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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间
作者：朱砂
内容简介
 邵景行以为自己就要做一辈子怂怂的纨绔了，谁知道有一天他还有拯救世界的机会呢。 可是他好害怕啊，这个什么山海经的世界里跑出来的都是什么怪物啊：比车轮还大的山蜘蛛，吃了会说谎的兔子，潜伏水中用尾巴钩人的大蛇，看起来分分钟都会把他干掉！而且听说，越往后出来的怪物就越吓人 但是，但是拯救世界也还是有福利的，比如说，附送一个美人什么的 霍青：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邵景行：那什么，我，我考虑一下 霍青沉默片刻：如果你想治愈自己的病，只能进入山海世界 邵景行：被怪物吃了和病死，好像也差不太多？ 霍青再度沉默：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时间到了，我要进去了，再见 邵景行：等等不然我还是去查查攻略吧如何在山海世界里活过100天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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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井少要自杀
邵家别墅不算大，但派对质量在圈子里是有口皆碑的。今晚是邵家大少28岁的生日，水准自然又上一层楼。
别墅后院里放的烟花刚刚告一段落，欢声笑语才略微沉寂下来一点儿，就被阳台上站着的青年人抛出的一句话又掀了起来：“各位，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派对，跟各位告个别，我打算自杀了。”
这话引来的不是惊讶，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片哄笑。
“井少又要闹什么新花样了？”有人一手搂着女伴，另一手虚点一下自己的太阳穴，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旁边的人会意地笑起来。邵家大少，双名景行，因为姓氏的发音问题，管他叫“景少”当然是更顺口的。但站在这里笑的人都知道，此“井”非彼“景”，不是“景少”，而是“井少”，横竖都二的意思罢了。
有个小模特倒是第一次被带到这样的场合来，听着周围人的大笑有些不解：“景少说，说他要自杀，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是要死人的事啊，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好像听笑话一样？
立刻有人哈哈笑起来：“吴少这带的是新人吧？真是有意思。”
又有人接口道：“放心吧，景少最奉公守法了，家里连把管制刀具都没有，他拿什么自杀啊？”
这话立刻又引起了一阵哄笑。说真的，活成邵景行这样的X二代简直是个奇葩。这些纨绔子弟们谁手里没点犯禁的东西啊，就只有邵景行，连改装一下自己的车都要考虑考虑上路会不会被警察拦下来……这点儿胆子，真是白瞎了他的出身。
另一个比较熟悉情况的模特抿着嘴对后辈笑道：“景少总是爱开玩笑。你看他的样子，像是活够了要自杀的人吗？”家里有钱又有势，谁闲的没事不享受生活要去自杀啊？
小模特抬眼看去，二楼阳台上的青年人穿着贝母钮扣的手工衬衫，雅致的银蓝色在灯光下更衬得他温润白皙，侧面的线条仿佛用油画笔勾勒出来的，眉眼却又是像是水墨细心渲染而成。这么一副好皮相，不说话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个二货。
话说二货会自杀吗？正常人就算要自杀也不会在这样的派对上公开宣布吧？
小模特想了想，就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点担忧实在有些可笑。
虽然是第一次被带进邵家的派对，但对于邵景行，她还是有所耳闻的：父亲一手创办了碧城集团，去世后留下偌大家产；叔叔仕途正好，如今还在本省，但听说明年大概就要再往上升——她就算不懂政治，也知道再往上升是个什么意思。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小模特实在想不出这位景少还会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事实上，邵景行这些年也是尽情地享受，完全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这么一个人会想要自杀？呵呵……
邵景行站在阳台上，把下面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没办法，他视力太好了，就算打游戏看电影玩手机用电脑，视力至今还是5.2，没半点要近视或散光的意思，也就看得格外清楚。
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这些人会是什么反应。这一院子的人都说是他的朋友，其实九成九都是狐朋狗友。他们愿意来，是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有个能干的叔叔，也因为他特别“二”，好占便宜。
至于说真正关心他，会把他说的话当个事儿的？对不起，一个都没有。
不过邵景行也没指望这些人的关心。他就是宣布一下决定，免得等明天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再被人当成醉驾意外什么的。他是没法选择如何来到这个世界，但至少如何离开这个世界，他总得自己做回主。
自杀的事情没有后续，自然是很快就被所有人抛在了脑后，派对依旧热闹地又进行了两个小时，终于在凌晨一点结束了。
其实这个时间对于夜生活来说还很早，但熟悉邵景行的人都知道，景少要睡美容觉，不熬通宵。
不过爱睡美容觉的景少现在并没有去睡，沐浴之后他反而又换了一身衣服，甚至比刚才派对上穿的那一身还要精致些。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了写字台上的一个抽屉。
书房这个东西放在这座别墅里就是个笑话。别管那些书架和书看起来多气派，其实要不是有人打扫，这上头都能落满了灰——景少才不看书呢。学历都是去国外的野鸡大学混出来的，而且一毕业他就发誓再也不翻书本了——说起来，跟他随口发过的无数条誓相比，这条誓言他倒是履行得很彻底。
所以书房这个地方是别墅里最没用的地方，就算有什么重要东西都不会放这儿来，因此也就没人会想到，这写字台的抽屉里放的，居然是碧城集团全部财产的处理方式。
邵景行把捐献和转让的文件又翻了翻，其中那些繁琐的条款他根本就没细看。对他来说，只要保证等他死了之后，他名下的所有财产不会被还在世的亲人继承去，那就够了。至于这其中别人坑了他多少，最终捐出去的又是多少，他不在乎。
不过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摆在面前：怎么才能毫无痛苦又迅速地自杀呢？
邵景行按着右肋隐隐疼起来的部位，艰难地思考。
虽然按照他查阅的资料，他肝部生长的那东西还只是带来了初期的疼痛，但他已经觉得要受不了了。这也是他放弃治疗的原因——已经是中晚期了，医生倒是说还可以治一治，但他听得出来，医生也没有把握说一定能治好，更大的可能是他受完了化疗的罪，病情还是无可逆转地恶化，直到……
听说这个病到后期会很疼。邵景行是娇生惯养大的，他不能接受那种打着杜冷丁止痛的日子，所以他想在疼痛明显之前，就先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怎么结束呢？
安眠药是不行的。想要一睡不醒，他得吞几百粒，吞到最后，单是要把水和药片咽下去就会很痛苦了。
跳楼？他恐高。
跳海？淹死据说比上吊还要痛苦，而且时间会拖很久。
安乐死？对不起国内不提供这种服务。要去国外执行则很麻烦，估计没等他上飞机，就会被他叔叔发现，揪回来送进医院化疗了。
枪击倒是比较好的，但邵景行是个遵纪守法的人，他没枪。
邵景行赫然发现，虽然他做了这些年的纨绔，其实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连开车违章都没几次，以至于现在让他用什么非法手段搞点东西，他都觉得很为难。
想来想去，也许只有撞车方便快捷了。
高速行驶的车辆，冲撞时产生的巨大力量能够瞬间把脖子折断，一下子就完了，也许连痛苦都感觉不到。而且这个不比跳楼，他恐高，但是并不怕飚车。
邵景行就是抱着这种想法，驾着他最心爱的红色小跑车离开别墅，驶上了最近的一条高速公路。
这个时候，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这正合邵景行的意。他不想撞别人的车——自己想死，干吗要连累别人呢？还是撞护栏比较好。虽然这样国家会有损失，但他把财产都捐了，也足能抵得过这点小损失了。
不过计划这种东西，总是没有变化快的，邵景行还没有把车加速起来，就有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从对面逆行过来，猛地撞上了他的车。呯地一声响，两辆车打着转停在了路边。
邵景行被转得晕头转向，要不是他素来有系安全带的好习惯，这一下非撞得鼻青脸肿不可。他正想愤怒指责一下对方司机逆行的违章行为，就听又是呯地一声，贴着保护膜的车窗玻璃四散飞溅，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伸进来顶在了他头上：“下车！”
邵景行昏头昏脑地被拽下车，又被塞进了商务车的驾驶座。
他才坐进去，就闻到一股血腥气。从驾驶座艰难移到副驾上的司机右肩衣服都被血浸透了，脸色也发白，但这并不妨碍他用凶恶的眼神盯着邵景行，还晃了晃手里的枪：“快点开车！”
而刚才一枪把邵景行车窗打碎的男人则坐进后座，顺手把旁边的什么东西一推，呯一声关上车门：“往前开！不然崩了你！”
“你，你们——”邵景行哆哆嗦嗦地发动车子。这会儿他已经听见了后头传来的警笛声，警车的红蓝车灯倒映在后视镜里，还有人在拿着扩音器喊话：“前面的人立刻停车！你们是逃不掉的——”
“老子有人质！”后座上的男人猛地把身边的孩子拉起来，逼迫他把头探出车窗外，“你们再过来，老子把几个小崽子全杀了！”
邵景行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三个孩子。歹徒手里的小孩有五六岁的样子，头无力地垂着，仿佛在生病，即使被粗暴地拉拽着也没精力挣扎。另外两个稍小点的孩子是一男一女，都被反绑着两手扔在最后一排座位上，嘴上贴着胶布，只能发出小声的啜泣。
