又是安心又是疼痛的抽吸声——此时此刻，他们的眼睛里满是生理性的泪水，残留在视野里眩光让人一时什么都看不清。
等到视力好不容易回复一些，驾驶员首先发出响亮的通报：“收到了通过的指示！红松鼠号得到了跃迁的许可！”
迈尔斯的眼睛依旧疼的要命，只能从指缝里用一只眼睛视物，却也毫不迟疑地移往了主舱的座位：“所有人，立即就位，准备跃迁！！”
尤金因为被肖护在怀里，视力恢复得比旁人稍微快了一些，此时急忙抬起头，看向了肖的脸。
肖的眼睛似乎一直睁着，现在察觉了肖的视线，微微低下头看了看。
尤金心中一震，贴近了肖的耳边，快速地说到：“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睁开眼睛。”
肖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尤金领着肖在座位上坐下，迅速地为他装好了固定用的系带，也为自己做好了跃迁准备。
在可怕的托吸力席卷而来时，尤金的手指死死地嵌进了座椅的扶手当中去。
……这次跃迁将红松鼠号平顺地带往了中枢之外。
跃迁结束之后，迈尔斯第一个自座位上跳了下来，脸上带着巨大的，仿佛见证了奇迹的欣喜。
然而当他看向尤金的时候，他发现或许是因为还戴着易容面皮的原因，对方看起来没有任何激动或放松的表情。在怔愣了片刻之后，迈尔斯连忙地翻出了卸去易容的药水，手忙脚乱地擦在了尤金的脸上。
“小家伙……我……我真的可以带你回去了……”
在尤金那张标志而英俊的脸孔再次出现在掌心之下时，迈尔斯的声音竟然忍不住有些哽咽。他一边笑着，一边在尤金的发顶用力地揉了揉。
尤金看着他，也露出了一个微笑。只是因为眉头依旧蹙着，这个微笑看起来实在有些勉强。
回想起上一次跃迁时尤金的不适，迈尔斯很自然地将此理解为跃迁的后遗症。正在他准备将手伸向尤金的前额时，尤金伸手拦住了他。
“抱歉，我刚想起来有些事情需要和肖单独谈谈。”
这么说着，尤金起身来到了肖的身边，解开了对方的束缚。依旧闭着眼睛的生化人跟着尤金，去往了客舱的方向。
迈尔斯望着两个人离开的身影，有些尴尬地收回了笑容。
……
在领着肖进入自己的舱位之后，尤金反手按下了隐私按钮，隔绝了外界任何可能的视线。
他按着肖的肩，让对方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下了。然后他弯下腰，用近乎沉重的声音开了口：“睁开眼睛让我看一下。”
肖听话地照做了。
睁开的眼睛里，原本仅仅弥散在右眼的金色光晕已经占据了两只眼睛，虹膜下的晶格有一半连灰蓝的底色都不复存在，而是变成了璀璨的白金色。
尤金可以安慰自己，这也许是通过“网”的后遗症，肖只是受了一些电磁的影响——然而不论他作何解释，不安的情绪始终挥散不去，沉沉地压缩着他呼吸的空间。
——他携带着一项为联盟政府所有的“遗产”。
耳边响起了乔纳森之前的话语，尤金保持着蹙着眉的表情，闭了闭眼睛。
在无声地深呼吸了一次之后，他睁开眼睛，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肖，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以审视着一件器物的眼神看着肖。
抬起头望着他的生化人眼睛明明无法聚焦，尤金却确信对方正仔细地看着自己，因为肖在察觉到自己的眼神时候，流露出了一瞬间的惶恐。
但肖依旧对他笑了。
那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温柔的微笑。
然后尤金听到肖用古怪的，带着电子跳频的声音轻声道：“尤金，我不知道。”
“但是别赶我走。”
“……请你别赶我走。”
肖对他伸出了手，却在将要触碰到他时停在了半空中，似乎是想起了之前对他许下的，未经允许时不会触碰的誓言。
在那双他凝望着的眼睛里，金色的晶格在一个接着一个努力地消隐下去。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小块六边形的亮斑落在了右眼角的位置，像是一颗将落未落的泪滴。
看着那颗幻觉般的眼泪，以及颤抖着上扬的嘴角，一种突如其来的钝痛砸进了尤金的胸口，再徐徐地辐射到了全身。
在胸膛起伏了数次之后，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微微分开的手指带了些颤抖，指尖找到了生化人指间的缝隙，再向前缓缓地用了力。
他以十指相扣的姿势，握住了肖的右手。
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被握住的右手颤抖了两三秒，才又缓缓地合拢了。
“尤，金……”
在生化人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并不能判断，那是一声哽咽，还是一声恰好的破音。
尤金咬了咬牙，伸出右手，正如肖之前保护他一般，将肖的后脑揽入了自己的胸膛里。
他感受到肖的左手无声地攀上了他的后背，修长的手指拽住了他的衣料，再一点点地握成拳攥紧了。

第三十五章
——从很早之前尤金便发觉,面对着这个忽然出现的生化人，他似乎总是缺乏拒绝和抵抗的能力。
初见的雨幕里，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将毛巾罩在了对方的头顶,为自己的迟来道了歉。
生化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尤金还以为对方是生了气。他帮着对方擦拭着湿透了的长发，一颗水珠从对方的鼻尖坠了下来，尤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然后就看到面前的薄唇动了动。
“没关系，只要你来接我就够了。我可以一直等的。”
这是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么说完，生化人自己将毛巾接了过去，将额前的头发拢往了脑后，露出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
尤金于是看到了肖对他露出的微笑。大概是因为冷，生化人的嘴唇有点颤抖,眼神却很温柔。
这让他的心脏微微地收紧了一些。
那时他已经很久都没感受过胸腔里这颗脏器的存在了。所以他想，这大概是因为肖太过温驯，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不忍的感觉。
也不怪他会这么想。看着肖,尤金总会想起本性纯善的弃犬来——从来没有遇到什么好事,却依然没有什么埋怨。就算平白地承受了糟糕的对待，只要事后给上很少的一点补偿,便会将不好的回忆轻巧地放下。
因此一开始的确是同情,恻隐，加上一些自我补偿和自我满足,让尤金把自己当作了对方客观事实上的饲主。
给对方食物。床铺。衣服。陪伴的时间。可以出门看看更多世界的机会。这些东西他做起来原本都是顺手，却在他一次次看到肖的微笑的时候，渐渐地走了偏。
——肖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要给他再多一些。
他忽视了这两句话中欠缺了必要的逻辑，把肖想要的东西一样样的放在了对方的手上。就算有时隐隐地觉得自己做得有些太多,他也总是能轻易地说服自己，肖毕竟是个没有未来的生化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好人做到底。
直到有一天，当肖从旁握住他的手，而他没有拒绝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自己愿意给肖的东西，早就超过了道义的上限。
然而他依旧伸出了手臂，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唇，近乎予取予求地回应了生化人升了级的请求。他想着他做的一切都是以肖要离开做前提，没有任何的深意，自然也不需要细想。
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他为了自己的放任付出的代价。
一次次的牵手，拥抱，亲昵的对话。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睡醒时留在额头上的亲吻。早餐桌上两个倒满牛奶的杯子。回家时抬头可以看到的灯火。有人在他开门的时候拥抱他，告诉他他很想他。
在这段最虚假的关系里，肖却真切地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毕竟在过去漫长而孤独的时间里，没有人这么纯粹地需要过他。仿佛把他当成了整个世界，也给了他幻想了很久的，关于幸福的幻觉。
然后在最后的最后
“我永远都无法爱上你。”
……
迈尔斯在路过通往客舱的门口时，透过透明的视窗，看见了尤金站在门的背后。对方倚着走廊的墙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茫然。
是那种看上去显得脆弱的茫然。
迈尔斯皱了皱眉，停下脚步，按下了开门键。
“出什么事了？”
尤金抬起头的动作有些缓慢。
他看向迈尔斯，一边说了句“没什么”，一边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金属的烟盒来。只是拿出来之后才发现不对，他看看上手的东西，觉得直接放回去也很奇怪。
末了只能取出了一根烟，不点燃，捏在手里。
然后他对着迈尔斯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抱歉，之前还没好好跟你道谢……”
那个表情让迈尔斯很是看不下去。他举起手，制止了尤金接下来的道歉。
“不用跟我说这些。”迈尔斯看向肖的舱位，仿佛一早知道尤金失态的由来：“还有两天就要和主舰会合了，对于他，你想怎么办？”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还是和以前一样。”
迈尔斯露出了一个并不赞同的表情。在他能够发言之前，尤金苦笑了一下，止住了他没有开始的话头：“更多的，就别说了吧。”
这么说着，尤金把指间没有燃着的烟送往了嘴边。
迈尔斯把烟劈手拿了下来，收进了自己的掌心。他用另一只手伸进上衣的口袋，向尤金扔过去一个塑料包装的小包。
尤金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去了，发现那是一包还未开封的软糖。
“回去之前，尽量把自己的情绪整理好吧。你要做的决定，之后不要后悔就好。”迈尔斯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了主舱之内。
尤金还站在原处，维持着用双手捧着软糖的动作。半晌之后他低下头，隔着包装，用拇指捏了捏里面小熊的脸蛋。
茶色的小熊被挤得变了形再回弹，两只圆点状的眼睛回看着他，是最无辜的样子。
尤金想笑一笑，却在真笑起来的时候觉得有些心酸。
——不论你身上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赶你走。
在将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几乎就要这样承诺。在他的身前，是他熟悉肖的感触和体温，生化人的鼻息透过衣物落在他的心口，紧紧相扣的双手有种抵死的温柔。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想要伸手留下。
然而这样的情景如此熟悉，只要稍微仔细思考，就能预言接下来的戏码——来回往复的心软，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破灭后的自嘲和尴尬。
在他无法回避的现实里，肖的期望和他的期望，早就出现了无法弥合的偏差。
他渴望肖，渴望对方用爱情和欲/望填补他巨大的空洞和孤独。而在无法产生这样情感的前提下，肖似乎想要用没有底线的温柔来弥补他，让他留下。
然而不够就是不够——过往的错误提醒着他，就算是他多么想要妥协，到最后他总是会陷入无法回避的不满足。
他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这样无可救药的贪婪，所以在七年之前，他才会拿起6号留下的匕首，准确地划开了自己的静脉。在被救回来之后，他想他或许注定要和这样可鄙的自己苟活下去。
有了前车之鉴，面对必定落空的期望，他选择了放下一切往前走。于此同时，肖则选择退回了关系开始时，仿佛一切都没有开始的原点。这种南辕北辙的需求和立场，让他们曾经短暂同频的时间显得如此之远。
所以在那个和肖拥抱的最后，他依旧没有开口。
他不想做出必定会被打破的誓言。
——早在来到红松鼠号之前，他就托延森向迈尔斯和船长传了话。他想要借用裂流号的帮助，将肖送去邻国撒格朗的边境。至于他自己，则会留在舰上，当一个没有过去，不被束缚的星盗。
这样的决定，在此时依旧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最优解。
就算他想要自遗产的阴影下保护肖，在不知道肖遗产本质的前提下，反而是把他送到一个没有冲突，不受瞩目的边境小镇上，对肖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撒格朗因为地缘原因，身体改造不仅普及并且程度很高，对于人工智能的管控也相对联盟宽松许多。这样的环境里，肖不仅不会受到白眼，甚至在非人的身份曝光后，也能很自由的活下去。
他还不知道应该在一个怎样的时机，把自己的计划和盘向肖托出。他不想想象那时肖会露出的表情，也还没学会推拒这最后一些变了味的温情。
——“这个给你。”
脑海里浮现的，是占据了他视野中心的花朵，和那朵花背后对他笑着的人。
尤金甩了甩头，吸了吸鼻子，撕开了软糖的包装。棕色的小熊被放在齿间，咀嚼一下，是朗姆酒和可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确实比抽烟要好……”他低声喃喃道。
想着要再去拿一颗，却有人在他的身前站住了。在尤金抬头之前，对方的声音却柔和地进入了耳朵里。
“在吃什么？”
这样的问句已经没有了怪异的声调，听起来和往常无异。
尤金抬头看着肖。对方的表情比这其这几天他见过的样子要轻松了一些，虽然并不明显。想着也许是自己之前的安抚起了作用，尤金不知道自己是该自责还是庆幸。
“迈尔斯给的软糖。”尤金倒出来一些放在手里，递到了肖的面前。“要尝尝吗？”
肖点了点头。
然后尤金看着肖弯下腰，浅金色的长发落在了自己手的两边。生化人垂下眼睛，就着他的手，用嘴唇拿走了糖果。动作的同时，柔软的舌头触及了他的掌心，留下了些许湿润温热的感触。
尤金的背脊一紧，表情旋即变得有些无奈：“……你是狗吗？”
肖站直了，眼神无辜又温和，的确很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下错误的大型犬。
尤金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好吃吗？”
肖的喉结上下一下，完成了吞咽的动作，然后一边说了一声“嗯”，一边露出了一个很开心的微笑。
“那就好。”尤金这么说着，让自己记住了肖此时的表情。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和肖的关系都似乎总是被放在了一个期限之下——到肖被销毁为止，到带肖离开绿星为止，到把肖送走为止。
他既期待，却也惧怕着那终局的到来。
……
肖站在尤金面前，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在闭合了的齿列背后，体味着残留在舌尖的味道。
那颗糖果没有经过咀嚼，便被他囫囵地咽了下去。
这样他才能够不被那糖精影响，专心地回味尤金的味道——掌心纹理的质感，和那片皮肤上极其浅淡的，汗水的咸味。
……
四十小时后，红松鼠号正式抵达了裂流号所在的位置。

第三十六章
红松鼠号的速度在徐徐减缓。尤金将他从绿星带来的行囊背在背上,站在了主舱正对着出口的地方。
肖站在他的侧后方，发现尤金一直都保持着微微低着头的状态，仿佛是不敢去看舷窗外的景象。
“上舰之后,我大概要去见很多人。如果有没办法顾及你的地方,你不要介意。”尤金这么说着,转向了在出口为停靠做准备的迈尔斯。“还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他。”
红发的男人举起一只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肖看着尤金衣领下略微突起的颈骨，很想将这个人从后抱着，轻轻地吻上那个地方。
他能够体会到尤金身上无言的紧张——在此之前，他很难想象尤金也会有这样的情绪。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尤金依旧惯性般地顾及着他的情绪。
这种不自知的温柔，对他来说像是吸引飞蛾的火。他贪恋着这样的对待，只是想想自己或许只是一个被接手之后难以放开的负担，这样的温情就变得有些令人难以忍受了。
——好想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自己一个人的东西。
在他身前，尤金抓着背包背带的手攥得死紧，迈尔斯将舱门的设定修改之后转过身来看他,不由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马上就要到了。抬起头来看看外面吧。”
在红松鼠号之外,一艘堡垒般的巨舰对着这艘补给舰卸去了伪装用的迷彩，渐渐自虚空中显现了出来。它黑色的舰身泛着静谧的光泽,前部匕首形的舰体刺向了无边的黑暗,其后的载人部则是锋锐流畅的梭形，指示用的灯光和亮起的舷窗点缀其上,仿佛繁星一般。这是一艘货真价实的庞然大物，自舰底至最高处足有数十层楼高，让人不由得为之屏息。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一艘极少现身,像是传说一般存在的舰船。对于船上的数千人来说，这是他们在这空茫宇宙之中，唯一的居所。
红松鼠号被它衬托得如此娇小，仿佛当真成了巨兽面前的一只啮齿动物。它开向了裂流号的尾部，停靠区已然开放了的大门。
庞大空旷的的停靠区内，红松鼠号并不是唯一的舰船。它靠向距离接驳通道最近的停泊点，被延展出的独立充氧结构包覆进去。然后在驾驶员的示意下，舱门缓缓地打开了。
迈尔斯先一步迈了开去，走了几步，才发现尤金没有跟上来。
尤金的头还是低着，手抖得很厉害。
迈尔斯“啧”了一声，折回去伸出手将人从背后推着，好让尤金能够往前动作。
肖没有阻止他。
他很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他能够插手的地方。
他正在踏足尤金的过去。
纯白色的通道被同色调的灯光照的灯火通明，迈尔斯和尤金走在最前，肖走在两人身后两步的地方。随着他们越发接近接驳载人区的通道，迈尔斯便越发感觉到手上尤金抵抗的阻力。
每一步踏出去，他能感受到的尤金的身体便更僵硬一分。
等到他们来到接驳通道一端的大门前，尤金的头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迈尔斯看他这个样子，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却发现自己缺乏了足够的词句。末了只能走到一边，让保密系统扫描了自己的虹膜和指纹，开启了大门。
尤金闭了闭眼睛，快速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抬起了头
然后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在通道的另一头，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他能够清楚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些人身形面貌早已和十数年前大不相同——记忆中瘦高的少年变成了魁梧壮实的中年男子，而曾经壮年的人被岁月催折了脊梁，变得细瘦而干瘪。
他们都在看着他。面对着这样的眼神，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离开的时间就在昨日。
尤金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
他快速地向前走去，眉头蹙起，牙关紧咬着，嘴唇抖得厉害。
这群人的最中是个佝偻着背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他蓄了一抹不甚整齐的白色八字胡，下巴上也俱是花白的胡茬。他上扬的嘴角隐没在了胡须的下缘，现在提起手里的拐杖，向着地板上磕了磕。
尤金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胸膛起伏了几下，略微弯下腰，和老人拥抱在了一起。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老人徐徐地拍着他的背，用温和的声音道：“……你长大了。他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为你自豪。”
尤金抱着老人的手在瞬间攥成了拳。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死紧，鼻间挤出了明显的褶皱，像是在努力地忍耐着什么。
“是我的错……”
在他的背后，看不到他表情的肖微微地变了神情。
因为他听到了尤金声音里的哽咽。
“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走的……”
“我真的……做错了……”
老人继续安抚地叩着他的背。
“他的房间还留着。之后去见见他吧。”
……在和老人拥抱之后，其他人也向着尤金靠了过来。有谁从旁锤了尤金一拳，又有人从后上前，粗暴地揉乱了尤金的头发。尤金先是被几个人勾肩搭背的围起来调侃着，而后身周围绕的人愈来愈多。
是在那个时候，迈尔斯才告诉了肖，原来裂流号的所有者，令人闻风丧胆的星盗高戈，竟然早已去世了。
这样的消息没有被正式的记录下来，是因为没有人相信这样一位传奇的星盗，竟然会无波无澜的病死。在尸身没有得到确认的情况下，就算船长的位置已经被他人接任，联盟时至今日依旧挂着他的通缉。
“不过怎么可能找得到尸体，早就第一时间就烧掉了。”迈尔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重。“而且按着他的嘱咐，骨灰都撒出去了。”
对着当时绿星所在的方向。
——迈尔斯没有告诉尤金，高戈在走之前，一直在等着他回来。
这位星盗一生没有亲生的血脉，却亲手养大了两个孩子。
在离开的时候，他的一个孩子已经长眠在了黄泉之下，而另一个因为负疚，最终没能赶来陪在他的床边。
……
裂流号上的居住区很大，是层层叠叠的样式，中间是一个方正又开放的中庭。
高戈的房间在最顶层。这位星盗在暮年时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倚着平台的栏杆看出去，看着这上上下下，来回熙攘的人群。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星盗舰，他定下的伴侣制度让许多人把这艘船当作了自己真正的家园。就算孩子的出生率并不高，却依旧能够看到几个年龄不大的幼童在每一层出现，给这艘巨舰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像是世外桃源般的温情感。
而现在，尤金带着肩上的行囊，一路沉默地来到了高戈房间门前。他的旧友和熟人都把空间留给了他，跟在他身后的，只有肖一个人。
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不想让任何熟识他的人看见他此时的样子。只有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的肖，才会在不令他感到重负的前提下，站在他的身边。
感受到身后生化人无言而温和的气息，尤金甚至感到了一些微薄的，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踏入了那间他已经许久没有拜访过的房间。
这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和他离开前的别无二致，除了一点。
在高戈的桌案上，多了一张装裱起来的照片。
在他人面前少有表情的星盗，在那张照片里，正一边微笑着，一边拢着身前两个少年的肩。
而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尤金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肖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迅速地蓄满了泪水，紧闭的嘴唇抽动着，颈间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像是在强行地忍耐着哽咽。
……尤金慢慢地跪了下来。
他自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了那个一路上小心存放的陶罐，放在了那张照片的面前。又解下了颈上的军牌，一并放到了陶罐的旁边。
然后他低着头，两手攥成了拳放在身侧，对着高戈的画像低声地说：“我带他……回来了……”
在他开口的瞬间，大颗的泪水从他身前落下，砸向了地面。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不该走的……”
随着每一句话的出口，尤金的背脊便会低下去一分，到最后弯折到了极点，额头都要贴往地面。
是在这个时候，尤金终于拿手捂住了脸。
从他的指缝里，泄露出了喃喃一般的忏悔。
“请你原谅我吧……”
“父亲……”
在说出那个词的时候，抽噎终于无法遏制，他的背脊无声地抽动起来，在换气时泄露出了短暂的呜咽。
面对着这样的尤金，肖走到了他的面前跪了下来，然后对着他伸出了手。
在轻柔却不容拒绝的动作之下，满是泪痕的脸贴向了宽阔而厚实的胸膛。生化人的怀抱熟悉而又温暖，在此时成了攻破尤金的最后一条防线。
在肖的双臂之间，尤金的哭泣满是痛意。在一开始他想要把自己的身体缩到极限，也想要继续遮盖着自己的脸。然而肖此时放在他脑后的手指实在太过温柔，让他最后还是哭出了声音。
他伸出手去，将肖死死的抱着，哽咽的声音堵在生化人的胸口，这才不是那么地令人难以忍受。
肖轻轻地抚摸着尤金脑后的头发，唇间发出了极其轻柔的，像是安抚孩子一般的气声。
他在等他的男孩安静下来。
……
另一边，迈尔斯回到了红松鼠号的近前，在和裂流号的物资官安排交接的事项。在他随意地看向停泊区时，他发现了一艘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停在他们侧后方的中型梭巡舰。
他皱了皱眉头：“法夏的船提前回来了？”
裂流号的物资官点了点头：“对，他们的任务完成得比预计早了一些。”
迈尔斯脸色一变，说了一句脏话：“完了，我忘记告诉他关于新人的事情了。”
……
高戈的房间里，肖一手抱着尤金，一手攥着一只细瘦的手腕。
被攥住的那只手上，赫然是一只双开刃的匕首。
就在几秒钟之前，这只匕首直直地冲着尤金的后心捅了过来，然后被肖迅速地抬手制止了。而现在这位匕首的主人正对着肖，满是怨恨的眼睛却看着尤金。
看着对方的眼神，肖想要就此捏碎手里的腕骨。但是顾及着怀里的人，他只是将拇指移动到了对方筋脉的地方，在用力地按下之后，让对方手里的匕首落往了一边。
“尤金，这是你的熟人吗？”肖这么问着，声音柔和而低沉。
听到问题的尤金迅速地整理起了自己的情绪。他扯起上衣的前襟，很快地擦去了脸上还残留的泪痕，转身看向正受制于肖的人。
那个是个长得像女孩一般漂亮的青年。皮肤白皙，体型纤细，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了一个短短的马尾，并不算高。若不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喉结，尤金必定会错认他的性别。
尤金并不认识他。
他的离开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那个时候舰上根本没有能对应这个年龄的孩子。
“你想做什么？”就算眼睛还红着，尤金依旧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想回复到平时冷静的样子。
被肖攥着手腕的青年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在冷笑了一声之后开了口：“你就是尤金吧？”
“你为什么还有脸回来？”
“要不是你连累了6号死掉，父亲根本不会走得那么早。”
这个人把高戈称之为父亲——尤金没有想到，高戈在他们离开之后竟然又认了一个孩子。而这个人现在所说的每一句，都准确地刺向了他早就自行捅穿的胸口。
在他依旧寻找着回应的词句的时候，有另一个人在此时奔跑着来到了门口。
“——朱利安，船长都说了不许你来找客人的麻烦……”那个人这么说着，看向了房间里的三个人。
在看清来人的面貌时，一种可怕的威胁感让肖在瞬间弓起了背脊，下意识地想要把尤金拉向自己的怀里，再用自己的肩膀堵住对方的视线。
然而太晚了。
尤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肖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怔愣的神情。
——他看着门口的那个人，觉得自己看到了二十岁时的6号。

第三十七章
赞恩柯里尔今年二十二岁。他在两年前上了舰,现在的职位是战斗员兼军需官法夏的助手。他喜欢的东西是草莓和晴天，喜欢做的事情是在阳光房里舒舒服服地躺着。船上的人给他起的绰号是“小狗”，说他在开心的时候,屁股后面会有一根看不见的尾巴在摇。这个称呼大概有些贬低的意思,但是因为喜欢小狗,他其实并不讨厌。
在他刚刚来到裂流号的时候，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舰员会跑来他的面前，长吁短叹地看着他那张脸，然后再摇着头离开。如果他问起，他们会说他长得很像老船长的养子，一个沉默寡言但勇武有力的青年。
“可惜6号走得太早了一些，不然你们会像是一对孪生兄弟。”发话人总是会以类似的句子为发言作结，让他忍不住好奇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面对他的疑问，导航员向他指了指老船长的房间。
……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猛地一看，的确就像另一个自己。
只不过名为6号的人看向镜头里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眉头微蹙着,整个人像是机器一般冷硬，看上去并不好接近。赞恩很难想象自己做出这样的表情,毕竟他认为生活中有许多值得庆幸的事情,想想就觉得开心。不让他微笑的话，他大概会觉得很难受。
在那张照片上,6号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更小一点的少年。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有些腼腆，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一些，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瞳色。
他问别人那个少年是谁，然后又收获了许多的感慨——舰上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正式战斗员,机械上的天才，高戈亲子一般的孩子，以及，6号的pair。
只可惜，尤金现在也不在了。对方叹了一口气，表情很是遗憾。
他也死了？赞恩抬起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捂住嘴。
只是离开了船，还没有回来而已。
赞恩松了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没有人知道。
——在那场对话发生的近两年之后，赞恩面对着跪坐在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忽然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
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他想，这大概是照片上的那个少年。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的年龄原来要比他还大一些。
不怪其他人会说他的脑回路奇怪，因为在那个怪异的，剑拔弩张的场面里，他的注意完全放错了地方。
……
赞恩的面前，尤金在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之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去——不是向前，而是向着侧旁。
他用力地抓住了肖前襟的衣服。
他没有注意收敛自己的力气，因此他的手指向肖胸口的正中抓了下去，指甲隔着一层轻薄的衣料，在对方的皮肤上划出了火烧火燎的痕迹。
然而尤金已经无法去顾及肖的感受。
当面前年轻的6号对他露出微笑，他只想要找些什么东西，把自己遮挡起来。
肖看着尤金目视可见的颤抖起来，攥着他前襟的手愈发地用力拉扯。在忽然之间，他明白了尤金想让他做什么。
之前的袭击者还在对着尤金说些什么，肖却没有任何心思再去介意。他甩开了一直攥着的手腕，转过身去，当真完成了他之前设想过的，将尤金藏在身后的动作。
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尤金一直在看着门口的青年。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畏惧，却一刻都未曾将目光的焦点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我的名字叫赞恩。
——很抱歉我的搭档做了这么粗鲁的事情。
——你们没事吧？
自我介绍后的青年一步步地靠近过来，用身体将他们和袭击者阻隔开。肖一直看着尤金的脸，看着尤金的眼神随着那个人的脚步，一步步地溃败。
这样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迫使他伸出了手，强行地将尤金的脸孔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能请你们离开吗。”
他这么说着，抬头看向了身旁的两人，脸上是最礼貌不过的微笑。
明明是温和的请求，名为赞恩的青年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在听话地点了点头之后，他扯走了仍在念念有词的搭档。
……
尤金在肖的怀里抖得很厉害。
……就在刚才，仿佛幻觉一般的场景里，6号站在他的正前，对着他微笑。
那个笑容毫无芥蒂，温暖，和善，本应让面对的人轻易地卸下防备。
尤金却只感受到了没顶的恐惧和绝望。
因为他还记得6号最后一次对他这样微笑时的场景。
——在七年前的那场意外里，他自爆炸中醒来，背后是残垣和碎片遍布的地面，胸口则是一片潮湿的暖意。
他的头痛得厉害，在黑暗里叫着6号的名字，对方却一直都没有回应。到最后，是籍着营救队远远打来的灯光，他才看清了6号的模样。
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孔，此时明明就在他触手可及的正前方—6号的两手支在了他的头侧，正在以从上向下的姿势看着他。
尤金先是觉得有些困惑，不知道为什么6号并不说话。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生疼的颈椎，然后在移动视线时赫然发现，6号正生生地为他扛着垮塌下的结构。
在6号用双手为他撑起的空间之上，数根钢筋自断柱中戳出，从6号的背后没入，再从前胸穿出。那几截洞穿了6号身体的钢筋几乎就要碰到他的心口，末端缓缓滴落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胸膛。
脑中巨大的空白之中，尤金看着6号对他露出了一个他能想象出的，最温柔的微笑。
然后6号开了口。
掺杂着破碎内脏的粘稠血液从6号的嘴角漫溢出来，一点一滴地落在他的眉心，绕过鼻梁，再划下侧脸去。
尤金睁着眼睛，看着6号的嘴唇开合，叫了他的名字。
……
肖看着尤金。
这是他最熟悉，最常做的动作。
现在，他看着尤金从他的双臂里轻轻挣脱了开来。
尤金曲起的双腿向着地面蹬踹，双手向后撑着，用狼狈的姿势后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去。在这个过程中，尤金的头低着，强烈的颤抖也未曾停下来。他额前的头发垂了下来，挡住了眼睛，肖只能看着他抬起了不住颤抖的双手，放在眼前，然后缓慢地握成了拳。
然后尤金以怪异的角度慢慢地转着手腕，再重新伸出了手指。像是生了锈的机械一般，那双手一顿一顿地开始了动作。
像是手语的动作中，尤金颤抖着的手划出了一个四方形，向中间合拢了，抬起，放下，掌心朝上的右手翻过来，盖住了左手。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动作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快。从肖的角度，他只能看着尤金的嘴唇麻木地开合，几个词语被他在喃喃中来回往复。
——收拢在一起，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收拢在一起，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收拢在一起，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肖看着他，像以往的每一次，隔着距离看着他。只是当这样的动作重复到了极致，尤金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时，肖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害怕。
他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尤金。
肖的嘴唇有点颤抖。他舔了舔下唇，试着轻声地呼唤尤金的名字。
尤金并不回应他。
肖的喉结上下一下，试着在脸上展露出一个微笑。他伸出手，将落在尤金的颊侧的一缕头发别往了耳后。
一只金色的眼睛从遮罩下露了出来，没有聚焦，也失去了光泽。尤金木然地对着地面，脸上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你这样，我会害怕。”
肖的声音少见地带了些起伏。
没有回应。
“……我抱着你好吗？”
没有回应。
生化人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努力保持着微笑，在尤金身后坐了下来。
他用自己手臂和长腿将尤金圈在了自己的身前，却没有马上紧紧地将对方抱着。他似乎是不想去打扰尤金手上的动作，仅仅是将双手放在了尤金的肩膀之上。然后像是害怕尤金会觉得冷一般，他小幅度地来回揉搓着对方肩膀到上臂的部分，柔声说道：“我就在这里。”
“你需要我的话，我就在这里。”
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却最终没能出口任何一句。尤金此时的样子如此古怪，他不想因为自己任何一点细小的差错，而惊动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在等他的尤金回来。
时间的流速在这样的煎熬中失去了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尤金终于慢慢地放下了他一直动作着的双手。
肖的心脏像是被谁紧紧地捏了一下。他徐徐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无声地移开了自己放在尤金肩膀上的手，然后改换了自己的姿势，起身面对着尤金的脸。
尤金看起来疲倦到了极点，脸上的血色已经全部褪了下去，眼皮缓慢地眨动着，似乎快要睁不开眼。
然而肖在看到对方神情的瞬间，便知道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尤金。
像是和自己打了一场漫长的战役，尤金整个人被耗竭到了极限，由内自外地透露着强烈的虚弱感。他看向肖的眼神虽然恹恹，却也带着一种怪异的平静。
然后尤金用很轻的声音，开口叫了肖的名字。
“肖。”
尤金这么说。
“我想杀了我自己。”
“但是我或许不应该那么做。”
“你觉得呢。”
听着尤金用谈论天气一般的语气谈论着自己的生死，肖只觉得呼吸一滞，胸口疼得让他想要瑟缩起来。
然而他克制了自己所有软弱的表现，转而抬起了右手，用拇指帮尤金轻轻抹去了鼻端两侧细密的冷汗。
“……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
生化人对着他的人类微笑，小心地回避了对方刚刚使用的动词，换了一个柔和的，不会刺激到对方的字眼。
在完美地压下颤抖之后，他的声音如此温和，听上去暖和得像是早春午后的阳光。
“我希望你留下来。”
——留在此时此刻，我的身边。

第三十八章
在迈尔斯赶到高戈房间的时候,尤金正低着头，和肖一起向外走。
尤金的脸上没什么血色，走路的速度很慢。在听到了迈尔斯的脚步声之后,尤金抬起头,惯性般的想要牵动嘴角。只可惜唇周的肌肉却并不听他的使唤,两秒钟之后，他放弃了。
“你怎么来了？”尤金问迈尔斯。
“出什么事了？”迈尔斯反问他。
“有点累了而已。”尤金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呼吸了一次之后才再睁开：“你来时见到罗勒了吗？我还不知道他对我怎么安排。”
罗勒就是带头迎接尤金的那位老人，原先是裂流号的导航员，在高戈去世之后被船员推为了船长。
“我知道你的房间号，先跟我来吧。”迈尔斯看着尤金的脸，压下自己想要继续问询的冲动，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尤金点了点头，道谢的声音很轻。走出两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肖怎么办？”
“和你一起住，可以吗？你带不是Pair的人上船已经算违例了，不太可能再去给他找单人间。”
“这样安排就可以。麻烦你替我谢谢他。”
肖跟在尤金身后,听到这样的发展,原本应该有些许的庆幸才对。然而在目睹了之前的场景之后，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事能让他再轻易地雀跃起来。
——在他和尤金对话的最末,尤金试图对着他微笑,一边缓慢地点了点头。肖并没有从那个点头的动作里看出任何赞同的意思来，更像是尤金在告诉他,自己的确听到了他的话。看着对方微微抽动着的，毫无笑意的嘴角，肖很想要伸出手，将那个不自然的弧度抚平了。
然后尤金缓缓地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就好像他们刚刚在谈论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
裂流号上的居住区虽然庞大，但是每个房间都是极为相似的样式和大小。战斗员就算有了Pair，只要对方不同为战斗员，分到的居住面积都和单人间一样大。
迈尔斯领着尤金和肖在某一层靠着角落的房间里停了下来。房间是个方正的四角形，里面简单而紧凑地放着一台双层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一个单独隔开的浴室。现在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一下子站了三个身量不小的成年男人，顿时显得极其逼仄。
尤金将几乎已经空了的行囊放在一边，似乎想要直接倒在床上。后来像是想到迈尔斯还在，便拜托他让他替自己跟罗勒道个歉，估计自己要误了今天的晚餐。迈尔斯直接把他往床上一推，说你去睡吧。
尤金也没推却，衣服和鞋子都没有脱就躺了下来，然后扯过底层床上的毯子把自己包成了一个茧。迈尔斯还想拉着肖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回头却发现肖已经无声地走到了床边，现在轻轻掀开了毯子的下缘，正弯下腰去帮尤金解开靴子上的系带。尤金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任肖做着手上的动作。
这让迈尔斯在恍然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6号和尤金。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和尤金的互动也天差地别，却给了迈尔斯同一种隔阂感。
十多年前，只要6号和尤金站在一起，便是一个隔绝了他人的世界。十多年后，肖和尤金并立在同一条无形的界线内，而他依旧是线外那个亲密的他人。
红发的男人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帮两个人按下了关门键。他往后厨的方向走去，是想要磨一磨那个做甜食的厨子，看对方能不能在晚餐开餐前让他吃上一块焦糖布丁。
他需要一些健康的，无伤大雅的安慰。
路过中庭的时候，他发现许多人围绕在有着透明屏障的惩戒场附近，正饶有兴趣地旁观着。迈尔斯皱了皱眉靠近过去，果不其然听见了鞭子破空的声音。
迈尔斯有些牙酸：“法夏在抽谁？”
“朱利安啊。笑死我了，他这周是第几次挨打了？”
法夏是裂流号的军需官，掌控着舰上奖惩和肃清纪律的大权，也是一名极其出色的战斗员。六年前，原来的军需官在高戈亡故后选择了回陆，便推选了当时上舰不久的法夏来接任。
法夏是个样貌成熟的高挑女人，年龄和迈尔斯相近，面容柔和，巧克力肤色，有着一头妩媚的黑色波浪卷发。而现在，她抬起手中的鞭子，表情平静地抽向了之前袭击尤金的年轻人——朱利安已经被人从后反绑住了手，这一鞭准确又刁钻地落在了他左侧锁骨的正上，极其细小的受力点打得朱利安整个人都绷紧了，紧咬着下唇，粗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船长说了不要去打扰客人，你为什么不听？”法夏的音色比一般女声略低了一些，像是醇厚温润的蜜糖，和她手上毫无怜悯的动作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是个背叛了裂流号的丧门星罢了，为什么你们上上下下都要护着他？”朱利安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的唇上的血：“你不如下手再狠一点，不然给我留下力气，我之后还是会去捅他。”
法夏看着他，没有动怒地摇了摇头，然后又举起了鞭子。
“啪啪”两声利落的脆响过后，朱利安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呼痛声——这两鞭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脸上，以他的嘴唇正中为交点，抽出了一个显眼的，饱含耻辱的X形。他的嘴唇迅速的肿胀起来，让他无法再说出任何冒犯的词句。
一旁的迈尔斯听到了朱利安刚刚所说的话，心下一沉。再看到赞恩一脸无辜地站在场边，他心中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连忙把人拉到了一旁。
“朱利安跑去挑衅客人了？”迈尔斯没有用名字称呼尤金，是怕赞恩不知道尤金是谁。
赞恩点点头：“他用了匕首，像是想捅人。我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做，所以我就告诉了法夏。”
迈尔斯的头一阵剧痛：“……所以你当时也在场。”
“对，我还做了自我介绍呢。”赞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个人就是尤金吧？他的眼睛好漂亮。”
面对着赞恩那张和6号极其相似，气质却截然相反的脸，迈尔斯忽然就明白了之前尤金异状的由来——他偶尔一次忘记的提醒，果然成了最大的失算。
“能请你帮个忙吗？”迈尔斯尽量让自己显得好声气一些：“麻烦你以后少在他的面前出现。”
赞恩的眼睛里顿时写满了疑惑：“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你和他以前的pair……”
“……长得很像，我知道。”赞恩的表情很认真。“所以他不会更想要见到我吗？”
“6号人都走了，你顶着这么一张脸晃来晃去，你觉得他会好受吗？”迈尔斯皱起了眉。
赞恩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还是想去和他交个朋友。”他侧了侧头：“迈尔斯，你不是船长，也不是法夏，我不需要听你的话。”
迈尔斯无话可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孩，他忽然觉得吃再多的甜点，也弥补不了他今天晚上的心力交瘁。
……
同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尤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做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十二岁的自己和第一次见面。
十六岁的6号已经是成年人的身高，当时的他只堪堪到了对方的胸口。在他面前，瘦高的黑发少年有着一张英俊却漠然的脸，宽阔的肩上是一件单薄的白色上衣，手脚因为突然的抽长而显得有一些细。
那时他根本没心思去记得这些细节，是到了现在，他成了一个漂浮在一旁的视野，才能贪婪地，不知餮足地看着这一切。
十二岁的他被高戈手下的人带到了6号的房间，浑身都抖得厉害。他刚刚听了那些舰员说6号是个好孩子，并不会伤害他。只不过他在奴隶船上看到了太多令人作呕的事情，这种保证看起来更像是对于龌龊的粉饰，让他整个人都觉得反胃恶心。
他知道自己是奴隶。一个没有身份，要靠着依靠他人才能活下去的奴隶，一个可以被称之为面前这个人所有物的东西。
但他还是不甘心。
待到其他的人退出去关上门，十二岁的他像是暴起的幼兽一般，迅速地跳到了对方的身上。饶是有着巨大的身量差，他依旧用一手拽过了对方的头发，另一手捏着一块他悄悄从旧器械上拆下来的铁皮，划向了对方的胸膛。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少年却没有阻止他，而是近乎放任地让他将自己的胸口割得鲜血淋漓。白色的上衣被切开一道道裂口，再洇出大片的红色痕迹。到最后少年像是发现自己等不到尤金冷静下来的样子，终于抓住了尤金的两条手臂，轻巧地把他压在了身/下。
后腰的伤口还没有长好，彼时的他无法控制地叫喊起来。少年的背脊一震，松开了禁锢他的手，看着他缩成一团，露出腰际还在结痂的烙印。
“你很疼吗？”少年问他，表情像是有些困惑。
尤金无法回答他。
“我不太知道疼是什么感觉。如果你怕疼的话，以后由我来保护你吧。”
少年冲他弯下腰，伸出手，曲起食指的指节，将尤金眼角的眼泪抹去了。
这个动作让尤金在痛苦中望向了他。
那明明可以是个过于亲密，让人不适的动作。少年黑色的眼睛却那么干净，年轻的脸孔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少年自他的面前站了起来，看了看胸前被他割破的衣服，随意地脱下来揉成一团，将血迹擦了擦。那些被他划出的伤口像是已经止了血，被盖在了抹开的血迹下面，再也看不见痕迹。
6号对着他伸出手。
“以后我就是你的pair了。我叫6号。”
少年似乎不习惯微笑，对他扬起的嘴角显得有些僵硬。他看着尤金，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句子。
“我会保护你的。”
——6号之前被衣衫掩盖的上身展露在了灯光下。那浅麦色的肩背很宽阔，覆盖其上的肌肉劲瘦却结实。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十二年里，6号用这具身体，一次次地挡下了向着自己而去的危险和恶意。
尤金在梦里向他看过去，而他的少年只看着过去的自己。
……
尤金在夜半醒来的时候依旧觉得眼热。他的胸膛起伏着，嘴唇张开了一些，在快速地喘息着。
在他的身旁，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四周的陈设——房间的格局和摆设都令他如此熟悉，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陷在梦境里。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抬头，看看上铺睡着的人是谁。
只是他刚一坐起来，就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肖坐在床边，正静静地守着他。
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所处的现实，尤金的期望隐隐地落空了。
好在面对着肖的侧脸，他还剩下了一些奇怪的慰藉。
——如果幻觉注定要消失的话，有肖陪在他的身边，比他一个人独坐着，还是要好太多了。
看着眼前的生化人，尤金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竟然真的回到了十三年前离开的地方，而肖成为了唯一一样提醒着他在绿星过去的东西。他的两段漫长的经历想要互相把对方证伪，而肖的存在像是船锚一般，强迫着他停靠在了这一刻的现实里。
暖黄色的灯光让生化人浅淡的肤色看起来更有了些血色。看着这样的肖，尤金低下了头：“……让你担心了。”
肖笑了笑，好像在说没有关系。
两个人相对地坐在沉默里。理智和记忆慢慢地回到了尤金的身体，让他想起了之前发生的种种。
他模糊地记得在高戈的房间里，肖面对他时的表情。他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对方的面容却只向他展露出了温情。
那种小心翼翼的对待，现在回想起来会让他觉得揪心。但当时他却能毫无反应的看着那张脸，仿佛自己像是个被倒空感觉的容器。
负疚和被珍视的安抚感糅杂在一起，让他觉得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面前的生化人。末了他只能用手支着头，按了按额角：“之前……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我知道。”生化人的声音低沉却又轻柔，让人想要发出一声叹息。“你不需要道歉。”
两个人又回到了沉默里。
面对着其他人，尤金或许会想用逃避来面对他不想面对的问询。但是对着肖，有时他希望对方能多问几个问题。
他并不知道生化人的设定里是否遏制了好奇，又或许肖本身就没有对他的过去保持着兴趣。然而不论真相是什么，想到自己可能会在面对那个形似6号的青年时再次出现异状，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肖一个简短的解释。
“那个年轻的舰员，很像我一个去了世的……朋友。”
这是他在数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6号的事情。
他觉得以肖的纤细和敏感，能够简单地为他推论出一个不需要他解释的故事。
然而预料中肖善解人意的安抚并没有出现。生化人只是微微地直起了背脊，然后礼貌地扬起了嘴角，对他说了一句“是吗”。
那个完美却没有太多温度的微笑，让尤金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
……
肖看着尤金，看着那张稍微显得有些不安的脸孔。
他忽然发现，原来比起尤金将自己隔绝在外，他更加厌恶尤金对自己说谎。
在尤金醒来的瞬间，他看见对方金色的眼睛里燃起的光，在面对着自己时忽然熄灭了。
——你想看到的是谁？
肖想要发问，却也觉得这个问题毫无必要。
他把他的男孩拼凑起来，守着他，看他睡着。然后在对方醒来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
这里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肖站了起来，解开了衣领上最上方的纽扣，脱下了鞋。
“再多睡一下吧。我也要去休息了。”
这么说着，生化人少见地没有等到尤金的回答，轻易地用手支着上层的床铺，近乎无声地翻了上了上去。
留下尤金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感受到着这突然的，来自于肖的拒绝。
此前他觉得肖的存在感几近于无，毫无威胁，所以他才能轻易地在对方的面前卸下防备。然而在肖决定从他身边退去的现在，这间房间却忽然变得空荡起来，飞快地丧失着温度。
是这时他才发现，自从相识开始，肖的气息总是温柔地围绕着他，用不曾移开的视线和注意，将他和自己习惯了的孤独隔绝开来。
所以当他短暂地回到了过去的境况，会觉得这样的空洞变得比记忆中更加难以忍耐。
那天晚上，他等着肖再开口说一些句子，肖却一直保持了沉默。

第三十九章
裂流号人工的黑夜比起真正的城市安静了许多。居住区里的人早早地睡下,熬夜的人聚在一起，在中庭完美隔音的娱乐区里喝酒打屁，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活动,像是黑暗中发着光的岛屿。
迈尔斯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吃着怪味的糖豆。他的心情不太好,只能靠吃这玩意来让自己分分心。
他的人缘太好，就算像现在这样藏在一边，依旧会有人一眼把他认出来，上他的近前打探。至于要打探的内容，自然是他带回来的人。
尤金离开的时间太早，现在一多半的人不知道他之前的故事，却知道他在角斗场上的表现。裂流号上慕强的风气很重也很单纯，大家感兴趣的不外乎是尤金以后会跟着哪个队伍，以及他是不是单身。
真正跟尤金打了照面的人不多,看到的人自然会发现尤金身后跟着的肖。比起尤金来，肖的外表实际上要更显眼一些——他那精致的脸孔和清冷的气质和船上的众人太格格不入，便有人猜想肖会不会是尤金带上船的Pair。
迈尔斯没法说谎,只能一个个的解释说不是。看着又一个打探到消息的人满意地离去,迈尔斯长叹一口气，伸手把糖豆全部倒进了嘴里。
娱乐室的噪音在此刻突然平复下来,迈尔斯扭头看向门口,发现是极少出现在这里的法夏突然显了身。
大多数船员都对法夏带着畏惧，现在小心翼翼地给她让了一条路出来。法夏随意地拂了拂肩上的长发,走到一旁给自己接了半扎啤酒，然后走向了迈尔斯的角落。
迈尔斯和法夏的关系比一般船员来得亲近一些，此时恨不得双手扶额：“麻烦你不要告诉我，你也是来问尤金的事情的。”
法夏显得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他今年31岁,未婚，没有Pair，性取向是男性，有很重的烟瘾，喜欢摆弄机械，喜欢用刀。”迈尔斯一股脑地把之前重复了十数次地信息倒了出来，“说真的，法夏，连你也来？”
“我要问的不是这些。”法夏皱了皱眉：“我想问他之前在做什么。他是一直待在绿星的么？”
“他以前在绿星参过军，之后就随便做了些别的活计，好像是和机器有关。”迈尔斯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对男人没兴趣。”
法夏笑了笑：“我对他确实没有那种兴趣。但是我感觉我对他很熟悉。”
军需官这么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鞭子的手柄：“……也许我之前和他有过交集。”
迈尔斯挑了挑眉。
法夏是原来的军需官卡尔从中枢外的地下拳场里带回来的。有传言说，当时卡尔想问她的来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现在的这个名字是她随便取的，没有姓。
看迈尔斯对尤金在绿星上的经历也不甚知晓，法夏抬起手，将啤酒大口地送入了喉中，见底之后朝迈尔斯摆了摆手：“明天我会自己去见他。”
法夏抹去嘴边的啤酒沫，像她之前突然出现一般，又突然地离开了。
……
第二天，等到尤金起床的时候，发现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正背对着他，透过单面的强化玻璃看着房间外的景象。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生化人已然转了身，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如往常一般恰到好处，没有任何的疏离感。或许是人工的日照太过明亮了一些，尤金在昨晚体会到的，那种阴冷的孤独感已经不见了踪影。这让他有些恍然，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微小的差错。
亟于把当时的感受翻篇，尤金在厘清自己的思绪之前，已经习惯性地回以了对方一个微笑。
他今天要去见罗勒，问一问今后的计划和打算。因此在和肖简单地打了招呼之后，尤金很快地钻进了淋浴间。
水雾包围了尤金，温热的水流滑过头脸，让他有种仿若新生的感觉。他在蒸腾的气息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一些以后要就此在这里生活的实感。
只是在他准备换上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换洗的衣物还放在行囊里。这样的情况总是有些尴尬，想着站在房间里的肖，尤金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然而只要仔细思考一下，他便发现这样的感觉其实毫无理由。
——肖是一个对他毫无欲/望的生化人。而他在服役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和别的军士裸裎相对过。
尤金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淋浴间的水雾漫了出来，让他觉得有些胸闷。
他用手指将还湿着的头发梳往脑后，抬手把一条白色的毛巾裹在腰上，推开了浴室通往房间的门。
……
房间的门外，肖自然也注意到了被尤金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行囊。
尤金自己的背包里的只装了和6号有关的东西，以及一些随身的武器。尤金的衣服则和肖的混在一起放进了另一个行囊，在过去的几天里由肖来保管换洗。
在红松鼠号上那些和尤金分隔的夜里，肖时常会将尤金换下的衣服攥在手里，将脸埋进去，缓慢地呼吸。他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他只是非常想念和需要他的人类而已。
看着那个行囊，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当一个完美的生化人，在对方察觉之前将干净的衣物放在浴室门前——这是他一贯在做的事情，安静，妥帖，不引人注意。
但是在今天，他没有那么做。
他想要听见尤金叫他的名字，在门背后尴尬地请求他。然后他会花上足够的时间，仔细地翻找那只有寥寥数件的衣物，找出他最喜欢的一件拿出来，然后敲响浴室的门。
他想要看见门缝后尤金的脸，或许还有些许未曾被衣料包覆的肢体。
在无人开口的夜里，嫉妒和不甘在他的心口催化出了太多别的东西，黑色的情绪交杂在一起，变得近似于恶意。
然而他又舍不得真的伤害尤金，因此只能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地方，将这个人细细地回味，来填补自己心底越来越大的空洞。
所以在浴室的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在肖的面前，站着还带着水汽的尤金。水珠从他黑色短发的末端坠下来，一部分被锁骨的凹陷接住，剩下的滴往肩膀，胸膛，腰腹，再没入缠在蜂腰上的毛巾里。这副自然袒/露的肢体拥有着令人赞叹的蜜色光泽，结实而不过分的肌肉包覆着他修长的手臂，胸口和腰腹的线条明显而清晰，像是被神亲吻过的造物。
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
他的心脏本应为眼前这一幕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果他是一个人类，他此时应该已经从后把尤金抵在了墙上，一手将尤金的双手箍在手中高举过头，另一手将对方的腰死死地抱着。他大概还会报复性地咬上这个人的后颈，用力到几乎见血的程度，来惩罚对方的不设防。
然而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的身体如同被冰封死，让他只能像被骟去的动物一般温驯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渴望无比的人类。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耻辱。
尤金的额发被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形状分明的眉峰，和那双令人沉醉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看了肖一眼，旋即移开了视线。
双层床边，尤金弯下腰，从行囊里抽出一件黑色的T恤套上。湿润着的背脊让棉质的衣料贴在了皮肤上，尤金用双手扯着侧旁，这才将衣服的下摆拉了下来。
肖在怪异的眩晕中看着那件T恤上洇出一片片更黑色的水迹，以及因为衣料粘连而被勾勒得愈加明显的腰线。是在尤金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转为了背对着尤金的方向。
他听见厚重的织物被扔向了床铺。柔软的面料滑过光滑的皮肤。牛仔裤被猛地甩开套上。拉链金属的齿页相互咬合。
再转身的时候，尤金咬着T恤的下摆，正在扣牛仔裤最上面的那枚金属纽扣。
然后尤金抬起眼，情绪不明地看了肖一眼。
他松开了咬着衣料的牙关，对肖说了一声：“我要去见船长。之后我会带你去船上逛一逛。”
……
我想要占有他。
我想要侵/犯他。
我想要他是我的。
我不想要这具身体。
我不想要这具该死的，受限的，被诅咒的身体。
——在尤金离开之后，肖跪在水雾未散的浴室里，低着头，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物，感受着各种可怕的欲望充斥在他那颗无用的，机械的心脏。
他想要的东西那么多，它们离他的距离又是触手可及的近。
他却什么都得不到。
他快要疯了。
……
尤金走到了这一层走廊的末端，闭上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的皮肤因为之前的淋浴而热着，他却觉得身体中心有种怪异的冷。
——在他看向肖的时候，他或许还是报了那么一些极其微小的，完全不自知的期待。
所以在看到肖毫无动摇的眼神之后，他才会有这种难以解释的反应。
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之后，他走向了记忆里罗勒的房间。
……
十分钟后，高戈房间的侧旁，罗勒的居室。
“……你不用这么急着干活，虽然我也能理解你的立场。”罗勒的左手捧着一杯热茶，语气平和而缓慢。他的身上并没有这艘巨舰最高领导者的威压感，又因为房间里摆满了日光灯和绿植，让他更像是一个园丁。
老人用指甲掐下了身侧的一片薄荷，送到尤金的面前。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尤金的眼睛一热，只能笑着接下，含在了舌下。
“你要是想服众的话，下一次劫掠我就派你去。那原先是朱利安的活儿，可惜他被抽肿了肩膀和嘴，正好让他休息几天。”
尤金想起了那个突然袭击他的青年，点了点头。不过他这回来找罗勒，还有另一件事。
“抱歉，罗勒，关于送我朋友去撒格朗的事情……”
“裂流号有去卫城星的航程，但是要等一等。”罗勒这么说着，啜了一口手中的茶。
卫城星和冥城星是除了矿星区之外，距离撒格朗边境最近的两颗星球。它们是是联盟冗防的第一线，也是相当一部分黑石矿的第一手交易场。
“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如果你能给我一艘船，我会很快就回来的。”尤金转了转手腕，低下了头，让垂下来的额发挡住了眼睛：“如果有需要交易的东西，我也能顺便一并带过去，不会让船白走一趟。”
“不是那个问题。”罗勒看了看尤金。“边境最近不怎么太平，我对于去那边没什么好的感觉。真要出了什么事，还是跟主舰一起过去比较安全。”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故弄玄虚，尤金却没有任何小看的心情。
在船上，很多人都有着自己的绰号。高戈的绰号叫灰狮子，迈尔斯的绰号叫浪荡者，而罗勒从任导航员以来，绰号便叫作“灵媒”。
他的预感曾经十数次解救裂流号于致命的危机，绝不能轻易地小瞧。
尤金不想违逆他的建议，只是时间再拖下去，肖在船上的立场只会越来越尴尬——不是pair也不是战斗员却上了船，在以往只是买来的私/娼才会干的事，会被人分外的瞧不起。
罗勒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问道：“你的那位朋友，能战斗吗？”
尤金没有看过肖真的动手，但是想到昨天肖抬手接下了朱利安的匕首，他咬了咬牙，说了一句“可以”。
“那就送他去训练场吧。在他离开之前，该做的事情也得做。裂流号不养闲人。”罗勒捧着杯子，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尤金讶异地抬眼，看向罗勒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罗勒……”
从小到大，这位导航员就是老人中最宠他的一个。虽然这样的宠溺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他觉得十足的感恩和幸运。
罗勒看到他的表情，眯起眼睛，笑得脸上满是皱纹。
正在尤金想要出口表示感谢的时候，有人敲响了罗勒的门。这位船长悠悠地说了一声请进，然后便看到了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站在了门外。
法夏的表情显得有些意外，似乎没有意料到房间里还有别的人在。她正要向尤金做个自我介绍，却在看到尤金的表情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从尤金看她的目光里，她相信尤金认识自己。
认识那个被她自己遗忘了的自己。
而尤金的喉结上下一下，觉得自己或许是得了什么会见到死人的癔症。
——为什么阿妮卡&#183;德什穆克会站在这里？
——为什么他本应早已死去的，守门人的战友，会站在这里？

第四十章
“……阿妮卡？”
尤金不可置信地开了口。在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感受到了巨大的荒谬感。
本应逝去的面孔接二连三地在他身边出现，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难道又是一个和阿妮卡毫无干系,仅仅看起来相似的人？
——他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一个满是恶意,毫无逻辑的梦境。
“你果真认识我。”门口的法夏认真地看向他：“阿妮卡是我的名字吗？”
尤金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叫法夏,是接替卡尔的军需官。不过在那之前，我也可能是你认识的那个阿妮卡。”法夏转了转腰间鞭子的手柄。“在上舰前，我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
面前女人的动作把尤金的注意吸引到了她的武器之上。
阿妮卡在守门人中的代号为“神罚”(Thescourge)，来源就是她从不离身的那条长鞭。这样的武器在现在的时代已经极为少见，更不会随便的被人选作主武。
……但是阿妮卡，早就应该死在任务中了才对。
七年前的那一年被称为了守门人的“噩梦之年”，不仅仅是因为那场爆炸事故让他们直接损失了十九名精锐，更是因为在那之前，还有数名队长级的人物接连地失踪丧生,阿妮卡便包括在内。在前锋几乎尽失的状况下，尤金强撑着又服役了半年，最终因为精神状态的原因被迫退役。
自此,守门人似乎再也没能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尤金回想起来,阿妮卡的身亡就在那场爆炸意外发生的三个月前。向他们报告身亡消息的，还是女将本人。
“你……”这个发展早就超过了尤金最荒唐的想象,他看了阿妮卡,又看了看罗勒，觉得有种极其不详的感觉沿着脊椎爬了上来,让他生理性地觉得反胃。
罗勒将喝了一半的热茶放在一边，打断了他们这场突然的谈话：“法夏，你有什么事？”
法夏深深地看了尤金一眼，然后转向了罗勒：“……我来报告上次劫掠的战果。”
“那你报告就好。尤金,你可以回去了，我会给你的朋友开放临时的战斗员权限。”罗勒这么说着，冲着尤金扬了扬手。
尤金道了一声谢，想要在头脑变得愈发混乱之前快步离开。在他身后，法夏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去找你。”
……
尤金的房间里，肖双手交握着，低头坐在桌边。他的袖口和膝盖部分的裤子上还有一些未干的水迹，在提醒着他不久之前的失控。
在尤金开门走进房间的那一瞬，两个人四目相对，互相都感到了对方的失常。
尤金看着肖失去了自然的微笑，肖看着尤金失去了冷静的眼神。压抑到极点的空气里，尤金将右手捏成了拳，缓慢而用力地抵向了门口的墙边。
尤金深深地呼吸了一次，让不稳的气息镇定下来。在闭了闭眼睛之后，他开口道：“肖，陪我去靶场吧。”
肖看着他。
——裂流舰上有个不小的训练场，一半用来操/练冷兵器，一半用来训练热武器。在后者的靶场里，随处可见的是地球时代的制式枪械，而非战争中主流的激光枪和等离子步/枪。这是因为在对已俘获的船只进行劫掠时，旧时代的武器依旧是星盗的首选——它们容易交易，操作，取得，更不会因为某个冒失鬼不小心轰掉了舱门而导致一伙人丧生在真空之中。
而现在，尤金站在靶场的护栏之后，看了看手中的半自动式手/枪。
他喜欢用刀，不喜欢用枪，但是在今天，他亟需一些正当的发泄。
……他觉得或许肖也一样。
尤金将枪管对往靶心朝下的方向，透过隔音耳罩上的通信器，没有回头地问站在他身后的肖：“想学吗？”
“……想。”
尤金笑了一下：“那看好了。”
他飞快地卸下弹夹，退下套筒，检查枪膛，卸下套筒，再拆下了复进簧和导杆，一一放在了面前的桌台上。像是等肖看懂了，他又迅速地将这些部件组合起来，手肘微弯，双手举至视线的高度，移除保险，扣下了扳机。
十五发快速等间隔枪响的最末，他右手一甩脱去空了的弹夹，左手从腰侧摸出替换用的弹夹，在一秒之内迅速地接上。
三轮连发过后，尤金缓缓地放下了手。虎口和手臂上的还残留着后坐力，耳朵里依旧遗留着隐隐的余响。这在此时给了他一种奇特的爽快感，让他短暂地忘记了之前盘旋不去的，阴郁的不安。
他呼吸着鼻端火药的味道，将空了的弹夹退在手心，装填了一管新的进去，然后回过头看了看肖，示意对方接过去。
落到肖手里的握把还带着尤金的体温。肖右手拇指的指腹在上面轻轻地摩挲了两下，然后便发现有一双麦色的手覆了上来。
“持枪的方式不对。头不要低，手臂再高一些，左手放上来，不要和右手有间隙。”
尤金的手在虎口，指腹和指根都有微薄的茧，稍有些粗糙的皮肤轻轻地滑过肖的手背，像是滑过了他的心口。
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背脊放松下来，却愈发分明地感觉到了尤金贴在自己身侧的热意。
被这样的温度干扰着，肖有些魂不守舍地调整了握枪的姿势，没有细看，便对着40米外的人像靶按下了扳机。
——什么都没有发生。
“拇指，解一下保险。”通信器里，尤金的声音带了些笑意。肖忽然觉得有些难堪，用右手拇指解开了保险，然后认真地看向了之前尤金射向的标靶。
在那个人形的标靶上，只有两个比单发子弹稍宽的小洞。一个在眉心之间，一个在胸口偏左，心脏的位置。
肖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不管是什么武器，到了尤金的手上，仿佛就成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使用起来如呼吸般自然。
对于这样的尤金，他早就产生了一种失却了悸动的迷恋。
……在尤金的眼前，生化人又一次缓缓地按下了扳机。第一枚子弹落在人像靶的表面，离轮廓的左边的边缘差了五六公分远。
尤金挑了挑眉，这样的结果对于初学者来说并不算差。肖很快地调整了枪口的位置，然而向右移动的距离有些太大，应该会脱靶。
果不其然。
肖却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他的手腕微微上抬，这一回子弹擦着人形的头顶而过。
第四发的时候，肖将枪口下压了些许，击中了靶子的腹部。
尤金终于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他看着肖抬起手，抬臂到了视线其上最完美的高度，然后对着前方连续地击发出了剩余的子弹。飞速掠过的子弹沿着尤金之前射/出的痕迹，平稳地落进了人形靶心脏的正中。
——只是简单的校正，就能把精度调整到这个水平吗？
——生化人……可真是讨厌啊。
尤金这么想着，却无法掩饰自己嘴角的笑容。
肖看着他，平静的脸上带着些许尤金从未见过的挑衅感。
……而那个表情，让他该死的喜欢。
尤金走到肖侧旁的枪道上，拿起另一把同制式的手/枪，透过通信器问肖：“要打活动靶吗？”
站在他侧旁的肖微不可见地笑了笑：“……要。”
尤金按下身侧的按键，固定靶被换成了活动靶。靶场没有其他的人在此时训练，他们因此可以享受左右所有的移动范围。
“来和我比一比吧。”尤金舔了舔下唇。
肖没有说话。
在往复来回的枪响声中，十数个活动靶在预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游移，然后在第一时间被人击倒。尤金和肖仿佛是同了频的机器，出手的时间几乎不差毫厘，区别只在于击中的位置。在换过两轮弹夹之后，尤金发现，肖总是会在下一个标靶出现的时候，击中他之前射中的地方。
明明在比赛，竟然还有心思来分心注意他吗？
被挑衅到了极致，尤金却只想畅快地笑出声来。在下一枪，他直接抬腕脱了靶，然后转过头看向了肖。
生化人果不其然地怔了一下，和尤金不相上下的击发终于停了下来。意识到尤金已经发现了自己的所为，肖也将枪放了下来。
隔着透明的障壁，两个人四目相对。
尤金的胸膛起伏着，鼻端硝石的味道像是引燃了他的血液。当他看向肖的脸，胸口充斥的快意在瞬间登顶又受束，带来了隐隐的耳鸣，和缺氧般的眩晕。
肖此时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刚用血开了刃的刀，脸上敛去了柔和的表情，让他那锐利的五官和轮廓暴露无遗。灰蓝色眼睛里的眼神即安静又危险，没被掩藏好的威压从细微处泄露出来，让他身周的空气带上了一些无机质的冷感。
那是尤金从未见过的肖。陌生到了极点，却让他移不开眼。
——在最不合时宜的时间里，他的心跳仿佛被催促一般地过了速。
面对着这种无法自控的反应，尤金体会到了一种近乎于无助的束手无策。
他缓慢地让笑容慢慢地回落到了平常的弧度，然后在沉默了数秒之后，再次开了口。
“……你学得很好。”
“谢谢，”肖也笑了笑，“你是个很好的老师。”
尤金摆了摆手，并不认同这种脱离了实际的赞美。
“以后你想练习的话，也可以自己来。”尤金说出了罗勒对肖的安排，声音却没有太多的起伏：“船长给你了临时战斗员的身份，以后你能自由出入舰上绝大多数的地方。”
肖微微地睁大了眼睛。能得到这样的对待，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那我……也有可能和你一起工作吗？”他实在是一个太过有礼貌的生化人，不知道要用什么动词来指代星盗们的活计。
尤金回避着他此时的眼神，点了点头：“……应该。”
难言的安心感在此刻涌向了生化人的胸口，驱散了之前盘踞在那里，仿佛就要腐烂化脓的感情。他像是自深渊中重新找到了立足之处的旅人，又争取来了一些可以向前跋涉的时间。
肖的眼神在瞬间软化了。他看了看尤金，又看了看手上的枪，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仿佛重新获得神明眷顾的罪人。
而在生化人为了这意外的展开而由衷庆幸的同时，尤金沉默地卸下了手中枪支还未击出的子弹。
他心知肚明，待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他现在给予肖所有错误的希望，都会反噬成伤害对方的伤痕。
然后在他看到对方眼里痛意的时候，反馈给他自身。
……
是夜。
尤金坐在法夏——或者说是阿妮卡的面前，向她道了一个歉。
“……我不是想避开你。”尤金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只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所以我是在什么时候，怎么死去的？”法夏似乎并没有被这样的信息所动摇，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沉静：“可以的话，请你多告诉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吧。”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在不涉及遗产的范围内，简单地解释阿妮卡的过去。然而仔细一想，这似乎是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因为阿妮卡也是许过愿的人，而“天真的祝福”对于阿妮卡身体的改造不会因为失忆而消失。
他看向阿妮卡曲线分明，却被包覆得分外严实的身体。对于一个需要足够灵活度来持鞭的人来说，她的手上裹着近乎于累赘的缠手，甚至要缠到了指尖。这种种的细节，都表明了现在的阿妮卡清楚地明白着自己的异样。
——在许愿过后，阿妮卡付出的代价，是让自己的血液变作了剧毒。
这样的代价看似怪异，但在事实的另一面，是和她同时许愿的恋人，在许愿后变作了只能以人血为食的怪物。
“天真的祝福”向许愿者赋予的恶意如此深重，可笑在当时竟然没能阻止魔障了的他。
那种仿佛要抽空他情绪的空洞感似乎又要泛上来，尤金抬起右手，下意识地在自己的左肩膀上按了按。不知为何，这样的动作让他莫名地冷静了一些。
……在七年前，阿妮卡和她同为守门人的恋人伊戈尔被女将派出去执行了一项高保密层级的任务。具体的任务内容尤金并没有被告知，然而在数天之后，女将面色沉重地向他们通告，两个人的军牌已经被找到，其上回报的信息已不再包含他们的体征。
三将之下的特殊部队都有着特殊定制的军牌，和他们注射在皮下的芯片相呼应，记录他们的体征，回报他们的坐标。除却退役时，芯片不可拆卸，否则会在瞬间释放出足以致死的电流。因此在彼时，这就成为了判断阿妮卡死亡的证据。
尤金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实在难以解释。他看向了阿妮卡，最终皱着眉开了口：“能让我看一下你左手的肘弯吗？”
法夏迟疑了一下，撸起了左手的袖子。她的缠手一直裹到了小臂的末端，正好可以看见肘弯内侧的皮肤。在那片皮肤之上，有一个极其细小的白色的疤痕。
尤金的背脊一紧，浑身的汗毛忽然倒竖了起来。
他将自己的左手臂翻转过来，在和阿妮卡相同的位置上，有着一模一样的伤痕。
然而他的伤痕是退役时学会的人在拆除芯片时留下的，在那之后，他们甚至还想要洗去他关于遗产细节的记忆
想到这里，尤金惊觉这样的发展和阿妮卡身上发生的事情极为相似，只不过后者更像是一个极端的版本。
——谁有能力给她拆的芯片？
——又是谁能轻易地消除了她的记忆？
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比起猜测，他更想让阿妮卡自己来告诉她——如果他的猜想正确的话，他确实能够帮阿妮卡回想起她忘记的一些东西。
“阿妮卡，把你的手给我。”尤金深吸一口气，对着阿妮卡伸出了右手。
法夏下意识地收回手想要拒绝，尤金却干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不会伤害到我的。”
尤金能够感受到阿妮卡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了力气。尤金调整了手上的姿势，握住了阿妮卡的手掌。
他闭了闭眼睛。
两个人的外表没有任何产生任何显见的改变，除却法夏指尖的颜色像是经过外力的挤压，渐渐变得泛红了一些。
然后在十数秒钟之后，尤金听到了阿妮卡满含困惑的声音：“帕尔默？”
尤金的喉结上下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阿妮卡，七年之前，你出了什么样的任务？”

第四十一章
——这最终变成了一场远远超出尤金预料的对话。
阿妮卡坐在他的面前,带着满脸的困惑和不信，聆听着从她自己口中吐出的句子。
随着尤金的发问，阿妮卡原本无论怎样回想都是一片空白的头脑中,渐渐地闪回了记忆的残片。
“女将……让我和伊戈尔……去探查季耶夫的动向……”
“我们确认了……他有和司松联手……藏匿已发现遗产样本的倾向……”
“但是在回报之前……我们被发现了……”
在阿妮卡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近乎荒诞的画面——触发了红色警报的走廊,手术灯下惨白的灯光；比成年人体积都要大的液体培养皿，和站在她面前，除了颌面和眼睛之外尽是金属构造的少女。
金属的少女伸出冰冷的双手覆在了她的前额上，然后面无表情地抽走了她的记忆。
但是现在，在她握着尤金的这个瞬间，她的记忆竟然诡异地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更多动作中的场景涌入她的脑海，她看见自己第一次往脖颈上套上军牌，看见了校场上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冲着她微笑。她看见了自己被人满身是血地抱在怀中，又看见了手中金属的圆球对着她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冲着她无声地哀嚎,然后被人从后拖走，陷入了一片寂静。
在尤金的面前，阿妮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然后她猛地站起,挣脱了尤金握着她的手：“他们带走了伊戈尔……他们带走了伊戈尔……！！”
眼泪几乎就要从阿妮卡的眼眶中夺眶而出，然而就在她松开尤金的瞬间,她头脑中那张男人的脸变成了一片空洞。
……她竟然已经忘记了她刚刚才想起来的内容。
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自己方才说出去的句子,可是她连那些句子是什么意思都记不得。
法夏的眼睛眨了眨。已经流出的泪水无法再积蓄于眼眶里，她木然地站着,让失去了意义的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落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一些不知是源自震惊还是恐惧的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尤金坐在桌前看着她，眉毛蹙得很紧，声音却刻意地放缓了：“你的记忆是被外力擦除的。但是你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不去探知过去，对你来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
法夏有了一种被两次夺去记忆的感觉，这远比从未有过记忆更要令她觉得可怕。在刻骨的寒意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了尤金：“你对我做了什么？”
尤金沉默了片刻。
“……我能够短暂的回溯一些你被擦除的记忆，但是我没办法帮你找回它。”
甫一和尤金分开便再次消失的记忆便是明证。
法夏抬起手，像是拭去雨水一般逝去脸上的泪痕。许久之后，她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伊戈尔……是谁？”
尤金看了看面前桌子上的一块空白，复又看向了阿妮卡。
“……他是你的战友。他应该……已经去世了。
法夏还想再问，尤金已经站起了身。
“今天就到这里吧。”
……
在离开了军需官的房间之后，尤金抬起手，用力地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
他觉得非常的累。
过往数周内发生的种种，在一次次地加深他精神上的负荷。
他花了六年，将过去的记忆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再小心翼翼地盖上了盖子。然而就像谁的恶作剧一般，他身周的每个人和每件事都将这个脆弱的盒子拿起摇晃着，甚至粗暴地将手伸入盖子的内里，将他最不想回忆的东西取出来，摊开在了眼前。
其中就包括他向遗产许了愿的这个事实。
在他握住阿妮卡的手的时候，他真诚而恳切地幻想过，或许他得到的能力不会应验。
然而遗产留下的，那个已然无用的馈赠依旧存在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你没有救下他。
——你没能用我救下他。
6号的面孔就在咫尺。
他看着他。
他的血液浸湿了他。
尤金猛地抬起右手，捶向了金属的墙壁。他用的力气如此之大，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指节也在撞上墙壁时发出断裂般的闷响，再透过手臂上的骨骼，将这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导到了尤金的耳内。
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手上的剧痛将他从再次崩溃的边缘扯了回来，然后他用关节已然扭曲的右手，抽出了裤子口袋中还连着通讯哨的终端。
接通了的通话那头，约书亚的声音是显见的欣喜，他却没有办法回应以同样的情绪。
“你去告诉女将，神罚还活着。七年前的任务内容确认了。让她务必小心。”
他这么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用通话，找她一对一的面谈。没有例外。”
——他曾经是个守门人。他曾经想过用所有的方法，保全身周他在乎的人。
他没有做到。
所以到现在，他只能做一些微薄的，迟到了的，或许毫无意义的补救。
在和阿妮卡的对话之后，他明白了季耶夫和先驱者就是阿妮卡那件意外的背后主使；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阿妮卡只是被消去记忆便被送走，伊戈尔却被留下了。
负责使用“天真的祝福”的先驱者可以了解每个许愿人得到和失去的东西，而阿妮卡在许愿之后，得到了“转移恶意”的能力。这意味着想要施害于阿妮卡的人会先一步招致不幸，而面对这样极限的自我保护能力，季耶夫应该是不想节外生枝。
如此的种种内情，让他觉得守门人在七年前所经历的一系列殁亡和损失，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意外。
——如果那场爆炸也不是意外呢？
面对这个突然浮现的想法，尤金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然而刚刚被他粗暴对待的右手已经快速地充了血，肿胀的组织被他握拳的动作牵动着，辐射出令人难以忍耐的疼痛。
尤金闭上眼睛，左手抵在额前，深深呼吸了几次。
……
当尤金回到房间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下意识地往浴室的方向看了看。那里的门开着，并没有人。
尤金的第一反应是出去找人，只是在再次踏出门之前，他注意到桌上竟然放着一张纸条。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纸笔，肖留下了留言，说自己想在训练场多待一些时间，让尤金不要担心。
尤金之前只见过一次肖手写的信息，是在那个仿佛隔世般久远的烟花节上。
他沉默地将纸条用左手拿起又放下，一个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肖没有回来。
一个小时之后，尤金独自去了餐厅，随便拿了一个三明治咽下。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他过去24小时里吃的第一顿饭。
他其实并没有觉得很饿。
右手肿得愈发厉害了，手指的弯曲都成了问题。他的骨头可能断了可能没有，但是尤金不想思考，也不想在意。
……再次回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没有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泛了上来。他的理智明明想着要快些休息，他的身体却不知道在固执些什么。
尤金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厌恶。他一边用单手解下了自己的裤子，一边倒向了床上，为自己盖上了毯子。
——睡吧。
——快点睡吧。
右手上的疼痛感在一片死寂中升了级，掌指关节上的皮肤肿得几乎涨开，带给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灼热。尤金在床上辗转着，发现他刻意清空的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了无序的场景和念头。
舰桥上的星河。烙铁边缘的颜色。夏天的烟火。鲜血淋漓的胸膛。角斗场上的烈日。爆炸时的火光。白塔下的阴影。军牌碰上脖颈时冰冷的反光。
他三十一岁时收到的玫瑰。他二十四岁时给出的吻。
……他什么都记得，有的时候却情愿自己忘了。
尤金将身体蜷缩起来，眼睛半睁着，右手垂落在身侧，用左手抱住了自己的右肩。
昏黄的灯光里，有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在了房间的门口。尤金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在了毯子下面，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让肖知道他还醒着。
终于回到房间的生化人和上午的样子有了些许不同。他的长发少见的束起了，左脸颊侧有一缕断发没有办法被收拢，垂在了颧骨之下。一向齐整的衬衫袖子被卷了起来，露出了修长的手臂，和上面几道明显的割痕。
肖看向了尤金的床铺，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抬起右手的手臂，在肩膀处闻了闻，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上没有什么脏污的痕迹。
……尤金感到肖用极轻的脚步声来到了自己的床边。生化人在敛去气息之后几乎难以判断位置，尤金的背脊慢慢地绷紧了，陷入了一种隐约的不安。
落在他肩膀之下的毯子边缘被人轻轻地捏起，然后拉到了他的下颚之下的位置。尤金感受不到肖的呼吸，却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硝烟的味道，和很少能在肖身上体会到的，体温的热度。
他等着这样的热度散去，却等来了一双拨开了他额发的手。
肖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他的额头，更像是用指甲的边缘轻轻地掠开了他眉心正前的发丝。
然后肖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非常的轻且短，像是谁的叹息。
生化人直起身，在他的床边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浴室里响起了隐隐的水声。
尤金躺在双层床晦暗不明的阴影里，终于缓缓呼出了他不自觉屏住的气息。
……那个吻让他短暂地忘记了疼痛，像是圣诞节早上不期然的礼物。
幸好还有理智在提醒他，肖果真没有吻他的嘴唇。

第四十二章
浴室的水流之下,肖在抬手检视自己身上的伤痕。
……在法夏和尤金对话的时候，他一个人去了靶场。
他对于枪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但这些带着硝石味的金属块,算是寥寥几样能将他和尤金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早些时间,在他放下枪和尤金相望的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种能够和对方比肩的错觉。在那样的错觉之中，他仿佛不再只是个想要渎神的罪人，而是拥有了平视尤金眼睛的资格。
他很喜欢那样的感觉。
为了回味那个已逝的瞬间，他将自己带回了这个地方。
作为一台机器，他对于身体的掌控能力并非人类可以比拟，理论上并不需要为了提高射击精度而练习。所以就算是回到了靶场，他也只是迅速地切换着手上的枪械，再针对不同后坐力，扣发时长和力度进行校准。
因为目的在于记录这些数据,他甚至不会朝着靶心瞄准。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逐渐地意识到了身周不善的眼神。
对于其他训练中的战斗员来说，肖的面容太过精致,衣着太过齐整,活像是个走错了场景的角色。至于他校准的行为，看上去也更像是个对射击一窍不通的人在挥霍子弹,十分让人不喜。
肖用余光察觉有人正沉着脸向他靠近,手上的动作略微顿了顿。他手里的这把枪已经校准完毕，却还剩下六发子弹。不想多生枝节,他没有再换枪，而是抬起了手，在卸下保险之后用单手扣下了扳机。
他的右臂轻松地应对着本应剧烈的后座力，身体的震动仅仅是让垂在肩膀上的长发缓缓滑落。在六声整齐的枪响过后,他把枪管收了回来，枪口隐隐的硝烟被舱内循环的气流轻巧地拂走，显示器上的数字表明他打出了完美的六个Bull色ye.
身后原本要向他而来的男人脚步停了停，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茫然。肖将手上的枪放在桌台下的回收窗口内，准备在吸引更多人的注意之前径自离开。
然而他没能如愿。
——裂流号上靶场和冷兵器的训练场相连，肖在离开时要经过后者。在他脚步匆匆地走向出口时，一把匕首正对着他的脸回旋着破空而来。
肖下意识地一侧头，利刃削断了他左耳侧的一缕头发，深深地没入了他身后的隔音墙内。他向着刀刃的来处看过去，在视线的尽头，朱利安坐在训练场边的高脚凳上，脸上两道鞭刑留下的印记依旧悚然心惊。
隐约的通知声在这个瞬间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是罗勒将肖成为了临时战斗员的通知发到了舰上其他人的手上。
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让此时场上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身形细瘦的青年慢慢收回了那只扔出匕首的手，看向肖的眼神满是恶意。
……肖最终和朱利安交了手。
他没有过剩的好胜心，就算昨日朱利安的行径隐隐地触发了他的杀意，他依旧没有把事情激化的打算。他之所以会同意和朱利安交手，是因为对方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在训练场内，好事者一边起着哄一边将肖团团围住，想要看看他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才拿到了战斗员的身份。朱利安甩了甩手里的刀子，对着所有人笑了笑，扔出了一句“靠他男人的屁/眼”。
肖直接从武器匣里摸了一把和朱利安相同的匕首出来。
——他是真的想要杀了朱利安。
这场充满着敌意的对决剑拔弩张地开了场，却很快地变了味。不管是看客也好朱利安也罢，都意外地发现肖的动作和他身上的杀意不成正比，仅仅是在防守和躲闪。
朱利安的身材在男性中算是娇小，体格柔韧，速度也十分的惊人。理论上来说，能够完美的躲避掉这样的攻击，肖理应拥有和朱利安一战的实力才对。然而没有人知道，除却在医院里那一次失去记忆的袭击之外，肖并没有主动向人类动手的经历。现在就算他想试着向朱利安挥刀，他体内的禁制也会一次次地消除他行动的冲动。
把肖的行为当成了挑衅和嘲笑，朱利安变本加厉地下着死手，直到肖的双臂俱是血迹斑斑。然而就算是这样，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动摇，仅仅是在用看着死人的眼神看着朱利安。
朱利安很想撕碎那个表情。
趁着某次肖闪身后退的空隙，他欺身来到了对方耳边，一边恶质地笑着，一边小幅地动了动嘴唇，向肖的耳内吐出了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
仿佛知道肖的软肋在哪里，那些无法被转述的词句，全都指向了肖珍视的人类。
肖的瞳孔紧缩了。
在下一瞬间，他的虹膜微妙地变了变颜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肖将重心飞快地沉下去，右手的匕首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变作了反刃的样子。他以可怕的速度和力量甩出了肩膀和手臂，所握的寒光直直地刺向了朱利安的喉咙。
——数周之前，尤金曾以一模一样的动作，向着薇诺娜出了刀。
面对着肖的长发在空中留下的残影，旁观者中已经有人惊呼出了声。
然而就像尤金最终没能将刀刃没入薇诺娜的脖子，肖的刀尖也在朱利安的喉结前一寸停了下来。
因为他的眼前是一片血红。
试图强行突破禁制的后果，是他整个机体都陷入了无法动作的麻痹，视野里铺满了来回闪烁的红色警示，让他几乎看不清身周的任何东西。
朱利安将他的停顿当成了不忍下手的恻隐，在缓过神来之后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刀尖对准了他的腹部。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东西从侧旁直直地飞过来，撞上了朱利安的右手臂，再弹向了地面。
……那是个一般给家犬使用的金属水杯。
替肖拦下朱利安那一击的，是那个名叫赞恩的青年。
……
再后面发生的事情，肖并不是很想去回想。
在他因为禁制而难以动作的时间里，赞恩将他护在了身后，满是不赞同地指责着那些之前将他包围起来的人。
“……他仅仅是个被尤金带来的生化人而已，你们何必要这么针对他？”
面对着其他战斗员的不满，赞恩依旧固守着他的立场。似乎在他的眼里，就算肖是个废物，那也是罗勒选出来的废物，旁人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被他揭穿了身份的肖站在一旁，沉默地承受着来自他人的好奇眼神。像是终于听进去了赞恩的话，他们看向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被说服后的理所应当，仿佛这个人外貌和身手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毕竟不是人类啊。
肖本应十分熟悉这样的态度，却在彼时格外分明地感受到了被排除在外的隔阂感。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为人的身份。
赞恩像一条真正的护卫犬，忠实地守在了肖的身边，直到之前来找茬的人全部散去。拿回了行动自由的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看了他一眼，也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赞恩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肖回过头看着他。青年的表情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
“你好像很不喜欢我，为什么？”赞恩一边侧了侧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肖的脸。“从一开始，你看着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什么威胁。”
像是观察到了肖微妙的表情变化，赞恩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用动物一般的直觉下了结论。
“……是因为我的脸。”
肖依旧没有说话，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
赞恩思考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真的好可怜啊。”
高大的青年这么说着，眼神里透露出了一种毫无恶意的，真挚的同情。
……
浴室里，肖将长发拢到了额后去，再按下了花洒的关闭键。还残留着的水珠从他的睫毛和下巴上落下来，被水雾围绕的肌肤白得有些透明。他手臂上的血迹已经不见踪影，上面几道狭长的伤痕却怪异地显眼——在被水浸泡之后，它们的边缘已经微微泛白翻卷，并不是人类该有的肌理。
如果不去修复，这样的伤口不会自然愈合，而是永久地挂在这里，嘲笑地般地向他人告白着他的身份。
肖垂眼看了看这样的伤痕，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就在十几分钟之前，他快步地从训练场走回房间，觉得自己像是在逃回尤金身边。不管是赞恩最后的话语也好，训练场上他人的眼光也罢，都让他怪异地难以忍耐。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尤金是他日日相对的唯一一个人。这个人的笑容，语句，态度，从未因为他的身份而改变。而当尤金看着他，他会觉得自己的奢望或许不是奢望，自己逾越的渴求也都情有可原。
在习惯了这样的对待之后，他差点忘了自己只是别人眼里的一件器物。
被忽然点醒现实的感觉并不好，也让他陷入了短暂的自我厌恶。所以在回来的路上，他刻意地放慢了脚步，不想让自己露出什么狼狈的样子来。
当他走向已经过了熄灯时间的居住区，深浅略有不一的蓝色和黑色便铺满了他的视野。每层只有四五个房间的窗口还亮着，寥寥的几点暖色像是夏夜海边的渔火。
他走到了门前，然后有些迟钝的发现，自己的面前，就是那极少数还亮着灯的房间——不是那种明亮的照明，而是那种昏黄的，带着睡意的灯光。
……尤金在睡觉时喜欢纯粹的漆黑，真正喜欢光亮的，是理论上不需要睡眠的他。
这是尤金为他留下的灯火。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肖所有的不甘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在他的背后，裂流舰上人工的黑夜正静静地航行在沉默又无垠的宇宙。在这只有群星作伴，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面前的这一盏灯，是属于他的。
这一抹微弱的暖黄色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回来这里，这里有他的居所。
对于他来说，这就足够了。
……身形修长而比例完美的生化人踏出了淋浴间，水滴随着他的步伐坠往了地下。肖拿起毛巾擦拭着头发，没有再往自己身上怪异的伤口看任何一眼。
反正该知道他身份的人都知道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了意义。真的要担心的话，他只会担心这么丑陋的痕迹，尤金会不会不喜欢。
在此时此地静静沉睡的人类，是他还无法拥有的，他的全部。
……
裂流号上的凌晨五点。
肖自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让他醒转的原因，是尤金“嘶”的呼痛声，和刻意压抑调整后的呼吸。
一阵窸窣声过后，对方似乎从床铺上起了身，放轻了脚步，像是要去往门口的方向。
肖蹙了蹙眉，抬手拧亮了灯光。
尤金的眼下有些发青，脸上有种被撞破后的尴尬，下意识地将一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对肖扯了扯嘴角：“……吵醒你了？”
肖的视力却足够他看清尤金被藏起前高高肿起的手背。
……很多时候，他真的觉得尤金是在伤害自己方面的天才。

第四十三章
尤金是被右手的疼痛从睡梦中扯起来的。在那之后,他只是想出去抽一根烟，哪想到会在离开的前一秒被肖抓包，还在对方的坚持下去看了船医。
扫描的结果上,他第四根掌骨的中段有个整齐的断面。拜它所赐,尤金的右手要上固定,在接下来的三周内只有食指和拇指可以用。
……肖陪着尤金去看了医生，现在又陪着他走了回来。居住区里，灯光正在渐渐地调亮。在这仿真的晨曦里，肖侧过头看向了他：“你不准备告诉我你受伤的原因吗？”
这本该是一句不满的诘问，肖的声音却太过柔和平静，让尤金吃不准对方是不是在生气。
虽然他不认为肖有生气的理由。
尤金下意识地想要编造一个借口搪塞过去，然而当他的眼睛对上肖的，一些微薄的心虚让他移开了视线，说了实话。
“……朝墙上打了一拳。”
看着肖的表情,有一瞬间尤金觉得肖像是要责备他。然而生化人只是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受了伤的手。
“很疼吗？”
“还好。”尤金把手抬起来，笑了一下。想要证明自己并无大碍,他甚至试着甩了甩手腕。
肖抬手阻止了尤金的动作。
他抬眼看向尤金,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迟疑了几秒才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下一次有这么做的冲动,能请你在行动之前，再考虑一下别的选择吗？”
生化人的眉头还微蹙着,却在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像是意识到自己没有作出如此发言的立场，他的一字一句都带着退无可退的妥协和斟酌。
“比起伤害自己，你……”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句子并不妥当。然而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句代替,他最终还是把话出了口：“……你可以打我的，好吗。”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放得那么低，已经是恳求的口吻。尤金看着肖的脸，忽然明白了肖没有在开玩笑。
比起义正言辞的反对，对方的这种态度更让他觉得难以应对。下意识地，他向肖道了歉。
在说出“对不起”的时候，尤金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随着这个词的出口，他仿佛让渡了这具身体些许的所有权——当他的伤痛被人如此重视的时候，他似乎便不再只为了自己活着。
这种微妙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膀，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令他觉得陌生的重量。
……
在裂流号天光大亮的时分，尤金去找了迈尔斯。
需要他处理和面对的事情有很多，但是为了快点开始他作为星盗的本职工作，他想在迈尔斯开始干活之前找到对方，来了解裂流号这些年究竟在做哪些活计，他又该从何接手。
——只是等到迈尔斯房门打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仅仅是过去一夜，尤金的手上打了个固定，迈尔斯的半边脸肿着。再一问，原来是最近迈尔斯压力太大，甜食一不小心吃得过量，在昨晚正式地蛀坏了一颗智齿。
在被尤金吵醒的几个小时前，那可怜的船医还被迈尔斯叫起来拔了一颗牙，睡眠的状况大概是有些堪忧。
两个人互相嘲笑了对方两句，这才开始谈起了正事。
在这个时代，星盗能干的事情有很多。在迈尔斯的说明之下，尤金了解到裂流号在这几年里没有放下劫掠的老本行，但除此之外，也干着走私交易，押送军火，以及受雇于无法地带做武装支援等等的活。
罗勒昨天跟尤金提到的劫掠就在不久之后，目标是一艘黑石矿非法矿主的货船。这些人的生意在本质上并不合法，就算被劫了也很难向联盟政府提出申诉，又因为黑石矿可以作为驱动星舰的主要能源，这些船只便成了时常被裂流号盯着的肥羊。
值得一提是，罗勒似乎很注重这笔生计的可持续发展性，对于来往的货船只抽取1/3的货物，还会随手保障对方此后的通行。这让尤金觉得现在的裂流号更像是征收通行税的机构，十分有创意。
“这次的劫掠我也会一起去，也算是跟你有个照应。正好你现在可以选一下，究竟是想做登舰的活，还是后面负责押送的部分。”迈尔斯一边捂着脸一边说话，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这回的目标是个新的矿主，但是风险应该很小。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把肖一起带着。”
尤金在沉默了片刻后说：“你能带着肖做押送吗？”
迈尔斯怔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是押送用不了三个战斗员……”
“我去登舰。”
这是在逼停对方舰船后，用武装压制强行登舰并获取劫掠物资的任务。尤金在离开时已经是素质最高的战斗员之一，这样的活干起来并没有难度。
“你这手还断着……”迈尔斯觉得有点无奈。他对尤金双手持械的本事心知肚明，并没有真的在担心什么。然而对方这么做的理由，无非是想给肖找个照应，又怕别人说肖的闲话罢了。
这让他很难向尤金点明，既然已经决定了在不久的将来把肖送走，尤金其实根本不需要这么在乎肖的处境。
叹了一口气，迈尔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还有一点，我觉得需要跟你事先说明。”迈尔斯看向尤金的眼睛，“现在所有关于黑石矿船的劫掠，都会有一个叫赞恩的人跟着。他可以用肉眼直接鉴定黑石矿的纯度，船长这次应该也会派他登舰。”
尤金一时没有把这个名字和谁的脸对应在一起：“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迈尔斯沉默了一秒。
“……你见过他。”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尤金还想再问，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看着尤金的表情和动作在瞬间变得僵硬，迈尔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句：“所以，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尤金等着那种生理性的应激反应过去，慢慢放松了他在无意识中耸起的背脊，然后对着迈尔斯摇了摇头。“我既然决定留下来，就迟早都得习惯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扯出了一个自嘲的微笑：“这次就当是练习吧。”
迈尔斯仅仅是看着他。
……作为一个单纯的旁观者，迈尔斯能够感受得到6号给尤金留下的巨大阴影，虽然他并不确切了解当初这两个人的感情。
在最开始的开始，他和尤金的关系甚至要比6号还更近一些。和他同年的6号极度沉默寡言，脸上似乎没有除了漠然之外的表情，只会默默地跟在尤金身后，像是保镖，或者是什么大型的挂件。
他原先不觉得6号是什么威胁，直到看到6号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在所有的战斗里疯狂地回护着杀上了头的尤金。
他数过6号为尤金扛下的东西——刀，锤，棒，匕首，甚至子弹。
明明是能够轻易要了人命的重伤，却能被6号一次次地捱过去。面对这种以命换命的付出，尤金看向6号的眼神，慢慢从怔怔变成了依赖。
后来他看着尤金和6号交谈。
在6号面前，尤金总是在笑。平时没有表情的6号会认真地看着尤金，试着回应对方的笑容。那个样子看起来有些笨拙，却怪异地令他动容。
……在尤金带着6号离开的时候，他曾经真诚地相信这两个人能够获得幸福。
他看着6号发送回裂流号的照片上，尤金和往日无异的笑脸，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直到那一天，尤金在讯息中写道
“我害死了他。”
包括高戈在内，没有人敢去询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迈尔斯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杀死了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6号，却也能大概能够猜到，尤金的回答必定是他自己。
——在他面前，尤金整理好了情绪，仿佛没事人一般地和他告了别。
迈尔斯抬起手挥了挥，想要笑一笑，脸侧的疼痛却阻止了他这么做。
……
在和迈尔斯交谈过后，尤金随便往肚子里垫了些食物，终于得了空去抽烟。
和普通的星舰不一样，堡垒大小的裂流号上是有专门的吸烟室的。尤金上次离开时还不会抽烟，现在却万分庆幸有这么一个地方能够缓解他愈演愈烈的烟瘾。
吸烟室有着透明的玻璃墙壁，以及良好到让人想要赞美的通风设施。
尤金倚在一面墙边，用左手拿出了不离身的金属烟盒，拇指拨开了盒盖，低下头，叼了一根卷烟出来。
烟丝上那种带着暖意的味道漫溢出来，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没有燃着的烟，再在吐息时慢慢地将眼睛睁开。
——形似6号的青年。忽然现身的阿妮卡。肖。
自从回到裂流号以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接连而来，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喘息的余地。是到了现在，他才稍微缓过来了一些，能够试着厘清今后的思路和动作。
虽然难以接受，但那个名为赞恩的青年大概率只是个不恰巧的偶然。他并不想时时对着那张脸，但是考虑到迈尔斯说到的任务分配，他和这个人只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一直回避下去，只能强迫自己适应。
阿妮卡的问题则相对棘手。可以想象得到，她必定还有很多关于过去的疑问，而自己需要尽快地做出判断，来决定要透露多少有关守门人和遗产的信息给她。在另外一方面，他对于七年前发生的一系列意外依旧抱有怀疑，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立场去探究，如果真的调查下去，对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至于肖……
肖并不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他自己的态度和状态才是问题。
尤金抬起左手，放在了昨天肖留下亲吻的额前。
……面对着幻觉般的触感和余温，再想想已经做出的决定，他会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
尤金摇了摇头，伸手去探裤子口袋里的火柴盒。它向来被他装在右边，现在要用左手去拿，总归还是有些别扭。
吸烟室的门在这时打开，尤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捏着火柴盒的手一抖，就那么落在了地上。
颈后的肌肉开始变得僵硬，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下腰去捡刚才落下的东西。有人先他一步将盒子拾了起来，递到他面前。
他一时没有去接。
“……这么不想看到我吗？”
那是一种可以听得出笑意的声音。
——而6号永远不会用这样的声音和他对话。
尤金伸出手，终于抬眼看向了面前微笑着的赞恩。
……
目睹了尤金伤害自己的天分之后，在尤金迟迟没有回来的此刻，肖感受到了一种浅薄的不安。
他说服了自己，只是想去这舰上的各处走走，并不是真的要去寻找尤金——却依旧走向了尤金最可能出现的场景和位置。
而现在，隔着一堵透明的障壁，肖在望着他的人类。
尤金背靠着他所对的墙壁，正侧过头和赞恩交谈。
他曾经很熟悉尤金这样的表情。
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些困惑和无措，在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已经先一步露出了微笑。明明需要更多的时间自处，却依然将自己摆到了无法应对的处境之中。
……这是尤金应对他过往请求时的表情。
他们的关系曾经从这样的场景中开始。
他熟知那之后尤金的表情变换——他记得对方的眼神是如何慢慢地软化下来，卸去推拒的力气，在黑暗里被他静静地抱着，安静地亲吻。
在玻璃墙的另一边，赞恩一边对着尤金说了什么，一边笑得眯起了眼睛。尤金大概没有觉得那些句子很好笑，但仍旧礼貌地跟着扯了扯嘴角。
然后赞恩举起了两根手指放到了唇边，像是要求了什么。尤金的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却依旧伸出了手，向赞恩递去了自己的烟盒。
一根烟被交到赞恩的手上，另一根烟留在了尤金的指间。
赞恩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金属的打火机，拇指翻转出一小簇火焰。尤金将烟凑近了唇边，微微地低下头，靠近了火焰的所在。
烟尾慢慢地燃起，垂下的金色眼睛里映着火光，像是熔炼后流动的金子，带着些遥远的，肖无法触及的暖意。
赞恩没有等尤金抬起头，便以同样的姿势靠了上去。明明灭灭的两个红点挨得很近，像是一个暧昧的吻。
肖看着尤金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了赞恩。
……看清了那个眼神之后，肖迟钝地发现，自己的禁制好像出了什么问题，竟然在此时不停地运作着，在来回往复地压制着他现在的情绪。
之前的嫉妒也好，独占欲也罢，或许都可以找到奇怪的名目来绕过禁制的监测。
但是现在，在他觉得心碎的现在，就连管控他情绪的程序，也没有办法为他找到一个可以开脱的漏洞。
左胸口的痛感在蔓延之前就会被一次次擦除，然而像是有谁在无休无止地发起它，在它将被消除而未消除的时间差里，肖反复地感受着最尖锐的痛楚。
在这种最滑稽的场景下，肖似乎明白了那个他本来不应触碰的名词，究竟是多么伤人的存在。
——他像是在看他心爱的人和别人重演他熟悉的剧目。
然而赞恩那么像尤金深爱过的人，也许他得到的才是一次没有真意的彩排。

第四十四章
肖看着他的人类。
他们曾经是两个陌生人。他们短暂地交换过怀里的体温。他们各自后退了一步。他们不再亲吻。
——然后呢？
——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只要能陪在尤金身边就够了,但是如果连这唯一的栖身之处都没有了，他又能去哪里？
他不想变回最开始尤金面前的那个陌生人。
他甚至开始希望尤金没有在那天的雨幕里迎接他。
看看我吧，尤金。
不要用曾经看过我的眼神看其他人。
……生化人在那堵玻璃墙后站了很久,然后无声地转身离开了。
他的胸口疼得太厉害,是走出去很远才发现,自刚才开始，他真的忘记了呼吸。
这不是一个比喻——和人类不同，他连氧气都可以不需要，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怪物。
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双手，然后抬起手，用力地按向了自己的额头，脸侧，下巴,脖颈。
他能感受得到一个人类的轮廓，触感，温度。
他是多么完美的拟真,却依旧无法被称之为人。
……
玻璃墙的背后,尤金对于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看着面前的赞恩，终于能体会到一种遥远的,近乎于和解的平静。
——在此之前,尤金曾经害怕过和赞恩再见。上一次的冲击还历历在目，他没有把自己的心脏再扯出来撕碎一次的打算。
然而事情的走向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的情绪早就过了最脆弱的阶段,也对赞恩的存在有了认知。比起第一次见到对方时的冲击，当他这次抬起头望向赞恩的时候，他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心脏想要瑟缩起来的不适。
那种感觉很明显,让他觉得不舒服，但是并非不可忍受。
就连他隐隐的畏惧，也被这个房间里明亮的灯光打散了很多。
在充足的照明里，他得以看清楚赞恩脸上所有的细节。这是个很爱笑的年轻人，有很多丰富又正面的感情，以及过分丰沛的表达欲。
——如此种种，都和他记忆里的6号全然不同。
他没有见过这样生动的6号，自然也无法联想和对应。
随着赞恩出口的句子越来越多，尤金便越发地确定，这个人不是6号的亡灵，甚至不是一个赝作。他甚至想要多和对方交谈一些，好更加明显地区分这两个人。
所以他仔细地听着赞恩所说的一字一句。
赞恩兴致勃勃地和尤金讲着自己的事情——他告诉尤金，自己出身于非军事区的无主带，是一个没有法度，以开采黑石矿为主业的非法矿星。他有个相依为命十分宠他的爷爷，是在对方病逝之后，他才来到了裂流号。他很开心自己鉴定黑石矿的能力被人重视，却也希望别人能多看看他别的优点——“就比如，我很听话很守纪律的”，他这么说。
尤金觉得很神奇，这个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竟然能长成现在这种无忧无虑的性格。
赞恩说话的内容谈不上很有趣，有趣的是他这个人性格里怪异的认真又天真的部分。尤金看着他，重点渐渐没有放在对方的对话内容上，只是开始由衷地想，如果6号有个这样的弟弟就好了。
赞恩兜兜转转地讲了一些船上尤金也不相熟的人的趣闻，到最后问他：“你看我们都这样聊天了，我们以后是不是就是朋友了？”
尤金怔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可以吧。但你为什么会想当我的朋友？”
“他们说你很强，而且我觉得你的眼睛很特别，很好看。”赞恩的眼神非常的真诚和单纯，像是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巨犬：“我觉得跟你当朋友会很有意思。”
尤金几乎失笑。这个人的内里大概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在确定了朋友的关系之后，赞恩很快速地得寸进尺起来，向他去讨一根烟。
“能不能给我一根你的烟？你抽的是手卷的那种吧？我之前只在我爷爷那里看到过。”
这样的评论仿佛是把自己和他的爷爷当成了平辈的人，尤金却已经大概知道这个人没有恶意。稍微判断了一下这不算是带坏小孩子，尤金又拿出了烟盒，一根给了对方，一根留给了自己。
在赞恩帮他点烟的时候，尤金觉得距离太过靠近，下意识地想要退一退。只是抬起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6号还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抽烟。
因此在此之前，会看着他抽烟，给他点烟的人……只有肖。
肖明明不吸烟，却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的爱好和习惯。
尤金的心脏微微地蜷缩起来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来，在过去的几天里，是肖一直陪在了他的身边，目睹了自己最软弱难看的一面。
他却一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谢谢。
……
尤金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午很久，为了表达歉意和谢意，他特地为肖带了一份对方会喜欢的甜点和午餐。
他把东西放在小小的方桌上，然后突然被人从后抱住了。那是他熟悉的气味和怀抱，箍在他肋骨的手臂却用力到令他发疼，带着隐隐的颤抖。
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他想要回过头去，肖却在这时把头埋在了他的后颈，呼吸轻且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痛楚。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阻止了自己想要推开肖的动作。
——肖是个很会把握距离感的人。在他的记忆里，肖总会站在会令自己不快的范围之外，小心翼翼地安抚他，慢慢地靠近。
他没有见过像今天这样把分寸弃之不顾的肖。这让他在困惑之余，有种意外的心软。
他以被抱着的姿势转过身去，然后惊讶于对方的表情。
平直的嘴角，冰河一般的灰蓝色眼睛。这样子粗粗一看是和往常无异的平静，但是尤金偏偏能从他的眼神和肌肉微小的颤动中，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肖在被销毁前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在想到这里时，尤金的喉结上下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也会觉得疼。在找到理由之前，他已经伸出了自己的伤手，想去把肖垂在颊侧的长发拂开，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遮罩在那双眼睛里的阴影。
笨拙的指尖滑过了柔顺的发丝，他蓦然发现了那截被突兀地割断的断发。还没来得及发问，肖微微低着头，哑声对他说了一句：“……尤金，你抱抱我吧。”
尤金想，自己明明已经在肖的怀里了，但也许肖想要的是他的主动吧。
这不是一个他应该答应的请求，然而他无法拒绝眼前的肖。
他伸出了手。
被他触碰的地方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尤金将侧脸贴向肖的耳侧，安抚似的轻轻拍着肖的背，“怎么了？”
肖的背脊猛烈地起伏了两次，尤金能感受他的呼吸在瞬间粗重起来。在下一秒，肖的慢慢地直起身来，看向了尤金。两个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生化人露出了一个难言的绝望的表情，低下头，靠近了尤金的嘴唇。
尤金的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侧过头去。鼻息交错的瞬间，肖的吻失去了落点。
在尤金的手臂里，肖的身体在僵硬了数秒之后，忽然卸去了力气，像是突然松开的弓弦，没有了紧绷的张力。
为了掩盖自己失序的心跳，尤金开始强迫着自己开口，甚至让自己的声音刻意地轻松起来：“……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在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几乎快要感受不到怀里肖的气息了。之前空气里那种几乎压倒性的痛楚像是在刹那间被人抽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在许久之后，肖终于又一次看向了他。
这回肖的脸上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他眼睛对焦的位置和尤金的脸孔有了一些微妙的差别。
然后尤金听见肖平静地问他：
“尤金……WhyamIsoinsuffici*？”(为什么我这么不足够？)
这让尤金的心脏紧缩成一团。
但是他还是微笑着，安慰着肖：“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你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
肖还是看着他，露出一个惨淡而麻木的微笑。
这个拥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尤金终于想到要拉开距离。在碰到肖的手臂时，尤金忽然觉得触感不对。低下头一看，被拉扯向上的衣袖露出了一截手腕上部的皮肤，上面是皮开肉绽的割痕。
尤金用左手扯起肖的袖子，眼神在看清其上的伤口时瞬间变冷。
“……谁干的？”
肖缓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像是看着别人的肢体。
一种难言的愤怒从尤金的胸口蔓延上来。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肖不安的由来。
再抬眼看向肖的额前，那截断发在此时看起来无比刺眼——生化人的头发是无法再生的，肖明明有这么漂亮的头发，却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样子了。
这是他千辛万苦从绿星带到这里的生化人。
这是他认真保护，想要保全的生化人。
……
两天后，裂流号的战斗员和辅助人员在作战室内举行例会。
到了会议预定开始的时间，尤金和肖一起出现了。对于许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和两人正式见面。
进门之后，尤金首先和站在远处的法夏和迈尔斯点了点头示意。抱臂站在一旁的朱利安看到两个人并肩而行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我没看错吧，这两个人竟然真的……”
一把匕首直接从他耳边滑过，“铮”地一声钉在墙上，割断了朱利安绑着的头发。
有旁人当时目睹了训练场上朱利安挑衅肖的那一幕，顿时觉得这个场景分外眼熟。
尤金出手的速度是在太快，朱利安在巨大的震惊之后终于开始后怕，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来，发现耳朵上缘被割出了一道伤口，让他去触摸的指尖全是一片红色。
“想说什么？”尤金对他笑了一下，安静地爆发出了骇人的杀意。“你想好了再说。”
在他的身后，肖用近乎病态的眼神看着他，在此时微微地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来。

第四十五章
作战室里的人因为尤金的这个动作而集体噤了声。
很多人都看过尤金的角斗,知道这个人的优势手还是右手。而现在这个人用左手掷出的匕首竟然比朱利安的右手还要准确有力，几乎是把它用出了枪的效果。
是直截了当的对朱利安的压制和羞辱。
面对着这样的情形，朱利安下意识地看向了法夏,然而他们的军需官没有任何阻止尤金的意思,甚至连一个不赞同的表情都欠奉。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尤金一步步地走向朱利安，抬起手将钉进墙上的匕首拔了出来。他离朱利安的距离很近，现在用从上到下的视角看着这个身材纤细娇小的青年，平静地低声对他说：“你再碰他一下，我杀了你。”
朱利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自己的后背完全平贴在了身后的墙上。
迈尔斯站在法夏的右手位，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不是因为他还在牙疼，而是因为尤金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肖的保护欲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的界限。
想到这里,迈尔斯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肖，对方此时的眼神让他有种背脊发凉的感觉。
……这两个人，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迈尔斯还在头痛,罗勒在此时到了场,法夏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人仅仅向尤金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没事人一般的收回了视线,像是完全不在意那边的响动，开始交代接下来要做的几桩任务。
“我们近期的重点还是会放在交易从泰尼星提来的那批军火,要确保它们能平顺地抵达边境。”
“但是下一次的劫掠会在那之前，任务很简单，我再确认一下最后的名单。”
“登舰组，尤金,卢卡斯，赞恩，伊莱……”
念到名字的人需要出列。尤金从朱利安身边离开，站到了人群最前。赞恩在被点名过后站在了尤金身边，对后者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出于礼貌，尤金也对着他小幅度地扬了一下嘴角。
肖盯着这两个人，收回了之前的笑容。他的眼神里没有刻意的威压，却透露出一种自然且彻骨的冷意。
“押运组，迈尔斯，肖，马修，奥乔……”
……
在散会后，迈尔斯找到了尤金。尤金抬眼看了看迈尔斯，向肖示意了一下，让对方先回到房间等着自己，在没有他人的走道上，迈尔斯试图劝说尤金：“不要太计较朱利安的事情了，他年纪还小，这回应该已经得到教训了。”
尤金笑了一下：“年纪小？他也二十多了吧？”
迈尔斯了解尤金的性格，知道这就是尤金已经记了仇的证明。在感到棘手的同时，他依旧试着解释。
“他对你有敌意，是因为他一直把高戈当成自己的父亲。但是包括高戈在内，没有人真的承认他。”
尤金的表情未变：“所以呢？这和我有关吗？”
迈尔斯叹了一口气：“他和你的背景很像。他也是十四五岁的时候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自从知道你的故事之后，他一直期望能得到和你一样的对待……在最早先的时候，他其实一直很仰慕你，也想着见到你。”
尤金看着迈尔斯，没接话。
“他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是在高戈去世之后的事情了。因为他是高戈买到舰上的最后一个奴隶，我个人觉得，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自己吧。”
面对这样的发言，尤金沉默了片刻。迈尔斯的性格看起来不拘小节又放浪，本质上却非常善于体谅别人的处境，不管对方是不是和他关系相近。对于这一点，尤金有时会觉得讶异，但一直相当地尊敬。
所以听到迈尔斯这么说，尤金给出了一个简短的承诺：“他不来找茬的话，我自然也不会对他动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问了一句：“但你说他是舰上最后一个买来的奴隶？我们禁止这样的买卖了？”
奴隶买卖在最早先明明是补充舰上临时战斗力最简单方式，加上一条船上这么多男人，很多人几乎是靠着这一条来找Pair。
迈尔斯耸了一下肩膀：“据说是高戈走前特地交代的，我也不清楚内情。”
尤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迈尔斯迟疑了一下，补了一句：“还有一点，尤金……不管怎么说，朱利安会是今后和你一起战斗的伙伴，肖才是那个你决定送走的人。”
看着尤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逃避，迈尔斯几乎想要替对方叹一口气。
……
同一时间，绿星，科尔诺瓦，女将帕特丽夏的办公室门前。
在等待了两天之后，约书亚终于等到了先前忽然消失的女将回到科尔诺瓦的这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亲卫队长兼秘书官的达格从门内走出来。见到约书亚，这位中年男人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在寒暄过后，作为标准的上下级，达格主动而友善地提出：“有给诺尔斯将军的传信？需要的话，我带进去就好。”
面对着直属长官提出的建议，约束亚下意识地想要说好。然而尤金传来的消息特地提醒了没有例外，已经表明了这次传话的保密层级。
于是约书亚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族私事而已，不用您担心。”
这位亲卫队长点点头，看着约书亚迈进门内，然后慢慢地收回了视线。
——房间里，几日未见的女将听了约书亚的转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沉默的最末，她说：“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不管他在哪里，希望他安好。”
尤金明面上也算是触犯了联盟宪法在逃的人，北夫人仅仅是问好而不是追问，已经表明了她对尤金行为的态度。
“作为回信，我这里还有一句话，烦请你一并带给他。”女将抬起头，向约书亚留下了简短的句子。
约书亚不知其义，但依旧忠实地记了下来。
此上便是约书亚特地来访的目的。女将不喜欢与人做无用的寒暄，约书亚想要告辞离开，女将却突然叫了他的名字，问道：“听说你决定接任你家下一任的家主了？”
约书亚点了点头——虽然他的职业和立场更适合成为罗斯柴尔德家的家主，但这依旧是他从第一顺位的乔纳森那里抢过来的。
他原先并没有想要这个身份。
“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约书亚在思考片刻后道；“有更多的权力，我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女将很浅地微笑了一下，约书亚却没能从这个表情里看出赞同或是不赞同。
……在约书亚离开之后，女将静坐许久，然后从桌案旁的暗格内拿出了一个带着重重生物特征识别锁的匣子。
她对着这个匣子录了一段话。
……
尤金正在裂流号的武器整备库帮自己和肖挑选劫掠用的武器，他终端上的通讯哨指示灯在此时亮了起来。
终端那头，约书亚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困惑，却依旧一字不差的回传了女将的消息。
——“样本还在，注意红色。”
尤金顿时皱起了眉。
他回告给女将的信息围绕着七年前的事件，对方在这里提及的样本，只可能和七年前的那场事故有关。
至于红色则是撒格朗的代表色，女将提醒他注意，难道是真的要开战了？
然而开战与否，没有特地提醒他这个局外人的必要；他担心女将有原因，女将提醒他又是为了什么？
除非女将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他是个局外人。
……无法自逻辑上厘清事情的脉络，尤金暂时地打断了自己发散的思绪，让自己的注意重新回到和约书亚的通话中来。
说完正事，约书亚有些自豪地向尤金报告道：“……以及考虑到你没有看新闻的可能性，我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你，你正在和罗斯柴尔德家的现任家主谈话。”
尤金这几天确实没有看新闻，闻言忍不住意外地“Huh？”了一声。
约书亚继续毫不掩饰地炫耀着：“以后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我，不用找人拼命了。”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尤金这么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正好你都提起来了，可以请你再帮我压一下通缉吗？”
他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的脸被挂在罪/犯数据库里，也不想今后回陆地的时候总要易容。
约书亚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我还以为我之前压下去了……谁搞上来的？”
敢情之前出的事约书亚并不知晓，乔纳森大概是把自己的身份和所为藏得很好。尤金没有继续在这方面细聊的打算，随意地带开了话题，开始调侃起约书亚来。
……
回到房间之后，尤金一眼看见了正倚靠在床架旁发呆的肖。对方的双手垂在身前，双眼有些微微地放空，比起有生气的人，更像是一具精致的人偶。
像是发现尤金已经回来了，肖的意识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微微挪动了一下站姿，对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
从那天的失态之后，肖的状态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让尤金一直放心不下。
走到生化人的身边，尤金一边递给对方一条武器带，一边安慰道：“下次的任务很简单，不用害怕。”
肖依旧对他笑：“谢谢。”
……
——然而我害怕的，是渐渐失去在你身边的位置。
……
三十小时后，尤金引率的两艘武装舰逼停了行驶中的黑石矿运送船。

第四十六章
像是看清了武装舰正面和裂流号相同制式的涂装,这艘货船在稍作挣扎之后便乖顺下来。
其中一艘武装舰和货船进行了强行对接，吸引钩嵌入了货船的尾部，登舰小队穿着外骨骼式的防护服由此上了船。在进入充氧区之后,队员头罩和上半身的外骨骼迅速地褪去收拢。为首的尤金露出脸来,一手撑着武器带,一手按在腰间的数把短匕上，对着神情紧张的船员微笑：“还请你们把货物交出来，我们谁也不会伤害。”
就如迈尔斯所说，这艘货船属于之前没有和裂流号有过“交集”的新矿主。见了登舰人员的架势，还有不熟悉流程的船员想冲上来。赞恩和卢卡斯瞬间将手上的枪上了膛，尤金仅仅是向把手伸向隔离阀的船员丢了一把刀，将对方的衣袖钉在了墙上。
“麻烦你们配合一下。”
……
在武装舰后的运输舰上，迈尔斯和肖正在看着货船上回传的影像——登舰的小队上，卢卡斯和赞恩都带了监视设备,可以方便其他人随时了解船上发生了什么。看到尤金的发言和扔匕首的动作，迈尔斯几乎哭笑不得。
“他当自己在演电影吗？这是在耍什么帅？”迈尔斯对尤金的印象还停在对方十八岁，登舰时看到有谁不听话就往对方脖子上架刀子的时期。
然而除了他之外,运输舰上的其他人真心地为尤金的身手发出了赞叹,彻底忽视了他的发言。
镜头里，登舰的几人迅速地掌控了局面,赞恩作为鉴定矿石的必要人物,和船上的负责人走去一旁开始检视货物。尤金和卢卡斯等几人待在主舱，负责监控其他人的异状。
然而正在此时,从某个僵硬地站立着的货船船员后面，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探出头来，用好奇和紧张的眼神望向了这群忽然让他们罚站的不速之客。高大的黑人卢卡斯不由得“啧”了一声，像是觉得小孩子十足的麻烦。
小男孩转了转眼睛,决定了要从藏身的人背后跑出来。一时没有被拦住，他先是跑向了卢卡斯，被瞪了一眼之后，选择了跑到了尤金的腿边。像是他父亲的船员想要追出来，被卢卡斯抬起的枪管逼了回去。
尤金像是看着男孩有趣，一边按着自己身上的武器，一边面对着对方蹲了下来：“……找我有事？”
“为什么你们都站着不动啊？”男孩侧过头问他。
尤金笑了笑:“这是大人们的工作。”
男孩“哦”了一声，“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呀？”
“那你可能要问我的父母。”
……尤金身上感觉不到什么紧迫感，竟然真的跟男孩耐心的交谈了起来。男孩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一路上是有多无聊，自己又是有多期待之后火灵节的庆典。看着这样的影像，迈尔斯简直想给尤金上一课，来教教对方“如何当一名符合主流印象的星盗”。
在他身边，肖完全没有注意到迈尔斯的表情。他正贪婪地看着屏幕上尤金的一举一动，嘴唇微微张开了些许，像是在无声的叹息。
那是他的人类。一个强大的，什么都能做到的，很温柔的人类。
一个……让很多人都能轻易喜欢的人类。
肖这么想着，往自己的身周看了看，看向了和他们盯着同一面屏幕的人。他们并没有在交谈，肖却疑心他们在跟自己看同一个人。
生化人缓慢地将视线重新聚焦回屏幕上面。比起从尤金的影像里体会到的虚幻的幸福，一种更加迫切的，近乎拥有实体的恐惧重新泛了上来。
他的人类……并非真的是他的东西。
在此时看着尤金的所有人，如果假以时日，都会像他一样，发现对方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的闪光点。
然而时间在动，他还停留在原点。
他被困在无法向前也不想后退的死局里，无法脱身。
……
货船上的进展一切顺利，被赞恩挑选出的矿石被装在对方准备好的数个箱子里，运往了迈尔斯这边的运输舰。
几个技师和运输官拿着特制的器械走向接引处，严阵以待。
迈尔斯特地对肖嘱咐道：“让他们穿了防护服的人去碰就好了，纯度高的黑石矿辐射很大，而且你也不知道对方的箱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脏东西。”
肖看了迈尔斯一眼：“迈尔斯，我不是人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像是觉得很可笑一般，露出了一个有些违和的笑容。
货物逐一抵达，肖坐在运输舰的一角，表情有些恹恹，似乎对面前发生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在其中一个箱子进入运输舰时，他皱了皱眉。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肖走上前去，从腰间解下来一柄平头的短刀，向着那个箱子的侧面边角处用力戳了进去。
本应坚硬的实心金属箱竟然被铲下了一角铁皮，肖将自己的手指伸进了铁皮的缝隙，在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将表层的那块金属撕了下来。
在那个夹层里，附着着一个安静的，亮着发信信号灯的定位器。
迈尔斯对于箱子里藏着这样的东西并不吃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带着马修这样的技师。令他意外的是，肖似乎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直接地找到了这小小的发信装置。
技师马修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跑向肖的身边，想打听对方是看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确定了那个定位器的所在。
“……我听到了。”
肖只留下这么一句，就又回到了先前的角落，变回了一座沉默的雕塑。
……
这一次的劫掠没有任何波澜地结束了。所有的战斗员和辅助人员先后返回到了裂流号的主舰内，除了迈尔斯和另外两个运输官负责后续的存储安排，剩下的人依次离开。
然而罗勒似乎一直在等尤金，他将人叫到了自己的房间内，给对方倒了一杯茶。
“看来你适应得很好啊。怎么样，第一次回来干活，有没有什么感想？”
尤金笑了一下：“希望今后能有些刺激一点的工作吧。”
罗勒也跟着笑了：“那接下来的这个任务，让你参加正好。”
老人调出了一旁投影屏幕，展开了裂流号现下的航程图。随着指尖的滑动，他锁定了边境重防星，卫城星的一颗卫星。
“我们有一批军火需要到这里交易。虽然金额非常高，但对方是确认过身份的买家，交易的内容看上去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么说着，罗勒的表情却渐渐地变得严肃。
“所以是哪里有问题？”
“感觉不好。”罗勒看了看尤金：“但是有意思的是，从你回来之后，那种预感消失了很多，现在几乎要没有了。”
尤金没有对此评论，而是直接回答到：“我会去。”
“也带上你的那位朋友吧，可以把他像这次一样放在辅助的位置。反正这回的任务做完了，你就能取船送他走了。”老人将视线移回航程图，随意地这么说着：“从卫城到撒格朗的居住带，只要过了边境岗哨，也就是两天的事情。”
尤金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罗勒仿佛没有看到尤金的异样，开始平静地介绍起具体的任务流程和日程。尤金一面在努力地听清罗勒的解释，一面在脑海里算着日子。
他在算和肖摊牌的日子。
距离罗勒所说的任务还有近一周，在那之后最多两天，他就应该把肖送走了。
他还有不到十天。
……不到十天。
在踏出罗勒房门的之后，尤金抬起头，看了看走道上方的顶灯。
瓢泼的雨夜，生化人站在一盏被雨模糊了灯光的路灯之下，低着头，垂下的长发挡住了脸。
他给他撑了伞，又递去了毛巾。
在那之后，终于露出面容的生化人对他笑，说只要你来接我就好了，我可以一直等的。
他接了他回家。
现在他要送走他。
……
那天晚上，肖和尤金坐在尤金的床铺上，在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自从那次肖的越线之后，他们之间合理的距离变得越模糊。肖的状态实在太过不稳定，到最后尤金发现，只有自己离得对方近一些，肖好像才能安定下来。
所以到了现在，他们两人的肩膀所隔，也不过数厘米之远而已。
在漫无目的的闲聊过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尤金还没来得及再找一个话题，肖便近乎突兀地发问了。
“尤金，你有想过以后的事情吗？”
肖一边这么问，一边平静地看向了身边尤金的脸。
——他想问的，其实是尤金有没有在未来里给自己留有一个位置。只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太过可怕，他知道自己没有直面的勇气。
尤金想了想：“……好像还真的没有考虑过。”沉默了一会儿，尤金无奈地补充道：“你现在问我，我也没有计划或者理想什么的。真说起来，可能我会试着看说服罗勒，在船上养条狗吧。”
这样的回答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尤金很自然地也问了肖一句：“你呢？”
肖还是看着他。
在尤金以为对方没有听清自己问题的时候，他听到了肖的回答。
“陪在你身边。”
尤金的表情顿住了。几秒钟之后，尤金转过头，用轻松的，仿佛玩笑一般的表情看向了肖。
“是吗？要陪到什么时候？”
“到你赶我走的时候。”
“以什么身份？”
“我不知道。”肖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身份？”
尤金脸上的笑容有了细微的破绽。他伸出左手，摸了摸肖的头。
“……你不该这么想。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生活。”
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回避了。肖几乎能在自己的面前，看见具象化的，尤金给自己判下的死刑。
区别只是在于什么时候执行而已。
肖深深地呼吸了一次，强迫自己继续看向尤金的眼睛。
“你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
尤金回看着他。
“如果会呢？”
肖闭了闭眼睛。
——我会想杀了他，再替代他。
——如果我真的能代替谁的话。
这么想着，肖在锥心的疼痛里，缓慢地侧过身去，将自己的额头抵向了尤金的肩膀。
他用右手攥住了尤金胸口的衣物，轻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道：“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尤金抬起左手放到了他的脑后，在沉默许久后才低声地说了一句：“……是吗。”
……在这个瞬间，他们离得这么近，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对休憩中的恋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如何因为彼此，而感到刻骨的孤独。

第四十七章
五天后。
裂流号的作战室。
罗勒关闭了面前投影上显示的地图,视线扫过面前的一众战斗员以及辅助人员。
“……以上，就是这次交易的具体流程。”老人的面容平静，不怒而威地做着总结。“这回的任务,很大一部分压力都在运输官的身上。在运输舰降落之后,务必要确认军火能不出错地运达对方指定的地点。就像我提到过的,从停泊口到对方要求的存储区，大概只有一千米。这一千米，一定不能出问题。”
“我最后再重复一遍每个人的任务内容。迈尔斯和法夏，负责在交易点先头和对方进行确认和取款。”
“尤金，卢卡斯，赞恩，伊莱，马塔斯……”罗勒点名了一只十人小队，“负责殿后和护送第一运输小队,将重点货品送至交易点内。”
“其他人，负责把剩下的军火送往存储区。”
说完后，罗勒缓慢地露出了一个平和的笑容。
“和任务有关的话就说到这里。各位也知道,今晚就是舰上的藏夏节。我希望你们能在不影响到工作的情况下,尽情享受这一次的庆典。”
众人的表情也跟着和缓下来，纷纷露出了笑容。有几个年纪轻的战斗员干脆互相对望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散会。当然,晚上再见。”老人这么说着，宣布了这次会议的结束。
……
罗勒所说的藏夏节其实是一个撒格朗节日,标志着为期约一个月的庆典季节的到来。这个庆典季以藏夏节开始，再以火灵节结束。
裂流号上的人多是来自中枢外靠近边境的星球，所以在联盟的旧日节（即地球的圣诞节）之外，也会庆祝撒格朗的节日。在这个庆典季,人们会用红色和金色装饰屋子，穿戴同样颜色的衣饰，来称颂这个节日里所赞美的“生机与真实”。他们被鼓励着在今后的一个月里用心地体会身周的一切，不去说任何谎言，诚恳地面对往日的错误和没有虚饰的自己。很多人会从藏夏节开始收集代表着他们过去负担的事物，然后在庆典季节最末的火灵节将其付之一炬——他们从此便是一个新的人，要以新的灵魂活下去*。
为了庆祝这个为数不多的大型节日，大约在三天前，舰上的人便开始忙活了起来。虽然不能像陆上那般在各处挂上装饰，他们却有其他装扮裂流号的方式。负责涂装的后勤用可擦洗的油彩画上了金红的星辉，担任维修的技师用沾染红锈的零件堆叠出各式的雕塑。后厨的帮工做了许多以草莓和枫糖为基底的甜点，为数不多的小朋友们套上了各式的衣裙，像是串起来的一群小土豆，在居住区的空地排演起了歌舞剧。
终于在今晚，这场庆典要正式地开始了。
晚餐过后，舰上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居住区的中庭。通常使用的照明被拉暗了一多半，蜡烛吊灯的投影被投射在穹顶。在庆典正式开始之前，不论身份年龄，大家都排着队领取了可以用作颜彩的香料，将金色和红色涂抹于自己和他人的脸上。
尤金和肖也不例外。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之间的平衡已经被逐渐的腐蚀破坏。肖会整宿地坐在尤金的床边，看着对方入睡直到醒来。尤金默许了肖的所为，甚至放任了对方在夜半拉起自己的手反复吻着。偶尔被吻醒的时候，尤金会装作自己还在睡，而肖会装作不知道尤金醒着。
他们之间的触碰越来越多，说的话却越来越少。就好像两个人都已经有了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而既然无法维系，就算是行为举止过了界，大概也没什么所谓。
现在，两个人拿着领好的颜料，去往了中庭的一角。这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尤金和肖面对面站着，各自微笑了一下。
这样的微笑里没有任何情绪，已经成了填补两人之间沉默的必需品。
肖看着尤金在昏暗的场景里愈发显眼的眼眸，用右手的食指蘸取了一些金色的颜彩。他伸出左手，轻轻地固定住尤金的下巴，再将沾了金色的指尖落往尤金的颧骨之上。随着他手指缓慢的动作，一道斜向上的痕迹出现在尤金的左眼之下。
这样的色彩和尤金的瞳色呼应着，再生生地被比得暗淡了一分。
尤金一直抬眼看着肖，毫无抵抗地被触碰着。等到对方的动作停了，尤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颜色，迟疑了一下，用左手的中指取了很少的一些红色。
只是等到他抬起手再次看向肖，他才发现，面前的这张脸孔是如此完美，多添任何一丝颜色都会显得多余。
想了想，尤金最终将手指在肖的嘴唇中央点了一下。
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缓慢地扬了扬嘴角。他将自己的薄唇抿了抿，像是晕开口红一般，将尤金为他涂上的红色均匀的染在嘴唇之上。
他们互相望着彼此。
——黑发和金发。看起来像是炎夏和寒冬的肤色。眼睛里的阳光和冰河。
他们如此不同，仿佛来自两个最极端的世界，互相吸引，却最终难以融合。
尤金低下头，垂着眼睛，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即将准备就绪的舞台。肖无声地站到了他的身边，将他从后抱着。
“尤金。”
有人叫了尤金的名字，是同为战斗员的卢卡斯。尤金以被抱着的姿势看过去，脸色很平静，没有任何尴尬或者不适的神色。
看着对方似乎是有任务上的事情要做交代，尤金这才推开了肖的手臂，走向了卢卡斯的方向。在他身后，肖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
尤金和卢卡斯去往了另一边，肖则收回了视线。
肖的外形在裂流舰上实属显眼，但除了尤金和迈尔斯，没有人能真的向他靠近。在他和尤金一同出现时，这个生化人像是遵循着轨道的卫星，安静地隐藏在尤金的影子里，无声无息。现在他独自一人站着，存在感却忽然鲜明起来——他如此精致又冷清，也因此格格不入，无处可去，像是要被潮汐力撕碎成漫天的星辉。
这样的肖，在毫无自觉的时候，也吸引了他人的注意。
……在庆祝“真实”的藏夏节，年轻的男女被鼓励着，向他们倾慕的人吐出爱意。在裂流舰上，这样的习俗变得愈发的直截了当。
在肖的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他并不熟识的女性。生化人思考了一瞬，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这是在上次的任务里和他有一面之交的运输官。她约莫二十中旬，面貌和身材都是平平，但是眼神很亮，坦荡而有力。
女人叫了肖的名字，然后问他：“你和尤金是恋人吗？”
肖笑了笑。
在仿佛没有止息的痛楚之上，这是没有预料，突然其来，捅向他胸口的一把尖刀。
“……不是。”
“那你愿意考虑成为我的pair吗？”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真好啊。
肖这么想着。
她能够这么轻易地说出自己的欲/求。
……我好羡慕她。
这样想着，他温和地给出了自己的拒绝。
“抱歉。我没有能力回应你的感情。”
女人露出了遗憾的表情，眼神里带了一些讨人喜欢的，直白的难过。
“这样啊。谢谢你这么直接的回应我。”
她这么说着，对肖笑了一下，又再次离开了。回到一个人的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一个愈发角落的位置，倚坐在高脚椅上，抬眼看向了高耸的天顶。
藏夏节……每个人都能坦诚的节日吗。
面对着满眼温暖的烛光，肖闭上了眼睛。
……尤金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回想着他说的那句“没有能力。”
肖果真从来都不会说谎。
不知道为什么，尤金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难受，甚至逐渐变得难以呼吸。那并不是哀愁，心碎，难过，诸如此类软弱的情绪——更像是他把一个秘密藏了太久，被他压抑在喉咙的句子变成了被困的野兽，正用爪子从内掏空着他的身体，要扯开他的胸膛，从中迫不及待地挣脱出来。
在难以忍耐的缄默中，他想要大声地呼喊，用力地呼吸。
这样的感受让他觉得头脑缺氧，无法站立。
在这个时候，在一旁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开演了令人满是欢笑的歌舞剧。
绚丽的光影，喝彩的声音。在众人都望向舞台中央的时候，尤金唯独看向了角落里，看上去无比孤独的肖。
……
肖开始觉得有些冷。
尤金没有回来。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人群中搜寻，却依旧没有找到他想要找的身影。
他把尤金弄丢了吗？为什么他还不回来？
他怎么也找不到他。
歌舞剧还没有落幕，肖却已经起了身，开始在人群中移动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在一片熄了灯的房间里，那独一盏的，昏黄的光亮。
……
肖缓步走向了两人的房间，慢慢远离了身后的喧嚣。中庭的响动越鲜明，就衬得面前的一方空间越安静。
暧昧的灯光里，弥漫着温热的酒精气息。
尤金低着头坐在床边，脚边摆着一瓶空了三分之一的威士忌。看到肖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他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在黯淡的灯光里，肖只能看见尤金的眼底有些发红。然而对方身上带着酒气的热意如此强烈，就算隔着如此的距离，肖也能感受得分明。
在此刻，尤金的眼神仿佛是一个下定决心踏上绝路的人。
用左手撑着床铺，尤金让自己起了身。像是害怕自己的步伐不稳，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最终在离肖的身前还有半臂的距离停了下来。
在肖的眼前，尤金的喉结上下一下，抬起手，缓慢地解开了白色衬衫最上方的三颗纽扣。
“肖，你能吻我吗？”尤金这么问着，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声音却颤抖得厉害。“……我想成为你的东西。”
他说着最诱惑的话语，表情却像是自愿走上祭坛的牺牲品。
肖露出了一个有些困惑的微笑。面前的人和场景像是他最荒唐又最痴迷的梦境，蓦然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让他在沉溺之前，首先感到了不可置信。
在看出尤金并没有收回发言的念头时，肖仿佛终于能处理起眼前的信息。在下一秒，他把尤金抵在了墙上，死死地抱着，用力地吻了下去。
残留在肖嘴唇上红色转印到了尤金的嘴角，两个人的牙齿几乎碰撞在一起。
——这是一个看上去满是欲/情的吻。
游走在腰际的手掌，亲吻中啃咬的动作，甚至刻意变得粗重的呼吸。
然而这些部分组合起来，依旧带来了令人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所以在那看似最浓情蜜意的时刻，尤金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撞上的，是肖几乎带着惶恐的眼神。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在仔细地观察着他反应，仿佛在实行一项重压之下，必须完美完成的任务。
……这实在实在，太荒谬了。
尤金就着和肖嘴唇向贴的姿势笑出了声。
他笑到眼眶都红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肖的嘴唇颤抖着，急促地呼吸了几次之后，他在尤金的面前跪了下来。
生化人那张清冷又漂亮脸孔上，此时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带着讨好的微笑。他的双手颤抖着，甚至想要伸手去碰尤金的裤链：“尤金，我……”
在他能够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尤金迸发出了极大的力气，甚至动用了伤手，将肖从地上猛地扯了起来。
“够了。”尤金的气息都是不稳的。“已经够了。”他说。“是我不该强迫你的。”
他的胸膛无法遏制地震颤着，整个人像是被投入了冰水里一般战栗个不停。原本有些迷蒙的眼神已经回复到了全然的清明，他看向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做了一个让他痛到极点的决定。
“明天的任务结束之后，我们谈谈吧。”
他这么说。
“我们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的。”
一种灭顶的恐惧从肖的脚底泛了上来，他几乎想要再次跪下来，去扯尤金的衣襟。
“尤金，尤金，请你……”
——请你不要这么说。
——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今晚会去别的地方睡。”
尤金这么说着，缓慢而坚定地推开了肖。
肖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在心中某处却怪异地明白，自己留不住他。
尤金转身离开，踏向了门外。
而肖站在原地。
——当尤金从他们的窗外走过时，居住区穹顶上的投影随着舞剧的结束，换作了金色的烟花。在升上最高点之后，璀璨的金色光晕灿然炸开，如水瀑般倾泻而下。
在那个瞬间，尤金没有表情地抬起一只手，用手背在脸侧擦了一下。
他脸上只剩下一半的水痕被烟花照亮，然后在光亮消弭的下一秒，又隐匿在了黑暗里。

第四十八章
在藏夏节庆典过后的一早,执行军火交易任务的战斗员和辅助人员在停泊区集结完毕。罗勒并不高大的身躯立在人群的最先头，左右站着站姿挺拔的法夏，和看上去苦于宿醉的迈尔斯。
运输官们已经熬夜将这批次的货物装进了两艘中型武装舰,现在做好了清点,向罗勒做了报告。
罗勒点了点头,面色严肃地看向了面前一行人：“务必平安归来。”
……尤金属于护送重点军备的小队，需要和迈尔斯他们上同一艘船。肖站在另外一排行列里，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看着他。
尤金的神情平静，面容坚定，身上并没有过度的杀意，看上去却像是一柄等待出鞘的剑。这是他认真起来的样子，肖曾经在角斗场上看过很多遍。
但是这样的尤金，让肖觉得对方离自己非常，非常的远。
因为他在尤金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破绽。
在肖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现在,尤金看起来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几乎摧毁他的东西，对于尤金来说，似乎不值得一提。
在昨晚尤金离开之后,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慌。被抛弃的恐惧让他的意识和机体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脱节,疯狂涌动的思绪被困于近乎瘫痪的身体，让他只能坐在床边,反复地想——结束了。最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尤金想要离开他了,他马上就要什么都没有了。而他在思考这些句子的时候，倒计时又走过了一些。他还有多少时间？他应该做些什么？
这样的恐惧持续下去,有时他觉得自己要被碾碎，剩下时间他则像是要被推去一个可怕的极端。肖不自禁地想到尤金的喉结和嘴唇——如果在接吻的时候，自己用力扼住对方的喉咙的话，尤金是不是就不会把他推开了？如果丧失了行动的力气,尤金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他太想要这个人了。那是他的世界。
这样的挣扎如此痛苦，让他作为一体不需要睡眠的机械，竟然能够体会到人类彻夜未眠之后几近崩溃的感觉。到了现在，他站在众人之中，觉得头顶的照明过于的刺眼，而听到的声音像盖了罩子，沉闷而不真切。
在他看着尤金的此时，他会觉得自己真实地恨着这个人——恨他给了自己一切，现在又要收回去。但是这样的恨意缓慢地熬成了一种痛惜，让他想站在尤金的身边，捧着对方的脸，来回地道歉。
因为他还记得昨晚尤金幻觉般的眼泪，那仿佛他的罪孽。
就算是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好，因为他是如此不足的存在，他让他的人类难过了。
……肖看着尤金踏上那条没有自己的船，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所有不幸的来源。
……
裂流号的主舰作为大本营，从不会以本体出现在交易战斗等等现场。因此这回的两艘舰船在驶离裂流号之后，要连续做两次跃迁，才能驶往指定进行交易的卫星。
第一次的跃迁准备正在进行，迈尔斯等人的船上，他本人正在与法夏做最后的确认。路径，口令，货物，流程，货款……这些都是层层确定过的内容，但是迈尔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尤其是在买家身份的方面。
“所以对方确实是撒格朗反/叛军那边的人？”迈尔斯的黑眼圈有点重，现在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和法夏交谈。
“联络人的身份看起来是这样。查了几次，没有异样。但问题是……”法夏这么说着，露出了些许迟疑的表情。
“他们都好久没有动静了，哪里来的钱，是吧？”迈尔斯叹了口气，“这么明显的事情，船长肯定也注意到了。但是到手的生意，总不能不做。”
“信任罗勒的判断吧。我们只能做好眼前的事情。”法夏将这一话题作结，转而看了几眼迈尔斯不太好的脸色：“不过你这是怎么回事？出这种任务之前还跑去喝酒？这并不像你。”
“我……”迈尔斯想解释，却觉得有些难以说明。
昨天晚上迈尔斯很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作为这次任务的第一责任人，他有将自己的状况调整至最好的责任。然而他没想到，在房间的门前，他会看到带着酒气的尤金低头坐着，两手搭在曲起的腿上，像是走失了的弃犬。
尤金抬起头看着他，眯着眼睛，笑得灿烂又揪心：“收留我一下吧。”
迈尔斯的心脏差点停跳。和尤金的房间不同，他的房间放的不是双层床，只有一张不怎么宽的双人床。迈尔斯还在想他们两个平均身高一米八三的人该怎么睡，尤金直接拉开一把椅子，大概是醉的太厉害，干脆趴在他的桌子上睡着了。
迈尔斯不敢动他，给他拿了两条毯子，一条垫在手臂底下，一条盖在了肩上。做完了这些迈尔斯关了灯躺在了床上，翻来覆去正准备睡的时候，他发现尤金醒了。
似乎醒了酒的尤金用手臂支着头，在黑暗里无声息地坐着。每每当迈尔斯以为对方睡着了的时候，会听到尤金缓慢的叹息。他很少看到尤金如此反常的样子，提心吊胆了一晚上，差点都没合眼。然而这种事情没有和法夏详说的意义，他也只能摆摆手：“……下次不会了。”
在他们身后的主舱里，尤金将跃迁用的固定带塞进了卡扣里。就像迈尔斯所说的，他昨晚并没有怎么睡，仔细看看，可以发现他麦色皮肤下隐隐发青的眼底。现在他一个人沉默地坐着，身边有种自然的威压，是对旁人无声的推拒。
只有赞恩胆敢在此时凑上来，对他露出一个无忧无虑的笑容：“你看起来太严肃了。笑一笑吧，尤金？”
尤金下意识地想按照对方说的做，但是嘴角试着动了动，依然没能扯起来一个合格的微笑。
他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和心情。
——在昨晚，他有想过肖会不会来找自己。因为真正说起来，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
他希望肖来找他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就算被劝阻或者恳求，他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但是肖什么都没做，更让他觉得有很多事情，果真是他一厢情愿。
想了一夜，他才发觉事已至此，再怎么思考，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有什么贪心和侥幸。
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
两次跃迁结束后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武装舰终于来到了计划中的交易地点。整片地区的安防算是严密，设下了防护用的迷彩和信号屏蔽。靠着之前对方发来的指示，舰船平稳地靠近，一直来到了湖边的停泊区。在降落前的探查里，一行人从空中检视了交易点和存储区的位置——交易点是湖中央一座以金属桥梁联络的独立建筑，应该是半地下的设计，外表斑驳，四周没有窗户。仓储区则在岸边的开阔处，看上去有些破败，但是四周有明显的介防工事。视野所见，来往的人极少，但是穿着的衣服和维尔多昂的平民出入很大，应该都是交易对象手下的人。
“……如果是反叛军的话，这里应该是他们临时占领下来的地界……胆子很大啊，这里离联盟的岗哨明明不远。”
迈尔斯啧了一声，吩咐起舰上的众人拿好武器。这回的任务非同一般，除了常规的枪支，还拿上了激光制式的正规品。等离子级别的武器买家没让带，罗勒在思考之后，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他们降落的地点虽然在陆地上，这里的环境却远没有绿星那般舒适。人工改造后的大气层含氧量依然过低，相当于在绿星高原的状态。在走出加压的舰船之后，尤金很快地感受到了不适感——和别的战斗员不一样，他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这样的环境。一夜没睡好的后果同时显现，在头痛愈演愈烈的间隙，他的心跳也愈发地快了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强忍着头痛走进了战斗员的行列。面对这两艘停靠好的舰船，有人已经早早地候在一旁。又十五分钟过后，货物清点完毕，重点货品由迈尔斯一行人带着，被引导去往交易点。至于剩下的货物将会在迈尔斯确认收款之后，被送往仓储区。
肖在负责第二支队伍的船上，他作为战斗员，现在只是待命，并不用离舰。然而被包围在金属的舱体里，肖明明不需要氧气，缺觉得自己变得越来愈难以呼吸。
在肖踏出舰外的同时，尤金一行人也即将要到达交易点所在的建筑。尤金一边拿着枪走过横渡湖面的桥梁，一边在努力观察身周的物事和人。为他们带路的人不多，一共六个，时不时低声地互相交谈。尤金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导航员”“路线”“时间”
再观察一下这些人的动作，一种隐隐的违和感泛了上来。只可惜脑后针扎似的疼痛影响了尤金的判断，他的思绪被迫打断，只能蹙着眉继续前行。
在他踏进建筑时，已经站在室外的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生化人的眼神里逐渐地露出了些许不可置信的神情。他缓慢地蹲了下来，将右手的手掌贴往了地面。
从他的指尖，他正在探查着以他为中心的空间。他能探查的距离随着他集中的注意迅速地扩展出去，在他眼前呈现出数百米范围内所有机器的位置，功能，状态。在这样仿佛巨型监视面板的视野里，大部分他能感受到的机器都相当的正常——照明，发电，控温，监视，警戒
——除却地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定了时的炸弹。

第四十九章
技师马修站在武装舰的出口旁,正一边摆弄着他的通讯器，一边无所事事地四处观察着。这回的交易没有什么他特别需要留心的地方，在舰上的人监视着迈尔斯那边回传过来的影像时,他选择出来透透气。
在不远处,他发现那个总是不和人亲近的生化人战斗员正背对着他,以单膝跪下的姿势，双手撑在了地面。这样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奇怪，马修担心他觉得不舒服，特地从后面绕了上去，想看看对方是不是需要帮助。
然而当他来到肖的正面时，面前的情形让他顿时愣住。
生化人的眼睛睁着，却难以让人判断他聚焦的所在——原本拟真的虹膜被一片片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六角形晶格所替代，这样的金色越铺越开，几乎要占据生化人全部的眼白。同样颜色的光晕同时从肖的皮肤之下透露而出,在皮肤最薄处的脖颈最为明显，几乎要清楚地映照出他虚假的血肉纹理。而肖的指尖更是像被点亮一般，正源源不断地跃动着光点,仿佛正在从身体中心的某处,向着地下输送着金色的光流。
——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
——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肖在第无数次地进行着默念。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在地下显示着倒计时的红色数字按照距离远近,正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下来，再像是被切断了能源一般,回归于一片黑色的黯淡。他一直一直这么重复着，直到可以探查的空间内已经再没有了还在运作中的炸弹。在这个过程中，肖没有余裕去顾及站在眼前的马修，是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才终于抬起了眼。
面对着眼前诡异的场景，马修原本下意识地想要逃开。然而作为技师，他那该死的好奇心迫使他停下了逃走的脚步。现在他头皮发麻地看着肖站了起来，然后对他张开了嘴。
肖在跟他讲话，所用的声音却已经完全地变了调，像是最古旧的机器人在发声器摔碎之后勉强挤出的句子。
或许这个原因，肖的对他所说的话——或者是给出的指示，非常的简单和明确。
“买家有问题。你回去船上，集结人手，去交易点。”
“没人相信的话，去这里以东四百米的地方，在外置变电器的前面，可以挖出一个埋得很浅的，已经停了的炸弹。”
“这里没有危险了，但是交易点在湖中心，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
“让人尽快过来。”
马修听的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终于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会直接过去。”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快速地环视着周围。
……他看不到可以取用的陆行车或者代步设备。
——那么就跑着去吧。
——一定要来得及才行。
——尤金……不能有事。
……
于此同时，尤金一行人早已来到了交易建筑的内部。进来前尤金判断这里的总体空间是个方正的四边形，左右不宽，但是纵深很长。等到进来之后他才发现，这里被分割成了几个大小不等的房间，墙壁极厚，没有内窗，联通各个房间的是墙上一块块长方形的空洞，看不到显见的门。
这样丝毫不开放的，易于他人隐匿的结构让尤金提起了强烈的防范心。
迈尔斯和法夏以及两个负责安保的战斗员被邀请至中央的房间进行正式的交易。尤金站在一个可以看到房间内情形的角度，蹙着眉看着迈尔斯作为裂流号的代表和对方接触。
房间的中央是一个硕大的石桌台，上面早已放了一个铅盒式样的手提箱，现在买卖双方站在了桌子相对的两边，相互对望着交谈。根据之前的沟通，那个箱子里装的理应是作为尾款的“蓝晶”。这样的矿物只在撒格朗广泛存在，性质类似于极度浓缩的黑石矿，在用作能源之外，还可以用来制作特制的武器，是地下黑市最喜欢的硬通货。
对方的人点指着箱子，得体地向迈尔斯示意。迈尔斯礼貌地微笑，准备伸手去接。尤金看着买家的人慢慢向后退往更深处房间的动作，忽然反应过来，在掏枪的同时大喊到：“不要碰！”
由他枪口瞬发而出的子弹将将买家代表中两人胸口的洞穿。然而已经太迟了——在迈尔斯的右手接触到箱子把手的瞬间，一个黑色的圆扣从把手侧旁弹出，在扣上了迈尔斯的手腕之后立马锁死了。在其上，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正在以秒速跳动着。在同一时刻，买家带来的人在飞快地向其他房间后撤，甚至无暇顾及到先前倒下的同伴的尸体。
裂流号的战斗员们顿时反应过来，拿起武器的速度极快，盯准了这些人的要害腿脚瞄准，力求将对方的人留下。正在此时，原本联通各个房间的空洞之上突然飞速降下一道道极其结实的金属门，对方有些人撤离不及，直接被厚重的金属门砸断了身体。
面对如此情形，任谁都明白了这回的交易只是个致命的陷阱。对方没有来得及逃出中间两个房间的人顿时起了杀心，像是知道自己没有生机留下，这些人发狠似的掏出了枪/支，无差别地开始了扫/射。数人的痛呼传到耳中，尤金依靠着迅速的翻滚躲过一劫。然而他心知不能让对方占据火力优势，在来到房间的角落之后，他干脆一个伏身蹬墙，借力滑向了正在扫/射的其中一人的侧旁。因为明白对方的机枪没有180&#176;的射击广度，尤金卡着那个极度危险的死角，用左手抬枪，射向了对方的太阳穴。
同一时间，裂流号的众人也陆续将剩余的其他人击毙或重伤。在枪声终于安静下来之后，尤金总算有了时间去看清身周发生的一切——裂流号的十人小队里，两人和迈尔斯及法夏在另一个房间，生死不明；剩下的八个人里，伊莱被击穿了胸腹和股沟，伤的最重。除却尤金，其他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伤势。
见此情形，一群人首先围向伊莱，撕下衣衫想要为对方压迫止血。尤金在尖锐到近乎刺穿的头痛中倚着墙调整着呼吸，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枪支解除保险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地，尤金向自己的身边看过去——一个已经被打成血人的家伙冲着伊莱面前的赞恩抬起了枪。在完全没有思考的情况下，尤金向对方扑了过去。然而事出突然，他在起身时用了还在受伤的右手撑地，传导而来的疼痛让他的动作顿了一顿。眼看着对方就要扣下扳机，估算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尤金抬起左腿，踢向了对方持枪的手。
对方的手因为失血过多而抖了一下，在那个瞬间，尤金穿着靴子的足踝对上了枪口。从旁的力量带开了枪支所指的方向，然而枪声还是响了。
尖锐的灼痛感从肢端传过来，尤金难耐地呼痛了一声，动作却没有停下——他终于来到了可以用手接触对方的距离，在对方几乎涣散的眼神中，他箍着对方还捏着枪的手，强行地将枪管送向了那个人口中。
“砰”。
这两声枪响过后，围拢在伊莱身边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尤金半倚着墙面，大口地喘息着。细碎的冷汗被他的额发盖住，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哪里更疼一些，究竟是快要炸开的后脑，还是真的已经被击碎的脚腕。
赞恩满是诧异地回过身。像是理解到尤金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向着尤金走了过来。
新的变故就发生那一瞬间。
在巨大的爆炸声响中，尤金感受到自己倚靠的墙面传来了强烈的震颤。像是要回报尤金之前的回护，赞恩在让人难以站稳的震动中奋然向前一跃，要将尤金护在身下。
——那个瞬间，尤金仿佛看见了七年之前的那一幕。
6号在他下坠之前紧紧地将他抱着。
他躺在黑暗里，被6号的血慢慢浸湿了。
在抬眼看着6号的时候，6号在对他微笑。
“看看我吧，”6号这么说着，为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眼，看看我吧，尤金。”
——他们头顶上的结构正在下落。尤金仿佛看见了赞恩被洞穿的瞬间。
在慢动作一般的片段中，尤金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来，双手向上推起，一个反身，将对方转而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当时6号会有多疼呢？尤金想。
6号从来就不熟悉疼痛。或许他当时很后悔也说不定。
在迟到了很久之后，他终于要把当时欠下的痛楚还给6号了。
尤金闭上了眼睛。
然而一直等到猛烈的震动过去，预想中的疼痛都没有到来。在混乱不清的情绪里，尤金近乎困惑地抬起身，回过头去。
——在他的身后，高大的生化人用双手支着一截断柱，背脊被压弯了些许。他的左手臂以怪异的角度弯折过去，一个纵向的撕裂伤从手腕延伸至肘弯，已经变了形的金属尺骨从伤口中戳了出来，清楚地暴露出了被生生扯开的血肉肌理。温热的，和人类的血液并无差别的红色沿着肖的手肘不断流淌而下，落在了地上。
在承受了这种近乎惨痛的外伤之后，肖在看着他。
断柱被生化人缓慢地推开，是一声引起地板震颤的闷响。肖浅金色的长发上落满了尘土和碎片，他战立的姿势却依旧像是谁的守护神一般，背脊慢慢挺直，胸膛微微地起伏着，宽阔的肩膀像是撑起了这方天地。
从始至终，肖都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怪异的，还残留着些许金色晶格的眼睛望着他，仿佛视野里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尤金也怔怔地回望过去。
这样的姿势和场景，他曾经见惯了，也让他依赖着。然而到了最后的最后，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那个人在他眼前分崩成碎片，他就此被困在了没有出口的噩梦里。
然而在现在，他的噩梦像是终于被破除了。此刻肖依然安然站立的身躯改写了噩梦的结尾，好像光照进了圈禁他的角落。
……
在尤金的面前，生化人弯下腰，将颤抖的，还完好的右手伸向对方。在指尖几乎要碰到尤金脸颊的时候，肖停住了动作。
那双还没能完全恢复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尤金，盛满了难以言述的后怕。
他在回想自己打开门的瞬间——面对着忽然的震荡，尤金翻身而起，将赞恩护在了身下。
是在那时，肖终于开始庆幸自己有着这样一副被诅咒的身体。
他因此能够以非人的速度冲向尤金，然后生生地为对方承受下可能的伤害。
——如果自己不来的话，尤金会被砸碎吗？
那太可怕了。
他无法想像，会以这种方式失去他的人类。
在这个瞬间，肖几乎就要有了认命的冲动。
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也许他就要被放弃了。
但是看着面前安然无虞的尤金，他觉得自己或许找到了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或许他留存于世的唯一的目的，就是在这个瞬间，保护他心爱的人类。
在此之后，他或许就可以安心地迎来自己注定的终焉。
……
肖终于移开了他的视线。
在他身后，通往出口的那扇金属门已经上移着拉开，露出了通往外面的通路。从门口看出去，在非常靠近这个建筑的位置，连接湖中心及岸边的桥被炸断了，这大概就是他们之前震感的由来。飞奔而来的肖感知到了这枚炸弹的存在，但是因为担心建筑里有定着同样时间的炸弹，他并没有停下来花费时间解除。到了现在，飞散的粉尘在慢慢地再次回落，房间里的众人试图将重伤员搬向外面。
“法夏和迈尔斯他们还在里面！”剩下的几人拿着仅有的几柄激光枪，试图射穿还阻隔着他们和内间的金属门。这样徒劳无功的尝试之后，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焦虑的神色，却依旧在试图互相安抚：“通讯器……船上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可以让技师把这扇门融掉……”
无视了几人的互动，肖一步步地走过去，将右手伸出去，贴往门上。
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隐约的微光，无比沉重的金属门自动轻巧地向上拉开了。
被暴露出来的内室里，法夏和两个战斗员站在门口，各自揣着枪，明显是和门外的几个人抱着同样的打算。看着金属门突然地移开，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了肖。
这一间房间里躺着四具买家的尸体，迈尔斯还站在中央的石桌旁，保持着用右手握着手提箱手柄的姿势，脸色青白，脸上满是冷汗。
外面的人喜形于色，连忙地招呼着几人跟着离开。然而迈尔斯只能笑一笑，摇了摇头：“我手里的这个是绑定了生命体征的炸弹，下面连着的炸药应该能炸毁这一整座建筑。看时间，距离倒数结束还有五分钟，赶快让大家离开吧。”
那两个人互相对看一眼，还在迟疑。然而法夏已经抱持着极其难看的脸色踏出门外，开始通知其他人尽快撤离。
……最大限度地保存有生力量，是法夏作为领导人的职责。然而在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联络通路已经被炸断的信息。
眼看着外面的房间又将陷入混乱之中，肖留在了内室，向着迈尔斯一步步靠近。
“别管我了，没时间了。”迈尔斯哑着声音阻止他：“这玩意在感受不到我体征之后会自动引爆，你就算把我的手砍下来，我也是走不了的。”
肖在那个箱子旁边弯下腰来。
迈尔斯想伸手推开他：“搭上我一个就够了，你要是真想帮我，回去裂流号之后让船长……”
生化人的手指落在了扣在迈尔斯手腕的圆环上。迈尔斯额上的冷汗几乎要滑落，他以几乎变音的嗓音开口说：“你不要随便……”
啪。
数秒钟之后，扣在迈尔斯手上的黑色圆环瞬时解开，现在落了下来，用着一条线路连着，缀在了手柄的一边。上面红色的指示灯最后闪烁了一次，再也没有亮起来。
迈尔斯的眼睛圆睁了，下意识地想抱着头匍匐于地。然而他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到来，肖慢慢地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他开了口。
“不要说那种话。”
生化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但竟然依旧可以听出一种耗竭之后的疲惫。
“他不能再见到人死了。”
……
尤金站在他背后的门口，将一多半的体重倚在了墙的一侧。
在肖开口的时候，他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肖仿佛在他不自知的时候看穿了自己，然后默默地将他最脆弱的那个部分悉心收好了。
他站在这种深沉的，甫一知晓便即将告别的温柔里，感受到了深刻的痛楚。

第五十章
这场交易带来的危机,最终因为肖的出现，而悄声无息地得到了解决。
虽然湖上的通路已经被炸毁，但是在肖打开建筑里其他的大门之后,众人终于从那些房间里发现了从地下连往岸边的通道,得以和待命的人会合。为了避免和买家残留的武/装再次进行冲突,裂流号在第一时间选择了撤离。
在回去的路上，尤金和肖回到了各自的舰船。在肖这边，技师马修强忍着不适，帮生化人把弯折的尺骨掰了回去。这回的行动中，很多人都从迈尔斯那边回传的影像里看到了肖的作为——对于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他们想问却不敢问，被肖扫过一眼之后只能移开视线，继续忙着救治眼前的伤员。而在尤金这边，迈尔斯更在意的是对方的身份,正在询问尤金的看法。
“肯定不是反叛军的人。反叛军是从撒格朗军队里出来的，他们经过训练，会使用一个很特殊的持枪姿势。我之前和那群人交手过,那个动作还记着。所以我当时看到才会反应过来,让你不要去碰那个箱子。”尤金这么说着，脸色显得很疲惫。“而且我之前听到他们说了‘导航员’这个词。一般陆上的人说起星舰的职位只会用航空词汇,会运用航海词汇的,大概只有同是星盗的人了吧。”
迈尔斯对于尤金的猜测完全赞同。面对对方这次所下的血本，不可能是新仇,只可能是旧恨。不过真要查起来，还是要等回去之后，等待罗勒的指示。
裂流号的主舰早已得到了消息，在两艘舰船停靠时,船医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带着急救用的设施等在了停泊区。尤金这样的伤势勉强算是轻伤员，可以排队等着医师救治，也可以自己去船医室去找器械扫描伤口，清除弹片。在所有人都在奔忙的此时，尤金下意识地想要说一句别管我了，好在被迈尔斯拦了下来。看到对方执意要帮自己清创，不想留下后遗症的尤金点了点头，被迈尔斯搀扶着离开了人群。
在走之前，他下意识地回头往人群中看了看，却没能一眼看到肖。
尤金并不知道，肖正站在他正后方视线的死角，很清晰地看到了这个回望的动作。
对于肖来说，尤金对他的在乎看起来总是自然又真切。到了现在，会让他在困惑的同时，愈发地觉得难受。
……
医务室里，尤金拉过了一把椅子，背对着门口坐了下来。迈尔斯在他面前蹲下，直接用刀割开了尤金被血糊着的靴子。上面的创口粗粗一看是个洞穿伤，但是在扫描过后，迈尔斯仔细地看着上面显示的图像，简直要为尤金的运气而称奇——子弹射进了跟骨，腓骨和跟腱之间的缝隙，完美地规避了会影响到今后行走功能的要害。
迈尔斯的心情不由得因为这样的发现而好了起来，伸手取来了清创的药品，开始一点点地用镊子挑出为数不多的弹片。他的动作非常地慢且小心，是为了不想留下任何二次的伤害。忙到一半，他抬眼看着尤金，发现对方看上去十分心不在焉。
“在想肖的事情？你们吵架了？”想着昨晚尤金的异样，迈尔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尤金没有直接地回答他：“……按照罗勒的安排，再过两天，就该把他送走了。”
迈尔斯叹了一口气：“从一开始，对于这件事，你用的词语就是‘应该’，而不是‘想要’。尤金，如果你不想做这件事的话，为什么非要这么强迫自己？”
尤金低下头，移开了视线。他将沉默保持得太长，迈尔斯几乎没有想到他会回答。因此在尤金再次开口的时候，迈尔斯已经错过了打断对方最好的时机，而他向尤金递过去的视线，也因为对方垂着眼看着双手，而没有传达到。
“那如果我说，我就是想送走他呢。”
尤金的声音里听起来满是疲惫。
“早在我离开绿星之前，决定就已经做好了。”
“我甚至能猜到这次的事件过后，罗勒说不定会想提议他留下来。”
“但对我个人来说，我想不到他留下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尤金终于抬起头，对着迈尔斯露出了一个带着自我厌恶的微笑：“是我太自私了，我知道。”
——没有人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内情。也没有会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他比所有人都想让肖留下来，但他也比所有人都想让肖离开。
然而面对着他的回答，迈尔斯只是抬起右手抵在了额角上，然后仿佛不忍看一般地转开了头。
尤金一时没有理解他这个动作的含义。在几次呼吸之后，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慢慢地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肖就站在门口。
生化人的脸上依旧沾染着灰尘，现在正静静地看着他。
尤金的心脏在瞬间收紧了。面对着此时的肖，一种近似于慌乱的感觉让他几乎就要开口，向对方解释道，并不是那样的，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然而他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对面，肖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仿佛只要尤金给他一个再蹩脚不过的解释，他都会欣然地全权接受。
……但是无论他怎么等，他都不会等到。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肖对着尤金笑了笑。
这是一个自嘲的，看上去有些无地自容的微笑。
“抱歉，我来拿绷带。”他举了举依然血肉模糊的左臂，像是说明自己本意并非偷听。然后他一步步地走向一旁的储物柜，拿起一瓶清理伤口的药水，和一卷绷带。
在他离开之前，他又一次看向尤金。
他看向这个在数十秒前，将他撕成了粉碎的人。
“没关系的。”他说，“我大概也猜到了。”
“但是我们还是好好地谈一谈吧，尤金？”
“这毕竟是和我有关的事情。”
“我会在房间等你。你可以当着我的面，亲自告诉我你的决定。”
肖的一字一句都发音得清晰而用力，也在“亲自”这个词上，加上了强调的重音。
在意识到这句话里可能隐藏的恨意时，尤金意料之外地发现，自己竟然会感受到一种鲜明的，像是被误解之后的疼。
然而尤金并不会明白，对于肖来说，这只是对自己的嘲讽而已。
在这个瞬间，肖觉得自己的处境无比讽刺。
……来到这里，他真的只是想取一卷绷带，来遮盖住手上难看的伤口，和暴露的骨骼。
他不想被尤金嫌弃身上这样非人的，不自然的地方。
然而这样的举止，原本就没有意义。
毕竟他的人类，早就决定不要他了。
和他能做的，想做的事情毫无干系
在他无法左右的现实里，他早已被放弃了。
……
在尤金的房间里，灯亮了一半。
明明是带着暖意的，能让人渐渐产生倦意的昏黄灯光，在此时却依旧无法缓和两个人之间压抑的氛围。
肖坐在桌边，尤金倚在门边的墙上。他们彼此对望着，或许互相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事情会走向眼前的这个境地。
在数个月前，他们是彼此的陌生人。他们向着对方展开自己的生活，仿佛互相接受了一份不期而至的礼物。
而现在，这份礼物的保存期限早已逾期，其中一个人想要把快要腐坏的回忆剜出去，另一个人却还捧着华美的盒子，像是要把对方给自己的东西，烂在自己的怀里。
因为那是这个人所拥有的全部东西。
——肖看着尤金。像是知道对方难以开口，他承担起了开始这场对话的责任。
“我想最后确认一次，你想要把我送走，是吗。”
他这么说着，声音比起之前已经好转了大半。
尤金低头对着肖身前的那一方桌面，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送去哪里？”
尤金终于开了口：“撒格朗边境上的城镇。”
“为什么会选那里？”
肖的语气格外平静。然而尤金却宁愿他对着自己咒骂，吼叫，发泄不满；现下的对话像是在用钝刀子划出干涩的伤口，他并不喜欢。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整理出了回答：“那边的人不会知道你的身份。加上撒格朗的改造人很多，就算他们发现了你不是人类，你应该也不会遭受什么歧视和非议。”
短暂的沉默过后，尤金听到对方说：
“……你想的很周到。谢谢你。”
这样的句子在尤金的耳朵里，已经和直白的讽刺无异。他向着生化人抬起头，想要求肖把想要说的句子直接出口。而就像是感知到了此时尤金的心情，肖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尤金，我希望你在为我做决定之前，能听听我在想什么。”
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逼往绝路之后，孤注一掷的坦然。
“因为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告诉我，在离开绿星之后你就会把我送走，那么我不会选择跟你走。”
……这样的发言并不在尤金的预料之内，而最令尤金无法接受的，是这句话里引申出的含义。
所以他望向了肖：“你是认真的吗？”
肖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个笑容带着肖一如往常的温柔，和从未有过的决绝。
“是的，尤金。比起现在的这个结果，我宁愿我已经被销毁了。”
这句话让尤金的胸口疼得几乎要瑟缩起来——他曾经所有的付出，在这句话的出口的瞬间，仿佛统统失去了意义。
——不是这样的，肖只是还不理解而已。我没有做错什么。我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被辜负。
这么想着，尤金像是为了说服肖也说服自己，开始试图向肖解释。他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不自觉的，为了掩饰动摇的笑容：“……但是你这样的感觉只是一时的。你不是说过你想去更多的看看这个世界吗？除了留在我身边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值得你去……”
他几乎是在恳求肖把那之前的句子收回去。因为他是真正相信，肖能够因为自由而获得某种幸福，才为之赌上了性命。
——所以就算那样的幸福和自己无关，他也依旧做出了如是的决定。
“……尤金，那是你的观点，不是我的。”肖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你也许忘记了一点，在遇到你之前，我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的确想要去看这个世界，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是有你在我的身边。”
“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明明我什么都没法为你做，你却把什么都给了我。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无法想象和除了你之外的人一起生活。”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柔情，肖也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改变的事实。然而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感情如此强烈，让尤金明明身处于创痛之中，却依旧感到混乱起来：“你不需要……”
“尤金，你让我带着希望来到了这艘船，又让我发现原来我什么都不是。我一直在等你和我分享你的想法你的生活，你却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在尤金的注视之下，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满是翻折痕迹，还带着残留血痕的照片。
照片之上，是6号没有表情的，冷峻的正脸。
面对着这样的展开，尤金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一步，才发现身后就是墙面。
“如果你还爱着别的什么人，我可以一直等你。就像今天救了你一样，如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什么都会试着做。”
肖依旧想要保持微笑，嘴唇却开始有了细微的颤抖。
“……我只想陪在你的身边，但是你早就决定不要我了，不是吗？”
这样的反问过后，他依旧等不到尤金的否认。
那些被肖牢牢压制在心底的感情终于腐蚀了胸口，在此时来到了崩溃的临界点。肖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满是绝望的笑容，看向了他心爱的，残酷的爱人。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一开始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怜悯我吗？还是因为你向我承诺过，所以才没办法抛下我？”
哽咽的声音终于泄露出来，肖质问着他眼前的人类
“我明明已经无法离开你了，为什么你一定要抛弃我？”
……
那是尤金第一次看到肖的眼泪。
在心如刀绞中，尤金一边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边露出了一个微笑。
“肖，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在一开始，是你一遍遍的提醒我，你永远不会爱上我。我还能怎么办？”
尤金的微笑满是自嘲。
“我把我认为能给你的东西都给你了。我把我的命都给你了。就算这些东西你不需要，我也没有觉得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到了现在，我想要为了自己做打算，或许是我自私，但是我从来没有欠你什么。”
对着尤金似乎不会软化的眼神，生化人不自禁地起了身，向着尤金伸出了手。
“我只是不想骗你而已，但我没有选择。”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以为我不想当一个人类吗？我也想要爱你啊。我没有选择，尤金，不要因为我无法控制的东西离开我……”
尤金一动不动。
在尤金的面前，肖几乎要跪了下来。他弯下腰来，双手在向尤金乞求着，眼神里的卑微如此显见，仿佛低进了尘埃。
“就算我无法和人类一样爱你，但是我会努力像那个方向靠近的，不行吗？我会试着给你幸福的，你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试一试吧，尤金，你没有试过，不要就这么放弃我……”
“……我试过。”
尤金打断了他。
“我试过，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面对着脚下的肖，尤金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
“十二年前，在我第一次许愿的时候，我的愿望，就是让我那时爱的人获得感情。”
“那个人陪在了我身边十二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家人。”
“我原本以为只要他在我身边，只要他能够陪着我，就足够了。”
“但是我太贪心了，肖。”
“我会觉得越来越孤独。我会觉得越来越不够。”
“我会希望我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够毫无保留的回应我。”
“所以最后我为了我的贪心，杀死了他。”
——在尤金不愿提起的过去里，有着他犯下的，永远都无法挽回，无法被原谅的罪孽。
在裂流号上，除了他和高戈，很多人都不知道，当年少言寡语，没有表情的6号，其实有着极端的情感障碍。
6号无法和任何人产生共情。
在高戈把尤金交给6号之后，无法理解感情，却能理解责任的6号，将作为他Pair的尤金，当作了必须保护和遵从的对象。
像是为了弥补6号在情感上的缺失，6号有着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而他所养成的习惯，就是在尤金陷入危机时，用自己的血肉当成屏障，去维护这个男孩的周全。
只是他每一次不求回报的回护，却让当时已是少年的尤金逐渐地产生了幻觉。
——6号会做到承诺自己的每一件事。6号总是在看着自己。如果自己要求的话，6号会把所拥有的一切都拿来交给自己。
这样毫无保留的付出，让彼时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尤金，无法控制地爱上了自己的保护者。
而从来不会拒绝尤金的6号，纵使完全无法理解，也会在要求之下，和尤金接吻和拥抱。只是在这样扭曲的关系里，就算和6号面对面紧紧向贴，也无法让尤金忽略那种刻骨的孤独。
他不想一次次看着6号带着困惑而空白的表情，沉默地对自己予取予求。
他想要真实地被爱上。
出于这样全然自私的理由，他将6号带往了绿星，然后在角斗前，许下了让对方获得感情的愿望。
……只是在五年之后，真正对着遗产许下这个愿望的，是6号本人。
在那场意外发生的早些时间，6号瞒着他，一个人去了学会的实验室。
尤金并没有想到，在6号许下愿望的同时，遗产不仅给予了6号感情，也拿走了6号自愈的能力。
而6号以身回护尤金的习惯，没能在一天之内改掉。
在最后的最后，6号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尤金所能想象的，最温柔的微笑。
那也是6号一生中，唯一一次真心的微笑。
——在6号得到的感情的那一天，尤金永远地失去了6号。
……
“……我太了解我自己了。”
尤金的嘴唇颤抖着。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像是要堵住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
“在他走了之后，我原本发誓，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的。”
“我没有想过你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如果你问我，为什么为你做了这么多，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地接近我。”
——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需要我，聆听我，看着我，抱着我，吻我。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了。
“我只是不想再重复过去的错误而已。”
“我不想面对这一个无法回应我的爱人，再体会一次当时的痛苦。”
“所以，爱上你，也算是我的错吗？”
尤金移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的眉毛蹙着，看向肖的金色眼睛里满是无助的，绝望的痛意。泪水沾满了他英俊的脸庞，让人无比心碎。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尤金，肖的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
——尤金，爱着他。
——他的人类爱着他。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他的胸口，那颗虚假的心脏开始雀跃，想要强烈地跳动起来。然而顽疾一般的禁制开始了作用，试图强行地把这样的冲动压抑下去。
然而在现在，肖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生化人闭上了眼睛，抬起右手，死死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他看向了自己的内里。看到自己运行中的部件和程序。
然后在下一秒钟，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的禁制，疯狂地作用了起来。
肖的视野被血红的警示铺满了，他的四肢开始变得麻痹，更胜于上一次，他几乎要失去站立的力气。
然而肖咬着牙坚持着。
——我不允许。
——我不接受。
——我要回应他。
——我必须回应他。
在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肖全部的虹膜已经被耀眼的白金色所填满。
他将自己的右手从胸口移开，僵硬地伸向了尤金的身侧。
他从尤金的武器带上解下了一把匕首。
那是6号留下的遗物。
在七年之前，尤金就是用它划破了自己的静脉。而在这个瞬间，肖抬起手，将这把匕首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猛地刺了下去。
生化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疼痛和禁制的双重作用让他的机体几乎陷入了瘫痪。然而他依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扩大着那个伤口的创面。
在下一刻，匕首被他扔向了地面，肖剧烈地喘息着，将自己右手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胸口。
在尤金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肖用力地拨开了覆盖在他机核上的血肉。金属的内核经由他之前的动作而出现了一个缺口，而肖的手指正是向着此处而去。在细小的电火花闪过之后，肖将颤抖得无法自已的手拿了出来。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枚还沾染着新鲜血液的，一直左右他禁制的芯片。
于此同时，许多记忆的碎片涌向了肖的脑海。
——白塔顶端的风景。
——铺满了他视野的星舰。
——对着他嬉笑的孩童。
——延伸向无边黑暗的星河。
以及某个人低沉的声音。
——“祂必须要学会爱上人类。”
——“只有当祂爱上人类，祂才会拥有被控制的软肋。”
——“如果创造出了无法被销毁，却能带来毁灭的东西，最起码要试着将祂放进合适的盒子。”
这样的声音渐渐淡去，肖在剧痛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再让眼底疯狂闪烁着的光芒逐渐平静下来。
他还夹着芯片的手指微微地用了力，那枚小小的金属片便因此裂成了碎片。在碎片落往地面的瞬间，肖用还带着血污的右手拉起了尤金的左手，将它按向了自己依旧在上下起伏的胸膛。
在尤金的掌心之下，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着。
“……不是因为疼。”肖试着对尤金笑了笑，“是因为，我真的，很开心。”
在尤金还无法反应的瞬间，肖将他抵在了墙上，用力地吻了下去。
尤金的眼睛睁着。他看着肖闭着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越跳越快的心脏，越来越热的体温，和在唇齿触碰之间，再也无法遏制的，汹涌的感情。
在理智被烧热的此时，尤金的心脏却因为畏惧而瑟缩着。然而肖并不允许他拒绝他，正用温柔却强势的动作，融化着尤金最后的防御。
泪意忽然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尤金急忙闭上了眼睛，然后用颤抖的双手，攀上了肖的肩膀。
他依然无比的困惑。但是在这个瞬间，他好像真的在被肖爱着。
这样的感受仿佛洞穿了黑暗的，温暖的阳光。他几乎要被冻僵的肢体无法拒绝这样的温暖，只能冒着被燃尽的风险，拥抱他的太阳。

第五十一章
在尤金迄今为止说不上短的年月里,他只吻过两个人。
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真说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样的互动。
因为这件事于他的含义，和亲吻应该有的含义截然不同。
——张开嘴巴,交付自己,在咫尺之近的距离交换着潮湿的体温。这样的动作从本质上如此亲密,理应标志着爱情或者欲/情的开始和进程。
然而对于尤金来说，接吻更像是他被迫一次次认清处境的练习。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面前的人，想要用自己的温度燃着对方。但是来回往复，不清醒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
当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或者是困惑的空白，或者是温驯的歉意。面对这样的目光，他会觉得自己任何的期待都不合时宜。
因为他从来都不曾回被应过，他想也许他需要回应的这件事,从根本就是错的。
……也正是因为他这么相信着，在他第一次获得回应的时候，比起喜悦的感情来,他会更觉得畏惧。
肖的唇舌如此温柔又强势,在并不粗暴的动作中，仔细地描摹着他舌头,上颚,齿间。他的鼻端都是对方的气息，在他们方才经历过的混乱过后,他能闻到明显的硝石和尘土的气味。他在肖反复又和缓的索求里，觉得自己开始渐渐无法呼吸。
他从来没有被人渴求过。
他的舌根近乎麻痹了，只能被予取予求地被掠夺着，让他的吻显得如此笨拙和青涩。受伤的左踝无法完美地承受他的体重,他倚着背后墙面的身体慢慢滑落了些许。到了最后，他只能闭着眼睛，仰起脖子，一边蹙着眉，一边满是混乱地承受着这个吻。
心跳已经过速到了会让他觉得痛苦的程度。尤金近乎惶恐地体会着自己对于面前这个人的贪婪和渴望。
——如果这又是一次错觉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那太可怕了。
——他已经不想再失望了。但是他那颗愚蠢的心脏，无法拒绝这个吻的开始，也无法面对这个吻的结束。
在这样压倒性的恐惧里，尤金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收紧了抱着肖肩膀的手臂。
而在感到肖想要结束这个吻的瞬间，他甚至想要在手上施加更多的力气，强迫对方不要离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被拒绝的现实。
然而在下一秒，他感受到了肖在用鼻尖轻轻地蹭着自己的鼻侧。很轻的吻和呼吸落在他的嘴唇和侧脸，满是亲昵和眷恋。
面对这样的动作，尤金在数秒之后，终于积攒起了睁开眼睛的勇气。他的睫毛颤动着，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向肖的眼睛。生化人最后在他的额上留下了一个吻，然后低下头，右手撑着墙，一边将头靠向尤金的肩膀，一边平复着呼吸。
肖带开了两人下/半/身的距离，上身也并未相贴。然而尤金却能感受到对方近乎撞破胸膛的心跳。
满是困惑中，尤金低下头看了一眼的肖的身体，背脊顿时僵住了。
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非常细微的尴尬。他低声地道：“抱歉，我还在熟悉没有禁制之后的身体。”
……尤金的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的所见所感所听，没有一件能让他从理智上理解和相信。然而他又无法忽视肖在捏碎那枚芯片后自然的转变，仿佛有什么真切的改变已然发生。
然而在所有的侥幸都落空之后的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
尤金用手背挡住了眼睛和额头，胸膛无声地剧烈起伏着。肖则抬起头，用还带着血痕的右手扯了扯衣襟，把衣服扯过去盖住他自己刺下的伤口。在这之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给尤金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
肖这么说着，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更多了一分厚重的，饱含歉意的底色。
这样的句子灌进耳朵，让尤金想要无限地后退，直至被身后的墙壁吞没——因为如果肖说的是真的，他等着这样的瞬间，确实已经太久了。
不想让自己在肖的面前更加的失态下去，尤金举起了一只手挡在了自己和肖之间，哑声说：“……我需要一点空间。”
他转身快步地走向了浴室，然后迅速地反锁了门。脚上的靴子被他粗暴的踢开，他迈入淋浴间打开花洒，却因着自己的魂不守舍，被当头淋了一身。温热的水溅在还未脱下的衣服上，尤金却不想躲了，而是倚着一面玻璃的障壁，慢慢滑坐了下来。
他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他仿佛终于得到了当初他满怀希望地寄出，却最终杳无音讯的回信。
然而“想要被爱”的愿望，本身就是他所有罪孽的本源。
他真的值得吗？
这是为了更可怕的失去而做的铺垫吗？
他是真的想要就此一个人生活。这样他既不会有恐惧，也不会有失望。
但是他也想要肖抱着他。
因为他无可救药地爱着这个人。而他不知道这种能够被回应的时间，还有多少时间剩下。
……无比混乱的情绪里，尤金反复地用掌心去擦拭自己早就已经被沾湿的脸。肖站在门外，听见了水声中混杂的，压抑的哽咽。而在许久之后，水声还在，他却再听不到尤金的声音。
肖皱了皱眉，伸出手放在门上，无声地解了锁。在他眼前的淋浴间，尤金蜷缩在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已经低着头昏睡了过去。蒸腾的水汽里，湿透的衣服贴在对方的身体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而尤金伸展而出的足踝上的绷带全湿了，上面是一片洇开的薄红色。
肖连忙开走过去，将花洒关了，然后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将尤金抱在了怀里。就算是淋过温水之后，尤金的体温也依旧烫得惊人，像是正在发烧。
或许是这个原因，尤金被他这么动作着也依旧没有反应。像是全然不介意自己的衣服正在被沾湿，肖转为单膝跪下的姿势，让尤金倚在自己的膝上和怀里，然后拨开了对方的额发——标志着高热的红色隐隐地从对方的皮肤下透露出来，尤金的眉毛微微地向上蹙着，在睡梦里都显得很疲惫。
分明的面部轮廓，锐利的眉峰，宽阔的肩膀，和经过了严酷训练而产生的精炼体格。这明明是个英俊的成年男人，肖却能从对方的蹙起的眉头和微微下垂的唇角，看出一种微薄的委屈。
在胸口一片酸涩的暖意里，肖觉得自己依旧在看着一个男孩子。
他很想要照顾好他。
……
尤金再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颊和颈间都在发烫，周身却是难以置信的干净和干爽。
眼皮和脑袋都很沉重。他努力往转了转脖颈，发现衣服换了新的，脚上的绷带似乎也被换了，并不像之前记得那样潮湿而松垮。
在昏黄的灯光里，肖背对着坐在他的床边，靠近他膝盖的位置，像是在翻一本纸质的书。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生化人没有任何瑕疵的侧脸。
此时此刻，他和肖之间的距离完美到让尤金怔然。如果肖靠得离自己太近的话，他会觉得难以呼吸。而太远的话，他会觉得冷。
……从来都是这样。肖像是有什么可怕的能力，能将他的所有顾虑分毫不差地顾及。
似乎意识到他醒了，生化人向右侧过了身，看着他。
那是尤金曾经在肖的眼睛里见过一次的，仿佛看着爱人一般的眼神。然而比起上一次来，此时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安然自处的宁静，显见的感情被收敛了进去，像是夏天傍晚，还带着太阳余温的海。
面对着这样的一双眼睛，尤金困惑地体会着眼眶里突然的泪意。他皱着眉眨了眨眼，让那微薄的湿气迅速地消失了，然后对肖说了一句“谢谢”。
肖对着他笑了笑。生化人的身上早已变回往常干净整洁的样子，新换的衣服挡住了胸前的伤口，垂落的浅金色长发像是软缎，在柔和地反射着灯光。他合上了膝上的书，对着尤金伸出了右手。
颜色浅淡的修长手指触向了尤金还打着固定的右手，在对方的虎口处轻轻的捏了捏。
“睡吧。我就在这里。”
像是天鹅绒一般质感的声音，手上传导过来的触感和体温。在令人困倦的和暖气息里，尤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想再思考了。
——他只想暂时沉浸在这个他或许不配得到的美梦里。
这么想着，尤金阖上了眼，让自己再次沉沉地陷入了睡梦之中。
……
肖看着他的人类慢慢睡着，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打开了膝上的书本。
他在读尤金的房间里唯一一本纸质书。说来奇怪，他并不记得尤金从绿星带来了这样的东西。
那是一本破旧的，拙劣的爱情诗集。
在终于能够体会到这个字眼的现在，肖对于他人是怎么形容这样的感情，充满了真实的兴趣和好奇。
这位诗人的用词欠缺着隐喻描写和类比，直白到了让人惊愕的程度，仿佛要从胸膛中急不可耐的掏出心脏，对着他倾诉的对象宣誓忠诚。然而在肖应该以批判的态度进行诵读的此时，他却在每一行字的末尾，不自觉地带入了一个人的影子。
这样的行为让肖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在冲破禁制之后，肖敏锐地发觉到，自己能感受到的情绪着实拓宽了许多，就连思考的方式也有了微妙的改变。就好像他被埋藏已久的本我在慢慢地释放出来，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本我”的来处。
他本应是个被制造出不足一年的，普通的生化人才对。
这样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怀疑，对肖来说是第一次。在片刻的思索过后，肖微微地摇了摇头，继续翻起了书页。
而在翻到了某一页之后，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页书里，夹着一枝压干了的红玫瑰。
玫瑰的茎秆被修剪到了能放在书里的程度，花瓣里的汁液在书页上洇出了微微皱缩的痕迹。
肖在怔怔之后，忽然想起，这本或许是迈尔斯在红松鼠号上曾经读过的那本诗集。
他也因此明白了这枝玫瑰的来处。
——就算是决定了要送走自己的时候，尤金依旧向迈尔斯拿来了这本书，好把自己送出的这枝花仔细收藏起来。
在那个时候，尤金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来将他廉价的礼物留存着？
而在他毫无自觉的时候，尤金是否已经默默地对着自己反复告别过？
……他看向了熟睡中的尤金。
这个人什么都不说。这个人把能给的，包括一颗真心，早已交给自己了。
肖的眼眶顿时酸涩，看着尤金的眼神几近融化。
在存有玫瑰的那枚书页里，诗人如此写道：
——我无望地爱着你*。
——如同在白日寻找繁星，如同被禁锢在地面的人仰望天际。
——这并非我选择的命运，我将其封缄，它却永不止息。
——我无望地爱着你。

第五十二章
尤金的眼前是一片纯粹的白色。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能下意识地往前走去。
然而这样绝对的颜色让他丧失了方向和距离感，在见不到任何事物和光影的此时，他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真正的移动。身周的白色似乎在逐渐地将他收紧靠近,如同无形的墙壁,挤压着他呼吸的空间。
他被迫向前跑去。
然而他看不到眼前颜色的终点,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似乎都在被这个无形的迷宫向后拖拽着。到了最后，他的肺叶和气管已经仿佛火燎，毫无变化的视野却一帧帧地重复着，让他脚下的每一步都成了折磨。
“喀嚓”。
“喀嚓”。
——在他终于想要停下步伐的瞬间，他看到面前的白色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在数步之外的距离，像是有人拿着锐物，正在从外面凿击着，想要穿透这座怪异的囚笼。而从那狭窄的缝隙之间,他可以看到蓝色的，缀着云朵的天空。
他几乎就要快步走过去，伸出手去扩大那条裂缝。然而在他迈出步伐前的一瞬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了身。
……在尤金的背后，6号沉默地站着。
6号穿着一身熟悉的黑色制服,明明身周的环境寂静无风,他的衣袂却在缓慢地左右飘动着。
尤金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过去所拥有的全部。
对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仅仅是安静地对上了尤金的眼睛。这样的眼神在此时却像是一种质问和审视，带给了后者锥心的负疚和痛楚。
尤金来到对方的面前，微微地抬起了头。
“……对不起，6号。”
尤金这么说着,一边仔细地端详6号。
在十数年的时间里，他曾在不同或相似的日夜，将这个人反复回想过无数遍。
他露出了一个满是酸楚的微笑。
“我想往前走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声音却有些颤抖。
“我不是想丢下你。”
“……请你原谅我。”
他伸出手，想去抚摸6号的脸，却无法触到任何有形的轮廓。这样的认知让他的眼眶在瞬间烧热了，他强忍着泪意，在缓缓收回手的同时，逼迫自己记住了自己眼前的这一幕。
毕竟他没能好好地跟6号告别过。
“以后我就是你的pair了。我叫6号。”
“我会保护你的。”
十六岁的6号对他伸出手，试着对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可以受伤，你不可以。”
“如果你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八岁的6号皱着眉头，略显粗暴地帮他包扎着腿上的伤口。
“如果你想我这么做的话。”
“你是我的pair。我想让你开心。”
二十岁的6号弯下腰，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吻。
“我会跟你走。”
“我不可以放你一个人。”
二十二岁的6号没有犹豫地装好了行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回到了阔别了多年的绿星。
6号给他拍了很多很多的照片。6号模仿着照片上他的表情。“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6号这么说，“我学不会这样的笑容。”
而在他24岁生日的末尾，6号低下头，伸出手指拭掉了他的眼泪。
“你哪里痛吗，尤金？
“如果我哪里做错了，告诉我，我去改。”
“看到你哭，我现在，觉得有些奇怪。”
6号看了看自己的手，最终抱住了他。
那是他能回想起来的，他们之间最后的拥抱。
……尤金看着6号。
他看着这个他深深爱过的人。
“对不起。”
他让自己笑着对6号道歉。
“我要往前走了。”
“谢谢你曾经陪在我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去，一步步地向着那道看得见风景的缝隙走了过去。
——“最后一眼，看看我吧，尤金。”
这样的句子在耳边响起，尤金仿佛看到了在最后的最后，6号为他留下的微笑。
尤金仓皇地回过头去，身后却再也没有了6号的影子。
……
人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尤金的房间，最终落在了他的侧脸。
尤金抬起手，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面。
“……不要看我。”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在看。”肖坐在他的床尾，目光平静地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仿佛永远都不会将它读完。
在这个恬静到不真实的场景里，尤金放任了自己，无声地反复擦拭着自己的眼睫。
而肖一直什么都没有问。
等到阳光的角度都有了些许的偏斜，肖终于开了口。
“现在起床的话，还能赶上餐厅的今日特餐。”肖的声音很自然，听不出任何探究或顾忌的成分。“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
尤金还不确定该怎么面对肖，以及他们之间经历过的剧变。然而肖似乎没有急于向他要一个答案，仅仅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前。
然而就算是这样，尤金依然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好心情。所有能够反应出这样心情的细节都被肖隐藏着，除了对方嘴角那个一直没有消失的，极为细小的弧度。
来到餐厅取餐之后，两人相对着坐下。尤金一边低头切着盘子里的油封鸭，一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情吗。”
是等到问题出口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的发言有多迟钝。他皱着眉看向肖，还想补一句解释，肖却已经开了口。
“有。”肖回看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任何受伤或尴尬的神情：“我在想，今天算不算我们真正成为恋人的第一天。”
尤金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这个词，顿时用力地捏住了手上的刀叉。
“我还没有……”接下来要说什么，尤金却不知道了。
“我知道你或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我也只是在思考而已。”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在昨天之后，我不认为我们有必须离开彼此的理由。”
尤金无法从根本上否认这一点。
像是理解尤金的犹豫，肖继续说了下去：“……你还愿意我留在你身边吗？”
尤金垂下眼，不太自然地动了动刀叉，然后非常细微地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慢慢开始。我也是第一次靠我自己的意志去喜欢上什么人，尤金。我们都没有完美的答案。”肖隔着桌子握住了尤金还捏着叉子的手，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没有关系。”
“就算是假的，我们也恋爱过一次。既然已经排练过，这次一定只会比上一次好得多。你可以相信我。”
尤金终于抬起头：“……我从来没有听你一次说过这么多话。”
肖看到他有了心情调笑自己，终于放心地收回了手：“我是恋人型号的生化人，尤金，表达或许才是我的天性。”这么说着，肖的眼神略微暗淡了一些，却还是保持着笑意：“只是有些话，我以前没有资格说而已。”
“请你不要觉得现在的我多话吧。”不想让尤金觉得自己过于急切，肖笑着给这个话题做了结。然而此时肖笑容里隐隐的苦涩，让尤金依旧能看到之前那个如履薄冰的，生化人的影子。
这种遗留下来的残片，反而会让尤金觉得发生的一切更加真实。而在他觉得苦痛的那一段时间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挣扎过——面对这样的认知，尤金也有了一种怪异的，被陪伴的慰藉。
两个人在此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在安适的沉默里，尤金开始感谢肖能够这样慢慢地拉着他往前走。光靠他自己的话，他并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积攒起和肖重新开始的勇气。
是在他们用完餐走出餐厅之后，走在尤金身前的肖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尤金有些心不在焉，不算重地撞上了肖的后背。
肖没有转身看他，却在两人相贴的瞬间伸出了手，将尤金往前带了带。
“……我想你走在我身边。”肖低声说着。在尤金被他拉近之后，肖迟疑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
两个人开始并肩而行，向着居住区的中庭而去。路上肖问他：“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你总是喜欢走在后面？”
尤金笑了一下：“你刚来的时候，出门总爱乱跑不是吗。所以我才习惯了在后面看着，怕你一不小心走丢了。”
肖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窘色：“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没多久。真的想想，也才几个月而已。”尤金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时间过得太快了。”
这么说完，尤金低头看了看脚下，然后向着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手。”
“什么？”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把你的手给我吧。从刚才开始，你就想要牵手吧？”尤金转头看向他，微微笑了一下，表情看上去依旧有些疲惫。
也确实如此。
肖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将尤金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我以为你……”
“……我一直都不太会拒绝你，肖。”尤金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面前。“但我觉得，那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我已经没有什么主动的勇气了。但是如果你有想要的东西，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很抱歉，我现在只能做到这些。”
尤金吸了吸鼻子，又一次看向了肖。他的神情里有种令人心碎的无奈，嘴角扬起的样子却很温柔。
肖的喉结上下一下，就着相握的手，将尤金拉进了怀里。
“你也可以向我提出要求的。”肖的声音有些哑，“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有的吧。”尤金在他的肩头微笑，过了两秒才给出了回答。“像这样就很好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肖愈发地收紧了自己的手臂，将头埋进了尤金的侧颈。
“如果我变得太贪心，又或者你变得不需要我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尤金喃喃着，像是在给自己预演可能的终局，却依旧放任肖将自己紧紧抱着。
“不会的……你可以再贪心一点的，你可以相信我……”在不知不觉中，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尤金的话语如此的慷慨无我，让他在触动之余，又难以言说的难过。
——这是他珍爱的人类。一个温柔到总把他人摆在自己之前的人类。
——他明明值得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却什么都不敢要。
在沉默之中，尤金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肖的背。

第五十三章
在裂流号居住区的中庭,还残留着藏夏节些许的装饰。然而两天前众人在欢声中庆祝的场面已经尽数改换，在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任务之后，所有人都被打回了他们身为星盗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
……尤金和肖坐在一张长椅上,他看着这个比起以往愈加安静和空荡的场所,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他想起了昨天自己从舰上走下来的那一幕。
——船医们带着救治的器械,飞快地奔向了继续救治的重伤员。而在其中，他眼见着伊莱只有五岁的女儿怔怔地看着自己被包成了血人的父亲，一双稚嫩的眼睛里啜着泪水，里面映出了彻骨的恐惧。
她明明应该处在一个无比懵懂，不知忧愁的年龄才对。
当时处于应激状态的尤金并没有来得及思考太多。现在想想，他不由得问自己——如果在交易时自己的反应再快一些，是否伊莱就不会陷入如此险境？然而只有一个人的他，能做的究竟又有多少？
尤金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在他的身边,肖安抚般地拢过了他的肩，问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尤金下意识地回答道。他紧接着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回答实在像极了礼貌的推拒；于是在犹豫了一秒后,他第一次试着补了一句：“……就是在想昨天的任务而已。”
肖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尤金实际上是个非常习惯于藏着话的人,他也早已习惯了尤金一贯的沟通模式。因此在尤金少见地愿意和他分享信息的现下，他感受到了些许的受宠若惊。
他不由得扭过头,在尤金的太阳穴上仿佛奖励一般地吻了吻。
“我想和你留在这艘船上。有我在的话,你应该可以保护到更多的人。”肖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如此温和，说出的句子却精准地触及了尤金的软肋。
尤金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很多时候,他真的怀疑肖有读心的能力。
“关于这件事，我需要和罗勒谈谈。”尤金任自己被肖搂着，紧皱着的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过。
这是因为他心中的不安并非单单源自对其他船员的亏欠。对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都抱有着强烈的,难以左右的感觉。
在上一次的任务里，肖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让他觉得肖不仅仅是一个四级的遗产。他不知道要借助怎样的外力，才能探明肖最根本的能力。而面对这样的肖，放对方在船上是否又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在肖对自己的身份似乎一无所知的现在，他必须承担起为两个人的未来做出正确选择的责任。
他可以看到肖隐瞒着身份，和自己留在自己船上的可能性。但是他更加相信，肖的身份会是一条导/火/索，最终将他们拖向一条满是变数的道路。
那个时候，他应该如何自处？而他们的选择，又会对他们身边的人带来如何的影响？
毕竟根据他过往的经历，只要是有不好的可能性，无论概率有多低，它必定会应验在自己在乎的人身上。
尤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将几乎又要闪回的记忆驱逐出去。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要保护好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肖说的没错。他的确不能再见到人死了。
……
罗勒的房间里，密密麻麻的绿植肆意生长在白色的日光灯下。老人拿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剪刀，在仔细地侍弄着这些花草。
“这回的任务，多亏了你和你的朋友在。”罗勒并不看身后的尤金：“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尤金看着他动作和缓却毫不迟疑地修剪掉多余地枝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想让他留下来？”
“是。”尤金垂眼看着自己的脚下。
“我们的确缺乏新生的战力，但他是个变数。”罗勒思考了一下，剪刀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一截繁盛的旁枝随之落往了地下。“对于这件事，我并没有什么好的预感。”
这样的回答出乎了尤金的预料。当身为“灵媒”的罗勒提到预感，这已然是委婉的拒绝。然而如果肖不能留下来，他又该怎么办？
尤金张了张嘴，想要尽快找出能够说服罗勒的句子。然而老人丝毫不给与他机会，直截了当地改换了话题：“就让我思考一下吧。而且，我更想谈谈其他的事情。”
尤金只能接受对方的安排，点了点头。
“这回的任务虽然没有损失惨重，但是也只是凑巧而已。经过回传过来的信息，我们大概确定了这次买家的真实身份，是个老熟人。”罗勒终于回过头看向了尤金，笑了一下：“还记得‘冥王号’吗？”
“哈德斯？”尤金皱了皱眉：“但他的船不是几年前就解散了吗？”
——哈德斯是曾经和高戈齐名的两大星盗之一，出身于撒格朗，以铁腕手段著称。因为争夺资源和劫掠的路径，他与高戈的争锋曾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在两人的鼎盛时期，联盟和撒格朗的军方都拿他们的武装和势力链条束手无策，只能靠他们互相牵制对方。然而在高戈因为年迈而被哈德斯缓慢蚕食地盘的十年前，对方的舰船忽然从内部解散，在众人的讶异中，就此销声匿迹。
“对。但是当时你不在，估计也不清楚，我们算是在无意间促成了这件事的发生。”
罗勒简单地讲述了十年前的纠葛。
在裂流号上的有生力量逐渐出现断层的当时，高戈实际上并无意和哈德斯产生正面冲突，采取了韬光养晦的计划。实力正盛的哈德斯则全然相反，虽然身为星盗，他麾下的一群人却逐渐打起了占山为王，接管某些边境矿星所有权的念头。
这群人以哈德斯的长子为首，通过无差别屠戮合法矿主和矿工的方式，强占了数颗联盟边境的矿星。这样不理智的行径为冥王号吸引了联盟军方的注意力，然而面对哈德斯强力的星盗式武装压制，军方和冥王号陷入了僵持——被季耶夫把持的联盟军方不愿意为短暂回护边境平民而出动中心战力，却也不想在民间舆论中占有劣势。
因此高戈第一次接到了军方正式的请求，要求裂流号出动支援对抗冥王号。高戈自然不会同意军方把自己当枪使的举动，但也不愿让自己转而成为军方的目标。因此当时高戈所承诺的，是藉由裂流号的资源与冥王号进行交涉，私下转移和保护平民，而军方自己负责正面战场上的战斗。
然而没有人想到，就在迈尔斯和对方进行交涉的同时，季耶夫手下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炸毁了谈判所在的星舰，哈德斯的长子当场死亡，而迈尔斯侥幸逃过一劫。在那之后，冥王号在正面战场也直接受创于军方的战力。本应带着主舰撤离的哈德斯却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选择和军方殊死一战，最终被打得四散溃逃。在那之后，大部分船员认为哈德斯囿于私情而罔顾船员的性命，愤而追随他们当时年轻的军需官离开。冥王号残留的势力因此四散分裂，身为一代传奇的哈德斯的身影也最终寂然消失。
“谁能想到这个人最终选择和黑矿主勾结，成了他们的走狗呢。”罗勒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这些年他存下来的所有老本和资源像是都赌在了昨天，为的就是重创裂流号。”
联想到昨天一系列的设计，其中对于裂流号，甚至迈尔斯本人的恨意已经显见到了不理智的程度。尤金不由得摇了摇头：“他的行事毫无道理。”
“我同意。他肯定也知道当时并不是我们的错，但是他依然选择了去做这样……毫无意义的复仇。”罗勒放下了剪刀，“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让他付出代价。”
老人看向尤金的眼神很平静。
“我需要你去杀一个人。”
尤金回看他：“谁？”
罗勒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他调出投影屏，一个人的身影就此展现。
在看清那个人面貌的同时，尤金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困惑的，不可置信的笑容：“……这只是个孩子。”
尤金眼前的少年黑发棕眸，身形细瘦，最多十三四岁，没有抽长开的面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细幼感。
“他叫刹那，是哈德斯和情妇所生的孩子。因为身体不太好，哈德斯把他从小就送了出去，现在应该也成人了。”罗勒的眼神并无动摇：“裂流号不应该再在哈德斯的事情上浪费战力，但他又几乎杀了我们近百个精锐。”
“从理智的角度来看，既然对方如此在乎子嗣，杀了他最小的孩子算是一个最有威慑也最有效率的报复。”罗勒看着尤金，“看你这样的表情，是对于这件事有什么异议吗？”
尤金试图厘清罗勒的思路：“问题是，他是无辜……”
“谁不是无辜的呢？难道我们的船员就应该去死吗？”罗勒发出了一声叹息：“尤金，我现在是船长了。我需要做的事，是以最少的资源，维护这个舰上最多的人的利益。”
老人看向尤金的眼睛像是看透了他根本的挣扎，也因此带上了一些隐隐的不忍，和明显的不赞同。
“你在上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对着那艘船上的人说，‘我们谁也不会伤害’。”罗勒蹙起了眉头，“但是尤金，那不是真的。”
“作为星盗，我们没有所谓的奢侈，去做一个在道德层面洁白无暇的善人。”
在尤金的表情即将出现裂痕的此时，罗勒砸下了最后一句话：“你如果不想去，我不会逼你。但是我想说，如果你想要退路，比起星空，陆地会是你更好的选择。”
老人的面目无比凝重。他看着尤金，像是看着一个无法弥合的矛盾体。
作为眼见着尤金长大的老人，他从心底爱护着这个孩子。然而在了解了尤金的价值观之后，留着这样一个和星盗的行为逻辑截然相反，却又极具领袖魅力的人在舰上，对于裂流号并不是一件好事。
而面对罗勒这样的发言，尤金也清楚的读出了对方语句中的话外音。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星盗。
——既然如此，裂流号上不一定会留有他的位置。
他看向罗勒满是沟壑却神情坚定的脸。
到了现在，他熟悉的脸孔已经不那么多了，他每每站在这些人的身边，就能感受到微薄却切实的慰藉。当他被这群人张开双臂抱在怀里，他曾经觉得自己如同倦鸟归巢，回到了最后的栖身之地。
所以尤金笑了。
“我会考虑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在尤金转身离开之前，罗勒在他身后低声地说了一句：“在我的预感看来，这个孩子很快就会死。”
尤金知道罗勒不会骗他。因此这样的话语，已经预言了他最后会做出的决定。
在一种难言的挣扎之中，尤金停了停脚步，然后一言未发地踏出了门外。
……
尤金的房间里，肖在对方踏进房门的第一瞬间，便感受到了反常。
“尤金？”在肖站起来准备迎接对方的同时，尤金已经大步地走向了他，张开双手环向了肖的脖颈，再粗暴地吻向了他的嘴唇。
比起惊喜的感觉，肖此时的感觉更接近担心——尤金的吻里没有任何欲/求，而充满了混乱的情绪。那双金色的眼睛紧闭着，眉头皱得死紧，接吻的动作也显得胡乱而毫无章法。肖任凭对方磕撞着自己的齿间，伸出右手，把对方按向了自己的胸膛。
“出什么事了？”肖找到一个间隙，低头问他。
尤金并不回答。他睁开眼睛，抬起手，在完全不去和肖对视的情况下，要去解肖衣领上的扣子。
肖皱了皱眉，将右手换到身前，轻且切实地握住了尤金的手腕，声音依旧温柔：“你想做什么？”
尤金依旧不看他。肖看着对方的眼睛眨了两下，隐隐地透露出痛苦的情绪来。
面对这样的情景，肖沉默了一秒，然后在突然间弯下腰去，抱住尤金的膝弯，将对方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尤金对于这样的发展始料未及，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肖已经一手托着他的背，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床铺之上。在此之后，肖也欺身而上，两手撑在尤金的脸颊两侧，双腿分至尤金的身体两边。
浅金色长发垂落下来，不想让发丝挡住尤金的脸，肖因此分出一只手，将它们全部拢至了一侧，如水瀑一般倾泻在肩膀的侧旁。
尤金将头扭往了一边，没有表情的脸朝向了墙壁。
单用左手撑着身体，肖抬起右手，伸向了尤金的侧脸。他的四指落在了尤金的侧颈，拇指则缓慢地抚摸着对方颧骨的位置。
“……如果你想让我来帮你忘掉一些东西，我会努力地满足你。”肖的眉毛微微蹙起，看向尤金的灰蓝色眼睛带着隐隐的忧虑，和显见的纵容。
“但是尤金，我不想你以这样的状态把自己交给我。”
尤金闭上了眼睛。
“你要求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抱你。”肖放软了自己的语气，声音轻得仿佛在哄一个孩子：“又或者你可以看着我，跟我说说话。”
生化人低下头，在尤金的额头上吻了吻：“我在这里。”
尤金的侧脸鼓出了两条平直的线，仿佛咬紧了牙关。在几秒钟之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肖的肩，将对方拉向了自己，也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对方的胸口。
肖必须仔细调整着姿势，才能避免自己有着金属内里的身躯压伤他的人类。他将体重放至一侧，以近乎侧卧的姿势，将尤金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发生了什么事？”
带着无比的耐心，他又一次问了尤金相同的问题。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尤金终于开了口。
“……肖，我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尤金的声音因为被生化人的胸膛堵着而显得不真切，肖却能够感受到这句话里的动摇。他因此带开了些许的距离，又一次捧起了尤金的脸，想要看清对方此时的表情。
尤金终于对上了肖的眼睛。他皱着眉头，看上去却并非愤怒或者哀伤，只是单纯地束手无措而已。
那双看向肖的金色眼睛，像是在询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可以去哪里？
从最开始的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属于。
他主动或被动地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被一次又一次地放弃。
时至今日，他不想再失去这最后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尤金试图笑了笑。他的眼神和他的笑容脱了节，这个表情看上去比一张哭泣的脸更要显得难过一些。
所以肖把他圈回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一个能够收留我们的地方。”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收紧了抱着尤金的手臂，肖用额头抵着对方的前额，一边闭着眼睛，一边低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在近乎安详的酸楚里，他想成为他的星星的容身之地。