有人质在手，后面的警车也不敢靠近，只是不停地喊话：“……孩子在生病，你们再耽搁下去，这件事的后果将十分严重！现在释放人质，可以从宽处理……”
“从你妈的宽！”副驾上的歹徒骂了一句，用枪管戳了一下邵景行，“快开车！”
“我，我不开。”邵景行被他戳得肋骨生疼，却反而松开了离合，“你，你们怎么能绑架小孩子，还是生病的孩子。”
“你想死吗？”歹徒大骂起来，举起枪对准了邵景行的头，“赶紧开车！”
邵景行打了个哆嗦，却仍旧不动。他刚刚想起来，他不是要自杀嘛。既然本来就想死，干吗还害怕呢？大不了就是歹徒一枪干掉他，正好他想要把枪还搞不到呢。
“你TM……”歹徒没防到居然遇上个不要命的，抬起枪柄就往邵景行头上砸了一下，“开不开车！”
一阵剧痛，邵景行险些叫出声来，一行温热的东西在发根里渗开，肯定是出血了。这一下重击把邵景行的勇气也打散了一半——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但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现在挨一下就咽回去，未免也太丢人……
“那，你们至少把生病的这个孩子放了。”邵景行强撑着不肯立刻认怂，“那什么，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事性质就变了。再说，再说我在车上，你们放一个孩子，还是三个人质嘛。”
后座的歹徒不屑地冷笑：“你算个屁！这小崽子的爹是恒耀集团的老总。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些人真是不识货！邵景行不服气地说：“恒耀集团有什么了不起。我叔叔可是邵仲言！”恒耀嘛，一个小集团罢了，在本市倒有点名气，其实也就是个架子货，这几年都不大景气，他们自己的股东都在卖股份呢。
“你叔叔是邵仲言？”只要是本省的人，对本地新闻稍微关注点的，就知道邵仲言是谁。两个歹徒顿时都想笑：“我TM爸爸还是李刚呢！”
邵景行愤然：“我说的是真的！钱包里有身份证！我叫邵景行！”
两个歹徒不笑了。当然姓邵也不能说明一定就是邵仲言的侄子，但这个青年人既然能说拿身份证来看，那……那还真的有可能就是……
不过，这是个傻子吗？舍己为人……现在还有这样的？
两个歹徒半信半疑。但警车就在身后，虽然人质在手，警察不敢轻举妄动，但眼前这个愣子老不肯开车，拖下去也十分麻烦。再说邵景行说得也对，就算把这个病倒的小孩扔下，他们也还有三个人质，哪怕邵景行不是邵仲言的侄子，看他开的车也是有钱人。而且另外两个孩子能上得起私立幼儿园，家里一定也很有钱，就算比不上恒耀，谅警察也不敢不当回事。
于是几分钟之后，病倒的孩子和邵景行的身份证一起被弃在马路上，黑色商务车则开跑了。
“从前头出口下去！”副驾上的家伙失血过多，精神已经有些萎靡，强撑着指挥邵景行。虽然这会儿听不见警笛声，但警察肯定在后头跟着呢。不过没关系，很快前头就会有人接应，到时候把人分散开来，看警察还上哪儿抓人！
邵景行打方向盘，商务车从高速公路出口拐了下去。这里是郊区，路面质量下降严重，更没有路灯照明，邵景行刚想打开远光灯，就被旁边的歹徒捅了一下：“开什么灯！想给警察指路吗？”
他这一下正好捅在刚才戳过的地方，伤上加伤，邵景行疼得身子一缩，方向盘顿时歪了。恰好在这时候，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一下，仿佛有个什么动物从路边的树林里猛地蹿了出来。
是狗吗？邵景行连忙打方向盘，却觉得地面震动，商务车前轮不知道碾上了什么，整个车身剧烈地一颠，翻到了路边的沟里。
邵景行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其他人却没这样的好运气，车里滚成一团，副驾驶上的歹徒直接撞晕了过去，另一个则被撞得眼冒金星，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孩子就破口大骂：“你TM想死吗？怎么开的——”
他后半句话突然消了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倒抽，然后是压低了的声音：“六子，六子你看……”
六子撞晕了，并不能回答。邵景行虽然被他压住，但并不妨碍头部转动，所以就向着那人盯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他也倒抽了口气——车子侧翻，右边车窗正对天空，不过现在从车窗里看出去并不能看见什么天空，因为整个车窗都被一个肚子占满了。
应该是个肚子吧……邵景行不很确定地想。根据他看《人与自然》这一类节目的经验，这个暗色带花纹的、有个尖端的圆肚子，应该属于某种蜘蛛。
只是，这个肚子是不是大了点儿？目测这玩艺儿跟解放卡车的轮胎差不多大了，哪儿有这么大的蜘蛛！
毛茸茸的肚子从车窗上擦了过去，车窗刚刚透进点光线就又暗了下来——这次贴到车窗上的是一只巨大的复眼，无数指肚大小的单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绝对能让人生出密集恐惧症来。这次不用怀疑了，就是一只蜘蛛，巨大的那种！

第2章 巨蛛与美人
“这，这什么东西？”后座的歹徒恨不得自己也跟同伙一样晕了过去，“哪，哪来的？”
蜘蛛似乎对这辆车有些迷惑。车身外部传来它长长的足划过的声音，两只复眼轮番贴近车窗观察，还用口器碰了碰。
“别，别动，别出声……”邵景行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蜘蛛眼神不好，别动，它，它看不见我们……”蜘蛛的口器是附了一对螯肢的，放在普通蜘蛛身上不算什么，可是当放大了几十倍乃至几百倍的时候，这对螯肢就极其可怕了。甚至就是那么轻轻一碰，车窗玻璃上就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就连摔落在座椅间的两个孩子都不敢发出一点哭声。车子侧翻，另一边车门根本打不开，想跑都没处跑，除了装死，只能祈祷这东西赶紧走开。
但巨型蜘蛛并没有走。它虽然没有看见车里有会动的东西，可大概是车本身就让它十分好奇，它不停地把复眼往车窗上贴。
这么巨大的块头，即使不是有意撞击，商务车也顶不住。很快玻璃上的裂纹就像蛛网一样延伸开去，只要蜘蛛再碰几下，车窗碎裂洞开，里头的人就要暴露在它眼前了。
邵景行一阵绝望。他记得蜘蛛进食是先把消化液注入猎物体内，等猎物成了汤汁才……而且这时候猎物一般都还活着！早知道会被活生生地消化，他还不如去化疗……
忽然间有道亮光一闪，晃得邵景行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亮光是从树林里射来的，还同时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邵景行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个人影，但因为那个人影是从半空中以“非人”的速度和姿势飞掠过去的，所以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但马上，趴在车窗上的蜘蛛就突然抬起头，两对螯肢相互撞击，发出愤怒的咔咔声，转身跳下了商务车。
从车窗前挡风玻璃处，邵景行才看见了这只巨大蜘蛛的全貌——单是一条腿就有至少三米长，八条腿支撑在地上，撑起了轮胎大小的腹部，和几乎一样大的头胸部。而且这么大的块头，这东西居然还很灵活，八条腿轮番摆动，嗖嗖几下就消失在了前方的树林里。
“走，走了？”后座的歹徒长长松了口气，撑着坐起来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顿时又傻了眼，“这什么地方？”
邵景行已经从前挡风玻璃处看清了，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耸立在商务车周围的，根本不是刚才翻车时候种在路两边的手臂粗细的树，而是一棵棵有两人合抱粗的巨大乔木，树身高耸向上，有些还盘着蛇一般的藤蔓，在二十几米的空中结成了绿色的篷盖……
“你，出去看看！”巨蛛走了，后座上这个叫三哥的歹徒立刻又生龙活虎了，一边把六子叫醒，一边拿枪对着邵景行晃。
王八蛋！邵景行心里暗骂，但也只能开了车门爬出去。
微凉的空气立刻灌满了他的肺部，充满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虽然有些阴暗和潮湿，但也富含着氧气，绝对不是城市里那种被汽车尾气污染的空气可比。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太多诡异的事情，邵景行真要多做几个深呼吸了。
但是，他可没忘记刚才那巨大到完全不合常理的蜘蛛，以及——他们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这个问题谁也没有答案。六子捂着被撞青的额头喃喃地骂：“活见鬼了。”谁也明白，邵景行不过是在一条郊区公路上翻了车，除非这辆车有孙猴子的本事，才能翻到这片雨林一样的地方来。而且就算是地球上最大的热带雨林，也没发现过如此巨大的蜘蛛。
“别说这个了。”三哥环视四周，“现在怎么办？”
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六子答不出来，邵景行也不知道，两个孩子当然更不用说了。半天，还是邵景行试探着说：“找路出去？”
“哪TM有路！”六子说着就想暴跳，抬手拿枪柄又砸了一下邵景行的头，“都TM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要说他真是后悔。原本是受人雇佣，要给恒耀集团老总找点麻烦，结果孩子倒是弄出来了，却被警察发现受了伤。他失血过多不能再开车，三哥又不会开车，所以才在高速公路上劫了邵景行。谁知道这个丧门星，竟然就把车开到了这么个见鬼的地方！
邵景行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刚刚止住血的地方又渗出了温热的液体，缓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伤处一跳一跳地疼，让他也暴躁了起来，回手推了六子一把：“有本事你自己开车！”
“什么！”虽然邵景行这一推没什么力气，但他居然敢还手，已经足够让六子暴跳了，“你TM吃了豹子胆了！老子现在就一枪打死你！”反正车也不能开了，还留个司机干什么！
三哥连忙压下他的手：“你冷静点！”六子这个脾气真是不行，要不是他这么冲动，说不定还不会被警察发现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发脾气，也不想想，他们这些人里邵景行还算是个好手好脚的，真打死了，难道指望他一个人带着一个伤员两个小孩在这林子里走吗？更不用说枪声可能会惊动这林子里的东西，比如说刚才那种大蜘蛛……