第五十四章
尤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的正面和反面都经历了不计其数的伤口,到最后却奇迹一般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双手最习惯的事情是破坏——击向毫无防备的上腹，捏碎他人的颈骨，陷入浸满血的刀柄。就算在其他的时间里,这双手曾经认真地修复好了故障的机械,唤醒老旧的舰船,也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双温柔的手。
它们常常被放在口袋里，和金属的烟盒作伴。
它们不常被人触碰。
然而在肖对他说出“你可以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帧画面，却同样是自己的这双手。
在那个场景里，他大概是要迎来自己的终途，正躺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铺上。肖坐在他的右手边，两手将他的右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他看不到自己，看不到肖的脸。只有那双手,那双被握着的手，证明到了最后的最后，依旧有人陪在了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场景？他试着思考。他得到答案的速度很快——其他所有和肖在一起生活的想象,都美好得像是假象。而在那样的假象背后,还站着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问题。
——肖最后离开了吗？
——有谁带走他了吗？
所以在对方给予自己偌大安慰的时间里，他偏偏想要快进到自己即将死去的前一秒,向离自己还很远的未来,讨要一个现在还无法得到的答案。
而现在，他站在仅有他一人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这双手。几个缓慢的呼吸过后，尤金将自己的注意力扯回了现下，继续着先前自己的动作。
他弯下腰，折叠起床边的衣服,将它们一件件放入过于空荡的背包里。
在罗勒把任务交给他的当晚，他将肖拥向自己时，就已经明白了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不管最终能否完成刺杀那个少年的任务，他现下能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离开裂流号。
取决于任务的完成与否，他或许能够为自己赢来再次回来的机会。这样的境况虽然有些苦涩，但也意外的简单明了。毕竟对舰上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来说，接下这样的任务都不需要迟疑。事到如今，他和罗勒都心知肚明，和这艘船格格不入的，只有他自己。
有快速的脚步声向着房间的门口而来。尤金已经理好了轻若无物的行囊，再转身的时候，正好看到迈尔斯站在门边的身影。
“不要去，”迈尔斯皱着眉看着他，面容里透露出真切的愤怒来：“罗勒的话只代表他自己，他不是这条船上唯一的规矩。”
对方身上的怒火和自己此时的心情距离太远，尤金平静地对着迈尔斯笑了笑。他没有把自己接下任务的信息告诉除肖之外的其他人，但是身为罗勒左右手的迈尔斯和法夏必定会有所听闻。他大概知道迈尔斯会怎样劝阻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决定不会因此而改变。
罗勒实际上并没有留给他选择的余地。
所以到了现在，他只是用怀念的眼神看着迈尔斯的脸。在他们初见面的时候，迈尔斯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现在，他们相对站着，距离那个瞬间已经隔了将近二十年。
在彼时，迈尔斯一边嫌弃地看着自己，一边用浸了温水的软布擦拭他后腰上新鲜的烙印。红黄相间的脓水留在软布上，他赤/裸着背脊，抱着膝盖坐在水桶的前面，听着迈尔斯絮絮叨叨地抱怨。对方抱怨的内容他已经全然忘记，却记得迈尔斯在察觉自己身体的颤抖之后，忽然改换了声音，低低地在他背后说着：“没事的。马上就不疼了。”
因为这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到了自己的手臂之间。十二岁的委屈来得无声无息，变成了突如其来的泪意。红发的少年从一旁拿起毛巾，在吸满了温水之后绞在他了自己的头上。用沾湿的头发和脸，迈尔斯帮他掩盖住了自己哭泣的事实。
……他二十年的旧友，他胜似亲生的兄弟。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尤金知道自己其实不用说什么，只要保持沉默，就能等来迈尔斯的放弃。因此面对着迈尔斯来回往复的说辞，尤金仅仅是在最末说了一句：“我想带走你的那本诗集。”
迈尔斯抬起头，脱力般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在半晌过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想带走什么都可以。”仿佛终于接受了现实，迈尔斯疲惫地摇了摇头：“你还缺什么东西都告诉我，我一并准备给你。”
……
回到房间的迈尔斯大步迈向了自己的床铺，从其下的箱子里翻出了成捆的小熊软糖。
在去见尤金之前，他便知道自己的劝说不会产生任何结果，却依旧无法接受要再次和尤金告别的现实。可惜不论此时或彼时，能影响对方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尤金跟他要走了诗集。尤金说自己想要戒烟，所以想跟他拿一些软糖作替代品。尤金告诉他，说已经决定要和肖在一起。
在听到第三件事的时候，迈尔斯的第一反应是松一口气——有人陪着尤金的话，要比放这个人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太多了。这样安心的情绪是压倒性的，让他几乎就要忽略掉胸口那份细微的酸楚。
在很多年以前，他也曾经把尤金称为“我的小家伙”。只是从某次看到尤金望向6号的眼神之后，他便非常自觉地把那个表示从属的代词从称呼里拿走了。
——是他过于无私了吗？
——还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喜欢这个人到可以变得自私的程度呢？
他并不知道答案。
不管是谁以怎样的理由离开，无法再见的可能性都切实存在。然而就算这样的可能性正怪异地煎熬着他，他的心情却和十三年前完全一致，没有丝毫改变。
迈尔斯垂下眼，无言地将手上的软糖放在了桌上。
——我真诚地希望你能过得好，小家伙。
……
在迈尔斯离开之后，尤金去了法夏的房间。
自从两个人第一次提及法夏过去之后，他们又见了两次面。这样会面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帮助法夏找回记忆。现在尤金来找她，是想在自己离开裂流号之前，最后一次解答法夏的问题。毕竟罗勒大方地没有在他的任务上设定时限，他并不确定自己下一次回来会是什么时候。
法夏应该也已经得知了罗勒对他的安排，因此对于尤金的造访没有任何意外，只是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尤金先开了口：“这次你想要知道什么？”
法夏沉默片刻，问了一个问题：“尤金，你为什么不让我像第一次那样触碰你，来直接获得记忆？”
尤金一时没有回答。
“你不需要怕我回想起不好的东西。自从你向我解释过守门人地存在之后，我大概能想象那是个多么残酷的地方。”
尤金看着面前的一方桌面。“……就算接触到了那些回忆，到最后你能记住的也只有‘痛苦’的感觉而已。单单承受这样的情感冲击，可能没有什么意义。”没有办法留下记忆，却能记住毫无来源的痛苦本身——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件太过残忍的事情。
“但那应该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尤金，你也没有完全向我吐露实情。”法夏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就好比你一直都没有告诉过我，伊戈尔是我的恋人。”
尤金没想到法夏会突然提起这个。他抬起头，法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这并不难猜。如果我会为了一个并非家人的男人那样哭泣，那他对我来说一定很重要。”
“这既然是我们短时间内最后一次会面，我希望你能让我再重温一次和他有关的记忆。”
“就算他已经不在了，我爱过这个人的事实本身，依旧能够成为我的力量。”
法夏绿色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他。
尤金最终伸出了手。
……
阿妮卡的左手和尤金相握，右手则拿着传统的纸笔，时而缓慢，时而快速地写写画画。
她用柔美的字迹记录下了许多的信息——她和伊戈尔第一次的见面。他向她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而在这样的句子旁边，她会用寥寥数笔，准确地勾勒出一个男人的面容和表情。
尤金看着伊戈尔的样貌出现在纸上，忽然感到了一种由衷的难过。
他所认识的伊戈尔是个相当可靠的战友，高大，寡言，并不爱笑。在许愿之前，伊戈尔梳着短短的金发，是耀眼的阿妮卡身旁沉默的护盾。而在许愿之后，伊戈尔的金色短发一夜之间变得苍白，为了掩盖变异的瞳色和獠牙，他愈加频繁地低着头，几乎再也没有在人前开口。
然而在时隔多年的今天，留在阿妮卡笔端的，却尽是这个人各式各样的笑脸——没有顾忌也没有迟疑，是面对爱人时，柔软到毫无防备的笑脸。
时间慢慢地过去，阿妮卡记录下来的内容越来越少。到了最后，眼泪开始悄声无息地从她的眼眶滚落，阿妮卡急忙推开纸页，不想让泪水晕开她宝贵的记录。
——她最后写下的是一串数字，记下了伊戈尔被带走的那一天。
尤金没有马上将自己的手抽回。在此时此刻，他和阿妮卡共享着少有人能够理解的身份。
幸存者，以及被抛下的人。
守门人教会了他们怎么当一个不畏死亡的战士，却从来没有教给他们怎样在战友离开之后活下去。从此以往，阿妮卡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在漫长的时间里，独自怀抱着再无人能够分享的回忆。
好在阿妮卡要比他坚强得多。他看着她放下笔，在抹去眼泪之后，继续探寻了下去。
阿妮卡的表情渐渐地从哀伤转为了凝重，然后在沉默许久之后，说了一句话。
“所以在我们离开之后，你去许愿了。”
尤金没有料到她会提及自己，怔了一瞬才回答到：“……对。”
“我只是不太理解，”阿妮卡低声说：“你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能力？为什么你能帮我找回记忆？”
像是察觉了尤金收回手的意图，阿妮卡敏捷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而且……”阿妮卡像是在同时进行思考和回想，说话的速度有些缓慢：“……从天真的祝福那里得到能力的守门人不能轻易退役。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才绕过学会的监视的？”
尤金面色一变，没有顾及动作的生硬，直接动用了力气，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在他的面前，那个属于守门人“阿妮卡”的表情在渐渐褪去，而属于“法夏”的神色在慢慢地显露出来。
“阿妮卡，我只想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
尤金的表情里极为少见地带上了威压。
“所以请你原谅我，无法给你回答。”
……
和法夏的对话终结于一个并不算愉快的尾声，尤金面色凝重地返回了房间。之前出门的肖也已经回来了，正将几大摞上了年纪的纸质书往他们的背包里装。
面对这个身影，尤金的肩膀毫无自觉地放松了下来。糅杂的情绪随着他一步步走进肖，在缓慢地一片片剥离。
裂流号上是有图书馆的。高戈本人喜欢收集各地纸质的史料和轶闻，在经年的累积之后，图书馆里的藏书其实相当可观。因此当肖说着“想要借几本书”的时候，尤金向他指明了图书馆的所在，却并没有想过他会一气搬回来将近二十本。
看着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尤金不由得失笑：“原来你这么喜欢读书的吗？”
肖将手握成拳抵在鼻子下面，轻声地清了一下嗓子，表情带着些无奈：“我也没有其他的爱好了。”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尤金走到对方的身旁，帮肖撑开了背包的开口。等到所有的书本把背包撑得满满当当，他抬起头，对肖露出了一个微笑：“……以后的话，我们可以慢慢帮你寻找其他的爱好。”
肖的表情瞬间柔和起来。他看着尤金，低声地说了一句好。
……
离开裂流号这件事本身就是尤金的阴影。好在有肖陪在身边，这个准备的过程总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到了晚上的时分，尤金坐在床边，在回想自己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
然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将手伸向了自己的枕下——在他和肖互相说明一切的那天，肖向他递来了那张他原本怎么都找不到的，6号的照片。
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快太多，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肖，你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尤金看向身边的肖，没有忽略生化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第五十五章
尤金还记得在离开绿星的前一晚,他翻找了所有的地方，依然没能找到这张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的照片。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把它弄丢了的时候，他在自责之外,还体会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对着沉沉夜色中的科尔诺瓦,他曾经想过,自己是不是注定留不住和6号有关的东西。
然而现在肖看着他的眼睛，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对他说：“……在角斗之后，我从你的衣服里把它拿走了。”
生化人的脸上没有展露出多少情绪，在观察之后，尤金依旧看不出什么歉意。
“为什么？”尤金没有为肖擅自的举动觉得愤怒。他只是无法理解肖这么做的理由。
肖不说话。
仔细回想一下，尤金发现自己甚至从来没有在肖面前提及过6号的名字。他只能猜测肖是从别的途径得知了6号的存在，然而在绿星，知道他和6号关系的人并没有几个。
这么想着,尤金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约书亚和你说了什么？”
——他身边见过6号，又和肖有过交集的人,只有这一个。
面对尤金过于敏锐的判断,肖的脸上显露出了细微的讶异。数秒之后，他回答道：“他说你们曾经是一对。”
尤金闻言笑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满是自嘲：“在他看来,或许是那样吧。”
这样的笑容刺痛了肖。
他几乎能够想像尤金当初是怎样真诚地希望和6号在一起过。
那样的如果事情发生了，尤金的身边决计不会分给他任何角落。
——“我已经没有什么主动的勇气了。”
——“很抱歉,我现在只能做到这些。”
尤金曾一边微笑，一边对着他这么说。这让肖在酸楚之余，想到了这些句子里隐藏的其他含义。
……那之前呢？
在遇到我之前，你能为了别人做到的事情,又有什么？
眼见着尤金没有生气的打算，肖在明明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的现在，竟然感到了一种怪异的隔阂。
他在想，在6号之后，尤金是不是已经疲惫到了已经没有和他争论的能力。
“……以后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尤金这么说着，缓缓地出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去调暗房间里的灯光。“这毕竟是我的东西，我不知道你拿着它是想做什么。”
尤金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只剩下单纯的不解。像是对于他来说，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肖的行为出自嫉妒的可能性。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肖直接开了口：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看着他。”
尤金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一个困惑的微笑。此时他看着肖的表情，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在那个瞬间，肖突然意识到，在尤金的眼里，自己似乎一直都是一个温驯又顺从，没有任何阴暗面的，完美的假人。
而尤金爱上的，或许也仅仅是这样的假象。
这让肖的头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快把这种丑陋的部分藏起来吧。
——你明明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
——难道事到如今，你要在这种地方功亏一篑吗？
他胸腔里那颗金属的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他的机体似乎也意识到了，他正要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然而肖依旧选择忽视这种警告，对着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
“尤金。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他这么说着，朝着尤金一步步地走过去，将对方慢慢地逼至了墙边，然后伸出右手，握住了尤金的左手手腕。他的拇指落在了尤金静脉上那道狭长的白色伤口上，指甲沿着那道略有起伏的痕迹，轻而准确地划了下来。
一种难言的违和感沿着尤金的背脊爬了上来。
“我知道你为了那个人做过什么。”
“我也看到了你给他写的每一句话。”
挂在肖脸上的微笑依然很温和，声音也低沉又柔和，像是在为谁说着睡前的故事。尤金却要使用十分的注意力，才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在没有你允许的时候，我已经翻看过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你的东西了。”
尤金终于想到了在上一次出任务时，肖对于电子设备压制性的能力。
而在肖出现之前，他一直确实都留着“和6号说话”的习惯。
“6号让我嫉妒得要命，所以我不想再让你看着他。”肖放开了尤金的手腕，转而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尤金的脸：“这是个很容易理解的逻辑，不是吗？”
尤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尤金，在你的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人？”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为什么好像对你来说，我甚至都不会嫉妒？”
肖的话语和表情之间的脱节感太重了，尤金的眉毛蹙了起来，陷入了一些微的混乱：“你从来都……”
在下一秒，生化人直接将他的两手拉至了头顶之上，然后用力地将他的后背抵在了墙上。
“那这样呢，尤金？”肖的表情瞬间改换，锐利的眉毛压在了无机质的灰蓝色眼睛之上，眼神中的柔和被近乎执念的不甘替代了，在闪烁着危险的光。压倒性的威压满溢出来，他继续问尤金：“这样会让你相信我一些吗？”
肖将手腕箍得生疼，尤金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吃痛的神色，皱着眉闭了一下眼睛。而在问题出口的现在，肖明明应该感受到快意，却只体会到了一种由衷的悲哀。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尤金。”
“我会不择手段地去了解关于你的一切。”
“如果你选择和别人在一起，我或许会想将他杀了。”
“在你想要放弃我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宁愿你死了，也要把你留下来。”
“这才是你选择的我。”
肖露出了一个哑然的笑容。
“你还喜欢吗？”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甚至想提醒尤金，就算他获得了否定的回答，一切也已经太晚了。
然而在他的脑海里，又有某个声音在说，并不是那样的。
在这种怪异的挣扎中，肖将头埋在了尤金的侧颈，长发尽数地落在了对方的肩头。
他或许该深切地后悔自己的冲动，却又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在等待尤金向他给出审判的结果。
……
在显得格外漫长的沉默过后，肖听到尤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对他说：“肖，我的手腕很痛。”
生化热你蹙了蹙眉，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什么引申的含义。在几个被刻意延长的呼吸之后，肖松开了手，转而将两手握拳，小臂抵在了墙上，保持着低着头的姿势。
双手重获自由的尤金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去，缓慢却有力地推向了肖的胸口，带开了些许距离。肖的胸膛无声地上下起伏着，依旧固执地撑着墙，把尤金圈禁在了手臂之间，却没有抬头看着尤金的脸。
尤金用左手抬起了肖的下巴。生化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垂下的眼睫对着地面。
然后尤金叹了一口气。
在肖来得及觉得疼之前，尤金已经在他的嘴唇上吻了吻。
这个吻轻且柔和，让肖顿时怔怔，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裂痕。
“看着我的眼睛，肖。”
尤金这么说着，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并不过分强势的说服性。
肖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那一双平静又温暖的金色眼睛。
“我不喜欢别人未经我的许可乱动我的东西。我也不喜欢别人随便探知我的过去。”
“除此之外，我觉得你的独占欲和恋爱观并不怎么健康。”
“但是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
像是看出了肖此时的不安，尤金闭上眼睛，又在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微微地笑了笑。
“我没有觉得我选择的人，和你告诉我的人有根本的差别。““你的嫉妒没有从本质上伤害到谁。”
“就算你说了这么多，在上一次挺身而出救了我的，也还是你。”
尤金伸出手，将肖的长发别在耳后。看着那张完美的脸孔上因此而流露出的动摇，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些，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是盛满了夕阳下金色的水波。
“……我不觉得你给我的温柔是假的。”
“所以你还是我所喜欢的肖。”
在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尤金看着眼前的肖低下了头，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表情。在尤金想要试着去看肖的脸的时候，肖已经用力地将他抱住了。
被抱得肩膀生疼的尤金抬起眼，在肖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一个分外无可奈何，却同样温柔纵容的表情。他一直等了很久，是在确定肖的情绪平静下来之后，这才活动了一下近乎僵直的肩膀。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着先前难得的自白。
他的神情比起先前稍微认真了一些。
“不过有一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明白。”
“6号是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我没有打算忘记他，也不会想靠着否定他，来让你获得安全感。”
“所以我会留着6号的照片。这毕竟是他留下的最后几样东西之一。”
尤金能够感受到肖的身体变得明显的僵硬了起来——这种地方，也实在太好懂了一些。
他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把话说完了。
“……但我会把那张照片放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我现在选择的人是你。我带在身边的，应该也是你的照片才对。”
在肖的耳边，尤金放低了声音，和暖的气息落在耳根，留下了温柔得不像是真实的句子。
“和我一起拍一张照片吧。”
——作为你和我生活的开始。
……
肖一直都没有说话。是在最后的最后，尤金才听见他用轻且哑的声音，叫了自己的名字。
“尤金。”
在尤金看不到的侧面，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几次之后，最终像是无法忍耐一般，吐露出了他此时已经无法再藏匿的真实。
“……我爱你。”
他这么说着，抱紧了他的一切。

第五十六章
那是尤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这三个字。
他一开始仅仅在微笑,是在几秒钟之后，才缓慢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这句话砸进了他的胸口，也砸碎了残留在他身上最后的诅咒——他以为绝对不会听到的句子,终于响在了他的耳边。
涌出的血液倒灌回破损的胸膛,开封的曲奇被放回饼干罐。他像是忽然回到了还没有被刻上烙印的时候,能够抬起头，看见从来没有阴霾过的蓝天。
……尤金闭上眼睛，攀着肖背后的手指有点颤抖。
他想要直接回报肖以同样的词句，却意外地觉得艰难。对肖说喜欢时他没有丝毫犹豫，这样的感情温和又自然，他可以轻易地出口，像是一个大人在哄自己心爱的小朋友。而真换到了另外的三个字，舌尖上的重量却完全变得不一样。所以在想要回应肖却又无法开口的此时，尤金选择了捧起肖的脸吻上去。
这个吻比起以往的要更加的缓慢缱绻,肖甚至体会到了尤金身上向着他敞开自己的脆弱感。因此在气息逐渐升温之后，肖停止了接吻的动作，低着头,垂下眼,看着他明明有着成年人的体格，却意外纯情的人类。
他的双手隔着衣服落在了尤金的肋下,轻轻地勾勒出了对方包覆着分明肌肉的腰线轮廓。在线条完美的两具身体之间,夹着的是两颗快速跳动的心脏。
尤金也抬眼看着肖。他的金色眼睛软化了一些，带着一点非常隐约的,蒸腾的气息。标致的脸孔上是一种犹豫的征询，却没有什么抵触。
肖看得懂那个眼神。他的呼吸重了一些，看了看床铺的位置，又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东西……然后微微地皱了皱眉。
他弯下腰,托住尤金的臀部，猛地将人抱了起来。尤金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抱着过，现在只能忙不迭地抱住了肖的脖子，眉头蹙了起来，尴尬到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红的一片。
明明一直到刚才，尤金都还是两个人中更加游刃有余的那个。恋人成熟体贴的性格和被亲近时的青涩，让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融化了。体会到怀里柔韧结实又修长的身体微微在僵硬着，肖忍不住抬起头亲了亲尤金的下巴，然后慢慢地移动起来，将人抱在了床边放下。
尤金的两手撑在床铺上，头微微向一边侧着，眼神有点躲闪，像是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肖本来想欺负他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低声地说了一句：“……今天没有做什么准备。”
尤金像是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肖却蹲在了尤金分开的双腿之间，双手用力将尤金的身体拉向了床边。
然后肖仰起头，对着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但我还是想更亲近你一些。”
在尤金可以制止之前，肖已经低下头，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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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结束之后，尤金的上半身已经几近瘫倒在床铺上。他用左手肘支撑着体重，右手背抬起来遮着脸，乱了的气息打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应该算是被挡住了，却反而衬得呼吸声更加明显。
从指缝里，他看到肖慢慢地从自己的脚边站了起来。像是知道尤金在看自己，肖以从上至下的视角回望他，颜色冷清的眼睛里映照出了强烈的，对于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肖故意非常明显而缓慢地吞咽了一下。
尤金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因为不可置信而聚焦起来。肖的影子最终覆盖上了尤金还带着热意的身体，修长的手指轻轻掐着尤金的下巴，温和地强迫着对方和自己接吻。
尤金闭上眼睛，在肖的坚持下终于张开了嘴，让肖把自己残留的味道沾染上去，再一点一点被亲吻冲淡。
一吻结束，尤金皱着眉睁开眼睛，嗓子有点哑：“你在这种地方……性格太恶劣了。”
肖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像是休憩中的狮子圈住领地一般抱紧了尤金。他的头靠近了尤金的侧颈，漫不经心地来回用鼻尖蹭着对方光滑的皮肤。之前空气里那种要燃烧起来的张力已经在渐渐散去，尤金却能感受到肖依旧没有得到安抚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理应提出帮肖纾解，然而在他迟疑的表情甫一出现之后，肖就带开了两个人下/半/身的距离。
肖知道尤金现在在想什么，但是他并不想让被他折腾的尤金再取悦自己——他的人类手脚上的伤口还没有全好，他不想给对方增添任何可能的负担。
所以肖仅仅是闭上了眼睛，在尤金的身边等自己的身体慢慢冷却。是在完全平静下来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尤金的颈间蒸腾出的味道是很好闻的草木香。
他怔了一怔，睁开眼看向尤金：“你今天没有抽烟？”
“你是狗吗……”尤金一脸无奈。他身上的烟草味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但被这么说，总觉得还是有些尴尬。加上刚刚高c过的身体愈发放松，他的话听起来带着些懒懒的意味，“以后都不抽了吧。”
肖听见他这么说，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并不介意尤金抽烟。作为机器，他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吸二手烟的健康风险。
尤金虽然能跟迈尔斯坦白，到了肖眼前，却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他说了一句：“……省下烟钱养你，可以吗。”
肖笑了一下，笑容让人想起映着暖阳的雪。就算尤金的甜言蜜语又敷衍又稀烂，他却依旧被哄得很开心。
尤金看着他，宁愿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用意。
——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他想尽可能久的陪着他的生化人，给对方很多很多的回忆，来填补对方日后理论上并没有终点的时间。
只是他的眼神里早已满是不自觉的，过分深沉的温柔。肖对着这样恋人这样的表情看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尤金忽然戒烟的理由。
他微微抬起了上身，看向尤金的表情是受宠若惊的怔怔。尤金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想要继续开玩笑带过去，却在开口之前，直接被肖四肢并用地圈回了怀里。
这样的动作带着一种固执的孩子气，和肖先前将他轻易牵动的态度完全不同。
但尤金依旧很喜欢这样的肖。
那个总是体贴温柔的肖完美得不像是真人，而今天他看到的，强势又固执的肖，比起之前明显多了一种有血有肉的真实。
在他的耳边，肖忽然低声地说了一句：“……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面对这种形似撒娇的行为，尤金顿时失笑：“这张床？这个大小？”他挣脱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个不到一百二十公分宽度：“睡我们两个人？”
“我不会占多少地方的，尤金。”肖近乎直白地说着谎言，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无辜：“你看。”
他把自己贴在了墙壁上，对着尤金张开了手。
尤金笑着摇了摇头，这却不是他的拒绝。
……
灯火被调到最暗，尤金躺在了肖的身前，枕着对方的一只手，再从后被对方抱着。也许因为肖真的在极力缩减着所占用的空间，尤金竟然没有体会到多少窄小的感觉。
肖并不过分的体温从背后透过来，成了一种切实的安全感。
尤金闭上眼睛。
在他几乎就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背后的肖叫了他的名字。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尤金的倦意已经很重，就着闭着眼睛的姿势，带着鼻音道：“……嗯。”
肖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
“……你对6号，也像你对我这么好吗。”
这句话拂开了尤金近半的睡意。他睁开眼睛，觉得肖或许想问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
所以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成了肖面对面的姿势：“你为什么要和他比？”
肖不说话。
——他很难向尤金解释自己的不安。
在得知了尤金的过去之后，他时常觉得自己得以靠近尤金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一些并非他可以掌控的巧合；他被命运推到了尤金的面前，在最凑巧不过的时间，被某位神明莫名地成全。
他的幸运和6号的不幸对比起来如此鲜明。在得到尤金之前，他切实地嫉妒着这个人，而在确认了尤金的真心之后，他竟然会开始觉得自己顶替了6号的位置。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希望从尤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肖，如果我向你说实话的话，你可以不生气吗？”尤金的声音很平静。
肖借着好得过分的夜视力，仔细地看着对方暗金色的眼睛。
“在6号取回感情前的那几年，我曾经花了很多时间，试着学习当一个优秀的恋人。”
“我没法说谎。我一开始想要等的人，并不是你。”
“我也没法骗你，说我没有想要把当时所有的一切都交给6号。”
肖移开了视线。
他还是会因为这样的话而觉得疼。
“但是我之前学到的东西，能够在现在给你幸福，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尤金抬起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地梳理着肖的头发。
“而对于现在和未来的我来说，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全心全意，想要一起生活的人。”
“你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尤金总是会在安抚时轻轻地吻他，这样的方法却偏偏总是轻易奏效。
“所以你不用把自己和其他人比较。”
“你就是你。是我特别的肖。”
肖的双手攥紧了尤金前襟的衣服，想要把头埋进尤金的胸口，低声道：“……你可以答应我，不会再放弃我吗。”
尤金眼睛里满是明显的困倦，甚至已经不能完全睁开了，却依旧盛着认真的，隐约的光亮。
“……我保证。”
他伸手搂向了肖的肩颈和发顶。
……
那天夜里，肖静静地抱着他的人类，忽然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近乎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因为他总觉得，明天的自己似乎会比今天还要幸福一些。

第五十七章
“……你不用特地告诉我,我也不准备去送你。对我来说，你只是去出一个任务而已。”
在尤金离开裂流号的这天，他最后一次敲响了罗勒的房门。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一边用黄铜的浇花壶为满屋的绿植浇着水,一边给他留下了这句话。
所以尤金也没再多说什么。
知道他去处的人除了罗勒之外只有迈尔斯和法夏。法夏向他留下了一个私人频道的沟通号码,迈尔斯搬出了足足五磅的软糖给他。在停泊区的入口，尤金最后和迈尔斯交换了一个拥抱，转身踏向了一艘小型的载人舰。
在尤金离开之后，此前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肖和迈尔斯相对看了看。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握了握，红发的男人笑了一下：“……照顾好他。”
肖点了点头。
在两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接驳通道之后，迈尔斯抱臂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了一种怪异的既视感。
——很久以前，他以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话语和态度,送走了尤金和6号。
他当时觉得自己见证了那两个人崭新未来的开端。
所以到了现在，当同样的念头展开在他的脑海时，他无法遏止地产生了一阵心悸。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迈尔斯这么喃喃着,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
尤金在驾驶舱坐定,抬手调试着头顶上方的按钮，最后一次确定了引擎,燃料,和导航系统的状况。
肖将两人的行李收拾好了，在尤金的身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没想过你还会驾驶舰船。”他看着尤金,锐利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表情和面对他人时判若两人。
“你可是在和一个星盗说话。”尤金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一边嘴角：“所以呢？你有更被我迷住一些吗？”
听到这句话的肖不由得笑了笑。
他难以说明自己有多喜欢此时放松又随性的尤金，有种让人心痒的吸引力。然而这不是需要他认真表白的场合，所以肖仅仅是保持着微笑,轻声地说了一句“有”。
在随意且自然的对话中，肖看向了导航上的目的地，然后被上面的地点吸引了注意力。
“要去卫城星？不直接去撒格朗吗？”
“有个熟人想见。说不定他还会给我一些关于怎么找目标的建议。”尤金看向前方的目光很平静，已经看不出之前的动摇。肖却依然伸出了手，放在了尤金握着操纵杆的手上。
尤金扭过头看着肖。肖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安静的海。
“会没事的，尤金。”
他的声音低而温和。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你都还有我。”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们相互对望，彼此都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
裂流号的主舰停得离卫城星不远，这次的航程和上次出任务时相似，在两次跃迁又三个小时之后，他们的舰船已经到达了卫城星的首都城市，新雅典。
在出航前，尤金曾经担心过自己的通缉问题，也做好了以伪装示人的打算。出乎意料的，联网通缉的资料库竟然已经将他除了名，让尤金猜测会不会是约书亚为他下了大手笔。
然而若真是如此，对方没来邀功这一点便显得有些奇怪。
只是尤金不会过度烦恼对自己有利的现实，在舰船进港之后，他拿出一副墨镜戴上，和肖一起往城内走去。
新雅典作为一座边陲城市，气质有些过分的硬朗，建筑多是金属和水泥的长方体，底色则是深浅各异的黑白灰。或许是为了中和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这些建筑统统被古典样式的金色花纹和雕饰装扮着，甚至会画上地球时代雅典风格的立柱和托顶。就仿佛一座旧城的灵魂被困在了现代，有种荒诞的美。
……尤金很清楚他要去哪里。
在新雅典的中央广场旁，有一条人流量很大的商业街。这里因为联通着观光景点，来往的人大多数都是游客。而在林立的店铺和餐馆之间，夹着一家不起眼的，破旧的古董店。
尤金走上前去，摘下墨镜，推开了店门。挂在门上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扬起了一片细小的灰尘。
没有开灯的店里满满当当地堆着古旧的藏品——首饰和家具，刀剑和枪支。就连少数的家电都是上了年纪的款式，这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和时间脱了节。
而在这一屋子旧物的最角落，一个挺着硕大啤酒肚的老人陷在了一把墨绿色的天鹅绒高背椅里。他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拿着终端，像在观看某种比赛的转播。
“欢迎光……”老人打招呼的声音拖得极慢，动作没变，眼也未抬，毫不掩饰自己对于客人的怠惰。尤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一边向着他走去，一边叫了他的名字。
“卡尔。”
老人怔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然后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小家伙？”
——在法夏之前，卡尔曾是裂流号上的军需官。他与高戈和罗勒是同一时代的舰员，三个人一同组成了裂流号黄金时代的三叉戟。这回尤金来这里，就是因为他从迈尔斯处听闻，卡尔在回陆之后选择了定居在卫城星。
尤金在船上的那段日子里，高戈和罗勒接手了作为他监护人的职责，卡尔则更像是个不负责任的叔叔，哪里危险便把尤金往哪里带，简直要把罗勒气到心梗。
在高戈逝世，罗勒也逐渐变得陌生的现在，尤金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卡尔。
老人的身躯庞大，移动起来却很灵活。他站起来，先是给了尤金一个几近窒息的拥抱，然后像是要把尤金的内脏拍出来一般，用力地拍了拍尤金的背。
尤金一边忍着痛一边笑，想着身后还跟着肖，迟疑了一下，决定把他介绍给卡尔。
“这是和我一起来的肖，他……”
尤金是第一次将肖以恋人的身份介绍给别人，出口时有些怪异的不好意思。卡尔却已经了然地点了点头：“你终于也找到伴儿了啊？我之前还在担心你呢，我女儿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生第二个了。”他扫了尤金的左手一眼：“还没结婚吧？我就说你结婚的话，怎么也该托人给我传个信啊？”
额角有些隐隐的疼，尤金只能做举手认输状：“……我们还是坐下来聊吧？”
肖极为善解人意的走到了店的另一头，留出了尽可能多的空间给了两个人叙旧。
卡尔回到了自己的高背椅里，尤金也扯过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老人从脚边拎出了一瓶啤酒，在斑驳的椅子扶手上磕掉瓶盖之后，向着尤金递了过来。
这种从未变过的习惯让尤金有些眼热。“来。”老人这么说着，两瓶啤酒撞在一起，“跟我说说你这几年都干了点什么？”
……尤金觉得自己在绿星的生活乏善可陈，然而或许是上了年纪，卡尔对于他所说的一切都抱着琐碎的兴趣。他因此只能一件件地回忆过去，跟卡尔讲起约书亚，玛丽，甚至迪特里希，然后蓦然发现，身边人的这些事情，他记得实在清楚又鲜活。
因为是从最近开始向前叙述，他最终还是绕不掉七年前的话题。尤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对上卡尔的眼睛：“……当时我没有和船上的人说，6号是因为保护我，才会在任务里去世的。”
卡尔叹了一口气：“过去的就过去了吧。我们没有必要谈他。”
6号才是高戈真正的养子，卡尔对他自然也有感情。尤金的两只手绞了绞：“……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卡尔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难道还能是你强迫他保护你的吗？”
尤金低下头。
“你不用想这些东西。就连高戈，我知道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卡尔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拍了拍，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6号出事的那天，高戈别的没说，就说了一句，他想知道6号在走之前，有没有拿回来他失去的东西。”
整条船上，除了他和高戈，并没有他人知道当时许愿的内情。
尤金闭了闭眼睛，皱着眉，低声说了一句“有。”
——因为情绪的起伏，他并没有留意到，高戈的原话是“拿回”，而不是“拿到”。
在少许低沉的话题过后，两个人谈到了卡尔的现状。老人打着酒嗝，介绍起了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和船上的众人不同，卡尔在陆地上是一直有家人的。然而他的妻子不愿意跟着上船，因此他和家人足足过了四十多年聚少离多的生活。
“她死活不愿意承认我是星盗，一直到死都在和她家里人说我是个海员。卫城星哪来的海？？她这不是骗人吗？？”老人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鼻音却显得有些重，圆圆的鼻头也泛了红。
尤金看着他的这副模样，迟疑了一下，才猜测到：“你当时说要回陆，是不是因为她……”
“因为她走了？才不是呢。”卡尔抓了抓自己的下巴：“她不在了之后，我觉得陆地更没意思了，正好我女儿那时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本来准备老死在裂流号上的。”
这样的回答出乎了尤金的意料：“那你……”
“是因为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卡尔啧了一声：“罗勒那个神棍非说我留在船上会死，让我赶紧从船上滚下去。”
老人的语气并不怎么严肃，但如果是后果这么严重的事情，尤金自然不会主动去探听。然而在数年之后无比安稳的现在，卡尔似乎觉得当时的所见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干脆直接地说了出来。
“我只是看到军方的人从咱们常去的地下黑市买奴隶而已，这算什么要灭口的事情吗？”他一边摇头，一边又深深地灌了一口啤酒：“结果高戈听到之后，连奴隶也干脆不买了，当时船上的单身汉叫得那叫一个厉害。”
“你说，罗勒不会就是想替代我当船长的吧？毕竟我才是高戈之后的第一顺位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尤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关于军方的那句话上。他连忙将对话引了回来：“你知道是哪边军方的人吗？”
“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他们下手的时候又没穿制服*。”卡尔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胸口，想把酒嗝拍下去：“但我们不是在冥王号的那件事上和军方被迫合作过一次么？我记得那个将军的副官，买奴隶的事情就是他干的。”
冥王号……当时逼迫裂流号和军方合作的人只可能是季耶夫。尤金皱了皱眉，又问了一些内情。
——这件事发生在6号出事后的一段时间。军方购买的奴隶批量很大，主要是健壮的青年男性。卡尔之所以会发现这件事，就是因为他作为军需官需要帮裂流号补充战力；奴隶市场原本是给便利的去处，他盯上的苗子却每每被其他人抢走。这样的事发生的频率过高，他用人脉层层深掘下去，才发现所有的买家都是乔装后的同一人。
卡尔出口的信息并不复杂，却在尤金的眼睛里罩上了一层阴霾。好在卡尔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在谈完这个话题之后，转而聊起了自己的女儿。“谁能想到我一回来，她是哭得最惨的那个人呢？抱着我就不肯撒手了。”老人的表情愈发感慨：“我那两个孙女也和她们外婆不一样，觉得外公当星盗是一件挺帅气的事情——”
……这场叙旧的长度超过了尤金的预想，在两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告一段落。在对话的最末，卡尔邀请了他和肖在明天共进晚餐，尤金在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带着浓浓的歉意，尤金起身来到了肖的身边。他知道以肖的性格，决计不会因为自己让他等在一旁而生气。然而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尤金觉得愈发地负疚。
在叫出肖的名字之前，尤金蓦然发觉，肖在认真地看着一枚展示柜里的戒指。
那枚戒指只是个通身银色的圆环，在中心镶了一枚小巧却璀璨的蓝色宝石。明明是简洁普通的设计，在所有展示的戒指中，只有它被厚厚的透明保护罩罩着。
像是才注意到尤金的到来，肖抬起头，稍微露出了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来。
尤金的眼神一软，忍不住问了一句：“想要吗？”

第五十八章
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很难向尤金解释,吸引他的并不是戒指，而是其上的那枚晶体——它在向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共鸣，拉扯着他靠近。这种引力极其微弱,却让他的耳内产生了波动般的回响。
尤金却误读了他此时的表情。在他的认识里,肖并不会主动提出想要获得什么东西,却每每会被在意的东西吸引过去视线和注意力。因此他很自然地转过头去，看向了走到他身后的卡尔：“卡尔，这枚戒指——”
“能送的话我也想送你，”卡尔为难地抓了抓后脑：“但上面镶的可是蓝晶啊。”
尤金心知蓝晶作为顶级能源和材料，其稀少程度和高昂价值完全成正比。因此他了然地笑了笑：“我不会要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的。让我出钱买下来吧。”
“跟这个没关系。”卡尔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我坑谁都不能坑你啊。这块蓝晶虽小，但是纯度太高了，还没有接受过抑制辐射的处理，不管谁带上都是一个死亡加速器……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它之前的主人才会把它低价处理掉吧。”
尤金想了想，确实没有见过有人把蓝晶当作饰品带在身上的。虽然感到抱歉，面对这么不详的戒指,他也只能回过头来,对肖说了一句：“你还有其他喜欢的样式吗？”
肖怔了怔。
尤金说着低下头去，指着展示柜里侧旁的另一枚戒指：“如果你喜欢银色的话,这边这枚……”
卡尔站在尤金的背后,闻言从一旁的角落里拿起一本老旧的杂志卷起来，朝着尤金的头顶砸了下去。
尤金一脸懵地回头看着他。
“你需要我教你怎么谈恋爱吗？？非要在我这种二手店里给人家买礼物？？”
尤金下意识地道了个歉。
“我这儿都是银和合金的玩意,你要真想要，我可以送你十对八对。”卡尔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但问题是都要买戒指了，怎么也得买个好一点的吧？你们又不是小姑娘爱美戴着玩的。”
在后知后觉中，尤金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再转头看看一旁没有发声的肖,他又一次把对方的沉默错误地当作了想要得到承诺的暗示。
他张了张嘴，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做解释，最后却只能对着卡尔点了点头，诚恳地说了一句：“……你说的对。”
然后肖看着尤金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无措的，想要补救的慌乱：“我们……再去找另外一家店？”
面对着尤金少见的，并不游刃有余的表情，肖的嘴角慢慢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向尤金要任何关于承诺的信物。这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想从尤金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如果一早便出口，他的贪心或许会把他的人类吓走。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尤金却好像已经毫无抵触地接受了这个主意。
那么他自然不会推拒。
“好。”
肖这么说着，并没有顾及卡尔还在他们身边，自然地伸出手，将尤金的手握住了。
他笑得温柔又满足。
……
尤金推开店门，铃铛声和迎面而来的清风让他变得清醒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生化人一如往常的表情，再看了看两个人牵着的手，忽然有一种隐隐的不真实感。
在他的面前，是铺满了阳光的，熙熙攘攘的街道。他和肖一同步入人流，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恋人，在寻找一家能够让他们驻足的店铺。
尤金并没有想过，这种对于他人来说最稀松平常的日常，竟然会有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而他……正要给肖买一枚戒指。
这样的展开并不在尤金的预想里。有一部分的他还在反刍消化这个信息，另一部分的自己却已经欣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从两人告白至今，度过的时间不过寥寥数天。他或许应该再等一等，但是在他的内里，他已经无法想象会有除却肖之外的人踏进自己的生活——如果最后陪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肖，那或许不会是任何人。
更不用说，在他的心底最深处，还埋藏着一种难言的，和理智无关的恐惧。
如果他今天拒绝了肖，而之后又有什么意外发生——那么他会在日后无数次锥心地后悔，没有在这日光正好的一天，为肖套上这枚指环。
他害怕极了这样的可能。
也是出于这样的情绪，尤金将握着肖的手紧了紧。
肖看着尤金下意识地拉近了和自己的距离，表情却比起之前凝重了一些。思考了一下，他大概明白了尤金现在的想法。
他不想在此时点破，因此仅仅是低下头，轻轻在尤金的侧脸吻了吻：“……我想去看看街角的那家店。”
……
凡比尔森是一家遍布于联盟全境的珠宝店。他们在新雅典的店面虽然开在了游客繁多的商业街，但却因为制品价格昂贵，为之驻足的人屈指可数。
保持着完美姿势的店员小姐在放空了大半天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对看起来真的像是要来买东西的顾客。
——那是看上去异常赏心悦目的一对男性恋人。
两人的身高都出类拔萃，形体修长。更高些的那位男子有着一头耀眼的浅金色长发，形容精致得像是投影广告里假人的建模，身上散发出了隐隐的距离感。另一位的气质则要随和许多，麦色的皮肤透露着健康的性感，英俊的脸庞之上，一双少见的金色眼睛让人不自禁地想多看几眼。
店员小姐在感叹两人的样貌之余，也在从他们的气质上做出了判断——没有错，这一定是贵族公子带着平民恋人来选购礼物的桥段。
这么想着，她亲切地向着那位长发的男子开了口：“请问有什么能够帮您？”
被她招呼的肖抬眼看了看，然后在简单环视了一下店内之后，蹙起了眉。
……他之前开口只是想让尤金分心而已，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踏进的店铺可以被划分进奢侈品的行列。只是在他开口说明自己只是看看之前，尤金已经先一步替他给了回答。
“想找一枚适合他的戒指。”
店员小姐看着黑发的男子神情自若地开口，迅速地纠正了自己脑袋里的剧本——平易近人的年轻大亨和被他所包/养的金丝雀，很好，这一样没有任何问题。
作为专业的售货人员，她了然地点点头，将两人领到了男士戒指的区域之前。入眼的都是设计简约利落的高级品，就连对此毫无研究的尤金也露出了一些感叹的表情。
肖沉默地对着一众陈列，在末端最普通的设计之前停了下来。尤金没有像之前那样看到肖的眼神蓦然亮起，因此走上前去，低声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他毕竟在绿星待了十多年，在守门人的时候赚的是堪称天价的卖命钱。其余的那几年，他靠着自己高级技师的工资和从延森那里赚的外快，存下来的钱款相当可观。
肖看着他：“……但是我身上的钱只够买这一种。”
和尤金截然相反，作为生化人，肖此前的花用全部出自迪特里希或者尤金的口袋。他所持的终端上唯一存有的一笔钱，是出了裂流号的两次任务之后，罗勒给他的报酬。
尤金笑了笑：“没事，我已经说了要给你……”
“是给你的戒指，尤金。”肖垂下眼，像是有些难过于自己负担不起更好的东西。对着尤金有些怔怔的表情，肖在沉默过后抬起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心酸：“我也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你，尤金。但是抱歉，我还没能赚多少钱。”
这样的发言虽然突如其来，但依旧在情理之中。尤金却发现自己的心脏因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早就习惯了单向的给予和付出，至今都下意识地把这当做着默认的设定。而此时肖认真地想要对他付出的样子，会让他觉得意外的慌乱。
然而在慌乱之后，一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像是要从胸口的正中蔓延开，促使着他想要做些什么。
“我……很喜欢。”尤金的语气和断句变得不太自然，他移开对着肖的脸，过度明显地向着展示柜探出身体，眼睛看向了肖之前在看的戒指，却没能马上聚焦在正确的地方：“是这枚吗？我很喜欢它的款式……”
肖看着尤金红透了的耳尖和磕磕巴巴的发言，忍住了将对方紧紧抱住亲吻的冲动。
他无法想象为什么这个人会在所有的场景和动作中，一次次刷新着他自认为能够拥有的爱意的上限。在鼓胀到几乎要满溢的情感之中，他靠近了尤金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总是如此珍惜我能够给你的一切。
……
尤金和肖最终选择了同一款的戒指。简单的银色圆环在有着流畅又柔和的边缘，上面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或镶嵌。
能够开出今天第一单的店员小姐相当开心：“请问这是要戴在哪只手指上？中指还是无名指？”
——她其实是在问这是订婚戒还是婚戒。
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的尤金陷入了一阵短暂的空白，肖直接开了口：“……无名指。”
店员小姐点点头：“那么要使用镌刻服务吗？可以免费在戒指的内侧刻下想要的字句。”
肖又一次代表两人点了头，然而在思考要写什么内容的时候，两个人能却没能马上达成一致。
他们并非在法律意义上能够合法结合的恋人*，更没有所谓的纪念日。肖并不介意直接刻上两人名字的首字母，尤金却似乎不怎么中意这个想法。
到了最后，两个人决定各自在对方的戒指内写下想要表达的话。
店员小姐接过他们写下的字条看了一眼，表情有些讶异，但依然将戒指拿进了后台，操作了起来。出于巧合，两个人的戒指大小完全相同，再次被端上来之后，他们并无法一眼看出哪一枚戒指属于谁。
好心的女孩看出了他们的难题，将两枚戒指分开，放在了两个人的手心。尤金为这样的插曲笑了笑，而在看到肖刻下的话时，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张合了一下，然后直直看向了肖的眼睛。
肖也看了看自己戒指的内侧，再抬眼的时候，嘴角露出了一个仿佛终于得偿所愿的微笑。
尤金刻下的是“ipromi色you”。
而肖选择了“tilltheveryend”。
结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句不留任何余地，最为深情决绝的誓言。
——我向你承诺，直至一切的终焉。

第五十九章
尤金体会着这句话,手指有些微的颤抖。
在这一瞬间，被他捏在指间的戒指不仅是他和肖之间联系的具现，更像是微小的锚点,让他今后的时间都有了归处。
“我来帮你戴上吧,尤金。”
肖这么说着,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尤金并不明白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难以判明的情绪早已哽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只能点点头。
生化人从他的手上接过银色的圆环，尤金将左手伸出去，看着那枚戒指缓慢地套入无名指。对方比自己体温稍低的指尖滑过指节，却像是触及了他从肋间掏出的，毫无防备的心脏。
戒指安稳地落在他的指根，太过合适的大小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却宁肯这枚戒指紧紧地将手指箍着，给予他一些能够确认现实的痛感。还残留着颤抖的手指从肖的掌心拿过了刻有自己誓言的戒指，想要同样为对方戴上。
些许的迟疑之后,肖选择抬起了右手。尤金看了看他，肖笑着说：“我的左手不好看。”
——在上一次任务中，肖的左臂整个的弯折了过去。就算技师马修努力地修理过,依旧看起来难以言说的怪异。
听到这句话,尤金抿了抿嘴唇，转而捧起了肖的右手。在为对方戴上戒指之后,尤金无言地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忽然低下了头。
他蹙着眉闭上眼睛，在困惑中感受着眼眶里突然的热意。肖在此时将他拥入了怀里,他因此得以把头埋向对方的侧颈，不去思考怎么在肖的面前藏起现在的表情。
“你是我的东西了，尤金。”
仅仅是听到肖的声音，尤金便可以想象对方是如何笑得眯起眼睛。而他因为肖这种不加掩饰的快乐,而觉得愈发的动摇起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浪漫主义的人，因此在过往漫长的年月里，他对于爱情所抱有的最大的希冀，就是能获得一个普通的，能够回应自己的伴侣。戒指，誓言，总是相握的手——这些东西与他的现实格格不入，并不像是能够属于他的幸福。
但是，但是。
就算他站在马上就可能失去这一切的巨大恐慌里，他依然无法否认，在这一个瞬间里，他竟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值得的事情。
攀在肖背后的手慢慢地攥紧了衣料。生化人听到自己的恋人低声对自己说：“……再抱紧一点。”
……
两个人走出店铺的时候，暮色正在铺满新雅典的街道。肖还想和尤金慢慢感受一下此时难得的平静，他们的身边却迅速地围拢了一圈前来揽客的商贩。
卫城星本质上还是一个边陲的冗防星，在这里居住的除了少数巨富和矿主，大部分人的日子都远远比不上中枢里的居民。眼看着有人从凡比尔森的店里买了东西出来，很多人便举着餐馆和旅店的立牌凑了上来，热情地向着这明摆着的两个有钱人做推介。
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在科尔诺瓦的时候，他只见过交叠着炫目广告投影的街道，路旁招揽生意的人也全都不是真人。然而现在放眼看看，在新雅典能看到的科技痕迹实在很少，偶尔看到一两个工匠在修理外墙，带着的机械助手都是中枢几十年前的样式。
他一边礼貌地举手拒绝，一边侧过头去看尤金：“这里似乎看不到什么机器人和仿生人。”
“那是因为这里的人力要比机器还要便宜，用坏了也不用修理。更不用提仿生人了。”尤金的眼神有些微的沉重。“到了撒格朗那边，你会发现状况完全相反。那里的人需要把自己改造成机器，才能继续活下去。”
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尤金露出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但不管是联盟还是撒格朗，那些政/要都活在首都星那圈真空里，看不到剩下的人的死活。”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扫兴，尤金挑了挑眉，强迫自己看向了四周，想要找个带开话题的切入点。正在这时，一位扛着旧式相机的少年敏捷地凑到了他们的眼前，热情地搭话道：“前面就是派林废墟*了，两位应该难得来一次新雅典，不拍一张照片吗？”
肖不喜欢他过于靠近尤金的距离，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拒绝。尤金却因为少年提到了“照片”两个字，而停住了脚步。
“……拍。”
听到这句回应，肖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尤金。
他还记得尤金当时在他耳边留下的话，他也无比期待着能拥有和对方合照的这天。然而此时尤金的表情里有种微妙的违和感，让他在欣喜之前，首先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拿着相机的少年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一边面对着他们，一边按着头上的报童帽，以倒退着的姿势向前引着路：“您不会后悔的，这是一天里最适合拍照的时候了！我们只要来到前面的制高点，不仅能看到派林的全景，应该还能拍到夕阳……”
尤金的视线一直看向前方，却不像是在听着少年的介绍。行走了一刻钟有余，少年将他们领到了制高点，兴冲冲地指挥着两个人站定了。在指手画脚地调整了一番角度之后，少年终于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听我数到三，记得微笑，准备……”
肖一边看着镜头，一边抬起左手，搂住了尤金的肩膀。被他触碰的身体有些僵硬，让肖微微地蹙了蹙眉。
在少年即将按下快门的一瞬间，肖用右手拉起了尤金的左手，将人扯到了自己的身前，然后低下头，吻了下去。
被镜头记录的画面里，将落未落的太阳坠在静谧的残垣之上，将天际染成了柔和浅淡的橙色和紫色。肖的发丝沾染了天空的颜色，大半落在肩后，有少许垂在了尤金的额前。他在恋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了对方这个吻，所以尽管他垂下了眼睫，尤金的金色眼睛却微微睁大了，在他的身影遮罩下，依旧映照着落日的光。他们十指相交的手指间，有着紧紧相邻的两枚戒指，边缘被吻上了一圈金线。
拿到这枚照片的时候，尤金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空白。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很快地抬头看向了少年，拿出了两倍于定价的钱：“……再拍一张。”
“没问题！”少年开心地应着，然后在查看相机时露出了一个难掩失望的表情：“啊，抱歉先生，这是我今天带的最后一张相纸了……”
“可以去什么地方买吗？我会给你钱。”尤金这么说着，像是要从口袋里拿出更多的现金。这让肖终于伸手拦住了他，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叫了他的名字。
“尤金。”
这两个字里带着很强的制止的意思。
尤金没有看他，一边在翻找着零钱，一边解释道：“只有一张照片，我不想剪……”
“……尤金。”肖攥住了他的手腕。“不需要剪。我们之间不会只有一张照片留下来。”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尤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肖的眼睛。
——在他拉过尤金的时候，撞入他眼帘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在明明应该对着镜头微笑的时候，尤金的脸上却带着畏惧。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金属的心脏都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放松了握着尤金手腕的力气。
“我明天还在这里。我们还可以再来看一次落日。”
肖这么说着，看向尤金的眼神无声地软化了，灰蓝色的眼睛让人想到消融的冰川。
“我哪里也不会去，也不会消失。”
“所以你不用把所有的事情都一次做完。”
尤金看着他。
“这张照片就交给你，你可以把它放在任何你想保存的地方。”
肖笑了笑，将两人的合照轻轻地抵在了尤金胸口口袋的位置。
“……我会等着下一张。”
尤金一直没有动。
他们身后的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目睹私密的对话，左右看看，悄声无息地溜走了。
——新雅典有和科尔诺瓦相似的季节，夏日傍晚的风虽然柔和，却要更凉一些。夕阳还没有完全落下，最明亮的星星却已经能被窥见于粉红色晚霞的边缘。疲倦的蝉鸣碰上了风声拂过后的树叶，这个场景安详得像是一幅被遗忘的油画。
在一片温柔而又晦暗不明的阴影里，肖沉默地等着他的恋人开口。在许久之后，他看着他的恋人抬起手，慢慢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对于尤金来说，肖这种能够轻而易举看穿他的能力，本来应该让他不安才对。
他却偏偏无比依赖着这一点。
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主动地把情绪出口，而肖的话凿穿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卸下的防卫。
“……肖，我害怕。”
他说。
和理智或者判断无关，他总会怀疑自己所处的幸福有着时限，用一秒便少一秒。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想抓紧眼前出现的机会，拼了命地去制造能让日后不至于后悔的回忆。因为他实在是过于明白，在命运面前，他个人的意志和愿望能有多么不堪一击。
眼前的落日很美，耳旁的风声很平静，而肖正站在他的身边。他在心里反复无声地默念，努力地想要抓住眼下的时间，却偏偏没有办法真正体会其中的一星半点。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徐徐的风声中，肖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地走向了脚下古典年代的遗迹。他们穿行在高耸的围柱之间，走过拱形的门廊之后，最后在残破的中庭里停了下来。
他们是此时唯一造访的游客，得以独享漫天繁星铺满于夜空中的时间。
肖在一节阶梯上坐了下来，然后就着相连的手，让尤金跨坐在了自己的身上。
以面对面的姿势，他将手环在了尤金的腰际，然后抬眼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我会一直抱着你，直到你能够确认我在这里。”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尤金低下头，抱住了他的肩膀。
在长久的沉默里，肖感受着尤金身上的创痛。
……时间的流速在他们相拥的过程中变得模糊不清。夜风的凉意和尤金的体温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他们仿佛成了黑暗里互相取暖的一对动物，而群星在无言地看着他们。
在长久静默的最后，肖垂下眼睛，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尤金，愿不愿意把身体交给自己。
这样的问句本来应该出现在枕塌间最浓情蜜意的时候，而不是沉静到近乎肃穆的此刻。
但是肖的发问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欲/望。
他觉得尤金需要被自己彻底地打上印记，才能获得足够对抗恐惧的，他们已经属于彼此的证据。
而他想要让尤金的每一寸身体都熟悉自己，直到对方再也不会对自己的存在存疑。
黑暗里，他看不清尤金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对方点头的动作。
……
是夜，新雅典舰港旁的旅店。
尤金徒劳地用手遮罩着自己的脸，束手无策地认识着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
肖卸下了他的防御，舔舐他的伤口，打开他的内里，将他占有得如此彻底，让他无法去感受肖之外的任何东西。
这个过程是如此温柔，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却恳求肖摧毁他。
——他想让肖打碎他的过去，打碎他所有的懊悔和恐惧，把他重塑成只属于肖的东西。
而他如愿以偿。
“……我爱你。”
肖这么说着，低下头，收紧了扼在了他脖颈上的双手。
在令人意识涣散的白光里，他成为他所爱之人盛放所有感情的容器。

第六十章
尤金的身体在微冷的空气中一起一伏,将满是汗水的前额埋在了床褥之间。
拜守门人的训练所赐，他的体力至今仍比寻常人好上数倍。只是在这种他并不熟悉的事情上，他竟然能够在数小时内轻易地耗竭到难以动弹的程度。
他在连续不断的亲吻里试着去看肖的眼睛,在很多个瞬间里觉得自己的理智稀薄到无法维系。到了现在,他只能头脑空白地趴伏在床上,无法思考任何东西。
但是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驱逐出了他的身体，他成为了被最基础的感/官所捕获的奴隶。在肢端的感触把他变作他人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活在这个瞬间里。
只不过疲累到了极限，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将自己的身体裹进床单。
一条浴巾落在他的腰窝上，尤金忍不住拱了一下背脊。他此时的身体太敏感了，碰一下都觉得怪异。
已经换上了浴袍的肖抬起手，正用着足够坚实的力气擦拭着他身上的汗水。尤金很感激肖这种不经意的体贴——如果肖的动作太轻，这样的动作又会显得像是撩拨，会让他已经承受到了极限的身体觉得难受。
“我带你去清理。”
肖这么说着,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
自少年时代以来，尤金便再也没有被人用这种姿势对待过。如果肖的神情和话语里有任何促狭的部分,他的羞耻心或许会让他无法自处。然而生化人只是面色平静地看着浴室的方向,让他的自我意识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在所有这样的细节里，肖都难以置信的合意。
尤金没有让自己再去看肖的表情,只是将额头无声贴向了肖的肩膀。
……
浴缸里已经开始放了温水,肖将尤金放在里面，留了一句“等我一下”,转身回到了房间，带上了门。
床铺的中心几乎已经被两人浸湿，肖迅速地扯下了满是狼藉的寝具，然后点选了一旁的按钮,让人尽快地来换一批新的。
他不想留下太多提醒两人如何疯狂的证据——尤金的经验太少了，肖总觉得等到对方冷静下来，会对自己之前的表现感到羞耻。
就算肖觉得那样的反应很有趣，他也不想给尤金的心理再施加任何的负担。
起码不是今天。
在亲密的过程里，他总归还是要比尤金冷静一些。就算是身体和理智都被烧热了，他依旧在仔细地观察着尤金的反应。
在他的手臂之间，他尝试接管了尤金身体的掌控权。很快他便发现，尤金几乎是毫无抵抗地让他这么做了，却不是出于顺从和臣服的心理——更像是保持清醒和自持对于尤金来说过于疲累，所以才愿意把这重负一般的躯壳交给自己。
他很难想象，尤金活得究竟是有多累。
肖垂下眼睛，沉默地站了站，然后在留下了给清洁人员做小费的现金之后，转身回到了浴室。
半身浸入水中的尤金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看向他的样子有些怔怔。肖对他笑了笑：“我能和你一起吗？”
旅馆中的浴缸要比一般家用的样式深且宽，容纳他们两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尤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浴缸里，肖坐在尤金的身后，让尤金能够倚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脚都很安分，所以尤金的身体在僵硬了片刻之后，也逐渐地放松了下来。
肖看着尤金不自觉地靠向自己的手臂，觉得尤金对他似乎更亲昵了一些。对方对于这种变化像是毫无自觉，他却觉得这种地方相当可爱。
“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真出口的时候，肖还是仅仅选择了关怀的句子。
“不用担心我。”尤金的声音略微有些哑，肖能看到的只有对方略微泛红的耳尖：“……你出去的时候，我试着自己清理过了。”
后半句的声音小了一些，肖忍住了用力把人抱住的冲动，说了一句“那就好。”
因为肖打定主意不再折腾尤金，氤氲着雾气的空间里便少了旖旎，只剩下了和暖又安静的氛围。在细微的水声中，肖低声地问了怀中人一个问题：“尤金，你理想中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不考虑过去，也不考虑现实，就是单纯的理想。”
尤金微微地扬起了头，思考了一会之后回答道：
“想住在一个能看得见风景，阳光很好的地方。”
“还是想当个技师吧。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是不要加班……”
“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家，能够有时间做一顿饭。晚上睡觉之前能有时间看看电影，喝点酒什么的。”
“我还想把我的摩托找回来……周末可以去兜兜风，旅个行。”
他这么一句句地说着，脑中浮现的场景里，却偏偏都是两个人。
他想象着自己和肖住在一个大一些的，有天窗的房子里。下班回家之后，他会看到对方笑着迎接自己，而他会换下脏了的重工手套，为肖做一餐饭。他喜欢翻来覆去的看那几部老片子，最好再加上一些威士忌。但要是时间晚了，他可能会直接靠在肖的身上睡过去。
他想要教肖怎么骑摩托，虽然这个人大概五分钟就可以学会。他们可以一起去沙漠，海边。他们会度过很多晴天，但是也会遇上很多狼狈的大雨。
真正说来，他之前并不敢想象这种东西——他想得再多，都不过是在提醒自己既没有，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稍微有了那么一些勇气。
肖在他背后轻声地笑了笑：“我觉得我的理想和你差不多。你不考虑跟我同居一下吗？”
“我会打扫好房间等你回家。你喜欢做饭的话，我可以试着在花园里种一些东西给你。”
“没有生命的我，要是可以养出有生命的东西的话，不觉得很有趣吗。”
“如果真的能种出来的话，我想试着为你种一些花。”
“我想知道你喜欢的电影，也想和你一起旅行。”
“说不定我会发现其他的爱好，到时候我会叫上你一起。”
最后肖说：
“……所以带上我，朝你的理想努力吧，尤金？”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尤金点了点头。
然后肖看着他从水中抬起手，像是在脸上按了一下。
……他的人类需要的东西那么少，一点点的爱和温柔就能让他露出最柔软的内里。
……
第二天晚上，尤金带着肖去了卡尔家吃饭。来应门的除了体型宽胖魁梧的老人，还有两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是卡尔的两个外孙女。问过之后，尤金得知两人一个三岁一个八岁，现在同时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
“哇哦……”“好高哦！”“这个长头发的人好像比外公还要高……”
尤金倾身抱起了小一点的女孩在怀里，肖看了看另外一位，发现她的身高已经在抽长了，于是蹲了下来，伸出手和她握了握。第一次被成年人平等对待的小女孩激动得满脸通红，握完手之后甚至还捏着裙摆行了一个屈膝礼。
在他们身后，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子由衷地感叹道：“这两个人算是我见过礼节最好的人了，他们真的是星盗吗？”
卡尔朗声大笑，向尤金和肖介绍道：“来，这是我女儿，佐拉。佐拉，这是尤金和肖。”
佐拉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在来回打量了两个人几眼之后，发自肺腑地说道：“……说真的，我早嫁了好多年啊。”
她这种分外直接的地方酷似卡尔，比起尴尬，尤金更觉得有趣，不由得失笑。
佐拉的丈夫在矿星区当监工，两周才能回来卫城星一次。“退休”后的卡尔便和夫妇两个人住在一起，白天帮着佐拉看店，晚上帮衬着女儿女婿照看孩子。两个人来的时候佐拉的晚餐正做到一半，尤金问了菜谱之后，很自然地便提出了要帮忙。佐拉还以为尤金在开玩笑，等到对方拿起刀，才明白这是真的是一个会做饭的星盗。
佐拉一边疯狂地朝着尤金伸展着手臂，一边对着她的老子抱怨道：“是谁说真男人不做饭的？？看看人家！！”
卡尔拿着啤酒站在一边，笑着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佐拉见状还想招揽肖打下手，被尤金连忙拦了下来——这是肖唯一做不好的一件事情，如果这个人踏进厨房，或许他们今天都要没得吃了。
所以到最后，佐拉和尤金站在厨房里忙活，肖和卡尔则趴在他们身后的起居室，陪着两个小姑娘玩骑马打仗的游戏。
肖是第一次给人家当马，三岁的小朋友把他的长发当成了缰绳，一边扯着，一边在嘴里嘟囔着“驾驾”。听到响声的尤金回过头来，估计是没有看到过肖这么狼狈的样子，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肖的表情因此顿了顿。
……他想给尤金这样的一片屋檐，在屋檐下看着尤金和自己或他人自由的对话，然后在最日常的场景里，一直一直，重复着此时的微笑。
在人类的词汇范畴里，那样的存在似乎是叫做“家”。
……
在餐桌上，卡尔喝了不少的酒，还一直拉着其他三个人陪他。一顿饭吃下来，他总是要聊到过去的故事。主角一开始是黄金时代里的高戈，罗勒和他，到最后却说到了尤金。
喝上头的卡尔举着手里的杯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说道：“你走了之后，他们都说你胜似他们的亲生儿子，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我就想，他们既然这么说，之前怎么就不自己生一个呢？用得着这么伤感吗？”
“你看，我们这不就再会了吗？”
卡尔直接用手抓起一片熏肉就着酒吃了。
尤金的表情没有变，还是在微笑：“……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卡尔已经知道了尤金这回任务的内容，现在甩出一根手指他：“你不要怨罗勒，他也是没有办法。他不想让高戈留下的船出任何问题，担子实在太重了，所以才显得不近人情啊。”
“我没有怨他。”
“那就好。实在不行你就留在这里嘛，陆地上高戈留下来的资源这么多，你又不一定要回去。”卡尔耸了耸肩。
尤金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卡尔：“我会认真思考的。”
卡尔不喜地啧了一声：“思考什么？不用思考。既然都是星盗了，干脆点不好吗？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做想做的事情，就这么简单。你担心罗勒干嘛？他还把我踢走了呢，操他妈的。”
佐拉往桌子上锤了一拳：“不要当着女孩们的面说脏话。”
卡尔扁了扁嘴，委屈地带开了话题。
……
餐后，尤金和卡尔依旧坐在餐桌旁，在商量寻找任务目标的事情。
虽然是杀人的活计，但两个人都是手上沾染了无数人命的人，彼此都没什么忌讳。既然尤金问起了怎么去撒格朗找人，卡尔也就认真地回答了他。
“撒格朗边境上的三座主城，黑市上的人都和高戈有交情。你等我给你找一下联系他们的方式。如果这些人手上都没消息，要么这个人是个特别不起眼的普通人，要不就是他的活动范围只在首都星圈。总之先这么找找看吧。”
这么说的卡尔让人感觉非常可靠，尤金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了卡尔一句：“你认不认识在撒格朗的机械匠人？”
——机械匠人并非普遍意义上的技师，是专攻改造人和生化人制造修理的专家。和联盟不同，这样的活计在撒格朗多是私人在做。
卡尔挑了挑眉：“我之前就想问了，肖是改造人吗？他的手看起来不太对。”
“肖是……生化人。”尤金的表情有些僵硬。
卡尔却毫不介意地笑出了声：“你怎么总是喜欢奇奇怪怪的小伙子？一样的，你可以顺便去黑市问一问。不过我听说撒格朗最有名的匠人，应该是叫桑奇。”
尤金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记了下来。
因为天色已经实在很晚，在卡尔说要让两人留宿的时候，尤金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在他们起身去找肖的时候，正好看到八岁的女孩撅着嘴朝他们跑了过来。
“叔叔不让我当他的新娘！是因为我太矮了吗！但我马上就会长大的……”
卡尔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看到叔叔手上的戒指了吗？人家有新娘了，不要跟别人抢啊！”
……站在一旁的尤金抬起手，在额角的地方按了按。
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特地抬起右手转了转，对着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很忠诚的。”他在尤金耳边，带着笑意这么说到。
尤金给了他一拳。
……
是夜，卡尔家的客房里，尤金关了灯，在肖整理好的床褥上躺了下来。在他身后，肖自然地搂着他，在颈后轻轻地吻了吻。
尤金被他抱着，在一片黑暗里，看着门缝下柔和的黄色光晕。噔噔的脚步声伴着小小的黑影从门口掠过，尤金听到小朋友在和她们的母亲轻声谈论着他们的事情。
“……我们可以邀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去火灵节的庆典吗？”
“叫上爸爸一起……”
“我们可以去野餐……”
女孩们的声音越来越远，尤金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夜很安静，他的背后很暖。
……
8月20日，尤金和肖告别卡尔，从新雅典出发驶向撒格朗。
……
9月16日，血色联合撒格朗对星际联盟维尔多昂发动闪电战。
位列联盟冗防第一线卫城星首当其冲，首都城市新雅典在遭遇屠城后，被对地武器夷平。

第六十一章
8月20日当天。
尤金和肖正准备从舰港驶离新雅典。引擎和能源的确认和调试已经做完,尤金侧过头，嘱咐着身旁的肖调出去往撒格朗的航程图。
现在的舰船都会根据目的地和所在地自动绘出最优的航线。卫城星和撒格朗的边境之间隔着矿星区和非军事区，最终入境前还需要经过特定的岗哨。尤金在核定了距离之后想了想,手动改动了他们航行的路线。
比起平稳的航线,他选择用短距离多次的跃迁,从矿星区中央小行星带密度最高的地方快速横穿。
这样的选择不是不可行，只是会这么做的人很少，因为需要应对手动驾驶顿时上升的频次和难度。肖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恋人：“为什么选择这么走？”
“因为我可以。”尤金笑了笑。
肖对于尤金的驾驶能力没有任何怀疑，机械的身体也能完全无碍地承受跃迁的负担。所以面对着尤金偶尔的兴起，他自然没有阻拦。
此后的航程里，舰船在尤金的操纵下，每每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精准度快速躲避着行星带上四散的巨大岩块。肖还新鲜于尤金少有的炫技，对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卖弄的表情。是在驶离了宽阔的小行星带之后，尤金忽然调转了方向,将主舰桥窗口的位置对准了他们来时的方向。
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出现在他们的眼前的，是一条静静漂浮于宇宙中央的系带。系带横穿了视野左右，由无数凹凸不平的金属和岩块组合而成,向着光的部分被映照出纯粹的白色轮廓,背着光的部分则几乎要隐匿于纯黑的背景里。若非亲眼所见，肖很难想象,这些粗粝的,没有任何生气的星体，竟然会组成如此肃穆且震撼的景象。
这些漂浮着的残片受到强烈的摄动,永远无法聚合成真正的行星。有些人说它们是当下星系最原始的残留物，但是在漫长到无法计数的时间里，他们成了所处的这片空间的俘虏，只能无限地围绕着最近的那颗恒星公转下去。
在这样孤独又壮阔的景色面前,两人所在的舰船被衬托得如此渺小且不值一提。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听到恋人在侧旁低声地说了一句：“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在尤金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去往撒格朗的路上，高戈曾经把他带来了这里。他对着这样的景色，想着如果留在裂流号的6号也能看到就好了。
他一直记着。
这么多年过去，就算他想要分享的对象换了一个，在坐在肖身边的此刻，尤金依旧觉得自己实现了这个过期的，渺小的愿望。
他想，两个人看，的确是比一个人看要好的。
他金色的眼睛正映照出窗外苍白的光亮，肖回过头看着他，说不出什么话。而像是察觉到了肖的视线，尤金也转过了头和他对望。
在数秒钟的对视之后，肖侧过了身体，轻轻地拽住了尤金的领口，去和他接吻。这个吻轻且缱绻，肖在中途抬起手，关掉了头顶上的照明，让窗口成为他们唯一的光源。
在无比孤寂的行星带之前，他们仿佛是这个世界仅剩的两个人。他们背靠着和宇宙的底色近乎相同的黑暗，正被无法穿透的寂静紧紧包围。然而因为彼此的存在，他们竟然觉得无法言说的满足和安全。
在亲吻的间隙，尤金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看着和他毫无间隙的肖——那近乎完美的脸庞有一半陷入了黑暗，另一半则被映得近乎反光。视野中被推向了极致的对比里，肖此刻的吻温柔得不真实。
——我想一直和这个人在一起。
尤金这么想着，一边伸手捧住了肖的脸，一边无声地再次阖上了眼。
——除此之外，我不需要其他任何的东西。
……
在沉默的温存过后，他们终于又踏上了原定的航程。尤金看着面前的窗口，终于忍不住浮现了某种希冀。
也许，他想，也许他能和肖分享的，不仅仅是这单独一次的景色，而是日后许许多多琐碎的见闻。也许他能够和一个最普通的人一样，能够在令人昏睡的，最不起眼的幸福里，在自己的伴侣身侧慢慢老去。
这样的想象带着让他畏惧的温度，但是因为身旁肖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或许有了触碰的勇气。
尤金低下头，两手握了握，准备着到达边境岗哨前倒数第二次的跃迁——这是一次标准距离的跃迁，会将他们送往矿星区的边缘。在最后定了一次位之后，尤金按下了按键。
视野中的景物游移扭曲着，像是在转瞬之间，他们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颗星球分明的轮廓。尤金还想和肖说明一下通过边境岗哨时的注意事项，却在侧过头的时候迅速地改换了表情。
他身边的肖低着头捂住了耳朵，本该是灰蓝色眼底正泛着隐隐的白金色。
……
这是白塔。
在尖锐的耳鸣中，肖的眼前出现了一副颤动着闪回的模糊景象。
那座高耸入云却分外纤弱的建筑，是他曾经在科尔诺瓦见到的白塔没错。
然而白塔周围的建筑却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不再是城市化的景观，而是无尽蔓延出去的，来回堆叠的黑色金属盒子。这些建筑大小的金属盒子上镶嵌着的不是窗户，只有无数来回跳动的红绿色指示灯光。
完全看不到人影的城市里，天际是一片被遮罩的漆黑。终于撕裂漆黑的，是一道接一道，从天空正中坠下的火光。
——肖。
——肖。
——听得见我说话吗，肖？
尤金的声音将肖从这种怪异的幻觉中拖拽了出来，一双熟悉的手也早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肖此前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感受，颈后的部分正烫得厉害，机械内核的运转也隐隐地不畅。
最令他感觉到不适的，是自他的最内里，油然而生的一种漠然。
在幻觉中看着火光下坠时，他似乎能感受到那是自己的终焉，却依然没有因此感受到任何的触动。
就仿佛……他真的成为了一体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可以看着毫无意义的一切被推平摧毁。
好在在他抬眼看到尤金时，他的心脏依旧会强烈地跳动，一次次地提醒他幻觉和现实分界的所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肖知道自己无法把这归因于突然的故障。他用手撑着头，努力看向了面前的那颗星球——是在跃迁之后，他才突然陷入了这种难以解释的处境。
“这是……什么地方？”他略显艰难地问出了句子。
尤金怔了一瞬，马上回应道：“矿星RZ162。有什么问题吗？”
肖拿到这个名字，迅速地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这是联盟境内极少数的蓝晶矿星，而且矿藏量非常大，产出矿物的纯度很高。
“尤金，麻烦你，快点从这里离开。”
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尤金一手握着肖的手，一手迅速地按下了再次跃迁的按钮。等到终于看到了边境岗哨的时候，尤金的掌心里已经满是冷汗。
他没有提及，在肖状况失常的短暂时间里，整个船舱其实有一秒钟左右，忽然陷入了完全失去能源的状态。
虽然他是在这一秒钟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慌却已经又一次地向他遮罩了下来。
他并不是惧怕那瞬间可能的死亡——而是因为他被提醒了，在他几乎都要遗忘了的现实里，肖带着一个作用和目的不明的遗产。
而遗产……仅仅给他带来过灾难。
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尤金放在操纵杆上的左手猛得握紧了一些。
他却依旧没有松开握着肖的右手。
“我们就快到了，你感觉好一些了吗？”他用紧绷的声音安抚着身边的生化人，甚至试着露出一个微笑。
窗外的群星依旧在静静地看着他，那散落的光点却开始变得像零星的嘲笑。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命运仿佛一个恶质的笑话，当他终于开始抱有希望的时候，便会一次次将他拽回噩梦里。
但是他不愿意。
他不愿意回到过去的泥潭，也不愿意放弃。
——就算是灾难，肖也会是他欣然迎接，绝对不会放手的灾难。
……
就好像是对于尤金起誓的挑衅，就算跃迁后渡过了边境的岗哨，肖的状况也没有好起来。生化人的动作显得缓慢而干涩，脖颈和胸口也开始变得烫得惊人。就算尤金第一时间拿来了冷却材，只要碰到肖通红的颈侧，“倏”的一声过后，冻住的水气便会被瞬间蒸发。
肖靠在椅背上，艰涩地开口，想用柔和的语气安抚他的人类：“我没事，这只是突然的信息过载。”
生化人本身有自检系统，在现在的情况下，尤金只能相信肖对现状的判断。然而肖刻意的温柔和他身上散逸出的热量格格不入，混合成了让尤金无法忍耐的焦灼。
“……别骗我。”尤金皱着眉，更改航线的右手在细微的颤抖。
在他的脑海里，肖眼里的光泽在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了一具无法动作的金属躯壳。这样的想象捏住了尤金的胃，他将操纵杆猛力地推下，像是要打散这个不详的可能。

第六十二章
尤金原定在今天驶往撒格朗边境上的主城夏塔斯,但因为肖意外的状况，只能临时改换计划，直奔岗哨后第一个有住民的星球而去。这个星球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字,只有一个供旅客休息和补给的城镇,代号叫“停靠点A”。
停靠点A所处的自然环境极其荒芜,就算经过了人工改造，依旧是一片惨淡的荒漠。尤金和肖来的时候还是白天，但是随着大风一刮，天边转瞬变暗，厚厚的风沙落在老旧破败的建筑之上，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灰蒙蒙一片。
尤金将舰船在停泊区停好，将肖的手臂盘在肩上，撑着对方一步步地走向了面前的旅店。他们用来落脚的房间窄小而幽暗，在生化人扶着床边坐下时,尤金保持着站姿，一手拿出终端检索着信息，一手握成了拳。
——生化人/过热
——生化人/过载/解决手段
——撒格朗/生化人/修理
他快速地检视着搜索的结果,却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握紧的拳头抵向了唇边,他下意识地咬上了自己食指的指节。
“……尤金。”肖叫他的名字。“尤金。”
尤金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却一时没有收回来。是反应了两秒之后,他才终于看向了肖。
那个表情让肖想要叹息。
“我真的没事。”肖的声音听起来无比耐心：“信息过载之后,有一段时间过热是正常的。现在我的能源快见底了，温度也下去了。”
他这么说着,拨开了领口给尤金看。那里的皮肤还泛着红，但是比最早先要好上许多。
“你看。我只需要稍作休息，再补充一下能源就好。”
尤金把终端收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两人的行囊前,从中拿出了肖的能源线。眼看着尤金就要一声不吭地撩起他的衣摆，肖直接靠向了床头，挡住了自己后腰接口的位置。
“我不想现在充电。”
不管肖的语气如何温和，这样的发言依旧让尤金泄露出了微薄的怒意。他皱着眉看向肖，却在开始驳斥对方的任性之前，被对方的下一句话打散了脾气。
“……我也想体会人类生病时的感觉。”
尤金攥着能源线的手顿了顿，最终垂往了身侧。肖的这句话让他忽然有种由衷的心酸，甚至短暂地覆盖掉了他此时的紧张和不安。
“抱抱我吧，尤金。”
像是看穿了自己的动摇，肖对他伸出了手，露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微笑。
……
在那之后，肖枕在尤金的膝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恋人，伸手轻轻拨弄着对方额前的头发。
他低声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害怕？”
尤金隔了很久才说：“如果你真的出了问题，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把你修好。”
——恋人型号生化人属于需要精密维护的种类，放在联盟，都是由学会一手检修和服务。在他们脱离学会的现在，撒格朗因为没有完全对应的产物，能够修理肖的个人只能碰着运气去找。
如果找不到的话……尤金并不愿意去想象那个可能。
就算生化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在肖因为故障而停摆之后，他依旧会切实地失去对方。毕竟剥离了意识的生化人，和报废的机器并没有两样。
他能想象自己会如何来回奔忙，直到自己能够再一次唤醒对方。但是他依旧无法保证，当肖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对方是否还是他熟悉的这个人——抑或是倒退回最初的最初，变成那个对自己毫无记忆，而对“主人”无比温柔顺从的生化人。
曾经他会爱上那样的肖，他却无法想象同样的事会再发生一遍。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和他分享了所有经过和记忆，用无数数据堆砌起来的，才是名为肖的灵魂。
……察觉到尤金抱着自己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肖在不忍之余，同样体会到了真实的，被珍视的感触。尤金在害怕失去他——尤金如此，如此地需要他。
这让他感到了无上的，难以言说的满足。
“我不对你说谎，尤金。”
肖的声音柔和而低沉，几乎散发着甘美的气息。
“如果我的身体真的出现严重的状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因为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会尽我所有的可能去保护它。”
他缓慢地强调了一句：“……谁都不能从我的手里抢走它，包括我自己。”
生化人旋即笑了笑，在无害的笑颜中扯了扯尤金耳后的头发，像是要从恐惧的手中抢夺过恋人的注意力。尤金看着他，最终慢慢地抱住了肖的肩颈。
是在良久的无言之后，肖才又开了口。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尤金。”他低声请求着：“你很少和我说起自己。”
“你想知道什么？”尤金的声音像是耳语。
“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是说，在你上裂流号之前。”肖的手摩挲着尤金的腕内。“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尤金略微抬了抬下巴，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下：“没有。我的童年相当的……普通。”
他前十二年的人生没有疮疤，也没有笑容。与之相关的记忆像是没有色彩的默片，除了普通之外，或许只能用陌生来形容。
——他对那段记忆感到陌生，也对他的家人感到陌生。
阿尔宁家的宅邸很大，仆人很多，花园很美，十数年来从未变过。因为旁支并不多，阿尔宁家比起一般的贵族家庭要安静很多。
父亲，母亲，迪特里希，自己——这仅有的四个人本应组成一个和美而简单的家庭，却更像是一群无关者生硬地凑在一起。
作为证据，在他的记忆里，不管是父亲和母亲，都不曾有一次拥抱或亲吻过自己。
他多少能理解父亲的立场。他在襁褓中时，母亲艾达便嫁进了阿尔宁家。没有人试图遮掩他是私生子的身份，他也从记事起便深知自己和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因此对于父亲客气的疏远，他不管是情感上还是理智上都能够接受。
他难以判明的是母亲对他的态度。在安静幽暗的房间里，母亲会长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正透过他看着别人。
“你不像他。你也不像我。”
母亲曾经蹙着眉这样喃喃道。
“你不是怪物。”（youarea摸er.）
这样的对话让他觉得不安，因为他清楚地明白，母亲话中所指的“他”，必然是自己的生父。会抛弃自己和母亲的人——他曾经好奇过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却在这样的交谈过后彻底打消了探听的愿望。
他不知道是怎样可憎的人，才会被母亲称之为怪物。
只不过在阿尔宁家的宅邸里，处于边缘的并不只有他自己，就连母亲和父亲之间的联系，都透露着一种流于表面的疏离。他们三个仿佛是被圈禁在华美笼子里的假人，要不是迪特里希的出现，他或许会觉得，他从来不曾在童年中接触过任何真实的情感。
迪特里希会哭闹，会嬉笑，会对着他发脾气，会伸出手来跟他讨要拥抱。在他第一次触碰到对方柔软的掌心时，还只是个孩子的自己甚至会因此小声地啜泣——那是他唯一能够感受到的人体的温度，是他在理解救赎意义之前的救赎。年幼的婴孩对于身周人的来意有种天生的敏感，在被自己抱着的时候，迪德看上去就像一只没有忧愁的小动物。等到再大一些，迪特里希几乎变成了他的雏鸟，总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拽紧自己的衣角。偶尔的吵闹过后，在他人面前总是任性的迪德还会先一步认错，结结巴巴地对他说，哥哥，哥哥，请您不要不理我。
尤金觉得自己几乎还能听到对方彼时稚嫩的嗓音，这让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他甚至回想起，在迪特里希第一天去公学，开始学习写花体字的时候，第一个练习的就是自己的名字。稚拙的笔触拼写出弧度并不规整的七个字母，迪特里希起抬头看着他，说哥哥，我写的好吗？请您夸夸我。
他是真的不介意和迪德就那么相依为命下去，被迫分开的那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后来他曾经想过，被父母放弃的他，其实误打误撞获得了他最想要得到的真实和自由。但是迪特里希被他留在了那个笼子里，没有了唯一陪伴和朋友，也有没有了会在每周五下午准时出现的点心。
而或许是因为他的缺席，在再会的时候，迪特里希才会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他人。
这样的童年怎么说怎么压抑，尤金挑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事情说了，自己都觉得寡淡而无趣。可笑这种现在回想起来毫无闪光点的生活，他曾经也拼了命地想攥在手里。
肖在这种地方总是会一如既往地照顾他的情绪。像是没有被这样低沉的话题影响，肖在他的耳边和缓地说到：“我真希望我就住在你家旁边，可以看着你长大。”
“可能的话，我会想翻/墙到你家的院子里，陪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在你需要的时候拥抱你。”
然后肖笑了笑：“可惜我没什么过去，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和你分享。”
这句话其实并不全然正确。尤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在迪特里希那里的时候，他对你很不好吗？”
——他一直没有问过，也不想问这个问题。一开始是因为他不想探听迪特里希的隐私，后来则是因为觉得尴尬而已。
就算迪特里希对于肖的态度再怎么冷漠，他再怎么无法想象这两个人之前的关系，迪特里希依旧是肖名义上的主人。他从未对迪特里希产生过嫉妒的心情，却依旧无法回避已经发生的事实。
肖垂下了眼睛，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差吧。”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阿尔宁宅邸的日子。尤金之前对于这座庄园的描述很准确，那确实像是一座硕大的牢笼。
在迪特里希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一间门窗紧闭的寝室。偌大的房间里，会活动的只有他和一座华美的座钟，但他们的效用几乎一样，那就是当一件漂亮的，少有人看的摆设。
他只需要，也只能做一件事情，就是等待他的主人叫他过去。
迪特里希实际上不曾和他亲近过。最靠近的一次，是对方捏着他的下巴，用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脸。彼时他还以为对方要吻自己，激动得像一条终于获得主人注意的狗。
肖其实不是很想回忆那些日子。很多事情一想起来就让他觉得恶心，只是他厌恶的不是迪特里希，而是当时的自己。
他无法否认自己曾经有过动物一般的奴性，一举一动只为了取悦和讨好他名义上的主人。而他的主人因为厌恶他非人的部分，甚至不会和他一起用餐，抑或与他一起出门。
“我应该感谢他对我毫无兴趣，所以我吃到的第一餐饭，吻到的第一个人才是和你。仔细想想，我第一次出门，就是去你的公寓见你。”
肖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又平静，像是没有被这样的过往影响到什么。
尤金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太任性了。虽然现在说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人总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你买下来。”
肖笑出了声：“别这么说，我可是很感谢他让我遇到你。”
……除此之外，他对迪特里希的感受再无其他。
毕竟迪特里希对他的厌恶如此明显，他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发现自己是个错误。
在一次醉酒之后，迪特里希甚至跟他说过：
“你和我想要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你永远不会是我的席格。”
这是肖第一次反刍迪特里希的这句发言。在思考片刻之后，他随意地把这个问题抛了出来：“你认识一个叫席格的人吗？”
尤金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我认识。”
尤金这么说。
“他很早之前就不在了。”
“是吗。”肖敏锐地感觉到尤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也因此没有再接着发问——他对于前主人的好奇心如此之低，根本无所谓迪特里希究竟想把他当成谁的替身。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身体，果不其然地感受到了一阵眩晕。这样的感觉和所谓的健康毫无干系，只不过是系统在用拟人的方式提醒他他的能源已经完全见底。肖不想在尤金面前陷入失去意识的休眠，因此没有迟疑地坐了起来，将手伸向了身侧的能源线：“……抱歉，我好像到了必须充电不可的状态。”
他对着尤金笑了笑，眼睛还望着尤金的双臂，眼神里有种明显的留恋。尤金不觉得肖需要道歉，然后在对方走向浴室的时候感到了些许困惑。
尤金叫住了他：
“你去浴室做什么？”
肖还是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补充能源的样子。”
尤金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没有见过肖充电时的样子。眼看着肖就要走进去关门，尤金阻止了他：“在这里就好。”
肖抬眼看向他。
“我想看。”
肖望着尤金两秒，最终妥协一般地叹了一口气。他对着尤金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表情还是很温和：“……如果你要求的话。”
高大的生化人用双手拽着衣服下摆，交叉的双臂向上一抬，露出了精壮的，拥有着压迫感的上身。和他精致到近乎漂亮的脸孔不同，肖的骨骼轮廓要比尤金大了半圈，肩膀宽阔而平直，肌肉的排布均匀又明显。这样的身躯不像是能为人类所拥有，多一分则显得壮硕，少一分则显得纤细，甚至因为过于的恰到好处，而生出了一种不真实感。在肖胸口的正中是一块不透明的薄膜，它覆盖住了肖用匕首捅出的伤口，也遮罩住了因此暴/露出的金属内里。
这不是尤金第一次见到肖不着寸缕的身体，他的心脏却依旧难以遏制地加了速。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有些羞耻——以他的年龄来说，他或许并不应该如此轻易地被动摇。然而他的身体却仿佛要把过去几年缺省的悸动变本加厉地补偿回来，他有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刚刚触碰到自己欲/望的少年。
洞见力一向敏锐的肖没有捕捉到尤金此时的表情——他正看着自己眼前的一方地面，眉毛微微蹙起了，脸上带着些迟疑。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背脊对着尤金。在他后腰处的脊椎两侧，从光滑的皮肤下渐渐地浮现出了两个直径五六公分的，凹陷下去的金属圆孔。
他其实不想提醒尤金，陪在对方身边的自己，是怎样非人的东西。
肖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浅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再从肩膀上安静地滑落。他修长有力的双手绕往了身后，将能源线的一端对准了自己的接口。金属的卡扣在嵌入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沉默里显得过分明显。坠在他身后的能源线像是两条细长的银蛇，有种无机质的，冰冷的质感。
肖并没有去看尤金此时的表情。他快步地走向了房间的一端，将能源线的另一端接到了电源的插口上。他们头顶的灯光因此微地摇曳了一瞬，他需要的电力实在太多了一些。
尤金一直都没有说话，这让肖愈加地焦躁起来。他整理出一个温驯的笑容，准备在转身后以此面对他的恋人。
然而当他真的看向尤金时，却因为尤金的表情而感到了一瞬怔怔。
尤金在缓慢地走向他，然后在停在他身前时抬起了头，在他的嘴唇上吻了吻。分开的时候，尤金的眼神有些躲闪，却无法盖过其下沉迷的底色。
肖低头看了看尤金的身体，然后将双手放在了对方的腰际，用低沉且玩味的声音在尤金的耳侧说道：“……会因为这种东西产生反应……你似乎有些问题。”
尤金抬起左手箍着他的下巴，在他的下唇上毫不留情地咬了一下：“……闭嘴吧。”
肖温和地笑了一下。
在下一瞬间，他将尤金推向了身后的床铺。