“问题是往哪儿走？”三哥虽然没什么见识，但看这些树也知道林子面积肯定不小，没个方向，谁知道要走多久。他们车上只有一箱矿泉水，连吃的都没有啊。
邵景行答不上来。他对野外的知识不过来源于探索频道，自己可从来没有实践经验。而且这地方实在太奇怪了，他们翻车的时候明明是凌晨两三点钟，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候；可现在——尽管头顶树荫遮天蔽日，也能看出肯定是白天——不单地方换了，连时间都对不上，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邵景行才说：“把两个孩子解开吧……不然怎么走啊？”
两个孩子也都只有四五岁，全都吓坏了，这时候一被解开，就都靠到邵景行身边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叔叔，这是哪里啊？”
“叔叔也不知道……”邵景行也是欲哭无泪，早知道他今天就不应该出来，该等明天再自杀的。
六子看着四周那些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树：“这往哪儿走……现在是早晨？要是能看见太阳——”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往上看，但才抬起头来，后面的话就都噎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古怪的咯咯声。邵景行跟着抬头往上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他这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头顶的树枝之间横横竖竖有许多根蛛丝，有的简直粗如麻绳，只不过都是几乎透明的，在阴暗的树影中很难看清。
但是现在就看得很清楚了，因为有一只蜘蛛正在这些蛛丝上面，它的八条长腿踩过蛛丝，蛛丝就微微颤动，反映着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忽隐忽现。
不过这时候没人会注意什么蛛丝了，六子喉咙里发出踩了猫尾巴般的尖叫，抬起手就扣动了扳机。随着呯呯的响声，巨蛛身体猛地颤动两下，腹部被打出一个小洞，几滴黄色的液体渗了出来。
这点伤看起来对巨蛛影响不大，反而是激怒了它，只听唰地一声，一根蛛丝吊着它巨大的身体，猛地降到了他们头顶。六子反手揪住邵景行，用力向前一搡，自己却借着这劲儿后退两步，拔腿就逃。
邵景行冷不防被他一拽，一头就向巨蛛撞了过去。两个孩子拉着他的衣角，也踉跄着被带了过来。三个人仿佛自投罗网的飞蛾，直接扑到了巨蛛的长腿之下。
对于巨蛛来说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肉，它当然不会不笑纳。邵景行一抬头，就看见它低下了头。巨大的口器近在眼前，他甚至能看见那螯肢进化成的毒牙前端用来注射消化液的小孔……
不！他不要被这样吃掉！还有两个小孩！为什么他们要被吃掉？该死的明明是六子和三哥！
呯地一声，一团火球在蜘蛛面前炸开了。蜘蛛伸出的螯肢感觉到一阵灼热，猛地缩了回来。
虽然这热度还不足以让它受到伤害，但生活在这样阴暗潮湿的森林里，蜘蛛对火与光有天然的厌恶，它连连倒退了几步，就看见了正在往汽车里躲的六子。
蛛腹末端的纺绩器突然喷出一片蛛丝，兜头兜脑罩住了六子，乍看起来简直像医院里用来盖尸体的白布。六子半边身体已经进了汽车，肩膀以上却被粘住，连动都没法动弹，顿时大声惨叫起来：“救命！救命！三哥，快救救我！”
然而三哥早已经逃远了。反而是六子的挣扎牵动了蛛丝，蜘蛛三步两步就赶了过去，用前足擒住他，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开始用蛛丝往他身上缠。
邵景行暂时没注意到这个可怕的场面，因为他正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就是刚才爆开火球的那只手里，有一个打火机。
因为偶尔也会抽支烟装装B，邵景行身上一直带着打火机，当然，是某个著名品牌的限量版。不过这个昂贵的打火机已经被炸裂开来，原本精致的烤蓝表面更是烧得发黑——刚才的爆炸有相当一部分威力来源于它内部储存的专用汽油，但导致它爆炸的力量却来自于这只手。
邵景行怀疑自己是搞错了。但即使打火机已经炸成了这个鸟儿样，他的手却丝毫无伤，甚至没觉得烫，这肯定是不正常的。而且就在他刚才低头看的时候，指尖上的火苗才刚刚熄灭，冒出一小股黑烟。
呯呯的枪声响起，六子绝望地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扣着扳机，希图拯救自己。然而蒙了几层的蛛丝既坚且韧，没有一颗子弹能够穿透过去。蜘蛛仍旧有条不紊地包裹着这份大餐，丝毫不受影响。
不过这枪声倒是惊醒了邵景行——这哪儿是他研究自己能力的时候！拖起两个孩子，他跌跌撞撞地狂奔。但蜘蛛的动作更快，几乎是三五下就把六子缠成了一个茧，然后向着邵景行这个移动目标追了过来。
巨大的蜘蛛身体擦过草叶和树枝，发出唰唰的声音，越追越近。邵景行大口喘着气，觉得胸口像火烧一样疼。他是个四体不勤的人，健身房也不爱去，跳个舞就算体力活动了，现在狂奔出去还不到四百米，就已经觉得自己要死了……
脚下一绊，邵景行拖着两个小孩一起滚倒在草丛里，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背后的声音告诉他，巨蛛已经追了上来，他甚至能闻到一股腥臭气……
拼命地回想着刚才的感觉，可是刚才那一下仿佛已经把身体掏空了，又没有打火机帮忙，邵景行指尖上只闪过一点儿火花，就自己熄灭了。而草叶被压倒的唰唰声，已经到了身后。
逃了一次，逃不过第二次吗？邵景行绝望地想。他没法面对蜘蛛的毒牙，连头都不敢回，只能鸵鸟地趴在草地上，希望巨蛛能一下就咬穿他的脑袋，别让他受罪。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到，反倒是蜘蛛猛然发出了长长的咝咝声，听起来就在邵景行的头顶。邵景行小心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只见蜘蛛已经转过身去，向着后方喷出了一股蛛丝。
蛛丝像白练一样抛出去，却没有击中目标。邵景行猛地睁大眼睛，看见一个人影拉着一根野藤，像猴子似的自半空中荡开去，蜘蛛喷出的蛛丝落了空，全部粘在了他刚才站立的那根树枝上。而蜘蛛的屁股上好像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甲壳都缺了一块，正往外冒着黄色的粘液。
这个，这个人影好像……邵景行想起了刚才在汽车里看见的那个速度“非人”的影子，还有那道闪光——这么说，刚才巨蛛就是被这个人引开的？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走，这蜘蛛又回来了。
或者回来的这只也可能不是被引开的那只，而是另外一只。毕竟这些蜘蛛都长得差不多，根本分不清楚……
邵景行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空中的人已经接连躲开了巨蛛的几次蛛丝喷射，那些落空的蛛丝在半空中搭成了一张大网，迫使那人不得不又往高处攀去，免得在回荡的时候被蛛网粘住。
但森林的高处早就被蜘蛛织上了许多网，一层又一层，那人一攀到高处，动作顿时迟缓起来。巨蛛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一对螯肢兴奋地摆动着，迅速也向高处爬去。别看身躯庞大，但这玩艺儿在蛛网上如履平地，嗖嗖地就上到了半空，甚至还能在一张张蛛网之间跳跃！
这TM是蜘蛛吗？邵景行惊骇地看着那庞然大物一纵身跃到一张较小的蛛网上，离那人只有五六米的距离，似乎只要两条前腿一伸，就能……
咔嚓连声，蛛网四周连接着的树枝因为承担不了巨蛛的重量，同时折断——邵景行眼尖地发现，这些树枝好像都被砍过，看上去完好无损，其实只是勉强还能撑在那里，现在一加上巨蛛的体重，立刻支持不住——巨蛛发出尖锐的咝声，连带着一整张蛛网，从高空轰然摔落。
正好摔在之前它喷出的那些蛛丝上！
邵景行知道大多数蜘蛛能够喷出六种不同的丝，大体上可以分为有粘性和无粘性两类，这也是蜘蛛网为什么能粘住飞虫，却不会粘住蜘蛛的原因——蜘蛛会捡不粘的丝走。
但是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可没有时间让它去挑捡了。更何况刚才为了捕捉那个人，巨蛛喷出的全是有粘性的蛛丝，所以现在铺在半空中的那张“网”，都是粘的！
邵景行瞪着眼看见巨蛛来了一个自投罗网，八条长腿有一半穿过蛛丝间的空隙漏了下去，另一半却和它的肚子一样，都被粘住了。它越是挣扎，就粘得越牢，虽然用蛮力拉断了几根，但断掉的蛛丝反弹起来，又糊了它一脸，这下连头都不好动了。
就在蜘蛛疯狂挣扎的时候，把巨蛛诱进罗网的人拉着一根野藤荡了回来，掠过蜘蛛上空。金属锋利的光芒一闪，巨蛛身体最细的那部分就断开了。虽然头部的螯肢还在咔咔作响，但分了家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威胁。
邵景行坐在潮湿的草地上，仰头看着那个人一手握刀，从他头顶荡下。临近地面的时候一松手，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因为断掉了好几根树枝，森林上方的“绿盖”终于露出空隙，一线阳光斜射下来，恰好落在他的肩头，给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
邵景行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
如果英雄是个丑八怪，那这事儿恐怕就得打个极大的折扣，但假如英雄恰好英俊非凡，那么……
是的，邵景行有个小毛病，他的狐朋狗友们都知道——井少有点儿“寡人有疾”，当然，只是小小的一点点。他没有把看上的美人都收入囊中的要求，但只要是美人，不管怎样在他那里都是更容易得到点好处的。
于是，邵景行坐在这诡异阴森的树林里，极其不合时宜地陷入了粉红色的遐想，完全忘记了那只还在抽搐的巨型蜘蛛……

第3章 兔子还是鹅
森林里的黑夜很快就到来了。
这片森林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有些需要几人合抱的树中心已经空了，枝叶却依然繁茂。现在他们就找到了这么一棵树，树心处的大洞足够几个人挤在一起。然后他们在树前面生起了一堆火。
盖世英俊——不是，盖世英雄坐在火堆旁边，正用一个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小铁罐在煮粥。
其实也不是粥，而是某种类似压缩饼干的东西放在水里煮出的糊糊，邵景行眼尖，看见那东西的军绿色包装上印着“木禾2号”的字样，旁边还有“单兵”两个小字。
他是军人？邵景行偷偷摸摸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试探着问：“霍小哥，你，你是做什么的啊？”
刚才他问了一堆问题，但盖世英雄只回答了一个，就是关于他的名字——他说他叫霍青。当然，没说身份。
虽说吃军用压缩饼干的未必就是军人，但这个“木禾2号”总给人一种不明觉厉感，不像是网上就能买到的那种普通货色。而且霍青看起来也跟这包压缩饼干一样，外包装就透着股子锋利和冰冷，十分的不好亲近；但他偏偏又长得这么好看，就如同这压缩饼干煮出来的香气，那么的……
邵景行还没从他贫乏的词汇库里找出合适的形容词儿来，就看见霍青把小铁罐递给了两个孩子，而扔给了他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邵景行拿着那块东西愣住了，不敢相信他如此区别对待。这东西看起来像是风干肉，却有股子水产的腥味儿，所用的调料不过就是盐而已。这种东西，邵景行根本就不想往嘴里搁！
“那个——”邵景行还没抗议，就见霍青自己也拿着一块肉干在嚼，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很勉强地啃了一口手里的东西。
但是他被娇惯坏的舌头立刻用另一种方式抗议了，邵景行只能把肉干先揣进口袋，干笑道：“我现在不大饿……”一边说，他一边按住自己瘪瘪的肚子，希望它不要在这个时候唱起对台戏来。
霍青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最迟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能出去了，少吃一点也不要紧。”
邵景行觉得不大同意他这句话，但也不敢反对。霍青救了他们，而且跟他吃一样的东西，只要他还没脸皮厚到要跟两个小孩去争东西吃，就没啥好说的。
而且，霍青看起来终于愿意跟他说话了，这很重要，他还有好多问题呢。
“那个，霍小哥，你怎么知道明天我们就能出去？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他虽然是个二货，可并不是傻子，霍青根本没有带着他们往森林外面走的意思，所以这个“出去”，是跟他们“进来”用同样的方式吗？
邵景行不读正经书，网络小说倒没少看，什么跌落异次元空间啊，不同位面穿梭啊，他都耳熟能详。再说他们是用那种奇怪的方式来到这鬼地方的，还有那样的巨型蜘蛛，傻子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森林了。难道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地球上了吗？
“这个你现在没必要知道，而且出去之后也要记得不要随便乱说。”霍青几口就把那块难吃的肉干吞进肚子，拍了拍手上的盐沫，淡淡回答，“你带着孩子们睡觉，我来守夜。”
“不是……”邵景行看看那个树洞，“就，就在这儿睡？”只铺了一层草，连块床单子都没有啊。
霍青显然会错了意，解释说：“山蜘蛛有自己的领地，这只蜘蛛虽然死了，但短期内不会有其它蜘蛛进入它的原领地，这里相对比较安全，要防备的倒是那个跑掉的歹徒。”
邵景行都快把三哥给忘记了，这会儿霍青一说他才想起来：“那个混蛋跑得倒快！这林子里还有别的蜘蛛？把他给吃了最好！”
“这一片树林都是山蜘蛛的领地。”霍青平淡地说，“他被吃掉的可能性很大。”
邵景行虽然发狠地说了这么一句，但霍青这样一说，他又想起了被活生生裹进蛛丝里的六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小声问：“那……被蜘蛛抓到的那个——”还活着吗？
霍青看了他一眼：“他有可能还活着，蜘蛛喜欢新鲜的猎物。反正你们出去的时候也要回到原地，那时候他如果还活着，可以带走。”
“回到原地？”邵景行悚然，“为，为什么？”
“从哪里进来，就从哪里出去，这样最快。”霍青简单地说，看他一脸恐惧的模样，皱皱眉头，“我说过了，那只蜘蛛死了，现在那个地方也是安全的。”
邵景行一点也不觉得那个地方安全。就算霍青已经解释过了，可他一想起那个地方就觉得汗毛倒竖。霍青对他这烂泥扶不上壁的模样显然也不怎么欣赏，冷淡地说：“总之到时候必须回去，否则更麻烦。”他看一眼两个已经快要睡着的孩子，“去休息吧。”
邵景行还想再说点什么，但霍青一副不打算再跟他说话的模样，他也只好把两个孩子抱进树洞里，自己也在干草堆上躺下了。
这林子晚上还不算太冷，但邵景行还是睡不着。他脑袋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自己失踪了家里会不会找；一会儿又想自己手上能起火是像小说里讲的觉醒了异能吗？再过一会儿又想起三哥不知跑哪里去了……朦胧间他猛地发现树洞外面多了一对巨大的复眼，正冷冷地盯着他，顿时吓得一声大叫，猛地坐了起来。
扑进眼帘的是一线阳光，天亮了。树洞外的火堆已经熄灭，两个孩子正在灰烬里扒出什么东西来剥皮。看见邵景行醒了，小女孩很高兴地用灰扑扑的小手捧着东西来向他献宝：“叔叔，吃栗子。”
邵景行嘴角抽了抽。这林子里的蜘蛛大得要命，栗子倒没有跟着变大点儿，甚至因为是野生栗子，个头还格外地小，两个孩子剥出来的那一小把估计就花了不少时间呢，他怎么好意思吃？
“你们吃，叔叔不饿。”邵景行违心地说，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周，“霍叔叔呢？”
“霍哥哥说他去找别的东西来吃。”小女孩现在对邵景行很是亲近，靠在他身边吃栗子，含糊地说，“哥哥说叫我们不要乱跑，他马上就回来。”
不是，为什么霍青是哥哥，他就是叔叔？
当然，霍青看起来就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他也才28呢。霍青很英俊，他也不错呀，凭什么就成了叔叔呢？
邵景行正想跟孩子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肚子就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轰鸣，打消了他的念头——争啥呢？他现在快要饿死了！霍青要是再不回来，他就，他就要啃这块又干又硬还又腥又咸的鱼干了！
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及膝深的野草遮挡住了视线，只能从草叶晃动上判断，有个什么东西冲着他们这边来了！
“蛇！”邵景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怕死这种滑溜溜的冷血动物了。而且这古怪林子里的蛇，谁知道会不会像那什么山蜘蛛一样变异？
手边就有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邵景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起来，搬起石头就冲着草叶晃动的地方扔了过去。也不知是不是他运气特别好，一石头下去，草丛里发出“叽”地一声怪响，一切都安静了。
小女孩被他吓得连栗子都扔了，紧抓着他的衣服：“叔叔，蛇跑了吗？”
邵景行战战兢兢地从火堆里捡了一根树枝，远远地伸过去拨拉草丛：“好，好像不是蛇……”
“是兔子！”小男孩眼尖地叫起来，“叔叔你好厉害，打死了一只兔子！”
确实是只兔子，虽然头被邵景行扔的石头砸得血肉模糊，但那两只长耳朵还是很有识别性的。邵景行松了口气之余，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居然砸得这么准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自从手指头上能冒小火苗开始，他的力气也大了，眼睛耳朵也灵敏了似的。
对自己身上诡异的变化才担忧了一下，邵景行就高兴起来：“咱们可以烤兔子肉吃了！”天呐他快要饿死了好吗？可是霍青给的那种烟熏鱼太可怕了，吃了会死人的！
“叔叔你会烤兔子吗？”小男孩不大相信地问。
“当然了！”邵景行不无骄傲地说，“叔叔可会烤肉了。”
景少会厨艺，这是个秘密，只有邵家一直用的老保姆刘阿姨和厨子知道。邵景行爱美食，还喜欢自己动手做，比他上学读书还用心，也比他的读书成绩好出十条街去。不过他做出来的东西也只有刘阿姨和厨子尝过，至于其他人，还真没这个口福呢。
“等着看，叔叔马上给你们烤出香喷喷的肉来！”邵景行拎着那两只耳朵把兔子提起来，才发现这倒霉兔子后腿上有血迹，不知被什么咬伤了。大概是慌不择路才跑到他们这边来，而又因为受伤行动不便，所以居然被邵景行瞎猫碰死耗子地打死了，还砸了个面目全非，估计它妈都认不出它了。
霍青走开的时候给他们留下了一把匕首自保，邵景行就拿这个把兔子开膛剥皮切肉。火已经熄了，但没关系，他自带点火功能呢。再把昨天那个煮压缩饼干粥的罐子翻过来架在火上，在罐子底部烤起肉来。
说起来他以前没处理过整只的兔子，只处理过鱼，所以搞得场面有点难看。不过反正他也只要最肥美的部分，搞不干净的地方统统扔掉就是了。
霍青留的这把匕首看起来很普通，可却十分锋利好用，能切出薄薄的肉片来，在罐子底部加热片刻就冒出油汁来，随着滋滋的响声，一股香气也散发了开来。
“好香啊……”小女孩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叔叔你真的会烤肉啊。”
邵景行也觉得很有些出乎意料。说起来兔子肉脂肪含量少，他又把皮给扒了，皮下脂肪当然也就没了，烤起来一般不会有这么多油。而且，他还没放调料呢。
“这兔子好……”家里厨子也做过烤兔腿熏兔腿，好像都没有这么肥美多汁的样子。
小男孩却更好奇他这个手指上冒火的本领，扒着他的手直看：“叔叔你怎么做到的？”
邵景行挠挠头。这感觉很难说清楚，就好像会吹口哨一样，只要一开窍，就自然而然地会了。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打火机，知道自己的“油”在哪里，又要如何导出，然后剩下的就是打个响指了。
不过可惜的是，他的油少得可怜，昨天在蜘蛛的突袭下爆发的那一下就把他掏空了，以至于后来即使再次到了生死关头也打不出火来。现在休息了一夜，也不过只能像根火柴似的点个柴罢了。
不过烤个肉，有火柴就足够了。
肉片已经变了颜色，等不及霍青回来再向他要调料，邵景行忍不住拿起一片直接填进了嘴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太饿了，这没加盐的兔子肉入口居然出奇美味，好吃得他都要哭了。
“来来，吃。小心别烫着。”邵景行毫无形象地一边自己用手抓着肉，一边指挥两个孩子也用手抓。这时候谁还管什么用餐礼仪和卫生啊，他饿得都前心贴后心啦！