第六十三章
结束了很久之后,尤金依靠着床头，将双手覆盖在自己的脸上，长且缓慢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状况有些危险。
每次被肖触碰的时候,他都会发现一部分自己从未认识过的自己。这种感觉羞耻甚至背/德,他却没能因此夺回自己的理智。
他的身体比他的头脑要诚实的多,像是要报复他曾经活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对于快/感分外直接地反复讨要。在他最餮足的瞬间里，他会希望这样的行为永远继续下去——他再也不用思考过去和未来，责任或义务。
……只不过温存的余韵总会消退，他终究会慢慢回到现实。
尤金放下双手，一手伸出去缓慢地梳理着肖的长发，一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身侧脱下去的衣衫里的烟。他的火柴还在，金属的烟盒却被一个塑料小包替代了。他后知后觉地拿起了那包小熊软糖看了看，然后用牙齿撕开了,扔了两颗到了嘴里。
肖趴卧在他的身边，半眯着眼睛，正近乎懒散地享受着尤金的触碰。他背后的能源线被他在之前的性事里粗暴地拽下来扔在了一边,皮肤也早已弥合成光滑而没有痕迹的一片。他在长发的缝隙间抬眼望着尤金,觉得自己很想要发出一声叹息。
比起安慰和开解，真诚又热烈的渴求更能直接地打消他的顾忌。肖不觉得这是尤金有意为之,却也因此由衷地觉得眷恋。
——真想把这个人类融合到自己的身体里面。
肖这么想着,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对着尤金微微张开了嘴。尤金看着他，拿起一颗软糖放入了他的齿间。
在那只手想要脱离的时候，肖下意识地阖上了牙关，用的力气并不小,让尤金“嘶”地呼了一声痛。后者食指的指节上顿时留下了显眼的齿痕，边缘在泛白之后开始迅速地转红。
肖自己都有些意外，尤金却没有任何指责他的意思。后者仅仅是看了看他，然后低头捏了捏那只依旧残留着痛感的手。被风卷起的黄沙来回击打在窗户上，渗透进屋内的声响并不大，成为了幻觉般的白噪音。
“肖。”
尤金叫了生化人的名字，却没有看向他。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你说。”
“还记得我带你从绿星出来的时候所说的话吗？”尤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你的身上就带着一个‘遗产’。”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却让肖蓦然回到了最清醒的状态。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无声地坐在了尤金的身边。
“我不知道这些。”
尤金笑了一下：“你可能不知道遗产的事情。但从你能做到的事情来看，你应该很清楚自己不是个普通的生化人。”
之前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尤金忽视了一件事——肖影响电子设备的能力虽然难以从根本上解释，他运用起来却分外的自然。尤金有理由相信这个能力是遗产带来的，但肖和遗产也融合得也太好了一些，让尤金无法将两者剥离开对待。
“你想我怎么做，尤金？”肖直接地发了问：“如果我真的带着遗产的话。”
他看向尤金的眼神很认真：“……你会想毁了我吗？”
——出口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在这里他应该使用的是“毁了它”，而不是“毁了我”。
“我还无法确定你身上遗产的本质，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尤金终于看向了肖的眼睛：“但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究竟能做到什么。”
肖垂下眼睛，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我可以和电子设备沟通。”
他用的动词很特别，让尤金微微地蹙了蹙眉。
“……就好像人类和人类聊天一样，我可以感受到它们的意识，它们的话语。如果我努力的话，我可以用我的想法去影响他们。”
尤金的表情变得愈加凝重了一些。
——所谓的意识，本不应该存在于没有高级智能的设备中。甚至很多所谓基础的人工智能，都仅仅拥有程序，根本谈不上意识。如果肖的描述确切属实，这样的能力和用外力干涉比起来，要高出许多的维度。
尤金可以从理论上驳斥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但是他的论据所基于的现实，并不适用于大多数遗产。以“天真的祝福”为例，这些遗产的运行方式，远非现在的智能和科技水平所能解释。
事到如今，尤金已经不会天真地以为肖仅仅是个四级的遗产了。
“你有测试过自己的能力范围吗？或者触发的条件？”他试图理解肖的能力上限。
“我不会刻意测试这些，尤金。那样的想法很危险，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肖的声音放低了：“……之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我最远的感知范围在十平方公里左右，但是我需要影响的只有其中一小部分。”
他省略过了拆去炸弹的过程，继续说道：“但是如果区域和区域之间被物理阻隔，没有通过同一电网链接的话，我必须要靠得非常近，才能感受到对方。”
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本人赶往当时处在湖心的交易点。
尤金点了点头，像是表明自己听懂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你怕我吗，尤金？”肖往尤金的侧旁靠了靠，神情显得很无害，眼睛却一直仔细地观察着尤金的表情。
尤金没怎么犹豫便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像是在出神，在顿了顿之后，再次摇了摇头。
他害怕很多东西，唯独不会害怕肖。
“……你觉得你会伤害到别人吗？”尤金最终这么问。
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脑海里却一闪而过当时在舰船上的幻觉。
——在一片死寂又满是漆黑的城市里，他坐在白塔的顶端，看着神罚一般的火光从天而降。
如果火光是为了终结他而来的，那他之前势必犯下了招致如是后果的罪行。被他独自一人占领的城市看不到任何人类残存的痕迹，他守着那片金属的坟场，即像是守墓者，又像是行刑的人。
他唯一确定的，是不论自己在幻觉里做了什么，他都对此毫无感觉。
“如果我会呢？”
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在他无法完全控制的可能性里，他不想做出没有凭依的保证。因为想要知道尤金会给出的回答，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些隐隐的威压。
然而尤金并没有因为他改换了的态度而展现出任何动摇。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异常的平静。
“如果你伤害的人是我，那没有所谓。”
像是说着一件最普通的事情，尤金继续着他的句子：“我的命是你的，你可以随便做什么。”
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但是如果你要伤害其他人的话，我会在第一时间终结你。”尤金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我会陪你走。”
肖看着他，在沉默地呼吸了几声之后，他侧过身低下头，靠近了尤金的嘴唇。
生化人的齿尖从薄唇间展露出来，然后在下一瞬间，他用力地咬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完全无法称之为亲吻，就仅仅是啃咬而已。血液从尤金嘴角漫溢出来，肖抬起手，用拇指将厚重的红色晕染开。
“……好的。”肖近乎痴迷地看着自己恋人唇上的这抹艳色。“你可以杀死我。”
他的右手拇指戳进了尤金的口腔之中，近乎粗暴地描摹着对方的牙列。这样的动作牵扯到了尤金出血的嘴角，口涎和血液开始混合在了一起。
肖正在感受着一种危险的，恶质的兴奋。
尤金明明说了想要结束他，他却看到了自己给尤金颈上套上的项圈。
……就算是自己消失了，他似乎也能一直占据尤金的灵魂。
他不想在尤金面前掩饰自己扭曲的幸福，因为他知道对方一定也能感受得到。他有预感尤金会将如是的恶劣照单全收，因为这个人——他心爱的恋人——似乎并不介意被自己摧毁。
就好比现在，尤金在感受着痛苦的同时，却对他伸出了手，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Andyoucanbreakme.”（你可以弄坏我。）
他的人类哑着声音如是说。
——他们从本质上，如此，如此的般配。
……
同一时间，绿星，科尔诺瓦，白塔区域的某处。
科尔诺瓦此时正是深夜。仅仅开了一盏台灯的偌大房间内，穿着红黑色将军制服的季耶夫坐在扶手椅里，正用手指撑着太阳穴，看着眼前小小的一方投影屏幕。他的神情恹恹，似乎对于投影中的内容并未抱着过高的兴趣。
在屏幕的另一端，是一个穿着银黑色制服，却隐去了面容的男人。对方的声音没有经过处理，听上去厚重而沉稳。
“……以现在回传的消息来看，诺尔斯已经掌握了样本外传的消息。就算她还没有掌握到实验的具体内容，如果她一直这么追查下去，暴露只是早晚的问题。”
季耶夫闭上眼睛，毫无波动地回答道：“这不是当然的事情吗。发作的人越多，她能得到情报的途径就越多。不过在她跑来和我对质之前，对面早就应该乱套了。”他轻轻地在太阳穴上叩了叩：“撒格朗那边有新消息吗？”
“他们已经进入了大规模发作的倒计时，据说军方上层正在试图寻找应对的动作。不过早在博士的身份暴露之后，我们埋进去的线人就被清理了一遍。现在残留下来的人位置太边缘，接触不到确切的消息。”
季耶夫缓慢地摇了摇头，像是某种淡薄的嘲弄：“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只是垂死挣扎罢了。”他复又睁开了眼睛：“七年了，也该收网了。老年人的时间过一秒就少一秒啊。”
然而就算自嘲着自己的年龄，季耶夫的眼神却比壮年人还要锐利几分。
投影对面的人没有对他句末的感慨进行评论，依旧平静地问讯到：“如果撒格朗要进行反扑，我们这里的部署……”
“诺尔斯会处理的。”季耶夫极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北夫人，联盟之矛，维尔多昂的女武神……这是英雄出场的最好时机了，不是吗？”他将右手的五指张开，好整以暇地转了转手腕：“更何况她一直对当初的事情耿耿于怀。”
投影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以上就是我要报告的内容了。”
季耶夫点了点头：“你去吧。”话刚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以防万一，记得让你的家人撤回到中枢里。”
投影对面的人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惊讶于这位铁血将军极为少见的关心。然而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便结束了通讯。
……面对着消失了的投影的位置，穿着银黑色制服的男人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松了松制服上衣的领口。昏暗的会议室里有一面正对着白塔的落地窗户，可以清晰地看见夏夜里泛着静谧白光的高塔。
这实在是一件很嘲讽的事情。在这座有数千万人沉睡的城市里，无知者们正和以人类知识完全无法理解的遗留品和平地共处者——直到他们的生活被后者彻底摧毁之前。
男人最后看了白塔一眼，走到了会议室的门边，用虹膜从内解开了房间的门锁。
反手关上会议室的大门时，男人甫一抬头，正好和走廊上穿着同款制服的人打了个照面。他的神情毫无波动，露出了一个温和又友善的微笑：“……约书亚。”
“队长。”约书亚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间撞到自己的上官：“我……您不是今天值夜吧？”
女将的亲卫队长达格摇了摇头：“临时想起来有事，需要用会议室做些联系。”
约书亚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在整个科尔诺瓦，只有三将的亲卫所和秘密部队有着完全不被监控记录的联络线路；如果要和女将联系的话，来亲卫所要比私自联系要安全得多。
“等值夜过了，你也早些休息。”达格没有多说，在约书亚的肩膀上拍了拍，慢慢走远了。
约书亚看着对方的背影，觉得某种违和感愈来愈重。
他的这位上官今年四十三岁，陪在女将身边的时间也有将近二十载。然而在与对方共事的几年里，约书亚从来都不曾了解到达格私人生活的一星半点，只听人猜测他没有结婚生子，家人也不在身边。
这种滴水不漏的秘密主义者让约书亚有种天生的警觉——但这并不足以成为怀疑对方的证据。
所以约书亚在驻足片刻之后，重新踏进了达格之前所在的会议室。
播出的通讯在十数秒后终于收到了回音，约书亚的问题很简单：“将军，您是否在此前的一小时内和队长进行过联络？”

第六十四章
8月21日,尤金和肖到达了撒格朗边境三大主城之一的夏塔斯。
夏塔斯虽然被称为城，实际上是一颗人口稠密，内外经过反复改造的星球。这里是撒格朗最著名的商业贸易中心,也是所有主城中外来人口最多的地方。然而和联盟不同,撒格朗除却首都星,所有的星球都带着一抹粗粝的底色——在夏塔斯主城的中心，密密麻麻的高楼拔地而起，但是它们并非经过精巧设计的大厦，而是一层层粗暴地加盖上去的违章建筑。这种缺乏规划和修缮的部分体现在方方面面——华美的娱乐场所旁边可以是污水遍地的贫民窟，高级住宅区的侧旁也可以是露天的动物屠宰场。红色的铁锈腐蚀了许多商店的招牌和看板，霓虹灯时常挂在断电的边缘明明灭灭。
尤金上一次来夏塔斯还是成人之前。这个星球的肮脏和无序让他相当印象深刻，因此在离开舰船之前，他甚至特地嘱咐了肖去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好不要被各式的污浊彻底弄脏。
之前在停靠点A时,肖还难以判明撒格朗和联盟边境的区别。然而一进夏塔斯城，他几乎不用什么时间便发觉，这里改造人的比率实在太高了一些——金属的义眼,合金的骨骼和关节,各种材质的仿生四肢，甚至还有模仿动物特征的外观改造。这里的人似乎毫不介意暴露出他们并非血肉的部分,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个路人的身上都带着一些冷色的，来自金属或者合成材料的反光。
“这是他们的审美吗？”肖不由得发问,“看起来……非常独特。”
尤金摇了摇头。
这是或许是所有外来者对于撒格朗的第一印象，然而和改造人相关的事实，要远比他们的猜想残酷得多。
撒格朗的地缘环境和联盟全然不同。有百分之六十左右的撒格朗居民居住于边境地带，百分之三十处于首都星圈,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散落于边境和首都圈之间广袤的地带。这是因为撒格朗的领土和一片高辐射的矿石能源带完美重合着，从外向内，越靠近首都星的辐射值越高。撒格朗首都星圈原本应该是状况最糟糕的地方，却因为某些无法探明的原因屏蔽了绝大多数的辐射，也因此成了宜居的部分。
然而这样的宜居仅仅是相对的。这些居民所在的星体本身就是辐射源，再怎么进行改造，也依旧无法完全消除这些放射性物质的影响。因此，基因突变在撒格朗非常普遍，与其相关的病变反应到了各个年龄段，症状的繁复程度已经到了无法言述的程度。比起缓慢地探明原因再一一开发对应药物，撒格朗人选择了人体改造这一条直接又粗暴的道路——坏掉的关节和器官换成人工的就好，没有效用的身体还不如扔掉。
这样铁血的逻辑影响到了撒格朗的方方面面。和固守于“人类的完整性和高尚性”的联盟完全相反，人工智能的管控在撒格朗相当松散；毕竟经过脑部改造的人类要依靠人工智能辅助生存，很难说这样一个有机体的主体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在人类和非人的界限无比模糊的撒格朗，肖本应比在别处时要自在一些。然而比起享受这样的氛围，在听到尤金的解释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看向身边的人类。
“你的身体不要紧吗？”肖蹙起了眉：“需不需要换上防护用的衣服？”
尤金失笑：“几天而已，夏塔斯的辐射量并没有到会引起问题的程度。”他又一次环视了一圈身周的人：“接受改造的人一般都有先天携带的缺陷，我没有这种问题。”
他手里捏着卡尔先前给他的联络方式，准备在这里的黑市上问问他想要的信息。
一个半小时后。
“……匠人桑奇的住址可以给你，这算是半公开的消息，你给我一百五十新里拉就行。你说你还要找一个什么人？名字，年龄，有什么详细的信息都给我，但我不保证可以找到。”
夏塔斯的地下黑市里，一位黑胖的酒保一边擦拭着玻璃杯，一边懒懒地招呼着吧台后的尤金。尤金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了终端递过去。
投影出的人影是个在柔和地笑着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黑发棕眸，相当细瘦。他的名字“刹那（Ksana）”标注在了影像的旁边，拼写的方式并不常见。
酒保盯着影像看了半天，抬眼看尤金：“这不是现在的影像吧？”
尤金不确定对方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但依旧点了点头：“差不多十年前的。”
“这个人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特征？上一次出现的地方？现在可能在做什么？”
尤金把两手微微摊开：“抱歉，我没有概念。”
酒保沉吟了一会儿道：“看上去是个普通人，找起来估计很困难。但是这种有东方特征的脸孔应该会让人容易记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希望。”他看向尤金的眼神有些玩味：“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你又什么要去找他？”
尤金笑了一下。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正要开口的时候，视线却落在了还旋转着的那帧投影上。
——十多岁的少年不知忧愁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像是盛着阳光。
在片刻的欲言又止之后，尤金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看向了酒保的眼睛：“他是冥王最小的孩子。”
“你是指哈德斯？”酒保“啧”了一声，咧起了一边嘴角：“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号了。”
“没错，”
尤金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毫无笑意。
“我受到冥王很多关照，想要报答他一下他之前的照顾。”
酒保吹了一声口哨。
“有意思，”他看着尤金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我会帮你留意的。”
……
尤金付了钱，交换到了匠人桑奇的地址，也下了寻找少年“刹那”的定金。在离开了黑市之后，他站在路边，把写有前者信息的纸条录入到了终端里。
然后他抬起头，无言地看了看头上烈日高悬的天。
在他身后，一直跟着他却未语一词的肖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跟那个酒保那么说？”
生化人的语气很温和，句子里没有多少真正质询的成分。
“我的说法有什么问题吗？”尤金转过身来看着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信息都提供给了他，好方便他帮我找人而已。”
“是吗，尤金？”肖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将遮挡着尤金侧脸的一缕头发拨开了。“你明明知道给出对方这样的信息，只会让他们心生警觉而已。”
肖静静地审视着尤金，继续说道：“据你所说，哈德斯曾经是最大的星盗势力之一。黑市的经营似乎都和星盗有联系，他们于情于理都不会想搅合进这些事情里去。这些我都明白，你却意识不到吗？”
尤金将眼神移往了一边。
“而且仅仅是失言就罢了，你说话的语气和内容简直要把‘寻仇’两个字写在脸上。”肖微微低下头去，近乎温柔地靠近了尤金的脸：“……我认识的尤金很聪明，绝对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尤金像是想要把肖推开一些，却被后者一把攥住了手。
“你是故意不想让他们找的。”肖的眼神明明很柔和，却像是看透了尤金的内里一般：“你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找到。”
尤金低下头看了看，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一个满是防卫的微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肖的脸上一闪而过微薄的惊讶，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隐隐的怒意从尤金身上泄露出来，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起来，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这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很有趣吗？我有请你来审问我的每一个决定吗？”
“去暗杀刹那是我的任务。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联。”
“我真的很好奇，在说了这么多之后，你想指出什么？是我无可救药又不上台面的妇人之仁吗？”
尤金从鼻子笑了一声，看着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些隐约的受伤：“相信我，我很清楚自己的这一点。”
肖收起了他之前的表情。在目睹了尤金的反应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少见地越了界。
……他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因此在数秒的沉默之后，肖道了歉。
“……抱歉。”
生化人将背脊挺直了，开口时没有使用任何刻意而示好的声线。
“我总是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也许我是下意识地炫耀了这一点。”
“我没有想要审问你……”
肖深呼吸了一次，在不长的停顿里斟酌着自己的言辞。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你不需要骗自己。”
“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善良不合时宜，所以我不觉得你陷入道德困境是一件软弱的事情。”
“我非常喜欢这样的你。但我用了不对的沟通方式。”
肖看着他的人类。
“请你原谅我。”
尤金盯着肖的眼睛，胸膛无声地起伏了两下，将那个昭示着他怒火的笑容渐渐收了下去，最终看向了一边，没有说话。
虽然没有更多的言语，肖却明白那是无言的让步。这让肖的眼神软化了一些，声音也放轻了一些。
“我还希望你能收回一句话，尤金。”
肖伸出手去，拉住了尤金的手。
“请你不要说你的事情和我无关。”
“对于我来说，所有能影响到你的事情，都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我才是没有出息的那个人。”
他对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带着微薄却显见的讨好。
……或许是因为尤金日渐明显的依恋，抑或对于自己恶劣部分没有底线的包容，肖有的时候会出现一种毫无根据的错觉，仿佛他能够随意地将尤金掌控。
但这是最错误不过的理解。
他对于尤金的暴虐和摆布，不外乎尤金本人渴求着这些。他的人类在根本上有着无法妥协的底线和自尊，他无法用廉价的把戏将其影响，也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
这天晚上，尤金喝醉了，在有着现场演奏的餐厅里，一边撑着下巴，一边小声地跟着乐队哼唱着。
大概是因为白天发生的事情还是让尤金有些动摇，此时的人类看上去有些微薄的委屈，蹙着眉哼歌的样子像是一个不被理解的大孩子，时不时大口地喝一口酒，眼神仅仅盯着舞台的方向。
肖怎么叫他，他似乎都下定决心并不想理会。
等到了旅馆的时候，肖看着尤金怔怔地在床边坐下，看着一侧的灯光，看上去有那么一点孤单。
——陪在他的人类身边的，也只有他了。
他走过去，在尤金的面前蹲下了，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笑了笑。
他拿起尤金的手吻了吻。
……
在夜晚的尽头，肖让他的恋人面对面地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最温柔的方式抚慰着对方的内里。
他给了尤金很多的拥抱和亲吻，直到尤金终于放弃了挣扎，敞开了接受他。
在这一天里，他们第一次像所有普通情侣一般争吵，也和普通情侣一般和好。然而仅仅是这样并不特别的发展，却让他们都认清了一个愈加清晰的事实。
……在这段关系里，他们是彼此的奴隶和主人，无可救药地相互依赖着，也清楚地掌握着对方脆弱的命门。

第六十五章
8月22日。
……尤金已经有五天没有动过烟了。
小熊软糖的滋味开始变得单调起来,人工糖精的气味也逐渐变得难以忍耐。他并不知道迈尔斯是怎么能日日夜夜地嚼着这玩意，也分外想念尼古丁给他带来的冷静。
他倚在床头，划了一根火柴,看着它在“哧啦”声中悄然地亮起来。夏塔斯的天还没有全亮,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这一点火光照亮了尤金未着衣衫的上半身，以及他麦色皮肤上遍布的痕迹。斑驳的吻/痕和咬/痕落在了会被衣物完美遮盖的部位上，显示着始作俑者非一般的贴心。但是这种种痕迹的深刻和密集程度，又仿佛体现了施予者执念一般的占有欲。
每一次和肖的qing事里，对方都会彻底将他变成不需要思考的容器。他总是会在登顶时用力地抓挠着对方的背，混乱又沙哑地叫着对方的名字。这样的接触所带来的幻觉般的极乐，让尤金觉得自己几乎像是在使用某种毒/品。
而他一直知道自己有多么容易对成/瘾品产生依赖。
——烟，酒，镇定剂,现在还多了一个肖。在尼古丁的戒断反应分内外难耐的现在，他总是想要更加深刻地感受生化人微凉的体温。只是这种瘾不仅仅来自于他食髓知味的身体，还来自于他想要变得麻木的心脏。
在潜意识里,他只想躲在肖浓稠又厚重的爱意里,让这种糖浆般的感情把自己层层地裹进去，成为一层能阻隔他和现实的障壁。
然而他还没有想清楚,他想要逃避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对于未来毫无头绪的自己。
尤金没有表情地看着火柴在指间灭了下去,燃着后的黑色细屑落在了遮盖他下/身的床单上。身边的肖靠近了他，在他身前微微地弯下腰，将这些细屑吹往了床下，没有让白色的织物沾染上任何乌黑的痕迹。
“……我们去找桑奇。”
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尤金开了口，直接为两人的行程下了定论。肖没有多问，只是转过头对着尤金笑笑：“好的。正好我一直想修好我的手臂。”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选择仅仅是将罗勒交给尤金的任务暂时搁置而已。
一边是尤金不知道怎么抛弃的恻隐，一边是他唯一得以留存的过去。选择前者等于把唯一的落点从脚下抽出去，而选择后者，则意味着杀死前三十年来，坚信着应该保全无辜者的自己。
刹那早就不单单是一个报复哈德斯用的牺牲品，而是尤金为了选择一条道路而交出的投名状。
罗勒深知这件事的本质，所以才会没有给他设置任何的时限。
他无法恨罗勒，所以只能厌恶自己。
……
桑奇作为撒格朗最有名的机械匠人，以性格古怪和行踪不定出名。然而他的行踪不定并非是因为住址隐匿，而是因为他名下的住处太多，遍布了边境及首都星圈，很难一个个找过去。这回尤金拿到的，便是桑奇已经被确定了的所在之处。
很幸运，这上面所写的地址位于一个和夏塔斯城不远的星球，以负责产出供夏塔斯使用的农牧品为名。这个星球和停靠点A一样没有正式的名字，但是被夏塔斯城内的人亲切地称之为“谷仓星”。
谷仓星和夏塔斯城之间的距离之近，尤金和肖在上午出发，到达的时候还未到中午。尤金此前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因此在驶至目标地上空的时候，他很意外地发现，原来这是一个相当秀美的城镇。
镇子的面积其实很大，但对比起四周一望无际的麦田来，便显得有些渺小。这里的建筑风格像是照搬于旧地球时期里的老式西部片，住宅和商店都可爱又低矮，有着雪白的墙壁。就连街上的路标和餐馆和招牌都是用颜料涂成，印着漂亮的红色花体字。粗粗一看，这个城镇并没有任何科技的痕迹。然而尤金一路驾驶着舰船过来，雷达显示这一片地域处于硕大的辐射干涉网内，而那一片片的麦田之下，也密布着各式监测和干涉辐射的电子器械。
一个幻觉一般的田园乌托邦——尤金大概能够理解为什么桑奇会想要住在这里。然而就算知道眼前的只是个旧日的假象，他却表情却依然下意识地柔和了些许。
毕竟落在他肩膀的阳光是真的，他在路边随手捻起的麦穗也是真的。从他们头顶飞过的白鸽是真的，从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也是真的。
在离开科尔诺瓦之后，这是尤金第一次听到教堂的钟声。他原本以为这是正午报时用的钟声，却在两秒后很快发现了不同——这不是平直单一的声响，而是八个音符通过重复而织就的曲调。
——这是婚礼时才会响起的weddingbell。
尤金有了一瞬间的怔怔。
在他还住在阿尔宁宅邸的时候，尤金对于婚礼的钟声并不陌生。到了六月的周末，从白塔区域数个宏伟而高耸的教堂塔楼里，总是会传来为了贵族子女的婚事而特地响起的钟声。或许因为身份的不同，这些权贵从来不屑使用这样简单的音阶，而是想要编出一首首华丽而独特的曲子，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尤金和家人也受邀参加过数场婚礼。毕竟是历史悠久的贵族门庭，他们总是得以坐在宾客的中前席。但就算是这样，年幼的他依旧和新人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从来没有一次，他得以看见宣誓时两人的表情。
突然的回忆让尤金的脚步停了停。终于回神的原因，是肖开了口。
“我想去看看。”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他温和地微笑。
……
在去往教堂时，尤金仅仅是打算路过看一眼就好。然而真到了门前，他们却发现自己赶上了宾客入场的时候。一位站在门口的老年妇女无声地招呼着人们通过大门，而他和肖也成为了被招呼的对象。
尤金不想堵住人流，侧身来到了一边，弯下腰对老妇人缓慢而清楚地解释，说自己和肖只是赶巧路过的陌生人。老奶奶盯着他的嘴唇半晌，终于也开了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尤金这才发现对方缺失了舌头，现在正在用嘴唇张合的动作，来重复着简单的两句句子。
——没有关系。
——我们想要和人分享喜悦。
这样无声的句子远比大声的呼喊更令人触动。尤金还有些犹豫，然而在和老妇人“交谈”的时候，不多的宾客已经尽数走进了教堂内。像是不想让两人的迟疑拖延此后的典礼，身高只及尤金肩膀的老妇人干脆推着两人的背，将他们推进了门内，再笑呵呵地阖上了大门。
教堂的面积并不大，这也是为什么它只能奏出仅有八个音的钟声。然而正因为如此，就算尤金和肖坐在了最后一排，他们也依旧能看清前方微微高出视线的祭坛，和祭坛前白发苍苍的神父。
宾客的喧闹声持续了十数分，然后在管风琴奏响了一个音之后迅速消失。又是片刻的等待过后，教堂的大门再次打开，到了新郎入场的时间。
……先入眼的，却是白色的裙裾。
一位穿着及地白纱裙的年轻女子款款步入，笑容明媚而耀眼，拿着捧花的双手中，有一边是完全由金属组成的义肢。在众人的微笑和注视中，她迈着平稳而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向了祭坛的右手边。她扬了扬下颚，目光投向了门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显见的希冀和欣喜。
管风琴奏响了婚礼进行曲。再次打开的大门口处，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幼的孩童。其中的男孩有些跛脚，走路的步伐是显见的怪异，却依旧扑闪着大而明亮的眼睛，左顾右盼地向着前方走去。
——而到了最后的最后，在门口出现的，赫然是另一位穿着白纱的女子，和之前招呼尤金的那位老妇人。
这位新娘的面容和她的伴侣一样柔美，虽然没有义肢，她喉管处的部分却被一整块的金属替代了。她手挽着形似自己母亲的妇人，正微笑着向前款款行进。她唇边的酒窝盛满了一个人能够想象的所有幸福，眯起的眼睛里是带着泪光的笑意。
祭坛旁的另一位新娘看着爱人向自己走来，举起双手，静静地捂着自己的口唇，飞快地红了眼睛。
……没有过多装饰的红色地毯，有着斑驳痕迹的木制长凳椅背。装饰在过道两侧的绣球花是单一的粉色白色，简单的管风琴拥有着褪了色的黄铜琴身。彩绘的玻璃窗上只能拼凑出粗略的几何图形，阳光从其上透过之后，却依旧会在地面上投下绚丽的，仿佛梦境一般的绚丽光影。
尤金坐在这样的场景里，看着两个各自带着残缺的女孩子，向彼此互相诉说着许多年来的爱意。其中一个女孩的金属的手臂会在捏着念词时不自禁地颤抖，而另一位女孩满是机械痕迹的电子声音，则在告白时透露出了一两声难以遏制的啜泣。
祭坛的正上方，一束没有被染色的阳光落在了这对爱侣的中央，映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也映亮了她们同时抬起头，看向彼此的目光。
……在那个瞬间，肖握住了尤金的手。
尤金下意识地看了看肖，却发现肖的眼神看向了他们此时交握的手。
生化人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拇指滑过了尤金带着戒指的无名指。然后在尤金的目光里，肖抬起眼，对尤金笑了笑，然后慢慢地张了口。
浅金色的长发，仿佛透明的白色皮肤。宝石一般干净的灰蓝色眼睛，柔软得像是绸缎一般的淡色嘴唇，和蜜糖一般的笑容。
在倾泻下来的阳光之中，尤金看着他的天使于无声中张合着嘴唇。是在怔怔了数秒之后，尤金才慢慢反应过来，肖是在向他重复着祭坛上传来的誓言。
尤金却没能在另一位新人开口时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
……他只是看着肖，喉结滚动一下，眉头微微向上蹙起，露出了一个困惑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肖并不在意。
在众人的欢呼和叫好声中，肖向身侧静静地倾身，吻了吻尤金的眼角。
……
婚礼的最末，一众宾客从礼堂内鱼贯而出，去往了教堂后方一片宽阔的草坪。那里已经摆好了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上面摆好了各式家常的餐食。
尤金和肖没有选择落座，他们站在一棵橡树的阴影下，在懒散的蝉鸣声里，看着远处参加婚礼的人们笑着进餐。
尤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收回视线，一边看着脚边的阴影，一边低低地开了口。
“……我一直在想刹那的事情。”
“我无法想象我能对刹那下手。但是罗勒也和我说过，这个孩子马上就会死。”
“他的预感从来没有错过。所以我一直在很努力的思考，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决定。”
“因为我很害怕我会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一种人。”
尤金深而缓慢地呼吸了一次。
“后来我想到了。如果有人要从我身边把你带走的话，就算他们是无辜的人……就算是刹那这样的孩子，我也一样会动手。”
“我不知道这个可能性会不会发生，但是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什么保全无辜者，什么不会抽刀向比自己弱的人。尤金在心里进行着近乎恶毒的自嘲，终于说出了对自己的宣判：“在我为刹那觉得负疚之前，我早就已经毫无感觉地杀了太多人了。”
“你见过比我还伪善的人吗？”
他抬起头，对着肖露出了一个惨淡到近乎灿烂的笑容。
肖无声地看着他，最终来到了尤金的身后，一手轻轻地环抱着对方的腰，一手遮住了尤金的眼睛。
……
被蒙住眼睛的尤金慢慢地收回了嘴角的弧度。在一片黑色的视野里，他在重放着此前那个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发生的场面。
肖在无声地向他重复着誓言。
“我愿意让你成为我合法的伴侣。”
“从今日起，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疾病或健康。”
“我会照顾你，爱护你，直到死亡将你我分开。”
尤金的眼睫在肖的掌心里颤动着。
——这是说给我的，属于我的句子。
——我和那些站在祭坛前的人一样。我也是被人爱着的人。
——我也有……想要一直握住的幸福。
被鲜血浸润过无数次的双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在这场满是欢声笑语的婚礼上，他为了守住这份自私的幸福，主动沦为了一个为自己所不齿的罪人。

第六十六章
盛夏的风吹过金黄的麦田,带来一阵干燥的热意。尤金和肖并肩走在去往桑奇住处的路上，将宴会和欢声留在了他们的身后。
在这之前，尤金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年轻的两位新娘交缠着手臂,笑着饮下香槟。在他身后,肖将嘴唇贴在他的耳侧，低声地对他说着话。
——你不需要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担心。
——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我会和你一起承担起责任。
——在那之前，你可以试着当一个普通人。
在橡树的阴影里，尤金缓慢地点了点头。
如果他在此时回头，或许会发现过去的自己正带着满身的血污和伤口，欣羡地看着现在的他——当他堕落为一个自私可鄙的人，他竟然比过往毫不妥协，无限付出的任一个自己都更幸福。
但尤金拒绝让这种讽刺刺痛自己。
他有要照顾的人和要保护的东西。所以无论他怎么自我怀疑,他依旧要继续走下去。
……
在艳阳下行走了一个小时有余，两人身周蒸腾的热气早已化作了鼻尖和额上细密的汗水。尤金核对了一下眼前的路标和终端上面的地址，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视野尽头一座连着牧场的房子上。凭借良好的视力,他一眼望见房子的左翼上下两层打通了,里面堆满了几乎要触及天花板的机械设备和仪器。
不出意外，这座十分豪奢的农舍,就是匠人桑奇的住处。
他和肖来到房子门前,按响了门铃。不多时，大门被缓缓地从内打开了,却只拉开了不足两掌的距离。从门后现身的是一位约莫五六十岁的妇人，两鬓略微发了白，正一手扶着门，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们。
尤金换上了得体的微笑,在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妇人大概已经见惯了桑奇的访客，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很冷淡地回应道：“你们来晚了。先生已经没法见客了。”
现在还未到下午三点，理应不是匠人们歇息的时间。然而桑奇的怪癖声名在外，尤金很快便表示了理解：“请问他下一次见客是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直等的。”
妇人皱起了眉头：“你们等不到了。先生再也不会见客了。”
尤金让自己表现出了礼貌的困惑，表明自己并没有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妇人无法地叹了一口气，让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松懈了一些。
“……他去世了。”
有一瞬间，尤金是真的以为妇人在诓骗他——桑奇的地址是他们昨天才拿到的，以夏塔斯黑市网络的准确性来看，就在昨天，桑奇应该还确切地活在这里。然而妇人的下一句话迅速地堵死了他的怀疑，因为她说：“就是四十分钟之前的事。你们……算是赶得不巧吧。”
——桑奇今年七十有余，放在联盟理应还能再活二三十年。但是在撒格朗，七十岁已经算是平均的寿命预期，看妇人的样子，这位匠人应该也是寿数已尽的自然死亡。出于礼节，尤金很难再询问对方还知不知道什么其他的匠人，而是连忙向对方诚恳地表示了节哀顺变，也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拜访道了歉。
或许是这样妥帖的做法让妇人的态度软化了一些，她松开了扶着门边的手，摇了摇头：“以他的病情和年龄，这几年已经是向老天爷借来的命了，没什么可伤心的。你们要是真的需要帮忙，他的徒弟们之后会赶来这儿参加他的葬礼，可以到时候问问他们。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再等等。”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尤金都要感叹妇人的耐心和好脾气。在道完谢正要转身告辞的时候，从他们背后的主干道上传来了阵阵响亮的马蹄声。尤金回头看过去，诧异地发现了一辆正向此处驶来的马车。奔跑中的两匹黑马有着机械的下肢，而车夫身后的轿厢通身黑色，高度很矮，却很细长。
——这是殡葬业专门用来运送死人的棺材马车。
“总算是来了，这大夏天的……不过他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也不会出问题。”老妇人低声喃喃着，像是在和她自己说话。看尤金两人还未走远，她看过来的眼神竟然有些抱歉：“看到这种东西总归有些晦气，你们快请回吧，我们还得把尸体搬出去。”
殡仪屋的人将马车驶到了门前，长方形的轿厢从侧旁打开，露出了一个放下了一边挡板的实木棺材。来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走上门廊，一边和妇人招呼着。
“抱歉，来晚了。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另一桩生意，就在镇里的婚礼上。”
尤金闻言皱了皱眉头，妇人却很自然地接了话：“怎么这么不凑巧？要你特地赶过去，难道也是吃过药的？”
“对，是个老太太。她应该也知道快到时间了，但今天似乎是她女儿结婚，她就没告诉别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发作的时候她没被绑起来，我过去的时候，现场大概有四五个被抓伤的人。”
这样的对话怎么听怎么怪异，尤金原本已经走下了屋檐下的台阶，却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看。
“还好先生走前还算清醒，他是自己把自己绑住的……”妇人这么说着，终于让开了她一直挡着的门。
大开的房门之后，是一间装潢得分外温馨又明亮的长厅。复古的水晶吊灯在白日也大开着，近乎奢侈地和窗外耀眼的阳光做着竞争。一把胡桃木扶手椅放在了吊灯正下，被尤金一眼看得分明。
——在那把扶手椅上，赫然绑着一具尸体。
那具是一具干瘦泛黄的老年干尸，身体向前倾着，表情狰狞。他的动作仿佛是在啸叫，大张的嘴巴中露出了干瘪的牙龈，以及因为牙龈退行而显得过长的牙齿。他的双腿和双手被绑在了椅子的扶手和凳腿上，暴长的指甲在扶手上抓出了一道道深刻的划痕。从木制表面上被刨出的木屑来看，可以清楚地想象这个人是怎样用力地挣扎过。
而令尤金如坠冰窟的，是这具干尸的眼睛。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的红色。
……肖看着尤金的脸色迅速地苍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谁当胸捅了一刀，颤抖着弯下了腰。他熟悉尤金的这个反应——在裂流号上，在第一次见到赞恩时，尤金便是类似的状况。
那一回，是赞恩形似6号的外貌触发了尤金的应激，但这一回，触发点却来自一具干尸吗？
在能厘清自己的猜测之前，肖已然把尤金拉往了一边。在尤金跪坐在地上的同时，肖也跟着跪了下来，一边张开了手臂，将对方圈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的右手捧着尤金的后脑，将对方抵向了自己的胸膛。
在尤金要求之前，他便把对方的感官和周围尽可能地隔绝了起来。
肖能感受到尤金身上的颤抖，也同样能感受到对方用力地掐在他的腰上的手。后者让肖悬着的一颗心略微放下来了一些，毕竟只要尤金还在触碰他，就说明尤金还没有陷入像上一次那样，需要靠着比划动作而避免崩溃的境地。
“肖……”
抱歉。尤金想这么说。他的理智还在，身体却在看见这一幕时兀自地起了反应。毕竟比起幻觉中的6号，他现在所面对的，是一个愈加深切的阴影——在看到6号时，就算他一次次地被提醒着自己深厚的罪孽和负疚，6号本身却是他没能留住的一个美梦。
……这具干尸却不一样。它仅仅代表着世界从他手里夺走6号的那一夜。
“不用解释，我们回去再说。”肖轻轻拍了拍尤金的后脑，出口的声音低且温柔。看到尤金努力地在他的怀里调整着呼吸，肖胸口那个虚假的脏器在不应存在的痛感中艰涩地运转。
生化人颜色浅淡的薄唇之间发出了小声的，安抚的气声。明明是冷清到近乎薄情的面容，此时却被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腐蚀得满是温情。如同安慰受伤的动物一般，肖垂下眼，缓慢而坚实地上下抚摸着尤金的脊背。
在尤金的呼吸终于度过了混乱的峰值之后，肖紧了紧牙关，用尽量平静的语调开口道：“我需要离开几分钟，可以吗？我会马上回来的。”
只是在他说话的同时，肖就已经做好了和尤金带开距离的准备。感受到拥抱着自己的热度和力度在迅速地脱离，尤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不。
——留下来。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怀着巨大的恐惧抬头看向了肖的方向，视野却被一片轻柔的白色覆盖住了。
……是肖把当作薄外套所穿的衬衫脱了下来，罩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体温低，也是为了遮盖左手手臂的异状，肖向来会在短打的夏装之外穿上一件外套。而现在这件白衬衫短暂地代替了肖，为他把外界的一切隔绝在了视线之外。
明明是没有什么重量的织物，却在此刻成为了尤金的堡垒。
阳光透过衬衫照进来，带来了涣散开的温暖。尤金在恋人为他留下的这份安全感里，几不可闻地吐出了一句已经延迟了太久的句子。
“……我等你回来。”

第六十七章
尤金有些木然地等在衬衫的下面,身上因为炎热而残留的汗液还在，他的体温却在渐渐地下降。像一个畏寒的人，会觉得身周的温度很暖,而不是烫。
失去了攀附物的手臂下意识地想抓住些什么,尤金的手指在缓慢地张合一次之后,用仿佛拥抱一般的姿势抱紧了自己。时间的流速仿佛在突然间变得奇怪，尤金靠着数着蝉鸣来计算肖离开的时间，却发现自己计数的能力在越变越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马蹄的声响向着自己而来。这让尤金想到了形制特别的马车，黑色的棺材，以及将要被放进棺材的那具尸体。正当他愈发动摇的时候，马蹄声隔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然后便是有人从马背上翻落下来的声音。
他听到肖对他说：“是我。”
肖一步步靠近他，尤金在一片麻木中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能轻易分辨这个人的脚步声了。高大的影子在数秒后遮罩在了尤金的身前，尤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打扰了(pardonme)。”
尤金还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肖已经轻轻掀开了衬衫的下摆,无声地钻了进来。生化人身上隐约的冷香迅速地铺满了衬衫下这方狭小的空间,仿佛具象化后的安心感。在意识到之前，尤金绷紧的神经已经飞快地松懈下来。他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近乎脱力地靠向了肖。
想要把额头贴在肖的颈边蹭一蹭——他在一片混沌中这么想着,然后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这么做了。他呼吸着肖的气息，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体温,然后用额上的触感反复确认着对方的存在。单薄的衬衫在此时仿佛成了将他们藏匿起来的庇护所，收留着两个躲着不存在的大雨的人。
肖闭了闭眼睛，然后在尤金的侧脸上吻了吻。
“……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之后，尤金将抱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放开,然后用力地抱住了他的恋人。
在终于回到了彼此怀抱的此刻，肖用跪姿，慢慢地拿下了罩在两人头上的衬衫。
“我们回家。”
肖说。
……
肖向妇人借来了一匹马，枣红色的高大马匹体格超过两米，在经过改造后，机械的四肢就算承受肖和尤金两人的体重也可以奔跑无虞。尤金看了看这头漂亮的动物，沉默地翻身上了马背，然后任肖坐在了自己的身后。
“害怕吗？”肖问自己身前的恋人。尤金垂下眼，缓慢地拽过了缰绳，放在脚蹬上的双腿猛一用力，夹在了马腹之上。一声嘶鸣之后，马的脖颈向前耸动起来，渐渐加快了向前行进的速率，笔直地向着连接牧场的主干道上而去。
坐在双人鞍后方的肖踩紧了自己的脚蹬，右手握着鞍上的套辔，静静地看着尤金。他原以为尤金不会有接触过马匹的机会，然而现在坐在他身前的尤金背脊挺直，腰跨却在自然地上下移动，准确地卸下了马背上的冲击力。这样标准的马术骑姿，让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在成为弃子和星盗之前，尤金的确是生长在贵族门第的少年。
——他的人类生长于昼夜分界一般的矛盾之中，是一朵从鲜血中浇灌出来的白色玫瑰。
坐在他的身前的尤金却没有思考自己此时行动的余力。二十年前的训练在他身上留下了肌肉的记忆，却也仅此而已。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尽快逃离身后的农舍，好让那种窥视着自己的不详感变得稀薄。然而饶是他身周的田园风光如此安详，这种令他无比不安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散。
从绿星的实验室，再到撒格朗边境的农业小城。在七年间，他的噩梦像是变换了形象，无声地蔓延移动着，仿佛在伺机等待着卷土重来的那一刻。
……策马奔回城镇的两人吸引了路上行人不少的注意力，但是尤金无暇顾及。在路过之前他们停驻过的教堂时，尤金鼓起勇气侧了侧头，然后看到了草坪上一片空空荡荡的狼藉场面。
一条白色长桌和数把椅子被打翻，杯盏像是已经收好，倾倒在地的食物却还留在草地之上。他的心脏因着这个景象而迅速地沉了下去，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用了力。马匹不快地收住前蹄，快速地左右甩了甩脖颈，若是未受训练的骑手，此时必定会被甩下去。尤金终于像是反应了过来，回过身想要去拉肖，却撞上了一双忧虑的眼睛。
这个眼神终于让尤金清醒过来。
他这一路过来，并没有顾及到肖能不能承受这样奔驰的速度。在他一个人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时，他留给肖的只有没有解释的沉默。
肖却一点都没有怪他。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尤金向肖道了歉。两人一马缓缓地步向了镇内的旅馆，肖看着尤金去绑好了马。然后在步入木制的门廊时，尤金问肖：“……你有想问我的问题吗？”
肖没有马上开口。不可否认，他想了解尤金过去的创痛，但如果这个过程会带给他的人类二次伤害，那他可以轻易地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尤金看着他，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在旅馆二楼的房间里，尤金调整了百页窗的窗页，让依旧耀眼的阳光从页片的间隙里照了进来。没开灯的房间被阳光映出静静漂浮的灰尘，尤金的视线越过窗户看向了来往的的路人。单单从一个背影，让人难以判明他此时的心情。
然后他转过身，一边用双手撑着窗台，一边面对着肖开了口。
在过度刺眼的逆光里，尤金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七年前，守门人接到了一个任务，去回收一个名叫‘恶意之血’的样本。”
“这个样本当时处于测定特性的阶段，因为初步定级在二级以上，被保管在先驱者手下一个远离科尔诺瓦的独立研究所里。”
“我们当时收到的消息是样本失控了，报告的线人仅仅是要求我们尽快进行武装压制回收，然后就断了消息。因为无法把握失控的详情，女将抽调了一只包括我在内，一共十九人的精英小队。”
“我是这个小队的队长和战术指导。”
——以及加上后来赶来的6号的二十人里，唯一一个幸存者。
异状显现于他们达到现场的第一时间。线人并没有告诉守门人，这座实验室正处于从内部锁闭的状态。他们单单是为了突入一方的入口，就花费了许多的时间。尤金留下了两只三人小队进行了突破其他出入口的作业，然后带领着剩下的人从主入口向前行进。
研究所的大厅亮着灯却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尤金和队员持着枪慢慢向前走去，终于在即将进入非内部人员不能出入的安保区时，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倒在了电梯口之前，只有上身的研究员尸体。尸体以趴伏的姿势向前倾倒着，还没有来得及产生尸僵，向上仰起的脸孔却依旧定格了他死前的惊恐。这具尸体穿着研究员的白色长袍，现在被血浸湿了一大半，看不清其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金怀疑过这是被电梯门夹断的死状，但是在他用军靴将人踢着翻了个面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人的死因。
从下腹到胸骨下缘，这具尸体的腰腹呈现了一个巨大的纵向撕裂伤。像是有人用双手戳进了这个人的腹腔，然后生生地向两边撕扯，再拽出了他的内脏。这个撕裂伤的下缘末端有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拧转，仿佛同一个始作俑者用绞紧抹布的方式，用蛮力将这个人的上下半身拧了起来，然后从中扯成了两半。
这绝不可能是正常人类能够达到的力量。
饶是眼见过各式难以理解灾难的守门人，也因为这样的景象而变了脸色。作为队伍的主心骨，尤金在沉默了两秒之后，让队员组成了对外的防守圈，然后按下了同一台电梯的按键。
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这名死者遗落的下肢，和捧着那截扭曲下肢的一具干尸。
……在他们走进实验区后，尤金和队员眼见着墙面，地板和天花板上的溅射出的血迹越来越多，血腥味也越来越重。他们看到的尸体和先前一样，分为两种——穿着白衣的研究员，以及穿着蓝色病服的干尸。前者在死时都是活人的死状，死因多是在胸腹头部等要害受到攻击：扭断的颈骨，被掏出来的内脏，以及重复的钝器撞击。后者的尸体则看不出明显的外伤，浑身的体/液和血液都像是被突然抽掉，睁开的眼睛里没有虹膜，眼黑和眼白都成了一片的红色。
如果他的猜想没有出错，“恶意之血”应该是作用于这些穿着病服的干尸之上。但是这样的实验从未被守门人知悉，只能说明季耶夫正在违反三将条约，放任手下的人进行着不合法的人体实验。
当时他无法解释，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些强壮到远超人类的干尸无声无息地死亡。是在十分钟之后，在他迎面撞上一个还穿着病服的正常人时，他才逐渐意识到恶意之血真正的能力。
……
“恶意之血能够大幅度地增强人类除却智力之外的所有能力，包括五感，力量，反应能力……以及对人类的攻击性。”
尤金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自己拉长了的影子。
“但是在这个增强状态达到峰值之后，它会迅速地把人类的智识抽走，体/液蒸发，让人成为一具干尸。”
“在成为干尸的一到两分钟内，这个人就会自然死亡。”
尤金眼见着眼前难以对付的敌人在忽然间开始失去气息，很快地调整了战术。他决定让身体条件最好的自己作为孤狼诱饵，来引开残存的遗产实验品。在他拖延时间等待实验品自行死亡的过程中，其他的队员会深入遗产实验室所在的东翼，来回收剩下的遗产样本，以及寻找幸存的研究员。
……如若不是最后的意外，这样的计划本应是成功的。
凭借着对研究所安保系统的了解，尤金保持着近乎无伤的状态，以避免正面冲突为目的，将追随着他的实验品一个个地卡死在了一道道隔离门内。就在他成功甩脱最后几个人的时候，他从通信器里得到了其他两个好消息。
一是被他派往东翼的队员已经成功地回收了样本。
二是被他派去打开其他出入口的队员告诉他，6号正在去支援他的路上。
后者在通报他的时候有些揶揄——对于其他人来说，他们两个虽然从未公开承认过，却是队里一对公认的情侣。
“尤金负责保护所有人，而6号负责保护尤金。”
这是他的队员们常开的玩笑。
……那一年的尤金只有二十四岁。在所有的队员面前，他可靠，冷静，是最好的战术制定者，也是最强的任务执行人。
但是在6号面前，他任性又固执，在小部分的时间里过度的天真，在大部分的时间都贪得无厌。在刚刚过去的生日上，他甚至会因为6号无法回应他的吻，而流下毫无意义的眼泪。
他还记得那时通信器里他的队员在说什么。他们告诉他，6号正在赶往他的方向，以他们两个的速度，会在10到15秒后在通往东翼的通路上会合。
他因为这样的句子，而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后来他看到了向自己跑来的6号。
他叫着对方的名字，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欣喜。他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甩掉了最后两个人，并不需要支援。6号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两人身周却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尤金跑步的动作因为地板的震荡被生生打断，旋即脚下便出现了巨大的空洞。头顶的天花板同时坠了下来，一片电流短路的噼啪声中，照明用的白色无菌灯也暗了下去。
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尤金看见6号迅速地向自己扑了过来，紧接着他便被牢牢地抱在了怀里。怀抱着他的臂弯是最熟悉不过的温度和气味，让他在下落中也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是真的，真的以为，这一次会向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们会安然无虞地活下来，回到彼此的家里。
每一次。
每一次。
……
“生日快乐，尤金。”
明明无法体会到快乐的情绪，6号却依旧这么说着，将插着蜡烛的蛋糕放在了他的眼前。
他看着6号平静的，从未有过波动的眼睛，在变成二十四岁的那个夜晚，许下了和过去十数年相同的愿望。
——我希望6号能得到感情。
他低头吹灭蜡烛的声音，和黑暗里6号的身体撞上地面时的骨骼断裂声互相重叠。火焰倏地熄灭，仿佛他开始失去6号的这个瞬间。
可笑他过于习惯于对方以身代之的回护，在那个瞬间，他甚至都没有为6号觉得疼。

第六十八章
阳光照在尤金的后背,给他的身影镶上了金边。在近乎和煦的氛围里，尤金站在了他给自己划下的沉默之中。
……在6号的双臂间醒来时，他在欲裂的头痛之中,反反复复地叫着6号的名字。然而他最无法原谅自己的,是在最开始的开始,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对于对方鲁莽作为的抱怨。
当时他想，就算这个人不会有事，也不应该总这么胡来。浑然不觉他眼前的6号正在一点点地死去，而他的十八位同僚已经尽数殉职。
这场爆炸的起爆点在实验室所在的东翼，也是他亲自定下的集合点。他想要保全自己队员性命的举动，最终把这同一群人送去了死神的身边。
6号和他当时所在的西翼虽然也受到了爆炸严重的波及，比起被近乎夷平东翼却已经好了太多。这样的结局让尤金在事后会想，要是当时6号没有选择保护自己，他们两个是不是都能活下来。
然而没有如果。
6号的神智一直撑到了救援队来临的那一刻。那个人用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一边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对他说“看看我吧”。明明是比他的想象还要温柔数倍的笑容和眼神，却最终成了他再也无法甩脱的诅咒。
他还记得自己疯了一般地想要去堵对方身上贯穿的伤口,然后在看到了救援队的探照灯时,拖着骨折的右腿从6号的身下爬了出来。满是碎石瓦砾和钢筋的废墟被他跪行出一道灰白的痕迹，他用变形了的声音向着灯光的来处大声呼喊,求人去救6号的命。
建筑的二次垮塌在此时发生,闷雷一般的响声中，他回过头,在仿佛慢放了的镜头中，眼睁睁地看着高层的楼板缓缓下坠，压在了深埋着6号的残垣上。受了冲力的钢筋把6号死死地钉平在了地面上，也把对方自胸口之下,砸成了一滩血浆。
在那之后，尤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是三天后在病房里。他躺在和暖的病床上，浆死在脸上的泪水和血痕都已经被人擦了干净。而在他昏迷的时间里，没有家人的6号没能等来一场合适的葬礼，在那个冬夜过后，变成了一捧安静的，少有重量的骨灰。
——这些都是他省略下来的，没有出口的细节。
为了顾及肖的安全感，他谈及6号的词句少之又少。他无法控制自己在提起6号时避无可避的动摇，也害怕自己流露出的感情会让肖对他们之间关系产生怀疑。
所以他只能什么都不说。
之前的叙述过于压抑，到了终于可以收尾的此时，他想要对肖笑一笑。但他最终没能这么做——他没有笑的理由，他依旧疼得要命。
在他的对面，肖双手交握在膝上，坐在阴影里看着他，许久才开了口。
“你不需要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意着我的感受。”低沉的声音撞上了房间的墙壁，带来了些微的回音：“……我知道你在特地绕过他。”
尤金没有说话。
高大的生化人自椅子上坐起来，一步步地走近尤金，抬起右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
“你可以告诉我关于6号的事情，尤金。”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我无法说谎说我会喜欢他，但仅凭他救了你的命这一点，我就会永远感谢他。”
“我知道他是你过去……甚至现在都很重要的一部分。装作这个事实不存在，对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意义。”肖垂下眼，仔细地观察着尤金的表情，将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一些：“如果在我面前你都不能随心所欲地说出你想说的话，你还能对谁讲呢？”
——尤金只有他了。他想象着尤金在接下来的人生里，独自怀抱着永远不能对他人提起的回忆，觉得那实在是太过孤独的一件事。
而他一点都不想把他心爱的人类弃置于那样的角落里。
“所以请你告诉我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吧。”
“我可以和你一起记得他。”
尤金花了一些时间去反刍这些句子。这些话是肖善解人意的表态，但他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把它当真。也许在他真的合盘托出时，所收获的，依旧是肖掩饰之下的嫉妒
“没关系的。”在他依旧迟疑着的时候，肖这么说着，将手放在了他的发顶，安抚似地摸了摸。
尤金的防御仿佛被摧毁的外墙，因为这个动作在瞬间崩塌，无声地坠往了地下。
他的手伸出去，最终拽住了肖胸口的衣料。在将对方拉向自己之后，仿佛被推倒的塑像一般，重重地向前倾靠了上去。
肖用自己的怀抱接住他。
……
在6号离开之后，最令他难以接受的，究竟是哪一个部分？
是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亲人，爱人？是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人？是自己把所有丑陋的，自私的，软弱的部分都交给了6号，然后在6号离开之后，发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另一个知晓真正的自己的人？
——他害怕寂寞，害怕痛苦，从少年时代起，他总是希望有人能够一直看着他，给他许多的拥抱，很多的亲吻，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抛下他一个人。他自己都憎恨这样贪得无厌的自己，但是6号却不做甄选地给了他所有的全部。
从来都在礼貌地婉拒着这个世界的他，早就忘了该怎么再向他人展露出真实的需求，遑论去乞求温柔。因此在他失去了6号的同时，他甚至被抢走了他以为无法失去的，自己的一部分。
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公寓还保持着6号离开前的样子，这个人常穿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他们的卧室里还摆着高低不一的两个枕头。在冰箱的便签上，6号用过度用力的字迹写下了简短的留言，告诉他牛奶已经喝完了，却没有说会不会去买。
所有6号留下的痕迹都在杀死他，而他站在这种硕大的，无法言说的丧失感里，发现身边竟然没有一个能够理解他此时痛楚的人。
他无人可讲，无话可说，到了最后的最后，只能打开家里的电脑，对着已经不存在的6号的说，带我走吧，我好疼啊。
……
尤金用双手捂着脸，泪水却在他呼吸的时候，从掌根的缝隙里无声地坠了下来。
在过去的数年里，他绝少在人前流泪，极少数的几次例外，好像都是给了肖。
从他嘴里出口的句子支离破碎，他不知道肖有没有听懂，但是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够当着这个人的面，把自己最难看的部分暴露出来，仿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地砸在肖的面前。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但是那块横梗在他胸口，仿佛陈年血块带来的窒息感，随着他话语的出口，终于无声地消散。
他做到了七年前无法想象的事情。他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让他鼓起勇气，把他鲜血淋漓不加防备的软腹暴露出来，再一次回顾当时锥心的痛楚。如果肖无法治愈他，他不介意被这个人留下致命的伤口，添上终结他的一道疤。
他不想被困在过去，但也没想过一定要向前走到阳光下。如果最后离开他的人是肖，他起码可以不留遗憾的说，他真的努力过了，虽然到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纵然用双手遮挡了视线，尤金能感受到肖在看着他。在沉默中，肖的右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后脑，左手则在收紧后环抱住了他的腰。柔软的长发擦过他的手指和肩膀，肖的嘴唇移到了他的耳边，说出了解除他诅咒的句子。
“你是被他用生命交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你都值得很多的爱，很多的吻。”
“你永远是我……以及6号，值得付出一切的，特别的人。”
……
感受着怀里的人因为哽咽而耸动的肩膀，肖垂下眼，在尤金的太阳穴上吻了吻。
对于尤金的发言，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意外。因为他早已发现，尤金实际上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那种恋人——这个人需要最绝对纯粹的关注和理解，不能有一丝的游移或厌烦。而6号能够陪在对方的身边，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6号的行事并非一个普通的人类。
真正能够享受并完全回应这种渴求的，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自己不做他想。
他在一种隐秘的满足中收紧了抱着尤金的力气——这个人类的全部都仿佛依着他的喜好所设计，就连现在努力压抑着哽咽的样子，以及泛红的脖颈上凸起的血管，都让他要命的喜欢。
他没有向尤金说谎，但事实是，他其实并不在乎6号彼时的所见所想，也不会感动于这个未曾见过的人可歌可泣的付出。如果6号在此时站在他面前，他要说的，也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感谢你把他送来我的身边，成全了这世间最相配的一对恋人。

第六十九章
谷仓星的夏天干燥而炎热,白日很长，夜晚很短。然而在太阳落下之后的时间，温度会飞快的下降,降至近乎寒冷的分界。
或许是肖的怀抱太过令人依恋,尤金在那双手臂中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一觉之后，错过了晚餐的餐点。
他吸了吸鼻子，在安适的寒意里转了个身。在他昏睡时，肖把他放在了床上，也盖上了被单。到了现在，肖本人和衣靠在床头，一双长腿交叉着，在看一本从裂流号上带过来的书。
尤金抬头看了看书的封面，残破不堪的精装本上印着“翡翠之心”的字样。他还以为这是一本爱情故事,却在副标题上看到了一行小字，写着“科尔诺瓦编年史”。
“这个的记述不全。”尤金看了看书脊上的版号，发现自己的声音依旧哑着。“……联盟上层销毁过三次历史书,这应该是第二次以后的版本。”
肖点了点头,表情并没有变。因为他自己明白，他想要查询的历史,不会写在任何一个版本里。
——在他曾经看到的幻觉里,科尔诺瓦只有围墙和白塔勉强能和今日的场景对应。他想要知道的，是从那个幻觉过渡到如今的原因。
只不过这种部分没有向尤金说出来的必要,肖合上书本，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类：“肚子饿了吗？”
……
他们所在的是个五脏俱全的正经城镇，就算临近午夜，也依旧能找到吃饭的地方。尤金看上去还是有些恹恹,从旅馆出来之后，径自选了一家酒馆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的人不多，肖看着尤金下意识地选了后方最靠近安全出口的角落，挑的还是正对着街景的位置。这个细节让肖有些想要叹气，但他只是拿起了少见的纸质菜单，朝着尤金递过去。尤金说了一声谢谢，表情已经回复到了一直以来的沉静，眉头微微蹙着，看不出此前的失态。
肖把餐巾铺平在膝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去哪里以及做什么，这些一直都是由尤金全权作出的决定，他们谁都没有对此持有异议。尤金的目光还落在菜单上，在数秒之后给出了回答。
“……要。”
他的指尖划过菜单上一道道繁复的菜式，然后翻了一面，跳到了酒水的那页。
“我想找人把你的手臂修好，也想试着调查一下桑奇的死因。”
知道尤金会继续给出解释，肖没有接话。
“他的死状太特殊了，不太可能是遗产以外的原因造成的。”尤金将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他的状况又和我印象里的实验品不同，攻击性似乎降低了不少，能力增幅的水平也很有限。”
肖看着他：“你想要查到什么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尤金放下了菜单。“还在裂流号的时候，女将就已经传信给我，告诉我遗产之血的样本还在。所以有很大的概率，军方早在我们之前，就已经知道撒格朗这边出了问题。”
他抬眼看向了肖。
“我不觉得我一个人能够改变什么，但我想知道遗产之血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毕竟这个遗产欠了我手下十几个人的命，我希望你不要觉得这是过剩的英雄主义。”
尤金把菜单递了回来，肖只瞥了一眼便选定了的食物——尤金的目光在两份主食的位置上犹豫了几秒，他等下只需要点尤金没有出口的那份就好。
“当然。”肖这么说着，挥手叫来了一旁的女招待。
……
在餐点上桌前的间隙，肖把尤金迄今为止分享给他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明明知道这么多的信息，守门人为什么会就这么放你走？”
——在尤金睡着的时间里，肖用非人的速度翻完了数本和联盟有关的史书。其中没有提及遗产的部分，却有着对于三将麾下秘密部队的描述。书中写到，能够成功从这些秘密部队里退役的人少之又少，因此这些部队本身便成了市井传说一般的存在。而肖在仔细思索过后，顿时发现了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尤金的手上握着太多重要的信息，却能够在退役之后通行无碍地生活在科尔诺瓦。如果联盟对于遗产的把控如此严密，尤金成为自由人的现状并不合理。
在不久之前，阿妮卡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尤金用餐巾裹起刀叉擦了擦，低声回答道：“……因为除了女将，没有人知道我还记得这些。”
——守门人中能够退役的人之所以寥寥，是因为要同时满足三个要素。
第一点是拥有非退役不可的理由。尤金当初的理由是强烈自毁倾向，军方的医师认定他已经不具备继续带领守门人小组作战的能力。第二点是在离开时接受完整的记忆清洗，这一点他也满足了——先驱者调用了三级遗产“开颅者”，让金属的少女来删除他脑海里所有有关遗产的信息。
“但是这个过程中出了点差错，所以到了最后，这些记忆我还留着。”尤金看着女侍应从后厨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餐饭，回过头对着肖短暂地笑了一下：“真说起来，应该是我的运气比较好。”
香气四溢的蘑菇烩饭和色味香浓的海鲜汤被同时放在了桌面上，尤金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之前肖点餐的时候只是快速地点指了一下菜单，他并不知道肖又一次悄然顾及了他的喜好。
“都尝尝吧。”肖笑得很温和，把桌边木篮子里的一个餐包掰开，向尤金递了过来。而看着面前的人类眼神里泄露出暖意，肖装作自己全权接受了对方粗略的谎言。
……在他的红线之外，他并不介意尤金用来维持隐私的欺瞒。
“吃慢一点。”形容精致的生化人认真地看着他的人类用餐，然后在某个瞬间将手伸了出去，用拇指抹去了对方嘴角沾染上的汤汁，再好整以暇地放到嘴边舔了舔。
尤金被肖毫不掩饰的动作弄得尴尬不已，下意识地按住了对方的手臂，换来了后者失笑的声音。
他的注意力被扯回到了餐桌之上，并且再也没有转回到此前的话题上去。
……
守门人的退役必须要满足三点。
1.存活，且拥有必须退役的理由。
2.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离开时删除所有和遗产有关的记忆。
面对着肖，尤金在第三点上说了谎，然后彻底地隐去了第二点。
那就是，“没有从‘天真的祝福’手中得到过任何能力或特质”。
在尤金离开守门人的时候，他的许愿档案上只印着一个词：失败(Failed)。
先驱者的研究员无法测定出他的身上究竟起了什么变化，抑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尤金的意志不够强烈，因此没有满足许愿的条件。然而这个结论有些牵强，因为大部分人都目睹了尤金许愿的场景，也看到了遗产上那只睁开的眼睛。
面对如此的结果，女将似乎是唯一一个感到欣慰的人。毕竟参与许愿的其中一个条件，便是让渡自己身体的所有权——在愿望实现之后，许愿人的身体会自动成为联盟的财产，并在寿命将近时，成为先驱者的实验品。就好比先驱者用来删除记忆的遗产“开颅者”，在近八十年前，真的属于一位许下愿望的少女。
这样的结局是女将本人必须承受的命运，她不想尤金重复和她一样的悲剧。
而“许愿失败”的尤金，在阴差阳错之中，躲过了成为联盟财产的命运，成为了近十年来，第一位成功退役的守门人。
……
8月25日。
尤金和肖换上了临时买下的黑色西装，准备从旅馆出发，去参加桑奇的葬礼。对方是撒格朗匠人圈子最有名的大师，此时选择在谷仓星下葬，不管和死者相熟与否，都吸引了不少前来吊唁的人。
肖低头看着尤金帮自己整理领带，不由得有些分心——恋人结实又修长的身体被包覆在贴身的剪裁里，长长了的刘海拢到了脑后去，再和上半的头发一起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金色眼睛。这样的发式让尤金显得年轻又灵动，配合着过分合适的正装，有种要命的性感。
穿着丧服做/爱怎么想怎么不敬，肖不想惹怒在这方面十分守旧的尤金，只能拼命按捺下疯狂滋生的欲望。这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旺的时间，两人迈出门外，在令人烦躁的热意里踏进了已经候在了路边的马车。
之前从妇人处借来的马已经被肖还了过去，他们和镇上所有的居民一样，开始使用改良过的马车出行。一路上，和他们同路的人愈来愈多，还有很多人带着小型飞行器从舰港直奔而来，一看就是特地赶来的外乡人。汇聚的人潮让道路拥堵起来，在近一小时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预定的下葬点。
这处墓园离桑奇的住处并不远，在他们来时，已经围满了四五圈的人。在包围圈的中心，所站的却不是他们当日所见的妇人，而是一位同样穿着男士黑西装，却带着黑色宽檐帽，并缀着黑色面纱的男人。
在之前还马的过程中，肖和妇人有过交谈，知道对方是桑奇的管家，而非家人。因此在这次的葬礼上，做丧主的并不是她，而是这个他们没见过的男人——桑奇没有儿女，这回为他主持葬礼的男人，理应是他的得意门生。
隔着远远的距离，尤金完全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却发现对方带着白色的手套。在现下的天气里，这种浑身上下包裹严实的装束让人看了就觉得热，尤金盯着对方看了几秒，移开了眼神。
……葬礼的进行无波无澜，并没有体现出逝者古怪的脾性，抑或特殊的职业。到了覆土结束的阶段，前来吊唁的人将带来的花枝放在了桑奇的墓前，开始逐渐散开。
尤金和肖站在队伍的末尾，各自拿着白色的百合，弯腰将花朵放到了新鲜的土堆前。葬礼在献花后便正式结束，身为丧主的男人还在和剩下的数位宾客握手，站在一旁的妇人却挥了挥手，把他们叫到了一边，开始慢慢地往桑奇的住处走。
像是在之前的对话中和肖迅速地建立起了友谊，此时的妇人要比尤金记忆中友善健谈了许多。一路上，她和肖滔滔不绝地讲着城镇上的琐事，又向肖询问着他们在联盟时的见闻。到了最后，尤金抱着不小的不适，在当初存放过桑奇尸体的长厅里坐了下来，看着妇人给他们斟茶。
之前的对话太过热切，尤金一直都没有找到询问桑奇去世时异状的时机。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尤金原本想要开口，妇人却又再一次谈起了别的话题——桑奇最小的徒弟，他们在葬礼上看到的男人。
“别看他年纪小，先生却总说他是最有天份的那一个。他喜欢琢磨别的孩子都不愿去碰的问题，和他师傅一模一样。”
妇人继续念叨着，说这个孩子明明身体很弱，心肠却总是很好。因为在体力上帮不了她什么忙，他从小便会设计出帮她干活的小机器人，以及会贴心地提醒她休息的报时钟——“不管你们有什么问题，他总是能帮你们解决的。”
尤金得体地对应着这样的谈话，开始意识到今天或许无法完成多少对于恶意之血的问询。在十数分钟后，这座宅邸的大门被再次推开，妇人也露出了一个欣喜的表情：“你瞧，他也回来了，你们正好可以去打个招呼。”
尤金回过头去，看着带着怪异的宽檐帽的男人走了进来，慢慢关好了身后的门。随着他抬手按下门边的按钮，所有的门窗在同一时间关闭了，再被罩上了被密不透光的屏障。这座敞亮的长厅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自然光，只剩下那座华美的吊灯来作为光源。
“鲁斯，你不要一个人先偷跑回家啊，我才是不能被太阳晒到的那个人吧。”
说话人的声音非常年轻，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用爽朗的语气说出了讨人喜欢的抱怨。
尤金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想要介绍自己的来意。
然后他看着那个男人将宽檐帽撤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略有些病态的脸。
——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东亚面孔和西方风情混合之后的轮廓，以及格外柔和，一看就脾气很好的五官。
尤金的记忆一向很好，他觉得这个人无比的眼熟，却偏偏无法想起对方的名字。
青年愣了愣，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双棕色的眼睛眯了眯，带着显见的，温暖的笑意。
……这个笑容，终于让尤金把他记忆里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他是刹那。

第七十章
尤金把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腰后。
在被西装下缘盖着的地方,放着他不会离身的匕首。他的手指碰到了刀柄，目光却投向了刹那的眼睛。瘦弱的青年看上去脆弱又温驯，让人想起与世无争的食草动物。
他的拇指已经推开了皮质封套的锁扣,却没有办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陈设温馨的宅邸,毫无防备的观众,和在最差的时机里，撞向他刀锋的猎物。
肖在尤金做出反应的同时也认出了来人。像是看出了尤金神情中的不自然，生化人站了起来，一边用单手合拢了正装外套，一边挡在了他和刹那之间。
“您好。听说您是桑奇先生的徒弟，我们有想委托给您的工作，这才冒昧拜访。”肖的形容精致的脸上露出了无懈可击的微笑：“我是肖，这是尤金。”
他这么说着，位置却丝毫没有移动,严实地挡住了背后的人。
“你好，”纤瘦的青年怔了怔，旋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刹那（Ssuna）。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肖快速地消化着这个名字。它和罗勒给出的拼写“Ksana”并不一样,追溯回去却是同源*,在古地球语系里，都代表着“瞬间”,以及“转瞬即逝”。
……并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肖能感受到身后尤金身上传来的焦躁,思考了一瞬，他让自己的笑容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我们有想请您修理的东西。但是今天您似乎很忙,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
然而刹那却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现在一边眯起了眼睛，一边好奇地向他走了过来。
“抱歉，这个问题可能很失礼……”刹那侧了侧头,直直地盯着肖的脸看：“你该不会不是人类吧？”
肖还没有发声，瘦弱的青年已然踮起脚凑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对着他的虹膜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真的不是！我还从来没见过做得这么像人类的生化人呢……”
肖小幅度地皱了皱眉，脸上温和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刹那连忙弯了弯腰，道歉道：“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太入迷了……”他同时发现了肖姿势中的违和，于是补救一般地补充道：“啊，你的手臂似乎不太好呢，这就是需要我修理的东西吗？我现在就可以帮你看！”
青年的声调高到了自己都觉得过分的地步，只得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声音也放低到了嗫嚅的程度：“真的，对不起，我一直都对生化人的课题有点痴迷……你，你不是撒格朗产的制品吧？”
站在一旁的鲁斯简直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刹那这孩子的心肠从来都不坏，却一直都很不会说话，看人脸色的能力也极为堪忧。到了现在，连她都能感受到肖对于这个问题的抵触，刹那却依旧单纯地看着对方，眼神里带着些亮闪闪的期待。
一直没有发声的尤金在此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并没有抬眼去看面前的青年。
“……他是我的恋人。”
被委婉地提醒了自己的失言，刹那又开始手忙脚乱地道歉。肖完全没有理会他，而是回过头看向了尤金——他的人类在这种状况下还记得维护自己，这让他的胸口漫溢出一种怪异的暖意。虚假的笑容于细微处改换了，肖的表情透露出无法作伪的温柔。
他把手伸向了身后，在尤金的左手上握了握。浅而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肖轻声问对方：“今天要不要先回去？”
尤金试着笑了笑：“我没事的。你……他既然有空的话，你不如和他谈谈吧。我正好和鲁斯说说话。”
肖看着尤金，点了点头。
……
尤金和鲁斯留在了长厅，刹那则热情地领着肖往侧翼的工坊走去。他们一路走着，前方的门窗也跟着一路关上，像是从白日逐渐踏入了黑夜。肖的脚步并不快，等走出了一段距离，他不由得回头看了尤金一眼。
从这个角度，他还可以看到尤金。然而对方缩小了的身影，让肖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焦躁。
……自从在一起之后，他们两个无论何时都几乎寸步不离。在本应觉得距离过密的现在，他却依旧非常，非常地不想离开他的人类。
他缓慢地转过头来。
这可能是天然的依赖，也可能是过度的占有欲。但除此之外，在离开尤金时，肖开始会产生一种难言的失控感。
在他离尤金越来越远的现在，他离人性的感情也仿佛越来越远。随着他一步步踏出去，他看着刹那背影的眼神，开始越来越像看着一只虫子。
这种感觉他曾经经历过——在幻觉里，他目睹着科尔诺瓦逐渐成为一片火海，却只能感受到一种由衷的漠然。
走在前方的刹那忽然感觉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肖一眼。面对着对方没有破绽的笑容，青年的脸上一闪而过困惑的神情。
而在另一头的长厅里，尤金整理好情绪，正用得体的表情和语气，想要把话题引到桑奇的身上。
他诚恳地感慨道：“可惜老师走得突然，不然我真想见见他。”
“也算不上突然吧，”鲁斯接了话，低声叹了一口气：“真说起来，我们也都做好准备了。刹那好久之前就哭过了，不然现在也不会和没事人一样。”
“恕我失礼，老师是一直抱病吗？”他露出犹豫的神情来：“上次来时我似乎中暑了，他当时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有点……”
这种支支吾吾果然引起了鲁斯的不安，她打了几声哈哈想要带过话题，尤金却没有接过她的话茬。面对尤金脸上礼貌而坦城的好奇，鲁斯顿时显得踌躇起来。
在十数秒钟的沉默过后，妇人终于在这种拉锯中败下阵来，用双手绞了绞裙裾。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些为难，态度却软化了下来：“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有点难以解释……”
尤金听着她徐徐地讲话，表情很自然，眼神却锐利得过分。
……
工坊里，肖神情淡漠地脱下了西装外套，扯起了左手的衬衫袖子。他的左臂原先缠满了绷带，现在被他一圈圈地放开，展露出一塌糊涂的伤口来。刹那刚刚换上一件工作围裙，转过身的时候看到这个场景，不由得嘶了一下牙。
黑发的青年拿起一个头戴式的单眼电子镜，熟门熟路地戴在右眼上，再凑到肖身边看了看。
“这个很难办啊……”刹那这么说着，用镊子拨弄了一下伤口表面的组织，又皱眉看向了肖裸/露在外的金属肘关节。在找到上面印着的一截编号之后，他来到了一旁的箱式电脑上，开始敲敲打打。
“你是联盟产的恋人型号生化人？”不一回儿，刹那抬眼看着肖，表情开始有些惊喜，却又在瞬间显得难办：“我们这里拿不到完全相同的修理材料，直接填补伤口是不太可能了。而且你这个骨骼关节，一时半会儿也不到原版。”他回到肖的身边，自然地指挥道：“你把衬衫也一并脱了吧，我检查一下你上臂的情况”。
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照做了，展露出精壮却依旧线条纤长的上身来。
刹那这回的表情好了一些，一边念叨着“这个没什么问题”，一边点了点头。肖想把衣服迅速地穿回去，对方却看到了他胸口正中的纱布:“那是你主芯片的位置吧？出什么问题了？”
肖的表情细微地变了变。
刹那顿时露出了心疼的表情：“这种伤才更要紧吧！来，让我扫描看看……”
肖还没有来得及阻拦，刹那戴在头上的电子镜已经向他胸口投射/出了红色的网状投影。在下一秒，刹那的表情怔住了，出口的问题有些不可置信：“……谁拆了你的主芯片？”
肖看着他，抬手系上了自己衬衫的扣子。
“……我自己。”
他说。
——恋人型号并没有专门负责禁制的芯片。束缚他们的禁制，从一开始就刻在控制生化人一切行为的主芯片上。
刹那的表情又是一愣。这样的回答完全不符合逻辑，没有了主芯片，这个生化人该要怎么行动？唯一一个合理的推论，就是对方身上还有别的芯片。
在征得肖的同意之前，格子状的投影已经包覆了肖全身，一道红光紧接着迅速地上下一划。肖眯了眯眼睛，从倚坐着的工坊桌子上起了身，大步走向了刹那。
生化人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了对方头上的电子镜，手腕一甩，将它粗暴地拽了下来。在沉闷的碎裂声过后，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变了形的金属镜框和水晶碎片从他的掌心落下来，清脆地坠往了地上。
刹那浅褐色的右眼暴露了出来，但是他已经看到了另一枚芯片的所在。
……就在这个生化人的颈后。
巨大的威压感从肖的身上泄露出来，是一种几乎具象化了的杀意。刹那的表情依旧是一片空白，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在回想那短短一瞬间扫描出的图像，以及师父桑奇曾经对他讲过的话。
——虽然看起来和硅很像，但它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这是一种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也没有办法自然开采制作的材料。
——对于用这个材料做成的东西，我们管它叫……
“……遗产。”刹那终于抬眼看向了肖的眼睛，目光微微地失了焦，张嘴的动作显得有些机械：“你是遗产。”
肖并不回应他。
“这样的芯片，根本不应该装在这种脆弱的机体里。”刹那迟钝地抬起手，往自己的头上敲了敲，像是想要强迫自己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肖依旧无言地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仿佛属于没有怜悯的神祗。
……
在许久之后，肖终于回到了长厅。和尤金对视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尤金……”
“肖……”
尤金怔了一下：“你先说。”
肖的目光软化下来：“我做好检查了。除了需要更换手臂，我还似乎还要修理一下内核。”
尤金的眼神顿时多了一层忧虑：“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能量存储的部分出了些小状况。”肖的声音低而柔和，甚至带上了轻且慵懒的尾音：“……但是修理的费用很贵，我担心你会不愿意付钱。”
这种话和撒娇无异，肖做起来却要命地自然。因此纵然心情沉重，尤金依旧露出了一个无奈的微笑：“你在说什么蠢话。”
肖笑了笑，伸手把他的恋人圈在了手臂之间。
……站在一旁的刹那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背后又泛上了一层冷汗。
在此之前，他没有亲眼见过遗产。能接触到那一个层级的东西的，只有桑奇而已。
桑奇会悄悄地跟他介绍各式的遗产，尤其是带有机械特性的种类。刹那记住了它们丰富而可怕的能力和性状，却从来没有过什么实感。到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这种传说中的存在，对方却被放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躯壳里。
刹那还不知道这个遗产的能力是什么，但他清楚地明白，驱动机械式遗产所需的能源实在太多了。能够长久支撑这种消耗的，只有高纯度的蓝晶。以一体生化人能存储的能量来看，这个遗产最多只能在极为有限的时间里，发挥出千分之一的效力来。
他向人形的遗产提议，要给他做一具全新的机体，对方却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沟通的最后，那个遗产终于同意去装一块蓝晶的能源核。
他兴冲冲地向遗产解释可能的能力增幅，对方只兴趣缺缺地回应道，只要解决过热的问题就可以，自己并没有想达到别的什么目的。
这让刹那很疑惑。他问遗产：“你之后想要做什么？”
遗产面无表情地看向了长厅的方向。
“……陪着他。”
“能再运行六十年就够了。”

第七十一章
刹那看着远处那个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安的恻隐。
……能够这么自然地和人形遗产交谈，只能说明这个人类并不了解自己“恋人”的本性。
究竟要不要好心提醒一下他呢？在刹那还在犹豫的时候，名为肖的遗产像是发觉了他的眼神,状似自然地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黑发的青年顿时耸起了脊背,仿佛一只被浇了冷水的猫——这个眼神里警告的成分过于明显，让他瞬间打消了之前的念头。名为尤金的男人也跟着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表情里透着复杂。
刹那顿时觉得有些尴尬。这两个人明明有求于他，他却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讨厌了。
……有点难受。
他这么想着，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工作围裙，依然努力地冲对面扯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惜他马上便发现，他的笑容似乎起了反效果——尤金在怔怔过后，快速地侧过了头，也移开了视线。
然而工作毕竟是工作,刹那耷拉着耳朵凑上前去，去和那两人说明维修的安排。肖的左下臂需要换新的，测量重做加筑模大约要一周。蓝晶的能源核做起来并不难,但需要在安装之后反复调试。
“这两件事加起来,工期大概需要两周。至于费用的话，”刹那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了终端,投影出一张明细来：“……大概是这么多。”
一直回避和他对视的尤金走上前来,仔细地将内容看了一遍，然后皱着眉问道：“这个写得不对吧？”
刹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不习惯争执,现在顿时有些紧张：“我，我可以解释的，因为需要用的材料……”
“……没有人工费，没有车间使用费,没有开模费，没有保险。”尤金叹了一口气，“你仅仅是在收我们材料钱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刹那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尤金又一次强迫自己看向了别处，低声解释道：“我也算是个技师，大概知道一个项目里应该包括什么费用。”
刹那闻言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用手指抓了抓一侧的脸颊。
“因为，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独立做的项目啊。”青年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笑起来的样子带着些傻气：“之前虽然有好多活儿都是我干的，但是大家都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才愿意把工作交给我。”
“我很感谢你们愿意信任我，所以这第一个项目，就当作我在推广品牌吧。”
在两秒之后，刹那等到的不是热情的感谢，而是一句没有起伏的“我明白了”。他掩饰好自己的沮丧目送两人出门，尤金却在离开之前，转过身，向他补了两句话。
“如果你后面改主意了，也可以告诉我。”
“你愿意修好他，我已经非常感激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太冷漠，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试着向他露出一个笑容来。
刹那对着那个笑容愣了片刻，然后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离开了，刹那靠着柱子滑坐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耳朵尖变成了红色。
“眼睛太犯规了……”青年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无法直接接触太阳，他一直都对看起来暖融融的东西没有抵挡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金色的瞳色，在对方笑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落在自己皮肤上，却不会带来灼痛的阳光。
只可惜见面即失恋，对方不仅看起来讨厌自己，还有一个能一手捏死自己的男朋友。
意识到自己的消沉，他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脸，甩了甩头。
“你可以的！刹那！”青年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道：“你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你以后也是能在阳光下谈恋爱的男子汉了！！”
用力出了一口气，刹那拍了拍围裙站起来，眼神坚定地走回了工坊所在的侧翼。
……
“之前在桑奇家，你想告诉我的是什么？”两个人回去时没有雇马车，肖走在夕阳的余晖里，侧过头去问身边的尤金。
“我从鲁斯那里问到了一些事情。她提到桑奇之前的健康状况很糟糕，却在几年前服用了一种药之后，慢慢地好转了起来。”尤金凝神看着前方。“到了他去世前的一段时间，已经完全看不出生病的迹象了。”
“在痊愈之后突然死亡……这不怎么符合逻辑。”
“是吧？”尤金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这种发展再结合他的死状来看，我猜想他服用的是当年‘恶意之血’的一种改造品。”
肖看着他。
“鲁斯不愿意告诉我他们拿到药的手段，不过从她之前和葬仪屋的对话来看，这种药大概在本地人圈子里相当普及。”尤金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我只是没有办法理解，究竟‘恶意之血’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又是谁把它带到了这里。”
“在我看来，这件事只有三个可能性。”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撒格朗，联盟，第三者。你认为哪个可能性最高一些？”
尤金分外不想直面这个问题。
——被撒格朗政府盗取，被联盟军方投放，或者被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在得手后获利。
最后一种可能性实在太低，第一种可能则不符合逻辑；毕竟撒格朗要是有这种渗透联盟的能力，他们盗取的不应该是还在测试中的样本，而是其他更有价值的遗产。更不用说在这两个政/权之间，联盟因为有“隐者”司松坐镇三将之一，情报战的能力要远远优于撒格朗。
这么思考过来，留给他的选项其实只有一个。
“所以当年季耶夫谋杀了我的队员，为了现在在撒格朗达成某种目的。”尤金的后脑铮铮地疼，身体像受了寒一样，开始从中心发冷。
“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而已。”肖伸手去握尤金的手：“你想怎么做？”
想冲回绿星质问季耶夫，然后杀了他。这么想着，尤金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或许应该换成‘我能做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终端，激活了通讯哨。
……
女将的回信是在晚餐时分送达的。对于尤金的通报和质问，她的回应非常简短而直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要参与。”(Thereisurningbackfromhere.Don&#39;tgi女olved.)
尤金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里的餐叉，用力之大，几乎要让长柄弯折过去。约书亚在通话那段一头雾水地传了话，想要从尤金这边得到一星半点的解释。也是在这个时候，尤金清楚地理解到了女将的意思。
……他不会把遗产的事情告诉约书亚，因为这是对对方最好的保护，也是因为在这件事上，约书亚并没有能力帮上什么忙。
这只是一个客观的事实。
尤金调整着呼吸，然后在几乎淹没自己的无力感中，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
“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最近还好吗？”
约书亚为了他极少见的关怀大呼小叫起来，尤金听着这熟悉的，不知忧愁的声音，在忽然间觉得有些眼热。
……
在一顿说不上轻松的晚餐过后，尤金和肖并肩行走在小镇的夜色里。他们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尤金没有考虑这些的余裕，而肖并不在意。
让肖在意的，是尤金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沉重的气息。就算他知道尤金的重负和自己毫无干系，他也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压垮自己。
在漫无目的地行走之后，他们现在所处的街道少有人至，入眼满是关门大吉的店面。白色木板造就的一排排店铺积了厚厚的灰，招牌上的颜色在经年弃置之后变得混沌不清。就连一旁孤零零亮着的路灯都在半死不活地扑闪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气。
尤金一路上都在出神思考，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去往了哪里。因此被肖在突然间拉往一旁的时候，他小小地吃了一惊。
窄小的屋檐遮住了月亮和路灯的光亮，他被肖拉进了怀里，紧贴着某个废弃店铺的橱窗。在晦暗的阴影里，他只能模糊地看见肖低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生化人的左手伸出去，触及了店铺的门把手。在并不厚重的门板之后，老旧的电子锁放弃了挣扎，直接向他们敞开了通路。
店铺之内并没有照明，仿佛一个黑暗的洞窟。尤金还在疑惑肖的所为，肖却向前走了几步，身影几乎要被厚重的黑色吞没。就在尤金感到不安的前一秒，随着电流通过的细小声音，他的身周逐渐地亮了起来。
一块接一块的霓虹灯光仿佛凭空出现，尤金是愣了一瞬之后才发觉，这是老式台式游戏机的一块块招牌。在沉睡了许久的现在，这些早就被人遗忘了的机器正在被人缓慢地唤醒。鲜艳的颜色出现在过分厚重的显示屏之后，跳动的光点描绘出粗糙的形状，欢快的角色们伴随着简单的音乐出现在视野里，仿佛正期待有人能和他们开始一场冒险。
在苏醒了的街机之外，房间正中由更多耀眼的招牌在逐渐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弹珠台，坏了几个指示灯的SkeeBall，甚至还有夹娃娃的机器。生化人对着他笑，将手指覆向了最后一台机器。而老旧的唱机在沙沙声中，唱响了许久之后的第一首曲子。
“我记得你喜欢这种旧时的东西。”
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向他走过来。
“如果一时思考不出结果的话，不如休息一下。”
肖靠近他，对他伸出了手。
“……就当是我们难得的约会吧。”
尤金站在一片闪烁的霓虹色里，耳朵里是机器们热闹的欢声，仿佛来到了只属于他一人的游园地。

第七十二章
尤金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表情在短暂的空白之后，转成了一种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肖，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在状况的微笑。在看了看身周之后,他想要伸手去触碰一旁的游戏机,动作却在看见其上的积灰时顿了顿。他转过头去看肖,眼神像是在征询。
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约会不是任务。你不用特地做什么事来让我开心。”
尤金伸出去的手垂落回身侧，神情依旧有些茫然。
“我只是猜想这个地方你或许会喜欢。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
肖在尤金的身前站定了，将双手抬起来，轻轻地放在尤金的脸侧。
“你想了这么久的事情，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弄丢了。”
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变换的彩色光点，像是夜晚雪地上炸开的烟火。肖的脸靠近了尤金的，眼神里带着暖融的温柔，低声说道：“我就是想跟你要一点时间,希望你能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和我聊聊天。”
这么说着，他曲起了食指,在尤金耳边做了个敲门的姿势：“Knockknock.我的……”他顿了顿,然后笑着说：“……我的男朋友在家吗？”
随着肖这句话的出口，尤金睁大了眼睛。他身周的感官像是瞬间放大了,像是有人移开了扣在他头上的罩子,让他能够清晰地听见周围轻快的电子音，嗅到空气里四散的灰尘,也看清了面前恋人仿佛幻觉一般美好的脸孔。
他好似一颗没有落下的棋子，一直被犹疑不定的棋手捏在掌心。时间太久，他陷于这种难以挣脱的禁锢里，甚至要把这种悬而未定的紧张感当成了默认的设定。
一次又一次,肖的语句和动作像是带着引力，迫使他最终落在棋盘上。而当他看清脚下黑白的格子，他终于被提醒，他应该活在怎样的现实里。
——这个现实里，最难过的回忆已经过去，最担心的事情也还没有发生。总是嘲弄他的命运仿佛也终于停了手，友善地向他献上了这个温暖又安静的，在黑暗里流光溢彩的场景。
他站在这样的场景里，喉结上下了一下，伸出手，胡乱地抱住了肖的脖颈。
“抱歉，我只是……我不知道该……”
尤金带着动摇的表情，想要找到最合适的语句来向肖道歉。肖带来的安心感无声无息，他一边享受着这种关注，一边习惯性地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没关系的。”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很努力，想避免不好的事情发生。”
尤金低下头，将额头抵上了肖的侧颈：“但是我想不到办法，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最开始，他所想的，是该如何向七年前那场事故的罪魁祸首复仇。这样的冲动虽然强烈且直接，却轻易地被女将的回信给浇熄了——他要对抗的人和物可能那么多，站得那么高，离他那么远。而在他冷静下来，想要避免同样的悲剧发生在他人身上时，却发现他能做的依旧那么少。
他是这个世间，无法左右自己命运，也无法拯救他人的，最最渺小的一个人类。
但是就算是这样，在看到他人快乐的样子时，他总是无法避免地想要留存下对方没有创痛的声音和表情——就像在教堂里对着彼此宣誓的那一对新娘。就像能对着他露出灿烂笑容的刹那。就像总是过分单纯，缺少忧虑，能够不带有怀疑，一直向前走去的约书亚。
他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失去了的部分，所以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以任何形式，应验在这些人的身上。
——毕竟无法制造幸福的他，只能从他人的幸福里得到力量。
尤金的身体有些颤抖，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终化成了一句鼻音厚重的，简单的句子。
“肖，我好累啊。”
简短的话语带着沉沉的重量，砸进了肖的胸膛。生化人收紧了他的手臂，在缓慢的一次呼吸之后，欣然地接受了这份重负。
“……那是因为你一直都很为别人着想。”肖的语气仿佛在安抚一个小朋友。“我认识的尤金总是想要保护很多人，是个很温柔，很是出色的人。”
“但是他应该知道，他不应该把太多的责任背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拥有普通的幸福。”
说到这里，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恋人，声音里多了一分笑意：“……他也可以和他的男朋友撒撒娇。随时都可以。”
尤金的身体僵了僵。肖等着对方的反抗，却只等到了尤金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然后抵着自己肩膀的额头动了动。
那是个很小幅的，点头的动作。
……
老旧的动作街机屏幕上出现了一道道雪花线，两个人擦去上面的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不许作弊。”
尤金严肃地警告了肖一遍。
肖无奈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寥寥的几个撒格朗硬币，投进了投币口。
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简单粗暴的格斗对战游戏。尤金选了个穿着白色空手道服，一看就长着一张主角脸的男性角色。肖挑了半天，最终选择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大胸女术士。
尤金投来一个怀疑的表情，肖耸了耸肩：“所有角色里，她长得和我最像。”
头疼似的地摇了摇头，尤金按下了确认的按钮，嘴角却浮现出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从理论上来说，就算肖不作弊，尤金也赢不过他。事实也正是如此，肖的反应能力本来就远超人类，就算尤金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依旧有着差距。但尤金仍然乐此不疲，总是使用同一个角色，以或多或少的差距，一次次地被肖K.O着。
肖看着尤金咬住下唇，脸上是明显的，不服输的好胜心。古旧的电子屏一帧一帧地跳着光，点亮了肖最喜欢的那双眼睛。
——如果这个时候刹那能看到肖的表情，他一定会讶异于肖此时所展露出的人性。
人形的遗产看向他的恋人，卸下了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那些没有温度的推拒。他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神里的情绪交杂，在欣慰和满足之外，透露着一种想要长久保存下这一刻的祈愿。
专心于游戏的尤金还在思考着下一次战斗的策略，肖却伸出了手，阻拦了他的动作。
“怎么了？”尤金看向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个少年。
“我们只剩下三个硬币了。还有一个机器，我想要试试看。”
尤金点了点头。
……之后等到肖在娃娃机前站定了，尤金有些意外地看向了对方。
灰蒙蒙的罩子里，零零散散地放着一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挂件。肖伸手拂去灰尘，冲着尤金指了指：“选一个喜欢的吧。”
尤金怔了一下：“要给我吗？”
“对，如果我能夹到的话。”
或许是灯光作祟，肖的神情似乎比以往还要柔和一些。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在游乐园上班的时候，你来探过我的班。”
“那时我走不开，你跟我打了个招呼，也很快就离开了。”
“后来我一直想，以后要是能和你一起来游乐园就好了，我一定会送你一个礼物留作纪念。”
肖满是歉意地笑了笑：“……结果我害你回不到科尔诺瓦，找到的这个地方也又旧又破，没什么好东西。”
“但还是选一个吧，尤金。”
“等我们老了以后，就算是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应该也会成为不错的回忆。”
“你认为呢？”
被肖简单出口的句子里，充满着尤金曾经不敢想象的，关于未来的美好预期。然而在这个瞬间，他无法抵御这份来自肖的邀请。
“你今天的话真的很多”“这种问题不需要问也可以”——尤金似乎是说了一句类似如此调笑肖的话，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个被人遗忘了许久的机器，在有些失速的心跳里，将手指点向了角落里，一只有着蓝色眼睛和浅米色毛皮的小狗。
在做出选择的同时，他果不其然地听到了身侧肖的笑声。
生化人从背后贴上来，嘴唇已经靠近了他的耳旁，暧昧地开了口。
“……汪。”
尤金的耳尖顿时泛了红，表情满是嫌弃地回过头来，肖放在他胸口的手掌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心脏混乱的跳动。
肖低下头，给了他的恋人一个绵长而炽热的吻。
……
在那晚的最末，尤金坐在一台街机前的座位上，两条长腿伸了出去，双眼看着面前滚动着不同数字的拳击机。
浅米色小狗的挂坠被他小心地握在了掌心，他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它的皮毛，像是害怕将它弄皱了，又像是担心自己手上些微的汗水会弄脏它。
肖依靠着他身旁的一台机器，双手自然地撑在了控制台上，在和他一起，听着老式唱机里的歌声。
在徐徐的乐声中，尤金忽然开了口。
“……肖，我可能没法对刹那下手。”
“是吗。你做了决定就好。”
尤金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你要是做了其他的决定我才会奇怪。”肖低头笑了笑：“从你开始回避和他对视的时候，我就大概猜到了。”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尤金垂下眼睛，“看到他笑起来的样子，我会想要是我当年没有离开，迪特里希会不会也能成为类似的样子。”
“尤金，你当初并不是‘离开’。”肖提醒他，“你不需要为不可控的事情承担责任。”
尤金点了点头，嘴角泛上了些许复杂的笑意。
“你说的对。”他又一次看向了肖：“我不想再为难自己了。我也该试着当一个普通人了。”
肖静静地与他对视。
“如果罗勒不要我了，我就去和你找一个地方住。”
“如果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我会尽全力保护还在我身边的人。”
“就这样吧。我……想活在现在了。”
尤金对着肖微笑，表情里除了释然之外，还掺杂了掩饰得很好的不安。
“所以，你可千万别抛下我啊。”
这样的句子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肖却没有把它随意地对待。
生化人冲着尤金转过身去，然后在沉默了数秒之后，伸出了右手的小指。
尤金愣了一下，几乎笑出声来：“要拉钩吗？”（Pinkypromi色？）
肖看着他。
“要。”(pinkypromi色.)
……肤色相差明显的手指互相触碰弯曲，将对方牢牢地锁死在指弯的禁锢之中。在他们身后，唱机的乐曲在沙沙声中，悄然换了下一首。
吉他温柔的伴奏里，男声在轻柔地唱着曲子。
带我回家吧我们甚至不需要骑马
带我去向我需要的宁静
我不需要去建造石头的房子
你所在之处便是我的家
因为“我们”就是我和你
我们喝酒欢笑在凌晨舞蹈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拥有我需要的所有东西
家是我和你共度黑夜的地方
我们的星夜不需要屋檐遮挡
我会和你一起躺在这里看着我们之间的时间飞逝直到我走向死亡我知道我曾经犯下错误
此时彼时我都曾让你哭泣
但是这些已经是过去的过去
我们比以往都更要靠近彼此
我曾经想过我为什么存在于此
却没有任何头绪
是在我与你相遇之后答案才终于明晰
我在这里
为了遇见你
为了遇见成为我归处的你
……
在许久之后，尤金都会想起那晚肖留下来的句子。
“ipromi色toneverleaveyoubehind.”
我承诺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那是他回忆里，最温暖的一夜之一。他们在乐曲里拥抱，肖甚至试图握着他的手，想要和他一起舞蹈。
……
肖最终失约了。