“你们在吃什么？”霍青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手里提了一串蘑菇，从树林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微有些愠怒的样子。
邵景行一口肉险些噎住——糟了，只顾自己吃，都忘记给霍青留点，毕竟昨天他才救了他们呢。
“对不起啊，那个……”邵景行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肉片，再看看旁边只剩下个切得乱七八糟骨架的兔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霍青把手里的蘑菇往地上一扔，看起来真的生气了：“谁让你们乱吃东西！不是说我去找吃的吗？”
“就，就一只兔子……”邵景行语无伦次，“它自己跑过来，被我打死了……”
霍青盯着那一堆皮毛骨头，一伸手，手里就多了一把长刀。他用刀尖挑着兔子的头看了看，脸色更阴沉了：“兔子？你就没看看它的头吗？”
“头，头怎么了——”邵景行弱弱地说，“它跑过来，我以为草丛里有蛇，扔了块石头过去，把它头打烂了……”
霍青被他硬生生地噎了一下，忽然问：“一加一等于几？”
什，什么？为什么突然问这种弱智问题，是想讽刺他是个弱智，随便什么东西都吃吗？
就为了一只兔子，至于吗？
“答不出来？”霍青紧盯着邵景行，“这么简单的问题而已。”他说着又转向两个孩子：“你们说，一加一等于几？”
小女孩有点害怕。虽然霍青救了他们，但他看起来实在太冷，尤其是这样板起脸来，让孩子们都有些畏惧。男孩胆子到底大一点，小声说：“等于二……”
“当然等于二了。”邵景行总算回过劲来，不太痛快地说，“不然还能等于几？”小女孩抱着他的腿，探出小脑袋来跟着点头。
这下霍青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点诧异的表情了。他把刀尖上挑着的兔子头又仔细看了看，又转回来打量邵景行：“火是你点着的？”
“是啊。”邵景行很想也板个脸给他看的，但看看霍青那张脸，自己的神情和语气就都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长得好看的人就是很占便宜啊，尤其是霍青这么冷峻的气质，这种诧异的表情倒是让他显出了一点儿孩子气，看起来更年轻了。
“这还有一块肉……”反正也板不起脸来，邵景行索性放弃了，讨好地把手里最后那块肉递过去，“就是少了点，不过这兔子真的很好吃。那什么，咱们再找一只？”
霍青垂下眼睛看了看那块被咬出个缺口的肉片，略一思忖，居然真的接过去了。但他没吃，而是从衣兜里摸出个小塑料袋，把肉片装了进去。
这是干啥？一小块肉而已，难道还要留着？
邵景行嘴唇动了动，正想说话，小男孩已经好奇地盯着霍青的手：“哥哥，你的刀呢？”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才发现，霍青身上根本没有刀鞘之类的东西，他刚才用来挑起兔子头的长刀不知是从哪里抽出来的，而就在他伸手接肉的时候，这把刀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同样不知又收回到哪里去了。
霍青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从衣袋里掏出几颗野果子来递给两个孩子，就在火堆边坐下，开始把蘑菇架在火上烤。
“我，我来吧。”邵景行想到那难吃的烟熏肉，赶紧上前把这活计接了过去。蘑菇串拿到手里，他才发现这是用铁丝串的。
哪来的铁丝？想到霍青那个瘪瘪的背包，再想到昨天晚上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煮粥的铁罐子，邵景行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些金属的家伙，不会是霍青变出来的吧？就像他能凭空变出火来一样，霍青他，有金属方面的异能？
这真要感谢邵景行看的那些网络小说，那里头写的异能真是各种各样。尤其是最拉风的几种，简直是全方位360度无死角地描述，金属异能就是其中之一。
金属异能者，突然出现的森林，巨大的蜘蛛，这加在一起简直就是完美的悬疑科幻片的开场啊。邵景行好奇死了，可惜，霍青不肯告诉他。
“那个——”邵景行最终还是没忍住。他现在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至少得知道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啊！霍青只说什么从哪进来就从哪出去，可这说了跟没说有啥两样？难道他们进来的那地方到时候还能开个门不成？
不过就这样开口问的话，霍青肯定还是不会回答的，所以邵景行打算先兜个圈子，套套近乎：“那块兔子肉……”当时怎么就忘记给霍青留一份呢，不然现在要是霍青在吃着肉，他再问几个问题——吃人嘴软，霍青好意思不回答他吗？
“那不是兔子。”霍青不知在思索什么，听了他的话才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下，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才缓缓地说，“那是讹兽。”
“鹅……兽？”邵景行咽了下口水，才小心地说，“鹅是鸟类吧……”
也许他应该去看看眼睛？但也许该去看眼睛的是霍青呢——那明明是兔子啊！哪有长着两只长耳朵的鹅呢？
霍青盯着他，半天没说话。邵景行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缩。他不是很明白霍青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得到，霍青现在好像想揍他。
但是——如何才能把兔子当成鹅呢？这实在是个难题。

第4章 我不认得路
气氛十分尴尬。
邵景行很为难。他不想惹霍青不高兴，但又实在不能瞪着眼指兔为鹅。僵持片刻，一股子焦香味儿救了他。
“啊蘑菇烤好了……”邵景行猛然想起了架在火上的蘑菇，但他刚伸手就被烧热的铁丝烫了一下，咝咝地抽着气用手指去捏耳垂，一边讨好地说，“你先吃——”
后半句话被霍青的动作打断了，他猛地拖起邵景行就往旁边一滚，邵景行牙齿一合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尖，顿时疼得泪流满面。
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朦胧泪眼中看见一片白色的东西哗地抛过来，牢牢粘在他和霍青刚才坐的地方。燃烧的火堆把那片蛛丝烧得开始融化，粘液滴进火里，把火苗都压低了些，散发出蛋白质被烧焦的臭气。
“怎么又有蜘蛛！”邵景行抓狂地大叫，拖着两个孩子飞奔。盖世英雄也不靠谱啊，说好的这里是安全的呢？而且还一来就是两只，这是要送命啊！
霍青长刀一挥，一股蛛丝被他啪地打歪，粘住了一边的草丛。只听哗地一声，那丛及腰深的野草连带着数米长的根须一起被拔了起来，泥土石块乱飞，声势惊人。
“前面有个山洞！”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冷静得毫无波动，“洞口很窄，蜘蛛进不去。”
山洞的确如霍青所说，洞口很窄。事实上，这基本上也就算是小山坡上一条大点的石缝罢了，要不是这几个人里有两个是孩子，另外两个身材也是修长型的，恐怕还不好进去哩。
不过这样就十分安全了。追上来的两只蜘蛛比头一只小一些，但这条石缝它们也是进不来的，只能把长腿伸进来，但在被霍青一刀砍断一根之后就不再干这种送菜上门的傻事了。
“怎，怎么回事啊？”邵景行喘得像拉风箱，“不是说那是领地，别，别的蜘蛛不能进吗？”
霍青眉头紧锁，言简意赅：“那是一只雌蛛，这两只是雄蛛。”
要是不爱看《动物世界》，真不一定明白他说的是啥。
邵景行暗暗地吐槽了一句，问道：“那它们这是——给它们未来老婆来报仇的？”
动物都有领地意识，只有在交配期间才会打破这种界限。雌蛛的领地平常是不允许其它同类造访的，但就这么巧，它正处在交配期。邵景行不大记得蜘蛛是如何散发出交配信息的，但不管怎么样，这两只雄蛛来了，然后它们发现了雌蛛的尸体，再然后就来报仇了……
“但是，它怎么知道是我们……”这是狗吗？闻着味儿就来了？
霍青看了他一眼：“我背包里有些蛛丝。”
“蛛丝？”邵景行感觉自己要晕了，“你拿这玩艺干什么！”难怪两只雄蛛追着不放，这还真是闻着味儿了呢。
“可以包扎伤口。”霍青简单地回答，而后抬腕看了看手表：“你们回去的门快要打开了，得赶快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啥？”邵景行又要抓狂了，“这怎么回去？”两只蜘蛛堵着门呢。
霍青看着在外头来回踱步，摆出持久战姿势的两只雄蛛：“我把它们引开，你们就能出去。”
“不，不是，等等！”邵景行顿时紧张起来了。这有两只蜘蛛就可能有更多，万一他带着两个孩子跑出去，再遇上一只蜘蛛，那不是要命吗？
霍青指了指自己的背包：“雌蛛的蛛丝在我这里，有雄蛛也只会追着我。”
“那，那也不保险啊……”这万一有个嗅觉不好的雄蛛呢？
“回去的门就这一个吗？”邵景行那不经常运转的脑袋突然一亮，“我们不能等这两只蜘蛛走了，再找别的门吗？”他不要跟霍青分开行动啊！
霍青微微摇头：“那非常麻烦。而且——”他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不能等了。”
“啊？”邵景行这才发现两个孩子都蔫蔫的，尤其是小男孩，靠坐在山洞壁上，似乎站都站不起来了，“你们怎么了？”他还以为是刚才跑累了呢。
“头晕……恶心……”小女孩还能站着，但脸色也黄黄的，小声地说着，就想蹲下去。
邵景行慌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吃了那个兔子——鹅肉的缘故吗？
“不是。”霍青皱了皱眉，“是被这里的力量侵蚀了。孩子身体弱，坚持不了多久。”
他又向山洞外看了一眼：“不能再拖了，就这样吧。我把蜘蛛引开，你带着两个孩子去汽车那里……”
邵景行不得不又打断他：“那个，那个，不行啊……我，我不认得路了……”他是个路痴，平常开车都靠司机或者导航仪，要是步行——说起来他有很久都没步行到什么地方去了……
霍青转过头来盯着他，就像刚才听见他说“鹅是鸟类”时的眼神一样。邵景行突然之间福至心灵，居然理解了他的眼神——你怎么这么没用！
缩缩脖子，邵景行自己都觉得无话可说，打算着挨顿骂了。但霍青并没再说什么，却反手伸进他那个瘪瘪的背包，从里头掏出了一个玻璃瓶。
邵景行小心翼翼地看过去，见里头垫了几片草叶，草叶上趴了一只虫子。看起来倒像只大个儿的蝉，翅膀上却有十分美丽的花纹，他从未见过。这东西安静地伏在瓶底，只在霍青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才开始扑腾。这一扑腾，邵景行就看见它肚子底下原来护了十几枚芝麻大小的卵。