第七十三章
8月26日。
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坐在床上,正侧过头看着身边还在睡着的人。
……尤金今天睡了懒觉。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讶异。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昼夜的跨度有多长,只要尤金的身体和情绪状况允许,他就没有见过尤金在天光大亮之后还睡着的样子。
尤其还睡得这么安稳。
麦色的身体陷在白色的床单里,这种差异明显的对比有种直截了当的性感。肖忍不住把手伸出去，撩开了挡住尤金眼睛的头发，睡得正熟的尤金“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打开了，然后翻了个身，干脆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肖看着自己手背上瞬间出现的一道红痕，无奈地笑了一下。
是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肖才俯下身去，吻醒了他的恋人。睡得模糊的尤金皱着眉头又想打他,在连甩了好几次手之后才缓过神来。还没办法圆睁的金色眼睛微微眯着，尤金对肖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来。
“……早安。”尤金起床的声音有些哑，比他平常的声调还要低一些。
肖瞬间原谅了他。
浴室里,穿好衣服尤金正在镜子前刷牙。肖从背后抱上来,下巴放在对方的右肩上，神情像是休憩中的大型犬。
他用鼻尖蹭了蹭尤金颈后的头发,说道：“头发长了。”
尤金用手推他：“等下找个地方剪。你好沉,下去。”
“才多久就嫌弃我了。”
“……你都是从哪里学到这种撒娇的手段的？”
牙膏沫落在肖的脸颊上，薄荷的泡沫有些冰,湿润的嘴唇有些暖，这是个不一样的吻。
下午。
尤金抬手摸了摸短了快两英寸的头发。脖颈的部分被那个蓄着胡子的理发师老头推了个干净，这个利落的发型让他看起来很像刚从军时的样子。
两个人走在镇中心的街道上，看着有人坐在梯/子的顶端,在往店铺招牌上挂金红色的装饰。尤金抬着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其实依旧是撒格朗的庆典季。
“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话，我们就等火灵节结束之后再走。”肖看着他，“反正刹那需要我们等两周，不差那几天。”
尤金点了点头，然后说：“我刚刚在想，如果去火灵节祭典的话，我需要烧掉什么东西*。”
他说着转过头来，对着肖笑了一下：“后来想想，我都没什么东西剩下了。还有的，不如就留着吧。”
肖沉默了几秒，也点了点头：“那也挺好的。”
晚上换衣服的时候，肖看着尤金从今天贴身穿着的裤子内袋里拿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然后表情自然地放到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口袋里。
肖整理好两个人换下来的衣服，丢进了需要洗烫的服务袋里。他把口袋交给了上门领取的服务生，然后大步朝浴室走了过去。
花洒之下，尤金刚刚沾湿了头发，看到肖进来有点懵。“你不是早上才……”
“一起洗。”
……后来肖把尤金按在了玻璃的隔断上，修长的白色手指用力地扣在了对方的唇齿之间。这样的动作让尤金发出了模糊的呜咽，砸在他们身上的水声平静地掩盖着有节律的碰撞声。蒸腾的白色水汽氤出两个湿淋淋的轮廓，尤金缓慢地眨着眼睛，觉得世界变成了潮湿温暖的雨林。
8月27日。
“你以后想住在哪里？”上午十一点钟，尤金坐在提供早午餐的餐厅里，一边捏着叉子，一边低头看着手上的菜单。
“我都不知道我有哪些选项。”肖观察着尤金目光流连的动向，一心两用地做着回答。“要是在我们去过地方里选的话，我会选新雅典吧。”
尤金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有卡尔在。能够和他常见面的话，你也会开心一点吧。”
尤金垂下眼笑了一下。
“……真有心的话，不管住在哪里，想见的人都是能见到的。不过你说的没错，新雅典除了穷了一点，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他抬手朝服务生示意，却依旧在和肖说着话：“但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在撒格朗住下来。”
肖等着他解释。
“为了你的安全，中枢之内大概是回不去了。相反，离绿星越远，以后的麻烦越会少一些。”服务员走过来，尤金侧过头点了黑咖啡和火腿蛋松饼，肖则要了一份核桃南瓜加枫糖的法式吐司。尤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最近把这种事干得愈发熟练了一些。
“你继续说。”肖坦然地回望，仿佛自己没有总是盯着尤金想吃的东西点。
尤金摇了摇头，眼神里却带了一些隐约的笑意：“……我手上的存款足够开个修理工坊，但是要找生意的话，只能去联盟中枢外的大城市，或者呆在撒格朗。现在看来，撒格朗的机会要多一些。”他顿了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不过真要不太平起来，如果不待在两边的首都星圈，都是遭罪的份。”
“那就按你想要的方式做吧。”肖这么回答了，想了想，拖长了尾音，说话的声音懒懒的，像是某种抱怨：“不过你既然想好了，就不要再问我的意见了。”
尤金的表情顿时有些窘迫：“抱歉，你如果介意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再重新考虑的……”
肖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表情已经回复到了平常的样子。
“逗你的。我不介意。”
“我很早就说过了，只要能陪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可以。”
“说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的喜好确实就是你的喜好。毕竟和人类不一样，我没有什么强烈倾向。”
……除了你之外。肖看着尤金，眼神很平静。
咖啡端了上来，尤金低头用指甲敲了敲杯子的边沿：“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一直想要被当作人类看待。”
“但我不是人类，也永远不会变成人类。”肖的脸上没有任何自怨自艾的成分，只有毫无破绽的淡然。“我之前的确有想过，如果我是人类就好了。不过那是因为，我以为那是让你接受我的唯一途径。”
“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我，我根本没有理由再对自己进行否定。”热腾腾的餐食紧接着上桌，肖拿起刀叉，将面前缀满了核桃碎的一块吐司切了下来，移到了尤金的盘子里。“比起不安和怀疑，我更想把眼前的时间用于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去。”
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不近人情，肖很快地改换了表情，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来：“……比如喂你吃饭。”
被叉起的吐司递到了嘴边，尤金从鼻子里笑了一下，知道这是肖用来讨他欢心的廉价戏码。
但他还是张开了嘴。
“好甜……”尤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把抹去嘴角糖霜的手指放在嘴里舔了舔。
肖举着空了的叉子，笑得很开心。
……
到了当晚快入睡的时候，肖忽然摇了摇被他抱在怀里的尤金。
“突然怎么了？”尤金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微薄的光。
“我想起一件事。”肖少见地皱着眉头，用手肘撑起了身体，浅金色的长发在光/裸的皮肤上落了满背。“今天上午说的事情，再考虑一下吧。撒格朗还是算了。”
尤金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向后抹了一把额发，撑着床坐了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我之前忘了辐射的存在了……你不能在这种地方一直待着。”
尤金简直要被他逗笑了，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往后倒向了床头，表情带着调笑：“就这个？我在你眼里是易碎的洋娃娃吗？”
“我是认真的。”肖的神情里没有什么让步，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雕过的冰。“就算你不为了自己考虑，也为我考虑一下吧。”
尤金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逗弄他，抬手去梳理肖夜色里微凉的长发，低声安抚道：“我知道了。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尽量去找一个在安全值里的城市。”
肖也坐了起来，然后有些用力地把他拽回了怀里。
“人类……不可以活得再长一点吗？”
生化人在耳边幻觉般地喃喃着。
尤金忽然有些眼热，但依旧用带着轻松笑意的声音说道：“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联盟的平均寿命已经上了九十，这个趋势下去，以后大概遍地都是百岁老人吧。”
肖低着头，用手指轻轻地转着尤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不够。”
在很久之后，尤金听到了这两个字。他笑了一下，却没能说话。
他把手放在肖的手臂上拍了拍，是一种无力的安慰。
——多可怕啊。以前他总觉得，要是有人爱他，就连一天一刻钟都是好的。
然而等愿望实现了，他们却只想把这样的时间紧紧地攥在手里，连数十年的时间都嫌少了。
……
8月29日。
刹那有些惊讶地望着门外的两个人。
“尤金先生和……肖，肖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鲁斯去了镇上买菜，黑发的青年特地戴上了宽檐帽来给两人开门。
这两个人今天穿了便服，人形遗产的威压感比上次少了不少，而尤金先生看起来比上一次平易近人了五百倍。
那双刹那心心念念的金色眼睛明亮得几乎晃眼，和尤金先生的微笑结合起来，杀伤力大得像某种精准打击的重型武器。刹那隔着黑色的面纱感到一阵头晕，差点要把手放在脑后支撑自己。
好在肖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醒了他：“您好，我们今天上门来，是想确认一下任务的进度。”
刹那仿佛在上学时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一边摘下头上的帽子，一边肢体僵硬地领着两个人往工坊走:“加急的材料昨天才送过来，我刚刚开始准备设计，我，啊，我没有在偷懒……”
“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尤金适时地解了围，“其实比起确认工作的进度，我更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他侧过头不赞同地瞥了肖一眼，像是责怪他吓到了刹那。
刹那愣了一下：“帮忙？”
尤金回过头来，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可能不太像，但我曾经是科尔诺瓦的特级技师。专精虽然是飞行器，但是在能源动力和部件组装方面，我还是懂一些的。”
刹那没有收他们的工本费，让尤金觉得很过意不去，觉得既然都是闲着，不如来这边给刹那打个下手。除此之外，他也想多了解一下肖新装上的部件，以后万一有什么意外，他或许能有修理的办法。
然而不管出发点多么单纯，这已经算的上偷师了，尤金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刹那便疯狂地开始了点头，速度之快，几乎要出现残影。
“好的没问题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来都欢迎现在就要开始吗”青年连珠带炮的说了一串，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过分激动了。正在心里捂着脸为自己的丢脸行径啜泣时，一双手却放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谢谢你。”
刹那回过头去，正好看到对方英俊的脸孔上露出一个满是包容的，大人味满满的微笑。
啊……尤金先生是天使……
正当他这么默默感叹的时候，眼光一转，落到了尤金身边毫无笑意的遗产身上。
天使被恶魔捉住了呢……
刹那脑海里的小剧场放映到一半，工坊所在的左翼已经到了。青年有些魂不守舍地拉开了隔离门，指着杂乱的内室介绍道：“请进，不好意思，材料还堆放在一起……”
在肖的耳边，一阵巨大的耳鸣席卷而来。他的眼底瞬间浮现了几个白金色的晶格，目光直接投向了房间正中那块闪着荧光，放在隔离装置内的蓝晶上。
……
这是白塔。
祂站在白塔的顶端的空间内。
有人在问祂。
——你要回到你的王座上吗？
——回来你的笼子里吧。

第七十四章
肖闭上眼睛,用右手的掌根撑着额头，感觉从胸口到脖颈的部分又要开始发烫。尤金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在感受到传导过来的温度时瞬间变了表情。刹那看着肖,又看了一下他面对着的蓝晶,怔怔地思考了两秒,然后向肖招呼道：“遗……肖先生，请到这里来！”
工坊里有着数个不同功率的充能阀，现在刹那启动了其中一个，连上了能源线。耳鸣的状态和突然的幻觉让肖有种失去掌控的焦躁感，他没有和刹那推辞，直接露出了腰后的接口。
银色的能源线连接了肖和充能阀，刹那抬起手，把功率调到了最大。尤金看着上面的数字越走越高，想要伸手去阻拦刹那,肖的状态却目视可见地好转起来。
“这下没有继续过热吧？”刹那拍了拍手，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大概再有几分钟就好了，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
尤金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刹那想着怎么在不提及遗产的前提下告诉对方详情,坐在一旁的肖首先开了口：“……不用瞒着他,他都知道。”
“欸！”这回换刹那吃惊了。尤金先生原来知道遗产的真实身份吗？
“……什么意思？”尤金先生看起来也和他一样不解。
“刹那知道遗产的事情。”
一阵怪异而沉重的沉默。尤金先生的嘴角扯成了一条平直的直线。
刹那连忙打起了哈哈：“我也是因为师父的原因才有机会听说过……啊，干脆回到我刚刚想说的地方来吧？”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生硬无比地扯开了话题：“肖先生身上不是有一枚很厉害的芯片吗？它之前应该一直是由蓝晶充能的,所以一靠近蓝晶的话，芯片的潜能好像就会苏醒得多一些。”
“但是因为他现在的机体并没有办法处理增加的信息量和能源需求,内核很快就会过负荷，进入耗竭的状态。”刹那的表情很认真，举起了一根手指作讲师状：“不过解决方式也很简单，只要拼命补充能源然后等着就好了。毕竟芯片也知道机体是支撑自己运转的基础,它不会一直让机体处于过载的状态。”
“所以你们看，就，不是什么大问题……”结束了小讲座的刹那讪讪地收回了手，发现工坊内的空气并没有变得轻松起来。
“他最好换一个机体，对吧？”同为技师的尤金很快得出了和刹那一样的结论。
刹那张了张嘴，虽然最后没有出声，却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在你看来，现在的芯片是以多大的利用率在运转的？”尤金的表情很平静，刹那却由衷地感到了压力。
“百分之三……”最多了，但是他同时看到了人形遗产从尤金背后递来的眼神，瞬间加了个“十”上去。
“我知道了，谢谢。”尤金先生对他礼貌地笑了一笑，刹那却连开心的心情都不敢有。
接下来的时间里，可怜的年轻匠人努力地想炒热气氛，用高昂的语气介绍了接下来的计划，也请尤金看了他设计好的图纸。尤金总是妥帖地做着回应，对他的见解做着贴心又专业的肯定，刹那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
“要不，我们，换一天再继续？”刹那巴巴地望着尤金，或许是因为还年轻，他不是一个能够在这种气氛里还能泰然自处的人。
尤金先生看了看他，然后在刹那以为对方准备婉拒的时候点了点头。
乖巧地带好了帽子，刹那又一次送了两个人出门去。
这一回，渐渐走远的人形遗产和尤金先生之间留了近一臂的距离。
门廊上落了一枚新鲜的松果，像是被附近的鸟儿叼来落下的。刹那低头看了看：“……秋天就快要到了呢。”
他抬起脚，轻轻地把松果踢远了。
转过身，他关好房门，一步步走回了灯火通明，却显得分外安静而寂寞的工坊里。
“明天……尤金先生估计不会来了吧。”
刹那这么想着，忽然有点后悔没有把那枚松果捡回来。
晒了一天的松果，捏在手里，应该会很暖和。
……
8月30日。
尤金先生来啦！
而且没有带那个超级可怕的人型遗产！
今天一定会是超级开心的一天！
刹那的脑海里盘旋着这几行字，浑浑噩噩地接过了天使向他递来的纸盒，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他最喜欢的栗子蛋糕。他熬夜赶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吃这个。
“昨天来的时候，看到工作台旁边堆了很多这样的纸盒。回去之后才发现，卖这个的蛋糕店就在我们的旅馆旁边。”尤金对着他笑，而后确认道：“希望你还没有吃腻。”
怎么可能吃腻，我的冰箱里现在还存着十五个呢。这么想着，刹那像抚摸小动物一样摸了摸纸盒的上方，眼神几乎要满溢出爱意来——这可是天使触碰过的蛋糕，和它的同伴不一样，需要放在冰箱的最上层好好保存起来。
没有了人形遗产，刹那能够轻易地独占尤金的注意力。等到两个人在工坊坐定了，尤金卷起了衣袖，换上了和他一样的工作围裙。
……这算是情侣装吗？刹那差点又要跑进自己的妄想里出不来。他敲敲自己的脑袋，让自己集中到应该做的事情上去。
年轻的匠人从一旁拿出来几个细小的零件和工具，朝尤金递过去：“昨天我把左手的指关节部分打印出来了，需要把它们组装起来，做一点焊接。你先拿这些之前余下的零件练练手吧，熟悉一下我这边的工具。”
尤金点点头，往自己的双眼上罩上了护目镜。低下头的时候，刹那看着他望向自己的手，小心地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在放进胸前的口袋之后，下意识地在上面按了按。
……
尤金完成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很多。
刹那只需要看一眼成品，就知道尤金之前关于特技技师的说辞并不是夸大。拼接后的零件动作极其灵活，只有非常仔细地看到了，才能找到焊接的痕迹。
这种准确性和速度不是老手根本做不到，刹那放心地拿出了只有一份的零件交出去。尤金看着那些细小的银色部件，忽然问了他一句：“……他手指的尺寸，有修改过吗？”
刹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回答了：“会和之前完全一样。”
尤金看起来像是安心了一些，正了正护目镜，继续了动作。
这一回尤金做得很慢。
刹那忍不住停下自己手上的活，看这个人屏起了呼吸，缓慢但精细地把细小的指骨和牵动它们的部分连结在一起。对方身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这个人聚集起的注意力几乎要具现出实体来。
护目镜遮住了尤金的眼睛，但刹那能够轻易想象对方看着手中零件时的专注表情。这个人的动作如此之轻，如此小心，仿佛在捧着珍爱而又无价的易碎品。
刹那垂着手，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完成工序。等最后一根纤维安稳地落在了它该去的地方，刹那才重新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
尤金摘下了护目镜，对着他笑：“抱歉，手有些生了。”
刹那定定地看着他，近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您真的很喜欢肖先生呢。”
尤金怔了一下，想要开口，但仿佛找不到什么话。到最后只能低头看着桌面上无辜地闪着光的零件，一边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一边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手里明明捏着冰冷的金属，他却在想象肖温暖的掌心。
他亲手拼接出的零件，就要成为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想着，他在惶恐之外，体会到了一种怪异的命运感——一种满是残缺，却拖拽着他靠近的，无法逃离的命运感。
尤金还是笑，放下了手上的工具，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按了按。
面对着那个表情，刹那让自己想说的话未经考虑地出了口。
“为什么要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尤金。
“今天他没有来，是你们吵架了吗？”
尤金愣了一下。这个孩子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问题，直觉偏偏却准确得吓人。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吵架，但他的确是逃到刹那这里来的。
……在昨天来过工坊之后，他和肖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异。肖很明显地不想提及更换机体的话题，他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几次，两个人终于在今天早上正面面对了这个问题。
“既然说要更换机体，那么要换成什么样的？”肖对着他笑，身上却漫溢出了少见的，针对他的威压来：“你应该比我清楚，我已经是生化人里最先进的型号了，再继续改动下去，我只会越来越脱离人的外形。”
尤金不习惯肖这样的态度，蹙着眉坐在一边，侧过头不去看他：“这不是重点所在，你本来就不应该……”
“我本来就不应该装在这个身体里。因为就像你们所说的，我是一个遗产。”肖盯着他看，仿佛在逼迫他说出一个不想承认的答案：“但这和我们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我只想以现在这个状态陪在你身边。”
尤金还想解释，肖直接打断了他：“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果最适合我的机体没有脸孔，没有体温，没有任何和现在相同的地方，你还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我吗？”
“我没有说那么极端的状况，只是一些改动的话……”
“改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肖并不退让。“你是靠什么来判断，什么才是我‘该有的样子’？”
“我不知道。”尤金像是忍耐不住一般，终于抬眼看着他：“我甚至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肖低下头，胸膛无声地起伏了几下，终于收敛了自己身上外放的气势。
“……你可以决定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尤金。但不是这件事。”
“如果你开始更换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你会觉得我不是你熟悉的人。”
“想象一下吧。如果我不是人形的样子，如果我没法像现在这样对你微笑，吻你，拥抱你，你真的能接受我吗？”
“我不是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但是对我来说，如果有被你疏远的可能性的话，就算是一丁点的风险，我也不想冒。”
“所以请你不要擅自决定我该以什么样子活下去。”
肖将这些话一气说了出去，慢慢地平复了心情，冷静的看着尤金。
而尤金看上去显得很疲惫。
“……那或许是我搞错了。”
“从理智上来说，改换机体等于让遗产的部分苏醒得更多一些，这对你我来说，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想着，如果你的意识……就来自于那枚芯片的话，苏醒的部分越多，你就会越来越接近你本来的自己。”
“但是仔细想想，这件事，实际上可能也没什么意义。”
“……抱歉。”
尤金站起来拍了拍肖的肩膀，从对方的身侧走过，就此踏出了房门。
他和肖之间的默契如此古怪，以至于在他想一个人逃走的时候，肖真的没有追来。
……
回到刹那的工坊，尤金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说错话了。”
真奇怪啊。在离开的时候，他会因为肖的不理解而觉得受伤，现在想想，肖何尝不是在为他着想呢。
明明是站在对方出发点的两个人，竟然也会产生争执吗？
……他对于这样的互动依旧感到陌生，却也同时体会到了一种无奈又酸楚的依赖。
刹那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对话，只能扯开话题，聊起了日后的进程和计划，和尤金商讨能源核的图纸。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鲁斯忽然推开了隔离门，冒出头来。
“肖来了，他就候在长厅里，好像是在等尤金过去。”
刹那看着尤金忽然抬起头，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毫无防备，像是从大人变作了孩子。
他陪着尤金往长厅走去。
远远地，刹那看见那个人形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长发束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更高大挺拔一些。
然后青年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尤金。
如果这是浪漫爱情电影的话，这两个人应该互相对视着，然后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到飞奔起来，然后紧紧地抱个满怀
尤金的脚步停了一下，却仅仅是握了握拳，然后表情平静地对着来人一步步走过去。
肖看着他靠近。
“你怎么来了？”尤金抬起头。
“我来接你回家。”肖的表情很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些浅淡的疲乏，却让他看起来更像了人类一些。
他们在这里哪有什么家？尤金却对这样的字眼和形容没有任何抵抗力，仅仅是无言地点了点头。
肖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顾及到周围两个旁观者的眼神，自然地拉住了尤金的手。后者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从口袋拿出那枚自己先前摘下的戒指，低头戴上了。在他抬起头的时候，肖的眉毛微微蹙着，虽然是在微笑，却透露着一种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认命感。
今天的活计也算是做完了，两个人和鲁斯以及刹那又闲聊了一会儿，就此告了别。
在门关上的瞬间，刹那发现，自己好像一直一直都在目送尤金的离开。
——人形的遗产握着尤金的手，尤金侧过头看他，甚至都没有微笑，就是看着。
刹那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他无法描述的感情。
尤金先生……在那个人面前会变成别人呢。
好羡慕哦。
好嫉妒哦。
刹那吸了吸鼻子，跑到了厨房打开冰箱。他看着被放在冰箱最上层的蛋糕，默默地想着，他一定要在冬天天气变冷之前找到人谈恋爱。
“我也想要暖暖的牵手……”
——我也想被那双眼睛这么看着。
瘦弱的青年抬起手，把自己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在默默看了许久之后，慢慢地松开了。
……
回家的路上，肖体会着手心里的体温，终于缓慢地又开了口。
“尤金。”
尤金没有回应，但是肖知道尤金在听着他的话。
“我并不想了解关于我自己的真相，也没想去寻找什么答案。”
“我对我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能做什么’，一点都没有兴趣。”
“对我来说，我最重要的身份，只是尤金帕尔默身边的一个生化人而已。”
“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遗产。”
“拜托你。”
生化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用着最恳切的眼神，看着他的恋人。
尤金看着他，呼吸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明显，终于抬起手，将肖的脖颈抱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你不是什么遗产……”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就是我的肖而已。”

第七十五章
9月1日。
“昨天……我以为你会来的。”
刹那坐在工作台旁,正在投影出的3D图纸上调整能源核的设计，嘴巴里却嘟囔着这样的句子。
坐在他对面的尤金抬起头来，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刹那是在和自己说话。
“抱歉,下次我会提前沟通过来的时间。”
尤金其实没有道歉的理由。他之前没有承诺刹那会每天过来,还担心过自己的造访会不会打扰到对方，现在看来并不如此。
刹那那边发出了一些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尤金猜想这大概是对方无意识的习惯。这让他觉得刹那比起人类来更像是某种小动物，具体是什么种类还有待商榷。
无声地笑了一下，尤金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小动物和自己哼叽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他：“……你就……不会怕他吗？”
尤金停下手中的焊枪。“你说肖？”他看向刹那：“我为什么要怕他？”
刹那把在空中旋转的图纸锁定了，认真且忧虑地看着他：“你真的知道遗产是什么东西吗？我师父生前总说它们都是移动天灾……”
“肖不一样。”尤金温和却不由拒绝地打断了对方。“我可以保证。”
这样的回应没留给刹那什么接话的余地，尤金正准备低下头去，刹那略有失落的声音小声地响了起来。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尤金先生的事情……”
尤金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年轻的匠人自顾自地耷拉着脑袋，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偷偷思考的事情说了出来。感受到尤金的目光，刹那呆呆地看了对方几眼,旋即脸颊变得通红。
“不是,我就是，我,请当我没说过……”刹那把一只手捂在脸上,另一手胡乱地伸出去，拼命地摆着。
“你想知道什么？”尤金扬手摘了护目镜,声音很平静。
忽然暴露出的金色眼睛让刹那乱了阵脚，他一边体会着过速的心跳，一边支支吾吾地说着：“比如，尤金先生过去都做些什么呢……”
……
刹那的请求的确没头没尾,但尤金并不介意回应。
像个站得极远的第三者，他快速地检视过自己的回忆，再挑拣出适合和刹那分享的部分——他的出身没有什么意义，当星盗的部分也不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剩下的只有他从军和做技师的经历，尤金原本只想挑后一半讲，但面对着刹那闪闪发光的眼神，他觉得前者的故事或许会吸引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于是隐去了守门人的背景，简单地提了几句。
果不其然，刹那把双手撑在了桌上，兴奋地向他探出了身体：“超级酷!你是什么部署？是工程兵还是一般兵种？都做些什么？”
“类似于陆军一类吧，”尤金含混地带过，“会做一些上面派下来的任务。”
刹那接着问了几个和训练有关的任务，尤金挑着士官学校里普通军种的课程讲了。末了刹那忽然问他：“那你……杀过人吗？”
尤金沉默了片刻。
“杀过。”
刹那发出一声“噫”的惊叫，整个人瑟缩一下，像是害怕，又像是惊讶：“杀了，多，多少个啊？”
尤金垂下眼睛：“不记得了。”
这句话是真的。他曾经试着数过，后来随着数字的上升，干脆放弃了。他只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还未满十六岁，想着要把手里的刀子捅进对方的肺，刀刃却卡进了肋骨的间隙。那个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拼命地想要把手里的枪口对准自己。混乱的扭打过后，他两手握着刀柄，死命地踹上了对方的下腹。被卡住的刀终于被解放出来，扬起的血溅在脸上，是暖的。
在那之后他大概是吐了一场，但是他已经不记得呕吐时的痛苦，只记得刀刃切开肌肉纹理的感触——毕竟后者他温习了太多次，到最后几乎成了他的日常。
“不过这种问题，最好不要随便问。”尤金对着刹那微笑：“对杀人有罪恶感的人，听到这种问题或许会觉得难受。”
刹那终于理解到自己的提问是多么迟钝，几乎想要跪下来给尤金道歉。尤金制止了他：“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不是那种人。”
“……欸？”刹那愣了一下，仿佛在理解这句话里的意思。工坊里的人工照明轻快而明亮，尤金先生此时的眼神看起来明明很柔和，却透露出一种怪异的疏离感。
没有温度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尤金先生向他伸出了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地抓了抓：“……骗你的。”
刹那瞬间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沐浴在阳光中的啮齿动物一般松懈下来，对着尤金笑：“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做这么可怕的事……”
他的口吻像是连尤金杀过人的事情也一并否决掉了，现在一边开心于自己被对方触碰的事实，一边嘀咕着下一次自己一定不会再上当了。
而尤金坐在刹那的对面，觉得自己和对方生动的表情隔得实在太远。
——这个孩子浑然不觉，他曾经也是自己的“猎物”。
在第一次得知刹那身份的时候，尤金在迟疑之前，已经下意识地预演过用匕首划开对方颈动脉的场景——和他的意志无关，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了他的肌肉记忆，难以更改。而他对刹那的不忍对比起他对其他人下手时的习以为常，更透露出一种由衷的虚伪来。
尤金之前没有仔细思考过，现在想想，自己早就步向了“普通人”的范围之外。
……
到了傍晚时分，肖例行来接尤金回去——像是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这回自觉地没有跟着过来。然而鲁斯见了面便拉着他不放手，说是晚餐的牛肉烩饭做多了，一定要让他们两个留下一起用餐。
尤金客气地拒绝，刹那的表情瞬间像是要哭出来。尤金侧过头征询地看了肖一眼，后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桑奇家的餐厅很大，能坐下十二人的餐桌只坐满了一端。鲁斯穿着围裙，给几个人盛了香浓的烩饭和气味诱人的洋葱汤。餐桌上的谈话徐徐进行着，等到饭吃得差不多了，鲁斯看了看尤金，又看了看刹那，忽然开口向尤金问道：“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尤金报了镇上旅馆的名字。
鲁斯拍了拍自己的围裙，表情显得很认真：“你们要不要考虑住过来？四个人的饭要比两个人好做些。你们在旅馆花的那些钱还不如交给我，这里的条件好多了，我还能每天包你们三餐。”
像是怕两个人犹豫，她甚至还向身后的牧场甩了甩手，继续宣传到：“想去镇上也很方便，你们不是上次来借过马？”
刹那坐在尤金对面，也拼命地想要推销起这个点子来。尤金看得出这个邀约相当诚恳，没法在当下和肖直接沟通，只能回答今晚回去之后会考虑看看。
晚餐后太阳已经落了山，桑奇家的两个人和尤金他们道了别。等到门关上了，刹那迫不及待地给了鲁斯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太棒了鲁斯！！你是我的英雄！！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你真的，太厉害了……”
“我还想问你是有什么问题，人家那对的感情那么好，你是看不出来吗？”鲁斯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我可不是想撮合你，我是心疼肖一次次这么赶过来。”
刹那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失望表情：“你喜欢那种类型啊……好肤浅……”
“你是想让我把你冰箱里的栗子蛋糕都扔出去吗？？”
……热闹的对话被阻隔在了门内，只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传进了夜色之中。肖无言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房舍，将握着尤金的手紧了紧。
微冷的夜风吹过来，两个人走在路上，尤金的身体下意识地往身边的温暖源靠近。
“你想要住进来吗？”尤金问肖。
肖将握着尤金的手松开，转而用单手搂住了对方的肩，增加着和对方的接触面：“……鲁斯提的建议很合理。”
“但是？”
“但是我不喜欢那个人看你的眼神。”肖的表情没有变。
尤金失笑：“你说刹那？”
肖没说话。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估计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说话的人，觉得新鲜而已。”
“他喜欢你。”肖直截了当地将这句话扔了出来。
尤金有点尴尬，想要解释说这大概是个误会，却发现自己没有替刹那发言的资格。到最后他思考了一下，干脆地扔出了结论。
“那就当这件事没有过吧。”
肖忽然站定了，微微转了身，用两手将尤金箍在了怀里。温热的气息落在尤金的耳后：“只要我不开心的话，你就会迁就我吗？”
尤金在他手臂之间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这个家伙的力气真是该死的大：“……不算是迁就吧。这本来就是需要两个人商量的事情。”
肖的声音带上了一些调笑，这是他心情好转的征兆：“某个人学会和我商量了，很有进步。”
“你……”尤金一脸无奈：“不然怎么办？放你一个人在这里吃醋吗？”他叹了口气：“我原本想说，不管刹那怎么想，只要我没有那种意愿就够了。不过你肯定会以为我在替他说话，到时候我又得哄你。”
被禁锢在肖怀里的尤金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像是怕对方会误解，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不愿意哄……就是比起让你觉得不安来，直接回绝还比较快。”
“……这就是迁就。”肖低头在尤金的后颈轻轻地咬了一下，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但我很喜欢你这么对待我。”
他在尤金的颈骨上补了一个吻，然后利落地直起了身：“搬进去吧。确实会方便一些。”
尤金不确定地看着肖。肖对着他微笑：“看到你愿意为我让步，我忽然觉得那个人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耐了。”
“你是小孩吗……”尤金没了脾气，只能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一开始想要答应，还有别的原因。”
“嗯？”
“如果住在这里，我帮忙的时候，你就算不在工坊，总归会离得近一些。”尤金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想要藏住声音里那点极其细微的不好意思。
肖看着尤金，忽然对他伸出了手。尤金愣了一下，还以为肖是想要拥抱。等到手臂绕在了肖的脖子之上，肖却微微地弯了腰，双手托着他的臀部，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忽然离地的尤金急忙用双腿盘住了对方的腰，正想要抗议肖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却听到了胸口传来了隐约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见月色之下，肖正抬着头看他。
“没想到你会说这么可爱的话。”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要更开朗一些，透着一种令人心动的少年气。“亲亲我，尤金。”
“你这个人……”
这么说着，尤金感受着脸颊上升高的温度，闭上眼睛，依旧给了对方一个吻。
橡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钟摆在无人注意时悄然倒转十四圈。尤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正在第一次的恋爱里，无措又甜蜜得像个少年。

第七十六章
9月3日。
刹那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两条腿来回地蹬着床，睡裤卷上去，露出细瘦的脚腕。
今天是尤金先生搬来和他们一起住的日子！他兴奋得一夜都没有睡好觉。这样的心情有点像是小学生的郊游前夜,虽然他从来没能出去郊游过。
自从被桑奇收留之后,师父和鲁斯分别接任了慈父严母的角色。但是在成年之前,这两个人对于他外出的态度都是出奇的一致——不能外出。对于他脆弱的皮肤来说，紫外线几乎是一种剧毒。他在年幼时曾经把自己短暂地暴露于初春雨后的阳光下，然后便眼见着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迅速地变得焦黑，像是燃着后的薄树叶，一片片剥落下来。
不能见光的孩子自然没有玩伴，他幼时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母亲关在黑暗窄小的房间。等到年纪稍大一些，他终于来到桑奇的门下，这才学会了建造机械的小玩具来和自己作伴。而近几年来，除却在师父抽不开手时出去帮对方接一些工作,刹那几乎不怎么和外人接触。
有人能这样上门和他一起居住，实在是一件最新鲜不过的事情。更不要说，对方还是一位像阳光一样让他心生倾慕的人。
刹那一个打挺翻起身来,一边盯着自制的机械钟,一边焦躁地用脚点地数着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了早上十一点，他迅速地换好衣服整理好自己,冲向了一楼的大门。
从左翼一路赶过来,他看见尤金先生拿着行李站在门口，黑色的短袖T恤之下,一双麦色手臂微微地用着力，肌肉的轮廓鲜明而修长。他不由得开始想象对方穿着这一身衣服在烈日下训练的样子——紧绷的衣料湿出一大片痕迹，额上滑下来的汗水汇聚在下巴末端，然后坠下来砸在结实的胸膛。
刹那很少会产生这种暗含欲/情的妄想,迷迷糊糊之间，一时忘记了长厅里遮阳的隔断还没有合上。从窗户进来的一束阳光将他照了个正着，是在感受到那种温和的暖意时，刹那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迅速地躲到了阴影里。
被照到的皮肤有些泛红，但竟然没有出现焦黑的迹象，也没有难以忍受的刺痛。他忽然意识到，好像他那种令人憎恶的病症，随着时间慢慢过去，竟然真的在慢慢痊愈。
不曾想象过的奇迹悄然造访，像是某种绝好的兆头，让他胸口暗自涌动的情绪更加鼓噪了一些。
……
鲁斯为尤金和肖留下的房间在右翼，这是因为刹那所住的左翼客房全都封死了窗户，并不适合其他人居住。宽敞的卧室自带卫浴，床铺宽且低，看上去柔软又舒适。
尤金刚刚将行囊放在床边，还没直起身来，就被人从后一手捞起了腰，扑倒在了床上。两双长腿纠缠在一起，肖的长发落了他满脸，在故意胡乱地亲他。他抬起手臂要挡，两个人半真半假地较着力，到最后尤金的手臂被扯到了头上，两只手腕被肖紧紧攥着，成了丧失反抗余地的猎物。
仅仅是保持这样对峙的姿势，尤金的身体便开始隐隐发烫。不过现在的时机并不对，他一边努力平稳着乱了的呼吸，一边用眼神说服肖不要做荒唐的事情：“……马上就要吃午饭了。”
肖的嘴角扬了扬：“晚上？”
按照他们这几天的频率来看，这种每日节目其实并不需要特地安排。尤金侧过了头，试图用额发挡住眼睛，然后低声地回了一句“晚上”。
……午餐桌上的气氛要比上一次热络许多，主要原因是刹那的情绪过于高涨。他向尤金介绍着完了桑奇和这座宅子的旧事，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干脆一撑桌子站了起来：“我差点忘记了，我刚刚抽选到了去夏塔斯城观礼的门票！你们要不要也一起来？”
“夏塔斯……观礼？”尤金的表情有些疑惑。
“是火灵节那天的祭典！以往都是民众们在城镇里自发庆祝，但因为今年是撒格朗成立六百周年，政府特地在主城和首都星上组织了特别祭典。”刹那的眼睛里像是落了星星：“撒格朗系统里的居民经过统一抽选，只有抽中的人才能带着家属一起过去。离谷仓星最近的主城就是夏塔斯了，到时候一定很热闹！”
这样的抽选过程让尤金想起了角斗。他对着刹那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听起来是很有趣，不过人也会很多吧？到时候找住的地方都麻烦，我们就不去添乱了。”
“不不不，这次政府好像是真的下了血本，不管从哪个星球去主城，他们都会提供住宿，还有津贴拿呢。”刹那努力地做着推销：“但我们只需要入场券，师父在夏塔斯城里有住宅，肯定要比政府安排的住处好。”
这么慷慨的举动不太符合尤金对撒格朗政府一贯的理解，他皱了皱眉，然后道：“我们考虑一下。”
餐后刹那又要拽着尤金往工坊的方向跑，肖看着瘦弱的青年一边和尤金热情地谈笑，一边自然地拉过了尤金的手臂，手指慢慢地下滑着，最终握住了尤金的手腕。
肖闭上眼睛，任两个人走远了，抬起右手，面无表情地在太阳穴上按了按。
然后他来到鲁斯的身边，对后者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我来帮你收拾吧。”
……
当天晚上，尤金倚坐在床上，用终端检索着关于今年火灵节的信息。刹那说的并没有错，撒格朗政府真的一反常态地在三大主城和首都星都上安排起了祭典。像是为了安保着想，这次举办活动的场地被严密地间隔开来，到时候会仅仅开放给拥有入场券的观礼嘉宾。抽选会在所有撒格朗居民中自动选出，只有中选者，少数随行人员，以及联盟游客才能进入到观礼区。不过对于联盟游客，撒格朗政府将不会提供统一住宿。
这样的条例让尤金觉得有些不合逻辑。观礼资格本身要比免费住宿的吸引力大，现在联盟游客的门槛放得要比本地人低得多。细微的不安从背后爬上来，在他能够仔细思考之前，肖从他手上拿过终端扔到了一边，低下头对他说：“晚上了。”
思考的回路被打散，尤金将手臂绕到对方的脖子上。
肖吻得他有些疼。
9月4日。
在刹那在工坊里连续哼哼了几个小时之后，尤金终于无奈地摘下了护目镜。
“你真的那么想让我们和你一起去夏塔斯吗？”
……说的是火灵节的事。
刹那幽怨地看着尤金。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只想和尤金一起过火灵节，但是现在尤金等于和一个可怕的背后灵绑定在了一起，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接受对方的存在。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出去玩……”所以非常想要和你创造一些特别的回忆。刹那这么想着，嘟囔的声音模糊到稀烂。尤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好多了，现在好像碰到阳光也不会烧起来了。”刹那沮丧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呢。”
尤金因为这样孩子气的发言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今年才二十岁？”
“对。”刹那对尤金眨了眨眼睛：“尤金先生多大了？”
“……比你大了快一轮。”
“骗人的吧？”被提醒了年龄差的刹那懊恼得想滚到桌子底下。尤金看着这个心智年龄大概才十二岁的年轻人，无法想象自己曾经竟然想要对他动手。
想到了之前的任务，尤金状似不经意地对刹那提了问题：“你上次问了有关我的问题，我也能问你吗？”
“你说你说。”刹那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你是怎么遇到桑奇的？父母呢？”
刹那扁着嘴耸了耸肩。
“他们抛弃我了。我妈扔了我一次，然后我爸把我捡回去，又扔了我一次。”
他的句子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事。这样的叙述和从罗勒处得到的信息全然不同，让尤金有些困惑。
——刹那应该是哈德斯心爱的小儿子才对。
“也不难理解吧？”刹那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身体一直都很差，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因为是基因病，医生一直都说我活不到成年。我妈也总说是因为我的问题，我爸才会抛弃我们两个。”
年轻的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年幼又无比脆弱的孩子辗转在撒格朗的边境上，最终承受不住压力，在某个冬天的晚上，将他留在了这座宅子的门廊上。五六岁的刹那等着太阳升起来，自己终于能够在阳光里烧成一堆快乐的小柴火。
只是清晨的时候鲁斯要出门买菜，见到一个衣着单薄的孩子坐在台阶上，还是忍不住把人接进了门。
后来桑奇回了谷仓星，发现鲁斯捡回来的小土豆是个天生会鼓捣齿轮的小天才，刹那也就此开始了名为徒弟实为养子的生活。一直到十岁的时候，刹那的生父才又把他接回去，养了他两年。
“但后来他发现我果然是个废物，就又把我扔出去了。”刹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他是干嘛的，只会一天到晚抓着我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像你哥哥’，很可怕欸……”
十年前正是冥王号出事，哈德斯的长子惨死于联盟军方舰下的时候。尤金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了一遍，觉得罗勒对于刹那的理解错得离谱。
抱着些微妙的负疚，尤金止住了刹那的话头：“是我的错，不该说这种扫兴的话题的。”
迟疑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说说之后去夏塔斯的打算吧。”
刹那瞬间睁大了眼睛，向着尤金飞扑过来。
……
厨房里，肖在水池前低着头，正在帮鲁斯做着饭前的准备。然而烹饪算是他唯一一样做得不算顺手的事情，更别说他现在明显地心不在焉。
鲁斯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听尤金说，你喜欢看纸质的书。”
肖回过神来，对鲁斯微笑：“对。不过在这个年代，书有些难找。”
“既然这样，你不用勉强自己在这里帮忙的，不如去先生的图书室里转转。”鲁斯对他报了门锁的密码出来：“他去世之前喜欢收集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比如说复刻的花/花公子杂志……”妇人咳了一声，“反正需要保密的东西他都存在工坊的电脑里，图书室你怎么翻都行。”
肖想了想，没有推辞。
图书室在右翼的二楼。没有用密码，他径直推开了门。
9月7日。
晚餐前，尤金从工坊回到卧室，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摆件。肖正在床上看书，看他到进门，自然地侧过头看着他。
“那是什么？”
尤金把那个摆件放在矮柜上：“一个谷仓星的星象仪。”
肖等着他继续解释。
“刹那做出来送我的。”
肖无言地阖上了书，再没有表情地将书放在了一边。
尤金觉得有些难办。自从答应了刹那要去夏塔斯之后，这个孩子对他便愈加上心起来，搂搂抱抱的亲近也变多了。虽然刹那在自己眼里跟一只小动物没什么区别，肖的立场却因此变得很尴尬。
事到如今，肖能一直安静忍耐着，已经非常给自己面子了。
尤金只能走到肖身边坐下来：“不带回来也没办法，总不能就这么扔了。”
这句话服软的意思很明显，肖像是被取悦了，表情柔和了一些，微微扯了扯嘴角。
尤金自然地把头靠在了肖的肩膀上：“等到火灵节结束了，和鲁斯他们好好道个别，我们就离开吧。”
……他甚至故意绕过了刹那的名字。
肖伸手揽过尤金的腰：“好的。”
尤金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念到：“这几天辛苦你了。”
肖笑了笑：“既然你都说了，他只是个孩子。”
“不仅仅是他的事情。”尤金看着他：“你不喜欢和别人住在一起吧。”
肖保持着微笑，却没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努力和鲁斯互动，但是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最多就是被她说不礼貌而已，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尤金低声道。
肖斟酌着词句：“……我并不讨厌她。”
“我知道。”尤金说。“你只是对她没有兴趣而已。”
肖放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尤金的金色眼睛很平静：“你对除了我之外的人类都不怎么感兴趣，不是吗？”
肖偏转了看向尤金的视线，这是他能够展现的最大程度的不安。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尤金所说的“兴趣”并不是狭义的吸引力，而是最广义的，“感到好奇”以及“想要互动”的冲动。
尤金已经慢慢注意到，肖在面对他人时，缺乏一种最根本的交流欲望。他能够完美的模仿出礼貌得体的举止，却从来没有想过展开任何深层次的了解。他或许会愿意以第三者的角度安静观察，却不会主动建立关系。
对于这一点，肖没有想过特意隐瞒，也不知道该怎么隐瞒。
“我会试着去改。”肖在思考之后，笑着回应了尤金。
尤金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将他的两边嘴角扯了下来。
“不用改。”
肖凑近尤金，垂眼去吻对方的额侧：“不会觉得害怕吗？如果我没有任何朋友，整个世界里就只有你的话。”
“……不会。”肖的动作让他觉得很舒适，尤金闭上了眼睛。
肖的疏离感太过根本，也同样太过自然。然而这种排他的部分却把他温和地接纳了进来，为他构成了一个绝对稳定的包围圈。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一个仅有两个住民的国家，高耸的城墙立起来，他们在里面安详地度过寒冬和炎夏。
他不介意和肖两个人相依为命。
晚上肖从后抱着尤金入睡——他们的姿势向来如此。生化人嗅着尤金的气息，平静地回想起他看向刹那时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场景。
那个人类的动作被定格，瘦弱的身形像是一帧被损坏的图像文件，被纷乱的电子线慢慢扭曲覆盖。然后图像崩塌成字节和代码，凭空出现的光标一格格后退，把人形的代码清空成了一片完美的空白。
他或许确实没办法承受太多嫉妒的情绪，所以被煎熬到了最后，只想干干净净地，把这个人类如同删除数据一般抹消掉。
肖闭了闭眼睛。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当尤金完全接纳他不同于人类的地方时，他所感受到的暖意，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往人性的方向牵引着。
于是他耐心地将脑海里刹那的身影复了原，让这个人从一堆崩塌的字节里拿回了身体的轮廓。
……等到下一次刹那越界的时候，他会想象用人类的方式杀死他。

第七十七章
9月14日。
午后的时分,尤金一行人从谷仓星出发，向夏塔斯驶去。
在驶离舰港的时候，尤金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城镇。被金红色满满装饰着的街道上穿行着神色悠闲的行人,年龄小些的孩子们已经带上了同色的衣装，正不知忧愁地互相追逐着。
撒格朗一年中最大最重要的节日就在明天,除了此时舰船中的几人之外，所有人都深深沉浸在庆祝火灵节的氛围之中。
对着那些看不出改造痕迹的行人,尤金不由得思考,其中有多少人,已经服下了遗产的样本？他们在欣喜于身体日渐好转的同时，是否可以料到，在他们最接近“痊愈”时,就是他们将要死亡的瞬间？
——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而联盟又想以此达到怎样的目的？
桑奇干瘪的尸体，教堂前的狼藉，在他面前瘫倒下去的少女——尤金闭了闭眼睛。他因为一夜没睡而脸色很差，此时握着操纵杆的手上有明显的青筋。知道内情的肖陪着他醒了一夜,却也明白自己无法打消尤金此时的忧虑,只能无言地坐在他的身边。这两人散发出的萧杀气氛和节日的气氛脱了节，刹那坐在尤金的侧后方，用近乎难过的表情体会着尤金少见的烦闷。
年轻的匠人对于尤金此时的所想一无所知，还以为对方的情绪是因为不愿意和自己同行。在畏惧掺杂着委屈的心情里,他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一些,贪婪又小心翼翼地从侧旁看着那双最漂亮不过的金色眼睛。
——这就是最后啦。
——既然看一眼就少一眼，那就让我悄悄多看一眼吧。
唯一一个情绪如常的鲁斯坐在三人之间，左右看了看，只能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烤好的点心递出去：“既然是过火灵节，大家都还是开心一些……”
尤金的微笑相当勉强,刹那干脆要哭出来。只有肖得体地说了一声谢谢，笑得无懈可击，毫无笑意。
妇人放弃了和这几个人继续沟通。
……
距离夏塔斯城区最近的几个舰港全部满了员。
尤金没有料到这次的祭典吸引到了如此之多的人流，想着再开远下去跟停在荒郊野外也差不了多少，内心的焦躁更甚。刹那在此时吸了吸鼻子，蚊蚋一般地小声说：“……我们可以停到军用舰港的。我刚刚和师父的朋友联络了一下，他们说我们可以停在他们的整备区。”
小匠人小心打量着尤金的神色，投影出了军港的位置。尤金蹙着眉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军港的所在非常理想，却和他他记忆中夏塔斯军港的位置有所偏差。
事到如今，有了能停靠的地方已经是万幸，尤金没怎么迟疑便调转了方向。然而在俯瞰那所谓的军港时，细碎的冷意开始顺着他的脊背，密密地爬了上去。
——在他眼前停泊得整整齐齐的，是数艘正在装卸中的巨型长途补给运输母舰，以及无法计数的可对地机甲。这样的景象完全像是在备战小型的战争，而如果尤金不是事先取得了靠近的许可，这一片区域因为被包覆在干扰信号和光学迷彩内，根本无法被他得知全貌。
刹那丝毫没有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什么不对，相反亮了眼睛：“这是要在祭典上阅兵的意思吗？也太酷了吧？”
这大概是任何一个普通民众会有的反应。但是尤金明白，仅仅是阅兵的话，根本无需向母舰内填充物资。缺失的睡眠和高度的压力让他的心跳失了速，肖从旁拉住了他的手。
“自然一些。现在就掉头离开的话，他们只会起疑。”
生化人干燥的手心和冷静的语气正帮助他镇定下来。尤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桑奇的社交圈果真广泛，这次准许他们停靠的上官应该对应着撒格朗中将的官衔。几名校官像是事先得了消息，在做了例行的盘问之后，便让他们从补给商们进出的地方离开了。穿着长袖长裤还带着帽子的刹那仿佛出笼的小鸟一般向前跑去，尤金却在踏上陆地的瞬间，觉得自己踏入了没有边际的雷区。
等到离开了军港的内区，肖的步伐停了停，侧过头向尤金低声说了一句：“落地之后，马上就有人在我们的舰船上装了定位器。”
“……是怕我们偷偷离开吗？”尤金扯了扯一边嘴角：“倒是防备得很周到。”他沉默了两秒，又向肖问到：“有人在盯着我们吗？”
“几个监控的镜头正看着这边，但是没有过高的警备。”肖仅仅是停顿了片刻，就给出了结论。
“先去市区吧。不管他们想做什么，看来今晚我们都走不掉了。”与前方刹那轻快的脚步正相反，尤金的心脏正直直地向下方坠去。
桑奇在夏塔斯有三四处宅邸，尤金反客为主，主动选择了夏塔斯城区市郊南部的一处别墅落脚。他们停靠的临时军港在夏塔斯市外的北方，他做此选择是为了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地方。明日火灵节庆典的会场在远离市区的西边，刹那以为尤金选择这里，是为了绕过明天从市内出城的人流，因此没有任何反对。
这座偌大的别墅比起谷仓星的住所还要宽敞上近三倍，在太阳落山后的时分，尤金抱臂站在别墅顶层的露台，越过最近处的绿植，直直地看向了远处夏塔斯主城区的天际线。鳞次栉比的大厦间闪烁着金红色的灯光，被映衬在被严重光污染的淡紫色天幕前，像是硝烟中逐渐蔓延的炮火。
胸口的重压逐渐让尤金觉得呼吸不畅。在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尤金一开始还以为是肖。但是对方的步伐里带着明显的犹豫，尤金想了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刹那……”
明天的祭典可以不去吗？这是他准备好的问句。
不管这个孩子会有多伤心，在目睹了临时军港的异状之后，他都不会想让桑奇家的两人再接近那个地方。为了达到劝说的目的，他在转身时特地换上了他能表现出的，最温和的表情。
他还在斟酌着开口，软化后带些迟疑的表情落在刹那的眼里，却显得无比温柔。在夏塔斯蔓延开的夜色里，尤金的眼睛仿佛是带着慈悲的星星。被这样一双的眼睛看着，让刹那在恍惚间有了被爱的错觉。
“……我喜欢尤金先生。”
在思考之前，如是的句子已经出了口。尤金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在极短暂的沉默过后，露出了一个最标准不过的安抚表情：“谢谢，我也喜欢你。”
这样的回答温暖而单薄，不带有任何浪漫的意味。刹那的心脏像是被人徐徐地绞碎了，不甘心地补充道：“不是朋友的喜欢，是希望尤金先生能把我当成恋爱对象那样的喜欢。”
青年的眼睛闪着过度明亮的光，像是隐隐地盛着泪水。面对这样的情形，尤金却只觉得疲惫。他站直了身体，缓缓呼吸了一次，向刹那核实了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刹那点点头，右眼的眼泪在眼眶里存满了，吧嗒一声地滑落到了下巴，然后坠往了地上。
尤金却并没有为此动容。
“你觉得我会怎么回答你？”他问。
刹那抽吸着鼻子看着地面，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我觉得对你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依旧想要和我告白，我会怀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有所误会，觉得你还有机会。”
尤金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却像是在狠狠地磋磨着青年的心。刹那几乎想在原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用唯一坚硬的脊背来面对这显见的拒绝：“你，你不用说到这个份上的，我只是……”
“刹那，我正把你当成同等的对象来对话，所以我才会用这样的态度回应你。”尤金温和却不留余地地打断他：“如果你只是想像个孩子那样撒娇的话，就不要试图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向我告白。”
这样的回应并不在刹那的预想之内——在他的想象中，尤金先生就算会拒绝他，也会一边露出满是歉意的表情，一边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在被拥抱时，他甚至可以耍赖一般地讨要一个吻，来为他短暂的恋爱作结。
不该是这样的……刹那在心碎之余愈发慌了神：“你明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的……”
尤金对着他笑了笑：“那或许是你太高看我了。而且对你太过温柔的话，肖又该怎么办呢？”尤金收敛了笑意，金色的眼睛里开始透露出了一种隐隐的威压：“你想让我在意你的感受，那你在意过肖的感受吗？”
紧接着，他说出了击穿了刹那胸膛的句子：
“在你的朋友之前，我是肖的恋人。”
刹那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坠落下来，他呜呜地捂住了脸。这糟糕透了，他也后悔极了。难堪到了极点，他想要钻进地面里去，或者转身就跑。但比起这些，更让他羞愧的，是自己无法说出半点反驳尤金的句子。
毕竟从最开始的开始，他便没能把肖当成一个人类看待，只一厢情愿地以为尤金是个被怪物蛊惑了的人。
最可笑的是到了现在，他愈加坚信，尤金是个最忠贞不过的完美恋人。可惜因为所谓的先来后到，这个人再也不会成为他的。
想到这里，刹那近乎哽咽地抽泣起来，想要忍耐着不发出声音，却憋得满脸通红。
让刹那哭得不成样子并不是尤金的本意，而他原本想要说出的请求也因为这突然的展开而变得难以开口。在安慰与否之间，尤金短暂地犹豫了几秒钟，最终只放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抱歉，刹那。”
他可以把刹那抱在怀里，看着这个孩子放声大哭，甚至拍拍对方的后脑以示安慰。但是半吊子的温柔只会更加伤人，更不要说这于肖并不公平。
听到他的道歉，刹那只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拒绝，还是在说没关系。沉默地看了对方片刻，尤金还是先一步转身离开了。
在露台楼梯的转角处，尤金被人粗暴地一把拉了过去，然后便是一个过分用力的吻。尤金太过熟悉这个需要他微微仰首的角度，没有任何挣扎，就交出了自己唇舌的控制权。
肖仿佛要生生地吞食他，嵌在他腰间的手几乎要捏碎他的下肋，交错的齿间甚至见了血。尤金不需要思考，就明白了这个人或许听到了自己和刹那的谈话。
在欲/望，疼痛，焦躁，不安以及疲惫互相交杂的此刻，尤金让自己报复似地抓上了肖的脊背。他平整的指甲隔着肖的衬衫，深深地陷进了生化人肩胛骨下的那片皮肉。
太疯狂了，他想。他站在一个千万人的城市里，不安于或要揭幕还未揭幕的一场灾难，这千万人的烦恼却与此全不相关，只无知地宥于最日常的爱恨，让他觉得讽刺又欣羡。
肖将他扯向楼下最近的一间客房——尤金干脆地闭上了双眼。房门在他们的身后重重关上，肖将他抵向墙壁，他毫不犹豫楼上对方的肩，借了力的两条长腿环在了生化人的腰间，用力绞紧的动作像是一场搏斗。
天幕将坠，他将自己的痛苦和纠结抛掷出去，像是向上天挑衅一般，沉浸于一场抵死缠绵。

第七十八章
达摩克里斯之剑。
——以发丝高悬在僭主座位之上的宝剑,象征着威胁叙拉古僭主的危险。将落未落的剑刃提醒着眼前的幸福安乐仅是短暂的假象，让统/治者永不安稳*。
尤金从趴伏的姿势起身，抓起了被胡乱扔到枕边的T恤再次套上,然后无言地用掌心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的时候，他英俊标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眼睛却泛着冷光，锐利至极。
肖看着他,眼里是对造物主真诚的赞叹——在几分钟前,这个人类还只是一个让他肆意盛放欲/情的容器,现在却完全成了一柄渴血的剑。这样的转变让他从死死扼在尤金颈上的一双手，重新变成了尤金足边的一条狗。
多奇怪啊。这个人在苦痛挣扎时让他喜欢，露出决心令人殒命的眼神时也叫他喜欢。
肖动作轻缓地坐起身,凑到尤金的颊边，虔诚地吻了吻。此时的他安静又柔顺，正静静等待着尤金接下来的打算。
“……陪我去西边走一趟吧。”
果不其然，尤金说出了这样的句子。城西是明天祭典的举办地,尤金大概是有想确认的东西。肖欣然点了点头,然后出于一种微薄的怜悯，自然地问了一句：“刹那要怎么办？”
尤金闭了闭眼睛：“他估计还要哭上一会儿。等我们回来了，我再去劝他。”
肖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
夏塔斯到底和谷仓星不同,纵使桑奇别墅的位置相当偏僻,也能雇佣到小型飞行器轻易出行。去往祭典会场的路程并不短，尤金待在飞行器狭窄的舱内，用手支着下巴，凝神望着窗外。
不论怎么想，这个会场的位置都太偏僻了一些。越驶离主城中心,眼前的夜色便越厚重几分。脚下的一片黑暗像是翻涌着恶潮的海水，零散的灯光则像是将要倾翻的渔船。这样的景色一直持续着，直到尤金眼前出现了一座突兀无比的光的孤岛。
一排排灯火通明的水泥盒子，以及手臂一般狰狞地伸向天空的脚手架。巨幅的数维电子投影堆叠在一起，变幻的彩色灯柱从中心向外探照而去。尤金和身边的生化人互相对望一眼，知道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从飞行器上下来，迎面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乐声，鼻端是一种潮湿绵长的化学气味。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为了庆典而特意修建的小型城市，数十万受邀观礼的观众从各地赶来，成为那些水泥盒子里暂时的住民。他们在流光溢彩的夜色中交谈，大笑，痴人一般起舞。
这一切仿佛都在打消尤金的疑虑——这是一个祭典，一个祭典而已。
然而让尤金无法忽视的，是这个城市边界上树立起的一道又一道高墙。它们有着无害的透明表象，尤金却对它的本质知根知底。
这和角斗时用来隔离场地的障壁是同一种，能够随着设定者的意愿隔绝声音，屏蔽信号，难以击碎，难以逃离。只要一个轻易的指令，这透明的外墙便能变作浓黑，毫不犹豫地困死墙内的人。
尤金向肖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着通往这座“内城”的关卡逐渐靠近。有一群撒格朗本地的年轻人正和管理出入的守卫理论着，看样子是没有抽取到邀请函，却依旧想要提前进场。
“这城里面还有这么大的地方呢！”拥有着漂亮机械花臂的女孩不服气地指向了城内：“就算没有免费的住宿，我们自己出钱住旅馆总可以吧？”
“很抱歉，城内没有旅馆，这也不符合我们的规定……”
被守卫冷漠地拒绝之后，这里的冲突眼看着就要升级。一种细微的违和感泛上来，尤金最后看了这群人一眼，将头转向了另一边。透过透明的外墙，他仔细地望向了通往祭典城市最中心的主干道。
他在数着他面前的行人。
一，二，三……四十六，四十七。
在短短的数十秒内，已经有四十七人自他眼前经过。而在这四十七人内，只有四人的身上可以看出身体改造的痕迹，却足有三分之二的青少年和老人。
撒格朗的身体改造率应该在百分之七十左右，平均人口年龄则在三十上下。就算他眼前所见的样本是个大大偏离实际分布的离群值，也足够让他警醒。
尤金眉间的褶皱愈发深刻了一些。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找到那个答案了，那个可以解释一切不合逻辑之处的答案
四散的斑点连成血线，一个可怕的猜想忽然自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想起了服用所谓秘药的要求。
——面临濒死的绝症，但不曾接受过身体改造。
青少年和老人正是恶性基因病和退行性疾病的多发人群；他们虽然身患绝症，身体改造却对这群人无效。
“……观礼的名额不是抽选的。”
尤金喃喃道。
“被关在这城里的，都是服过药的人。”
尤金往后退了一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彻骨的寒意让他如坠冰窟，在温热的夏夜里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但是怎么可能？撒格朗政府怎么可能知道谁服过药？遗产样本明明是由联盟散播的。
——还有刹那……刹那……
那个孩子也是受邀的人之一。
……
“你们是说师父吃的那种药吗？”
青年的眼睛还肿得厉害，哑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针对尤金的，柔软的怨怼。他一边抽吸着鼻子，一边低头低声说：“我也吃了。因为师父说很好用……”
像是有谁在尤金的膝弯后狠狠地抽了一棍，他将手撑到边桌上，称奇于自己竟然还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的药，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我的？”刹那绞了绞自己的双手。“是政府的人发给我的啊。就一年多之前的事。”
撒格朗政府……
一重重嵌套，根本无法厘清的展开压折了尤金的脊梁。他的脑海里闪回了无数繁杂的可能，到最后却只能抬起头来，看向刹那明亮的棕色眼睛。
所有的阴谋抛开不论，站在他眼前的，是个只有二十岁的孩子。
天真，善良，瘦弱，聪明。喜欢撒娇，不合时宜，常常爱哭，却怎么都不能说是个不好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吗？
——他知道当他能够如常人一般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就是他的死期吗？
尤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在无力之余，他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深深的愤怒。
等终于压抑住了胸口那近乎腐蚀的情感，他才放下了手。
“刹那。”
尤金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刹那惊诧地发现，尤金先生在瞬间哑了嗓子，金色的眼睛也泛了红。明明是能够面不改色拒绝他的男人，此时的表情却正目视可见地软弱下来。
“明天的祭典，可以不去吗？”
这是太过温柔的声音，是他在先前想象过却未曾得到过的对待。不仅如此，尤金先生一边望着他，一边补充着像是美梦一般的句子：“既然是你第一次出门旅行，我们不如去更远处的地方看看。你去过联盟吗？我知道一个地方，有着银灰色的沙滩和粉红色的海水，非常漂亮。”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非常喜欢星空和宇宙。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少有人能去的小行星带。”
“我也知道一个像是太空堡垒一样的地方……这些地方加起来，总是要比明天的祭典要好一些，你觉得呢？”
尤金先生在说什么？刹那陷入了眩晕般的困惑。尤金先生不是就要离开他们了吗？为什么又会提出带他旅行的提议？小匠人的视野模糊起来，原先是因为泪水，现在则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幸福。他急忙拽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然后笑着看向了尤金先生的眼睛
他的心脏却在下一秒飞快地碎裂成一块一块。
在他的面前，尤金先生的表情如此哀伤，似乎像是快要哭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尤金先生？”他不由得去问。
尤金先生的胸膛无声地起伏了一下，最终只对他笑了笑。
“什么都没有。”
像是说服自己一般，他倾慕的大人又重复了一遍这句的句子。
“什么事都没有。”
刹那只能眨了眨眼睛。
仅仅是为了让尤金先生眼里的悲伤消弭些许，他便轻易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与他已经破灭了梦想无关，他只是想尽自己微薄的努力，让这个人小小地开心一些。
……
9月15日早上6点。
尤金在那一夜来回辗转，却又因为前一天已经彻夜未眠，终于在凌晨沉沉地睡去。将要日出的时分，肖摇醒了他。
“刹那他们似乎离开这里了。”
生化人蹙着眉如是道。他的睡眠向来会刻意和尤金同频，因此也在凌晨进入了休眠，此刻才为了帮鲁斯准备早餐而转醒。只是他很快便意识到，这座别墅里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空无一人。
尤金瞬间清醒过来，迅速地批衣起身。在宽敞华美的餐厅里，一张纸条压在了一篮新鲜烤好的司康饼下面。
——我想凑个热闹去看一下日出礼，保证在上午十点前回来！真的没有骗人，我和鲁斯的行李已经都准备好啦。PS：我想先去看有粉红色海水的漂亮沙滩。
……句末是一个圆圆的，可爱的吐舌笑脸。
尤金将纸团死死地攥成一团，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走了。”金色的眼睛仿佛染着业火，他对肖沉声道：“带上我的枪和刀。”
……
早上7点半。
刹那逆着巨大的人流，慢慢地往外祭典城的外围走。他边走边拍了拍自己温热的脸颊，嘴角是一个最满足不过的微笑。
和往日不同，今天的他第一次没有将自己严实地遮罩起来；这是他向鲁斯磨了很久才争取到的权力，也为此特意换上了他最近才买来的一套新衣。
因为衬衫卷向了肘弯，他的头脸和小臂都暴露在了阳光下，刹那却头一次感觉不到任何的刺痛。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阳光让他仿佛置身于温水，是一种让他想要叹息的温度。
——就在数十分钟前，他人生中头一次地见到了日出。
黑色的天际转为青蓝，然后在地平线的接壤处出现了渐宽的金线。这样的颜色在薄云间反复堆叠，来回地增加着暖色的调子。到了最后，当他看见那颗炫目的橙红色的圆点自视野中出现，他在困惑了数秒之后，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对于其他参加日出礼的人，火灵节的日出是不可错过的重要环节，但比起其他的日出来，在本质上特别得有限。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欢呼着阖眼，然后对着新的一年*合掌许愿，只有刹那怎么都不愿意闭上眼睛。
太久了，太久了。他仿佛在漫长又苦痛的旅途最末，最终得见那位他深深爱恋，却从未见过面的故人。如果火灵节是庆祝真实和新生的节日，那么从今天开始，他真正会成为一个新的人。
他要去看许多许多次的日出，许多许多次的日落。这些场景可以发生在雪山或者海边，他全不挑剔，反正它们全都让他欣喜。
这样想着，刹那忍不住又动了感情。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抿着嘴调整了一下呼吸，一边左右寻找着鲁斯的身影，一边向距离他最近的出口走去。
……或许是因为自己明明承诺了不来祭典却还是偷偷跑了出来，尤金先生在不久前通过终端联络了他。对方的语气急切得有些过分，竟然提出了要来这里接他。这种过度保护的反应让刹那在意外之余，很有一种被重视的骄傲。在尤金的反复强调下，刹那和他共享着自己的位置信息，现在低着头给鲁斯发出了一条讯息：——“尤金来接我们了，你赶紧来出口吧（挥手的图标）”
鲁斯的回信快得不像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速度：
——“我还在那家卖苹果塔的铺子前面，马上就要排到我了。”
——“那你快一点哦（亲亲的图标）”
再次抬头的时候，刹那从震耳的乐声中听到了一声微弱的惊呼。大概是有谁摔倒了吧？刹那想，希望不要出现踩踏事件就好了。
在下一秒，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极为短促的警报。这声警报的持续时间少于两秒，快得像是某种幻觉。这或许是广播系统出现了故障，因为在警报之后，已经过分响亮的乐声居然再次拔高，到了会让人类得耳膜疼痛的程度。
刹那嘶了嘶牙，一手堵住了右耳，左腕翻转过来，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里的终端——原本满格的信号瞬间消失，他发出的上一条消息依旧是未读状态。
小匠人皱了皱眉，干脆放弃一般的举起了手，用力地捂住了两边耳朵。越靠近出口，他身边的人流便越少些，此时与他相逆的众人都和他做着相似的动作，表情十分茫然。
他担心着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和尤金会合，没有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动作，也错过了这些人忽然转过身来，和他变为同一方向快速奔跑的瞬间。
在终于看得见出口的地方，刹那的眼中也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二十岁的青年脸上不自禁地浮现出笑脸，脚下的步履下意识地快了起来。
尤金先生如往常一样爱穿黑衣，手中是那个不离身的行囊。他的面容在看到自己时像是松了一口气，却紧接着露出了绷紧到极致的表情。
尤金先生在对着自己大喊。是因为自己偷跑而生气吗？刹那不由得停了停脚步。
尤金先生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是难以形容的可怕。在将手伸向行囊的同时，尤金先生以非人的速度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虽然耳朵会痛，刹那为了保持帅气的形象，还是慢慢地放下了手。掩饰着做错了事的心虚，他一边挺直了胸膛，一边对着尤金先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在下一秒，远超人类想象的锥心疼痛自胸口传来。
震耳的乐声中，他的耳朵已经丧失了听音的能力。之所以能够感受到撕裂的声音，是因为他的身体就是被捅穿的对象，震感透过他的血肉肌理骨骼，直接地传导进了他的大脑。
“欢？”
刹那奇怪地发出了一个短音，虽然这个声音他自己也听不见。他低下头，一只有着尖锐指甲的手正自后向前穿腹而过，然后在他无法理解的同时握成了半拳。
这是怎么回事？在巨大的疼痛中，这样的思考长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马上就被打断了。
因为那只拳头随意地抓住了一把他的内脏，然后从来时的那个孔洞，将他的内里掏了出去。
好疼。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血液仿佛从拔开了栓子的水泵中倾泻而出，自他的腹腔泼向了地面。刹那的脸扭曲到了极致，四肢开始痉挛，嘴巴像是在疯狂地哀嚎，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沾满他鲜血的双手从后架着他瘫软下来的身体，湿热腐臭的气息正要靠近他的侧颈。在剧痛穿心的此时，刹那的意识像是已经先于自己的身体死去了，无法挣扎，无法思考。
……
尤金在怒吼的同时掏出了自己的刀。
七年前他曾经见到过的怪物穿着撒格朗的军服，正要将唇间的獠牙捅入那个孩子已然残破的身体。
人形怪物在他靠近时，露出了一个嘲讽般的笑。在扔下刹那的同时，怪物尖锐的指甲暴长三寸，如闪电一般近了他的身。
两秒后，一颗被斩落的头颅高高飞起，洒下一地不详的暗红色血线。
尤金剧烈地呼吸着，飞溅的血液浇了他满头满脸。他的嘴唇颤动数秒，最终跪向了地上那滩源于刹那的红色湖泊。
……
以死与血为筹码，恶鬼将决心成佛的杀人修罗带回了人间。达摩克里斯之剑直直坠下，捅穿了命运伪善的笑脸。

第七十九章
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脑海中的念头被切得碎碎的,除却这样的短句，刹那再也无法串联起更长的想法。
尤金先生的手。眼睛。我要死了吗？好冷。好疼。好疼。好疼啊。
他的体温在迅速地离开他，但是随着他愈发接近于一具尸体,那种无法忍耐的剧痛似乎也在渐渐地远离。白光落在青年的眼里，他像是隔着一块纱布望着托着他的人。要快一些开口,他就要忘记这个人的名字了。最后他想说什么呢？帅气的遗言，要说一些帅气的遗言。
然而说不出来——他好害怕。他真的好害怕。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
震耳的乐声在忽然间停止,麻木的耳鸣声中,还活着的人听见了仿佛来自地狱一般的,此起彼伏的惨叫。在下一秒，音视讯信息和通话的通知声源源不绝地响了起来。肖站在立柱的阴影下，收回了按往地上的右手。他的手指保持着一个蜷起的动作,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姿势靠近了先他一步向前冲去的尤金。
尤金以跪姿坐在了地上，身周是四下惊慌逃窜的人群，他却全不在意。他只慢慢地向前倾身，将自己的耳朵贴向了怀中颤动着嘴唇的刹那。青年的体重太轻太轻了,被他捧在手上,像是一只被击落的鸟。
尤金已经感受不到刹那的呼吸了。在翕动的双唇之间，他只能捕捉到幻觉一般的只言片语。
“……好害怕。”
如果能够选择，这绝不会是刹那想要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谢谢”“我很开心遇见你”“不要再露出难过的表情了”——他无比渴切地想要表达出其中任何一句，他的身体却最后一次背叛了他。
刹那的眼神失了焦,空白的脸孔已经丧失了表达恐惧的能力。只有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滚落,无声无息地汇往了某处的血泊。
尤金低着头。刹那因为疼痛而痉挛的肌肉在瞬间卸了力，然后以怪异的姿势在尤金和怀中和膝上舒展开来。尤金看了看自己被红色浸湿的双手双臂，用嘴唇吻去了青年眼中蓄着的最后一捧泪。
他抱着刹那毫无重量的，被洞穿的身体站起来，然后转过了身。肖正站在他的身后,没有说话。
尤金的脸上没有表情。肖抬起了手，替尤金接过了青年的尸体。
“……确保信号畅通，不要让他们把屏障再放上来。”在身后无休止的惨叫中，尤金的声音像是寒冬中的一块冷铁：“我去找鲁斯，有什么意外，之后在军港见。”
肖点了点头，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听任他人类所说的一切。然而一种可怕的不安依旧让他开了口：“但是你自己……”
“我不会死，肖。”尤金的嘴角扬了扬嘴角，眼里却只映出了死意，安静温柔却骇人。“你还记得我许过愿吗？”
肖看着他。
“我得到的能力，就是为了应对现在这种情况存在的。”
尤金的微笑越来越明显，带着一种悚然心惊的美：“等我回来。”
金眸的男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弯刀，甩掉了上面的血迹。他背对着肖转过身，让嘴角的幅度慢慢下落了。
……
祭典城变作了一座封闭了的屠宰场。无数穿着青绿色制服的撒格朗军士变作了长着獠牙和锐爪的怪物涌向场内，用能够留下残影的速度狩猎着四散的人群。破开的胸膛，飞溅的内脏，空有人形的怪物们在猎物死亡之前的短暂时间里将獠牙捅入它们的侧颈，然后再瞬间吸干它们的血液。这样的动作在数秒间即可结束，而捕食完毕后的怪物会鼓起愈发可怕的肌肉，速度的上限提高至仿如幻象。
这和尤金之前提到过的实验品并不完全一样……肖蹙着眉，一边搂着刹那的尸体，一边向着他们来时暗杀了守卫的出口而去。然而他很快便意识到，他之前感应到的，原本驻扎在军港的撒格朗军士们，已经先一步将这座祭典城层层包围。
生化人冷静地藏身向某座临时商铺的背面。他将刹那已经冷却了的身体轻轻放下，闭上眼睛，再次将手按向了地下。通信器，终端，改造后的机械肢体——什么都好，不论是多细小的电子设备，不论会不会让他置身于暴露的风险，他都愿意将它们一一找到，一一起爆。
在数分钟的搜寻之后，肖将按在地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这群进场的怪物身上，没有一人接受过人体改造，甚至没有一人的身上装备有可供他操纵的设备。
无法厘清这群怪物究竟是倚靠着什么相互联系，他将自己获取的信息通过终端发给了尤金，转而专心于压制祭典城外那一层层透明的屏障。面对着外围驻守着的那一圈圈人潮，真的有人能有幸逃得出去吗？他并不知道，却依旧策动了能源核中的全力。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爱着广义上的人类，却在这一秒由衷地希望他们能从这场劫难中脱逃。
——多一个人就好，再多一个人能活下来就好。
他的人类见过了太多的死亡，这样的负担如此之重，如此之痛，让他仅仅看着对方的背影，便会产生如同身受的苦痛。
……
有人曾经问过尤金这样的问题——当你站在角斗场上，面对着数万人的混战时，你在想什么？
尤金彼时没有回答，但如若真正说起来，就只是活下去而已。
他为了活命而挥刀，因此在将对手们送往地狱时，他总是带着一些疏远的悲悯。他也因此可以局外人一般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人小心地将他规避，在他的圈外残杀，直到终场的哨声和欢声响起。
但那不是他现在的想法。
……被他带来的两柄弯刀以反手正刃的姿势被他牢牢地捏在手里，在飞速的奔袭中，刀刃上残留的血液变作了一道道划破空气的血线。距离他最近的侧旁，正在吸血的人形怪物露出餮足的表情，却也永远定格在了这样的表情——在它的身后，尤金如迅雷一般破开了它的脖颈。怪物的同伴目睹了这场刺杀的发生，从一旁的猎物上抬起头来，在以怪异的姿势微微下蹲后，鼓胀的肌肉飞快地抽长，几乎是以弹跳的姿态逼近了尤金的右后方。
尤金左手弯刀的锋刃被怪物死死握住，右手的手臂也从肘间被挟持。怪物人类模样的面孔上裂开一个恶意的笑容，尤金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动摇。在转瞬之间，他松开了攥着弯刀的左手，从腰后摸出一柄手/枪，以理论限度内最快的连发枪速，砰砰两枪洞穿了怪物的额头。
怪物坠往身后的地上，尤金在它落地之前接下了先前被怪物握住的弯刀。没有喘息的空闲，他一边带走着沿途怪物的性命，一边向着鲁斯终端的位置而去。
……
——像他这么吃栗子蛋糕，我总觉得会出问题。
鲁斯曾经一边犯着愁，一边向他抱怨道。
——吃点别的不好吗？我几乎什么糕点都会做，除了这个栗子蛋糕。
那时尤金随性地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那不如哄他去吃一些你拿手的点心吧？
——我拿手的东西这么多，这需要好好想想。鲁斯叉着腰沉思着。
苹果塔怎么样？尤金看向他们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水果，红黄相间的表皮透着健康的光泽。
一年四季都能吃到，以后就算是卖栗子蛋糕的店家倒闭了，刹那也不会饿着肚子。
他这么说。
……
妇人的尸体面朝下躺倒着，被吸干了血液的肌理组织深深地下陷下去。她的身下压着一个白色的纸袋，两个苹果塔翻滚着落在了两步之外，其中一个已经被踩得稀烂。
尤金像是被人擦去了表情，只低着头站在那具尸体的两步之外。是在十数秒之后，他才慢慢地弯下腰去，将手伸向了那还完好的甜点之上。包裹着苹果夹心的酥皮上还残留着无辜的，源自炉火的温度。尤金抬起手，混合着沾染上的灰尘和鲜血，机械化地咀嚼起来。
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什么感觉？他也不知道。手里的终端提醒着他有新的讯息，是肖把探寻后的消息传给了他。
——这些怪物身上没有可供肖操纵的设备，便意味着他们失去了在瞬时大规模阻止怪物行进的手段。
尤金将终端缓缓地收了回去。
在他身后，四五个撒格朗军士模样的怪物凭空出现，将他围在了最中间。无声的对峙极短又极长，像是有谁发出了无形的信号，怪物们在毫无交流的前提下，一齐向他扑了过去。
没有办法一群一群的阻止，那么就一个一个杀掉好了。
尤金想。
他的身影几乎被怪物们瞬时遮罩，然而它们近身的速度在来到尤金身边时却忽然变得滞涩，暴长的指甲缩短了两寸，就连口中的獠牙都回缩到了正常人犬齿的长度。
尤金毫无感情地笑了笑。
遗产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
如果他是注定得不到幸福的一柄武器，那么就让他来完成自己的使命。
……
在祭典城混乱的最中央，是一个穿着撒格朗少将制服，却依然平静警醒的身影。和奔驰和屠戮中的怪物不同，他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昭示了他的理智。铁面具遮罩了这个人的上半边脸孔，一头干枯的半长白发飘散在风中，他踏过尸体和血泊，仿佛走过夏日宁静的山间。
在到达了祭典城中央壮丽的大理石喷泉时，他站定了脚步，望向了变了色也变得浑浊的池水。
——“这说穿了只是要去演一出戏而已。需要大张旗鼓地为死人准备喷泉这种道具吗？”
他的同僚曾经这么诘问他。当时他给出了一个官僚式的，对方无法反驳的理由，但他实际上的所想，仅仅是——这些可怜的人啊，让他们在为大义献祭前，看看美丽的景色罢。
在这样高高在上的怜悯里，少将侧过了头。从远处送入他耳际的声音里，他听见了他的从属者们的啸叫。这些声音告诉他，有人正在以人类的肉身屠戮着撒格朗的士兵。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男人往后退了两步，旋即加快了步幅步速，向着某处飞奔而去。
……
已经变成血人的尤金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怪物们散落的头颅和四肢落在他的脚边，他的右手上也多了一条覆盖了整条小臂的，深可见骨的新鲜抓痕。
他低下头去，想要扯下T恤的下摆进行包扎。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人逼近的脚步。
能听见脚步声，说明这个人不是怪物——尤金出刀的速度因此放在了可以收回的程度。
然而在看清来人的容貌时，一种荒谬的熟悉感却顿时充斥了他已经空白了的脑海。
高大的身躯，干枯的白发，经常被遮掩着的瞳色
“帕尔默。”
那个人叫他的名字。尤金的锋刃因此停在了半途中。
穿着撒格朗少将制服的人抬起手，揭开了罩在脸上的铁面具。
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伊戈尔&#183;莫罗佐夫。
他守门人的前战友，阿妮卡的恋人，以及，本应早就殒命于监视季耶夫任务中的死人。

第八十章
一片空白的头脑被重新漆上了现实的颜色。尤金的瞳色里多了一份理智回归的光亮,肌肉的酸痛和右臂上的疼痛也在同时变得异常鲜明。平举着的弯刀落回了身侧，伤口溢出的鲜血漫过腕骨坠往地下，是温热粘腻的一片。
“……白狼。”
这是伊戈尔的代号,尤金的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叙旧的温度。白发的男人对着他露出了微笑：“好久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
对方平和的笑容在眼下的场景里极尽讽刺。虎口因为握刀过久，酸胀的疼痛沿着神经蔓上来,让尤金变得异常焦躁。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你会做这样的打扮？为什么，你要特地叫住我？
伊戈尔的虹膜是血红色,这和他欠缺色素的身体对比起来,带着一种分外不祥的意味。然而他的眼睛此时如此平静,正一边念旧地打量着尤金，一边沉声道：“……你杀死了我许多的士兵。”
“怪物。”尤金纠正他。
“就像我一样。”伊戈尔的眼睛细微地眯了眯，锐利的獠牙从他的唇间露了头：“光凭你一个人是杀不光的。”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在十数秒钟后，他复又睁开了眼睛。
“……你把遗产的样本和你的能力结合了。”
这是他的结论，不是猜测。
——早在近十年之前,伊戈尔就因为重病在身,被迫于守门人服役时进行许愿。在许愿之后，他的病状就此定格，因为他所获得的能力，是就此成为以人血为食的不死者。
他从人类的鲜血中得到力量,身体就算苍白瘦弱,也依旧难以伤害催折。只是他的能力也成为了代价，他丧失了人类对温度和味觉的感知，却获得了嗜血的冲动和怪异的声感，甚至开始自某一天起，听到被他无意中袭击的被害人在耳边喃喃。
后来伊戈尔才明白,原来他同传说中的吸血鬼一般，有着类似于初拥的能力。被他转化后的人类能够在一定的范围内与他及自己的“兄弟”交流，他和他的被害人们真正地成为了兽的群落。
……尤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群怪物能够不依仗设备便互相沟通，然而更多的疑问堆叠在他的心口，正迅速地转化为让他一刀捅穿伊戈尔胸膛的冲动。仿佛看穿了尤金的所想，伊戈尔开口道：“太晚了，帕尔默。”
尤金看着他。
伊戈尔忽然朝天扬起了头，大张而扭曲的嘴里像是散播出了无声的讯号。于此同时，幻影一般的怪物们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到了他的身边。
在瞬间形成的层层包围圈内，伊戈尔和尤金处于最中心。白发的男人将下巴收拢了，对着尤金道：“我有想告诉你的事，帕尔默。然后你会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事情毫无意义。”
“你不杀我吗？”尤金将弯刀锋刃上的血缓缓地抹在了胯骨处的衣料上。
“不是现在。”伊戈尔的表情像是一声叹息：“你值得在死前得知真相。”
……
嘶啦。
伊戈尔坐在尤金的面前，点燃了一根雪茄。在许愿之后，这是他保持下来的唯一一个旧时的嗜好。丧失了味觉的舌苔体会不出烟叶的苦味，男人将烟雾深深地吞入肺中，再从鼻腔推出来。辛辣的气味给他带来了一些微薄的，仿佛自己还是人类的错觉。
“……要抽吗？”白发的男人将烟嘴的朝向在指间调转了，递向了被牢牢绑在刑讯椅上的尤金。尤金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嫌恶的表情，将脖颈向后缩去。
“我忘了你不抽烟。”伊戈尔还是微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诺尔斯派你来当前锋？”
“我退役了。”伊戈尔上一次与自己见面还是在近八年之前，尤金冷冷地点明了他早已过期的认知。
“……所以你是无意中被卷进来的。”伊戈尔的表情有着些许的意外，然后愈加感慨地摇了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七年前。”
“为什么？”
“6号死了。大部分人都死了。”尤金毫无起伏地回答他。
伊戈尔挑了挑眉，然后做出了突然的问讯：“七年前……你在那个回收恶意之血的任务里？”
尤金没有回答，伊戈尔却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是那场爆炸，对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从他被伊戈尔带离已经有一个多小时，尤金开始忍不住担心肖会在他消失的时间里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如果肖遗产的身份暴露在伊戈尔的眼前，那将会是最差最差的展开。焦躁的情绪和想要知道过往内情的心情混合在一起，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想走还是想留。
“没人和你解释过你究竟在做怎样的任务吧？”伊戈尔耐心地看着他，又吸了一口雪茄：“毕竟守门人只是那个蠢女人手下一群毫无头绪的狗而已。”
“最困难的训练，最惨烈的伤亡率，以及被蒙在鼓里，毫无自知的一群牺牲品。”伊戈尔血红色的虹膜上，浓黑色瞳孔像是能吸收掉所有的光亮：“……季耶夫的人体改造计划进行了快十五年，守门人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尤金回看他：“守门人对先驱者的所有研究享有监督权。”
伊戈尔细微地耸了耸肩。
“表面上来看是这样。协同合作，探明‘遗产’的内核，调查上一个文明消失的真相——但是季耶夫早就没在遵循这个逻辑了，帕尔默。”白发的男人放下了夹着雪茄的手：“他想要遗产为他所用，并且帮他打破联盟和撒格朗之间的平衡。”
“谁都知道他想和撒格朗开战。”尤金蹙起眉，凝神注视着伊戈尔：“但是撒格朗有‘湮灭’。”
……作此命名的遗产拥有着和名字相同的本性，据传能够轻易地吞噬摧毁一整个星系，却没有人敢真正检验它的威力。
拥有最强武器“湮灭”的撒格朗，和拥有最强防御“网”的联盟维尔多昂。战事之所以无法被挑起，是因为哪一方的政/府都无法承担自己失败的可能。只要有一方的遗产败下阵来，那么另一方的军力便会倾巢而出，将对方的领土吞噬殆尽。
维尔多昂的土地上没有病痛的诅咒，而撒格朗遍地皆是贵重的能源。两个政权隔着一道稀薄的小行星带互相对望，想要占领对方的念头早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季耶夫并不是联盟有此壮志的第一人，但是前人的尝试总有不成功的由。
仿佛从尤金的表情里读出了不认同，伊戈尔将仅仅燃过了三分之一的雪茄按灭在了金属桌上。
“我也从来没有解过他的逻辑。但他的确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开发‘超级士兵’的计划。”
白发的男人继续解释道。
……早在“恶意之血”之前，季耶夫便和负责探明遗产的司松联手，暗自控制着有可能为他满足这一目的的遗产。所以守门人最后经手的很多遗产，其实都是先驱者和准星在调查实验过后无用的垃圾。
恶意之血则是个例外。
在被尤金他们回收之前，恶意之血已经在季耶夫的手上留存了足有一年之久。这是最接近季耶夫想的遗产——如果能够消解这一遗产最后必死的诅咒，联盟的军队将直接得到超过人类界限的力量。这可能不会马上打破“湮灭”和“网”之间的平衡，却是他们第一道希望的曙光。
女将是在他们的实验进行到中途时，才隐隐地察觉到了季耶夫和司松的勾结。伊戈尔和阿妮卡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派往调查，也找到了两人违背三将条约的证据。
“但是有什么用呢？”伊戈尔发出了一声叹息。“这都是无用的努力。”
他们二人在逃出实验室前即被抓捕，阿妮卡在被洗去记忆后流放，他自己则被季耶夫囚禁在秘密的实验室内，成为了先驱者秘而不宣的遗产实验样本之一。也是在那里，伊戈尔见到了许许多多沉浸在培养皿中的，所谓“殁亡”了的守门人的身体。
“实际上杀死守门人的不是遗产，而是他们的同僚。”伊戈尔像是想起了不好的记忆，短暂地闭了闭眼睛：“……我那时很愤怒，帕尔默。但是我还没有死心。”
所以他耐心等待，利用轮值人员疏忽的间隙，将“恶意之血”的实验报告从秘密实验室处传递给了女将的私人频道。这样的行动在初见时似乎有所成效——先驱者被迫将“恶意之血”的存在和守门人共享，将它置于后者的监控之下。伤痕累累的伊戈尔满心希冀着女将能就此发掘出更多内情将自己营救，接下来的发展却彻底打消了他的念想。
先驱者以自己人的性命为牺牲品，自导自演了恶意之血的失控。真正的样本早在人体实验品暴走前便被转移，那场爆炸是一场真正针对守门人的谋杀。而在伊戈尔最为动摇的时分，他在前来视察秘密遗产的季耶夫的身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女将的亲卫队长，达格。
“我们从一开始就跟错了人，帕尔默。那是一个最无能不过的女人。在季耶夫面前，她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任何人。”伊戈尔眼中的焦点与尤金的脸错开了一些，像是在谈及一场充满遗憾的旧梦。“……我们只是毫无意义的牺牲品，这个世界没有因为我们的付出而有任何的好转。”
“所以你叛逃了。”尤金的眼睛里是安静燃烧着的，被圈禁起来的熊熊怒火。这样的怒火不知是要烧向谁，最终重重地灼伤了尤金自己。
“我来到撒格朗是为了活着，帕尔默，就算没有人保护我，我也想活着，这真的可耻吗？？”伊戈尔忽然拔高了音量，然后在近乎突然的愤怒中重重地一拳捶向了金属桌：“我也想过藏身于普通人之间，安安稳稳地度过我剩下的一生，是联盟没有放过我！”
剧烈起伏的胸膛似乎要冲破青绿色的制服，伊戈尔用右手遮罩住自己的脸孔，向后倒向了椅子的靠背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联盟在我离开之后，也在以恶意之血做着实验。”
……
季耶夫从黑市交易来数以千计的奴隶，这些人和从边境绑架来的流民一起，被源源不断地送往中枢之外的新实验室。近两年过去，先驱者却没能发现任何消解恶意之血服用者必死后果的方法。是在那个时候，季耶夫第一次调转了战术的方向。
他将稀释调整过后的遗产样本送往了撒格朗。
“游医”“秘药”“让获得基因病的民众获得延命的手段”——这些都是季耶夫为了达到最终目的而铺下的垫脚石。
他的真正目的在于让撒格朗的军队服下“恶意之血”。
撒格朗的战力潜能实际上要远优于联盟；和固守着“人类的完整性”的联盟相比，他们早早就应用了百分之百和大脑接驳互通的机甲，在太空战中拥有着极强的机动力和炮火回避率。但是撒格朗的军队也面临着一大瓶颈——他们能够投入机甲的健康兵士实在太少了。身体改造会妨碍军士的作战表现，大大小小的基因病也在不断缩小着他们征兵的范围。他们亟需一种途径，来保证他们现有兵士的健康，并且在未来扩大他们的征兵范围。
当伊戈尔解释到这里，尤金终于找到了能够解释之前一切不合之处的答案。
——撒格朗政府一定是咬上了季耶夫的钩子，不仅让军队服下了遗产之血，并且还让这样的药物在民间推行开来。
“以目前的情况，如果撒格朗不反击的话，在几个月之内，撒格朗的军队中绝大多数士兵便会悉数死亡。然后再过数年，有病状的服药人也会全部发作完毕。在那样的情况下，对于失去希望的民众来说，或许和联盟合并才是民心所向。”伊戈尔嘲讽地摊开了手：“到了那时，湮灭和网都已经不重要了。那个疯子会真正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个幅度并不大，却暗含癫狂的微笑出现在了白发男人的脸上。
“我原本并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情，帕尔默。我只想好好活着……假装自己还是一个人类。假装自己可以……”
伊戈尔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僵硬地扭曲着。
“可以获得普通人的幸福。”
……就算的样貌古怪，凭借着过去的训练，伊戈尔依旧能够在撒格朗的军队里谋求到一官半职。他在来撒格朗的前两年内会断断续续地打探着阿妮卡的消息，却在第三年停止了这样的动作。
因为他有了自己的家人。
对象是他雇来采买和打扫的单身母亲。女人的个头并不高，身体有些微胖，鼻尖还有着雀斑。他在一开始不常与她说话，怕自己的眼睛与獠牙吓到她，女人却在一个雨夜抱着高热的女儿敲响了他的门。
——救救她吧，先生，我只有您可以帮我了。
多年来第一次被人求助的他带着女孩和女人去往了医院，只有四岁的小姑娘有着和母亲不一样的蜜糖肤色，琥珀的眼睛很亮很亮。
……那是他想象过的，和阿妮卡之间孩子的模样。
遗产剥夺了他成为父亲的能力，上天却在冥冥之中给他送来了一个欠他的孩子。女人呜咽着靠在他的肩上，他在迟疑了很久之后，将手放在了女人的肩膀。
和爱欲无关，在艰难的现实面前，仅仅是有所依偎地活下去，就是一种微薄的，奢侈品一般的幸福了。
“你没有过妻女，帕尔默。你永远不会知道失去家庭意味着什么。”
伊戈尔无法产生泪水的眼睛里闪着灼人的光。
“尤其是在你被夺走一切，终于再次获得的时候。这比你从未有过还要痛许多。”
……在服下假冒秘药的第二个月，他的女儿死于七岁的一个秋天。他的妻子则在次年的初春，自缢于他们住所阁楼的横梁之上。在持续不断地调查之后，他终于在这接连的不幸背后，找到了联盟和遗产的影子。
然而彼时已经太晚了。他把手上的消息递上去，撒格朗军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军队已经服好了药，一通清下来，他们发现联盟甚至和撒格朗反叛军联了手，将他们自内部渗透了个干净。到了这一步，留给撒格朗的唯一选项似乎就是等死而已。
伊戈尔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所以他以自愿的方式，再一次地将自己变作了实验品。而他从许愿中得到的诅咒，最终让撒格朗的军方找到了推迟服药者死期的方式。
“通过大量吸食活人的血液，就算是服了药的士兵也能活下去。如果这样的行为周而复始，这些士兵甚至能够承受满剂量的‘恶意之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帕尔默？”伊戈尔的音调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狰狞的高昂感：“我先于季耶夫和整个先驱者，真正创造出了远超人类界限的‘超级士兵’。”
“只要有足够的饵食，撒格朗的军人们就能越来越强。在撒格朗垮塌之前，这些年轻人会荡平联盟中枢之外的一切领土。”白发的男人用右手的指节在桌上难抑激动地敲了敲，最终兴奋地做了结：“这才是该有的结局，帕尔默，两败俱伤，全部灭亡！”
在突然之间，伊戈尔猛地站起来，朝尤金探出了身体，再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所以你休想阻止我，帕尔默。今天祭典上的民众原本就是必死的，但他们的血肉会让复仇的火撒得很远很远，直到烧尽这个该死的，毫无公平可言的世界。”
伊戈尔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尤金的。他攥紧尤金衣领的动作如此之用力，让他手背上黑紫色的筋脉尽数爆起，握成拳的手甚至都在颤抖。在重重的数次呼吸之后，他终于松开了手，然后将手伸向了金属桌上的某个按钮。
尤金背后的隔离门无声地敞开，数个身着白衣的人涌入了这个刑讯室。一人从后按压着尤金的脊背，一人打开了携带的银色箱子，另一人则从箱子里取出了一只盛放着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
“你是个非常善良，非常心软的人，尤金。”
伊戈尔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白发的男人高高在上地站着，声音里带着微的喘息，眼睛里是一种真诚的怜悯。
“我知道你不会忍心看着人死去，所以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在尤金可以挣扎之前，注射器里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尽数推往了他手臂内侧的静脉。
“以你的健康程度，这一剂的‘恶意之血’应该会在五到七天内发作。”
伊戈尔俯下身来，用手将尤金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开。
“去一个暂时看不到战火的地方，享受这世界崩塌前最后的景色吧。如果你有家人和爱人的话，好好珍惜和他们最后的时间。”
白发的男人直起腰来。
“……我们从最开始的开始，就选错道路了。”
他最后看了尤金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迈向了刑讯室的门外。

第八十一章
白衣人为尤金的右手臂做了包扎,然后将他解了绑。夏日的阳光从刑讯室外透进来，这是再好不过的天气，让刚刚发生的一切看起来仿佛不真实的噩梦。
尤金站起来走向室外。在他的眼前,伊戈尔所乘的飞行器拔地而起，不知道将驶往何方。
尤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残留着细微针孔的肘弯,一步步向外走了出去。随着身后的建筑越来越远，他迈出步伐的频率也越来越快,直至飞奔起来。再次停下脚步时,他平静的表情早已出现裂痕,此时牙关咬得死紧，侧脸凸出了一条平直的竖线。
太阳穴处的青筋跳得生疼，在出离的愤怒中,尤金从身后掏出了一直没有被伊戈尔搜走的终端。
“给我转接将军，给我现在就转接将军！！”他朝着自己的终端怒吼着。
瞬间接起通话的约书亚只迟疑了一秒，就忠实地将自己的终端了递了出去。这两人此时必定是在一起，尤金这才得以在数秒后便听到了熟悉的女声。
“帕尔默。”他的老师叫他的名字。
“将军,将军……”耳边是对方一如往常的声音,他的喉头却在突然间哽住了。尤金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然后一五一十的，以最快的语速清楚地复述了伊戈尔向他说明的内情。
“阻止他们，将军,求求你……不能让他们这么下去……”他难以解释自己此时所体会到的绝望与无助——通过这一方无甚重量的终端,他正在为那些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以千万计数的民众乞求着：“我们只能靠你了，将军，做些什么……”
听筒那头是极其短暂的沉默，然后尤金听到女将的声音拉远了一些,然后对着身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你都记下来了吗，罗斯柴尔德？”
约书亚毫无动摇地回应着：“是的，将军。”
尤金的头脑有一瞬的空白。没有想到事到如今，那个一无所知，仅仅身为亲卫的约书亚都要被卷入战火和遗产里来。女将身周一定是到了无人可用，又走投无路的境地。但是那又怎样呢？就算这样，她依旧没有放弃，她还在努力。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尤金的眼睛里滚落，他皱着眉，用压低了的声音，艰难地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请你为了联盟的民众战斗到最后吧，将军。”
……这是他能够相信的，唯一的希望。
他的老师从军二十余载，是矿区和平民的骄傲，是高洁不屈的联盟之矛。然而她也是在巨峰之巅孤独死守的唯一一人，秉持着这那一点最微弱不过的正义之火，与盘根交错的腐败与官僚苦苦对抗挣扎。
伊戈尔放弃了她，因为她的所谓无能和弱小。然而不该是这样的，尤金想。这样的星火愈加渺小，你便更应化为饲身于星火的干柴，相信它，驰援它，让它在漫长的黑夜中划出耀眼的光亮，纵然在最后仅仅是燃尽成一道没有残余的烟灰。
因为它是好的。因为它是没有灯火的弱者，所能仰仗的最后一点光明。
“谢谢你，帕尔默。”诺尔斯的声音平静而醇厚，却掷地有声地在尤金地耳边响彻着。“我会尽我所能。”
载人舰离地的声音自终端那头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尤金旋即听到了巨舰“女武神”熟悉的引擎声。
……他的老师此时必定将要出征。
“帕尔默，我仅剩最后一个请求。”
“任何事。”
“如果联盟的民众需要你，你是否仍旧愿意为了他们战斗？”
诺尔斯与他一样，将重音从“联盟”之上移了开，而是加在了“民众”二字之上。
“……我愿意。”
这样的句子先于思考，已经脱口而出。
鲜血破开胸膛，逝者的身躯坠往地上。尤金的黑衣被浸润出了红色的底色，他隔着宽阔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星河，对着他曾经的上官，向他曾经宣誓要保卫的人与土地，再次献上了忠诚。
……
近一个小时后。
隔着十数米的距离，血人一般的尤金和肖对望着。生化人的手上尽是红色，却没有了刹那的尸体。
尤金正在赶往军港的路上，却没想到会在半路上便撞上肖。如果肖不在这里，这是否意味着祭典城的屠杀已经落下了帷幕？
——死了多少人？又或者说，活了多少人？
一种重重的无力感从脚底爬上来。他踉跄着朝肖走过去，之前的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的脸成了一副涂花了的画。肖也一步步地向着他走来，是到了近前尤金才发现，肖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正常。
生化人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紧闭着，像是被谁掐着喉咙。
肖像是出了什么故障，想要开口，却又无法开口。
在尤金试图厘清肖的异状时，对方苍白的手在颤抖中抬了起来，缓慢地捧起了他的脸庞。柔软的长发遮罩在尤金的脸侧，是肖低头抵上了他的额头。此时的肖仿佛正忍受着剧痛，在不稳的呼吸声下，尤金听见了对方紧闭的嘴唇背后，牙列互相碾磨的声音。
在剧烈的颤抖中，生化人的嘴唇近乎艰难地靠近了尤金的唇边——肖来来回回地，近乎僵硬地轻吻着爱人的脸，眼睛却未曾阖上片刻。
近乎执拗地，他仔细地看着他的人类，就算这样的动作似乎在一点一滴的加深着他的痛楚，就算眼前的景象似乎在一片一片剥离他对于将来所有的想象。
“尤，金……”
在几个努力放缓的呼吸过后，仅有两个音节的名字从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声音却早已走了形。
“我杀了他……我会杀了他……”
这样的句子混合着哽咽，最终冲破了生化人喉间的防线。捧着尤金脸庞的手颤抖着移开了，慢慢地回到了肖的身侧，然后死死地捏成了拳。
——以两人身处的位置为圆心，无声无形的震波在瞬间蔓延出去，范围内被波及的电子设备尽数地出现了僵死的故障，在数秒之后才渐渐地复了原。然而此时面对面相望着两个人，却对这样的变化浑然不觉。
肖忍耐着身体里可怕的施暴欲，所压抑下来的冲动却正从内将他吞噬着。过去的记忆支离破碎地泛上来，被火光吞噬的城市几乎要和他现在所站之处重叠。在他险些让渡理智时，他却听到了尤金说：“出了什么事？”
……这是他多么熟悉的，多么温柔的声音啊。
生化人在尤金的面前颓然地跪了下来，仿佛崩塌的塑像。半晌，他的手伸出去，轻轻地，眷恋地，拉起了尤金的手。
在尤金诧异的眼神中，眼泪无声无息地自生化人的脸上迅速滑落，肖露出了一个无比僵硬，也无比令人心碎的笑容。
“那个守门人……我杀了他，好吗？尤金。我会杀了他。”肖喃喃道，痴迷地捧起了尤金的手，侧过头，放在唇边反复地吻着：“不是现在，我现在就在你身边。我哪也不去，我陪在你身边……”
肖明明还蹙着眉，却试着在恋人的面前露出温柔的神情。眼泪从他的左眼流过右眼去，划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淌进了尤金的指间和掌心。
“……你监听了我的终端？”尤金终于模糊地理解了肖古怪的由来，“你听到了‘恶意之血’的事？”
肖并不说话。他只是看着尤金，然后颈间苍白的肤色一点一点地涨成了通红。他下意识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是因为这样的动作也会让他觉得疼。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他最珍视的，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他心爱的，心爱的尤金。
在没有出口的时间里，他畅想过如何和他的人类相依着度过今后并不足够的六十年。然而命运嘲讽地将这个时限短缩为了几千分之一的数天，这让他在巨大的愤怒中，万分想要抹消眼前所见的一切。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保持着冷静，在将刹那的尸体悄悄搬上舰船后，一步一步循着尤金的坐标找了过来。然而满腔的怒火却在见到尤金后尽数变作了毫无意义的泪水——巨大的情绪吞没了他，让他变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一个人。
他的胸腹变得如此脆弱柔软，几乎可以被尤金望向他的眼神捅穿。他想看着他的人类，吻着对方的嘴唇，不想将他们的仅剩的时间浪费在憎恶上，不甘的心情却根本不放过他。
——太短了。时间太短了。如果他能把自己的性命分出一半，甚至全部就好了。但是他什么都做不到，他只是一具无用的，并非活物的机械而已。
生化人失去了所有的冷静自持，像神祗自神坛上重重坠落下，沾染上了人世间最最难看的灰尘。肖跪在尤金的面前，在长久的，不曾眨眼的凝视之后，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手覆上了自己的眼睛。
——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一下，仿佛吞咽下了一个人一生中能品尝到的所有苦楚。
……
“……我不会死的。”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肖听到尤金这么说。在现在的语境下，那是一个多么残忍又可怕的动词，让他几乎都要瑟缩起来。
“我没有在说谎。”尤金的声音里带着鼻音，竟然在这样的境况下流露出了一些微弱的笑意。肖移开遮罩在眼睛上的手，尤金正跪在他面前，眼睛有些红了，但唇边果真带着笑。
“遗产对我是无效的。”
尤金说。
“这就是我许愿时得到的能力。”
……肖的眼睛倏地微张了，些许的泪滴缀在他浅金色的眼睫上。
“我不是说了吗？我得到的能力是专门应对这种情况的。”尤金的声音很低，笑容里带着显见的疲惫，和某些过了期的，无言的酸楚。
……
——“我希望6号能够幸福平安的活下去。”
这是他在十二年前所许下的愿望。金属的眼睛在他面前睁开再阖上，先驱者的研究员却在此后告诉他，他的许愿失败了。
测定能力和代价的遗产无法检测出他身上的变化，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6号的身边，对于真正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天真的遗产”实际上满足了他的愿望，也给了他能够保障6号安全的能力——所有施予到他自身的遗产影响会自动失效，他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让他人身上的遗产影响短暂地移除或回溯；也正因如此，测定能力的遗产在他身上全不起效。
而他毫无自知地攥着这样的能力，眼睁睁地看着6号死在了自己的眼前。是在退役时，先驱者想要用遗产“开颅者”洗去他的记忆却失败时，他才终于开始对自己的能力一知半解。
……这是多么残忍又可笑的一件事。
如果再早一些知道的话，6号或许并不会死。如果他彼时让6号回溯到那具拥有着自愈能力的身体，他此时或许会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正站在遥远的彼方，登上前往前线的舰船。
只是这样的想象已经没有了意义。当年仿佛对他嘲讽一般的能力，终于将他留在了自己所爱之人的身边。逆流的不是将死之人的鲜血，而是生化人为他流下的泪水。
“记得要替我保密。如果暴露出去的话，我大概下辈子都会被圈禁在哪里的实验室了吧。”尤金这么说着，声音有些哑，伸手拭去了肖脸上的泪痕。
肖依旧怔愣着。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这是尤金为了开解他而说出的善意谎言。然而尤金身上的气氛做不了假，在数秒后，他终于卸下了全身上下紧绷着的气力，让光亮逐渐地回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他露出了仿佛劫后余生一般的笑容。
锐利的眼角在轻轻眯起后变得柔和起来，仅剩的泪水从这里坠往了地下。在转瞬之间，诅咒命运的话语被吞了回去，变成了对上苍微薄怜悯的感谢。苦痛和偏执最终爬回了生化人的胸膛，尤金熟悉的恋人重新回到了他的面前。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尤金伸出手，和肖紧紧相拥。
心跳贴着心跳，体温熨烫着体温。尤金支撑着肖的体重，仿佛在支撑着一整个世界不至于陷落。在末日来临的这一秒，他们只有彼此，却也还有彼此。
未来会是怎样？尤金并不知道。他体会着自己的掌心下，肖突起的肩脊轮廓。有某个瞬间，他想要真的如倦鸟归巢，就此牵着肖的手，走向还未被战火沾染的远方。然而他刚刚给出的宣誓还回荡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向他提醒着，他身后站着故人无法瞑目的亡灵，而面前立着无辜者含冤的尸骨。
他因此知道，自己永远无法遮住自己的眼睛，沉默地走进那个良夜。
……
“帕尔默的代号要叫什么？”
有人大声地起哄：“妈妈。因为他总是看顾我们所有人。”
十九岁的尤金毫不介意地耸耸肩：“我没意见，只要你们出任务的时候叫得出来就行。”
6号的声音从旁认真而突兀地插进来：“我不要这么叫你。那很奇怪。”
“反对无效！”“我的好妈妈，给我烤个樱桃派吧！”“行行好，我想要零用钱！”
——那是他们进入军校的第一年。他和他守门人的队员一人未缺，坐在宽敞的教室里，嘻笑着为彼此决定要刻在军牌上的代号。这样的玩闹结束于女将的出现，她自众人身后现身，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我劝你仔细想想，比起叫妈妈，不如叫TheGuardian。”
尤金转过头看着她。
“这可以指你是这群傻子的监护人，也可以指你是队伍的守护者。”三十多岁的帕特丽夏诺尔斯这么解释着，让尤金很快便欣然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是在和女将一起走出教室时，走在他身前的老师才又一次向他提起：“在生养我的村子里，这曾是我的外号。”
他的老师没有回头，尤金对着她的背影，意外地挑了挑眉。
“作为独一人的守卫，你要成为最先头的保障，”女将的话语一字一顿，“和最后的防线。”
……
联盟历719年9月15日，血色联合撒格朗于火灵节当日，于其主城及首都星，对参加祭典的本国平民和联盟游客进行了无差别屠/杀。经预估，在此次暴/行中丧生的受害者人数在70至130万。其中，仅有夏塔斯一城泄露出当日暴/行的影像，并勘录幸存者口证。
9月16日，血色联合撒格朗对星际联盟维尔多昂发动闪电战。位于联盟冗防一线卫城星首当其冲，边境驻军在全数集结前即被敌军击穿。邻卫冥城星总督携亲卫及志愿军驰援卫城星，舰队于中途被伏击，总督本人及舰上军士全员牺牲。
同一日，卫城星首都城市新雅典，冥城星首都城市厄珥加陷落。撒格朗特种机甲队“血狮子”在降落后，以变异后的肉身进行屠城，并在此后对两城使用了对地武器。两地合计，联盟平民仅死亡人数便逾250万。
9月17日，撒格朗跨越矿区，自联盟冗防线向中枢方向移动。其主力舰队沿途攻击矿星区各星球的生命支援系统，大气稳定系统，导致受袭星球失序，多地爆发小规模暴/乱。
联盟间中枢区守备直面撒格朗主力舰队，不敌，残留军力向中枢撤离。“血狮子”机甲队再次于多地登陆，各星球组织反击，其中多地守卫战失败，伤亡人数攀升至逾600万。
9月18日，联盟五星上将帕特丽夏&#183;诺尔斯亲乘“女武神号”，携麾下过千舰自中枢驰援。该舰队于瓦尔基里星区迎击撒格朗主力舰队，并于此役歼灭撒格朗主舰队近七成军力。撒格朗主舰“许珀里翁号”被“女武神号”击坠，舰上中将赫德克斯当场死亡。
主将身亡后，撒格朗残余军力收缩撤退，诺尔斯将军未准许追击。在驰援最近的受袭星球时，诺尔斯将军所乘的“女武神号”被集结后的一队“血狮子”机甲偷袭。因该小队拥有远超联盟武器精度的机动力和炮火回避率，“女武神号”被该小队强行登舰占领，舰上八成军士随即被撒格朗屠/戮。幸存者或被俘虏，或被派回向中枢回报。
女将本人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联盟残存军力原意自力组织反击，被五星上将罗本&#183;季耶夫下令回撤至中枢。
根据特别战时法，女将个人留存于犀牛湾的黑匣子在此后被公开。据女将意愿，其名下政务由亲卫队长，约书亚&#183;罗斯柴尔德代管，军权则全权交于原守门人第四中队中队长，西格蒙德&#183;阿尔宁，授中将军衔。
……
——你要成为最先头的保障，和最后的防线。
他从未知道那日恩师发话时的心情，直至今日。

第八十二章
9月18日,谷仓星。
黑色棺椁的前面板敞开着。白色的枕头上，瘦弱的黑发青年静静地睡着，交握的双手放在胸前。
尤金走上前去,在那双手的下面放下&—zwnj;朵小小的向日葵，又对着身侧的殡葬业者点了点头。
合上的盖板遮罩了青年的脸孔。渐渐下沉的棺材陷入先前掘好的墓穴里,灰黄色的土&—zwnj;铲&—zwnj;铲地落下来。
尤金凝神看着覆土人将刹那安葬在桑奇和鲁斯的空棺的身旁，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刺眼的阳光下,他站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场景里,像是&—zwnj;具失却了声音的假人。
——从高处俯瞰,在刹那的新坟旁，是整齐划&—zwnj;而又触目惊心的十数个新墓穴。这些空空的墓穴将装入空空的棺材，为了纪念那些尸首无存的,葬身于祭典当日的镇民。
金红色的装饰不知在何时已经被人取了下来，教堂的丧钟在每个傍晚为了逝者长鸣。在战争和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谷仓星在转眼之间失却了往日的恬静。空无&—zwnj;人的街道上门窗紧闭，无人知晓这变故的终途将把他们带往何处。
空旷的公墓上,尤金抬头看了看天。明亮的天边积聚着&—zwnj;道渐宽的灰色的线,他喃喃道：“……要下雨了。”
有人从后将手放上了他的肩。尤金回头望向肖，两个人&—zwnj;步&—zwnj;步走回了桑奇的居所。
……
宅邸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尤金在长厅的门廊处解开了黑色的领结。他为了桑奇葬礼而临时买的黑色正装，最终在&—zwnj;个月内见证了三个人的死亡。
偌大的房屋此时如此安静,就连他将外套扔往&—zwnj;旁的动作都能带出轻微的回声。肖站在他背后没有动,尤金知道生化人&—zwnj;定有想问自己的问题。
……他的终端就是在那时响起的。
尤金没有看肖，只是再次踏出门外，&—zwnj;手插在口袋，&—zwnj;手接起了来自约书亚的通话。
——女将下落不明。残留军力回撤中枢。西格蒙德暂代军务。授衔中将。
对方的句子先于公开的战报，将最坏的展开铺在了尤金的眼前。尤金低下头,闭上了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出瞬间变得冰冷的手，抬起来，按了按颈后。
“……我知道了。”
约书亚没有了上次通话时的冷静，胡乱地向他抛出了太多的问题——你真的要答应吗？你真的可以赶回来吗？你想怎么做？
“罗斯柴尔德，”尤金睁开眼睛，叫了他的姓：“我既然说了要接受，那么你便不用再站在朋友的立场担心我。”
天边的雨云持续着积聚，边缘翻涌着，正&—zwnj;点点向这处移动而来。
“我会在三天内赶回去。在这段时间内，不要间断地将战况通过这个通道回传给我。”
“但是，尤金，在你回来之前……”
“别的事情你都不需要管，你只要确保季耶夫不会把将军留下的军/权拿回去。”尤金的眼睛像是淬火的金子，似乎要将眼前所望的&—zwnj;切烫穿了：“几千万的人命系在这件事情上，就72个小时，你就算死，也给我把这&—zwnj;条守住。”
“……我明白了。”
尤金的胸膛无声地起伏了几下，最后说了&—zwnj;句：“以及，以后不要再叫我的名字。”
“是，阿尔宁……长官。”
收线之后，尤金&—zwnj;个人站在门口的露台上。
在他无所动作的每&—zwnj;秒，都会有难以计数的人倒在枪炮和怪物的獠牙之下。
他抬起双手，在自己的脸上按了按。
……
大门的背后，肖静静地站着。尤金对着他笑了笑，将终端放回腰后的口袋去。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生化人将这样的问句直接地抛了出来。之前的那&—zwnj;段通话，尤金没有想瞒，也知道自己瞒不下来。肖此时的表情没有迟疑，也没有对尤金擅自做出决定的任何怨怼。
尤金看着他，良久之后，问了&—zwnj;句：“……你饿了吗？”
……
厨房里，尤金系着围裙，在水池下清洗着放了几天的芦笋。肖站在他身边，操作着料理器械，小心地将牛排化着冻。
“西格蒙德……是你的名字？”
“本名。”
“你从来没提起过。”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十二岁之后，我就没用过那个名字。”尤金将芦笋拿出来，利落地切掉尾部，放入&—zwnj;旁的滚水中。“我之前的档案&—zwnj;直没有注销掉，同样的生物辨识又只能有&—zwnj;个身份。加上贵族改名的手续又很复杂，回绿星的时候，我只能把通称改成‘尤金’。”
“……所以你是贵族。”肖把这样的信息复述了&—zwnj;遍。
尤金沉默了&—zwnj;会儿，接着说：“虽然是私生子，但是在&—zwnj;开始，我是以继承人的身份养大的。”
直到之后的意外发生，他才被/干脆利落地放弃了。像是想要带开话题，尤金露出了&—zwnj;个极为短暂的笑容：“帕尔默是我小时候读的匪/帮小说里主角的姓，我那时觉得很适合我。”
像是意识到芦笋煮得过久了，他急忙地将它们夹起，然后向肖伸出手去，让他帮忙递&—zwnj;下&—zwnj;旁的盘子。
麦色的手指叠在苍白的手指上，本应迅速接过去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最终抽离的动作很缓慢，带着&—zwnj;点留恋般的迟疑。
……
餐桌前的尤金很健谈。
空荡荡的餐桌边少了两个人，他和肖交谈的声音往复地回响在过于宽敞的餐厅内。两个人同时忽略了这&—zwnj;点，摆出了仿佛毫无异状的笑颜。
尤金提起了他们初相识的时候。
那&—zwnj;天，他第&—zwnj;次带着肖出了门。站在街上，生化人看着&—zwnj;众孩子和广告投影互动，脸上露出了欣羡的表情。尤金觉得他的那个样子很可爱，挥挥手让他也去玩。高大的生化人悄悄凑过去，等人走光了，小心地按着几个投影出的按键，然后仰头看着变换的光影。
到了最后肖转过身，对着尤金笑了笑，笑容腼腆又单纯，看上去和人类不差&—zwnj;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尤金左手托着下巴，&—zwnj;边微笑，&—zwnj;边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肖。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了&—zwnj;些，是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仿佛没有忧愁的样子。
“那算是你对我心动的瞬间吗？”沉默了&—zwnj;会儿，肖挑眉看他。
尤金笑着说了&—zwnj;个不算脏的脏字，用鞋子踢了踢肖的椅子。肖弯下腰，装作要去挡尤金的脚。
然后肖听到他说：
“……是。”
肖抬起眼。
尤金正认真地望着他。金色的眼眸中，终于坦诚的柔情和毫无自觉的决然糅杂在&—zwnj;起，像是要把肖的样子铭刻在眼底。
……
这&—zwnj;餐行进得如此轻松愉快，仿佛&—zwnj;场刻意的演出。两个人都有意地忽略了窗外所发生的&—zwnj;切，好像过去几天只是&—zwnj;个他们共同杜撰出的蹩脚谎言。
到了最后，尤金从座位上起身，跟肖打了个招呼：“我去收拾&—zwnj;下碗盘。”
肖说着“我和你&—zwnj;起去”，&—zwnj;边想要起身，被尤金按在了座位上。
后者拿着餐盘，&—zwnj;步步地走回了餐厅背后的厨房。在那里，尤金掏出了口袋里的终端。
终端上显示着的时间如此显眼，仿佛隔空刺痛了他。而在他为此出神的瞬间，那表示分钟的数字在他眼前变换了。
——&—zwnj;秒又&—zwnj;秒，时间毫不迟疑地向前行进着。距离他接到约书亚通话，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十五分。
他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
……
餐厅里，肖独自坐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尤金空下来的座位。
&—zwnj;双手从他的背后攀上来。&—zwnj;只绕过了他的脖颈将他抱着，另&—zwnj;只则放在了他的腰后。温热的热源靠近他，尤金的嘴唇落在他的耳边，像是&—zwnj;个吻。
肖。
尤金叫他的名字。
肖正要回头，&—zwnj;阵剧烈的疼痛却从脊椎的侧旁泛了上来。&—zwnj;种他曾经经历过的，依旧算是熟悉的滞涩感占据了他的头脑。
在他僵硬的视野里，电击器从尤金的手里落往了地上，发出了分明的回响。掌心的纹理摩擦过生化人肩肘处的衣料，是微弱却令人眷恋的细簌声。自肖的身后，他的人类紧紧地抱着他，怀抱温暖而用力，正对他&—zwnj;遍遍的重复着
我&—zwnj;定会回来的。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肖明明没有阖上眼睛，却偏偏无法回头看着恋人发话时的表情。他仿佛僵死的雕塑，&—zwnj;动不动地看着他的人类飞奔至楼上，再匆匆地拿着行囊，回到他的面前。这是&—zwnj;件很奇怪的事情——尤金明明才向他承诺过&—zwnj;定会回来，低头吻他的时候，却像是在做长久的告别。
雨云积聚到了极点，终于化作了倾盆的大雨。在他们交谈的时间里，白日的天时已经化作了灰黑。尤金最终用双手推开了被风抵着的大门，带着他单薄的行囊，奔向了将他的身影瞬间吞没的，铺天盖地的雨幕。
他身后的房门重重阖上，而第&—zwnj;道震雷仿佛初战时的炮火，轰然落在大地上。
尤金将脸上的雨水粗暴地抹去，死死地咬着牙，跳上了他早先停在&—zwnj;旁的舰船。引擎的按键&—zwnj;&—zwnj;打火，他在仅有十数米能见度的视野里，用力推下了离陆的操纵杆。
……
而在桑奇的居所里，肖坐在原处，有许久都没有动作。是在听到了雨幕背后隐约的引擎声后，他才闭了闭眼睛，轻轻地向左右转了转头。
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很自然，半点没有不流畅感。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尤金刚刚坐过的桌前，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慢慢划过尤金先前竖着手肘，笑着看他的那片桌面。
……在此前的几个深夜，尤金会在以为他进入休眠时，轻手轻脚地溜出房间。而他无声地跟在尤金的身后，看着对方动作。
——刹那已经死了，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我需要能通过边境的身份，和&—zwnj;条新的船。
他看着尤金压低了声音用终端和裂流号上的人交涉，在为自己争取能从撒格朗入境到联盟的身份。但是如果是和能轻易篡改系统的自己同行的话，这样的程序原本不必要。
他因此明白，尤金是在做从他身边离开的打算。
他没有出手去拦，是因为清楚地明白，自己拦不住他。
——生化人的脸上没有表情，转身大步走向了刹那工坊的方向。需要繁复密码的大门在他面前乖顺地打开了，而他视野所见，十数个屏幕&—zwnj;&—zwnj;点亮，而前&—zwnj;秒还在安睡的器械纷纷开始运作，明灭的指示灯仿佛睁开的眼睛。
随着他&—zwnj;步步走进室内，工坊里的机械臂仿佛活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游移着，像是皇帝座前的殿官。而在肖身后，制图和建模的机械正在以可怕的速度自我动作，在投影中飞快地描绘出繁复的部件。
肖将自己的上衣除去了，躺在了罩在白光下的平台上。
他闭上眼睛。
……就像尤金有对他保留的秘密&—zwnj;样，他也&—zwnj;样抱持着没对尤金出口的真相。
……
9月21日。
绿星，科尔诺瓦，白塔111层，战时特别指挥部门前。
“……还请您穿上制服，将军，您现在的衣装并不合仪……”
麦色的手伸过来，从&—zwnj;旁亲卫模样的人手中接过&—zwnj;件带着精美绣线的外套，随手披在了肩上。随着来人&—zwnj;步步靠近，宽敞的大门无声地向两边移开，露出了近乎空荡的房间，以及房间尽头，已经坐下了两人的圆桌。
季耶夫坐在正对着入口的圆桌正中，十指向对，抬眼看向了来人。
那是个高大而英俊的年轻男人，有着凌乱的黑色头发，而极为少见的金色眼睛。黑色间银色的中将制服落在他的肩上，但那件外套之下，却赫然是&—zwnj;件守门人中队长才穿的上尉制服。
“西格蒙德阿尔宁。”
男人这么说着，隔着最远的距离，在季耶夫的正前方坐下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光。

第八十三章
空旷的房间里,一切都以无机质的白色作为基底。难以判别材质的巨大圆桌两边，隔着整整十米，两个男人在互相对峙着。在他们身后,是从空中下瞰，科尔诺瓦异常沉默且死气沉沉的全景。
“……我恳请您说明,过去三天内仅仅向中枢外派出小股军力支援的理由。”有着金色眼睛的年轻男人先开了口，冷硬的表情和语气却和温和的辞令脱了节。
在他对面,瘦削高大的年长者向椅背靠去,微微抬了抬下巴。他黝黑且劲瘦的右手缓缓曲起,在桌上轻轻地敲了敲：“撒格朗已经决定回避太空战场的正面冲突，再派遣巨舰出去，也只能落得和女武神号一样被俘的下场。你难道是想给敌方送火力吗？”
“那您来回指派数百单位的中小舰队去送死就是可取的吗？”年轻男人的声音依旧冷静,眼睛却微微地眯起了一些：“诺尔斯将军能以百分之十五的折损率歼灭对方六成以上的兵力，但是因为您的决策，我方损耗在毫无歼敌进展的情况下攀升到了百分之四十。我需要提醒您，死去的这些人都是诺尔斯将军手下的兵士吗？”
“那也许你应该回来得更早一些,而不是将自己的问题归咎于他人身上。”上将季耶夫直视着那名为西格蒙德的年轻人,语速缓和，毫无感情：“就算是诺尔斯，在那一战里对血狮子的歼灭率也不足百分之十。战场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比起毫无意义地聒噪,你为何不动动脑子,找出对抗这群怪物的方法？”
面对着满含嘲讽的反问，尤金并没有露出失态的举动。在凝视了季耶夫片刻过后，他再次开了口：“……在走到这一步之前，我会首先选择不把那群怪物创造出来。”
“你想说什么？”季耶夫的眼睛微微圆睁了，眼神在瞬间变得出离危险。他黄绿色的眼睛对上了对方金色的虹膜,在这一刻，他们两人仿佛步入了死斗的猎豹与毒蛇。
尤金颌首压低了视线，却未曾移开眼神，神情毫不退缩：“将军不会对平民的死伤视而不见。”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耶夫的问题，而是留下了这样的句子，从桌前起了身。
“你会为你莽撞而低级的决定付出代价。”一道冷笑出现在了季耶夫棱角分明的脸上。
“我对我手下的兵力有直接处置权。”年轻的中将这么说着，没有展现出星点对背后二人的顾忌，转身拂衣离去。
宽敞的大门无声地移开再阖上。仅仅剩下两个人的指挥部里，穿着蓝色间金色将军制服的司松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右手侧的季耶夫。
科宾&#183;司松已经年过六旬，他的体态中等，乏善可陈的面容甚至称得上和善。此时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无懈可击的微笑，对着自己多年的老友开了口。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把这个人的话当真，罗本。”司松的语调很柔和，身周散发出的却是警告的气息。
季耶夫没有扭头，仅仅将视线短暂地调转向司松的方向，再沉默地收了回来。
“我们并非没有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你根本没有理会这个人的任何必要。”司松继续道。
季耶夫依旧没有回答，相反调转了椅子的方向，看向了脚下科尔诺瓦灰白的轮廓。
在许久之后，他才终于说道：“……科宾，我老了。”
司松慢慢地收回了嘴角的笑容。他不知道季耶夫说这句话的内情，对方此时的语气却让他迅速地升起了警戒。他从事情/报工作的时间超过四十载，最敏感的便是关键时刻节外生枝的危险。
他什么都没有回应季耶夫。
……
尤金坐在自己的作战室里，单手支着下巴，正凝神思考着。
这间作战室处于女将的亲卫所中，却并非女将留下的房间。在见到诺尔斯的遗体之前，他决定原封不动地维持着老师留存下来的物件。
成为他亲卫队长的约书亚面带迟疑地敲响了他的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官，”约书亚很难称尤金为将军，因为在他们心中，这一名号另有其人。“有人求见。”
尤金回过头看他。约书亚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是乔纳森&#183;罗斯柴尔德。”
长兄的名字在出口时依旧令约书亚尴尬。他知道这两人在过去有过过节，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在尤金回来后，这个人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乔纳森押了过来，在私人密谈之后，又放了出去。
仅仅过了半天，乔纳森满面憔悴地再次出现，竟然是要主动求见尤金。
约书亚看不懂尤金的打算，但是尤金已然开了口：“让他进来。”
……约书亚将人带进来，然后阖上了门。依旧穿着研究员白衣的乔纳森看起来十分忐忑不安，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濡湿了，手上捏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尤金将手伸出去，乔纳森急忙将箱子打开，递出了一沓印满了字的报告。
尤金快速地一页页扫过，一直在文件末尾，看到了结论处的“无任何异常”。他抬起头看着乔纳森，眼神仿佛要将乔纳森剜开：“这就是你最后的结论？”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结果无误。”乔纳森的声音艰涩，却流露出了科学家在被质疑时不愿弯折的骄傲：“您给我的样本，没有和先驱者手下留存的任何遗产样本产生特殊的互动。”他吞咽了一下：“没有任一遗产……在面对这些样本时产生衰弱或失效。”
尤金死死地盯着他。
乔纳森忽然生出了一种没有由来的愤怒——他的兢兢业业地实验了十六个小时，一共测试了二十八种互动方式，甚至动用了二级的遗产，面前的这个人却似乎仍旧觉得他的结论不可信。他不服气地开口：“您可以参见实验报告的第四页，上面有具体的……”
“谢谢你，”尤金打断了他，“你的报告，我收下了。”
乔纳森想要指出实验方法所在的手僵在半空，只能慢慢地收了回来。尤金的脸上情绪晦暗不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白衣的研究员拿着他来时的箱子离开了。门再次打开合上，尤金凝神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方桌案，胸膛无声地来回起伏几下，最终重重地一拳锤向了桌面。
他万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让人无法动作的僵局。
自撒格朗宣战至今，边境冗防区沦陷，矿区瘫痪，中枢外的间中枢地区有多地在被撒格朗登陆后，被迫陷入自卫反击战。而在女将一役之后，撒格朗全面回避在太空战场直面联盟军队，专攻于对地攻击。面对这样的情形，战区的陆地防卫部开始紧急迁徙居民至人防设施，但是因为时间仓促，死伤惨重。
自三天前起，撒格朗开始广泛地对以人防设施为首的建筑使用电磁脉冲及大当量武器。特异机甲队血狮子分散掩护着残余的主力舰队，开始多点同时进行轰炸攻击。而为了避免联盟巨舰被俘的状况重演，季耶夫和司松派出了多股轻中型舰队进行分头支援。然而这样的舰队在途中便会被集结的血狮子如蝗虫一般迅速吞食，随着战损逐步扩大，截止至一小时前的22日零点，撒格朗已经造成联盟逾四千六百万的伤亡。随着撒格朗攻击范围的铺开，非直接受灾地也开始被迫和中枢割裂。
尤金心知肚明，季耶夫的抵抗只不过是做做样子，顺便在他回来前借机消耗掉女将名下的军力。当他坐在这个人的面前，新仇旧恨一层层叠加，他恨不得将这个人就此手刃。
然而这样的恨意无法掩盖对方所提出的致命问题——经过恶意之血加成的血狮子机甲队不管在陆上还是太空都缺乏敌手，可怕的机动性和回避率让他们的存在几乎无解。因此尤金在回来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血液和脊髓液样本送到了乔纳森的手边。
——如果自己从遗产那里获得的“无效化”能力可以被复制，那么这或许可以成为应对血狮子的武器，抑或求和的筹码。然而乔纳森的报告结果毫不留情地提醒他，从他体内抽取的样本，似乎在脱离他的“意志”或“本体”后，便变得和普通人的体/液毫无二致。
现在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面对血狮子，如果要将对方歼灭，必须至少满足三个条件。
一，将对方分散的机甲队伍聚集起来
二，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方的机动性，收缩逃逸途径三，出其不意的密集炮火覆盖
不论是哪一条都能被血狮子本身的特性完美化解……尤金闭着眼睛，死死地皱着眉。他的背脊深深地弯下去，脑袋几乎要埋到两膝之间，双手抬了起来，攥紧了自己的头发。
夜逐渐地深下去，在他的背后，没有了笙歌的科尔诺瓦笼罩在无声的光照下，在脆弱中依旧显得恬静。
——中枢的网坚不可摧，科尔诺瓦并不是一座真正为战争所苦的死城。如果他无所动作，这些处于绝对守备中的贵族，绝不会以身犯险，驰援他们在中枢外身为平民的同胞。
尤金的拳头越捏越紧。
……
“胜利的背后从来都是牺牲。”
女将看着他，以及他因为极尽懊悔，而在掌心中掐下的血痕。二十岁的他，刚刚第一次直面了手下队员的死亡。
“最好的守备，也仅仅是减少这种牺牲，而无法避免它。”
他的老师彼时对他这么说。
“所以在有选择的时候，我们永远不该选择斗争。而在没有选择的时候……”她顿了顿：“我们只能平衡最小的牺牲，和最快终结斗争的途径。”
……尤金缓缓松开了拽着头发的手，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
三天后，9月25日。
间中枢地区，泰尼星首都城市，萨拉托萨地底某人防设施。
哈珀&#183;尼尔森今年九岁。她的皮肤苍白，棕色的头发微微蜷曲着，现在正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角落里，望着惨白的应急灯下，自己身体投下的影子。她的父亲在高中教文法，母亲则是一名电力工程师。在十天前，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会越过满是绿植的窗口，望向几个街区外郁郁葱葱的公园。
在一周前，她从同一个窗口目睹了炮弹落下的瞬间。那次爆炸带走了她父亲的性命，而在三天前，她的母亲在协助地面抢修设备时被敌方的扫射击中，当场死亡。
哈珀大而略有凸出的眼睛望着青色的地面，脸上的表情漠然而早熟。她伸出手去，无声地和自己的影子互动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一些细小的异状。
在她指尖的方向，灰白色的尘土小幅度地颤动着，从地面上震起，再迅速地落下。仿佛落上的不是一体建筑的内面，而是敲击中的鼓面。
侧旁的广播仍然播放着与几天前毫无二致的内容——“我们是诺尔斯将军在陨落前打算驰援的关键阵地，我们必须继承她的遗愿，坚守至最后一秒。联盟的未来依旧……”
嘶啦。
广播声中突然传来了电流的噪声。本就安静的避难人群迅速地陷入死寂，看向了自己的头顶。
哈珀发现自己的影子边缘似乎模糊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到头顶上的那盏应急灯正在愈发剧烈地颤动着。
下一秒，似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落至耳边，震颤墙壁和地面的轰击传导下来，仿若巨型地震一般的震波将她瘦弱的身体抛掷于半空中。颠倒的视野里，白色的照明混乱地扑闪着，在数秒的黑暗过后，震荡终于停止，而再次亮起的，只有众人脚边极为昏暗的红色紧急灯。
哭号，尖叫和奔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压过了防卫所镇定民众的喊声。哈珀爬回她的角落，就着不祥的红光，看着她刚刚从嘴里咳到手上的液体。
粘稠又温热，在此时看上去近乎黑色。
她贴着墙坐着，看着面前偶尔闪过的，那些大人们踉跄着跑过的腿脚。
她就要死了，她想。
他们就要死了。
……
绿星科尔诺瓦，白塔战时特别指挥部。
“那个人自己冲出去了？”季耶夫的双目微张，右手不自觉地按往了桌上。
“是的，将军。”回报者的声音颤抖着：“他带走了巨舰‘掷矛者’，和一支轻型舰队。”
“他的主力明明还在三个军港待命……”季耶夫的神情有了细小的裂痕，按在桌上的手握城了拳。
“跟他走的舰员不是诺尔斯将军留下来的军士，而是……”回报者咬了咬牙，将后半句挤了出来：“紧急调用的守门人队伍。”
季耶夫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守门人的规模不比他手下的先驱者，因为原本就特殊的建制和高昂的殁亡率，现存的守门人总数，甚至不到六百人。
回报者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只能把接下来的内容出了口：“除此之外，阿尔宁将军还给您和司松将军留了口信……”
……
中枢外，距离泰尼星一次标准跃迁边际。
黑发金眸的男人站在“掷矛者号”的舰桥上，面对着眼前还看不见炮火和敌舰的平静星河。在他的身后，跟随着巨舰的数十艘轻型舰船仿佛黯淡的萤火，在跃迁后一一出现在这头巨兽的身后。它们忠实地亦步亦趋，却是最孱弱，最不堪一击的守卫。
男人缓缓地拿起了手中的通讯器，将自己的声音送往了和他共同作战的同僚耳边。
“……我真诚地感谢你们对我征召的回应。”
“作为守门人曾经的一员，我曾像你们一样，作为守秘者在暗处维持着无人知晓的秩序。”
“今天我们所面临的，是一场一定会出现牺牲的战役。”
“但最起码在今天，死去的守门人的姓名会被联盟历史铭记。你们这一次，将会在天光下战斗到底。”
“作为上官，我无法保全你们的性命，我只能保证你们的死亡拥有意义。”
“我代表联盟的民众，先行感谢你们的牺牲。”
“……敬礼。”
肃穆的寂静中，只有通讯器的尽头传来了些许衣料摩擦时的细簌声。目睹牺牲者和注定死去者抬起他们的手臂，为了已经决定的终局献上致礼。
……
“增援……增援来了！！”
在早已陷入混乱的人防所，忽然有人这么大喊起来。
“组织民众往地底深处转移！！”这样的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嘶哑了：“我们不能在增援降落前就陷落！！”
哈珀茫然地抬起头。她的耳朵已经被先前的巨响震得流血，她却竟然能听见这句话。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掷矛者号锐利的轮廓在跃迁后，出现在了撒格朗负责泰尼星空中守备的舰队眼前。这艘女将麾下仅次于女武神号的巨舰有着黑色的舰体，矛型的前身，前端倒钩般的边缘正闪烁着寒光。在它锐锋的下缘，是一排密密麻麻，已经开始充能的粒子炮。几乎在转瞬之间，在设计上以绝对攻击为先的掷矛者号便完成了充能，灿若流火的光束流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将眼前敌军的守备阵型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然而这样的光束流仅仅是击坠了寥寥的几艘普通舰船，对方守备中的血狮子机甲早在开火时便如隐形一般瞬时消失散开。掷矛者号负责炮火的令官还想再开一炮，尤金已经通过通讯器宣布了指令：“全员准备，压上缺口。”
在尤金身侧，他的副官提醒他：“长官，这样下去，我们会和血狮子正面撞上……”
“让他们来！”决然的声音响彻了通讯器：“追击炮，听我的指示，攻击准备！”
撒格朗此时负责守备巡防的血狮子前锋有十二架，现在正变换着队形，以近乎闪现的模式，用难以理解的速度向掷矛者号靠近着。雷达上，这些机甲被刻录下来的即时坐标仿如无迹可循幽灵，在每一次刷新时诡谲地变换跳动。面对着这样的敌人，就算是训练有素，见惯了不可理解之物的守门人尉官，也依旧让背后的衣衫被汗水浸湿了。
无一人开口，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他们上官的指令。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血狮子前锋的坐标点出现在了巨舰近前。而在舰桥的彼方，掷矛者号舰员的视野里，已经出现了火红色机甲来回闪动的残影。这样的景象有种挑战智识的怪异感，不少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生理性的恶心。然而对方似乎是想要复刻上一次俘虏女武神号的过程，比起试探着开火，仅仅是保持着高速向前移动，似乎在做着强行登舰的准备。
如果让他们现在上舰的话就彻底完了——在这一刻，这几乎是所有人脑海里的想法。冷汗从负责发炮的令官的额角慢慢坠下来，血狮子已经迫近了追击炮的最近射程，再靠近下去，对方只会进入攻击死角。
然而就算这样，令官也仅仅是死死地咬紧了嘴唇，没有提前按下按键。
就要达到那个极端临界值的时候，他的通讯器里蓦然穿来了指令：“就是现在，发射！！”
身体先于思考，他在完全听清指令前就做出了动作。这样的对策真的有效吗？并非瞬时武器的追击炮怎么可能追得上能躲过粒子炮的机甲？这样的疑问在令官的脑海里迅速地闪过，然而他很快就有了答案——那些仅剩下残影的机甲在他们眼前蓦然停滞，仿佛陷入了难以动作的胶质，竟然回到了普通机甲的正常移速。
射出的追击炮没有智能，不会理解这一幕是多么不可思议，只会忠实地将触碰到的机甲表面击穿。在掷矛者号众人的眼前，鲜红色的机甲如烟火一般一朵朵炸开，掀起的暴风被巨舰毫无动摇地承受下来。
“成功了，长官！！”激动的副官回过头去，难以抑制的神情却在看清了上官的脸孔时滞了滞。一道血线正从对方的嘴角蔓下来，然后在中途被拇指抹去了。他看着他那年轻的将军微微张了张嘴，将什么东西咽了下去，而对方一瞬闪过的齿间，早已经浸满了鲜血。
……尤金闭上嘴，用舌头舔走了嘴里残存的所有腥甜。他微微倾身，将一部分的体重放在了指挥台上。
“全体注意，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他这么说着，没有理会副官投来的视线，仿佛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
负责泰尼星攻防的撒格朗指挥官在此时陷入了混乱。
他们之前从未听闻过的联盟将军忽然显身，如同自/杀一般孤身闯入了他们的攻击圈。就算掷矛者号的火力输出再怎么强势，仅仅凭借这一艘巨舰就想上前，怎么看都像是天方夜谭。
然而这孤狼一般的巨舰三次击退了他们试图夺舰的血狮子队，就算每一次他压上的军力都要比上一次更多一些。这可是曾经在女武神号身上奏效过的战略……巨大的动摇让他心生畏惧，难道联盟真的有了抗衡血狮子机甲的秘密武器？
眼看着掷矛者号持续着压进，另一个冰冷的事实被扔在他的眼前——在血狮子不奏效的前提下，他现在的征召范围内，没有任何舰船能够阻挡掷矛者号霸道无匹的火力攻击。
这是对方进攻的号角吗？还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们？？
“撤退……”他将这个这个词低声喃喃一遍，最终劈手拿起了通讯器：“通知所有泰尼星范围内的军力，暂时回撤到外围守备圈！！同时请求血狮子集结支援，泰尼星发布一级警戒！！”
……
“将军，敌方撤兵了。”副官毫无意识自己对上官的称呼已经改变，他望向对方眼神中除却崇敬，还暗含着深深的忧虑。
对方麦色的手伸到他胸前的口袋处，将那里负责装饰的银色手帕抽了出来，捂在了自己的嘴上。数秒后，那只手将手帕牢牢地向内包好了，放进了制服的口袋。
他听到他的将军道：“……按原计划，登陆准备。”
……
那是极其怪异的一幅景象。
隔着能够击坠对方的距离，掷矛者号和他身后寥寥的轻型舰缓缓下降，而之前停泊于泰尼星地面的撒格朗舰船和机甲队迅速上升。尤金的剑眉死死地压在金色的眼眸之上，在两方交错的瞬间，他的眼神替代了炮火，投向了对方离开的方向。
“将军，已经和地面部队取得联系，敌方全数撤离，似乎没有留下后手。”
尤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不要掉以轻心，随时警戒对方回撤。告知陆上着手恢复关键能源储备，抢修生命稳定系统。”
“至于下一步……”
“我们应该至少还有十个小时的时间。这十个小时……”尤金顿了顿：“让舰上的人自行决定，什么才是对他们而言最有意义的事情。”
已经得知作战内情的副官内心一沉，低声说了一声“是”。
……
那是哈珀在数天之后，第一次重新来到地面。
她被穿着银黑制服的人从坍塌了一半的人防所转移出来，将要移动到另一处更安全的防务设施接受救治。一片灰白的瓦砾和残垣之上，她早已看不到被灰尘遮罩的太阳，身周仅仅是被惨淡的白光笼罩着，双眼像是被致盲一般地生着疼。
——你要健康地活下去啊！
——你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以后会长成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大姑娘。
——你很勇敢，不要害怕，知道吗？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抬着她的军士在笑着和她说着话，紧接着将她在路边放下，为她做着紧急的治疗。然而这些鼓励的话语在被耳朵里尖锐的蜂鸣声滤过之后，听起来仿佛是隔了很远很远。眼眶里噙着生理性的泪水，哈珀的视线茫然地越过了身边的军士，落在了除了废墟以外，几乎已经空无一物的身周。
远处漫天的灰白烟幕中，一个穿着银黑色制服的大人从庞大舰船的尾端走了出来。哈珀的身体因此畏惧地缩了缩——就算是隔着这样的距离，这个人萧杀的神情也依旧令她惧怕。他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一边向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一边和身侧的一个人凝神谈着话。
哈珀想要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因此下意识地拽了拽身侧军士的衣袖。被她拽着的是个有着漂亮波浪卷发的大姐姐，现在正用温暖的掌心，包覆着她满是灰尘和血迹的双手。
“将军，你吓到我们的小伤员了。”
女军士这么说着，对着她面前可怕的男人笑了笑。那个人似乎这才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下意识地望向了哈珀的方向。
哈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然而在视线相对的瞬间，她诧异地发现，那个人的表情在瞬间的怔怔之后，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那个人抬起右手，在自己的下半脸按了按。对方再移开手的时候，变得温柔的眉眼和嘴角的弧度组合在一起，成为了一个带着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坚硬的防御碎裂于夏日温和的暖风。男人柔和的神情和记忆中的父亲相重叠，终于在这个瞬间，让哈珀放声大哭起来。这样的异状让她面前的几个人顿时手忙脚乱，她在混乱中抱住了那个安抚着她的大姐姐。
“我一直……一直都……很害怕……”
她不住地抽噎着。
“我以为你们，你们一定……不会来了……”
女孩被紧紧地抱着。她脸上的脏污被泪水消融，带着温热的暖意，转印在了抱着她的那个人的脸上。
哈珀想，她真的好怀念，好怀念这个可以留在谁怀里的感触呀。
……
十数个小时后。
“……将军，我们收到了血狮子在泰尼星周围集结的消息。”
尤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从正坐着的一块残垣上起了身。“多少架？”
副官报了一个数字出来。这个数字之庞大，本应为对话中的两人蒙上一层阴影。然而相反，他们的眼睛正为了这个数字灼灼地发着光。
“按原计划，让负责行动的守门人开始登舰吧。”
是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尤金才发觉，自己的心脏正徐徐地沉往了胸腔底端。
……在通知放出去之后，不少穿着黑色间银色制服的守门人都开始往掷矛者号的尾部集结。这些人多在先前的时间里参与了受灾者的救治和设施的抢修，现在他们沾染了脏污的脸上泛着一种怪异的光，也多带着一种畅快且满足的笑容。
尤金拦下了即将上舰的其中一人。那是个有着漂亮波浪卷发，脸上似乎被灰白油彩画花了的女军士。
“卡特丽娜，你的决定没有变吗？”
他望着她。
姑娘停止了和身边人交谈的动作，笑着回看他：“完全没有，将军。”
她暖棕色的眼神很明亮，又补充了一句：“……我很荣幸。”
……
在地面防卫军满是忧虑的眼神里，孤独的掷矛者号又一次缓缓升空。在这个瞬间，无人知晓它机体所投下的阴影，究竟是代表着坚实的庇护，还是又一次死亡的前奏。
这一回掷矛者号将要面对的，是血狮子队在泰尼星上空所铺设的，几乎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敌方必定是对之前的线报重视到了极点，因此他们小心地变换着阵型，未曾在掷矛者号上升的过程中贸然上前攻击。
待到掷矛者号上升到了和血狮子队齐平的高度，两方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互相对望，对峙了足足有数分钟。这样的平衡在掷矛者号开始预热粒子炮的瞬间被打破，在仿佛死寂一般的慢动作中，光束划破长夜，而血红色的机甲群在瞬间散开，如同疯狂的虫群，将掷矛者号转瞬覆盖吞没。
红色机甲铺于掷矛者号黑色的表面，仿佛巨兽被啮咬后渗出鲜血的皮肉。看上去无坚不摧的防御被这些非人的异物持续不断地攻击着，啃咬着，随着时间一点过去，最终要露出致命的软腹。随着第一批血狮子机甲队的队员强行登舰，掷矛者号被俘虏的结局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在登舰的血狮子队员脱离机甲露出獠牙时，他们疑惑地发现，这艘明明能承载数千人的舰船上，安静得有些不自然。
恶意之血并未加强这群人形怪物的智商，他们将遭遇到的所有反抗力量一股股啃食干净，直直地向着舰桥而去。
在那里，隔着一道单薄的屏障，仅有数人的守门人小队和他们遥遥相望。在怪物们前扑的瞬间，其中一人开了口：“卡特丽娜，动手吧。”
闻言，那人身旁高挑漂亮的姑娘扬了扬下巴。她的脸上还残留着胡乱的哭痕和血污，是因为有一个孩子曾经靠在她的肩头，因为她的到来，而最终安心地放声大哭。
在最后的时间里，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姑娘吸了吸鼻子，对着面前的怪物们露出一个恣意的笑容来。
“……吃屎去吧。”
她按下了手中的按键。
……
炫目的光线从掷矛者号的中心迸发出来，从包覆着它的血狮子机甲之下戳出了无数个光的孔洞。这样的光芒最终羽化成了巨大的爆炸，然后仿佛在太空中触碰到了传递的介质，飞速地传播扩散开来，将最靠近掷矛者号的那部分血狮子机甲吞噬殆尽。
掷矛者号最终没有落入敌人的手里，而是固执地拽着它的敌人，一起向星群之下坠落。
在泰尼星的陆地上，尤金用颤抖中的手，慢慢地覆上了自己的脸。
——本杰明“魔术师”班纳，能力“集体致幻”。
——卡特丽娜“蓝闪蝶”加西亚，能力“涟漪效应”。
……及用作幻觉基础及诱饵的守门人共一百一十三人。
他亲手杀死了这群人。
尤金捏紧了自己的右手腕。
但这是有意义的，他对自己默念着。
这些人的死……是有意义的。
在往复的呼吸之后，他将自己的手猛然移下，然后死死地，再次看向了天边。
——在血狮子和掷矛者号战斗时的方位背面，出现了一条密密麻麻，由中大型舰船组成的，铺满了视野的铁臂防线。
这才是他们牺牲的目的所在。
血狮子将间中枢地区割裂得太过分散，导致联盟根本无法有系统地构建防御。而在他们先前的奇袭之后，泰尼星的指挥官果真为了保险起见，将分散开的血狮子队聚集在了一处。
而他先前递给季耶夫和司松的传信总算有了回报，前者的舰队精于防备，后者的军力善于索敌迂回，这两人集结了自己留在军港的主力，在血狮子离开的第一时间，在这些地界用绝对的兵力铺开了一条重火力防御带。
此一战后，间中枢区域一划为二，联盟终于占据了一半地界的主动权，将守备范围直接从中枢推了过来。
还残存的血狮子大军见状终于回撤，而他脚下的这一片土地，此时终于可以被称之为安全。
——开战第9天，血狮子的攻击范围头一次得到遏制。
在激动的欢声中，尤金哑声道：“撤退。”
他登上了来时那支不起眼的轻型舰队中的其中一架，在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沉默中，飞向了大军的方向。
……
科尔诺瓦，战时特别指挥部。
尤金的脸色极度苍白，在圆桌前重重坐下。
在他的面前，司松不见踪影，只有季耶夫嘲讽似地看着他：“很出色的手腕，阿尔宁……将军。”
尤金看着他，已经没有了和他计较的心情。不论他如何憎恨季耶夫，如果没有这个人今天迅速的反应，防线的铺设不可能成功。
在半晌的沉默后，尤金开了口：“……我们需要把间中枢剩下的那一半收回来。”
季耶夫缓慢地对他摊开了一只手：“如果你能复制今天的胜利的话，那么请便。”
尤金的眼神一片死寂：“我们没有办法对付集结起来的血狮子，今天的战役也没法复刻。”
又是长久的沉默。这回打破沉默的人是季耶夫——他缓缓地转了转手腕，看向了窗外：“就算没有动作，再有三个月，一切也就结束了。你已经做到了诺尔斯期待你做的事情。”
尤金闻言抬了眼，等待着季耶夫给他一个解释。老人徐徐地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诺尔斯在出征前告知了我和司松血狮子的内情。先驱者已经做过实验，就算是这种结合了别的遗产性状的恶意之血，不管服用者的能力上限达到什么程度，也一定会在发作的三个月后自动死亡。”
……换句话说，现在就算什么都不做，战争也会在三个月后自动结束。
不怪季耶夫一直这么沉得住气。
尤金左右转了转头。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在他面前，季耶夫似乎要比传闻中要更坦城，更好说话一些。这又是为了什么的伪装？他想不明白。不过能说出这样的内容，说明季耶夫也懒得在他面前装做和恶意之血无关了。
有什么东西在尤金的侧胯硌着，他微微调整了坐姿，随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那时一块浸满了鲜血又团成一团的手帕，现在表面早已干涸，在被置于桌上时发出了微的响声。
季耶夫回过头来，看到此景，表情细微地变了变。尤金没有在意对方这样的反应，仅仅是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三个月里要死多少人吗？”
季耶夫的视线从手帕上移开，毫无感情地报了一个数字出来。这个数字如此庞大，他的语气却仿佛谈及某种可以轻易负担的牺牲。
“这还是最坏的情况。”季耶夫缓缓道：“……光绿星就有四十亿的民众，这是可以接受程度的战损。”
尤金面无表情地对着他，视线的焦点却出了微的差错，落在了季耶夫的身后。
“等到三个月后进行反击的时候，所有联盟民众都会记得他们为了统一做出的牺牲。”这样的句子成了老人的结语，尤金在他说完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觉得滑稽的那种笑容。
尤金想起了季耶夫的背景。
——身为联盟权力顶层的男人，无父无母，妻子早逝，二子一女皆承衣钵，却偏偏在壮年时一一因意外离世。
“将军，我原以为以您的经历，你会更加明白，死去的人并非一个单薄的数字。”他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季耶夫的脸上，眼神平静：“他们是其他人的父母，儿女，恋人。被您……”他的诉说停了停，像是在斟酌着词语，却依旧选择了最开始浮现的词句：“……被您杀死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努力地想要活下来。”
透过季耶夫满是风霜的脸孔，尤金看见了6号微笑的脸。七年之前，离开的是一个人，带走的却是两个人的灵魂。
……这种痛苦季耶夫本应品尝过数遍，这个人却好像从未知晓过。
有一瞬间，季耶夫看上去几乎就要驳斥他的措辞。然而到了最后，老人仅仅是开口说：“然而就如先前所说，我们依旧没有有效对抗血狮子的手段。”
尤金一时没有开口。
他不会反驳这一点，但是他同时也清楚明白，不管是对抗血狮子，抑或是无所为的等待，都并非终结战争的唯一手段。
他不愿做的那个选择盘旋在心头掌心，将他从内至外，腐蚀得遍体鳞伤。
那个选择叫做“以杀止杀”。
——撒格朗的军力从未着重于防守，就算是血狮子，唯一的防御手段也仅仅在于回避。当血狮子在前线拉扯时，他们其实有着穿透对方的阵线，直接攻击对方大本营的选项。如果对敌人后方造成的伤害足够惨重，这部分的压力势必吸引血狮子的回防。根据造成损害的大小，他们或许可以强迫撒格朗提前投降，最不济也能大大地铺展开守备的范围。
这样的选项不在他人的选择范围之内，是因为没人能够保证自己能够突破血狮子的封锁，甚至在那之后驶过边境，将火力直接输送到后方的中心。女武神号的被俘依旧触目惊心，没有人胆敢说自己的智识武力要胜过那位传说中的将军。
但是尤金知道自己可以做得到。现在阻止他的不是能力，而是他胸膛里的那一颗良心。
他在谷仓星的蓝天下度过了太过美好的一段时间，在那里，他见过许许多多与他无异的温和笑脸。那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呢？上/位者的争斗将他们毫无反抗地裹挟进来，他至今不知道，那些空空的墓穴是否已经放好了棺椁，来迎接迷途的灵魂回到故乡。
——从始至终，那都只是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最手无寸铁，最普通的一群人。
尤金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然而现在坐在白塔里的，不是名为帕尔默的技师，而是名为阿尔宁的将军。他的职责和誓言沉沉地将他压着，逼着他在以杀止杀和静观平民死亡之间做着选择。
……他别无选择。
事到如今，他是不是反而该庆幸自己将成为这件事的施行者？因为不管从何处看来，他都如此适合——他是未知的底牌，是前爪沾血却未被击坠的孤狼。他亲手在撒格朗的背后划上了耻辱的疤痕，对于血狮子来说，是最咬牙切齿，也最诱/人的饵食。他甚至可以自己做出选择，将矛头着重对准军方的基地和支持军方的贵族，而不是最底层的民众。然后在最后的最后，他会在被截断后路时拖着尽可能多的敌人，痛快地同归于尽。
——在这条有去无回的路上，只有他有能力，只有他有意愿。
在尤金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夏塔斯城里的祭典，死在他怀里的青年。无边的星河，以及爆炸中丧生的他的队员——如果他必须造成更多无辜者死亡，那么以自己的性命偿还，听上去也还算公平。
七年前他已选择过的结局姗姗来迟，他本应对着逝者和将逝者说一句“原谅我”，然后坦然奔赴那必然的结局即可。
他原本原本，不该有任何迟疑的。
……
——“他不能再看到人死了。”
被他刻意压在脑后心底的身影忽然浮现在了他的眼前。高大的生化人背对着他，拖着一条不能动作的左手，疲惫地倚在了金属门的旁边。而他听到这样的句子，忽然明白一个人开始软弱，并不是因为自己孤立无援，而是因为有别的人发现了他的弱点。
……他和七年前不同了。
有一个人爱着他。有一个人将他小心地保护着。有一个人视他的愿望为自己的愿望。有一个人，曾让他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对于未来即将展开的每一天，都抱有希冀和幻想。
这个人被他抛下了。
这个人还在等着他。
……
“我先离开一下。”
在突然的语句中，尤金迅速地起身，近乎狼狈地逃离了白塔。
……
是夜。
约书亚站在厚重的大门之前，在踟蹰了半响之后，终于推开了门。他的脚步陷入厚重的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昏暗的房间里仅仅开了一盏落地灯，洒下的光亮映照出了四处涌动弥漫的烟雾。黑发的男人坐在灯下的扶手椅上，下巴上是泛青的胡茬，指间夹着一根就要燃到尽头的烟。男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也不像是拥有焦点。
长长的一截烟灰到了烟尾能承载的界限，先是落往了指节，又从那里滑往了地上。在一地的烟头之中，这星点的烟灰看起来并不算什么。
约书亚蹙着眉抿了抿嘴唇，最后开口叫出的，还是他最熟悉的那个名字。
“……尤金。”
这样的称呼终于让尤金回过神来。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略微挺直了背脊，从身侧拿出了一本破旧的硬皮书，朝约书亚的方向递了过去。
约书亚一步步走过来，然后用双手将那本书接了过来。看着封面上的字样，这似乎是什么人的诗集。
在约书亚开口前，尤金已然望向了他，向他交代了一个位于撒格朗的地点，然后请他转述一句话。
在听到那句话的同时，约书亚的眼睛圆睁了：“你难道要……”
坐在扶手椅上的尤金看起来出奇的平静。
“我是个很胆怯的人。”
他听到尤金这么说。
“……这句话，我从来没有直接和他说过，现在想想，果真还是太晚了。”
一个约书亚曾经见过的笑容回到了尤金的脸上。
“请你跟他道歉，这句话最后不是出自我本人，但却是我的真心。”
在一个深深的呼吸之后，尤金继续道：“我需要做的决定，对得我自己，也对得起别人。但我唯独对不起他。”
金眸的男人忽然抬手，用拇指的指背抹了一下眼睛，笑得有些自嘲：“……好久没抽烟了，熏眼睛。”
……约书亚的心脏蜷成一团，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心智肚明，现在在他眼前的，不仅仅是他的朋友，更是联盟的将军。所有人走到了这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妄图干涉和阻止，仅仅是对这些人的不尊重。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最终只能回应一句：“他……一定会理解你的。”
尤金有些诧异地抬眼看着他：“会说这种话，你也成熟了不少啊，约书亚。”
约书亚无言地站着。
在他眼前，尤金缓缓地摇了摇头，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他或许会理解，但他不会原谅我的。”
“……永远不会。”
约书亚原以为对方会露出苦涩的表情。但这一刻的尤金，看上去竟然很幸福。

第八十四章
9月26日。
尤金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上残留着一点发麻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我去送死就算了，怎么就连这种小姑娘也要来掺一脚？”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握成拳捏了捏。他身旁的约书亚沉默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就在几分钟前,尤金用这只手狠狠地抽了薇诺娜&#183;诺尔斯一个耳光。刚刚成年的小姑娘被他抽得几乎飞出去，整个人趴伏在亲卫所走廊的地板上,不甘心地想要爬起来,让约书亚都要为她觉得疼。
“我要去前线……”女孩这么说着,一手撑着地，一手擦去了嘴角被尤金抽出来的血：“我也是军人，我可以……”
尤金走到女孩的身边,蹲了下去。约书亚还以为他要把对方扶起来，尤金却仅仅扯起了薇诺娜的前襟。
他的眼神很平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薇诺娜将一口血水唾在了地上，双眼望向尤金，目光灼灼：“我知道。只要能让我去前线,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管是怎样的结果,我都做好了准备……”
尤金笑了笑：“包括去死的准备吗？”
薇诺娜沉默一秒，认真地点了点头：“包括去……”
尤金用右手死死地掐住了女孩的下颚，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在你说这种话之前，麻烦你先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可以吗？”尤金的脸孔凑近了薇诺娜的,满是压迫感的气息几乎要落在她的脸上：“你以为你自己是普通的军士,可以想牺牲就牺牲？作为将军留下来唯一的孩子，你这条命早就已经不是你的了。”
尤金松开了手，薇诺娜的脑袋猛然向地面冲了冲。
“你母亲所相信所代表的东西，必须要有人继承下来。你的出身，教育,甚至性别，注定了所有人都期待着你代替她。”尤金缓缓地站了起来，走回了约书亚的身边。“如果你也死了，把女将当作信仰的那些平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你既然承载了别人那么多的期望，最起码在做决定之前，也考虑一下他们吧。”
在转身离开之前，尤金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每个人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该承担和责任和义务，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了。”
约书亚一直一直看着他。
天光下的尤金总是这样毫无弱点，一举一动杀伐果决，像是一柄永远不会弯折的剑。短短几天之内，尤金从莫名空降的将军成了旧诺尔斯军的主心骨。身周的人尽数用崇敬的眼神望向他，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如此的位置，为身边的人撑起护佑的屏障。
——但这真的是你自愿选择的道路吗，尤金？
他和尤金相识十多年，但是在这个瞬间，约书亚清楚地意识到，从尤金为他挡下子弹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和尤金的距离便越拉越远。就算他站在他的身边，尤金却是他永远无法真正并肩的人。
因为这个人是太阳。太阳永远要为了需要他的人闪耀下去，这是尤金无法拒绝，无法选择的，只有他一个人能肩负的命运。
他却偏偏在此时想起了昨晚灯下尤金泛红的眼眶，像是幻觉，烫得他胸口生疼。
——神啊，不要带走他。
——不要让我们失去这个人。
眼泪啜在约书亚的眼眶，他蹙着眉闭上眼，在轻咳一声之后，用例行的报告带开了话题。
……
坐在作战室里，尤金拨弄着面前的投影屏，心不在焉地为着昨天已经决定的作战做着准备。大致的计划他已经在今早告知了司松和季耶夫，前者和蔼可亲地盛赞了他的牺牲精神，后者在沉默过后，向他献上了预料之内的讽刺。
但是事到如今，这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他将手伸进制服夹层贴近心脏的内袋，从那里拿出了小小的一个米色小狗挂件。小狗的头部被压得有些歪，他小心地将它拨正了，又用手指仔细地梳理着它过于纤细柔软的毛发。小狗有着蓝色的眼睛，和温和的，仿佛从不记得伤痛的微笑。
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选择了它。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它。
“只要你来接我就够了。我可以一直等的。”
——这是小狗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苦涩的情绪从胸腔的底部泛上来，徐徐地啃食着途径的肌肉和骨髓。终于想要移开目光的时候，他的视线偏偏撞上了左手指根上的那枚银色指环。狭窄的弧线在他毫无防备时勒紧了他的心脏，提醒着他即将违背的誓言。
尤金的手细微地颤抖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小狗的挂件缓慢地收好了。他将视线重新聚集在面前的屏幕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用在正确的地方。正在此时，他面前的通讯器响了起来，是亲卫所入口处的卫兵向他通传，说一位名为迪特里希阿尔宁，自称是他兄弟的人想要见他。
尤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自从回到绿星，他一直住在亲卫所，除却亲自出发前往战场，他仅仅在这里和指挥部来回。这不是因为他无暇顾及迪特里希，相反是他刻意做出的决定。
“请你转告他我不会见他，让他以后都不要再来了。”
——他亏欠了迪特里希这么多，到了现在，早已没有办法弥补。或许是因为他习惯了对迪特里希残忍，他做起这种事情来驾轻就熟。
尤金单方面的切断了通话。数分钟后，通讯器又执拗地响了起来。
“我已经说了让他以后……”
他的句子才出口了一半，就被对方噎了回来。
“有人……入侵了白塔？”他的双目圆睁了：“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卫兵吐出了一个简单的短句。
……
科尔诺瓦，白塔顶层。
这是绝少向他人开放的，异常宽阔的空间。
极高的穹顶之下，是被纯粹的，散发着光芒的白色所覆盖了的内面。无法判断的材质内裹藏着像云雾一般的存在，安静地涌动着，有时聚拢，有时四散。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轮廓和轮廓之间的界限被无限模糊，并不像是能够存在于现实中的地方。
而现在，三将的卫兵们平举着手中的枪支，将位于房间正中的二人重重包围着。
眼看着枪口在自己的眼前一字排开，快要崩溃了的乔纳森双腿一软，以高举双手的姿势直直地跪了下去。只听嗡的一声，激光枪预热的按钮一齐打开，数十道红光一齐对准了这位研究员的胸口。
尤金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乔纳森跪在地上颤抖不止的样子。在巨大的不可置信感中，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然后和望向他的视线直直地撞上了。
——就仿佛一个最平常的午后，他的生化人安静地垂手站在乔纳森的身边，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简单的白色衬衫。
肖对着他微笑：“……尤金。”
随着他开口，红光瞬间从乔纳森的胸口上移到了生化人的太阳穴。
“都给我把枪放下！！”尤金的声音已经先于思考出了口，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他的卫兵首先移开了枪口，然后司松和季耶夫的手下才迟疑着将红光对往了地上。
心脏跳得生疼，后脑涨得快要裂开。汹涌的情绪和理智无法理解的展开混杂在一起，让尤金失去进一步动作的能力。在巨大的动摇之中，他只能看着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如此熟悉，仿佛他与他昨日才刚刚分别。
他想要靠近，想要拥抱，却也同时想要逃。他们不该再见面的——就算这是他独自决定的结局也一样。
——因为只要见到这个人，他就一定会变得软弱起来。
……
隔着重重的包围圈，肖回望着他的爱人。他看着这个人颤抖的嘴唇，和无意识流露出的，近乎无助的眼神。
生化人的眼神愈发地柔软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更明显了一些。他慢慢向尤金走了过去，先前包围着他的人同时缓缓地向后撤去，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就在他几乎可以抬手触碰到尤金时，自尤金的侧后方射来了一枚子弹，被他迅速地侧身躲过。
肖的嘴角一点点下落了。他看向尤金背后举着枪的老者，对方的身材瘦削而高大，黝黑的皮肤之上，一双黄绿色的眼睛让人想起洞穴里的蛇。
季耶夫枪口的烟雾徐徐散去。他冷眼看着肖，开口却是向还跪在地下的乔纳森发问：“……解释一下，罗斯柴尔德。”
……
乔纳森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解释着。然而在场的人这么多，他根本不知道该不该从头讲起，也不知道说明自己和肖的渊源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祸。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他还决计不会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遇被他放走的遗产。
这种超出预料的发展始于昨晚一条突然的信息。和他同样在学会任职的同事在临近午夜时忽然联络他，说看到他做实验用的机器在他离开后还开着，上面的数据跑个不停，让人担心。想到自己最近做的实验和尤金要他检测的样本有关，他几乎没有迟疑，便冒着小雨冲向了夜色里一片漆黑的学会。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传出机械隐隐的轰鸣，两点泛着荧光的指示灯突兀地停留在他座位的侧旁。乔纳森蹙着眉开了灯，赫然发现有人弓着背坐在房间的正中，而他无法理解的两点荧光，来自于对方白金色的眼睛。
高大的生化人缓缓地在他面前站直了。
“你好啊。把我带回来的人。”
那个被取名为肖的遗产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近似于人类的情感与表情。乔纳森的心脏近乎停跳，想要转身逃跑的动作止于对方将手放在他肩上的瞬间。
“……我们谈谈吧。”
遗产这么说着。
……
“所，所以，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是他，是他一定要我……”
乔纳森支离破碎的说明并没有让眼前的氛围有任何的缓和。守备的卫兵们依旧神情紧张，肖只视身周如无物一般地望着尤金。季耶夫终于打断了乔纳森：“你是在告诉我，你身边的这个生化人是个遗产，而他在绑架你之后闯进了白塔？”
乔纳森拼命地点着头，表情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季耶夫动了动手上的枪，对卫兵道：“放他出来。”
乔纳森如蒙大赦一般从肖的身边逃开，像是怕到了极点，直接跑到了房间的最角落，背脊和双手贴着墙，一点点朝着季耶夫的方向挪动着，仿佛担心有人会从背后将他一枪射穿。
“……罗斯柴尔德的权限无法打开白塔的顶层，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季耶夫的双眼眯起来，看向肖的眼神里充满了绷紧了的防备。和其他人不同，掌管着“先驱者”的他，比谁都要知道有着意识的遗产能够造成多大的威胁。
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没有解释的必要，肖缓慢地呼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季耶夫：“你们现在所站的，是我的地方。”
这样的回答无法让季耶夫马上消化，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动摇。灰白的鹰眉虬结起来，他继续问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肖将视线转回尤金的身上：“我来见我的恋人。”
季耶夫的动作一僵。
“我来帮他实现他的愿望。”
肖如是道。
无法理解的句子将季耶夫推往了忍耐的极限，他猛地为手中的枪上了膛，沉声道：“证明你没有伤害人类的打算！”
在这样的吼声中，肖缓缓地再次转向了季耶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将头微微侧向了一边，看着对方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极尽聒噪，让他想要轻易捏死的虫豸。
隐隐的白金色微光从灰蓝色的眼底泛上来。身处此地所有人的终端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在面面相觑之后，在季耶夫的示意下，终于有人缓缓地将终端拿到了视线之下。
所有人的屏幕上都出现了以同一速率跳动的萤蓝色光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控制着，这数十个光标同时开始跳动，然后一个字节又一个字节，毫无误差地拼写出了同样的句子。
——“这算是友善的示好吗？”
未知的恐惧从高处压下来，在被噤声的寂静里，肖面无表情地站在包围圈内，轻轻地左右转了转自己的脖颈。
……
白塔底层，隔离监控室。
尤金倚坐在白色的审讯桌上，用左手包着右手的拳头，整个人被莫大的愤怒的裹挟着，胸膛起伏得厉害。在他的对面，肖坐在白色的椅子上，两手交握地坐着，神情和位于白塔顶端时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想做些什么？难道是特地来白塔向人挑衅的吗？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尤金的声调不自觉地调高了。
肖平静地抬头望着他：“我或许做得不对，尤金。”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微微向前倾去，审视一般地看着尤金的眼睛：“但是从一开始，残忍的人就是你啊。”
尤金的瞳孔蓦然收紧了。
“明明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你比谁都要知道我无法离开你，却还是选择一个人离开了。”
生化人的声音柔和又低沉，包裹着的句子却直接而尖锐。
“……如果我不来找你的话，你就会一个人去寻死吧。”
肖发出了轻轻地一声叹息。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进行着审判，尤金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什么话。
见状，肖低了低头，放缓了自己的语速。
“……虽然我希望你不会这么对待我，但我也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再怎么愤怒，我也不想指责你。”
肖缓缓地再次抬起头，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所以，你不想我吗，尤金？”
尤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再怎么想要说谎，再怎么想要否认，在刚刚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的想法都只有一个。
——能够见到最后一面，真是太好了。
尤金死死地盯着肖。
肖从椅子上起身，张开手臂，对着他笑：“抱抱我吧？”
尤金愈发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按照你原定的计划，这大概就是我们最后的拥抱了，不是吗？”
头脑有一瞬短暂的空白。尤金已经不会再思考肖是怎么得知自己的打算了，他只是想着，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肖是对的。这样残忍的句子，就是他们此刻的现实。
“i……妇ckinghateyou.”
形似咒骂的句子从齿间挤了出来，尤金用力地呼吸着。他将右手伸出去，猛地掐往了肖的下颚，然后近乎粗暴的吻了上去。
生化人的眉眼在瞬间软化了。他伸出手，将尤金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微的笑声从他的鼻后传了出来，他温柔地舔舐着尤金的上唇，感受着对方的气势如潮水一般毫无抵抗地消退，最后在对方颤抖的嘴角，尝到了一点咸味。
他的喉咙之间有细微的震动，是一声认了命的叹息。
——他心爱的，心爱的男孩啊。
脆弱的，心软的，需要保护的，近乎爱哭的，他的人类。
他不会把这个人平白地交给这个世界。
他谁也不给。

第八十五章
长而缱绻的一吻过去,尤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们正处在被人严密监听监视的房间里——作为对三将表达“好意”的证据，肖勉为其难地没有对这些设备进行干涉。
一想到许许多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们,尤金的心下的感觉并非困窘，而是近似被挑衅的憎恶。他将双臂绕在肖的肩颈上,胯/部向前，上身微微后倾,被将军制服勾勒出的腰线贴向了肖的腰间。这是他极少做出的,柔软而诱/惑的姿势,此时却变成了宣示所有权和保护欲的宣言。他的头微微抬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是凌厉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角落里监视仪的方位。
肖像是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将手放在了尤金的肋下，低头蹭了蹭他的耳际：“……别太过了。我没法在这里碰你。”
尤金这才把眼神收回来，垂下眼低声道：“你既然来了，他们不会再放你走的。”
肖没有否认,仅仅在尤金的脸侧轻轻吻着：“不来的话,我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这样的话语没有任何迟疑，仿佛确信这就是将要发生的事实。尤金的身体僵了僵，最终放弃了向肖说谎的打算。他的手抓着肖的前襟，问他：“但是你又能做什么？太空战不比在陆上……”
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柔而和煦,无论何时都让他觉得眷恋,尤金却在此时体会到了某种违和感。
——在以往，肖在发出笑声时，总会牵引起胸腔隐隐的震动，和人类毫无二致。然而现在替代那震动的，却是某种怪异的轰鸣。
尤金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肖却在此时收紧了拥抱着他的手臂，看向了天花板处的某个方位。
“我下面要说的内容很重要，你们或许可以录下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微笑，眼底的笑意却散去了，神情更像是碍于教养，被迫向监听的人屈尊做出解释。
“你们所说的‘网’并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一种武器。”
生化人提高了说话时的音量，一字一句都清楚明晰。
“……是只有我才能使用的武器。”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作为‘遗产’的特性和能力，就是控制‘网’的中枢。”
尤金抬起头看着肖，神情里带着诧异。肖察觉到怀中人的态度，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至于其他的能力，都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而附带的而已。”
——这是在刹那为他更换能源核之后，所复苏的那部分记忆告知他的。然而他依旧隐去了一部分的事实——为了达到控制“网”的目的，他的创造者给予了他太多的能力和自由，最终让他成了比“网”还有摧毁性的东西。只是他并不想让这群人升起更多的警戒，这些内容自然就没有了说的必要。
该做的说明已经做完了，肖看着尤金，露出了一个仿佛讨要奖励的微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战争，尤金。所以我想帮你结束它。”
然而比起回应肖此时的温情，尤金却将手放在了肖的心口。不再平滑的坚硬表面之下，是比以往都要炽热的温度。隔着这样的距离，尤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里透露出的噪音。
“……那是什么声音？”
肖没有回答，仅仅是安静又温驯地看着他。尤金抬起手，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肖衬衫上的纽扣。
在看清了衬衫之下的景象时，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曾经无数次靠向的，温暖又厚实的胸膛成了金属镌刻出的箱子。本该与人类胸膛相似的胸腔之内，此时镶嵌了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正散发着幽幽光芒的蓝晶。交错的银白色金属仿佛肋骨，支撑连接着这些贵重的能源核。覆盖的金属网代替了皮肤，无数个疯狂转动的齿轮和叶片正为了这可怕的能源基站散着热。
这样的设计早已脱离了生化人原本的身体结构，只有一颗毫无用处，仅仅是在模仿人类心脏跳动的拳状金属保持了原状，依旧埋藏在胸口偏左的地方，被蓝晶的光芒映照得暗淡无光。
……尤金的双手蓦然垂下了。有什么东西堵死了他的咽喉，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肖缓慢地除去了自己的衬衫。他的背上也被切割出了镂空的负责散热的条形网格，只有肩胛和肋下腹部的还保存着仿生的皮肤。他平静地看向了尤金，说道：“你说的没错，这本来就不是我该使用的躯壳。经过这么多改动，这具身体总算是到了能使用‘网’的地步。”
生化人用手轻轻地点指了一下还覆盖着皮肤的地方：“不过你看，你经常从前后抱我的位置，触感还是和以前一样。”
“所以你不准觉得我难看，尤金。”
这句话明明应该是一句强势的要求，肖的语气却带着笑。他一边说着，一边去牵尤金的手，仿佛发生在他身上的改变渺小得不值一提。
尤金看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在一点一点出现裂痕。从他眼角落下的眼泪无声无息，流向他的下颚，再从那里坠往生化人的锁骨。湿润的痕迹缓慢地蔓延着，一直触及到了肖胸口金属的网格。这颗渺小的水珠最终陷落于肖心口的某处，在倏地一声之后，被悄悄地蒸发了。
尤金的嘴唇颤抖着张合，是无声的一句句“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肖怜爱地抚摸着爱人的头发，叹息一般地说：“你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的人类将湿润的眼睛埋在他的颈窝。
肖极轻地喃喃道：“而且我答应了他，要好好照顾你的。”
尤金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
十数个小时前，和生命学会联通着的先驱者实验中心内。
乔纳森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混乱，看着肖如若无人之境一般的行走于布下重重安保的建筑内。生化人似乎有要寻找的东西，此时径直走向了先驱者的数据中心。因为战乱，也因为此时已过午夜，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被发现的话，我会死的……”研究员抓着头发，手抖得厉害。
肖没有表情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理会这种言过其词的抱怨。他将自己的手放在角落里的一台机器上，硕大的投影屏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窗口不断地跃动出来，刷新的速度远非人眼可以阅读顾及。
肖一边望着这样的屏幕，一边对乔纳森说道：“不用理会我。我想要知道，你一开始见到我的芯片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状态？”
乔纳森怔了怔，不知道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把知道的内容照实说了。肖沉吟了一下，把他的话语和自己检索出来的情报一一比对了，又看似随意地补了几个问题。都结束之后，肖点了点头：“等我一下，然后我们出去吃些东西吧。”
乔纳森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生化人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我有想拜托你做的事情……乔纳森。”他轻轻地侧了侧头：“既然是请求，我觉得有必要拉近一下我们之间的距离。”
腿软得厉害，知道自己没有拒绝余地的乔纳森撑着墙站着，几乎就要哭了。
像是终于收集到了需要的信息，肖面前的屏幕消隐下去。他们一前一后自来时的路走出去，然后在路过某个实验室时，肖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微小的声音。
那是他能听懂的句子，用的却不是人类的语言。
生化人望向声音的来处。那里放着几个硕大的液体培养皿，现在正笼罩在隐隐的红光之下，可以窥见的部分好似人的剪影。
“那是什么？”肖突然发问。
乔纳森反应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啊，那是最近才被送过来的，被上级实验室放弃了的研究样本……”
肖已经径直走向了培养皿的方向。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具浸在营养液里的，仅仅剩下头颅，脖颈，左上臂，和三分之一胸腔的残破身体。仿若尸体标本的男人闭着眼睛，黑发在营养液中缓缓地漂动，太阳穴的两旁接驳着散乱的线路。男人裸/露的心脏脱离了肋骨的保护，由连结的血管支撑着，在营养液中快速地干瘪，再迅速地充盈。这样的动作来回往复，仿佛完成了一次次心跳。
肖认得那张脸。
他走近了培养皿的透明罩子，视线高度和营养皿中的男人齐平。
——在下一秒，名为塞伊斯的，代号为6号的男人，朝他睁开了眼睛。
肖的身后，乔纳森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可是已经被认定为“边界死亡”的样本，怎么会突然转醒？他忍不住向肖问出了口：“你对他做了些什么？”
肖没有回答。他还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他即将做些什么。
他要杀了这个人，他想。
比起这世间其他所有物事的总合，他面前的这双眼睛都更让他感觉到威胁。
——这个人不能活下去，尤金绝对不能知道这个人还活着。杀了他。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一遍遍重复着，肖诧异地发现，他竟然在这种没有理由觉得畏惧的场合里，变得异常不安起来。
苍白而修长的手伸向了培养皿的表面。只要将营养液自底部抽干，这具可悲的身体就会在数分钟内彻底消亡。就在肖正要动作的时候，他先前听到的声音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那声音源自接驳在一旁，记录这具身体脑电波的仪器。而他所听到的句子，让他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这是怎样的研究样本？”肖没有回头，问身后的乔纳森。
被他问询的乔纳森有了一瞬的怔愣，却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好奇肖问题的出发点。在回想了片刻之后，乔纳森略带结巴地回答道：“把这个样本运来的人说，他是个少见的Doublegifter……啊，就是接受了两次许愿的意思。”
“第一次许愿好像给了这个人自愈的能力，第二次的许愿却把他的能力和代价一起取走了。”
“上面最开始把他接过来的时候，这个人似乎已经受伤濒死了。但是在所有生命体征降到临界时，他的身体又会开始自愈，然后重新开始衰亡。针对他的研究也有好几年了，但是他的状态一直都是这样，总在生死的边缘来回挣扎……”
肖保持了沉默。在这个瞬间，他想到了尤金曾经为这个人许下的愿望。
——因为想要让6号“幸福且平安地活下去”，所以尤金获得了能够让遗产效果无效化的能力。
肖想，其实“天真的祝福”并没有骗人。在尤金的愿望实现时，他其实已经有了让6号重新获得感情的能力——只要使用回溯，6号就会回到许愿前和正常人无异的样子，而在其他的情况下，6号还会保有着那非人的自愈能力。
只是那时尤金不知道罢了，6号又在那之后重新许了愿。
虽然尤金没有说，但是肖明白，他的人类在长久的日夜里，总是反复后悔于自己没有用自己的能力救起这个人。只是现在看来，不论尤金当时怎么做，6号的“死亡”都是必然。因为经由“回溯”而解除了所有遗产影响的6号，依旧是一个无法承受致命伤的普通人。
这是注定失去的剧本，从中投注了那个遗产最大的恶意。肖知道自己决计不会把这样的真相告诉尤金，因为那只会反复提醒他的人类，他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幸福，曾经就放在他的掌心。
这样扼腕的发展值得肖一声真诚的叹息，但是事到如今，能陪在尤金身边的，只能是他自己。
在肖的身后，乔纳森还在说着话：“……他们一直在记录这个人的脑电波，但是他的组织受损太严重了，谁也看不出什么。”
记录仪上的曲线来回交叠，毫无规律，让人无法从中判断出任何有效的信息。然而肖不需要判断这样的图案，他从仪器中所接收到的信息，是没有经过处理的声音，直接来自6号的意识。
——找到他。
——找到他。
——保护他。
——保护他。
在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年月里，这具游走于死亡的身体，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句子。
肖将手移到了6号眉心的位置，垂下眼默念道:
——再告诉我多一些他的事情。
6号微微地低了低头，肖还以为对方无力回应这样的要求，却在下一秒看到了尤金少年时微笑的侧脸。
良久，肖低声道：“我答应你。”
营养液中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同一时间，记录脑电波和心跳的仪器拉出来数条直线，那颗周而复始衰败复生的心脏停止了活动，塌陷成了一团干瘪的黑色组织。
乔纳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你……你杀了他……？”
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解释，却还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他自己放弃了。”
……
白塔的隔离监控室里，肖就着紧抱着尤金的姿势，低声道：“你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尤金。”
尤金并没有追究这个人称代词究竟囊括了谁，只是用力地回抱着他。
“就算你会因此失去自由也一样吗？”
“我还没想那么多，尤金。”肖带开了一些距离，对着尤金微笑。他的眼神如同孩童般天真诚恳，是熟练的说谎者最常见的眼神：“我还以为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你会像以前一样把我从坏人的手里救出去，就像王子解救落难的公主那样。”
尤金心知肚明这只是最虚假的宽慰，却依旧忍不住做了这样的想象。他会带肖走，他想，等到这一切结束了，他一定会带着肖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我……”想要开口的时候，肖吻住了他的嘴。
“不用担心我，尤金。”肖低声说：“我会没事的……我们会没事的。”
……
在肖的眼前，十八岁的尤金将磨损了的行囊扔往背上，转过身逆着光，向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切都会没事的，6号。”少年露出了没有阴霾的笑容，身周是暖融的色彩，金色的眼神里盛满了希望：“我向你保证。”
彼时的少年对自己将要经历的苦难一无所知，对未来的一切充满向往。

第八十六章
在那之后尤金也思考过,为什么肖会选择以那样的方式出现在白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肖或许想堵死他其他的退路。
肖仿佛清楚地知道，如果有其他的选项,他一定不愿意牺牲肖的自由。因此生化人将他的选择权干脆利落地收走了，不会让他陷于私情和大义之间的取舍。
……这样的做法残忍又温柔,让他从心里憎恨，却同样无可奈何。
先驱者已经把肖“控制”在了白塔之内,试图为他做着评级,又试探着他的能力。尤金觉得这样的安排相当可笑滑稽,却依旧迫于程序，只能将肖留在对方的手里。
之前那种被剥夺的感觉又要泛上来，尤金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还有未尽的责任，不能现在就剥离自己的身份。在和卫兵一起回到亲卫所之后，约书亚告诉他，有人正在入口处候着他。
尤金着实不想再见什么访客,却在得知来人名字的时候怔了怔。十数分钟后,身材高挑曼妙的女人走进他的作战室，尤金看向对方：“……阿妮卡。”
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人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你为什么……裂流号呢？”
阿妮卡穿着便服，在他身前自若地坐下了：“肖跟罗勒借了船到绿星，我也跟着一起来了。”
尤金皱了皱眉。他没有怀疑过肖能从撒格朗无碍地来到绿星,却的确不知道内情。阿妮卡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将事情的来去简单地介绍了。
在尤金离开之后，谷仓星本地并没有足以完成到绿星航程的舰船。肖却不知以什么方式联络上了迈尔斯，让后者直接派了一艘船到了边境，将他接往了裂流号。在那里，肖和罗勒做了交涉,竟然真的让罗勒松了口，借给了他一艘能够连续跃迁的轻型舰。听到这里，尤金不自觉地有些意外。他难以想象肖会主动和人接触的样子——他的生化人总是影子一般站在他的身边，如非必要，绝不会和身周的其他人类产生联系。只是意愿并不等同于能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肖或许会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行为表情。
缓缓地呼吸了一次，尤金将重点放在了阿妮卡的身上。在这种敏感的时机，阿妮卡自愿选择来到绿星，难道是因为肖告诉了她这件事和伊戈尔有关？然而仔细想想，这样的可能根本不存在，因为肖并不知道伊戈尔口中的“阿妮卡”就是裂流号上的法夏。
或许是尤金的表情过于好懂，阿妮卡将交叠的双腿换了换姿势，对他笑了笑：“是罗勒让我来的。他说我不来的话，你会死，其他很多人也会死。”
尤金怔了怔。这样的发言很突然，却是罗勒一贯的风格。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大概就是阿妮卡的到来会改写他命运的意思。
他将头低了低，说了一声谢谢。再抬起头的时候，他问阿妮卡：“那肖呢？”
阿妮卡的眼神很平静：“罗勒的预感只对人类奏效。”
尤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接着笑了笑：“也对。之后还得麻烦你把罗勒的船还回去。”
阿妮卡保持着和先前无异的微笑，没有接话。
——她没有告诉尤金，罗勒还说过，如果她来了，死的人会是她。
……
9月28日。
白塔顶层，尤金站在肖的身前，正替对方和季耶夫和司松交涉着。
“这样的计划不可能施行。”季耶夫威胁般地眯了眯眼睛：“中枢不能暴露在撒格朗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只是战术安排而已，将军。”尤金尽量让自己保持着礼貌，将捏紧了的拳头藏在了身后：“比起以亿计数的伤亡，承担些许的风险似乎是更合理的选择。”
“是否合理从来都不是个人的判断，阿尔宁。”季耶夫冷哼了一声：“就算是再小的几率，如果后果并非任何一个人可以承担，这个选择就不应该存在于候选范围之内。”
尤金怒极反笑：“您说的没错，但是中枢‘无法承担’的战乱，正在我们的守备范围之外随处发生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中枢住民的性命更加宝贵吗？还是您担心贵族和政客威胁到您如今的地位？”
“注意你的用词！”季耶夫猛然睁大了眼睛：“我的立场永远都出于联盟大多数人的利益！我们现在的守备范围已经覆盖了联盟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道理，要反而将中枢这过半的人口暴露在危险中？”
“因为被你牺牲掉的不是数字，是等着你去解救的民众！！”尤金蓦然拔高了声音：“你放弃这些人一次，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对于联盟来说，他们都可能是被放弃的代价！！”
季耶夫鹰眉倒竖：“这样的战争不会有下一次，你……”
“死去的人也不会再一次活过来，季耶夫将军！！”尤金怒目圆睁，胸膛起伏得厉害：“中枢外的防线是我推过去的！！守备区的人命是我守下来的！！从最开始，你要牺牲掉的人口并不是百分之十五，而是中枢外那全部的百分之四十！！”
季耶夫死死地盯着尤金，嘴唇紧闭了，下颚的轮廓鼓出一条来回起伏的线条，额角也爆出了两条青筋。
尤金在莫大的愤怒中，感受到了自己喉头处突然的哽咽。他平息情绪的努力并不顺利，到最后只能哑着嗓子，重述了自己的立场。
“……这次作战，仅仅是让肖暂时解除一部分‘网’的防御而已。血狮子不会犯上次一样的错误，集结起来让我们击溃，这是唯一能吸引他们收缩上前的途径。”尤金吸了吸鼻子，没有再去看季耶夫的脸：“把中枢当作诱饵，然后在血狮子进入‘网’的攻击范围之内之后，再由肖负责一举击坠——我不认为这样的计划在根本上有何不妥。”
季耶夫也跟着移开了眼神，表情回归于讥讽：“是啊，把所有希望寄于一个不知底细的遗产身上，您的想法着实合适妥当。”
“可您也比谁都要清楚，不能用人类的局限性来对思考遗产……”
眼看着面前的争论逐渐陷入僵局，站在尤金背后的肖开了口。
“这位将军。”肖对着季耶夫的方向笑了笑，笑容完美有礼，没有任何真意：“他的确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季耶夫将视线转向肖，神色显得愈发嫌恶：“你们既然有这个自觉……”
“……但是你的同意并不是必须的。”肖神情未变，朝着空无一物的某个方向举起了手。
所有的卫兵一齐举枪，尤金退后一步挡在肖的身前，让所有的红色线点都落往了自己的胸口。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温度，继续不为所动地保持着自己的姿势。
下一秒，无人能够想象的场景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仿佛笼罩于云雾的四壁之间，开始浮现出如流光一般的金色几何线条。这样的线条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极高处的穹顶尽头，有的平行，有的交错，粗细不一，仿佛电路板上印制出的通路。这样的通路由肖指尖所指的方向逐渐向左右蔓延，仿佛某种活物，迅速地爬过四壁，终于在肖的身后彼此汇合。在一瞬近乎致盲的炫光之后，这空间里的所有颜色和景物——几乎覆盖了所有视野的白色，以及镶嵌其上的金色线路——都遁入了虚无。
这样的虚无如此纯粹，仿若黑洞的中心，所有的光线都无法逸散，所有的声音都无法通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瞬间丧失了对他们自己“存在”的感知，让有些卫兵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然而那些表示准星的红光无处可见，击发时的声响也并没有如期响起。难以名状的混乱之中，有人跪往了地上，开始呕吐起来。
好在这样的声响依旧可闻，在绝对的黑暗之下，季耶夫沉声呼喊，让所有人终于停止了狼狈的奔逃。这样的场景里，尤金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要下意识的过速，一双熟悉的手却从后揽过了他的腰，在他的后颈上吻了吻。
在那之后，愈发不可置信的场景出现了。从众人视野的极远处的一点，迅速地移动来了向四处散逸的光点。没有人还记得自己身处白塔，在失却了界限感的空间里，他们仿佛悬浮于虚空的蜉蝣，束手无策地看着光点以不同的速度和疏密四散开来。随着光点从自己的身边掠过，有人惊奇的发现，这些细小的光点，实质上正是铺散于宇宙的各式星体。
在此时此刻，他们仿佛深陷于太空的旅人，得以目睹所有壮丽的星群景象，却也同时身处于毫不可控的恐惧之中。有人抬起头四处望着，嘴里是难以遏制的叹息，有人却开始奔溃地哭泣起来。
这样四散掠过的影像结束于一个突然的，仿若静止的画面。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颗宁静而美丽的星球。
那是绿星。
绿星正在他们的脚下，以他们无法判别的速度缓缓旋转。
“这是‘网’可以观察到的景象。”
在杂乱的呼吸，哭声和叹息声中，肖的声音让所有人再次陷入寂静。籍着面前景象中的微光，他们得以隐隐看清位于他们之中的遗产，和被遗产抱在怀里的人类。
似乎不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对，肖抬起手，在虚空中的某处点指了几下。金色的光点出现在了他指尖触及到的部分，仿佛他接触到了某种介质。
众人眼前的绿星被再次拉远，视角调转了方向，对准了一片和他处没有任何区别的虚空。
“……这是你们口中的‘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由无数个三角形组成的金色的网状结构瞬间显现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最后，这是被网被解除之后的样子。”
仿佛没有边界的金色/网格好似冰溶于水，迅速地消隐于背景之中。“咔哒”一声，季耶夫抬起手，将纯机械制式的手/枪上了膛，对准了肖的头颅。
“你可以毁掉我的机体，将军。”肖泛着无机质白金色光芒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你会发现，没有人类能恢复‘网’。”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季耶夫的手有着细微的颤抖。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信任我，让我来帮你们这个忙。”
金色的网格自视野中重新构建，肖将自己的手缓缓放下了。无边的黑暗在下一瞬彻底消退，众人仿佛从幻觉中惊醒，又回到了白塔之上的白色房间。只有那白色云雾间隐隐残存的金色线条，提醒着他们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我并未对你们怀抱任何恶意。”肖平静道。“你应该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了，将军。”
这句话形似示好，季耶夫却将它翻译成了最本质的危胁
——我拥有轻易摧毁你们的能力。我没有使用它。因此感激涕零吧。
季耶夫放下了手中的枪。
……
待到重新走出白塔，季耶夫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蓝天，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蹙着眉，对着身旁的司松沉声道：“……那个东西不能留下。”
“问题是怎么做。”司松少见地收起了和善的面貌，抬眼回看他。
季耶夫眼神变了变。
“……从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下手吧。”

第八十七章
这是没有人预想过的展开。
七百余年的联盟历史中,人类第一次将掌控战争走向的权利交付于一个非人且超人的存在。他们往它的手上施与形若无物的脆弱枷锁，试图相信它的话语，把未来承载在它的手上——因为他们没有拒绝的选择。
对于许多知情人来说,这个瞬间无比屈辱，无比不安。
但是这个瞬间,依旧如期到来。
……
白塔的顶层，三将的兵士手持锋刃和最基础的枪支,将手中武器的尖端对往了房间正中的人形遗产。他们身上的电子仪器已被尽数移除,现在正在难捱的寂静中,等待着那个怪物下一步的动作。这些人伸出的手臂和枪管展开成一圈近似完美的圆，而来处未明的遗产站在圆心，仿佛致命的起爆点。
尤金站在包围的外圈,被人从后温和有礼地控制着。对他来说，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这些人对待他的态度仿佛他和肖正要联手掀起一场毁灭人类的灾难，忘记了他们此时的目的是要拯救中枢外圈正被战乱和屠戮所苦的百姓。望向他的眼神再怎么隐晦委婉，却依旧充满了不解与不信,仿佛在他选择相信肖的同时,他便沦落成了被怪物蛊惑的，毫无自持自知的疯子。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尤金几乎不想掩饰自己的嘲讽。将军的肩章还挂在他的身上，他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快进到战争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已经受够了。他什么都试了,什么都给了,什么都交付了。他想要自由，他也想要肖获得自由。他快要喘不过气了。当一切恢复到原有的样子，他和肖又会怎样？仅仅是思考这个问题，压抑到极点的绝望就几乎要扼死他。
他或许想要死在这里，死在带着肖逃出去的路上。比起永远无法让他如愿的未来,他宁肯彻底结束它。这不比他原先的想象的孤独赴死好许多吗？他要做一个自私的人，他要死在肖的怀里，不再去想那个瞬间之后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形。
结束吧。结束吧。结束吧。
——他受够了。
尤金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表情依旧冷静。在无人察觉的表象之下，畅快的，疯狂的，自毁的想象在四处发散蔓延着。最后迫使它们收拢的，是现实中，生化人缓缓举起的手。
这提醒了尤金，他等待的结束还没有到来，他还被裹在这副躯壳里，他依旧对许许多多的人存有责任。
……
上下蔓延的金色线条，向四处铺开的幻觉般的视野。或许是这回对于在场者抱有一些微薄的怜悯，肖并没有选择将所有空间用网的视野全部覆盖。约有四分之三的墙壁联通成了左右展开的幕布，投射出中枢和其外交界的影像。难以遏制的感叹悄悄逸散出来，站在一旁的季耶夫的表情愈发的晦暗了一些。
没有人愿意提及，但是这一次的作战，确实完全出于一个遗产对他们胁迫。然而在莫大的耻辱之下，季耶夫却很快的调整了战术，协同司松，迅速地策划出了一系列促使作战得以实行的行动——从防线“悄声无息”地回调舰队至中枢边界，在军中切实地传递着“网”的状态似乎有异的传言，不惜以动摇军心甚至民心为代价，为了“网”被撤下的这一个瞬间铺垫着被相信的基石。
他并非真的相信那个遗产。他只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太长的时间，深知什么才是每个情况下的最优解。自尊和骄傲是廉价的东西，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押上了自己的筹码，去做最后的那个赢家。
——如果遗产最后能为他所用，真的有谁会去计较是谁开始这一切的吗？
他毒蛇般的视线投往面前映照着宇宙和星体的视野。目视所见的一切如此真实，他们仿佛隔着细腻透明的屏障，真正地看向寂静的虚空。这让季耶夫的心脏久违的有了些许悸动——他仿佛看见了一场胜利，看见了统一联盟和撒格朗的未来，看见了他把自己的名字永远铭刻在人类历史上的瞬间。
随着生化人的动作，金色的，无尽的网格从暗色的底色上展现出来，好似光线织就的织物，静静笼罩在它正守护着的空间之上。肖抬起自己的指尖，仿佛触碰琴键，这些网格便呼应般地跟着颤动消隐，让人想起熄灭前的烛火。这样的动作来回往复，“网”终于像是难以支撑维系，如褪去的潮水，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如此异状的报告迅速传播开去，在不久后为联盟的前线送去了不可置信的死寂。
没有人敢相信他们线报上所显示的内容——“网”消失了。从联盟有历史以来，一直忠实守卫他们的屏障毫无预兆地彻底消失，将他们想要保护的柔软内腹一览无遗地暴露出来。回防的信息传到的时候，负责前线驻守的将士推向舰船操纵杆的手都在发抖；他们的未来从先前阿尔宁将军带来的希望中急转直下，似乎就要走向一个注定灭亡的终焉。
在联盟的混乱蔓延的同时，撒格朗方面也终于有了动作。不是没有人设想过这是不是某种阴谋与陷阱，然而又有谁会以让整方军队瘫痪为代价行至于此？更何况，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成功操纵使用的“网”，真的能人为地营造出任何假象吗？
作为对于这一转机的回应，在联盟守军近乎惊悸的注视下，血狮子迅速集结，全力压上，如同一柄利剑，迅速冲破了守备最薄弱的一点的防线。
黑压压的机甲群在驶过时，能够如蝗虫一般遮盖他们背后恒星投来的光线。他们对溃败的联盟舰船不屑一顾，毫无迟疑，毫不停歇，集群式地跃迁闪动，向着中枢直奔而来。
在白塔上的所有人都凝神屏息的此时，尤金仿佛从这样的气氛中忽然转醒，看向了位于他视线正前的生化人。
……他总觉得，站在那里的不应该只有肖，还有他自己才对。
站在前方的生化人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却在血狮子还未出现在视野中时开口道：“……他们带了一艘舰船过来。”他的话语顿了顿，像是在消化“网”向他回传的消息：“是之前那艘被俘的巨舰。”
他的发话没有特定的指向，季耶夫却沉声回应道：“一起击坠。”
肖没有再开口，像是默认了。
这样的情形之下，遗产仿佛为季耶夫将军所用的武器，不由得让在场的军士有了片刻的安心。然而这样虚假的安慰在下一刻被瞬间摧毁，因为血狮子密密麻麻的红色锋线如同鬼魅，瞬间铺满了视野——超光速的跃迁途径根本不可能为人类的肉眼捕捉阻拦。结束了，有人想。在他们眨眼后的这个瞬间，血狮子便会渡过中枢的界线，而他们大军还在中枢之外，拼了命地向内回防。
而在所有人之前，生化人仅仅是将自己的手握成了拳。
他的口型微张，发出了几个无声的音节。
白色的衣衫之下，耀眼的光芒突然从金属的脊肋之间一一钻出，四处投射着，仿佛新的星球诞生前的瞬间。肖的长发在无风的环境下静静浮起，灰蓝色的眼底被光焰般的白金色彻底占据。而随着这样异样的景象一同出现的，是面前的视野之内，忽然重新复现的金色脉络。
——这不是任何人曾经见过的“网”。它跳脱出了一个单薄的平面，仿佛成了流动的活物，在瞬间绞紧了没有实体的空间。它好似一个没有边际的口袋，将所有视野内外超过雷达探听限度的血狮子机甲群悉数囊括，在同一刻凝固了他们的动作。无数条散发着金色光芒的藤蔓一般的线条覆盖了难以计数的机甲，将他们纠缠着裹紧，仿佛捕猎中的某种植物。
没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们看到的一切，然而人群中的遗产似乎也并不期望他们能够理解，只将握紧的拳微微翻转了。
同一时间，噩梦一般的情形发生在了这群无法行动的机甲之内。
接驳在人形怪物的四肢及太阳穴其上的线路忽然迸发出强光，闪动的电流突然具现，在转瞬之间，他们的肢端和头颅在瞬间爆开，迸射出的血液组织和脑/浆溅满了他们面前的视窗和按键。这样的死亡快速而又无声无息，这群曾经带来以千万计数伤亡的怪物在同一时刻一齐沉寂，成为了再也不能动作的尸体。
白塔之上，在一片死寂中，众人目睹着血狮子的机甲群在他们眼前如同慢放一般徐徐炸裂，炫目的爆炸带来向四周蔓延开的光的涟漪，最终四散成了向下坠落的星辉。
……然而尤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专注于这仿佛轻而易举的胜利。他正看着面前肖的身体，看着那副宽阔的脊背之上，白色的衣衫正在被灼出一个又一个边缘带着火光的孔洞。
早在爆炸最先开始的时候，细微的爆响便如同呼应一般自肖的身体之内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高温中逐渐崩坏。随着机甲的爆炸一路蔓延，仿佛短路一般的“噼啪”声也愈来愈清晰，先前从衣衫下透露出的光辉也一一黯淡下去，仿佛陨落的星星。在欢呼终于响起的此时，生化人的脚步一个踉跄，跪往了地上。
负责禁锢尤金的人早已心不在焉，让他一个箭步上前，顿时冲往了肖的身边。他的双手撑在了肖的两肋之间，顿时体会到了被灼伤的剧痛。然而他没有丝毫放手的打算，此时只死死地看着肖残破的衣物因为外力牵扯而散落，暴露出了散发着灰烟的，全数烧焦的内里来。
尖锐的耳鸣洞穿了尤金的脑袋。他被灼出水泡的手温柔地抬起来，颤抖着伸向了肖的脸庞。
然而肖竟然没有看他。那张在人前少有情绪的脸孔忽然显现出焦躁来，此时蹙紧了眉，看向了他们面前还未彻底平复的爆炸光景。
“……我没能把他们全部拦下来。”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肖用早已变调了的声音这么说。
“那艘唯一的舰船上带着‘湮灭’。这副身体没有足够的能力。‘网’不敢拦它。”
——仿佛要印证他的这番话，在金色的脉络和余波未散的爆炸之内，一艘通体银白的巨舰破开混沌，蓦然现身。
在尤金还不能马上消化的现实里，女将座下最强力的巨舰，此时承载着之前仅仅只在传闻中存在，可以轻易摧毁一个星系的遗产，正朝着他们的所在，朝着中枢的中心直直驶来。
他们身周的欢声凝结成些微的诧异，有些对于“湮灭”一无所知的军士，此时依然保持着笑容——舰船不比机甲，他们乐观地想着，他们还有军力，只要努力，他们还可以将女武神号击坠。
听到肖发言的季耶夫的脸色铁青，即死的恐惧让他的生理性的冷汗瞬间爬上了背脊。做些什么，他想。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在就要到达终点前死在这里。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投向了此时倚靠着坐在地上的两人。仿佛是他的身体先于思考，下意识地断定他们会有答案。
……尤金握住了肖的手。
“交给我吧。”
尤金的声音带着颤抖，表情却竟然在微笑。
“我来结束它。”