霍青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钢针，邵景行看不清他的动作，只在他抽出钢针往他手腕上一点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啊——”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霍青也不是拿针扎他，只是手腕上一凉，多了一个深红色的圆点，像是忽然长出了一颗朱砂痣似的。
“这，这是什么？”邵景行对着自己手腕端详一下，有些莫名其妙——点这个跟守宫砂似的东西，是什么用意？
“青蚨血。”霍青简短地回答，又对着自己手腕点了一下。这下邵景行有点看清楚了，这钢针是中空的，里头有红色鲜血般的液体，点在皮肤上就渗了进去，留下一点朱砂痣似的痕迹。
“情……妇？”邵景行只说了两个字就不敢再吭声了。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他想的那几个字，他要是敢把这话说出来，霍青肯定又要用那种责备的眼神看他，仿佛他是个没做作业的小学生似的。
不过，“血”字应该是没错的吧？要是这么说，这，这点在手腕上的东西莫非是虫子的……
没容邵景行往下想，霍青已经把瓶子重新塞了回去，针也不见了：“点上这个，你就能感觉到我在哪里。我会把蜘蛛往那个方向引，摆脱它之后就回到你们来的地方。你从这个方向绕过去，我们最后在汽车那里会合。”
“等等——”邵景行还在云山雾罩。这个什么血点上就能相互感应吗？这是什么原理？究竟靠不靠谱啊？万一不好用怎么办？
但霍青交待完毕就根本不再听他说什么，紧了紧背包，伏身就冲了出去。
昨天霍青对付那只雌蛛的时候是在半空，邵景行当时又被吓得快傻了，到底也没看得太清楚，只看见了霍青把雌蛛坑进了自己的“网”里，然后潇洒地一刀两断。然而现在离得近了，他也就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这么大的蜘蛛真是不好对付……
因为体型略小，雄蛛比雌蛛更加灵活，何况还挟着一肚子杀妻之恨，一见霍青，嗖地一跳就扑了上来。
邵景行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喉咙口，却见霍青从容地向后一仰，一手撑地自草丛中滑出十几米，一个鱼跃起身就跑，两只一起扑上来的雄蛛却险些撞到一起。
这下子更激怒了两只巨蛛，先是彼此向对方威吓了几声，随即一起调转方向，追着霍青去了。
两只巨蛛哗啦啦地跑了，山洞前面忽然就静了下来，可因为霍青也不在，这安静之中就带上了几分不安。
“叔叔，我怕……”小女孩抱着邵景行的腿，弱弱地说，眼泪已经含在了眼睛里。
叔叔也怕啊……邵景行感觉自己的眼泪也要下来了。可是当着孩子的面他又丢不起这个脸，只好强做镇定地摸摸她的头：“不怕。你看霍哥哥把蜘蛛都引走了，我们一会儿就能回家啦！”
他一边说，一边把已经半昏迷的小男孩用衣服兜在背后，又把脸儿黄黄的小丫头抱起来，硬着头皮往山洞外走去。
走出山洞没有一百米，邵景行就已经有点晕菜了。这里纵目所及的全是草和树，那些参天乔木在邵景行眼里都是一个样儿，哪里分辨得出脚下的路是走过还是没走过？要不是有那个什么“情妇血”，他准保会迷失在这片密林里的。
话说这到底是个什么血？邵景行一边拖着两个孩子的负担艰难前行，一边心里胡乱琢磨。不是他在这个时候还要想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如果不找点事来分散一下精力，他就会忍不住地怀疑周围是不是潜伏了一堆蜘蛛，随时会跳出来把他裹成个茧子……
另外，他也确实有点好奇这个啥血的作用。十分微妙地，他当真能感觉到霍青就在离他不是很远的地方。而且，如果不是霍青离开之前给他指示了方向，让他一定要从这边绕过去，而他又知道霍青现在身边跟了两只巨蛛，恐怕他的腿就要不由自主地追着霍青跑了。
真是有够奇妙的，难道霍青给他下迷魂药了吗？
邵景行就这么一边琢磨一边跑。他现在确实辛苦。两个孩子虽然年纪小，加起来也有将近五十斤，简直是生命中不能负担之重，累得他浑身是汗，两条胳膊不一会儿就酸了。还要克服总想自作主张的两条腿，简直是不容易。
不过大概是运气不错，两只巨蛛被霍青引走，这林子里忽然就安全了起来，邵景行气喘吁吁，既不知警戒又不知隐藏地走了一路，居然什么东西都没碰上——除了彻底迷失方向之外，十分安全。
迷失方向不怕——邵景行自我安慰着——有远程感应器呢！走了这半天，他终于感觉霍青的位置在一个地方基本固定下来了。
虽然不是十分精确，但既然是这样，那应该就是已经到了地方了吧？邵景行想到霍青说的时间紧张，只好抹了把汗，拖动两条已经发酸的腿朝着霍青所在的地方狂奔。
大概跑了又有十几分钟，正当邵景行感觉自己已经要断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里的景物有点眼熟，尤其是半空中出现了东一张西一张的蜘蛛网——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他们进来的地方就在这附近了！
心里刚刚一喜，邵景行就听见一声断喝：“趴下！”正是霍青的声音。
邵景行不是自己趴下的，他是被霍青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一脚踩在了一块石头上。正好腿也软，于是他身子一扭，扑通一声就摔倒在了草丛里。随后就听见脑袋顶上嗖地一声，一根蛛丝扫了过去。如果他不摔这一下，那根蛛丝大概正好缠到他脖子里，足够把他勒得两眼翻白。
不是，怎么还有蜘蛛啊！邵景行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才发现霍青正在一棵大树上闪躲腾挪，刚才追着他跑的两只雄蛛还剩下一只，正跟发了疯似的非要追上他不可。
“前面就是你们的车！”霍青已经在这棵树上跟蜘蛛耗了十分钟，现在树枝间已经层层叠叠快被蛛丝糊满了，邵景行再不来，这棵树也呆不住了。还好这个人虽然慢，但总算是到了：“去车里，我把蜘蛛引走！”
“哎，那，那你怎么办？”邵景行已经看见了远远的在两棵树之间的那辆黑色别克商务车，车身上还蒙着一片白色的蛛丝呢。
霍青拉着一根野藤自高高的树杈上猛蹬一下，荡出十几米远，落在另一棵树上。他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借着树枝的弹力又跃向了另一棵树，只有声音远远传来：“我自己会找别的门……”
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消失在了幽暗的林中，只有雄蛛追击时晃动树叶的声音还隐隐听得见。
邵景行很困难地管住了自己想跟上去的两腿，拖着两个孩子走向别克车。
车子还是那么侧面朝天地横在地上，正好夹在两棵灌木之间，躺得稳稳当当，丝毫也看不出有要回到正常世界的模样。邵景行强撑着把两个孩子从车门放进去，两条胳膊就有点抬不起来了。他从来就没有干过这样的力气活，扶着车门狠狠喘了几口气，只觉得吃下去的那点儿兔子肉已经消化了个干净，又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霍青说门很快就要打开，到底是多快？还有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甩脱最后那只蜘蛛……邵景行胡乱地想着，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仿佛在微微晃动。
咋回事？邵景行还当自己是饿得发晕，但眼前的景物不仅在晃动，而且好像还在淡化，露出了后面的一片黑暗，似乎能隐隐看见一条道路……
“救命！”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忽然传了过来，吓得邵景行打了个哆嗦，连忙扭头一看，从树林深处跑出来的居然是三哥！
也不过就才一天没见，三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灰头土脸的不说，身上的衣服都撕得破破烂烂，脸上更是一道道的伤，仿佛跟一群猫打过架似的。不过最可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正追着一只巨大的蜘蛛，比被霍青一刀两断的那只还要大！
三哥跌跌撞撞地狂奔着，手里的枪早不知哪儿去了，只能向着邵景行拼命求救。但他才一分心，脚下就被什么绊了一下，扑通一声摔了个五体投地。而那只蜘蛛嗖地一跳就跳到了他背上，一只长长的腿往他背上一踩，就把他刚刚支起一半的身体又压了下去。
“救我，救救我！”三哥绝望地嚎叫着，向邵景行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可是邵景行半点都没有去救他的勇气，反而贴着汽车蹲了下来，恨不得把自己隐藏起来，生怕巨蛛看见他。
眼前的景物晃动得越发厉害了。三哥看出邵景行是不打算救他了，眼里顿时露出狠毒的神色，但还没等他做什么，原本安安静静侧躺在草丛里的别克车突然动了。邵景行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些参天的乔木和过膝的野草忽然消失，而别克车诡异地又自己转了半圈，变成了仰面朝天的模样，并且顺便把邵景行甩了出去，在硬质的沥青路面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第5章 山海世界
单人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于是就显得电视的声音特别大了：“本市昨日发生重大持枪绑架案……”
邵景行半死不活地摊在病床上，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电视。新闻上讲的其实比较简单，只说有人在某幼儿园绑架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因为某见义勇为市民自愿交换人质先被救下，其余两个以及该热心市民，在警察的努力下也全部获救，但歹徒尚未全部伏法，后续报道将继续跟进云云。
是的，见义勇为，这就是新闻对邵景行的定位。要说这还真不是邵景行自己吹的，主要是恒耀老总的那个儿子说的。
要说现在的小孩子也真是聪明得很，一个五岁的孩子，还生着病呢，却把邵景行跟歹徒的对话都听在了耳朵里，还一五一十转述了。这么一来，邵景行虽然是意外被绑上车的，但要是没有他不惧歹徒威胁，自己暴露身份，也换不下这个孩子来。
当时小孩子吃了歹徒提供的食物上吐下泻，要是没有及时送医院说不定就会脱水并导致严重后果。毕竟这么点儿的孩子，腹泻致死都是有可能的。如此一来，邵景行可不就等于救人一命么？更不用说，警察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歹徒都跑了，而三个人质却都好手好脚地活着——你说是两个三四岁的孩子打跑了歹徒？呵呵。你信吗？反正我是信了。