第八十八章
尤金跪在地上。他的嘴角还带着笑,目光的焦点却有了微妙的偏差。
他的整个人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被外力逼迫着，正疯狂地构想着拦下女武神号的提案,再一个个紧接着否决。而另一半望着怀里的肖，只想麻木地体会着对方早已超出界限的体温。
——他们并非没有战术失败的后手,然而那些安排仅仅聊胜于无，他必须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时间剩下。
——肖的机体还能支撑多久？他为什么会愚蠢地以为这样的动作不会伤害到他？
——撒格朗没有机甲残存,在跃迁受限的前提下,女武神号的速度和回避率并非无解。
——事到如今,联盟决计不会允许肖脱离他们的掌控。早在肖出现在白塔顶端的瞬间，他就注定了留不住他。
——棘手之处在于“湮灭”。他们能动用的武器和手段还有多少？思考，快些思考。
——什么才是更好一些的结局？像以往一样献上他的一切,然后看着他们带走肖？他受够了被迫的道别。
——尤金帕尔默，快些思考。你的身后站着许许多多的人。为他们做出决定吧。不要再犹豫了。你没有时间了。
——可是还不够吗？我做的还不够吗？我给的还不够吗？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们还要拿走多少？我只剩下他了。我只剩下他了。
——你必须行动。
——我想留下。
尤金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我想留下。他想。
我希望我有不在乎其他人的权利。我希望一直失去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我希望我有选择。
我真的，真的希望，起码在这个瞬间,我可以留在他的身边。
……年轻的将军抬起手,在自己的眼睛上压了压。
“交给我吧。”
他哑着嗓子，笑着对怀里的爱人重复一遍。
……
在机体崩坏的寸前，肖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将“网”恢复至了原状。无懈可击的屏障再次将中枢笼罩,唯一不同的,是某个或许能吞噬掉整个中枢的存在已经进入到了守备范围之内。
根据网从来的设定，中枢内的跃迁限制依旧存在。这大大的限制了女武神号逼近中枢中心的速度，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而已。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它拦截下来，”尤金的脸上没有表情：“在撒格朗把‘湮灭’释放在绿星之前。”
“如果他们会等那么久的话。”季耶夫冷冷地提醒他。
尤金抬眼看着他：“要是他们没有这样的打算,早在突破网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应该使用‘湮灭’了才对。就像我们并不了解‘网’一样，他们或许一样不了解‘湮灭’的攻击范围。”
季耶夫没有接话。尤金似乎也并不期待他有其他的回应。
“……保险起见，女武神号应该会来到尽量靠近绿星的边际。对于这种情况，击坠女武神号虽然可行，但是没有人能保证这么做的后果。”
尤金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继续着。
“理论上来说，在保证女武神号完整性的情况下，以不冲击‘湮灭’为前提下将它回收，是我们现在的最优解。”
“因此我自愿去前线，对‘女武神号’强行登舰。”
季耶夫的嘲讽不加掩饰：“阿尔宁，你真的以为你一个人能代替联盟的武装？我们没有时间……”
否定和怀疑的句子从面前人的口中吐露出来，尤金却没有再拨出任何的精力试图将其理解。他无声地调转视线，看向了一旁残破的，甚至无法再模拟人类呼吸的生化人。
肖斜斜地倚靠在墙壁上，极为勉强地支撑着自己，此时的模样看起来相当狼狈——他面庞的皮肤因为高温而产生了微的液化，贴合着下颚和颈骨的部分小幅的蜷曲起来，斜斜地向下拉扯着那张原本接近完美的冷清脸孔，仿佛烧伤的瘢痕。被引燃的上衣成为了落在地上的灰烬和残片，暴露在外的金属胸膛之中，银白色的骨骼被灼烧得焦黑变色，镶嵌其中的蓝晶大多纷纷碎裂，成为了坠往生化人腹腔底端的碎片。左右肩肘处连接金属的仿生组织只剩下岌岌可危的一层，早已失去了肌肉该有的轮廓。就连那头浅金色的长发，也因为落在过热的肩头，被一片片熔断。
尤金看着这样的肖。是因为改造过的身体连痛觉也一并放弃了吗？明明处于如此凄惨的情形，肖看起来却和往常一样平静，只无声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尤金的视线捕捉到了肖颌角处一方被灼烤出孔洞的皮肤，在那之下，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齿根和骨骼。在徐徐的，仿佛要撕裂他胸口的痛楚里，尤金比以往的每一刻都要深刻地体会到，他想要共度一生的对象，并非他人眼中正常的活物。
但是这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这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永远选择他，相信他，看着他。
他只是不知道他们还剩下多少的时间。
尤金空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他保持着面对肖的姿势，对着季耶夫再次开了口。
“将军，我认为我拥有最适合完成这一任务的条件。”
……他将自己之前从“天真的祝福”那里获得的能力合盘托出。与他对望的灰蓝色眼睛微微圆睁了，仿佛是肖在问他，这就是你的决定？
尤金的表情未变。那双眼睛便缓缓地回到了先前的一派平静。
无意义的争论持续不了多久，尤金心知肚明。他们最终一定会让他去往前线，绝无意外。拦截的尝试只是在击坠女武神前的背水一战而已，就算失败了，接下来的攻击也能够继续进行。如果他是季耶夫，面对着这样一柄无比趁手却甘愿被使用的工具，根本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时间所剩无多，季耶夫还是在迟疑之后答应了他作战的请求。此时对方看他的眼神如此复杂，仿佛无法理解他从始至终担负在肩上的角色。
他们最终定下的计划好似对血狮子当初俘获女武神号的复刻——由他带领着一只从遗产身上获得特殊能力的守门人小队，以强制登舰为手段，以不对“湮灭”产生冲击为目的，在控制女武神号后，对这个令“网”都感到畏惧的遗产进行夺还。
在这样的安排之下，他带不走肖，联盟也不会允许肖离开白塔半步之外。因此尤金在离开白塔之前，他被准许的，仅仅是在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吻。
嘴唇相贴的瞬间，众人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亲吻怪物的痴人。
尤金闭上眼睛，体会着这份他希望一直持续下去的温存。鼻尖和鼻尖相对，他却无法体会到对方温暖的鼻息，抑或掌心下曾经有力的心跳。他收紧抱着肖的手臂，不去思考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还要失去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肖的耳边轻声留下了简短的句子。生化人的表情有微的诧异，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微笑着，对他说：“我答应你。”
尤金也对着他笑，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等我回来，我会带你一起逃出去。”
肖眼底的笑意更盛一些，温柔的灰蓝色像是海洋的抱拥：“我会等你。”
……
终于转身离开的时候，尤金没有回头。他正了正自己制服的前襟，戴上了所有人期待他戴上的假面。
——自愿献身的卒子，永不背弃的牺牲品。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责任，却从来不是他想选择的命运。
然而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尤金问自己。
在思考后得到答案的瞬间，他几乎想要笑出声来。
……是啊，在最开始的开始，他只是拥有一个微小的愿望而已。
他想要一个能够回应他的人陪在他身边。
仅此而已。
——“我会等你。”
在告别时，肖这么说。而在那之后，生化人抵上他的额头，仿佛祈祷一般向他低声说道:——“所以请你一定，一定要回到我的身边。”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那些濒临崩坏的情感，肖用他还未恢复如常的声音，将他的理智轻易地唤了回来。几近失控的自毁冲动化成一滩柔软的水，他如梦初醒般地想起来，在绝望于看不到光亮的未来之前，他首先需要把未来的可能性从“湮灭”的手里夺回来。
他要回到肖的身边。他要把那几乎不存在的，和这个人继续在一起的可能性夺回来。
他承诺过了。
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尤金大步地走向了日光正好的蓝天之下。
“传我的话下去，再一次紧急征召现存的守门人，我会亲自从中甄选负责这次特攻的小队。”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他在被需要时站在了顶点，成为了不会弯折的利剑。
……
白塔之上，还残留的众人在尤金离开之后，终于陷入了隐隐的混乱。
距离女武神号驶达绿星还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为了最差的情况做打算，理应将中枢的民众向外转移。然而大规模的通知势必产生混乱，让谁撤离的选择只能由留下来的季耶夫和司松来做。
季耶夫的亲卫队长首先提议：“依先例，我们转移的名单将涵盖议会，教/宗，首都圈内的贵族，生命学会中持有重要知识财产的……”
“这种事情你看着办就好，不需要征求我的特别同意。”季耶夫打断他。
“但是，将军，您本人也在撤离的名单之内。”亲卫队长拭了拭额上的汗水。
“我哪里都不去。”季耶夫的目光灼灼：“真要走到绿星陷落的地步，我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看着军士的脸上浮现出崇敬的表情，一旁的司松毫不意外他们对于这番发言的误读。他比谁都要清楚，季耶夫此时的出发点和中枢内民众的安危并不相关。相反，季耶夫把这当成了一场赌局，在赌绿星最后会安然无恙，而他此时固守的姿态会再一次成为优秀的政治资本。
“你很相信那个年轻人会赢，罗本。为什么？”司松保持着和善的微笑，低声向季耶夫发问。这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也并非一定要获得答案。然而季耶夫仅仅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这样的态度比起他原先的问题，要更加让他在意。
“你最好不要忘记你之前说过的话。那个人永远不会为你所用，他只能成为约束遗产的筹码。”司松的语气冷了一些，笑容依旧未变。
季耶夫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走到了肖的身边。
肖拖着残破的身躯，正望着被他保留下来的一方视野。在那里，他们可以看到行驶中的女武神号。像是察觉到了季耶夫的脚步，生化人不回头地开口道：“在‘湮灭’回收之前，你怎么处置我都没有意义。”
季耶夫沉声道：“这就是你的目的？”
仿佛听到了最可笑不过的猜测，生化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嘲讽的微笑。
“回答我。”
“虽然我的确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但我绝不会选择让他涉险。”肖静静看着面前的那方视野，等待着不知什么时候会在其中出现的，心上人的脸。
“你作为遗产……”
“将军，我只想再看看他。”肖不为所动。“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愿意和你谈一谈。”
……
十六艘通体漆黑的超轻型舰船停泊在尤金脚下，排成了温驯的方阵。而在舰船前排成数列负手而立的，是守门人中获得适用遗产能力的四十二人，诺尔斯军中表现优秀的志愿军三十一人，以及负责运送特攻专员的驾驶队伍二十四人。
舰船之前，尤金换下了中将的制服，转而穿上了守门人最普通的士兵作战服。一位身量高挑，有着巧克力肤色的女士站在他身边，一头黑色的波浪长发束成马尾压在军帽之下，身上所穿的竟然是代表守门人中队长的上尉制服。
尤金平静地将众人巡视一遍，将本次作战的战术和目的重复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用目光示意身旁的阿妮卡上前，阿妮卡轻轻颌首，稳步站到了他身前。
“我……”女人的话语微微一顿，而后用醇厚而坚定的声音朗声道：“我的名字是法夏，前守门人第二中队队长，此次将负责前锋突围时的掩护作战指挥。”
——突围的前锋就是尤金本人，他唯一的任务便是夺还“湮灭”，这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分心兼任战斗的指挥。在这样棘手的状况之下，阿妮卡的出现不亚于救火，虽然要以她以身涉险为代价。
尤金沉声道：“如计划所示，如果单兵突围失败，第七班将从掩护转为突围，然后是五班，三班，一班。位于这些部署的人员要依次保存有生力量，一切变化都以阿……法夏中队长的现场判断为基准。”
时间紧急，就连动员的时间都大大缩减。所有人员依次登舰的此时，尤金从身后拿出一条泛着金属光泽的长鞭，递向了法夏。
“将军一直留着你的‘天罚’。我特地从亲卫所把它取回来了。”
法夏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最终却没有把它接过去。她的笑容如同夏日的椴槿，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不需要了。我手边的这一条会更趁手一些。”
尤金微的怔怔，没有再坚持。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如果你认定自己是法夏，你其实并没有站在这里的理由。”
法夏不以为意地侧了侧头，依旧保持着夺目的笑容：“我不觉得是那样。”
她继续道。
“就算我没有记忆，我依旧相信我过去做出的选择有意义。”
“会站在这里，是我在继承了过去的道路之后，做出的自主选择。”
“我不会否定你认识的那个阿妮卡，但我的确无法回到过去。所以我只能是‘法夏’，我也很开心自己是‘法夏’。”
法夏的绿色眼睛仿佛干净的翡翠，毫不动摇地看向尤金的眼睛。这样的目光如此坚定，几乎要将尤金灼伤了。他阻止了自己移开眼神的冲动，在深深地一次呼吸之后，拍了拍法夏的肩膀。
在此之前，他已经将伊戈尔可能就在敌方的消息告知了法夏。面对着这样的消息，法夏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我现在选择的立场，已经不是他的恋人了。”彼时法夏微笑着这么说。
尤金想，或许真正强大的人，就是这种永远不会动摇，也不会怀疑自己的人吧。
……他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天份。
可惜他唯一的天份，只有他从来不会如愿的，保全他人的天真。
尤金短暂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之后，目光依旧如炬。
但他依旧要靠这一点天真走下去，只为了不辜负他可能救下的，下一个人。
……
十六架舰艇在绿星民众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寂然起飞，开始了他们拦截女武神号的作战。这些舰艇几乎没有防御的能力，连火力都称得上孱弱，唯一出色的部分仅仅在速度和机动力。另一方，女武神号则是联盟骄傲的巨舰，拥有可怕的火力，以及难以被一般武装攻陷的装甲。前者对上后者，几乎不会有人认为前者会带来任何威胁。
这也是尤金想要达到的效果。
如果贸然派出击坠用的正规军，女武神号上的敌人在感受到威胁之后，或许会选择直接使用“湮灭”。而他们这回的夺舰虽然是模仿撒格朗的先前的战术，平均单兵战力依旧远远不敌对方残存的变异军人。就算他们登舰成功，撒格朗的下一步应该也是派兵清除，而不是动用“湮灭”。
这是唯一可能回收那个遗产的方法。
在近十个小时的航行之后，这十六架舰艇终于正面对上了女武神号。而在火力交锋之后，残存的十一舰人员完成了登舰。
只是侵入有氧区的第一人被怪物的手臂当场穿破了胸膛，满是鲜血的口中最终只留下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向前”。转瞬间成为地狱的景象中，法夏将手臂直直地指向了女武神号的舰桥方向。
“所有人掩护前锋突围！！”
……尤金奋力向前跑去。
他的双手死死地按在腰侧的刀柄上，然而他必须压抑着拔刀的冲动，迅速地闪身躲过一个又一个在他身侧动作变得迟缓的人形怪物，将这群嗜血的恶魔留给他身后的同伴。
他熟悉这条通往舰桥的路，此时却觉得这条道路无比遥远。在终于看到舰桥时，那片区域的隔离门正在迅速地放下。他几乎是将自己的肺引燃了，才在最后一秒闪身横躺着滑入了舰桥之内。
那个偌大的房间里只站了一个高大的白发男人。
“多意外啊。”
伊戈尔对着他微笑，直接将手按往了再次开启门扉的按键上。只是在那之前，尤金早已将匕首钉在了“紧急锁闭”的回路之上。
“我忘了你一直很熟悉这种和机械相关的小把戏。”白发的男人侧了侧头，表情依然平静，却在下一秒突然暴起，飞身来到尤金的身侧：“不要阻拦我，帕尔默！”
同一时刻，女武神号整备大厅。
“冲着我来，你这怪物！！”
法夏的长鞭绞紧了一名人形怪物的脖颈，将它从一名负伤的守门人身边扯离。高挑的女军士借力高高跃起，用另一手中的枪支洞穿了对方的头颅。
……
十四年前的夏日，犀牛湾阳光正好。二十岁的阿妮卡&#183;德什穆克正走过香樟树下的树荫，她身后的五步之外，是一个高大沉默的背影。
“你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高挑的女孩身上带着天真的风情，清风似地转过身来，扬起下巴，挑眉看向她的跟随者。
魁梧的金发男孩沉默而笨拙，嘴巴张张合合：“德，德什穆克军士……”
“我在，你要对我报告什么？”
“我，你……上一次你……劳伦邀请你出去……”高大的男孩捏紧了自己身侧制服长裤的布料：“你可不可以……不去……”
“不可以。”女孩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男孩顿时羞愧地停在了原地，头颅低低地垂下去，掩盖着自己脸上难过的表情。
“除非你代替他邀请我。”
一只秀丽修长的手递向了男孩的眼前。
“我们的假期将在三个小时后结束，你确定你不要牵我的手吗？”
男孩连忙抬起头，在目光撞上女孩如花笑颜的时候，窘迫的脸上几乎落下泪来。
……
怪物的利爪洞穿了法夏右侧的肩膀，随后她的左腿便传来了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带着腥臭味的利齿咬穿了她包裹严实的小臂，扯下一块新鲜的血肉。
仅仅是动作受制了片刻，她视野里的怪物便一拥而上，用牙齿破开了她柔软的胸腹。她自己的鲜血在眼前迸发开来，再涌入怪物们的嘴中，像是飘飞红色的花朵。
——惨烈的，致命的，剧毒的花朵。
被分食的法夏缓缓闭上眼睛。笼罩在她眼前幻觉般的暖光仿佛遥远的夏日，也像是她再不得见的，被忘却的恋人。
而在舰桥之内，伊戈尔看着洞穿自己胸膛的弯刀，表情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身后，尤金用衣袖抹了一把自己颈上血洞般的两个齿痕。
“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无效……？”伊戈尔不甘心地想要回头，尤金却仅仅将手中的弯刀猛地旋转了一圈。白发的男人呕出一口鲜血来，缓缓地跪往了地上。
在粗重的喘息中，尤金一手压着渗着血的腹部，一手保持着持刃的姿势，跟着坐在了地上。
“还没有……结束……帕尔默……”伊戈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伸过肩头，像是想要拉扯尤金的手臂：“我的士兵……他们……他们……”
耳中仅有他一人能听到的，被他转换成嗜血怪物的兵士声音却在此时变得越来越弱。白发男人的手颓然地垂下去：“……你赢了。”
尤金的通讯器里也是一片死寂。他没有表情地看着伊戈尔：“这种事，根本没有赢家。”
在伊戈尔的眼神开始涣散前，尤金倾身来到了对方的耳边：“告诉我，撒格朗那边为‘湮灭’设置的回收坐标是什么？”
伊戈尔的瞳孔紧了紧：“你要……做什么？”
“把‘湮灭’送回去。”尤金缓缓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浑身上下的伤口让他的声音带了颤抖。“我知道你们肯定做了安排。快一点，没有时间了。”
伊戈尔的表情近乎嘲讽：“你也……憎恨联盟……”
“……和那种事情没有关系。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尤金的呼吸声越来越乱，像是已经难以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
伊戈尔最终报出了一串数字。他最后望向尤金的眼神里满是意外：“尤金，你……”
喀嚓。
尤金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颈椎。
在缓慢的动作中，尤金撑着一旁的座椅慢慢站起，留下一道蜿蜒的血手印。他拖着脚步，踉跄地走向了舰桥深处。某个安静的角落里，他看见了一方被悉心保管着的，幼童头颅大小的立方体。
这就是“湮灭”吗？他几乎失笑。这个立方体像是一方无害而无垢的冰块，内里封存着一束耀眼的，不断跃动发散的白色光芒。比起能毁灭星群的武器，它更像是给小孩子用的科学玩具，此时乖巧地坐在落着阴影的角落里，像是等待着被人抱起。
尤金走上前去，将它和保管它的硬件一并拿起，然后走到了原本锁闭着的舰桥门前。钉在电子回路上的匕首被拔起，他掀开线路板，扯出合适的线路。细小的电火花之后，他抱着“湮灭”，低头看向了从渐渐移起的门下涌入的，血的河流。
女武神号之内一片死寂，军靴踏过横倒的尸体，踏进四处蔓延的红色，声响像是行走在雨季。
在经过某处大厅时，一直目不斜视的尤金终于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往了某个方向。在那里，容貌艳丽的女人靠在墙角，四肢摊开地仰头坐着。她的右手和左脚已经不见踪影，胸腹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看得见戳向空气的一截截胸肋。她的身边则是小山丘一般的怪物尸体，它们死状痛苦，浑身蜷起，锐爪甚至抓向了自己的喉咙。
尤金如同僵死的机械，艰涩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细微的水滴声传进耳中，尤金终于发现，这是他腹上伤口中的血浸透了制服，现在终于凝结成了血珠，慢慢向下坠落，融入他脚下的河流。
他继续向前走去。
在女武神号的救生舱之前，尤金缓缓地跪了下来，拉开舱门，将“湮灭”装了进去。无辜的立方体被牢牢的固定，然后封进了救生舱之内。
尤金用满是粘腻的右手，在屏幕上一一键入了伊戈尔先前给他的坐标。
……
“撒格朗会从联盟分/裂出去，是最早那批移民合意的结果。”
军校之内，帕特丽夏&#183;诺尔斯一边低头翻阅着面前的那份卷宗，一边对他说。
“他们一致认为，在一个系统之内，保持相对抗的两个平衡力量，会避免人类在征服这片移居带之后，重蹈毁灭地球的覆辙。”
“所以你问为什么撒格朗会恰好拥有‘湮灭’，联盟会恰好拥有‘网’……这都不是偶然的结果。”
十九岁的尤金撇了撇嘴：“那你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吗？”
“我没有评论的权利。”帕特丽夏&#183;诺尔斯做批注的笔尖顿了顿，又接着说：“但是我永远都会倾向于，能让弱者也能幸福生活下去的那个选择。”
……尤金键下最后一个数字。
这是我的选择，老师。
如果“湮灭”落入季耶夫的手里，联盟统一撒格朗必定会成为定局。在联盟依旧人口充足的情况下，作为战败方又被基因病所苦的撒格朗平民只会面临季耶夫的清算，根本没有活下去的选择。
只有将“湮灭”交还到撒格朗，这个摇摇欲坠的政权才能勉强维系，而知道“网”无法拦下“湮灭”的联盟也会有所忌惮，不会贸然对撒格朗进行入侵和屠戮。
也正因如此，早在他离开白塔之前，就在肖的耳边留下了留言，让对方在“网”之上留下了让救生舱通过的通路。
尤金的手指颤抖着，移往了屏幕上，最后的确认键。
……也正是此时，一阵尖锐的刺痛动穿了他的肩膀。
尤金缓缓地回过头，在自己的肩头看到了穿着银黑相间制服的人形怪物。怪物正低着头，锐齿已经没入他的血肉，正要从那里吸尽他的鲜血。
尤金努力策动着自己最后的能力，目光却落在那个怪物的制服肩章之上。
五颗银色的星星边角相连，围绕着一柄锋锐的长矛。
“……老师。”尤金喃喃道。
被鲜血浆死的手指按下了确认键，银色救生舱承载着“湮灭”，迅速地投向了视线尽头的彼方，在消失时仿若一颗承载着愿望的流星。
好疼。
尤金想。
他似乎有些后悔，没有在最后，在肖的耳边，再多说一些别的什么话。
但是如果在那样的场合，跟他说爱他，这不就像是最后的告别吗？
所以他没有说。
他没有……告别。
“我认识的尤金总是想要保护很多人，是个很温柔，很是出色的人。”
“但是他应该知道，他不应该把太多的责任背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拥有普通的幸福。”
……记忆里的生化人总是很温柔，会紧紧地抱着他，对他说他最需要的话。
他想要回应他。
他还想要多一点的时间，学着回应他。
不合时宜的眼泪渐渐在眼眶积聚，尤金无法判断模糊他视野的究竟是泪水，还是失速过快的血。
——我把这个应有的世界还给你们。
——所以，有没有谁，可以把我带回到他的身边？
金色的火焰悄然消散，尤金闭上眼睛，重重地堕向了无边的黑暗。
……
在那一天，白塔周身的光芒在颤动一次过后，数百年来，第一次暗淡下来。

第八十九章
腹部的中心疼得厉害。尤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将双手按在胃部，无声地蜷了起来。
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人坐在了他的身边,用手指徐徐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起床吧。不然早餐要冷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这么对他说。尤金于是睁开眼睛，缓慢地眨了眨。
早餐桌前,尤金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食物。蛋饼，英式松饼,培根,烘豆。仿佛教科书一般典型而毫无难度的菜单。
“什么时候学的？”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坐在他面前的人微笑着,侧过头看向了窗外，苍白而修长的手将咖啡杯举在唇边。白色的窗帘飘飞起来，穿过客厅的风卷起对方的长发,遮挡住了对方的剩余的面目表情。
尤金没有再说话。被切割成小块的食物被送入嘴中，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温度，也没什么味道。
……大概还是学艺不精吧。
明明是这么想着，餐盘却在不经意间变得干干净净。尤金将自己的手放在上腹,感受着那里依旧残留着的疼痛。缓过神来的时候,原本坐在面前的人已经悄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急忙转头寻找，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阳台上，只留给他一个倚着栏杆的背影。或许是因为雾气弥漫得厉害，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他并无法看见窗外更多的景色。
“肖。”
他走到对方的身后。
对方转过身来。他看得到扬起的嘴角,对方的面目却像是被炫光模糊了，怎么都看不清楚。
他对着对方伸出手。
“回来吧。”
他困惑于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回到屋子里来。”
对方仅仅是在微笑。
不应该在此时听到的仪器啸叫隐隐地在耳边响起来。尤金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跟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尤金试图笑着这么说，却觉得伸手的动作越来越难以维系。啸叫声越来越明显，他的眼前出现一道一道迅速划过的白光。
“我哪里都不去。所以你也跟我一起留在这里。”
他面前的人依旧不说话。
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满溢出来，落往了不存在的角落。
“留在我……”
——胸膛大幅度地震起,尤金往自己的氧气面罩上用力地咳出了一口血。医院走廊上的白色照明在头顶迅速地一一闪过，他的浑身上下仿佛被细细密密地碾过，疼得他想要失去意识。每一口呼吸都向他的喉管返送回风箱一般的震颤，听上去像是濒死的哀鸣。仿佛隔着一个罩子，有人在大喊着，他还有知觉，他还有体征。他想看看发话人的身影，却发现所有人的人影都仿佛被遮罩一般模糊不清。
好疼啊。
他支离破碎地想着。
已经不想再这么疼下去了。
不要碰我的身体了。
让我休息一下吧。
我想要回家。
我想要……
回到他……
尤金缓缓地闭上眼睛。
……
“活下去，尤金。”
在无尽的黑暗里，他最熟悉的声音自远处而来，断续而微弱地向他重复着。
“等着我。”
“等着我回来。”
他站在无法视物的角落里，攥紧了无法被他触碰的句子，抵抗着将他向下吞噬的漩涡。
……
嘶啦。
一阵模糊的电流声从耳边流经，几个年轻的女声在相隔很远地交谈。脚步声。金属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
尤金抬起了沉重的，几乎粘连在一起的眼皮。干涩的眼球转了转，看向了单调乏味的白色天花板。他花了数秒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医院，而唤醒他的噪音来自左边的头后侧，像是联向护士站的通话器被人误触了。
“帕尔默。”
在床角边，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没能马上把这个声音和哪张脸孔联系在一起。许久没有思考的头脑像是搅合着浆糊，他努力地让这个器官重新恢复工作。好在来人体贴地走上前来，帮他按下了将病床的上半立起的按钮。
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孔时，尤金的表情陷入了困惑。
“……老……师？”
火燎般的疼痛从喉咙处辐射出来，仿佛一并唤醒了全身上下的痛觉神经。帕特丽夏&#183;诺尔斯善解人意地向他递来了一杯水，然后在他左手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真亏你能活下来。”他的老师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们把你体内的血换了将近三遍。”
这句话提醒了尤金。他为什么还活着？
……残存在他脑海中的记忆苏醒过来。他眼中的最后一幕是载着“湮灭”飞远的救生舱，和在他肩头啃食血肉的，已经变作了怪物的诺尔斯。他明明没能在陷入昏迷前制止她，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在这样的场景中对话？这又是什么荒唐的梦境吗？
像是从他此时的表情中看出了疑问，女将将未被接过的水杯直接放在了他的手心。
“我们能站在这里，也是多亏了你，帕尔默。”
她徐徐地解释道。
“你的能力，那时大概让我清醒了十秒钟吧。那十秒让我们都活下来了。”
尤金蹙起了眉。他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女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小幅的，带着些疲惫的微笑：“……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我得到的能力，想必你也不知道。”
“虽然只能用一次，但是我可以把别人的能力据为己有。”
“我很抱歉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但是在你让我清醒的那十秒钟里，我擅自把你的能力拿了过来。”
女将的目光很平静。
“我希望你不会怪我，帕尔默。”
“我想你不会怪我。”
尤金缓慢地把水杯送到嘴边，表情依旧有些放空。
“……湮灭呢？”他最终问。“撒格朗呢？死了多少人？”
“它成功地送出去了，所以我们现在在停战期。因为你，没有更多的人死了。”
尤金用带着颤抖的手掌摩擦着玻璃水杯的底部，一下一下。
“……我睡了多久？”
“十七天。”
尤金露出一个像是听到笑话的表情，重复了一遍：“十七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捏着水杯的手抖个不停，他还以为是自己觉得冷，现在才明白，或许是他的肌肉在一动不动时萎缩了干净。
十七天。
他把这个词在脑海里又转动了一次，忽然猛地抬头看向了女将：“……肖呢？”
……玻璃水杯被打翻在他的被单上。
尤金试着对女将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无力的双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身侧的床单。从这个表情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
“肖呢？”他问。
女将看着他。
“他是，他是我的生化人。”
尤金把右手举起来，像是试图比划出一个高度。
“你应该见到过他，他的个子很高，有金色的长发。”
“他不认识别的人……他不怎么爱说话……他应该在这里的。”
尤金发出寻求回应的干瘪笑声，被强行扯起的嘴角和混乱的眼神拼凑在一起，并不是什么让人忍看的表情。
“他是我的恋人。”
“他为什么不在这里？”
“……老师？”
尤金喃喃地问。
女将的手伸出去，将他的手握住了。
“你做得很好，帕尔默。”
她的声音一字一顿，开口时却似乎有些艰难。
“……你做得很好。”
……
十七天前，白塔。
拖着几近报废的身体，生化人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面前的画面，杂乱的长发挡在脸侧，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展开的视野里，救生舱远离了女武神号，而尤金如失坠的鸟儿一般，无声地倒向了地面。在那个瞬间，在所有人理解之前，整个白塔都震颤了起来，仿佛天塌地陷。
季耶夫扭头看向身边生化人，只看到对方的胸膛一寸寸碎裂，被灼烧过的发尾在无风的环境中竟然浮起了些许。想要派人压制的传令还没有下去，一旁却有人先一步开了口：“……诺尔斯将军……还活着？”
颤动的画面中，先前还仿若野兽一般失智的诺尔斯竟然停止了动作。她虹膜中的血色逐渐褪去，尖锐的指甲退行成了人类的模样，现在竟然扯下了制服内衬的一块布料，一边弯下腰去，一边将它系在了血泊中尤金向外渗血的肩头内侧。
白塔的震颤悄然平息了。生化人的嘴唇微张了，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失却了灵魂。
“季耶夫将军，原定的击坠舰上就有医疗班！我们可以马上就命令他们驰援，说不定阿尔宁将军……”留守的诺尔斯军急忙上前请愿，有人却在季耶夫开口前先行发了话。
“……没有那个必要。”司松抬起手，缓慢地摇了摇：“你们也看到了，阿尔宁刚才做了什么。”
季耶夫将目光转向他。
“拥护联盟的敌人，将原定回收的遗产交予敌方，导致今后敌方对联盟可能的进犯……这是严重侵犯联盟宪法第三条的叛国罪，情节极其恶劣，理应处以死刑。”
司松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季耶夫皱起眉：“科宾……”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季耶夫将军？”司松蓦然睁开双眼，却是看向了肖的方向：“在那之前，他已经有了私自携带0级财产潜逃敌国的前科，结合现在的状况来看，阿尔宁通敌的事实已经证据确凿。何必到如今还浪费医疗资源？”
“科宾，这和我们先前……”
“你那是什么眼神？”司松完全忽略了季耶夫的发言，侧了侧头，将目光投向了生化人的方向：“想杀了我吗？但如果你还有能力的话，我早就应该死了。你为什么不动手？”
司松假面似的笑容此时满是嘲讽，视线落在了肖残破的身体之上：“是啊，遗产，你可以试试看杀了我。”
生化人沉默了一秒。
“……救他。”
变了调的电子音这么说着。
司松收回了他的视线。
“我会跟你们做交易。”
司松转身离开了。越来越多的人从后涌上，将生化人一圈圈地围在当中，将后者按得跪往了地面。季耶夫欲言又止，却最终没有说出制止的句子。
“季耶夫将军，我想和你谈一谈。”
生化人不死心一般地重复着。
季耶夫想要抬腿离开的动作顿了顿，最终猛地一甩身后的大氅，回身大步地走往了肖的面前，弯下腰，近乎愤恨地钳住了对方的下巴。
“你要是还剩下一星半点的能力，又怎么需要跟我们谈条件？事到如今，你能给我什么筹码？？”
在这样的动作中，生化人脸侧的仿生皮肤一片片剥落，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加令人心悸。
“我不否认前一点。”没有情绪起伏的电子音继续着：“但我能提供你不会拒绝的条件，而你也有一样不想他死的理由。”
季耶夫的瞳孔紧缩了，钳制的动作因此放松了一瞬。生化人无声地贴向了季耶夫的耳边。
“……毕竟他是你仅剩的子嗣了，不是吗，将军？”
季耶夫在震惊中松开了手。
末路的生化人跪在地上，表情空白地抬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救救他，将军。”
……
尤金被带到了白塔的顶端。
这仿佛他昨日才到访过的地点，此时却悄然改换了面貌。
空旷的空间被一道透明的障壁从中分割开，尤金站在屏障的这边，另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另一边。
那是个逾两米的人形轮廓，肩膀之下仿佛被流动着的银色金属包裹。然而对方从两肩到胸骨中心连成了一个仿佛被凿去的V型，在那之上没有了金属的躯体，只剩下了略带透明的，形似人类头颈的白色投影。
……这不是尤金所记得的任何一个形象，但他依旧知道他的名字。
“肖……”
尤金用力甩开了他身边的两个卫兵，疯了一般地冲向了障壁之前，用自己的拳头在其上砸开一片血迹。卫兵们从后拉扯他的上衣，他疯狂地甩脱着，在挣扎中将自己的脑袋一下下撞向那透明的墙壁。
“我在这里，肖，我在这里！！”
“我这就带你出去，你等着我，肖，你等着我……”
“肖，肖……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肖！！”
他用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是因为这道屏障吗？是因为它，肖才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吗？
——如果再用力一些的话，如果自己能够震动这样的障壁的话，肖是不是就能回过头了呢？
——神啊，给我打碎这道墙的力量吧。让他再看我一眼吧。
——我就站在这里。我遵守我们的约定了。我回到你身边了，所以，所以
“你看看我……”
士兵从后扯着他的手，尤金整个人向前倾着，双脚死死地抵着地面，将自己的身体往前一寸寸前推，用额角去触及已经被鲜血抹得模糊的障壁。他的牙关紧咬着，声音即将被外力梗死了，蒸腾着热意的眼泪从通红的眼角落下来。
而屏障之内，银白色的人影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来。
投影出的陌生的脸孔仿佛一方空白的石膏像，全白的脸孔上没有眼睛，没有情绪。
祂看着他。
尤金压着自己的眼泪，拒绝让自己的泪水模糊此时的视线。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祂只缓缓地回过了头，回到了之前一动不动的坐姿之中。
……
“在你昏迷的时候，季耶夫在矿星RZ162挖掘出了一具少见的机体。据说那就是那个遗产的原身。”
“他们把遗产的芯片从生化人的身上拆了下来，装进了原身里面。”
“不过在那之前，肖……似乎放弃了自主的意识，将自己设定成了供联盟使用的武器。”
“以此为条件，你得以活下来，帕尔默。”
女将在病房中所说的话语在尤金耳中回响着。
“现在的遗产，似乎没有保留之前的记忆。”
——白塔之上，拉扯着尤金士兵一个趔趄，发现他们先前还几近癫狂的监视者在瞬间丧失了抵抗，现在只颓然地，重重地，跪往了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回去做一个普通人了，帕尔默。”
女将这么对他说。
“……你自由了。”
……
绿星犀牛湾的阵亡英雄墓园中，西格蒙德&#183;阿尔宁将军的墓冢前累满了鲜花。每一天，这里都有人自发地造访，他们围成圆圈，牵着彼此的手，向他们从未知晓面貌的英雄献上真诚的，由衷的感谢。
如洗的碧空之下，孩子们在草地上欢笑奔跑。在战争结束的此时，劫后余生的人们相互拥抱，哭泣，原谅，然后在最末露出感恩的微笑。
风暴已经过去了，迎接他们的是无限希望的未来。

第九十章
推开没有锁的大门,就踏入了没有开灯的，总是弥漫着烟雾的房间。
精致的手工皮鞋在浮着一层薄灰的地板留下脚印。来人走过翻倒在地的酒瓶，四处散落的烟蒂,已经被抽空了的镇定剂。
然后迪特里希停下脚步，看向了房间正中的男人。
他的哥哥跪坐在客厅一地的狼藉之中,侧着头面对大开的玻璃门，像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无夜之地高楼林立,纸醉金迷,就算在白日都显得流光溢彩。然而跪坐在地上的男人只高高地仰起头,视角所对，只有最远处白塔若隐若现的塔尖。
已经渐冷的天气中，从阳台吹来的冷风几乎让人难以忍耐,男人却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塑。迪特里希将拳头握紧了，怒意正要积聚，却被首先到来的恐惧打散了。他大步冲向尤金的身前,跪进了一地烟灰里,将对方猛地抱住了。
……怀里的温度冷得惊人，让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他让自己凑近了对方的颈窝，终于在那里寻找到了微弱的，缓慢的脉搏。而仅仅是这样抱拥的动作,便将他手臂之间的人向上提起了。
尤金的身体变得太轻太轻了。迪特里希的手颤抖着,掌心划过对方衣物之下一节节凸出的脊椎。
“哥哥……”
迪特里希一边喃喃着，一边将头埋进对方的胸口，想要感受这具身体仅存着的一些暖意，却隔着衣物撞上了根根分明的肋骨。这种触感着实可怕，仿佛他抱着的并非一个活人,而是勉强拼凑的一把尸骨。
经年累月的恨意和愤怒混杂在一起，迪特里希的眉毛虬结着，近乎阴鸷地看向了尤金的脸。被他圈禁在手臂之间的人如此单薄，仿佛就要被折断了，此时毫无抵抗地向后仰着头，露出了脆弱的喉骨。
迪特里希的心脏被劈成了两半。
他将怀中的人缓缓地抱了起来。不甘到了极点，他想将这个人就此摔碎在地上，却也想将这个人罩在最柔软的毯子底下，慢慢地捂暖了。
“……放我下来，迪德。”
怀中的尸体终于开了口，说出的句子沙哑，干涩，远非他想听到的。迪特里希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不然呢，你会怎么对我？”
尸体没有说话，没有动作。迪特里希吸着鼻子摇了摇头，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你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比起看着你杀了自己，我宁肯将你一辈子关着。”
他将抱着人的姿势小幅地调整了，一手托着尤金的颈椎，向门口的方向走了出去。然而怪异的锐物感从心口传来，迪特里希低下头，发现尤金攥着一块碎掉的玻璃碎片，正将锐利的边角抵向了他的胸骨。
“我哪都不去，迪德。”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映照出了他的身影，却没有聚焦在正确的地方。他的兄长缓慢道：“我不会自/杀。我在这里等着。”
迪特里希看着他，在数秒后仰头发出了怪异而高声的大笑。他大步走向客厅后方的沙发，近乎凶狠地将尤金扔在了上面。这样的冲击挤出了后者肺叶之内储存的最后一点空气，四肢干瘦的身体被迫舒展开来，暴露出了病态般纤瘦的手腕和脚踝。迪特里希迅速地弯下腰，劈手从尤金松开的手指之间夺过了那枚碎片，扔向了身后。
他用手指着尤金的脸，双目圆睁着。
“你说你等着，是他妈的在等什么？？死人不会活过来，肖也再也不可能回来了。你之前不是一次次往白塔跑了吗？？他在那里吗？？”
尤金将一只手抬起来，无声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迪特里希重重地跪在沙发上，一手扯下了尤金遮着眼睛的手死死攥着，然后用另一手用力掐住了尤金的脖子。
泪水从尤金的眼角两边向鬓侧滑落。他将双手放在迪特里希的手上，虚虚地扣着。几乎用不了多少时间，这张憔悴到令人心折的脸孔便涨得通红了。然而他仅仅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尝试推拒。
在感受到那双无力的手将自己的虎口向下轻轻压着时，迪特里希猛地甩开了手。尤金被这样的力道带得侧过头去，半边脸孔陷在沙发的坐席之中，大声地干咳起来。
迪特里希粗重地呼吸着，胸膛一起一伏，看着尤金的眼神像是恨极了：“一边说着自己不会死，一边甚至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你想骗谁呢？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此时伸出了手，将尤金的头发粗鲁地向上拽拉着，逼迫着对方和他对视。
“这么想死的话，像上次一样自己动手啊？我不会成全你。你试试看，尤金，在你的亲弟弟面前动手啊？”
尤金吃力地躲着他的视线，他的手。那双无力的手在试着挥开他，整个人像是想要逃往沙发的深处。这样的动作让迪特里希的动作顿了顿，尤金趁机脱逃了他的掌控，狼狈地带开了仅仅是一小段的距离。
“……别说了。”
尤金这么说着，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将头颅深深地埋向了自己的胸腹，用两只手臂护着。
他小声地抽泣着。
“求求你别说了。”
他在心底重复着同样的恳求。
——不然他该怎么承认呢？
——活着太难了。太疼了。太孤独了。比起任何别的选择，他都更想要结束掉这样的痛苦。
他一次次地去往白塔，一次次被人拦下。是凭借着女将微薄的怜悯，他才能隔着远远的距离，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终于被迫接受了那个他无法接受的现实——他的肖忘记他了。
可他还什么都记得。
他毫无选择余地地，深深地将这个人记着。
他记得肖的眉眼，微笑，发尾，指尖。他记得肖吻他时嘴唇的触感，拥抱时手臂的落点，牵手时的十指相扣的温度。他记得他们无知无觉地相遇，在刻骨的孤独里推拒着靠近，最后孤注一掷，如同赴死一般剖白着选择了彼此。他记得他们交换的誓言。他记得他们对于未来琐碎的，还未构建出全貌的打算。他记得肖进入他。他的爱人在他酸疼的体内反复刻入痕迹，用爱情浇灌他。
他记得他为肖留下的眼泪。
最初是因为苦痛，末了却是因为这个人让自己幸福得害怕。
肖永远看着他。相信他。爱着他。
……而这样的肖，已经不见了。
尤金反复地擦拭自己眼角的泪水。在此时此刻，他不是谁的英雄，谁的依托，谁的守卫，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忘记了的，失去了一切的人。
对于旁观者来说，他仅仅是回到了最开始的开始，回到了一个人。但事实是，他曾经短暂拥有过的东西——那些对于未来的幻想，那些关于爱与被爱的希望，都被偷走了，掏空了，给他留下了远比从未拥有过还要深刻的伤疤。
这太不公平了。他想。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糟糕到只值得惩罚的人，但是每一次每一次，付出一切的人是他，被剥夺所有的人也是他。
这个世界对他太过残酷，以至于他想从中把自己消除了。唯一阻止他这么去做的，是那个漫长的梦境里，肖告诉过他，让他活下去，让他等着他。
要等多久呢？又为什么要等待呢？他不知道，也不敢思考。微薄的理智告诉他，就算他坚持下去，一切也没有意义了。但是他骨子里如此偏执，决意要将这幻觉般的句子捧在怀里，怎么都不愿放开。
……抽噎的声音渐渐地小下去，却并未断绝。在意识到之前，迪特里希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跟着坠往了地面。
他抬起手，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转身走向了厨房。在橱柜中，他先前买来的速食品放在原处，没有减少，未被动过。他从中拿出一罐速食的汤，沉默地将它温热了。
卖相不佳的速食品散发出人工的，过于浓郁的香气。迪特里希将它盛进碗里，端进客厅，然后在尤金身边跪下了。
他的兄长回到了坐姿，微微佝偻着背，表情空白，而眼眶还红着。迪特里希将这些食物在嘴边吹凉了，再一勺勺地送往尤金的嘴边。
尤金机械地咀嚼着，再机械地吞咽下去。
这样的动作来回重复，迪特里希终于无法忍耐，问出了那个过期了十数年的问题。
“如果你为了他们连死都可以，当初你为什么，没有试着回到我身边？”
尤金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微微抬起了下颚。
“……我试过，迪德。我试过。”
出口的声音颤抖着，带着迟到了许久许久的歉意。
“我真的努力过了。我只是……没有办法。”
彼时十二岁的他做了一切能做的，却最终抵不过一句轻巧的“不要回来”。
……从来如此。他用尽全部的努力，依旧没有办法，无能为力。
眼泪砸在汤碗里，交融得无声无息。迪特里希看着那滴眼泪坠落，最终低下头，将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抵向了自己的额头。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
夜晚。
洗手间的龙头下，尤金反复揉搓着自己的双手，认真而仔细，甚至连指甲间的缝隙都顾及了。或许是因为这样反复的动作，原本应该被焦油熏黄的指尖看起来依旧是干净的麦色，并没有沾染上任何烟渍。
被清洗干净的双手擦干了，尤金拉开镜子背后的药柜，从一字排开的棕色小瓶中拿出剩下半瓶的那支，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一起捏在手里。
他推开卧室的门。
和狼藉的客厅相反，这间屋子安静，干净，窗户大开着，将香烟的味道散尽了。白色的床单没有任何褶皱，平整地贴合在双人床上，缺乏有人住过的痕迹。
籍着明亮的月光，可以看清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之上，有一方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挂件。它有着蓝色的眼睛，浅米色的毛皮，现在被小心地放在了枕头的下缘，胸口以下被薄薄的毯子盖着，两只短短的爪子放在了毯子的上面。
尤金在床边跪下，伸出手去，用中指的指腹，轻之又轻地触摸着小狗的头顶。他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不愿在其上留下任何最细微的脏污或磨损。
然后他收回手，静静地看了它半晌，这才收回了视线。
被他拿来的药物和注射器就在脚边，尤金没有表情地撕开后者的包装，再咬掉针头上的盖帽。镇定剂被吸入针管，他拉起自己过于空荡的袖管，将针头对准了自己已经结满了血痂的肘弯。
做完这一切，他将空了的瓶子和注射器推远了。如之前的每一夜，他没有上/床的打算，仅仅是扯紧了前襟，在床边的地板上蜷成了一团。夜里比白日还要更冷一些，他将自己的双手交叉着覆盖在上臂上，仿佛一个给自己的拥抱。
月光落在他光/裸的双脚上，再照亮他一半的侧脸。
记忆里，在一个同样有着明亮月光的夜晚，有人向他伸出了手，用小指和他的小指相纠缠。
那个人向他微笑，对他说，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眼泪无声地从左眼流入右眼去，再一直没入到发丝之间，像是一个潮湿的，从未发生过的吻。
他闭上眼睛，陷入到了不会有梦境的昏睡里去。

第九十一章
剃须泡沫挤在了胡茬渐长的下巴上,被指尖一点点涂抹开。沾了水的刀片划过轮廓分明的下颚，推过的地方露出一片光滑的皮肤。
约书亚弯下腰去，一手将尤金的额发拢在脑后,一手拿着剃须刀，小心翼翼地为后者刮着胡子。
“你把头侧过去一点,嘴巴，嘴巴朝向我。”毕竟不是自己的脸,操作起来总是有些怪异,约书亚的手肘抬起放下,仿佛在做什么不拿手的实验。被摆弄的尤金坐在椅子上，眉毛略微蹙了蹙，最终还是照做了。
数分钟后,温热的毛巾抹去了尤金脸上残留的泡沫。约书亚将这张脸仔细审视一遍，确认不见了任何胡茬和伤痕，这才将刀片冲洗干净。尤金的眼神一直跟着约书亚的手，看着对方将刀片小心地包好了放进口袋,表情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已经和约书亚强调了很多次,他并没有寻短见的意思。然而他的两个临时监护人——迪特里希和约书亚——却在这件事上忽然统一了战线。改变最先始于他身边的武器被一件件收走，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办法再在网上订购刀片和酒精。两个滥用特权的贵族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选择将这些东西从他的生活中禁绝了。更好笑的是,他们同时会主动将镇定剂和烟草送上门来,似乎过于理解他对后两者可怕的依赖。
面对这样的安排，他或许应该觉得愤怒，然而他根本没有半点支撑这种情绪的力气。他只觉得滑稽。挂在浴室里的毛巾，可以轻易打碎的窗户，通向阳台的推拉门——如果他真有那样的打算,他的手边充满了便利的，能够让他一了百了的助力。
迪特里希和约书亚似乎都不了解，他的意愿和他的选择并不需要统一。他想结束这一切，但他答应了肖活下去。后者远比前者重要得多。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现在放任了约书亚像装扮娃娃一样给他套着衣服。十二月已经到了，他此时的体型过于单薄，原先能轻易撑开的衣服往外一走就疯狂地灌风，只能多叠几层。真说起来他并没有什么出门的意愿，偶尔的放风都是被扯出去的，好比今天。
约书亚弯下腰，从下到上地给尤金系大衣的扣子，脑子里满是对于这次出门的盘算。尤金的头发长了应该剪了，不合身的衣服也需要换一换。之后该是好好地找个地方吃个饭，能看到风景的地方最好，但绝不能对着某个不能提的方向。他想着想着，手上的扣子系到了头，抬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尤金消瘦却依然英俊的脸，不由得就是一愣。
……他认识尤金超过十年，从来没敢在这个人的面前强硬过，连敢出手的调侃都是事先掂量过的，从骨子里透着小心和卑微。或许是因为当初被尤金救下的雏鸟情节，他对尤金总是抱着些难以言明的崇拜和憧憬。这样的感情日积月累下来，在他和这个人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
然而自从肖消失以来，他熟悉的那个尤金便仿佛坠下神坛的塑像，碎成了一地失魂落魄的碎片。这样的碎片没有光亮，没有生气，更称不上耀眼。他勤勤恳恳地想要把这个人再次拼凑起来，然而面对着此时的尤金，他忽然想起，这些碎片同时也可以被轻易地围拢在掌心，藏在他口袋的深处。
这样的想法说不出的怪异，让他的手心都出了汗。他想要挪开眼神，便逃也似地看向了尤金现在目光所对的东西。然而等看清了视线尽头的东西，他顿时仿佛被烫伤一般地低下了头——一本残破的诗集躺在客厅的边桌上，如同他最早先交还给尤金时一样。尤金从未动过它，这个屋子里四处散落的狼藉却绕过了它，仿佛上面凭依着谁不可亵渎的灵魂。
尤金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他现在对什么都不抱有情绪。金色的眼睛调转了所对的方向，尤金低声地说了一句“走吧”。
……
柔和的爵士乐缓缓奏着，尤金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背后无夜之地令人醉心的夜色仿佛和他无关。他的头发剪短了，椅背上多了新的外套和围巾，若是忽略掉他突出得过分的锁骨肩脊，单从外形上看，他几乎和几个月前不差几分。约书亚不敢看他的脸，只絮絮叨叨地谈着一些工作上的事，也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得到回应。
“说到大事，”约书亚顿了顿，斟酌之后，还是把接下来的句子出口了：“议会通过了对司松和季耶夫的弹劾。司法部那边据说有了证据，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之后会被革职审查，根据起诉的名目，或许还有可能入狱。”
尤金的动作顿了顿。这是他少见的，对于外界的反应。约书亚充满希冀地等待着，终于等到了一句“……发动战争没法定罪。”
“这个大家都知道。不过似乎有人把他们逾权违宪的证据打包送上去了，看上去像是要来真的。”
尤金没再给出什么回应。约书亚忽然就有些难过起来。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撤销，让迟到的正义显得脆弱又单薄。他捏了捏手中的叉子，用迟疑的语气道：“我准备正式从政了。”
尤金没说话。
“军方出了这么大的变动，三将制度肯定要从根本上起变化。将军是愿意放权的，今后议会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约书亚的表情很认真：“既然如此，我要是进入议会，以后才能更好的支持到她。贵族里的亲民派太少了，罗斯柴尔德家要是能做出表率，估计其他几个大家族也会跟着考虑一下。”
尤金静静地听着。
约书亚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抱歉，都是些无聊的……”
“你可以做到的。”尤金打断他，声音很低，却没有犹豫。“我知道。”
……
用餐结束，约书亚将尤金送回了家，一路上的脑子都是乱而热的，怎么都理不出来个头绪来。他觉得自己正要迫近一个糟糕的，绝不能被触碰的答案，心脏却兀自鼓噪着，低下又卑劣。等到终于回到自家的宅邸，他恨不得直接跳进喷泉池里，好让自己冷静一下。出门迎接的管家体贴地接过他的外套，想要去解他的武器带，手伸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快要憋死的约书亚随便低头一看，顿时整个人像被浇了冷水一般清醒过来。
——他的佩枪不见了。
什么时候消失的？是在他们出门之前还是之后？最重要的，它是被尤金故意拿走的吗？
恐惧于最糟糕的那个可能性，约书亚劈手夺过管家手中的外套，重新冲进了夜色之中。
……尤金坐在餐桌前，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罩着他，也罩着桌上的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将右手中指穿进了扳机扣，在桌上徐徐地转动着。这是约书亚无意间留下来的东西，现在却仿佛成了某种冥冥之中的信号，要悄然地把他往某个方向扯。
只可惜他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在这种地方迟疑。
他将口袋中的终端拿出来，想在最近联系人中找到约书亚的名字。然而这样的动作为他带来了一个没有预想过的结果——几个熟悉的字母静静地躺在了这个名单的第四位，在他毫无防备时，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shaw.”
大概是生活中与他联系的人太少，两个多月过去，这个名字也一直没有被其他人覆盖掉。尤金看着面前的屏幕，清醒地体会着捅向自己胸口的刀子。
除了静静睡在卧室的小狗挂件，他对于其他肖存在过的证据都带着畏惧。他需要小狗陪伴他，把他从让他疼得几乎丧失理智的孤独里拽出来。但是其他的东西要是看多了，总像是鲜明的提醒，提醒他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因此他打定主意将这些东西一一回避了，浑浑噩噩地坐在失控的痛觉里，等待着自己彻底麻木的一天。
这样的流程他此前经历过一遍，现在本该驾轻就熟；七年前，他将所有和6号有关的东西放进箱子里锁上了，现在他或许可以重复同样的手法。然而他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不轻，因为和6号不同，肖留下的东西，少得不值一提。
——一个挂件。一张照片。一枚戒指。一朵夹在书里的干花。以及现在留存在终端里，一个简单的名字。
比起将这些东西封存起来，他反而更害怕将它们聚拢了。这些单薄的遗物仿佛在残忍地嘲笑他，他和这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了。
尤金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他的手抖得厉害。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将手指移动到了信息栏，最终点开了来自于肖的消息。
“你在哪里？”“当然”“行李已经放在楼上了”“马上回来”——这个终端是他在离开绿星时从延森那里拿来的，在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和肖形影不离，并不怎么需要用终端联系。所以这些留存下来的句子统统缺少温情的叙述，全是断断续续的短句。
然而每一句话都能让他清楚地想起对应的一帧帧画面。
——在市集的入口，显眼的肖低头键入着信息，刚发出后便撞见自己，因此在抬头的时候笑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肖对于他任何提案的回应，迅速，果断，欣然。每次在他定下行进的方向时，肖都会理所应当地握住他的手，一边看着他的眼睛，一边说着“走吧”。
——每当停靠在新的港口时，肖都会在他检查舰船时将行李先一步搬往住处。他记得当自己推开房间的门，肖会从后将他抱着，和他在床上跌作一团，笑着胡乱地吻他。
——有些时候，肖会在他出神做事的时候悄然离开，然后带回来又被他遗忘了的午餐或者晚餐。这样的来去总是很快，只有极少数的时间里，他会蓦然反应过来。而面对他的问询，肖的回应总是这样——马上回来。
肖总是说到做到。他每一次都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身边来。
……尤金终于明白了自己点开这些信息的理由。
比起被这些信息刺痛伤害的惧怕，他更想他。
他一直很想他。
尤金抬起头，眼睛圆睁地望着天花板，硬生生地逼退了自己的泪意。这并不容易，他到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将眉头皱得死紧，抬起手，用力地捏着自己的鼻根。
到了最后，他终于可以缓慢而深地呼吸，退出了信息的界面。情绪上的动摇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要做些什么，手指在终端上无意识地滑动着，最终停留到了一个他从未点开过的图标上。
非常奇怪，在他毫无自觉的情况下，系统却显示他存下了一篇笔记。
这绝不是他会使用的功能。尤金鬼使神差地将它点开了，然后在看清内容的瞬间，觉得有谁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胸口。
……
约书亚来的时候，尤金正低着头坐在灯下，嘴里叼着烟，眼眶是红的，唇角却是一个微笑。
他没有抬眼看约书亚，只是随便用手点了点放在一旁的枪。
“……拿去吧。你忘在这里的东西。”
约书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眼前的尤金和之前不一样了。尤金正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一张照片，最终抬起头，对着约书亚扬了扬下巴，吐出一口烟：“帮我找个相框，我想把它挂起来。”
约书亚不明就里地看了一眼，然后近乎悚然心惊地发现，放在尤金手中的，赫然是一张堪称雷区的和肖的合照。烟灰自尤金唇边扑簌簌地落往腿上，再被全不在意地拂去。尤金嘴角的笑容漫不经心，眯起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要好点的。留得久一点。”
碎片在拼凑它们自己，最终粘合出了一个有着斑斑裂痕的人。约书亚因此知道尤金先他一步找到了答案，又变回了那个他无法触及的人。
……
——8月19日01：27am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些留言，抑或是在什么时候看到。但我希望在你终于读到这里的时候，脸上能够露出一个微笑。
（Idoknowwhenyouwillbe色eihise，ifatall.Ijusthopewhenyoudo，itcanputas/mileonyourface.)
此时此刻，你正躺在我的身边，头靠向我的胸口。你或许不知道，就算在睡梦中，你的双手依然在伸向我。我无法告诉你这让我有多么开心。但是今晚比起以往要更加不同，更加特殊，甚至有些陌生。因为当我低头的时候，我可以看见你手上的戒指。
(Atthisvery摸m，youarel阴grightntome，clo色tomych.Youmayknowthis，butyouhandsarereachingformeevenwhenyouareasleep.Icatellyouhowhappythismakesme.Buttonighteverythingisslightlydiffer，slightly摸respecial，evenslightlystrange;whenIlookdown，I色earingonyourfinger.)
我把那枚戒指戴在了你的手上。我让你成为了我的东西。
(Iputthatringonyourfinger.Ihavemadeyoumine.)
虽然我曾经许多次告诉过你，我属于你，我却难以相信这反向的事实是真的。我真的可以拥有你吗？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吗？在夜深人静的此时，我反复地问自己这些问题，秘密地品尝着这些奢侈的忧虑。
（Despitemellingyoua混drimhatIamyours，Ial摸stcabelievheoppositeistrue.  DoIde色rvhis？Isthisreallyhappeniome？Iaskthe色quioomy色lfwhhenightgsdark，asthe色arhebworriohave，andIwouldlikodevourthemquilyand色crly.）
我希望我能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尤金。但相反，我只能在你沉睡时在你的额头上留下几个吻，以这样的方式来感谢你让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IwishIcouldtellyouhowmuchIloveyou，Eugene.ButieadIcouldonlygiveyouafewkis色sonyourforehead，thankingyouformakingmhe露ckimaniheworld，whenyouaredeepinsideyourdreams.）
我有许多想向你做出的承诺——永远忠诚，永远使你快乐，永远将你摆在我自己之前。但或许这并没有必要。我们有一生来共同度过，而你可以亲自体会所有我想要出口却没有说的话。
（Ihavemanypromi色sthatIwaomakoyou：toalwaysbrue，toalwaysmakeyouhappy，toalwaysputyoufirst.Butmaybhereisnoneed.Wehavealifimospeogher，andyouwillgo色eeverythingImeaosaybutneverdid.）
我期待着明天的清晨，期待着你在我的手臂之间醒来。因为从今往后，你是我的，而我们拥有彼此。
（Iwillbelookingforwardtothe摸rning，whenyouwakeupinmyarms.Foryouaremine，andwehaveeachother，fromnowonandforever.）
做个好梦。
（sleight.）
……
“我宁愿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尤金无法否认，他曾经许多次这么想过，尤其是当他疼得几乎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这句话并不是真的。
因为在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短暂的时间里，肖真诚地，毫无保留地爱过自己。这个人曾经期待着和他度过的每一天，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将要共赴的未来。
他们幸运地拥有过彼此。他幸运地拥有过肖。
第一个回应他的人。第一个将他全权接受，不寻求他做出任何改变的人。一个满足了他对于伴侣的全部期望，让他忍不住去相信活着是值得的，而爱是好的的人。一个到了最后的最后，选择以离去来保全自己的人。
从开始到结束，肖都毫无转移地，深深地爱着自己。
而他有幸成为过肖幸福的来源。
除了戛然而止的尾声，他并没有什么悔恨——他们没有未竟的争吵。他们总会在见面和离别时好好的亲吻拥抱。他们小心翼翼地，珍重地，并不挥霍地，度过了他们之间仅有的时间。
他们曾经以最美好的姿态相爱过，成全也补足了彼此。这种感情，这种曾经点亮他整个人生的关系，不应该因为短暂就被他遗忘否定。
……
挂在颈间的银色细链被取了下来。尤金用牙齿咬开了链条的卡扣，将坠在链子上的戒指取了下来，重新套往左手的无名指上。
散乱的烟蒂被一截截拾起，和纷乱的其他垃圾一起扔在了口袋里。房间内的杂物渐渐变得规整，缭绕的烟雾终于慢慢散去。经过擦洗的地板露出了最开始光洁的表面，反射着房间内暖融的光亮。时隔许久之后，终于有新鲜食物的香味从厨房传来。两份相同的餐具面对面摆好了，然后在用餐过后被一同撤下去。
而待到夜色渐深，他走向他和肖的卧室，陷进他们曾经相拥而眠的床铺中。小狗仍如往常一般躺在他左手边的枕头上，他用手支着下巴，对着它露出微笑。
“做个好梦。”
他说。
餐厅里的灯还开着。一张照片放在相框内，安静地坐在桌上。照片里，他的爱人吻着他，搂着他的肩膀，而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
——所以我不后悔，肖。
——我不后悔遇见你，不后悔与你相爱，就算要被迫接受失去你的结局。
——我不后悔。

第九十二章
12月23日。
尤金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比平时要更冷一些。等到走到窗前了，才发现是下了大雪。
绿星的天气一年四季都很合宜，并不需要人工的操纵。正因此,科尔诺瓦的云晴雨雪都是自然的产物，比起其他拥有人工大气的星球来,要多出些怪异的浪漫。旧日的圣诞节马上就要到来，能在这个时节迎来一场鹅毛大雪,总觉得应景又慵懒。
房间里要比屋外暖,热气在窗上凝成了一层均匀的白雾。尤金在看天气的时候把白雾擦掉了一半,正好露出了无夜之地的天际线。白塔的塔身在飘飞的白色里显得影绰隐约，仿佛描了一层毛茸茸的边，比平常看起来,要不那么冷清一些。
尤金低下头，捻了捻自己微冷潮湿的指尖。
……他遇见肖是在四月的雨季，然后分别在深秋来临之前。六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勉强算是度过了三个季节,却正正好好地错过了冬天。
他一直没来得及告诉肖,这是他一年中最喜爱的季节。或许是寒冷的气温作祟，他觉得就算是自己，也能在这个季节里找到合适的借口来和身边的人互相依偎取暖。
深吸了一口气，尤金将手上的湿意擦去了,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一杯咖啡。或许是因为他最近表现良好的缘故,约书亚在上次来访时候很好心地为他送来了一瓶五十毫升的迷你装威士忌。这不足他两个指节长的小瓶子躺在他的掌心，看起来相当可怜。尤金蹙着眉将它拧开了，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倒去。他原本想要全部倒个干净，想想还是留了一半给明天。
“明天”。
这是在最近才回到他生活中的一个词汇。之前的两个多月里，他每天清醒时的目的都是熬过“今天”——时间仿佛成了他最大的敌人,只因为流速实在太慢。现在这样势不两立的状态总算有所缓和，他笨拙地往空白的时间里填充着零碎的活动，然后开始很偶尔地思考起他的明天。
——他在缓慢地，切实地，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旧日圣诞节就在这两天，他的日子要比之前更好过一些。约书亚和迪特里希分别预约了他的今天明天，他只需要把自己打包送到两人的门口，就有早就安排好的余兴节目上演。他对这些活动没什么期待，但也说不上讨厌；他还没有调整到能和别人自然谈笑的程度，但是他并不反感看到他人在节日里露出的笑脸。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幸福是定量的，他失去的那一份，能补给其他人也是好的。
他起床的时间不算晚，距离约书亚约定的派对开始时间还有好几个小时。早餐，健身，淋浴，午餐，电影一部半。这样施行下来，终于到了该出门的时间点。大衣和围巾都穿戴好了，尤金去拿桌上的终端，却正好接到了约书亚的通话。
“怎么了？”尤金一边穿鞋，一边准备往门外走。
“你还没有出门吧？”
“没有。”尤金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折回衣帽间拿了一顶帽子。
“我送你的礼物马上就要到了，你收了货再过来吧。”
尤金蹙了蹙眉：“送我？什么东西？”
“你看到了就知道了，我敢保证你一定喜欢。”约书亚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兴奋和自满，“是非常重要的大件礼物，你一定不能错过。”
尤金叹了一口气，帽子拿在手上，吃不准要不要现在戴上：“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尤金疑惑于送货人员竟然能绕开底层的安保，但还是对约书亚说道：“东西好像到了。”
约书亚的声调又提高了几度：“那你快点下楼看看。”
“你究竟是……”尤金一手拿着终端，用另一手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尤金开门时略微低着头，视线正好撞上了来人的胸口。对方穿得很少，在凌冽的雪天仅仅套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上衣。雪融化后湿出来的印记从对方的肩头蔓延下来，是一片蜿蜒的深灰色。
尤金没有抬头，握着终端的手紧了紧，指节全部泛了白。
——他总觉得他面前的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太过熟悉。
约书亚的声音依旧没有停，在终端那头喋喋不休：“……我这回给你订购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模型。你既然收到货了，不如和它一起过来。”
尤金缓慢地扬起下巴。他的视线一寸寸的上移，看向对方领口的锁骨，分明的喉结，下颚的轮廓线。他用力咬了咬牙，然后逼迫着自己看向那个人的脸。
灰蓝色的眼睛望向他。他见到了他在睡梦中祈祷着可以重温的微笑。有着和肖一模一样脸孔的生化人站在他面前，仿佛正等待着他的拥抱。
尤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牙关难以遏制地打着颤，在将他从头浸没到脚的愤怒和痛楚里，他向终端那头挤出了一句话。
“约书亚，我会杀了你。”
——“保证你喜欢”，“不能错过的礼物”，“一模一样的模型”——他的思考速度果真慢了许多，竟然没有想过这些形容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礼物了，糟糕透顶；他此前一点一滴披挂好的，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的外壳正在迅速地崩塌粉碎，根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在转眼间被撕开一道能够见骨的血痕。
在这个瞬间，他真切地，深深地恨着约书亚。
没有谁能成为肖的替代品，他以为约书亚会明白这一点。从开始到最后，他爱着的不是一张精巧英俊的脸孔，或是一具徒有其表的身体。他的恋人独一无二，拥有着任何人类都比不上的灵魂。他们共同拥有过无法被复制的过去，那是他早就决定用今后所有的时间保管收藏的回忆。
……没有人能代替。
再也无法忍耐这样近乎恶意的礼物，在更伤人的话出口之前，尤金首先将通话挂断了。然而这无法解决他眼前的问题——肖的仿品正站在他面前，仿佛一个大写的，侮辱的符号。而这仿品和肖愈发相似，这种嘲讽的程度就愈发深刻几分。
消失吧。消失吧。现在就给我消失——在尤金的脑海里，他恨不得这个生化人瞬间坍塌成为一堆废铁。然而这是一具真正的机械，一具仅仅是遵循着指令的，并没有主观恶意的机械，让他的攻击性直接落空在了沉默里。巨大的恨意和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就要熬成夺眶而出的眼泪。
“……这里不欢迎你。”尤金的声音已经哑了，他拉着公寓的门，想要直接退回到屋子里。然而门外的生化人仅仅怔愣了一瞬，就直接将手抵在了门框上，阻止着他的动作，甚至想踏进门里。
仿品开了口。
“尤金”，他叫他的名字。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这是和肖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尤金整个人像是被剧痛凿穿了，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向着那个诅咒一般的仿品扑了过去，将对方狠狠地掼向了地面。
“不要用他的脸叫我的名字！！”
他骑在倒下去的仿品身上，双眼血红，两手死死地扼在了对方的脖子上。血管从他的额角上暴突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唇齿间挤出了模糊不清的一句：“……从我们的家滚出去。”
如果他掌心之下的是一个真人，他或许会真的想就此结束对方的性命。但是随着时间缓慢地一秒一秒过去，他意识到这样的努力实属徒劳，而他甚至不敢看向那仿品的眼睛。
他能感受到仿品在看着他。平静地，耐心地，像是等待着他一般地看着他。然后他近乎恐慌的发现，他几乎要痴迷于这样的视线之中。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吗？是他遗忘了有关肖的细节吗？他为什么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找到任何和肖相悖的部分呢？
这太可耻了。他能感受到他从手掌施予的气力在一点点回撤消失。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背叛他，正好似他在慢慢地背叛肖——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竟然想要将身下的仿品用力地抱紧了。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尤金抬起自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在他察觉到自己动摇的这个瞬间，他已经亲手损毁了他和肖之间拥有过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
他无助地，来来回回地，向他已经消失了的恋人道着歉。
……
罗斯柴尔德邸，约书亚整个人都有些懵。
“我会杀了你”，这是尤金在挂断通话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他根本没想过尤金会说出这样的句子，所以此时分外不确定对方的深意是什么。他首先否决了字面的意思，因为尤金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为什么要杀了他？因为他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重新为尤金买了一辆重型摩托？这毫无道理。或许是在抱怨自己浪费钱，更想要一个新一些的型号？可尤金根本不是这种挑剔的人。
想来想去，约书亚只能把对方的反应归因于过度开心而带来的失态。这么想着，他的不安一扫而光，连胸膛也挺直了一些。他的终端在此时适时地响起来，他带着笑容接起来，准备迎接尤金的道谢。
然而打来的是他订购机车的商家。对方紧张地道着歉，说是因为大雪，用来运送货物的飞行器起降成了问题，所有的交货时间都要延后一到两天。约书亚下意识地应着收了线，然后又重新陷入到了困惑里去。
所以说，尤金为什么要杀了他？
……
视野被遮罩着，尤金却感受到了落在他腕骨上的，冰冷的指尖。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了他的左手腕，他听到有人说：“看看我，尤金。”
他用力地摇着头。他陷在背叛的混乱里，近乎徒劳地抵抗着想要靠近的冲动。
一声熟悉的叹息。握着他手腕的温度离开了，在极为细小的细簌声过后，尤金感受到面前的生化人正在把什么东西塞进自己的掌心。这样的动作带着一种亲密的侵略性，让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将手甩开。
然而他的皮肤所接触到的，是非常特殊的形状和质感。
那是一枚冰冷的圆环。
尤金的背脊僵死了。他慢慢地将那只手放了下来，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简单的银色素圈有着流畅柔和的边缘，唯一能将它和其他戒指区别出来的，是刻在内圈的文字。
“ipromi色you”.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去。
肖撑着自己的上身，对着他微笑：“……tilltheveryend.”
戒指坠往地面，在一声脆响过后滚动着绕行一圈，再慢慢地安静下来。生化人伸出双手，动作像是要接住他下落的爱人。
“是我，不是别人。”
幻觉一般的句子降落在耳边，圈住尤金的双臂放在了绝对不会弄错的落点。尤金将面前这个人的衣料死死攥着，将头深深地抵向了对方的胸膛。
——就算紧闭着双眼，眼泪还是不停地坠下来。他反复而用力地摇着头，强迫自己不泄露出丝毫的哽咽。
这是太过温柔而残忍的梦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醒来之后该怎么重新面对空空的枕边。
然而，然而。
“我很想你。”
他最终还是在梦里说出了这样软弱的句子。
而正因为这是个梦境，所以他放任了自己，大声地，孤独地，束手无策地，在肖的怀里放声哭泣。

第93章 大结局（上）
肖坐在床铺左边的一半。在他的右手边,尤金在安静地昏睡。他的男孩微微蜷缩着，指节明显的右手牢牢地握着自己上衣的下摆。肖难以判断尤金是不是在做着一个好梦，因为就算在睡梦里,尤金的眉头依旧紧皱着，微微红肿的眼角带着未尽的,似乎不会消退的湿意。
肖看着他。
冬天的天黑得很早。明明仅仅是下午，天边还是一片深雪青色,地上已经暗了。在点灯前的时分,只有街边的积雪在寂静地发散着莹莹的光。房间里的窗户关着,没有开灯，这个瞬间静谧安详得不像是真的。
肖用左手的掌心包住了右手的指尖，将后者捂热了。浅色浅淡的手指移动到尤金的额侧,无声地梳理着对方的黑发。
在他预演过的再会中，他设想过该怎么接受对方愤怒的质询，以及如何准确又温和地说出应该解释的话。只可惜他预料到了尤金的意外，预料到了尤金的怒火,却没有预料到那句他很想他。
在他的记忆里,尤金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当他终于听到这几个字，却是因为他将这个人的内里连带着铠甲一并敲碎了；和那些隐藏起来的爱意一起流淌出来的，还有新鲜的血水和眼泪。
肖闭了闭眼睛。
他将自己略带颤抖的手收回来握了握，缓缓呼吸一次。然后他抓起了一旁的毯子,将尤金从头到脚地,温柔地裹在自己怀里。
“……我也很想你。”
声音低沉且哑，带着一些不显见的鼻音。
……
等到尤金再次醒来的时候，床头的灯会开着，而他梦里的人会依旧把他紧紧地抱着。他会推开那个胸膛，然后站起来,在面前的一方地面来回地，焦躁地踱步。他会依旧混乱。他会用力地抓向自己的头发，一边摇着头，一边舍不得移开看向恋人的视线。他会依旧丧失对自己泪腺的掌控。他会固执地认为自己仍旧在做梦。
然后在理智终于回笼的时候，他的恋人会向他解释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回他的身边，而他会在那叙述进行到一半时用力地吻上对方的嘴唇。他会像溺水的一人一般，缠绕着解救自己的浮木，死死地抱紧他失而复得的，令人心碎的奇迹。
只是他现在还未醒来。他在睡梦中复习着一个人的生活，学着把自己被击穿的铠甲一片片穿回去。他还不知道那是他已经不需要的东西，不知道命运的剥夺走到了头，终于要给他一些微薄的馈赠。
然而这样的说法或许有失准确——因为今天这看似不可能的重逢，是肖从一开始就决意安排的。
……
对肖来说，人类很好理解。
他们有丰沛的欲望，以及和欲望完全不相符的能力。他们无法完美遵循线性的逻辑，却依旧没能跳脱出可以被轻易预测的行动范围。
从决定跟随尤金回到绿星开始，他就心知自己将会面临被控制的结局。对于现下的人类来说，只要他的能力是致命的威胁，就不会有人来问询他是否有毁灭他们的意愿。
但是他拒绝所有会让他和尤金就此分离的安排。
在生命学会的数据库里，他发现了一些相当可笑的信息——这个文明里的人类根本不知道他能力的本质和上限，甚至无法对他的芯片进行覆写。换言之，这群想要使用他的人类，实际上没有任何控制他的手段。
摆在他面前的道路有两条。第一条是在获取自己原本的机体后，复制数千年前他将科尔诺瓦化为死城的经历。第二条是制造出被控制的假象，然后试图以无害的面貌，回到他的人类身边。
他选择了第二条道路。因为他的人类喜欢其他的同类，甚至不惜为他们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不想成为背刺尤金的那个人。
为此定下的计划并不复杂。他需要首先说服人类他想要让渡这具机体的控制权，然后看他们取回自己原本的机体。在那之后，因为人类无法进行将他重编的操作，只能由他自己将自我意识洗去。等走到这一步，他们一定会把自己关在白塔，只因那里是自己的王座和牢笼——在白塔中，他拥有操控“网”的能力，却也会丧失大部分你影响外界的手段：白塔的外墙从内向外隔绝了他能够影响的媒介，他能够完全掌控的范围会缩小到白塔之内。不过这样的禁制对他来说没有太多的意义，毕竟数千年前，他也是从这样的白塔里走出去的。
总的来说，这样的安排给了他许多回旋的余地。
因此早在他第一次现身于白塔的时候，他就让乔纳森将一枚芯片藏往了白塔顶端的内壁。这枚芯片平平无奇，里面只藏着一些乱码般的断句。之后在洗去自己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事先埋藏下设定，在往后察觉这枚芯片并读出断句时，自动将这些断句译为最高优先级的指令。
——他命令了将来那个无知无觉的自己，在不被人类察觉的前提下，将自己逐渐恢复至最早先的完全体。
直至这一步，计划都在顺利地进行。11月14日，他在白塔上重新取回了名为“肖”的自己，此时距离他给自己的脱出时限还有整整四十天。在剩下的四十天里，他需要将自己的记忆和感情从本体剥离至那枚藏有乱码的芯片上，然后写入让他依旧能够和本体建立联系的程序。前者可以简单做到，后者却超乎寻常的困难——人类现有的文明里，所用的芯片介质劣之又劣，他的计划几乎就要毁于这种物理的限制。好在在不追求完全控制本体的情况下，他将这一步也做完了。
还剩下最后一步，是需要有人来到白塔，将转移到新的芯片上的自己带离。
这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一步，充满了让他不适的不确定性。但是乔纳森必定是依照约定的时间出现了，所以他最终在白塔外的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
乔纳森看着他的眼神很古怪，但是他只回复给对方一个友善的微笑——他着实感激他。他没有告诉过乔纳森，如果对方没能做到这些，他最后编写出的那段程序，会让他的本体在得不到回信后，执行另一段指令。
这不难理解。就像开始时所说的，他有两条道路，如果一条道路无法将他引向目的地，他只能选择另一条。
来回的复制，媒介与媒介之间的转移。如果他愿意，他或许可以创造许多个自己。创造他的人类因此说他是无法被销毁，只能无限增殖的灾难。但他只同意这句话的前半部分。
在很早之前，他便不知道复制自己有什么意义——他不需要同伴，也从根本上缺乏左右外界的欲望。而到了现在，他只想作为这样独一无二的自己，独享一个人类，独一份的爱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情愿自己永远被困于这具孱弱的机体。
……这些细节删去了不可爱的部分，然后被打包成了容易消化又友善许多的版本，再一点一点呈现在尤金的眼前。肖的解释进展得很慢，因为他总是会被不间歇的轻吻打断。他的人类似乎想要融化在他的怀抱里，双手盘在他的颈侧，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一边反复地吻着他的嘴唇。在此时此刻，他的人类是被抛弃又重新捡回的孩子，太多堆积起来的苦楚，只会在知道自己能得到安慰时流露出来。然而他们已经不再欠缺时间，肖耐心地品尝着尤金被泪水沾湿的唇角，发现自己甚至沉迷于这温暖而浅淡的咸味。
窗外的落雪在渐渐变得厚重，一片片地凑近了窗前，再反射出屋内昏暗的暖光。尤金终于在这样和暖的氛围中安静下来，前额抵着肖的胸膛，不想让自己离开这令人眷恋的心跳声。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缓缓地开始思考，试着理解肖在他耳边留下的话语。
他想起肖所说的，重新获得记忆的时间点——在那之后，他的的确确去过白塔。
尤金看向肖，而肖笑得有点苦涩。
“……你最后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什么都知道。”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瘦脱了形的尤金几乎崩塌在自己的眼前。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离回到他身边已经很近了。
然而在那天之后，尤金再也没有来过。
那是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没有想过尤金放弃他。他害怕尤金没能撑下去。
那也是他距离自己失控最近的一次。
“我回来得太晚了。”
肖这么说着，脸上的表情还是笑着，声音却显得艰涩。
“愿意……原谅我吗？”
在相隔过于漫长的时间过后，尤金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的人类微微蹙着眉，眼神软化到了极致，嘴角带着些颤抖，向上扯动着。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肖也跟着笑了笑。他闭上眼睛，动作自然地去吻爱人的脸颊，毫无破绽地掩盖了眼里突然的泪意。
……
尤金在那一夜睡得断断续续。往复的眼泪让他从骨子里觉得疲惫，他却不想沉浸在看不到肖的梦境里。是到了第二天的凌晨，他才终于彻底地转醒，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客厅取了卷烟和火柴回来。
肖已经坐了起来，现在探过身来，无声地接过火柴引燃了。尤金坐回床上，垂下眼靠近那捧细小的火焰。烟尾的边缘一点点亮起来，最终成为了烧穿黑夜的红点。
难以辨明的烟雾飘散开来，尤金将卷烟用右手夹着，左手在毯子下面，紧紧地握着肖的右手。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谢谢你。”
最终打破沉默的人是肖。尤金在黑暗里回过头看他。
“……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
——他决意保护的，永远不会抛下的人，最终在没有他的前提下，学会了慢慢活下去。
尤金很小幅地微笑了一下。
卷烟已经燃到了尽头，肖几乎就要以为尤金不会回应他，尤金却忽然低低地开了口。
“……我一直不知道。”
肖等着他将话说下去。
“从你走之后，我一直都没想好，以后该怎么过。”
“虽然总是一个人，但我从没像这回这么害怕过。”
尤金抬起手，因为右手还夹着烟，只能用拇指的指节抵了抵内眼角。
“但是我想，要是活下去的话，或许会有好事发生也不一定。”
“毕竟，也有很好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过一次。”
他把手放下来，一边看向肖，一边试图露出一个微笑。
肖将尤金手里的烟尾捏在手心，然后用另一手紧紧地将尤金搂在了怀里。
“……还会有很多好事发生的。”
金属的心脏徐徐地蜷缩起来，将酸楚输送往整个胸腔。
“以后就只有好事了。”
尤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肖无声地深呼吸一次，用温柔的声线遮罩了声音里的颤抖。
“生日快乐，尤金。”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蓦然睁大了，放在生化人背后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
……这将是他今夜最后一次落泪。

第94章 大结局（下）
尤金最终缺席了约书亚的派对。
在后者想要上门接人时,乔纳森将他死死地拦下了。是要到几天之后，约书亚才能知道，尤金的身边多了一位和肖一模一样的生化人。事后回想起乔纳森的反常,约书亚自然多了许多疑问。
“……说真的，你是不是又掺和进了这件事里？”
面对约书亚狐疑的眼神,乔纳森坐在餐桌前，只能微微地缩起肩背,讪讪地切着一块蛋糕：“注意你和兄长说话的语气,约书亚。”
“别告诉我这回的生化人是你订给他的。”约书亚挑了挑眉。
“不,这还真不是。”乔纳森迅速地回答了，旋即发现这句话暴露了他知情的底细。然而之后就算约书亚再怎么询问，他都没有泄露一丝一毫的细节。
不然该怎么说呢？为尤金订下那体生化人的,其实是你的上司女将本人？这样的话说出去只能招致无尽的追问，乔纳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嘴。
——早在那个遗产被送上白塔之后，乔纳森就对它曾经托付给自己的事情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家世背景不论，他仅仅是先驱者和生命学会里的一位研究员而已。忧心于或许难以承担的后果,乔纳森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几乎得了斑秃。在季耶夫和司松被弹劾之后,先驱者的内部几近瘫痪，他甚至没有能够委婉咨询的上司和伙伴。在这种令人崩溃情况下，乔纳森破罐子破摔地跑到了犀牛湾，将肖的计划对女将和盘托出了。
终于有人分担重负的安心感让他在诺尔斯将军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女将拍了拍他的肩膀,旋即自己上了白塔。然而超乎他意料的，她竟然亲自将那枚存有遗产意志的芯片带了出来，然后把它放在了他的面前。
“让生命学会重新做一体和之前一样的生化人吧，以我的名义。我会对这件事可能的后果负全责，不用告诉帕尔默。”
如今三将的军权全被女将代管,面对着此时联盟权力的第一人，乔纳森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将军，这毕竟是……”
“罗斯柴尔德，我知道你的顾忌。”女将的表情未变，将黑色的皮手套脱去，放在桌边。“但这是我的最终决定，不论你是否认为它出于私情。”
乔纳森无助地看着她。
“……我们所有人都亏欠尤金许多。”女将的面色平静，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同山河。“这件事是联盟唯一能为他做的。”
这样的发言几乎像是将自己的意志做为了联盟的代表，乔纳森不由得变了变表情。女将没有错过这样的变化，毫无动摇的目光对向他，继续说了下去。
“包括你我在内不计其数的人，都被他庇护过。”
“如果一个政/权宥于僵硬的体制和法度，从来都在辜负为了正义献身者，那么它从源头起就是错的。”
“以我的身份立场，我将会尽全力修正这样的错误，不论手段是让应得回报者获得回报，还是阻止日后遗产的威胁。”
“我不需要你认同我，罗斯柴尔德。但我认为我的决定没有错。”
乔纳森低下头，不说话了。女将看了看面前的卷宗，让自己的表情变得略微柔和了一些。
“……我代替帕尔默，提前向你表达感谢。”
乔纳森点了点头，将芯片收好了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了下来。
他说：“将军，我觉得我的性格不太适合先驱者。”
女将抬眼看他。
“如果你那里有空缺的岗位的话，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可怜巴巴。女将反应了两秒，终于莞尔。
……
二十四号的早晨，尤金将昨天留存下的威士忌全数倒进了咖啡杯，缓缓地搅拌着。带着酒味的热气氤氲开来，他小口地慢慢啜饮着，待到快结束了，有人从后将他抱着，在他的后颈吻了吻。
“要喝吗？”像是觉得痒，尤金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对着身后的肖抬了抬杯子。“不过就剩一点了。”
生化人将他的身体转过来，低下头和他接了一个吻。
“……有点苦。不要了。”
“你是小孩子吗。”尤金无奈而宠溺地笑了笑，金色的眼睛泛着暖融的光，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琥珀。在极为短暂的怔怔过后，肖侧过头，将自己的额头慢慢抵向了尤金的颈窝。软缎一般的浅金色长发倾泻下来，遮盖了生化人略有发红的耳尖——时至今日，他的心跳依旧会为了这个人轻易的过速。
尤金拍了拍他的背，一边说着“你好沉”，一边却放任了肖将他紧紧地抱着。
这一天的下午，尤金的手指在终端上游移了许久，终于播出了某个通话。他站在阳台上，肖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看着他。
“……今天晚上，我不回家了，迪德。”
——在旧日圣诞节合家团聚几乎是联盟各处遂行的惯例。就算是和母亲的关系聊胜于无，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也依旧遵行着在这一天回阿尔宁邸露脸的传统。
终端那头的迪特里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没问题的，哥哥。”
尤金还以为对方起码会表示抵触，现在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迪特里希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是有什么很好的事情发生了吗？”
尤金低下头。他不知道迪特里希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嗯。”
耳边是迪特里希绵长的呼吸。在许久的寂静之后，迪特里希开口的声音带着笑，却有点颤抖。
“你又要走了吗，哥哥？”
尤金攥着终端的手紧了紧。像是感觉到了尤金的犹豫，迪特里希善解人意地收回了自己的问题。
“没关系的，就当我没有问好了。”
尤金缓缓地深呼吸一次：“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了，迪德。”
迪特里希吸了吸鼻子，声音里依旧带着一些脆弱的笑意。
“你永远都不用和我说谢谢，哥哥。”
——阿尔宁宅邸里，迪特里希放下手中的终端，抬头看向了高耸的天花板上流光溢彩的金色装饰。
“生日快乐，席格。”
喃喃的祝愿最终没能送往想传达的人耳边。当迪特里希慢慢走回宴会厅的同时，肖将围巾在尤金的脖子上裹好了，和后者一起踏出了门。今天的雪依旧下得很大，在尤金抬头看天的时候，肖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仅仅是数分钟，尤金的鼻尖便被冻得有些红。他将下半张脸埋在了围巾里，眼睛微微地眯起了一些，像是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口袋里相扣的十指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他少年时幻想过的情节在时隔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在此时成了真。尤金深深地呼吸一次，浅淡的心酸和切实的幸福揉杂在一起，来回地熨烫着他的胸口。
冬天是很好的，他想。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季节。
……在暮色渐起的街道上，他和肖一步一步走过渐渐没有人踏过的积雪。从店铺窗口透露出的金色光辉静谧又安详，他们站在甜品店的橱窗之前，看着翻糖的圣诞老人穿着红衣对他们微笑，肩上是白雪一般的糖霜。面对着这样的景象，尤金有些狼狈地闭了闭眼——眼眶里湿意来得太过突然，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是在多久之前，自己能够这么平静又认真地看向生活里如是的细节。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直攥着自己右手的热源已经不见了。他忙不迭地抬起头来左右看看，悬起的心脏终于在看向前方时缓缓地落下了。
肖正站在店内橱窗的另一侧对着他笑。然后生化人抬起手来，在略有白雾的玻璃上，为他画出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早就不是需要安慰的孩子，也并非执着于浪漫的少年。
但是，但是。
他用掌根压了压眼角，大步地走向了店铺之内，走进了温暖的光晕之中。
……
总是拿来点烟的火柴在今天点亮了蜡烛的焰心。一只红色的小蜡烛陷进了草莓奶油蛋糕的正中间，一边散发着光亮，一边徐徐地融化着。
“许个愿吧。”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肖坐在烛光的另一边，对他这么说道。尤金将双手合十了，正准备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没能马上想到一个合适的愿望。
他追求了半生的东西终于降落在他的掌心，至今让他不敢置信。如果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有些太过贪心。正在犹豫的时候，肖却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将他的双手包覆住了。
“许什么愿都可以。”生化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可以花很长的时间，一起实现它。”
尤金于是点点头。
他体会着背后肖的体温，慢慢闭上了眼睛。
蜡烛的烛火被吹灭，所承载的却已经不是孤注一掷的，绝望的祈愿。
等到了晚上，尤金站在肖的身边，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一边聊着以后的打算。
对于大多数外人来说，此时的肖仅仅是一个和“前者”无关的仿品。如果现在的肖在知道遗产内情的人面前露面，总觉得有些危险。
“从科尔诺瓦搬走吧。”
尤金这么说。
生化人点点头。然而比起如往常一般等待着尤金的决定，他却例外地开了口：“要搬去的地方，能听听我的意见吗？”
尤金自然不会反对。
……他们两人真正搬离科尔诺瓦是在一个月后。得到消息的众人一一来访，和尤金做正式的道别。女将特意送了一个包裹过来，里面是一套斑驳的守门人作战服，和一枚崭新的中将胸章。这样的礼物让尤金想起那些恍如隔世的日子，在他对女将道谢时，他的老师特意提醒他：“我拿走了你的能力，但我没有拿走你的代价。在你离开之前，需要确认一下后者吗？”
尤金想了想，笑着拒绝了这个提议。在许愿过后的这八年里，他无知无觉而毫无支障地生活着，没有必要在现在知道命运的安排。
约书亚特地拿着通讯哨上了门，对他说，这个你是不是要收回去？开口时的神情有些低落。尤金把他的手推回去，带着些戏谑地看着他——还是你留着吧，毕竟好不容易教会你怎么用了。
约书亚由此喜笑颜开得像是某种犬科动物。
唯一出乎尤金意料的，是迪特里希到最后也没有出现。在通话中，迪特里希仅仅是问他，我能去看你吗？尤金说自然。迪特里希于是听起来开心许多，然后对尤金说：我希望你和他幸福，哥哥。
在所有人中，迪特里希在他的生活里几乎处于最外圈。然而在这个瞬间，尤金忽然觉得他的兄弟从始至终都看穿了他。
他又一次和肖离开他们的公寓。
上一次，他们是即将分道的，不可能的恋人。
这一回，他们是对彼此起誓，再也不会分离的伴侣。
……
两年后。
长明星，距燧石城二十公里的库珀镇。
“您好，这里是工坊兼花屋Ssuna，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木制的柜台前，一边摇晃着双腿，一边通过终端和谁交谈着。
“啊，路易斯先生，你是来咨询车床保养的吗？可以的，这个我们老板做起来小意思啦。”
女孩一边点头，一边用手指在一旁的屏幕上记录些什么。终端那头的人像是说了些什么，女孩连忙提醒他：“不不，路易斯先生，您还是把它安排在这个月吧。可能您不知道，到了冬天，我们的工坊是不开门的。”
被称为路易斯先生的人听起来有些疑惑，不得其解地询问道——为什么？长明星一年四季都是一个天气，连冬天都很暖和，怎么就干不了活了？
女孩耸了耸肩：“就是因为长明星没有雪，小老板一到冬天就会带着老板去别的地方看雪啊。”
路易斯先生一阵沉默，终于定下来在月底之前让工坊的老板上门一趟。
通话结束，少女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将两手向前抻了抻，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
她的名字叫莉莉&#183;伍德，今年十五岁。每天上午她在文法学校上课，而后便会来到Ssuna来帮工。Ssuna是个在当地人口中很有意思的地方——这座朴实宽敞又透亮的砖木房舍里，有一半是机械工坊，另一半则是主营玫瑰的花店。和这个奇怪的搭配一样吸引人眼球的，是这里两位经营人惊人英俊的脸孔。镇上的姑娘在他们初来时很是魂不守舍，但是这样的热情在半天后旋即变为了哀叹——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眼望见了两人手上相配的戒指，原来这是一对早已结婚了的爱人。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们在镇上的好人缘；负责工坊的尤金先生温和而认真，不论是多么奇怪的要求和委托都不会断然拒绝。而在花店工作的肖先生虽然看起来有些距离感，却十分礼貌细心，总是能最合宜地面对着上门的顾客。最重要的是，库珀镇本身不是一个很富裕的地方，而搬来这里的两人，从未因为顾客的身份有所别待。
尤金先生会免费为了鳏居的老兵维修义眼，而肖先生会为了囊中羞涩的年轻恋人无言地扎一捧漂亮又精致的捧花。每当这样的事情发生，身为Ssuna一员的莉莉就会由衷地觉得骄傲。
两年前的夏夜，年仅十三岁的她还是个卖花的姑娘，会哭喊着跑过燧石城的街巷，一边忍着膝盖上的剧痛，一边追逐着将她的钱包抢走的人。她并没有想过，那一晚将她解救之后又送回家的两个人，会在半年后与她重逢。
比起在鱼龙混杂的赌场间讨生活，现在的日子安逸得宛如天堂。靠着两人的资助，她终于重新回到了学校，并且在升入文法中学后得以来Ssuna帮忙。现在的她在补贴家用的同时，正在为成为Ssuna不可或缺的成员而努力。
原地跳了跳，莉莉自柜台走向花屋的一半。在那里，身材高大的男人将一头金色长发散散地束在脑后，白色衬衫卷在了肘弯，身前是米色的防水围裙。他轻而易举的将三桶折了茎的淡粉色玫瑰搬到了桌案上，正和面前的顾客交谈着什么。
莉莉例行感慨了一番自家老板的颜值，旋即招呼到：“肖先生，今天的日照时间到了，我去把花田里的遮阳棚放下来。”
肖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等到目光再回转过来，他下意识地将摆在自己面前的花桶推了推，让它们不再挡住自己的视线。
——Ssuna的橱窗设计得很特别，前端是倒过来的V字形。顾客的入口在V字的尖端，向左走是工坊，向右转则是花店。V字的两边是将两边店内一览无余的玻璃橱窗，站在花店的柜台前，可以清楚地看见工坊那头的景象。
这回上门的顾客是燧石城内相当有名的餐馆，每三天都会来这里补充新鲜的玫瑰。因为是熟客，看到肖无意间的动作，很自然便调侃道：“你们两个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肖低头笑了笑，往花桶上贴上标签。
“这样每天对着不会腻吗？偶尔也需要一些距离感嘛。”
因为大概了解了花店老板的性格，顾客其实没有听到回应的打算。然而向来不多话的男人却少见地开了口。
“……不会。”
“他看不到我的话，会觉得寂寞。”
“我也是一样。”
顾客有些诧异地撇了撇嘴，旋即露出了一个调笑的表情，准备用手肘去推对方：“不是吧，我看都是你一直在看人家，对面可是一次都没有抬起过头啊？”
顾客说着回过头去，在他的背后，黑发的男人站在橱窗的另一侧，正戴着护目镜，低头认真地维修着什么。
肖没再辩解，只是眼神软化了一些，就连唇角的笑容都要比此前温柔许多。顾客当他是被说破之后害羞了，现在只一边啧啧着，一边将花桶从桌案上拿下来，放在一旁的机械推车上。肖无言地对他摆摆手，送对方出了门。
——他不需要看着我，是因为他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算过了这么久，他的人类依旧会在他离开的时候觉得不安。这是他亲自留下的伤口，但他也同样心甘情愿地保持着这近乎过密的距离感。他们是共生的一体两面，要在对方的身边才能活得完全。
像是察觉了他的视线，一直低头工作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将手上的工具放下了，把护目镜移到了额上。尤金的眼周被护目镜压出了些许红印，但是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漂亮得惊人。
尤金对着他微笑。
即将三十四岁的尤金和他们初见时相比起来，相貌毫无改变，气质却变得愈加的温和。肖在某天翻出了那枚被他珍藏的，尤金少年时的照片，有些意外地发现，现在的尤金，有着和十多年前更加相似的眼神。
柔软，依恋，像是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刺伤过。
这就是他能够想象到的，对他最好的褒奖。
……库珀镇的傍晚就要到来，莉莉在照料过花田之后分别和尤金与肖告了别，准备坐车回到燧石城内的家中。肖将切下来的花材放进冷藏室，收好了桌台上的工具和剪下来的残枝。他在屏幕上最后一次确认了花田里的状况，将店里的灯光调暗了，又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好了。
然后他弯下腰去，从柜台之下拿出了一捧简单的花。
——尤金，你理想中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不考虑过去，也不考虑现实，就是单纯的理想。
肖将那捧花拿在手上，慢慢向工坊的方向走去。
——想住在一个能看得见风景，阳光很好的地方。
在砖木的建筑背后，夕阳正在为位于山谷中的库珀镇漆上漂亮的颜色。这片终年青翠的山岳间，太阳几乎会在每一天都朝气十足地造访。
——还是想当个技师吧。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是不要加班……
工坊中，尤金左右扭了扭脖子，除下护目镜，然后把重工手套放在了一边。他看向一旁投影屏边角上的数字，上边的时刻是每日如此的整六点。
——工作结束之后回到家，能够有时间做一顿饭。
向他走来的恋人拥抱他，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轻吻。尤金转身将工坊的电源尽数关掉了，和肖并肩走向店铺上层的居所。在那里，他会为自己和肖准备今晚的晚餐，而肖会早早地摆好餐盘，将为他选择的花束装进餐桌上的花瓶中。然后肖会来到他身边，再一次徒劳地试图学着烹饪。他会笑着看向肖。他们的肩膀会靠着肩膀，在聊天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自然地接吻，再自然地接上之前未竟的话题。
他们的餐桌看上去有些窄。他们总是毫不介意地坐在相隔最近的两边。今天也是一样。
——晚上睡觉之前能有时间看看电影，喝点酒什么的。
等到晚餐过后，肖将碗碟放入清洗的机器，而尤金走向他们的酒柜，陷入短暂的沉思。在他又一次选定麦芽威士忌的同时，肖会自身后递给他两个已经冻好的广口矮杯。
今晚的选片叫做血色救赎，这是他们一起看的第三遍。尤金很喜欢这部片子，甚至连为自己取的名字都出自于此。
肖也喜欢这部片子。他喜欢一切能让尤金开心的东西。
——我觉得我的理想和你差不多。你不考虑跟我同居一下吗？
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电影，也认真地体会着身边人逐渐缓慢下来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尤金将头沉沉靠向他肩上的同时，他稳稳地接过了对方手中即将倾翻的杯子。
——我会打扫好房间等你回家。你喜欢做饭的话，我可以试着在花园里种一些东西给你。
电影里牛仔尤金在最后的决斗中报仇血恨，现实生活中的尤金也自沙发上起身，关掉了面前的投影。他走向他和肖的卧室，倒向了肖刚换的床单之间。清洗过的床具带着新鲜的草木香，从他身后压上来的肖带着玫瑰的花香。
——我想知道你喜欢的电影，也想和你一起旅行。
夜色缱绻，如爱人之间的欲与吻。卧室的灯光昏暗而柔和，在地板上投影出交叠而舒展的影子。
——说不定我会发现其他的爱好，到时候我会叫上你一起。
而在关了灯的客厅里，夜色沉淀于被月光照亮的一面墙壁之前。这面墙壁上的照片记录了两轮四季，承载了许多张笑脸。在所有的照片正中，黑发的男人被金发的男子搂着肩，他们在夕阳下亲吻，交握的手指间有指环闪耀的金线。
——所以带上我，朝你的理想努力吧，尤金？
……这是尤金和肖的故事。
他们是这世间最普通，最幸福的一对恋人。