当然，这报道里没提被绑架的是恒耀老总的儿子，也没提热心市民的身份，甚至没说绑架的两个歹徒其实一个都没抓到，更没提那辆别克车是怎么诡异地翻倒在平平的路面上，以及别的无法解释的事——比如说，两个孩子是怎么忽然间就病倒，而且医院还查不出原因的。
不过，这也拦不住有些特别灵通的人早就在网络上散布消息了。被绑架的三个孩子连同一位“热心市民”的身份都已经有了“猜测”，当然，是非常准确的猜测。
于是这就导致邵景行的手机不停地响，一条条来自狐朋狗友的语音消息塞满了他的信箱。
“景少厉害啊，去舍己为人啦，佩服佩服！现在咋样，受伤没？”
“景少不玩自杀，玩救人啦？一人单挑两个歹徒，身手过人啊！”
“这下你叔叔可高兴了吧？”
邵景行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也觉得他二叔该高兴了。其实消息能在网络上散播得这么快这么准确，说不准就有他二叔的默许甚至推动呢。毕竟这是多好的正面宣传啊：别人家的儿子只会在网上炫富坑爹，他这可是给爹长脸呢，多么难得啊！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邵景行才这么想着，病房门就被推开了，他二叔邵仲言沉着脸走了进来，然后有人在外头轻轻把门关上了。
邵景行很稀奇地看了他二叔一眼。奇怪了，这么好的消息，他二叔现在不是应该笑着夸他吗？怎么这脸还拉这么长，跟厨房里的黄瓜有一拼。
“你好点了吗？”虽然是在关心，但邵仲言的语气却硬梆梆的，显然心情不好，在尽量压抑着怒气。
“挺好的。”邵景行不像那两个孩子，他只是倒霉地在别克车翻滚的时候被甩出去，然后摔到后脑勺晕了过去。现在虽然脑袋上还带着个大包，但医生已经给他做了检查，确认并没有颅内损伤观察两天没啥不良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邵仲言在病床边上坐下来，沉着脸看邵景行：“你这次是怎么回事？又在闹什么！”
邵景行莫名其妙：“我闹什么了？不是说了，那两个人突然别停了我的车，然后硬把我拉上车的吗？有一个歹徒受了伤，他们要找个人开车，我倒霉撞上了而已。”
“谁说这件事了！”邵仲言恼怒地提高了声音，“我说你转让股份的事！”他是刚刚才发现那两份文件的。碧城的股份是多大的价值，邵景行就这么三钱不值两钱地转让出去不说，还把转来的资金都捐了去建什么助学基金！他这么一搞，邵家的资产就等于全没了！
“原来是为这事啊……”邵景行只觉得没意思。他还当邵仲言是关心他呢，原来是关心他的钱，“做慈善呗。”
“你有病吗！”邵仲言简直要按捺不住怒火了。这事儿实在太大，否则他也不会迫不及待地跑到医院来骂人。要知道碧城发达的时候他才刚刚踏入仕途，所以就算他的对手也没法硬把邵家的资产扯到他以权谋私上来。
对手抓不到他的小辫子，而他却能适当地运用这些资金，这得是多大的好处？现在可好了，邵景行大笔一挥都捐出去建了基金。当然，这事绝对是能轰动一时，甚至可以说在他将要往上升的这个时候是极好的造势，可是从长久来说可不是件好事，更不用说邵景行那文件签的，以后这基金运作邵家都插不上手。
这个侄子脑袋是木头做的吗？邵仲言真是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继承到自己的哪怕一点儿智商。因为上头忽然死了个重要人物，于是一级升一级地空出了个合适的位置，这次的升迁有八成的把握，根本用不着他拼出全部家产来造势。难道他以为只要升上去就一劳永逸，从此高枕无忧了吗？这种竭泽而渔的事，真是邵家人能干得出来的？
邵景行看着邵仲言怒气冲冲的脸，忽然打断了他的教训：“我不是为了你升迁。”
要是以前，邵景行是不敢这样打断邵仲言的话的。毕竟这些年身居高位，邵仲言也颇养出了几分威严。而且自邵伯言去世之后，他就是邵家的家长，邵景行是被他管教惯了的，就算心里有再多的想法，他也不大敢在邵仲言面前表现出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都敢自杀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呢？于是他张嘴就打断了邵仲言，而且这么干了之后，他还觉得轻松了一点，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头上的东西被搬开了似的。
这举动完全在邵仲言意料之外，以至于他怔了一下才不敢相信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为了你。”邵景行又重复了一遍。他先是因为邵仲言脸上陡然浮起的怒气而习惯性地缩了缩，但随即就觉得无所谓了：“我就是觉得，这是邵伯言的钱。”
“当然是你爸的钱——”邵仲言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从政的敏感让他突然捕捉到了邵景行话里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邵景行看着他：“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邵伯言的钱，其实本来也不应该留给我。”花天酒地这么些年，已经是白赚的了。
邵仲言难得地竟然也有些心虚起来，咳嗽了一声才说：“你，你知道了？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好些年了。”邵景行回忆了一下，“大概初中的时候吧。”然后他就再也打不起精神做事了，不管是读书还是别的什么。
“这也不是……”邵仲言伸出手来似乎想拍他一下，中途又收回去了，“你知道了，怎么一直都没说……”
“怎么说？”邵景行还是看着他，“跟谁说？跟我爸说，还是跟我妈说，或者跟你说？”告诉所有的人，他知道自己原来是二叔的儿子？一家子里，弟弟给哥哥戴了绿帽子？
这话要说出来，邵伯言要崩溃，邵仲言的前途也别要了，至于他妈妈，更不可能有好日子过了，一个家马上就要完蛋，还要被别人看笑话。
邵仲言沉默片刻，有些艰难地说：“其实这事……你爸爸——大哥他，他其实不能生育……”
“不能生就活该戴绿帽子吗？”邵景行反问。邵伯言对他还是很好的，虽然老是忙着公司的事，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家里。但每年他的生日啦或者什么年节的，礼物从来不会少，还都是他喜欢的。
邵仲言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你不知道，你妈妈本来……”
“我知道。”邵景行又打断了他，“我知道我妈从小就跟你好，但是你不是自己选了二婶的吗？又不是邵伯言先抢了人，你没得挑。”邵仲言为了从政放弃了青梅，选了能送他上青云的人，现在这是又反过头来嫌弃当初那阵好风了吗？
“不就是因为二婶没给你生儿子吗？生儿子又不是女人能决定的。再说你要想生儿子，换个工作就是了。”那时候邵仲言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以他的身份是不能生二胎的，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
邵景行不愿意去想邵伯言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那有点太恶心了。总之在这个家里，他也只对婶婶和堂姐还有几分亲近之心，可是想想他的身份，又觉得没法面对他们，只好去跟狐朋狗友厮混了。横竖那些人家里也少不了龌龊事，大家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话谁。
“所以你那会儿学习成绩……”邵仲言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原本成绩很不错的侄子兼儿子会突然一落千丈，从此变成一个只想吃喝玩乐的纨绔。
邵景行没说话。他不知道他这名字是谁给取的，景行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真是很美好的期许呢。只可惜这么好的名字给他是白糟塌了，像他这样的人，大概根本就不应该活着吧，所以，老天爷这不就来收他了吗？
“景行——”饶是邵仲言能言善辩，现在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半天才有些嗑巴地说，“那你也不能……你这，你自己怎么办？”
我都要死了呢。邵景行默默地想，不吭声。邵仲言知道了他转让股份和捐财产，可显然还不知道他已经得了绝症，这么看来，他这个儿子跟碧城集团的财产比起来……还是呵呵吧。
邵仲言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十分头痛。他今天本来是怒气冲冲要狠骂邵景行一顿的，还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他撤回文件——虽然说起来从邵景行签字开始这事儿就已经定下来了，但其实操作上——如果邵景行本人愿意的话，也还是有可操作的空间的……
但现在看来，邵景行是不可能同意这件事了。要是换了以前他可以软硬兼施，但现在……突然之间被掀出他自以为成功隐瞒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算邵仲言精通厚黑学，也觉得一时有点难以面对邵景行了。
邵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邵仲言又说了几句关心他的话，才有些狼狈地找了个借口离开，心里既觉得有点痛快，又觉得特别没意思。他往后一瘫，把自己平铺在床上，正打算就这么大脑放空地呆一会儿，忽然噌地一下又坐了起来——他感觉到霍青了！
霍青来了！而且邵景行能感觉得到，离得很近了！他的两条腿顿时就有些不听使唤，自己蹦跶着就想下床往外迎。
哎这到底什么毛病？邵景行拉起袖子看看手腕。那颗红痣看起来颜色浅了一些，但还是挺明显的。而且就这会儿，他能感觉到这颗痣有点发热，仿佛它也在欢呼雀跃想迎接霍青到来似的。
幸好在他的两条腿自作主张之前，霍青已经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哎，你——”邵景行觉得自己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说那天霍青有没有受伤；他最后是怎么从那片森林里出来的；两个孩子究竟是得了什么病等等等等……
但是到了最后，所有这些问题挤在一起，居然给他挤出来一句感叹：“你真是很帅啊……”
这TM说的都是些啥！邵景行自己都觉得脸红。当然他说的是事实，要怪就怪霍青长得太好了！