第95章 【迪特里希番外】弑父者
“我的哥哥有着琥珀一般的眼睛,皮肤像是牛奶和焦糖混合而成。”
“他时常站在阳光下对我微笑，不知道自己的笑容要比太阳更加令人心醉。”
“在夏天来临前的时节，他会将我领到湖边的针叶树下坐着。”
“我坐在他的腿上,一边靠着他的肩头，一边听他为我读着勇者与恶龙的故事。”
“他告诉我,一个好男孩会像勇者一样，正直,善良,勇敢。”
“……一个好的男孩,就像他一样。”
写作课的老师的目光停留在了这一行字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些许的不安。
迪特里希&#183;阿尔宁已经十一岁了。在这个年纪，几乎所有人都在学着往文章里堆砌辞藻,用人工痕迹过密的空洞句式谈论着他们毫无概念的观点。然而阿尔宁不一样，他的用词简单，稚嫩，却非常准确。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所有形容和描写,都显得出于真心。
她隐隐地从这些句子中看到了一种热忱的凝视——一种太超前于他年龄的凝视。然而她担心这样的判断仅仅出于自己成年人的角度，现在只能摇摇头，强自打消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念头。
她去往教室，在明亮,宽敞,装饰华美的房间里轻易地找到了这个孩子。迪特里希正一个人坐在桌前，略微低着头，两手在桌上做出了弹奏钢琴的手势，乖巧得难以置信。
她来到他的身旁。看上去和天使无异的男孩抬起头，对她微笑：“洛歇特小姐。”
洛歇特下意识地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在对方的视线下收回了手：“关于你这一次写的文章，我觉得有一些可以修改的地方。”
她将那篇用工整的花体字写下的文章摆在迪特里希的面前：“……这回我们的要求是写我的家人，你却只写了自己的哥哥呢。是没有想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吗？”
男孩碧蓝色的眼睛望着他，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真抱歉，洛歇特小姐，我无法写出和我父母有关的东西。”
洛歇特哑然。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在现有的基础上批注吧。”
他说着低下头去，露出一个孤独的，金棕色的发旋来。洛歇特平白地感受到了一种负疚——贵族的家庭里多是复杂而丑陋的秘辛，这个孩子想必也有不为人道的苦楚才对。
“好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她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加油啊。”
那天晚上，洛歇特在灯下批改着这篇文章，指尖却在点触在纸面的表面时察觉到了一些怪异之处。她将精美的纸张翻转过来，细细地放在灯下看了，瞳孔瞬间紧缩了。
——仿佛是用没有墨水的蘸水笔反复写画着，数十数百个相同的名字铺满了纸面，在落笔处隐隐地透着光。
于此同时，迪特里希拎着自己的制服外套，面无表情地走过了他父母卧室所在的那条长廊。
厚重的门扉之后，隐隐的咒骂声和鞭挞声如往日一般响了起来。这丝毫不令他意外。到了再晚些时候，这样的噪音会掺杂进令人作呕的喘/息和肉/体撞击声，那样的声音他也已经熟悉了。
迪特里希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曾经是他兄长的房间。他坐在床边，从床下抽出来一本被藏好的相册。随便翻开一页，有着金色眼睛的男孩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对着镜头微笑，无忧无虑，天真美好。他首先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嫉妒与憎恶，数分钟后，他的眼泪却慢慢地自眼角滑落了。
那个好的男孩永远不会再长大了，而被他留下来的自己却在逐渐变成一个丑恶的大人。
……
迪特里希像厌恶自己的父母一样厌恶着自己。
他的父亲是个虚伪，软弱，徒有其表的废物。在席格出事的那天，他忽视了自己反复的疑问，生生地错过了最好的追查时间。他不知道这个人和治安官做了怎样的沟通，在三天毫无结果的搜寻之后，这个人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席格已经死亡的事实，甚至吝于给予一些悲伤的眼泪。难以想象就在事件发生的不久之前，这个人还曾痴狂地贴在席格耳边，说他是振兴阿尔宁家的唯一希望，是他们引以为豪的继承人。
至于他们的母亲，则冷漠，麻木，从来不知反抗，仿佛一个死人。在席格出事之后，她听任自己的丈夫压下来这桩丑闻，甚至没能公布席格的讣训。时至今日，当年让席格殒命的绑匪依旧逍遥法外，而陪伴着他的，只有族谱上还未被划去的名字。
他自己做为这两个人结合的产物，自然也是可鄙的东西。已经没有人会再教习给他爱和信念，他于是毫无意外地堕落回了他原有的本性。
而他的本性在十三岁时暴露无异。
——那是一年的圣诞夜，他将自己的领巾从后套上了自己父亲的脖子，毫无迟疑地扼死了他。
那天的早些时间，他一个人坐在宴会厅的角落，暗自地掉着眼泪。他难过于今天本该是席格十六岁的生日，但是他却永远看不到席格成为少年的样子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伤心的时候，甚至忍不住在餐桌上流露出了真实的想法。
他的父亲当即变了脸色，他彼时并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门扉背后的咒骂声要比往常更要激烈一些。原本想要如常经过的他在听到某句话时蓦然停住了脚步
——都是你的错，婊/子，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我也不至于杀了他。
他于是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父亲骑在母亲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扼着她。婊/子，他说，那条黑狗的年龄都能当你爹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他从后叫他的父亲。发生了什么？你在说什么？
湿热的臭气从男人汗湿的脊背上发散出来。男人看起来像是疯了，就着那个相连的姿势，一边飞溅着唾沫，一边在他的面前数落着他的母亲——这是一条和狗交/媾过的贱人，活该被他掐死了，就像当年他做掉她的那个杂种一样。
西格蒙德不知道季耶夫的事情，他的母亲用嘶哑的声音解释着，那个孩子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一个耳光抽了过去。
迪特里希站在原地。他知道季耶夫这个名字。那个名字属于整个联盟数一数二有权有势的男人，而他对这个人的认知还有另一层——他叔父生前的政敌，导致阿尔宁家上一轮衰败的罪魁祸首，间接地逼死了他祖父和两个叔父的凶手。
这些信息被他交错地消化了，迪特里希抬起头看向他的父亲。
当年的绑架是你策划的吗，父亲？
是为了你好，迪德，如果我在家里动手
他的父亲跪在床上，背对着他，双手抬起，仿佛要做出一番高谈阔论。
而他抽出了自己的领巾，踏上两人的床铺，将领巾一把套上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的脖颈，交叉绞紧了。
他没有迟疑，也没有畏惧。相反，他将自己的右膝盖抵向了对方令人作呕的，汗津津的背脊，用力向前顶着。
男人抠抓着他的手，令他觉得疼。席格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这么挣扎过呢？他问自己。从这个问题发散出去，他想着席格的死法，死状，死前可能会想到的东西——他会不会想到他？他几乎又要落泪了。
一阵难言的异味发散开来，是他的父亲在死亡的瞬间失禁了。他终于松开手。他的眼泪掉了下来，却和负疚毫无干系。
他大哭着被请进警署，再毫发无损地被人领了出来。他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孩子啊。他的母亲被日夜凌/辱着，那禽兽的父亲却又要将魔爪伸向他。他是被逼到了多绝望而无助的境地，才能狠下心来用这种方式保护母亲和自己呢？
没有一个人忍心苛责他。
……抬出尸体的那个房间在之后被修缮后成了漂亮的阳光房。他特地邀请自己的母亲在里面用下午茶的茶点，然后问她：你一早知道吗？
她并未说话。
他于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茶杯：你是他的母亲。
阿尔宁夫人看着他，手慢慢地抖了起来。
这句话可以是一句诛心的指责，也可以是一句可怕的威胁——她是一个失职的母亲，与此同时，如果她失却了这个身份，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做出什么来。
而他甚至未满十四岁。
“你疯了。”
阿尔宁夫人死死地盯着他。
“是你累了，母亲。”
迪特里希笑得像教堂里天使的壁画。
……
后来迪特里希回想起来，很想更正他的母亲说——不，母亲，彼时我离疯狂还隔得很远。
——我还没有和他重逢。我还没有看见他一次次放弃自己。我还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主动选择走出我的生活。
曾经只会看着他一个人，拥抱他一个人，为他一个人所拥有的席格，成了他人口中的尤金。尤金是别人的爱人，别人的朋友，别人的敌人，偏偏无法再为他所有。尤金的幸福不再和他相关，他的幸福却依旧寄托于这一个人。
这太不公平了，哥哥。
他依旧在每个周五坐在二楼的阳台之上，等着自十多年前起，就一直对他失约的那个人。
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终究消磨掉了他些许的理智，他在漫长的表单上一项项勾选着他的席格该有的样貌轮廓。最后模拟出的成品准确得令人讶异，他按下确认键的手抖得厉害。
只是在他某次外出归来时，他看着他的母亲捏着一枚带着生命学会火漆的信封，背对着他在读一联长长的单据。
在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来聆听她惊悸的斥责。
然而她仅仅是问他：
“你敢让他知道这些吗？”
……他从未那么恨过她，也从未那么恨过自己。
在许多年之后，他终于积攒到了足够的勇气，能够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尤金和肖并肩站着，笑着交谈。他们看起来像白日的太阳和夜晚的星辰，站在两极的末端，互相牵引着，是一段佳话，一段美谈。
他很想告诉尤金，这个人是你的反面。他是我亲手选择的，你的反面。
——你却依旧选择了他，仿佛命运注定让某些人联结，让有些人走散。
……
勇者总是正直，善良，勇敢。
恶龙向来贪婪，残酷，不择手段。
然而不论在最初或最末，恶龙都甘愿在勇者面前藏起尖牙和锐爪，不论对方怎样一次次刺穿他的胸膛，将他的心脏掷往地上。
只因为他是它最初的，唯一的，心爱的伙伴。

第96章 【番外一】欢迎来到库珀镇
[向长明星去]
“一起搬去长明星吧。”
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一时起意。
早在开口之前，他就想好了说服尤金的理由。长明星很像失序了的绿星，主要城市的商贸和娱乐产业都很发达,却少了宗教和政治的痕迹。这里和绿星离得够远，但因为处于中枢之内,未曾被之前的战乱波及，不会轻易地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而在他没能出口的私心里,他想要带着尤金重新开始,却也希望他们的落脚之地对他们两个人有意义——也只对他们有意义。
……他总是想起燧石城里尤金向他递来的,那枝发着光的蔷薇。
但虽然这么说，他也能轻易预想到尤金的反对。光是长明星没有分明的四季这一点，就是一个巨大的缺点。
于是生化人低下头笑了笑,觉得自己有必要稍微再争取一下：“我知道你也许……”
“好。”尤金看着他的眼睛，毫不迟疑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肖怔了怔。他觉得尤金几乎没有思考。
“没有什么想问我的问题吗？”
“没有。”尤金摇了摇头。这和他向来的风格相差了太多，反常得让肖有些不安。
在哪里居住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是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肖决定耐心地寻根究底。客厅的沙发上,一盏昏黄的灯亮着,他让尤金面对面地坐在自己的膝上，一边抬起头轻吻着对方的唇角，一边温柔地引/诱着对方说出真实的想法。这种时隔了太久的亲密动作果真打乱了尤金的阵脚，在推拒和留恋的拉扯中,他的人类只能徒劳地低下头来,将表情藏在了自己的肩头。
“……之前我想过，你要是能回来的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尤金的声音低且哑，隐隐的鼻音传进肖的耳边，带着压抑过后却依然显见的酸楚。
“所以,你要去哪里，我都愿意。”
肖的微笑顿了顿。他的喉结上下一下，收紧了放在尤金腰侧的双手。他膝上的人类比起之前轻了许多，手掌下凸出的骨骼关节正在无声地刺伤他。
他将他的恋人在怀里紧紧抱着，然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
来到库珀镇的第一个月，建筑商按照两人定下的图纸，开始建造他们的房子。这是明明是可以听任他人做完的事情，尤金却执意自己也参与进来。
“你每天干的活，还没有机器一个小时干得多。”肖这么提醒着，递给正在构建木制框架的尤金一瓶水。阳光之下，尤金小麦色的肌肤在熠熠地闪着光。汗水在他白色工字背心的前后湿出深色的痕迹来，这具身体漂亮的肌肉线条正在慢慢地回归。
“早一天也是一天。”尤金一边笑，一边扯起背心的前襟去擦下巴上的汗珠。这样的动作让尤金显得像个不设防的少年，现在少年转过身去，指着已经构建好的那部分框架看向肖：“你看，从这个窗户看出去的风景会很漂亮。”
温暖的风徐徐地从后吹起尤金的额发，肖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从尤金身体上散发出的热意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气，肖目光所对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在这瞬间终于忘记了过往种种不好的东西。
……他的男孩笑得很开心。
肖没能说出什么话。他只能看着那个笑容，希望自己可以永远记住它。
第二天，肖穿着一身运动服出现在了工地上。生化人极其少见地将一头长发高高地盘在了头顶，一边把手伸向他的男朋友。
“给我钉子。”
尤金拿了一把六寸长钉递给他。
“给我电钻。”
尤金把备用电钻放在他的手里。
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东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在造房子这方面，机器能干的活，从来都要比人类快且多。
猜猜看谁是机器？
在那之后，尤金保持着挑眉的姿势，看着肖以惊人的速度一块块搭建完整个一楼的结构——他之前没有想过，他那总是保持着风度的恋人会一边大步踩在底桩之上，一边蹙着眉头往横排隔断上钉加固板，嘴里还叼着一把钉子。
“很好hiao吗？”肖无奈地转头看他，因为嘴里咬着东西，发音都变得不清不楚。
“绝对没有。”尤金这么说着，声音和眼神都很真诚严肃，可惜右手抬起来放在了嘴上，正在控制着嘴角的弧度。
肖摇了摇头，又飞速地在面前钻入了三颗钉子，而后手上的动作才停了停。
……尤金站在他背后，不知道他的恋人正低着头微笑，而眼神看上去很温柔。
那天傍晚，肖把尤金领到了橱窗的框架前，让他站好了。而后自己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对面那扇橱窗的位置。
工人们在那里摆了一张锯木用的桌子，生化人在那张桌子之后站定了，弯下腰来，将双肘撑在桌面，对着尤金笑。
“以后你每天只会离我这么远。”
尤金听见肖这么说。
被生化人扎在发顶的头发已经松散了很多，被汗水沾湿的长发贴在了肖的颈后和鬓边。对方的上衣和裤脚都是灰尘，手肘和手掌沾满了木屑，一边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咬钉子时留下的些许锈迹。
……他面前的肖难以置信地邋遢，狼狈，不拘小节。
他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人如此触手可及。
甚至于让他由衷地相信，这个人会就此真实地，长久地，陪在他的身边。
尤金站在原处，看着远处的夕阳亲吻着肖的发丝和侧脸，给它们漆上粉色和橙色的调子。在温柔得不真实的光影里，生化人跨过两道橱窗的框架，朝他的方向走来。
“……也不用哭吧。”
青紫色的影子遮罩下来，肖低头吻掉他毫无声息的眼泪，再将嘴唇叠在了他的嘴唇上面。
“一股锈味。”他喃喃地抱怨着，闭上眼睛，将手环上了对方的脖子。
[花期]
肖弯下腰，单膝跪在他的花田里。
……在长明星种玫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气候温暖，日照充足，终年也有适度的雨水，过高的湿度和无法拉开的昼夜温差让花苗迟迟无法顺利地来到花期。这是肖预想中的情况，但他以为只要调整变量，尽量贴近理想中的环境，这些花朵便没有不开花的理由。
他选择了相对耐热耐涝的花苗，在土壤之下特别架设了沥水器，也特地调整了夜晚花棚内的温度。然而这些娇弱的植物不是预设的程序，它们拒绝按照书本上的条件正常生长，此时展出的叶片软塌塌地躺在他的掌心，还未变得尖锐的棘刺贴着他的指腹，像是绵软的抱怨。
生化人将手垂在身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于搬来长明星，他有着很多私心和打算。他想给尤金一片玫瑰花田。他也想经营一家能够和尤金的工坊比肩的店面。然而这第一步就走到了近乎夭折的程度，让他分外感到无能无力。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回他们的居处。在明亮的橱窗后，工坊的设备已经全数安放好，而尤金站在店内，正笑着和他不认识的人交谈。这也许是尤金的第一单生意，他并不确定。但就算不是，距离工坊的正式开张也不会差了几天。
肖转过头，无言地看向另一头的橱窗。那里的房间空空荡荡，煞风景地落了一层薄灰。他曾经预想过的，站在那头看着尤金的场景正在慢慢远离他，更像是一个干瘪的，无法成真的愿景。
……那天晚上他站在餐桌旁，看着尤金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四溢的香气弥漫在亮着灯的房间里，这个瞬间看起来温馨又安逸。然而肖无法欺骗自己，他们最开始选择来这里定居，都是因为尤金迁就了自己想要住在近郊，想要拥有花田的愿望。
到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属于两个人的家，却只有他那一半的计划迟迟无法实行。如果早知道这样的事情将会发生，他宁愿选择一个百分之百满足尤金要求的地方。
他低下头，将两手慢慢握紧了。
“番茄酱我做成甜口……出什么事了？”
尤金手上的菜作到一半，转过头想和肖交谈，却在看到对方时瞬间改换了问题。他身后的肖低头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却对周围的一切都隐隐推拒。
这是尤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的肖的状态。从再会以来，肖从来都是他们两人之间情绪更稳定的那个人，总是一边微笑着，一边悄声无息地安抚他。这种反常让尤金干脆地关了火，转身走到了生化人的面前。
他看向肖的眼睛，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扫过对方的脸：“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生化人下意识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看上去几乎和平常无异。
“不愿意告诉我吗？”尤金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眼神和声音都很平静。
肖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尤金听到他低低地说：
“玫瑰……不开花。”
肖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带着天鹅绒一般的厚重质感。然而这样的声音里少见地掺杂了困惑，无奈，以及一种近乎融化尤金胸口的束手无策。他见多了生化人游刃有余的动作表情，在这个瞬间，他由衷地觉得肖异常可爱。
金色的眼睛瞬间软化下来，忽然满溢的保护欲让他想将肖紧紧地抱在怀里。
“……再多跟我讲讲吧。”
……
晚餐的计划暂时搁置，两个人坐在桌边，肖垂下眼，一条条罗列着他为了花期所作的准备。到最后他抬起头，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我不知道我有哪里做错了。也许是玫瑰天生不喜欢被机器种吧。”
尤金否定了他：“我觉得这和你的身份没有关系。”他想了想又说：“虽然我没有了解过，但是就你说的内容来看，你确实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肖保持着他的微笑。这就是他的无力之处所在。他比任何一个人类都能全面且迅速地记录并施行正确的栽培方法，可是这些玫瑰不听他的话。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可能会多等一会儿。”尤金握着眼前的咖啡杯，一边斟酌道：“也许你的玫瑰需要更多的一些时间。”
肖看向他的恋人：“谢谢你。”愿意说出这种温柔的安慰。
“我是认真的。”尤金回看他。“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的话，为什么不试着等等看呢？”
“你一直告诉我，我们有很多时间，所以不需要着急。”
“没有人会因为玫瑰暂时没有开花而收走你的花田，我也会一直等着你的店铺开张的那一天。至于那是一周，一个月，一年之后，只要我能在对面看到你，我都不介意。”
尤金说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温和，包容，像是太阳化冻冬天。温暖的酸楚在胸口蔓延开来，肖下意识地拉过了他的手，用指腹缓缓地摩挲着对方的掌心。半晌过后，生化人最后补充了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假设，我一直无法种出玫瑰呢？”
“首先，我觉得那样的几率很小。其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植物。”尤金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些无奈的笑意：“玫瑰不行的话还有别的花，花种不出来还有水果，水果之外还有蔬菜，实在不行这一片都可以拿来种玉米。”他说着回头看了看窗外：“再不济我们回到原点，可以在草场上养马，总有能行的办法。”
肖的脸上出现了哑然的笑意。
“现在有感觉好一点了吗？”
尤金将没有被肖握着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摸了摸肖的头顶。
“有。”肖闭上眼睛，享受着被触碰的感觉。“……现在我想吃饭了。”
尤金笑着骂了一句不算脏的脏话。
……
一个半月之后。
尤金从自己手中的活计中抬起头，凝神看向了窗外的天空。翻滚的乌云正从远处迅速地遮罩住还残留着暮色的天际，轰轰烈烈地宣告着长明星雨季的到来。他抬眼看了看一旁屏幕上标识的时间，发现已经到了他和肖总是约定好的晚餐时间。
今天一天肖都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许的不安。想要先回楼上看看，终端上却应景地传来了肖的消息。
“到东边的花田来。”
尤金看了看天色，从旁拿起了一把伞，想了想，又拿起了一条毛巾。他步出门外的时候，天空已经尽数转了暗，雷声由远及近地涌过来，第一滴雨水紧接着砸向伞面。
他在迅速密集起来的雨幕中判断着行走的方向，终于在十数分钟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瓢泼的大雨里，高大的生化人站在花田中刚刚亮起的道灯旁，正低头看着什么。
尤金快步地走过去，走近肖的身旁。宽阔的伞面遮罩住两个人，肖的浑身上下已经被浸湿了，他却竟然在微笑。
“……我之前在检查花田的雨棚，结果发现了这个。”
生化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蹲下，指向了被雨水击打的透明篷罩之下，极其幼弱的一轮白色。道灯的光亮在它的边缘漆上了一抹暖色，一朵幼小的玫瑰躲在安全的庇护下，正悄声无息地舒张开着它脆弱的花瓣。
“竟然选在雨季开花。这可真是任性的玫瑰啊。”
虽然这么说，肖的声音却格外的温柔。尤金因此露出一个微笑，数落对方淋雨的话最终没有出口。他蹲下来和肖一起看着，簌簌的雨声围绕在他们的身周，像是隔绝了此外的世界。从他们相靠的肩头，湿气从肖的那边蔓延过来，而和暖的温度从他的方向让渡过去。他们在伞下互相对视一眼，尤金露出一个笑容，对肖伸出手去：“……起来吧。”
两人立在雨中。尤金将雨伞的伞柄被交给了肖拿着，然后把带来的毛巾抖开来，罩在了肖的头上。想要为对方擦拭头发的动作还没有开始，一滴水珠从肖的鼻尖坠下来，在茫茫的雨声中静静地落往了地面。
他望进了肖的眼睛。那片灰蓝色的湖面里映着他自己。
尤金的眼睛眨了一下。这个画面仿佛过去某个瞬间的重现，让他的心跳安静地过了速。
冰冷而修长的手指带着湿意，缓慢而切实地握住了尤金的手腕。肖低下头，将他轻轻地往前拽着，直到他落入一个熟悉的胸膛。柔软的织物从肖的头顶渐渐坠往两人之间，同时遮住了他们的视野。
尤金闭上眼睛，抬头品尝着这个潮湿的，无声的，让他战栗的吻。
……
所有的事物都有花期，一如你我相遇的雨季。

第97章 【番外二】戒断
lifeisn&#39;tallrain波wsandsun侍ne.
尤金的呼吸是在凌晨一点钟左右急促起来的。肖自黑暗中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着对方的脸。尤金还没有醒，眉毛却已经蹙在了一起，逐渐加速的呼吸间夹杂着隐隐地呓语。
肖无声地自床上起身,抬手将长发绑了起来，快步地走向了浴室的方向。药箱里放着开封即冷的长效冰袋,以及两条带着卡扣的固定带。他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放在手上，和一大一小两条毛巾一起拿回卧室,放在床脚。
又过了几分钟,尤金醒了。
这是不是什么自然的过程。尤金在睡梦中小幅地蹬踹着床单,开始在呼吸变得困难时抓挠自己的脖颈。肖把右手垫上去，好让他不要抓伤自己。但是这样的动作让尤金睁开了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是雾着的。
尤金想要下床，肖从后揽过了他的腰,重新把他按往床铺的中心。尤金一边用力地用指甲划着自己的脖颈和胸膛，一边依旧不死心地往床边爬。肖沉默地咬紧了自己的牙关，用右膝盖把尤金的背脊压住了，将尤金的两手反剪在身后。一条固定带绑在了尤金的手腕,另一条绕胸一周固定住了尤金的大臂。尤金的脸被压往了床面,模糊的呜咽声从那里传了过来。
肖闭了闭眼睛，把自己的体重从尤金身上移开。尤金的身体在月色下是怪异的熟红色，像是发着高烧的人。他的背脊拱了起来，双腿往复地踩着床单,试着把自己的额头撞向床面。
……这不是他们第一个和戒断反应作斗争的夜晚。
在以为肖彻底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原本就有滥用史的尤金将镇定剂当成了吊命的东西。彼时没有人敢拦着他，而他也根本没有余力去想这么做的后果。后来就算肖回来了，在那一个多月里，尤金也仅仅是减少了使用剂量和频率。之后他有时会突然从梦里惊醒，但也仅止于此。在做出搬家的决定之后,尤金选择不把积存的镇定剂一起带来，肖虽然有过犹豫，但还是听任他这么做了。
停药的第一个月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他们住在镇上的旅店里，白日留在工地上建造他们的房子，晚上在绵长的亲吻里相拥着睡去。然而在搬入新居之后，汹涌的戒断反应出现得无声无息，在难以预料的时间里，一次次地打碎他们的美梦。
最开始，肖看着尤金在家里来回走动，看着尤金在浴室一言不发地淋着冷水，仿佛一切还在控制之中。然而这样的幻觉终结于重复而单调的闷响声里——尤金将两手撑在被水淋湿的墙壁上，背对着他，快速而用力地将额头砸向那一方坚实的墙面。肖把他拖出来，尤金挣扎得很厉害，然后在回身的时候没有留力地肘击了他。那晚过后的清晨，尤金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肖去帮他拿一杯水，在回来的时发现尤金蹲坐在卧室阳台的角落，头埋在手臂之间，一支烟在他的右手缓慢地燃着，而尤金在无声地流着眼泪。
几个月过去，肖难以判断尤金的戒断状况是不是在慢慢好转，但是他起码有了一个大致的预期。深吸了一口气，肖将尤金的身体翻转过来正对自己。尤金试着用膝盖顶开他，脸上满是生理性的眼泪。那双明亮的眼睛失了焦，嘴巴张合着，正喃喃着句子。肖不去听他说的话。他知道尤金在说的内容只有两种，“给我药”和“我想去死”。
——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肖每一次都这么告诉自己。戒断的痛苦将尤金一次次劈开，但是最终被慢慢碾碎的却是自己。
生化人安静地将冰袋放在尤金的胸膛，听到尤金对他说，我恨你。
肖沉默着。他对尤金微笑，在片刻后轻轻地伸出手，将对方的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
金色的眼睛像是因此找回了片刻的理智。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他的人类开始用力地摇头，然后哑声说，我不想那么说的，别相信我，肖，别相信我。
……被他控制的身体还在疼得发抖，尤金的眼神里却藏着对伤害自己的惧怕。
肖点点头，垂下眼，脸上的笑容很柔和，不曾变过。
他其实宁愿听见尤金的咒骂。
恋人在此时依旧残留的温柔让他拥有了血肉的心脏，再同时捅穿了他。他不会在尤金需要他的时候显得软弱，无法流出的眼泪倒流进胸膛，酸楚无声地浸泡他。
……
无法判断长度的时间过后，难捱的高热终于慢慢褪去，尤金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冷却下来。冷汗开始细密地从他的胸前后背渗出来，肖将冰袋拿走，再伸手解开了尤金背后的固定带。之前的挣扎让尤金的指尖都发了紫，勒痕触目惊心地陷在了皮肉里，像是经受过什么酷刑。
拿出一旁准备好的毛巾，肖罩住了尤金头和身体，把恋人裹好了，面对面地圈在双臂之间。这个阶段的尤金已经少了很多伤害自己和他人的冲动，更像是个脆弱的孩子，会胡乱地说很多话。此时尤金像是觉得冷，一边低声喃喃着，一边试着把自己藏在肖的怀里。
“我再也不碰它了。”
“那我们就不碰。”
“……头好疼。”
肖把手放到他的后脑上去。“慢慢就会好了。”
“我想喝很多水。”
“我过一会儿就去给你拿。”
“你讨厌我吗？”
“不。”肖顿了顿。“永远不会。”
尤金的额头蹭在他的肩膀，来回往复。一点湿润的热意慢慢地从那里蔓延开来，肖听到尤金说：“我没想哭的，肖，我控制不住。”
“没事的，宝贝，没事的。”肖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再伸出拇指抹去令对方觉得羞愧的眼泪，没有意识到他第一次叫了尤金除了名字之外的称呼。
而尤金抱紧了他。
……
这一晚终于过去。在阳光落在窗棂上的时候，尤金疲惫地睁开眼，他身边的肖一手撑着头，另一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浅金色的长发边际是一层明亮的柔光，肖垂眼望着他的神情柔和而安宁，像是守护着他不被不幸触碰的天使。
这是一副让人不忍打扰的图画，和昨晚令人心力交瘁的片段仿佛天上地下。尤金下意识地想要道歉，话到了嘴边，在最后一秒变成了谢谢。
肖笑了笑，在尤金的额头无声地吻了吻。
……对他来说，尤金从来不需要道歉。
该道歉的人只有他。
他为此说过一次对不起，然后决定再不重复这句话。言语不会撤销已发生的伤害，他只能尽一切可能来弥补偿还。既然他打碎过尤金一次，在接下来或短暂或漫长的时间里，他甘愿将自己磨成粉末，来填补这个人身上的缝隙。
肖还不知道，在距离这天许久之后某个晚上，尤金依旧会在半夜忽然转醒，脸上带着不适的表情。然而在他拿着药箱回来的时候，比起自毁和挣扎，尤金只会坐在床边，努力地对他笑一笑。
“……抱抱我吧。”
从那一天起，微凉的体温将逐渐平复难耐的燥热，而恋人的手臂将足够阻止尤金伤害他人和自己。
……
时间和爱是良药，将它们缓慢地搅拌混合，能获得微小的，温暖的奇迹。

第98章 【番外三】玫瑰捕获骑士
在任性的玫瑰们开花之后,花屋Ssuna已经开门营业逾半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隔着两扇橱窗,尤金看着肖给他的客人递去一捧包好的花束。浅粉色的皱纹纸上衬着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绉纱，将白玫瑰做底的花束温柔地包覆在一起。作为点缀的配花有淡橘色的花毛茛,焙干的薰衣草，白菊束,黄杨木和桉树叶,他们与世无争地衬托着这回的主角,看上去清新而素雅，像是将森林中的夏季收束在了手中。
今天的花也很好看，尤金在心里由衷地赞叹着。这是他完全不熟悉的领域,他并不知道肖为什么能轻易地制造出这样的东西。他只知道这些花都很美，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距离感。
……和肖给人的印象很像。
他不曾说出口，但是工作时和花朵在一起的肖，看起来……非常迷人。
他很喜欢。是看见了心脏就会跳得很快,想要伸手拥抱这个人的那种喜欢。
像是为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尤金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强制自己收回了视线。
“尤金！你有空吗！”
有人叮铃一声推开工坊的门走进来，正好让尤金的注意力回到正确的地方。来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唇上是一抹一看就被精心保养过的八字胡,在闷热的天气里依旧穿着棕色的三件套正装,甚至还带着礼帽。
“理查。”尤金对着来人笑笑：“又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名为理查的男人在库珀镇是乡绅一般的存在，但也没有富裕到哪里去。尤金和他交好的契机非常简单，因为理查和他一样，都对上了年纪的旧物非常着迷。自从理查抱着试一试的心情让尤金修好了他上了年纪的藏品之后，找到同好的激动心情让理查时不时就要来他这里逛逛。今天理查在燧石城里的当铺里淘到了不错的宝贝,是个后移民时期的法比热彩蛋，可惜内里的零件坏得厉害。
“有点意思。”尤金兴致颇浓地挑了挑眉，将彩蛋接了过来。维修这样的工艺品不是他的专长，却是他相当喜欢的活计。他把之前在做的事情放了放，抬手将单眼的电子放大镜戴往头上。对于这些不甚理解的理查吭哧吭哧地搬来一把高脚椅在旁观摩，尤金也全不介意。
沉浸在这种修缮复原的工序中，时间无声无息地走得很快。他们终于回过神时已是午后，而提醒他们回神的不是渐变的日光和天色，而是对面店铺里传来的，高昂又尖锐的人声。
尤金蹙着眉抬起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工坊的声密性做得很不错，能听到穿透这种屏障的声音，只能说对面有人在对着肖尖叫。
“抱歉，理查，我得去看看。”尤金将塑胶手套脱下来放在一旁，神情显见地严肃起来。理查眨了眨眼睛，也一颠一颠地跟了过去：“我也去！”
……花店里，肖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瘦高的女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着他高声抱怨的女人约莫六十多岁，骨瘦如柴的身体被裹在高领长袖的白色缎面长裙里，戴着镂空蕾丝手套的双手正夸张地舞动着。全身上下的首饰跟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和污染一般的嗓音混合在一起，吵得人脑仁都疼。
肖能清楚地听着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但是组合起来，这些句子毫无逻辑，毫无道理。
这个人类正在告诉他，他前天按照要求送往燧石城的订单全部都是脱水干枯的残次品，甚至有些还在运输途中被压成了泥。这是过于蹩脚的谎言，荒唐到他甚至要反思这件事有没有成真的可能——然而没有。整整两大车他现切的花，就算是放在太阳底下曝晒都需要几天才能干透。他雇来运送的商家口碑也相当好，不可能在不知会他的前提下犯下这么重大的错误。
他没有被诬告的愤怒。真要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他只是拒绝而已。这个人类过于愚蠢且低级，他拒绝和这样的存在产生交集，遑论去与她理论，抑或试图理解她的出发点和目的。
面对着静默无言的高大男子，瘦高的妇人变本加厉地将手拍在了木制的柜台上：“所以我不会付钱的，明白吗？不要再发催款的通知过来了，不然我会以法律途径解决！”
尤金自远处便听到了她激昂的控诉，现在终于见到了咄咄逼人的正主。妇人高高在上的表情和肖沉默的背影摆在一起，无声地点燃了他的怒火。而在妇人提起裙摆欲走的时候，她发现凭空出现了一个人，挡住了自己的出路。
“很热闹啊。出什么事了？”尤金倚坐在柜台上，双手还插/在连身工装裤的口袋，一条腿却抬起来抵向了过道对面的墙壁。他对着妇人微笑：“可以说来听听吗？”
妇人的面色微微一变，底气微妙地减了一分，再强自地挺起了胸膛：“这关你什么事？把你的脚从我面前……”
“你在我的店里吼我的人，这和我非常有关。”尤金将靴子的鞋尖在墙上磕了磕，慢慢收回了笑容。“所以，请吧小姐。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想说的。”
妇人的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将下巴扬起了，斜睨着尤金将自己之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尤金在她诉说的途中面色平静地频频点头，现在毫无波动地看向她：“……说完了？”
妇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Ok，理查，替我打电话给治安官。”尤金头也不回地嘱咐着身后的乡绅。“如果真是这么严重的问题，我支持以法律途经解决。”
妇人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地叹了一口气：“毕竟你们这些做生意的人也不容易，我也没有那么不通人情。虽然我对这次订货的过程很不满意，但我没有闹得难看的打算。就像我先前所说的，货款……”
“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小姐？”尤金重新露出一个温和的，却同时满是威压的微笑来。“我们店里店外包括运送途中全程都是有监控的，如果我们能够证明您签收前的货物全部符合条件，偏偏在您收货后却出现了问题，该为诬告负法律责任的人是您吧？”
“荒谬，我凭什么要为这种小钱说谎？”妇人将声音不可控地提高了：“你们知道这些玫瑰是为谁而定的吗？是从科尔诺瓦派来的新教区长西斯廷大人！高洁的教区长怎么会……”
“啊，我知道他。”尤金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整个人向后倾了倾：“是那个因为三将弹劾案牵扯出来的神父吧？明明原来是白塔的副教区长，却被流放到了长明星这种根本没几个教徒的地方来。让我想想，这个订单该不会是用在教区长授位仪式上的吧？”
“正是如此。”妇人用力地扯了一下自己的前襟，看向尤金的眼神满是恨恨：“你难道认为西斯廷大人会在这种事上弄虚作假吗？”
“他不会。”尤金干净利落地打断她：“在类似的仪式上，一式用花用器原则上全部由教区教众自愿承担，你可以不用假借他的名头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笑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一路从绿星追随他而来，名门富勒家的……”
“绿星没有叫富勒的贵族。”尤金目光灼灼。
妇人的嘴巴张合一下，却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从一开始你的诉求就完全不合理。仪式用花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带着货品上门退款才对，而不是光凭着一张嘴就想抹掉货款。”尤金从倚坐着的柜台上直起身来站着，从上而下地望着这个说谎的女人：“你这种人我之前见到过，明明自己没什么钱，却想打着教会的幌子借花献佛。选择这里是因为我们刚开门不久吧？看来你也做了一点功课。可惜，你找错人了。”他转过头问身后的理查：“治安官还有多久来？”
“布鲁斯说还要二十分钟，他得从邻镇的署里赶过来。”理查忙不迭地指了指自己的终端。
尤金点了点头，旋即回看向面前的妇人：“……所以我们到警署里继续谈谈吧，小姐？”
妇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不甘心地低下头来，将两手握紧了又松开，自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终端来：“不就是想要我付钱吗？不用搞得这么煞有其事，这里，拿去，快点拿去结掉啊？”
“我不要你的货款，小姐。”尤金的双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根本没有拿出来的意思。“我要求你在明天中午前把我们的货物原封不动地送回来，包括两次的运送费。”
他略微弯下了腰，盯着妇人的眼睛。
“……肖的玫瑰不卖给垃圾。”
……
在送走这位瘟神一般的顾客之后，理查兴奋得直拍手：“太酷了，尤金！真的太让人有安全感了，我甚至想为你欢个呼什么的……”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按了按额角，一脸的无奈：“我刚刚就想问，你难道真的打电话给布鲁斯了？”布鲁斯是库珀镇唯二的治安官。
理查眨了眨眼睛：“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
“我只想骗骗她的……算了，也不能让他白跑一趟。”尤金叹了一口气。“今天几号？”
理查楞了一下，报了一个日期出来。
尤金点了点头。“日子正好，我来处理吧。”他走到肖的面前，倾身低声嘱咐道：“能不能帮我做一束你早上做的花？”
他知道肖从自己来时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包括现在也是如此。然而一想到自己先前的表现，尤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下意识地躲着对方的视线。
“就是，白玫瑰底，有花毛茛和薰衣草的那束。能加一些深一些的颜色进去吗？包装纸如果能从粉色换成酒红就更好了……”尤金低头比划着，肖把手伸出去，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知道了。”
生化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有种更甚于平时的温度。
——治安官布鲁斯在十数分钟后准时出现，风风火火地步入店内：“有谁需要帮助？！”
迎接他的是一捧漂亮的白玫瑰花束，里面除却柔和的花毛茛和薰衣草，还间杂着深红色的金丝桃浆果，小松果，和干燥后的落新妇。向来好脾气的工坊主人将花束递给他：“今天是您和太太的结婚纪念日吧？上次您太太过来时跟我提了一句。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这个送给她吧。”
理查站在尤金身后，悄悄地为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
等到花屋终于剩下两个人，尤金忍不住将手撑在桌边，整个人向后闭着眼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肖在他面前的一把高脚椅上坐着，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辛苦你了。”
这声笑让尤金的脸上有点发烫，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将头慢慢低了，右手搭在了颈后。
“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插手你的事情。”尤金清了清嗓子，还是没有看肖的眼睛。
“……‘我的店，我的人’？”肖的声音里带着显见的调笑。
尤金顿时窘迫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店当然是你的，当时那么解释会方便一点……”
“店里店外运送途中都是监控？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肖特地将语速放慢了，让语气里捉弄的意味更强了些。
“……你饶了我吧。”尤金将头更低了一些，抬手快速地抓了抓头发，像是想用乱掉的额发遮盖脸上的赧然。“我也就虚张声势过这么一次而已。”
拉长了的阴影落在他的身前，生化人起了身，走到了他的面前。线条修长的手臂撑在了他倚靠的桌边，他几乎被肖罩在怀里，对方开口时的气息近到能够全数落进他的耳内。
“你维护我的时候，我很开心。”肖如他所愿地收起了调笑的语气，但是现在的声线让他陷入另一种不知所措里去——低沉，认真，明明没有什么性/方面的暗示，却让他觉得难以应对。“……那么喜欢吗？”
“什么？”尤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依旧没有抬头。
“我的花。你说我的玫瑰不会卖给垃圾。”肖伸手在他的脸颊上用拇指轻轻触了触。
“……因为是你种的……”尤金下意识地这么回答道。
这是太过可爱的反应，肖忍不住想用手抬起尤金的下颚好好吻他，尤金却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看着他。
尤金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种真挚的恳求。肖听到他说：“请你不要讨厌人类，肖。”
“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差劲。”
肖的动作顿了顿，而后眼神软化下来：“……嗯。”
——早在看到肖的反应的时候，尤金便察觉到，肖并非处于受制于人的境地，而更像是彻底把那个女人划在了线外。这种状态才是他怒火和忧虑的由来——肖本身就对人不抱有过多的兴趣，这半年来能够温和而耐心地对待每一个上门的顾客，已经让他极其欣慰。如果因为这样一件事而让肖彻底厌恶起与他人的互动，他绝对不会饶恕今天的女人。
肖将他搂在怀里，低下头，闭上眼，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鼻尖。
“我不会讨厌人类。”
“我会学着更喜欢他们一些。”
“就像你能因为我而喜欢上我的玫瑰，我也会因为你而更喜欢这个世界。”
……这是太过高明的情话，却偏偏毫无痕迹地被面前的人说出了口。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升高的体温让尤金的面颊和脖颈都泛了红。他不自觉地抓紧了肖两臂的衣料向前推开，想要带开一些距离来遮掩自己的失态。不想让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像突然的推拒，尤金下意识地打量起四周来，一边寻找着可以转移的话题。
“我，刚才就想说，你这里闻起来比之前甜了很多……”尤金用手背抵了抵鼻子：“是进了新的花吗？”
这明显是尤金因为不好意思而慌忙找出的托辞，肖却依旧怔了怔。他弯下腰，从桌下拉出一个铝制的花桶，从中取了一枝出来。
“这是今天刚收获的新品种，叫艾尔玫瑰。因为是茶花的混种，所以香味会特别一些。”肖将那枝橙粉色的玫瑰递到了尤金的眼前。它比传统的玫瑰在直径上大了近一倍，奢侈，馥郁，花瓣的颜色让人想起情/动时的肌肤。
“……确实。”尤金不自觉地凑近了一些：“这个香味，感觉花瓣连都是甜的。”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尤金看着面前那只白而修长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摘下了一片花瓣，送进了自己嘴里。
隔着一层柔软而纤薄的花瓣，肖微凉的食指指尖落在了他的舌头之上，缓慢地向内推送着。
“……甜吗？”
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尤金在抬眼时撞上了这个人的视线。灰蓝色的眼睛在捕猎他。
被他压抑下去的热度在慢慢地自身体中心回流。尤金保持着微微张口的姿势无声地吞咽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根手指愈发地深入了，另外四指捏住他的下颚，肖在缓慢地翻搅着他的口腔。
“再回答一次。甜吗？”
Fuck。尤金闭上眼睛。在难以忍耐的热潮中，他将自己的一双长腿伸出去，用力地盘住了面前的人，将对方带向了自己的方向。
……
是夜，累到极点的尤金在肖身旁沉沉睡去。肖倚在床头，在月色里无声地看着他的睡脸，看他头顶上的发旋。
他没来得及告诉尤金，今天还有一件事，让他觉得非常开心。
尤金看到了，也记住了自己所做的花束。
在少有分离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熟悉了彼此的每一寸肌肤，以及接近全部的想法。然而就算如此，他的人类却依旧想要认真地看着他。
——一直恋慕着我吧。
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
——就像我对你的渴望永远不会枯竭一样。

第99章 【番外四】one and only
这是尤金和肖来到长明星的第三年。
“莉莉,今天已经可以回去了。”肖一边收拾着花材，一边回头对入口柜台前的少女说道：“记得明后两天放假，不用过来。”
少女点点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过下午三四点，太阳还高高地挂着,这种提早的打烊在Ssuna并不多见。
“是要出门旅行吗？不过现在离冬天还早……”莉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有很重要的朋友要过来看尤金。今天也谢谢你了。”肖将营业中的招牌关闭了，对着莉莉微笑一下,向着工坊的方向走过去。
在透明的门扉之内,尤金正和一名顾客聊着天。对方是本地农舍的女主人,有时会因为农务设备故障的问题上门，这不是肖第一次见到她。然而今天她还带了一名小小的客人过来——她最小的孩子还未满一岁，正叼着奶嘴被她抱在怀里。现在男孩不安分地一晃一晃往外伸着手,像是想要爬出来。
发现儿子的手就要碰到尤金的工作台，妇人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小探险家的大半截身子已经垂在了母亲的手臂之外，伴着后退的惯性，眼看就要头重脚轻地栽下来。就在意外将要发生之际,尤金眼疾手快地探过身来,一把将男孩举了起来。
“好险。”尤金呼了一口气，对着心有余悸的母亲笑了笑，想要把孩子递还回去。啪嗒一声，湿淋淋的奶嘴落往了地上,咿咿呀呀的笑声自他的两手之间响了起来。被他举高的小动物像是觉得有趣一般,小小的手脚绵软地互相拍击着，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孩子……”妇人又气又怜地在男孩的额顶轻轻地拍了一下，看向尤金的目光满是感激：“他似乎很喜欢你的样子，你要不要抱抱他？”
尤金怔了怔。
……肖站在门外，看着尤金将那个人类的孩童抱在怀里,有些笨拙却小心地轻轻颠着。他还在跟女人讲话，视线却总要忍不住回落到胸前，看着那个孩子的笑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尤金的眼神和表情。
一种怪异的恐慌从肖的心底蔓延开来，他却无法马上判断出这种感觉的由来。面前的场景正在变得令人无法忍耐，生化人步入自动的门扉，在玻璃幕墙上敲了敲。
“……尤金。”他在说下一句话之前难以控制地吞咽了一下。“到时间了。他们的船还有一个小时到燧石城。”
尤金闻言回过头看他，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微微睁大了眼睛，眼底残留的笑意慢慢消散了。
“好的，”尤金对他说：“我这就来。”
……
“你们这还真是挑了一个乡下地方啊。”飞行艇上，卡尔一边看着窗外脚下的田野，一边啧啧地弹着牙。“连个通用舰港都没有，这不是连……”上了年纪却依旧魁梧精神的老人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在出口时生生地把话吞了下去。
“连新雅典也不如？”在他身后，十一岁的女孩冷冷地帮他把句子补完了：“可这里的人起码没有死绝了。”
气氛忽然尴尬起来，卡尔的女儿佐拉急忙去扯女孩的袖子：“米娅，这是你该和外公说话的态度吗？”
身高已经与母亲及肩女孩不语一词，面无表情地看向了别处。佐拉的另一个女儿米娜不过六岁，现在小心翼翼地扯着佐拉的裙子，小声哀求道：“妈妈，别和姐姐吵架……”
尤金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卡尔和佐拉一家所在的新雅典在被撒格朗的枪炮机甲彻底血洗之后，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城。
卡尔一家能够逃过一劫，是因为他们原定着来夏塔斯参加祭典，最终在尤金的劝诫之下没能成行。两个女孩依旧不依不饶地要出去旅行，卡尔和佐拉干脆把她们带去了佐拉丈夫所在的矿星。这样的决定让这家人捡回了一条命，战时矿星区虽然也是一片混乱，却着实没有被战火直接燃尽。过去的三年来，卫城星虽然逐步重建，卡尔一家却一直留在了矿星没有回去。
挺着啤酒肚的卡尔被外孙女回怼了这么一句，却也没有生气，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老人把手抬起来放在脑后，缓缓地抓着头发，半晌只“哎”了一声。
“……正因为是乡下地方，库珀镇有很好的牧场和农场。”像是没有被这样的气氛所影响，肖平静地接了卡尔的话：“整个长明星最有名的浅麦芽啤酒就是从这里出产的，晚餐时我们正好可以尝尝。”
僵硬的氛围终于一点点化开，他们脚下的库珀镇枕在安详的暮色中，无声地仰望着这群访客。
……
尤金家的餐桌之上，卡尔快而大口地喝着啤酒，却也没有停下吃饭和聊天的动作：“说句实话，嗝，之前我总觉得浅麦芽是给娘儿们喝的，但是，这个味儿，可真他妈的不错啊。这个馅饼是你做的？绝配，真的绝配。”
“卡尔，别喝太多了，这已经是第二扎了。”尤金伸手去压他啤酒壶的上沿。
老人摇头晃脑地摇了摇手指头：“不不不，还记得我当年的记录吗？是多少来着？”
“……十一扎。”尤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那时你和大伙喝了一整夜。”
“反正就是不用担心嘛。”卡尔吸了吸鼻子。“说起来，你搬到这儿之后，还和船上的人有联系吗？”
“迈尔斯之前来过几次。他……送了一艘小型舰船给我，说是罗勒之前的意思。”尤金垂眼笑了笑。“等年底有空了，我应该会回船上看看大家。”
“挺好的，他也想开了，你这日子过得也不错，瞧这房子前后漫山遍野的花。”老人十分感慨地摇了摇头，然后微微调转了目光所对的方向，语气变得分外语重心长：“所以说，人都要往前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再大的问题，回头看看，都只是小事而已。只要人活着，总能……”
吱呀。这是椅子腿在地面上拖行过后的声响。米娅在此时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卡尔的脸：“……简直难以置信。”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下，女孩放下餐具，直接转身离了席，大步地走进了一旁的房间。房门重重地关上，母亲佐拉的脸色瞬间变了，旋即怒不可遏地冲向了那扇门前。
“米娅伯纳特，给我从这里滚出来！！这可不是你自己家，要发疯的话给我出去发！！”
“佐拉，算了，不要吼她。”尤金拉住她。看着佐拉被怒火烧红的眼睛，尤金低声嘱咐着身边的肖：“……帮佐拉倒杯水吧，也去看看米娜，别让她被吓着了。”
隐隐的啜泣声从门背后传过来，尤金迟疑了一瞬，对佐拉道：“我去劝劝她。”
“劝她？怎么劝？没人知道她有什么毛病！”佐拉的声音都在发抖：“随时随地都在发脾气，我们欠她的吗？？”
“不要说这种话。”尤金将自己的声音放低了，转身在房门上敲了敲：“米娅，我能进去吗？”
一阵沉默。女孩终于哑声开了口：“……这是你的家。”
……
女孩躲进去的房间是尤金和肖不常用的客卧，现在只开了一盏边灯。米娅面无表情地坐在床的边沿，低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
“很抱歉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会检讨的。”她在说话时并不抬头。
“比起让你检讨，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尤金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床边蹲下了，抬头望着她。“是因为卡尔说的那些话？你不认同他吗？”
女孩用力地用拇指抹去眼角最后一滴眼泪：“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反正和你说了你也只是会说我小题大做而已。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尤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什么过度示好的倾向：“最差也不过我说你小题大做而已。”
米娅在沉默里坐着，尤金等着她。女孩膝边的双手慢慢握紧了，在许久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
“……三年了，他们谁都装做当时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愿意提，也不允许我说。只要一说到这个话题，就是‘好了好了’‘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啊？”
“我所有的同学，老师，朋友，邻居，他们都死了啊？？”
“为什么大人不愿意回头看看呢？为什么他们能够这么快就忘记呢？？”
“总是说着向前看向前看，他们难道就不会觉得难过吗！”
不甘的泪水从女孩的眼睛里一滴滴坠落下来砸向膝盖，她将自己的裙子紧紧地攥住了。
尤金看着她的手。
“……会的。”他回答她。“会的。”
女孩在情绪的最高点得到了预料之外的反应，整个人都顿了顿。
尤金将目光转向了面前的一方地面。
“但是难过也不会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所以我们这些‘大人’都习惯了不再去想让我们无能为力的东西。就好像我们不想承认自己很弱小一样。”
“如果卡尔有改变的过去的能力的话，我相信他的回答不会是‘向前看’，而是‘交给外公’吧。因为没有人愿意束手无策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难过。”
“只可惜我们没有往前走之外的选项，所以我们说这些话来安慰自己。”
“我们装作我们主动地选择了它。”
“所以你看，大人其实也是一种很懦弱的存在。”
女孩的泪水还是吧嗒吧嗒地掉，其中的愤怒的成分却在慢慢地被酸楚所代替。
良久她问他：“那你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笑了一下：“……因为我和你很像，我是一个特别难以往前走的人。”
“你说的那场战争，是我打过的。我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想起当时的事情来。”
“但是我身边的人，从来没有催促我走出去。”
“他只是一直陪着我，告诉我他明白我的感觉。告诉我可以花任何想花的时间在这上面。”
“所以我明白，想要让一个人真的往前走，你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理解。”
“我希望我能稍微帮助你一些。”
女孩用手掌去接自己的眼泪。尤金伸出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
“虽然卡尔在你眼里是很不完美的大人，但是我确信，他非常非常的爱你。”
……
安抚好了小姑娘，尤金拉开门，感觉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高大的卡尔站在门外，眼睛和鼻尖都是红通通的，唇上嘴角的胡须泛着湿漉漉的光，尤金并没办法判断那是啤酒还是眼泪。轻轻地带上身后的门，尤金无奈地拍了拍老人的背：“行了，卡尔，这不像你。”
卡尔摇着头，开口时鼻音很重：“……我不如你，尤金。在为人父母方面，我糊涂得很。之前教育佐拉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好了好了，还要喝啤酒吗？这回我不拦你。”尤金扭头去看餐厅的方向。肖将米娜扛在了肩膀上，原本正在和佐拉聊天，现在却和他对上了视线。
“不，我说真的，尤金。你会是个很好的父亲。”卡尔的声音少见地认真起来。“你和高戈一样，会养出出色又正直的孩子。”
肖看着他们的方向。
“你也……要三十五了吧？该是认真考虑一下了。”
“难道你想就只和他两个人过一辈子吗？”
“我……这件事情之后再说吧。”尤金抬起手拍了拍卡尔的肩膀，胡乱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佐拉对他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微笑，肖则缓慢地低下了头。
……
当晚，卡尔家的四口人在尤金家住下了。等到了睡觉的时间，尤金和肖躺在卧室的床上，两堵墙壁之外，卡尔震天的鼾声依旧清晰可闻。
想要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如是的声音却真的响在了耳边。肖在他的身边翻了个身，转向了背对他的那一边。
“肖？”尤金侧过头看了看他，伸出手去碰对方的手臂。“怎么了吗？”
生化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向了他的方向，伸出手，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
这样的姿势让尤金的脸贴上了肖的胸口。他想抬头去看肖的表情，对方却轻轻地按着他的头。
“尤金。”他听到肖问。“你想要孩子吗？”
尤金的身体顿了顿：“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我没认真想过。”
“是吗。”
尤金难以判断这句话里面的情绪，但是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不能轻易地让这个话题结束。
“给我一些时间，我想好了之后再告诉你？”
肖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肖同样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
人类有繁衍的本能，就和其他所有动物一样。刻在基因里的冲动促使着他们交/配，繁衍，将自己的子孙一代一代延续下去，达到某个谁也看不到的尽头。
这是作为机器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肖躺在床上，尤金在他怀里沉沉睡着，而他睁着眼睛，对着黑暗里的一片虚空。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思考过有关“孩子”的问题。这个选项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构想之中，因为这是远远超出了他本性的存在。而在意识到尤金可能“想要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除了畏惧和不安之外，还有他无法否认的，强烈的敌意。
——他不想让尤金拥有一个可以与自己比肩的亲密存在，正大光明地分享尤金的时间，注意力，和爱。在它到来之后，他甚至无法和这样东西做竞争，因为在人类的观念里，孩子是脆弱的，需要保护的，需要优先的，而他的反应只能招致不解和憎恶而已。
然而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冷漠，没有办法共情“父母”这一角色的——机器。
这是他永远都无法自然获得的关系。
如果尤金有一个孩子的话，他真的能爱它吗？他或许会努力，会试着爱着那个孩子身上属于尤金的那一半的影子。但是另一半呢？是哪个幸运到可憎的人可以在完全不知晓尤金的情况下，和他拥有一个人类的造物？仅仅是这样的想法就让他嫉妒到发疯。而如果，如果是一个和尤金全无关联的孩子呢？不，这样的状况只会更加糟糕——他用尽了全部的心力才能在这个人的身边抢来一席之地，为什么另一个完全没有付出过任何努力的人类，能够凭借命运的抬爱就留在尤金身边？
他不想分享他唯一拥有的一件东西。
然而就算他的答案和倾向早已昭然若揭，在天平那头与他拉扯的东西只有一样。
——今天下午，尤金在看着怀里的那个孩子时，脸上的表情显得那么幸福。
……
两天之后，卡尔和姑娘们离开了长明星。肖还在沉默地打扫着卧室里女孩们残留下来的狼藉，尤金在门框上敲了敲。
“之前说的答案，我考虑好了。”
肖直起腰来，点了点头。光这一个反应，尤金便知道肖一定在这几天反复地思考着这件事，甚至不用他提醒是要谈些什么。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你不想要孩子吧？抚养孩子是两个人的决定，既然你不乐意，这件事一开始就没有讨论的意义。”尤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显得轻松一些，现在倚着墙壁，对着肖抱臂微笑着：“而且你也太好懂了吧？上次来工坊接我的时候，满脸都是不想我被人抢走的表情。需要那么害怕吗？”
然而这样的言辞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效果。
肖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那不是我问的问题，尤金。”
“我问的问题是，你想不想要孩子。”
“你能说你从来没有想过吗？”
尤金张了张嘴，却没有能马上说出话。
肖对着他笑了笑，看上去很温柔，也很难过。
“卡尔说的对，尤金。你会是一个很好的父亲。被你爱的人会很幸福，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肖缓慢地呼吸着，维持着他的笑容。
“像你这样的人，值得拥有一个很大，很美好的家庭。”
他的话顿了顿，像是终于积攒好了勇气，才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只是想象不出我是其中的一员。”
生化人将目光移回地下，无声地吞咽了一下，旋即回到了微笑的状态。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分享你，尤金。我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爱其他的人。但我可以忍耐……我可以试着去学。”
他抬起右手，捏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将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夺走你生命里应有的可能性。”
“你真应该看看自己当时面对那个孩子时的表情。”
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怕我不管怎么努力，都给不了你对等的幸福。”
尤金站在他对面，胸膛缓慢但明显地一起一伏，将两手慢慢握紧了。
“对，我想过。”他说。
肖缓慢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一个自嘲的，预料之中的笑容。
“看到别人的孩子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是，要是我和肖能有一个孩子就好了。”
“我希望他很像你。这样他会很聪明，很温柔，长得也很漂亮。我会非常爱他。”
肖的头还是低着，用掌心抵着眼眶，并不说话。
“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来让我变得更幸福，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不满足过。”
尤金的呼吸声显得重了一些，略微拔高的声音里带了一些颤抖。
“不要说什么你在夺走我的可能性。我不想听一个给了我一切的人说这种话。”
“也别说我会是个好父亲，因为难道你不也一样吗？连米娜都那么喜欢你，这意味着我们就必须接受这个角色吗？”
他大步地朝着肖走过去，握住了对方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既然你没有办法想象成为某个大家庭的一员，那么就想象着和我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吧。”
“我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我只要你就足够了。”
……
拥抱他的手臂几乎要将他的背脊折断，尤金却眷恋着这份痛感。
软弱而动摇的肖比平时看起来更像是人类，让他要命的喜欢。
在他的耳边，肖在反复地喃喃着抱歉，显得有些狼狈，显得有些慌乱。从他们相贴的胸膛，他感受得到对方快速跳动的心脏，正在悄然向他透露着隐秘的欢喜。
尤金闭上眼睛。
——你从来都没有试着改变过我，也没有对我要求过什么，肖。你没有意识到吗？
——你只是全权地接受了我，然后用你所谓的自私又排他的方式，给了我最宽大的爱。
……
客厅里的照片墙在逐渐地变得满当起来。尤金选好了一个自认为合适的位置，将手里的相框展示给身后的肖看。
“再高五毫米，水平向右/倾斜3度。”生化人即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尤金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把相框丢了过去：“你来。”
肖欣然接过，完美无缺地将相框固定在了正确的地方。
在那张照片之上，卡尔站在最后，像是小山一般箍着尤金和肖的肩膀，两人中间是佐拉爽朗的笑脸。年纪稍小的米娜被肖单手抱在怀里，正在出神地啃着自己的大拇指，而尤金身前的米娅微微侧着身仰着下巴，露出了少女清风似的微笑。
而在照片之前，尤金伸出手去，和肖的手慢慢交握了。
——就这么一直创造回忆吧。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的回忆。

第100章 【番外五】学徒康尼
——我被捡回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
——那时谷仓星下了好大的雪,师父的房子一整个被埋在雪里，像是很大的糖霜面包。
——所以我就跑去他门前等日出啦。当时我想，等我被烧化了,应该会像是面包上的芝麻碎吧？根本没有想过会不会给鲁斯他们添麻烦，哈哈哈哈。
——不过我现在很幸福哦,尤金先生。托师父和鲁斯的福。
尤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躺着的男孩。男孩纤瘦而单薄,看身形至多十岁出头,虬结在一起的头发难以辨明颜色,乱糟糟地挡住了一半的脸。过于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罩在这个孩子的身上，看上去脏而老旧。从衣服肩肘膝盖处破洞看过去，是被尘土覆盖的皮肤,以及深浅不一的血痂。
尤金蹙了蹙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相当矛盾的境地。他的身前是逐渐透露出日光的地平线，而男孩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缩起来，发出了模糊的呓语。
叮铃一声,有人在背后自内推开了店铺的门。尤金回过头去,对着身后的生化人笑了笑：“肖。”
肖看了看他，再低头看了看蜷缩在他们门前的不速之客。好了，这就是决定了，尤金。尤金这么想着,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从口袋里拿出终端，给镇上的治安官打个电话。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生化人无言地蹲了下来，然后轻而易举地将这个孩子打横抱了起来，转身慢慢向店内走去。尤金“哎”了一声,表情里是明显的怔怔，等反应过来了，只能抬头去看肖的脸。
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抵触和敌意。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向他的，仿佛是在温和地确认——这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无法言说的暖意从胸口徐徐地蔓延出来，尤金一边露出一个微笑，一边在肖的背中轻轻锤了一拳：“……你在耍什么帅啊。”
……
男孩被肖抬进了花店之内，然后因为这样的动作慢慢转醒。是到了这个时候，尤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访客。他自楼上拿来一条毛毯盖在男孩的身上，也将一块面包放进了对方的手里。在斟酌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孩的眼神很胆怯，在开口前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答了。他原本是燧石城里的流浪儿，现在则在城外不入流的赌场黑市里讨着生活。昨天他闯了祸，被人一直追着，他不敢往燧石城里走，就循着反方向，一步步走来了库珀镇。
尤金还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肖已经平静地开了口：“你是因为偷东西才被追的吗？”
他这样的问询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出于单纯的推理。这个男孩的年龄和体格都不足以他真的胜任什么活计，一个孤儿要想活下去，偷盗是最常见的手段。
“肖……”
尤金想要去拦肖的话头，男孩却已经先一步低下了头：“是的，先生。我肚子很饿，所以我偷了一个保安的钱包。”
一阵无言的沉默。尤金看着男孩：“你要是饿的话告诉我，我再给你拿些吃的。”
在热汤和三明治过后，男孩终于从结成一缕一缕的刘海中抬起眼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了他身周的所在。尤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抱臂站着，这时终于开了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些试图隐藏的期待：“好的，先生。”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吗？”
男孩张了张嘴，却在正要开口时撞上了尤金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很温和，很礼貌，却带着一些主人自己本身都没有意识到的戒备。
男孩的眼睛于是暗淡下去，
“有的，谢谢你，先生。”
尤金把那张毯子给了男孩。男孩是自己走出店门的，姿势一跛一跛，走得并不快。
是等男孩到了门外，尤金才忍不住又开了口：“如果以后没有吃的，不要再偷了，来这里吧。”
男孩回过头，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来。
……那天晚上，尤金在入夜后辗转反侧。肖看着他，终于开了口：“你要是这么放心不下，当时为什么要放他走？”
尤金闭了闭眼睛，缓缓地出了一口气。
“但是不放他走，我要以什么名义让他留下来？”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而且从底层摸爬过来的孩子，要是习惯了撒谎偷东西，也不是我能帮着改的。”
肖没有接话。尤金做出的决定和解释的逻辑都和他统一，他只是不喜欢恋人蹙着眉头的样子。
那个男孩在离开之后有两天没有出现。好在这让尤金的良心备受煎熬的日子在第三天宣告结束——男孩在这天的傍晚上了门，等到店里的客人都走了，站在门前跟尤金要一块面包。
男孩比之前还要瘦一些，但是精神并不很差。尤金做了简单的一餐饭递给他，但最后男孩还是求他，先生，再给我一块面包吧。
尤金不可能拒绝他。
……这样的互动一来一回地持续了五六个星期，然后库珀镇便轰轰烈烈地迎来了一个暴雨夜。被雷声惊醒的尤金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正想试着再次入睡，楼下的花店里却传来了监控的报警，像是有人闯进了花田。
肖披衣而起，下楼去看花田的监视器。尤金跟在他身后，等看到那报警屏幕中的内容，顿时整个人都愣住。
一个小小的身影将自己裹在了尤金给出去的那条毯子之下，正努力地将自己藏进一处低矮的雨棚之内。
尤金在原地站了数秒，然后拿起伞便冲进夜里。
雨滴击打在伞面之上，在他的脚下，男孩满含畏惧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再偷了，先生，我也没有破坏您的玫瑰。”
雨棚里的花如他所言一般安然睡着，而被掀开的毯子之下，藏着极小一块被捏成扁片的面包。
尤金终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抬头看着他。
“康尼，先生，我叫康尼。”
……
从那一天起，尤金的工坊里便多了一个身影。男孩康尼不多话也不乱动，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尤金工作。在工坊对面，花店里的莉莉忧心地评论道：“说真的，肖先生，你们就这样把他放进来了？他什么身份？哪里来的？你们不把他送到警察那里吗？”
肖抬头看了看对面，表情里并没有什么波动：“该问的尤金都问了。”
他的态度向来没有变过。他不喜欢有人呆在尤金身边，遑论一个从天而降的闯入者。然而在他本应觉得厌恶的时候，他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在一方面，这是因为尤金最大限度地尊重了他设下的边界。从一开始，尤金便和康尼抱持着很明确的距离，不会让这个人产生自己是被收养了的错觉。现在康尼的居所在工坊侧旁独立的工作间内，起居吃住并不和他们一起，也因此没有侵犯到他和尤金的生活和领地。
而另一方面，他其实认为这个叫康尼的少年很有趣。早在尤金接他回来的当天，肖就调了出了住所附近自康尼出现那天以来的所有监控，一帧一帧地看了过去。在出现在他们门前的那晚，康尼的表情慌张而惶恐，看来被人追是真的。然而在那之后，康尼慢慢地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子，特地在他们门前睡下也是真的。而在第一次和尤金见面之后，康尼在不来找人时根本不会走远，大多数时间只绕着花田的监视器在某个角落里躲着，小心翼翼地不想被看见。也正因为如此，在那个瓢泼的雨夜，康尼在钻进雨棚时，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会被发现。
这个男孩像是笨拙地织着网的小蜘蛛，狼狈却耐心地设一个小小的局。但真说起来，这种做法肖并不讨厌。
之后某天在餐桌前，尤金忍不住提起了康尼的事情来——他说这个孩子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好得惊人，会在他工作时直接找到正确的工具递过来。随便问了问这几天自己在做的工序，康尼虽然不懂流程和工具的名字，却能够模仿着操作下来。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收他做个徒弟什么的。”尤金低头切着盘子里的牛肉，说完了才觉得自己的发言或许有点不妥：“抱歉，我总是自说自话……”
然而肖笑得很温柔，非常真诚地肯定了他：“不，我觉得那会是个好主意。”
……
吱呀。康尼所住的工作间房门被推开了。
新晋的学徒带着笑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却在看清了来人时掺了一丝惧怕。
“早上好，肖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康尼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快乐，天真，毫无芥蒂。
高大俊美到不似真人的男人向他一步步走过来，脸上是无懈可击，却令他有些胆寒的微笑。
“……顺利地住进来了，恭喜你。”
康尼的神情僵了僵。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旋即谦卑却真诚地开口道：“我没有在其他的地方上说谎，先生。我也没有任何恶意，对于你们的慷慨，我从心底感激。”
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被压制的恐惧让康尼的手有些抖。面前的男人正在肆意发散着威压，和他在日常所见温驯模样完全不同，虽然他其实并不意外。
康尼舔了舔下唇，鼓起勇气问道：“您是来赶我走的吗，先生？”
“尤金想让你留下来，所以你可以留下来。”灰蓝色的眼睛在安静地审视他。“但我和他不是一种人。”
“我知道自己的本分，先生。”康尼吞咽一下，在沉默片刻之后，做了一个危险的，却或许能够给他丰厚报偿的回答：“我不会占据他多少时间和注意的，我保证。”
肖几乎想要叹息。这真的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敏锐得让他几乎要起防备之心。
他弯下腰，对着康尼微笑道：“我不喜欢别人接近他，但是你可以接近我，康尼。如果我们好好相处的话，他会很开心的。所以，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
一只苍白且修长的手向着康尼伸了出来，而康尼无法拒绝他。
高大的男人直起身来，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他的右边小腿：“另外，你这条腿最好打断了重接一次。你其实要十三四岁了吧？再拖下去，它就永远都好不了了。”
……
几个月后的手术室里，尤金和肖陪着康尼，去做一场相当惨烈的手术；医生要将康尼的右腿骨重新锯断了，再打上金属的固定，让它重新长好了。半身的麻醉让康尼没有痛感，撩起的布帘也挡住了血肉模糊的现场。然而皮肉被划开的声音让男孩抖个不停，穿着无菌衣的尤金试着去拍康尼的肩膀，男孩的双手却紧紧地，毫不迟疑地攥住了另一侧肖的手臂。
尤金的表情原本有些怔怔，然而看着肖安抚地拍着康尼的手背，他望向两人的眼神只默默地变得柔软起来。
“康尼好像更喜欢你的样子。”从医院回来正好是晚餐时间，尤金缓慢地搅动着汤锅里的食物。“是因为我平时对他太严厉了吗？”
——是因为他根本不敢碰你。肖这么想着，从后面抱着自己的恋人：“吃醋了吗？”
“怎么可能。”尤金哭笑不得。
肖低下头，在他的后颈上蹭了蹭。“要是在我们两个中选的话，一百个人里面会有九十九个都更喜欢你。偶尔有个康尼站在我这边，也算是个安慰吧。”
尤金将汤勺架在锅边，转身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不是只有康尼。”
“嗯？”
“我也更偏爱你。”
又是这种可爱的，让人想要叹息的情话。肖用右手在尤金背后关了火，左手则慢慢地伸进了尤金的衣衫之下。早已知道这双手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的欢愉，尤金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用双手搂住了恋人的脖子，低声说道：“……汤还热着，别在这里。”
……
康尼来到Ssuna的第一个冬天，尤金嘱咐他试着看店，结果远程辅导他工作了整整两个月。所以等到了第二个冬天，拒绝在度假时干活的尤金干脆把康尼带了出来。第三个冬天时尤金准备回到二人世界，然而莉莉说等等老板这不公平，去年康尼来了，今年我也要去。
所以这第三年，出来和尤金和肖一起滑雪的，除了康尼，还有莉莉。
莉莉在此前根本没有出过长明星，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在她大呼小叫地穿着滑雪服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她的两个老板对她笑着拜拜手，直接坐上了登顶的滑雪缆车。
莉莉面色呆滞地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远，终于将视线转回到跪在他面前，正在教她怎么踩滑雪板的康尼身上。
“等一下，为什么他俩可以去最高的山顶，我就得在这里陪着你啊？”
康尼无奈地往上推开自己滑雪眼镜：“那两个人的速度不是人，你跟他们一起走的话，就只能从山顶上滚下来了。还是我教你吧。”
莉莉侧了侧头：“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我跟他们上去过一次，后面我自己滚下来的。”康尼好脾气地解释着：“等一下我带你去兔子坡（BunnySlope），你记得看我的动作。”
十五岁的少年一直低着头，一片漂亮的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莉莉眨了眨眼睛，忽然说：“矮子，你是不是长高了？”
“我怎么说也是青春期啊。”康尼把手抬起来，比了比自己的头顶，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来：“我现在比你高了，莉莉。”
他说完了踩上自己的滑雪板，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莉莉没有跟上来。
“抱歉，我没有教你怎么在平地走路……”康尼脸上的歉意看上去很讨人喜欢，而莉莉后知后觉地跟着他。
——完蛋，这小子好像变得有点帅耶。
……
结束了一天的活动，一群人回到了尤金租下的度假小屋。带着拖油瓶出门在此时有了好处，两个孩子自告奋勇地去准备晚餐，让尤金和肖得了闲，能够站在院子里看残留的晚霞。
一条条狭长的粉紫色在夕阳下慢慢晕开，再被天际的深蓝色一点点吞没。尤金仰头看着天空，蓦然想到，这已经是他和肖共同度过的第六个冬天。
“我说……”他转过头去，想要对身边的人说一句感慨，却发现左手边空无一人。正想要回头寻找的时候，迎面飞来的雪球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脸。
高大的生化人站在他背后五六米远的地方，正一边笑，一边弯腰去裹另一个雪球。
尤金缓慢地摇了摇头，抬手把自己头发上的雪拍了拍。
他对肖露出一个微笑。
“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随着话音落下，他一个箭步冲向肖，从地上捞起一捧雪，抡起来全数往肖的领子里面灌进去。
……空气是冷的，鼻子是红的，脸上被风割的有点疼。尤金从后搂着肖的脖子想要跳到对方的背上，肖干脆把他背了起来，像是想要把他甩出去一般，快速地在雪地上转着圈。
尤金仰起头，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
天渐渐暗了，暖融的黄色光亮从小屋的落地窗透出去，将院子照亮了。雪地里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了，此时的样子看过去，和嬉闹中的少年别无二致。
“真好啊……”莉莉羡慕地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削着土豆：“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么完美的爱情啊……”
“很快就能了吧。”她身边的康尼低着头，正在认真地用汤碟试着玉米浓汤的调味：“你不是你们学校最漂亮的姑娘吗？成绩也好，做的饭也很好吃，一定可以找到很棒的男朋友的。”
莉莉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脸上有点烫，只能用手肘顶了他一记：“臭小鬼，就算你巴结我也没有好处的啊。”
然而被称赞的滋味确实不错，莉莉的下巴微微扬起来了一些，正准备喜滋滋地继续旁观两位老板，一抬眼，却顿时像受惊的兔子一般“噫”！了一声。
“他他他他们在接吻欢！！”
——这种，这种很涩很成人的接吻，她她她一个只有十八岁的还保留着初吻的至今没有交过男朋友的少女怎么可以看呢？
回应她的是一句忧心的提醒：“莉莉，你切到手了！”
这句话将她从旁拉回了现实，莉莉低下头，才发现左手中指的指节被自己划得渗了血。在陷入晕血的恐慌之前，一双手当机立断的扯了一方纸巾过来，将她的手裹住了。
“疼吗？”康尼处在变声期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低沉，却依旧夹杂着一抹温柔的底色。
莉莉“哎”了一声，在一种慌乱的羞涩中，怔怔地望向了少年的眼睛。
壁炉中的木柴在静谧中噼啪燃烧，跳跃的火光安详地旁观着屋内屋外的两对人。
……
这是尤金和肖在一起的第十年。
四十一岁的尤金坐在扶手椅里，一边用食指扯着硬领衬衫的领口，一边随意地翻看着终端上的新闻。在推送的头条里，有熟悉的名字占了大版面——约书亚&#183;罗斯柴尔德成为了联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议长，看来这个家伙也可靠了很多。尤金这么想着，嘴角慢慢地扬起来，准备在之后给他去个报喜的电话。其他的消息也遵循着同样正面的轨迹，宣布着新的主题乐园的建成，重要天文原理的发现——以及某项新科技的达成。
——在撒格朗，无法在治疗基因病上取得突破的科学家们终于放弃了寄希望于奇迹或秘药。然而比起将一切交给死亡，这群不死心的人选择完成了让将死之人的意识留存下来的科技。这样的科技依旧十分稚嫩，各式应用壁垒多得惊人，但是对于遭受过当年那场令人心碎劫难的人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微薄的安慰。
已经十年了吗。恍如隔世的感觉静静地笼罩着尤金，让他忍不住有些出神。是在肖叫了他的名字时，他才向侧旁抬起头，看向了来人。
肖穿着一身挺拔而贴身的黑色燕尾服，左手腕抬在颈前，右手正在扣其上的袖扣。他的一头长发被尽数梳向脑后，盘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生化人锐利的五官轮廓在此时一览无遗，灰蓝色的眼精和浅淡的肤色本应让人想起冰河和雪原；然而他此时的眼神太过炙热，目光落在尤金的身上，仿佛要将对方引燃了。
尤金因此笑了笑，正了正自己的前襟，交叠的双腿放平了，慢慢地站了起来。
同样款式的燕尾服严丝合缝的衬托出他流畅的肩线腰线，出色的身长比让他的双腿显得格外修长有力。麦色的皮肤仿佛被阳光吻过，被白色的衬衫衬得多了一分难言的风情。原本带些微卷的黑发在两侧被发胶收束了，额发有一半被梳往脑后，另一半慵懒地搭在了剑眉之上。最令人醉心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因为笑容而微微眯着，在漫不经心之中，透露着一种显见的好心情。
肖一步步走向他，在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垂眼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就这么把你抱回房间去。”
“控制一下你自己。”尤金挑了挑眉，用手指抵着肖的胸膛，眼神中却依旧带着笑意。“走吧，不然康尼要等得急了。”
他们踏出了礼堂后的休息室，并肩步向有着高大穹顶的主教堂。短短的小径上，有不少熟悉的脸孔和他们打着招呼，神情愉快，声音高昂。这些人和他们有着同样的目的地，会在那里与他们一起目睹康尼和莉莉的婚礼。
该到场的宾客都已落座，尤金和肖坐在了第一排左侧靠过道的位置。他们看着神父立于祭坛之前，而后大门打开，已经成长为挺拔青年的康尼带着略带羞赧的笑，大步地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尤金对着他微笑。
康尼和莉莉在他眼里依旧都还是孩子——十九岁和二十二岁，对于一对新婚夫妇来说，这实在是太过年轻的年龄。然而在这个小镇上，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心爱又合适的人，那么没有什么能阻拦你和他组成家庭。尤金亲眼看着他们懵懂地牵起了彼此的手，就再也没有放开。
……这和他的二十岁很不一样。
在同样的年龄，他跪在同胞的鲜血里，往心底吞着眼泪。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怀抱着的愿望最终无法实现，每天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来回地摇摆，觉得连每个明天都离自己太过遥远。
他还记得那时的自己，但是那时的自己决计想象不到二十年后的此时。人和人的际遇可以天差地别，在流动的时间里，他从来都不知道谁会比谁幸福一些。
但是这没有关系。
因为在漫漫的长夜里，有人最终找到了他，成为了他的光明。
……
祭坛之上，莉莉又哭又笑地向康尼剖白着自己的心路历程，惹得康尼都忍不住脸红。到了该宣誓的时间，莉莉甚至在小小地打着哭嗝，康尼则一边笑一边吸着鼻子。台下的男女老少心都化了，看着这对新人的目光像是含了水。
在不涉及自己恋人的状况下，肖对任何煽情的场景都少有触动。生化人保持着完美如一的微笑，平静地看着祭坛上的两人。
然后在莉莉终于开口的时候，尤金握住了他的手。
肖征询地回过头看过去，正好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以及于无声中张合的嘴唇。
他的眼睛微微圆睁了。
……在十年之后，他终于听到了尤金当年没能给出的回应。
在誓言的最末，尤金终于动用了他的声带，轻声地改换了誓言的最后一句。
“mayhingdouspart.”
——愿我们永不分开。

第101章 【番外六】the very end （上）
来到长明星的第十五年。
尤金四十六岁。
工坊里,尤金的终端忽然响了起来。悬浮的视窗上显示着康尼的名字，他摘下手套，点选了接通。
“师父,检查一切都很顺利！我，我有个好消息……”青年的声音激动不已,带着瓮声瓮气的鼻音：“是双胞胎，我们有了双胞胎！”
尤金怔了怔,旋即舒展开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来：“太好了,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康尼在通话那头絮絮叨叨得停不下来,尤金一边笑，一边靠近了自己这边的橱窗。站在对面的肖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征询的表情。尤金用手点指着自己的终端,用嘴型无声地说“有好消息”。
肖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他。而工坊里，尤金一边计算着康尼他们从邻市回来的时间，一边问道：“你问问莉莉今晚想吃什么？来我家吧,我们一起庆祝一下。”
莉莉兴奋的声音隐约地从另一端传了过来,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要过节的中学女生。尤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就算是要当母亲了，他们的小女孩也依旧是小女孩。康尼好脾气地将她心爱的食材一一转述，尤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我去查查这些有没有孕妇的忌……”
在康尼的耳边,尤金带着笑的句子被某种噪音糊得消去了尾音。
“师父？”他问,“可能是信号不好，我没……”
“抱歉，我等下打给你。”
尤金直接挂断了电话。
……康尼对着自己的终端眨了眨眼。
在他无法看到的场景里，尤金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脚下和右手上淋漓的鲜血。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人血是什么时候。这种粘腻而温热的触感好似一个太过久远的幻觉,变得分外陌生，难以理解。他迟疑地抬起头，在橱窗的倒影中看见自己被红色浸过一遍的嘴角和胸前，和另一端肖早已变了表情的脸。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铁锈味。这是从他的身体里涌出的鲜血。
视线的尽头，肖的眼睛圆睁着。不。尤金读着他的口型。不，不，不。生化人将面前的桌案猛地一推，朝着他的方向飞快地跑了过来。
尤金还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第一个反应只是觉得棘手而已。肖对于他的健康向来有种小题大做式的重视，出了这种事，他又得好好安抚几天才行。尤金顺手将嘴边的血迹抹去，再把手擦在了身后的衣料上。他已经想好了要应对的言辞——“没事的”“我感觉很好”“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这并不难。
当肖的脸孔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尤金熟门熟路地举起手来，露出一个微笑。
我没事。他想这么说。
然而在开口之前，像是有谁在瞬间抽走了他的意识。他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光却已经暗了下去。转瞬之间，他整个人重重地向前倾倒了，再落进肖的怀抱里。
更多的血液从他微张的口中漫出来，缓慢地浸润了肖的前襟。这些源源不绝的红色像是厌倦了他这个容器，要逃往别的什么地方去。
……
工坊和花屋笼罩在难言的低气压中。
莉莉坐在椅子上，双手绞着手帕，眼中啜着泪水，低声对身边的丈夫恳求道：“我也跟着去，康尼，我也跟着去……万一呢？万一他……”
康尼蹙着眉，嘴唇抿着，表情是难掩的忧心。他一手环着莉莉的肩，一手轻轻地放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你是孕妇，跟去的话他们还得抽出时间照顾你。要是真走到那一步，还是把时间留给他最想见的人吧。”
他们两人交谈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人。重重的脚步声砸在楼梯上，肖拿着两个硕大的旅行包从楼上走了下来。因为低着头，他的长发散在眼前，康尼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在来到一楼时，高大的男人缓缓地向康尼二人的方向扭过头，再慢慢地收了回来。在未发一言的情况下，他继续向前走去。康尼咬了咬牙，跟莉莉说了一声“等我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肖先生。”康尼叫了对方的名字。男人回过头，康尼只能看见他的下半脸，无法窥探全部的面目表情。一种可怕的威压感冲着他兜头罩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如果说错了话，这个人会在瞬间把他撕碎。
“我们会一直守在这里的。所以，”康尼深吸一口气，“请你一定把他带回来。”
男人沉默着，许久之后才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康尼看着他，觉得自己在看一头泣血的野兽。
……
发生在尤金身上的变故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
自从那天在工坊中忽然倒下，尤金的身体状况便迅速地急转直下。面对难以溯源的内出血和多脏器的连环衰竭，对症疗法被用到了极限；窥镜一次次的缝补尤金体内的出血点，辅助的机械逐渐代替着他自主的器官。然而这些无法判断病因的汹涌症状让燧石城最大的医院都束手无策，在几乎进入绝境的现在，肖决定把尤金带回到医疗水平最高的绿星去。
尤金病重的消息传得很快。得知他的现状，约书亚直接从长明星借调了一艘私人救援艇，好无缝地将人从长明星的医院一路送往科尔诺瓦。肖短暂地回家拿了两人的衣服用具，旋即跟着早已无法行走的尤金一起上了舰船。
尤金躺在固定好的病床上，随行的医务人员将连接着他身体的仪器一一锁死，避免跃迁时产生意外。他们告诉肖，这样的航程对正常人的身体都负担很大，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肖坐在尤金的床边，没有说话。在他身边，尤金的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身上的被单盖住了他被割开的身体和密密麻麻的管线。面对着肖的沉默，尤金将没有被固定的右手缓缓抬起来，用食指轻轻地，很小幅地触了触肖的额头——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很吃力了。
肖有一瞬没有动，之后才慢慢把他的手握着，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这样不行，尤金想，这样我看不到他的脸。
“……看看我。”
出口的音节只剩下轻不可闻的气声，几乎被全数遮罩在了氧气面罩之下。然而肖还是听懂了他的话。生化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闭得很紧。
尤金看着眼泪积聚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再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点点浸润他的手指。
他们都不说话。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也许肖也是一样。尤金想要对着肖笑一笑，但在这样的场景里，那看起来可能会像是道别。
老实说，他对自己的现状依旧毫无实感。他在生死线上走了太多次，每一次都被恰好地退还回来，像是某种被死神嫌弃的残次品。难道这就是他的结尾吗？尤金觉得难以置信。毫无缘由，毫无预兆，在一个天气正好的日子，他就此病倒，然后再也无法醒来？
不会的。他毫无芥蒂地宽慰着自己，不会的。他会好起来的。他们会查明他的病因，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治好他。也许他会留下个什么后遗症，以及更多的一些疤痕，但是他会好起来的。他会记得肖的眼泪，然后在日后合适的时机用这件事取笑他。
……又或许他不应该再提起。因为现在的肖，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尤金拒绝去思考那个反方向的可能性。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回握肖的手，这样对方才能勉强感受到他。舰船的引擎慢慢启动，尤金将目光转回到头顶之上的光源，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在一觉醒来之后，一切就都恢复原状了吧。
……
回到科尔诺瓦之后，尤金在白塔总医院待了三天，然后又经历了一次转院。
转院的决定是女将做的。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诺尔斯在慢慢淡出政务，却一直记得自己最出色的学生。头三天里，全联盟最好的医务团队集结在了科尔诺瓦，却依旧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尤金的异状。面对这样的情况，女将派人将尤金送到了生命学会名下，一所由先驱者负责运作的特别医院里。她有一个隐隐的，并不乐观的预感，亟需向那里的人求证。
而她的预感最终被证实了。
病房中，尤金在安静地睡着。那个她曾经见过一面的人形遗产微微地驼着背，一动不动地守在尤金的床边。她走上前，在那个名为肖的生化人肩上拍了拍。对方抬起头看着她，然后缓慢无声地跟着她起身。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诺尔斯要说的话忽然变得很难出口。这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因为她出于自己的立场，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宣告了太多人的死讯，甚至还命令过他人为了某个目标献身。
但是现在在她面前的帕尔默，早已不是她麾下的军人。
……他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生活，为他人所爱所念的，普通人。
诺尔斯看着面前的生化人。“正在杀死他的不是什么疾病，是他当年许愿的代价。”她说。
生化人低着头，嘴巴微微地张合一次，才问：“……什么代价？”
诺尔斯向他递上了一张弯折过一次的纸条。生化人将纸条展开，然后在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之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诺尔斯选择性地让自己忘记了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感觉，然而面前这个人的悲痛浸润了他身周的空气，让她想要压抑的感情难以遏制地泄露出来。
——她遇到尤金的时候，他才十九岁。她曾经觉得他不适合当军人，因为他太过理想，太过敏感，太过心软。但是于此同时，他又足够聪明，足够强大，对自己足够心狠。
站在上司和恩师的角度上，她看着他被砸碎一次。两次。许多次。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想保护却最终失去了什么人——他的战友，下属，理应被他保护的平民，他的爱人。他的人生似乎要比别人都要更苦一些。所以在尤金终于放下一切离开绿星的时候，她衷心地希望他能够享受今后平顺的一生，在漫长的岁月里，成为一个她无法得见的耄耋老人。
然而命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变得灰白，她就要送走他。
她最优秀，最骄傲，最亏欠的学生。
从来没有在人前失态过的女将抬起手，抵在了自己的眼眶之上。
……
“预期寿命折半”。
这句话卡在肖的脑海里，每重复一遍都像是杀死他一次。这个代价代表了两个同样残酷的事实——那些突然的病症无药可医，仅仅是将尤金拖向一个既定终局的手段；然而如果尤金当年没有许愿，他本应还拥有四十余年的时间。
肖坐在床尾，看着他心爱的，心爱的，心爱的人类。
——他还很年轻，年轻到所有人在初见时都猜不出他的年龄。拜他所赐，就算自己的样貌在十五年来毫无改换，路人也只会说他们是被上帝格外眷顾的一对人。两年前尤金的眼角终于出现了第一条不会消去的细纹，这个人甚至为此开了一瓶酒庆祝，仿佛衰老从来都不是什么敌人。肖看着他一边喝得微醺一边对自己说，到了五十岁，他要开始试着留胡子，成为一个迷人的雅痞绅士。
但你已经足够迷人了，以前如此，现在依然。彼时的肖这么想着，去吻他眼角的那道细纹，然后问他：那我呢？你需要我去换一张脸吗？——这样的问题出自真心，每每想象着尤金变得苍老，而自己的外貌却被永久按下了暂停键，肖都会由衷地产生一种没有指向的痛恨。然而他的人类并不为此忧愁，只是半真半假地笑着说，真到了那时候，估计会有眼瞎的人觉得你我是父子，剩下的都会认为我一定很有钱，可以包到这么漂亮的小白脸。
每一次面对着这个令人心忧的话题，尤金都会如是安抚他，让他真的要以为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当这次的现实砸在他的面前，他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无措千万倍。
——原来自己根本无需担心这些问题，因为他的男孩不会再衰老下去。他短暂的人生，会就此停在第四十六年。
……
尤金睁开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当他再次醒来然后撞上肖的表情时，他就明白了自己的宣判。
生化人如是的表情他曾经见过一次。很久很久以前，肖在以为会失去他时，也是一样的表现。
他徐徐地呼吸着，终于将视线落回到肖身上。肖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尤金忍不住，还是露出一个微笑：“你别哭啊。”
——完美的反效果。
“……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他轻轻地问他。
生化人没有开口，只是拉起他的手反复吻着，吻他的腕骨，掌心，指节。颤抖的呼吸落在他的手心，他的手一次次擦过肖湿漉漉的脸。
尤金沉默了一会儿，徐徐地说道：“你的花店开得很好，以后肯定也能一直经营下去。”
“莉莉和康尼也算是能够和你搭伴了。尤其是康尼，他那么喜欢你。”
“以后……”
话说到这里，尤金忽然困惑起来。每个将死之人都有固定的台词，好让被留下来的人好过一点。他机械地说着他应该说的话，却开始拿不准下一句该说什么。
——希望你能有机会爱上另一个人？肖估计会气到崩溃。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肖会对其他人展现对自己一样的感情。但是如果这样的事不会再次发生，肖又该怎么办呢？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肖就要这么孤独的一个人下去吗？
他的生化人温柔，耐心，体贴，会给人以温暖的拥抱，和甜蜜的吻。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看穿他的冷漠和难以接近，爱着这个值得被爱的人。他的生化人不喜欢距离感，也不会做饭。他希望有人能够在家里陪着他，为学不会烹饪的他做出一日三餐。他的生化人有一些稍显极端的独占欲，和一些或许难以与人共情的倾向。他希望有人能够全权地包容他，不会让他因为自己的不同而感到不安
——但是说到底，他希望那个人会是他。
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明白，这是多好的一个人。
他们共同度过了十五年，已经把彼此糅合到了自己的生命里，在爱着对方的同时，就像是在爱着自己。
“尤金。”
他的生化人终于开了口。
“求求你，别离开我。”
“……别抛下我一个人。”
剧烈的颤抖从交握的双手传导过来。尤金根本不敢看肖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
……真讨厌啊。
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他还怎么告别。
难言的不甘和泪水一起被他压在眼皮之下。这或许相当讽刺，曾经许多次想要弃置自己生命的他，此时所想的唯一一个念头，竟然是“我不想死”。
这样的念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在开始时充满了对命运的怨怼，却最终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
“肖。”
尤金睁开眼睛，缓缓地开了口。
“我想留在你身边。”
“不管怎样，我都想留在你身边。”
他侧过头，看向恋人的脸。
“所以，帮帮我，肖。”
……
女将的眼睛微微圆睁了。
“……这是他本人的要求？”
生化人点点头。
“我们需要马上和对方联系……我不知道这样的技术能不能外传，好在他们的新党首和我们关系不错。”诺尔斯在头脑里飞快地计划起来，然而她依旧难以置信，是那个向来对自己的生命不以为意的尤金，竟然会情愿走到这一步。
这让她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那个人形遗产。
“谢谢你。”她说。
肖抬眼望着她。
“谢谢你，让他愿意试着留下来。”
……
肖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病床之上，已经无法言语的尤金抬起手来，慢慢地褪下了左手无名上的戒指。
他试着将那枚戒指交给肖，而肖不想去接——到如今，他拒绝一切形式的告别。
尤金却只是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那枚戒指的内缘，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
九个小时之后，尤金的心电监护成为了一条再也没有起伏的直线。

第102章 【番外六】the very end （下）
绿星,科尔诺瓦，白塔的顶端。
原本包覆在房间四周的云雾被尽数驱散，这些四壁变成了透明的介质,将脚下科尔诺瓦的夜色悉数映出。这片空间因此成为了悬浮在夜空中的安静岛屿，不受噪音侵袭,不为他人打扰，像是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细密的光点自静谧的黑暗中显现,聚集,飞舞,像是某种增殖的群落。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一个人形慢慢地自虚空中集结出轮廓。随着光晕如水花般猛地溅开，一个仿若真人的投影自空中显现。
“这是我的手？是不是比以前瘦了？”
和真人无异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房间之内,是投影将自己的手臂举起来看了看。他接着试着触了触自己的胸膛，又发出了新鲜的感叹：“我竟然可以碰到自己吗？”
投影将自己来回打量一遍，时不时地对自己的“身体”发表一些评论。然而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唱了实在太久，以至于最终只能无奈地自高处的空中一步步走向地面,同时看向了抱膝坐在那里的人。
“你为什么还在哭啊。”
……肖抬起头来,看向对他伸出手的恋人。
站在他眼前的，是与他初见时三十一岁的尤金。他抱着私心将对方设定在了这个年龄，是因为十五年后的那个模样，至今都会刺痛他。
早在他可以如是迎接他之前,他就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他深爱的人入土腐化。就算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身体，他也无法遏制那种彻骨的痛意。
他没有在尤金的葬礼上落泪。是到了现在，在他终于看到恋人重现于眼前时，那种一直紧绷着的，试图扼死他的痛楚才有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生化人抹去了脸上毫无声息的泪水,慢慢地自地上站起来。然后他对着空中伸出手去，在那里握住了尤金的手。这样的触感让对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意外：“肖……”
“我可以碰到你，是因为我在控制你。”肖的声音里是明显的鼻音，低而沙哑。他正和存在于此处的本体联通着，而借助着后者的力量，他终于能够再次触碰到他的……恋人。
他习惯性地想要称呼尤金为他的人类，然而他的人类已经为了他抛弃了原本的躯壳。他面对的是尤金的意识，已经数据化了的意识——也是能够为他完美控制的意识。
“当时的时间太少了，我们没有讨论这些，尤金。”肖的开口有些艰难。在少许的沉默过后，他继续说道：“或者说，我想到了，但我选择没有告诉你。”
“我怕你会因此改变你的选择。”
“但我太想留住你了，尤金。”生化人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来：“你看，现在已经太晚了。”
然而他没有在尤金的脸上看到任何的犹疑和惧怕。他的恋人侧过头看着他：“这是应该现在说的话吗？”
肖低下头。
“你最起码应该说一句‘欢迎回来’，然后给我一个拥抱吧？”
肖怔然地抬起头。在他的面前，尤金露出了一个微笑，笑容包容，宠溺，正用眼底的金色照亮他。
而当他张开手臂，原本还悬停在空中尤金便向下落进他的怀里，让他想起人类的故事里，收束起翅膀的天使。
……他用力抱紧他。
……
尤金此前并没有见到过白塔顶端真正的风景。他将手缓缓贴在透明的墙壁之上，然后感受到了掌心之下坚硬而冰冷的触感。他脚下的科尔诺瓦安静又炫目，似乎和他此前的记忆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出入。
他转过头看着肖：“这都是你让我感觉到的信息吗？”
肖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什么改动都没有做。”
尤金重新看向了夜色，许久才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无形的障壁，在得到触感时，指尖的轮廓也同时被模糊了少许。这让他意识道，这不是真正有形的身体——以现在的科技来说，还没有什么机体能够完整反映人类存储下来的意识。然而倚仗着肖的能力，他拥有了“有形”的感官。这让他觉得他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没有什么怪异的空虚感。
“……你不害怕吗，尤金。”
尤金回过头，看向发话的肖。
“你现在不仅有了永恒的生命，你甚至没有办法自主终结它。”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隐约的哀伤。“我知道你不想思考这些。但是现在的你，是会轻易被我控制和摆布的。”
“不害怕吗？永远不能逃离，只能被永远囚禁在我的身边？”
尤金保持着看着他的姿势。然后他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向肖，踮起脚，用手臂抱住了对方的头颈。
“……我不害怕。”
他的声音平静却决然。
“所以你也不用害怕。”
“我答应陪你到最后了，肖。如果往后的哪一天我想要逃走了，那么就控制我吧，囚禁也好。”
“只要你能幸福的话，你可以随意地使用我。”
“老实说，我这一生着实没有什么遗憾。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我唯一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人。”
“所以，就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来处置我吧。”
金色的眼睛缓缓阖上，无形的嘴唇印下了有形的亲吻。在之后悄然带离的距离中，尤金在他的耳边低声地喃喃。
“……我爱你，肖。”
过去的十五年中，这句从未被完整倾吐的话语终于传达到了该被传达的耳边。在幻觉般的眩晕里，肖颤抖着收紧了自己的手臂。
……
于无声中，年月飞速掠去。
女将帕特丽夏&#183;诺尔斯在七十八岁时，于睡梦中逝世。自撒格朗一战后，联盟三将制崩溃，这位女将军一手推进了军权及议会改革，为今后遏制联盟寡头政治的抬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她最为后人所知的，是她两个截然相反的身份——联盟战无不胜的女武神，以及坚定的反战主义者。在她政治生涯的后半段，她着手推行着和撒格朗方面的关系正常化，在各界享有极高的声誉。
约书亚&#183;罗斯柴尔德至今未婚，是议会现任的最高顾问之一。他在任议长期间着重扩大平民的福祉，例如提高退伍老兵，残障人士和少数群体的基本福利。因为这个原因，甚少有人将他和贵族名门的血统联系在一起，但这位顾问也并不以为意。在中年之后，他最大的爱好是在家中驯养高达两位数的犬只，据仆佣所说，这些动物对他有种天性中的亲近感。
乔纳森&#183;罗斯柴尔德成功地从生命学会调任至农业部，并在此后将自己的全数研究时间贡献给了如何对稀少的粮食品种进行增产。他与他的助手结了婚并育有三子，如今最大的烦恼在于他的孩子们似乎每个都比起他来更喜欢他的兄弟一些，并且坚称“叔叔家的随便哪只狗都比你好玩”。
迪特里希&#183;阿尔宁在兄长过世之后，与另一贵族门第的长女进行了政治联姻。这是众人眼中毫无感情基础的结合，他却自此淡出了科尔诺瓦的声色圈。他和妻子育有一子一女，取名为西蒙和戴安娜。他的子女称他为“温柔而耐心的父亲”，尊重且爱慕他。他在人生的后半程中格外寡言，除却陪伴家人之外，时常驻足于白塔之下。
卡尔在九十七岁的高龄安详逝世，他的女儿和女婿最终从矿星搬回了新雅典。米娅成为了一位大学历史教授，而她的妹妹米娜则经营着一家卫城星连锁的糖果店。
……而在此时此刻，长明星迎来了又一个温暖而湿润的春天。
棕发的少年躺在家门前的草地上，心不在焉地看着蓝天。高中的返校舞会就在下周，他想让他的母亲为女伴扎一束捧花，又不想她趁机把他好一顿笑话。
忽然的阴影罩着在他的面前，少年眨了眨眼，看着头上笑着对他弯下腰的人。他确定他不认识这个人，但是这个人看他的眼神有种熟稔的怀念。
“你是莉莉的孩子吗？”
有着金色眼睛的男人问他。这个人可真好看啊，少年想。他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店铺：“是客人吗？我妈妈就在店里。”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一些，转过头对着某个方向招了招手，像是还有同伴的样子。少年干脆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对他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谢谢。”男人跟在他身后，然后又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肖恩。”肖恩回过头，一边摸着鼻子上的雀斑一边说：“我叫肖恩。”
——随着叮铃的响声，店铺的门扉再一次被推开。肖恩仰头呼唤他的母亲：“太太，你有客人——”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拖长音讲话……”莉莉的身影从花店的柜台之后冒了出来，在看清了儿子背后的人影时，顿时发出了“噫”！的惊叫。
“尤拉妮，快点，快点去后面的车间叫你爸爸，”她招呼着自己正在包着花束的女儿，眼泪扑簌簌地从她漂亮的大眼睛里落下来：“告诉他，告诉他他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