邵景行不是没见过美人。以他的身份，要接触各色美人再容易不过了，不说万花丛中过，那也至少是看过一个大花园的。但是，霍青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其实霍青今天穿的就是简单的迷彩长裤和T恤，以他的年纪和相貌，看起来倒像是做品牌广告的模特。但邵景行还不瞎，虽然霍青现在两手空空，但他身上那种刀锋一样的锐气，是模特和明星们无论怎么拗造型都做不出来的，就像淘宝的精致周边跟见过血的军用匕首的差别，乍看不大，细看就完全是两种东西了。
邵景行看得有点挪不开眼睛。说真的，那天在森林里，霍青虽不说跟他一样灰头土脸，但也是跟蜘蛛搏过命的，颜值还要打上三分折扣，不过被英雄光环又加成了。今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都用不着英雄光环，整个人就blingbling的了。
霍青对他眼里冒的贼光显然又理解错了，站在病房中间对他点了点头：“应该早点过来，但找门花了点时间，我又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所以来晚了。”
邵景行脑袋里顿时又有一串问题挤成一团，挤得他又呆滞了几秒钟才问：“孩子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生说他们是被歹徒喂了掺药的食物，中毒了……”这显然不是事实啊。两个孩子刚进森林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不醒，要说中毒——只有吃了那个兔子鹅的肉之后……
想到这个邵景行就觉得很不安。虽然霍青说过不是那肉的事，而他自己吃了也没事，但……总之没找到原因，他还是有点忐忑啊，万一孩子们对兔子肉或者鹅肉过敏呢？哎哟那个东西究竟是兔子还是鹅啊？最重要的是——究竟严不严重，能不能治好啊！
“可以治。”霍青明确地回答了他，“不过要用特殊药物，我刚才已经送过去了。他们是被山海之力污染，如果恢复顺利的话不会有大问题。”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邵景行松了口气，这才反应过来霍青又说了一个他听不明白的词儿，“山海之力？”听说过核污染重金属污染以及什么什么别的污染的，这山海之力污染又是什么？
“知道《山海经》吧？”霍青说这话的时候往邵景行脸上看了一眼，眼神明显在说“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邵景行郁闷地说：“这个我知道。”虽然没看过原版书。其实这种“课外书”按理说应该是他喜欢的，但那玩艺儿全是文言，看不懂啊。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难怪你不知道‘讹兽’。”原来是根本没看过。
邵景行顿时又感觉到了小学生没写作业的心虚，讪讪地说：“那，那鹅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讹’，讹诈、讹骗之意。”霍青只能解释，“《神异经》中说，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一名诞。”
一枚蛋？要不然叫鹅兽呢，果然是卵生的。
邵景行一面吐槽，一面有点费力地去理解霍青的话。《神异经》他好像是听说过的，但这都是文言，霍青背得那么利索，他听都听不过来啊。
霍青看他两眼要转蚊香的样子，只能再解释：“就是说讹兽长得像兔子，生有一张人脸，可以说人话，但不说真话。它的肉很美味，但吃了之后就会像它一样说谎。”他说着，又看了邵景行一眼，“你当时没看见它的脸吗？”
邵景行丧气地说：“那玩艺儿当时在草丛里乱蹿，我以为是蛇，搬了块石头扔过去，没想到正好把脑袋给它砸烂了……”要是当时看见一只兔子长了张像人一样的脸，他肯定不敢吃啊。谁知道偏偏就那么巧——说起来，当时他居然能把那么大一块石头扔出那么远还那么准，也真是超水平发挥了。

第6章 山海纪元
这么想着，邵景行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他是娇生惯养的，要不是喜欢烹饪，真可算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是这次密林一游之后，连坐在这儿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还有……
“这个，这个痣——”邵景行忽然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痣，顿时就忘记了身体变化的事，思想又溜号了，“就是——你说的那个叫什么血？”
霍青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但还是回答：“《搜神记》有记载，南方有虫名青蚨，似蝉而稍大——”他看看邵景行，适时地换了大白话，“青蚨会在草叶上产卵，有人取走它的卵，青蚨就会感应到，无论离得多远都能找到。有人用母青蚨与子青蚨的血分别涂在铜钱上，只要留着其中一方，那么另一方即使被花用出去，也还会自己飞回来。这正是利用了青蚨子母之间的感应能力。”
“感应能力啊……”邵景行这次总算没有抓不住重点，感叹地说，“难怪刚才我能感觉到你来了……”还有这两条不听话的腿，差点就让他迎出去呢。
霍青看了一眼他的腿：“这是未经炼制的血，临时用一下，效力持续时间不会太久，等颜色完全淡化，也就没有效果了。”
“哦——”邵景行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吭哧了一会儿才说，“还好还好，不然要是警察发现了还不知道怎么说……”
霍青一点也没理解他内心微妙的情绪，反而公事公办地说：“这点你可以放心。两个孩子关于密林的记忆已经消除，之前你回答说翻车的时候撞晕过去就很合适，警方也不会再来查问。其余的事情我们都会处理。”
“啊？”邵景行本能地问了一句，“谁来处理啊？不是，你，你究竟是做什么的？”难怪他醒来之后警察就出现了一次，对那么诡异的情况居然没刨根问底，原来是霍青处理了。
霍青沉吟了一下，还是回答：“国家安全局特别事务处理科第三小组成员。”
邵景行努力回想：“我没听说过国安有什么特别事务处理科……”好歹有那么个二叔在，他多少也是知道一点的。
“对外并不公开。”霍青想了想，回答道，“大部分时间我们被称为‘有关部门’。具体情况，等你参加之后就会知道了。”
“参加？”邵景行吓了一跳，“参加什么？国安吗？”他可没这个想法啊。
霍青微微皱起眉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应该知道自己觉醒了异能。”
“啊——”邵景行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想说的话，“我正想问你，我这个，我这个打火的能力……”
“是你在山海之力影响下觉醒的异能。”霍青接过他的话，“刚才我们说到了《山海经》。”本来他进来就是要说山海世界的，结果被邵景行三拉两扯的，最后居然拐到有关部门上去了……
“对对，《山海经》。”邵景行连忙摆出勤奋好学的模样，“山海之力，就跟《山海经》有关吧？”但刚才霍青又是《神异经》又是《搜神记》的，也没提《山海经》啊……
“确切点说，是跟《山海经》所描述的世界有关。”
“《山海经》不是胡——”邵景行及时管住了自己的嘴，硬生生改了口，“不是那个杜，杜——幻想出来的吗？”杜什么来着？后边那个字念啥，他死活记不起来了。
霍青摇了摇头：“《山海经》不是杜撰。它是第二次山海纪元的一本地志及生物图鉴，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包括之后的一些神异类小说，也多脱胎于此，算是对《山海经》的一种补充。”
“第二次……山海纪元？”
霍青点点头：“这是特事科内部的说法。是以共工打开不周山封印之门为始，以大禹治水完毕，铸九鼎以纪为止。”
邵景行觉得脑袋开始昏昏的了：“共工撞倒不周山，大禹治水……”这不都是神话传说么？还有：“有第二次，就有第一次，那第一次山海纪元是什么时候？”
“是盘古开天地的时候。”
邵景行看着霍青认真的脸，只能报以“呵呵”了。他再不学无术，盘古开天地还是知道的。传说是怎么说的？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以巨斧劈之，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
这不都是一派胡扯么？小学生都知道，天不是什么清气，脚下踩的地球也不是浊气。再说这混沌里就只有盘古一个，那斧子是哪里来的？盘古生的吗？别开玩笑了！
“这是后人记载有误。”霍青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文字演化，口口相传之中都会出现谬误。但是即使如此，也能从其中看出某些真相。所谓天地混沌，指的是我们的世界与山海世界尚未分割时，山海之力混杂于世间的情境，而盘古分混沌，并不是斩开天地，而是将山海世界与我们的世界分开，清气指的是我们的世界，而浊气则指山海世界。”
邵景行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说啥好，半天才问：“盘古为什么要把两个世界分开？”
霍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又露出一点难以形容的神情，仿佛很惊讶他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来：“你已经进入过山海世界，见过了山蜘蛛……还有那两个孩子，如果在山海世界里呆得太久，山海之力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即使有药也无法救治……”
邵景行有点尴尬。霍青这么一说，好像他问的问题确实很白痴一样。但他本来是觉得很难相信霍青的说法，并不是要显得自己这么弱智啊……唉，虽然他已经实实在在地进入过那个什么山海世界，但，但还是很难相信这不是做梦啊。而且，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
霍青略略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是结界出现破损，你们凑巧遇到了。”他看出邵景行的尴尬，又有些生硬地安慰了一句：“第一次进入山海世界的人都会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就像你一样。”
邵景行咧了咧嘴，觉得这种巧合真是跟霍青后头补的这句话一样让人百感交集：“但是我怎么跟那两个孩子不一样？”还有三哥，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也活蹦乱跳的啊，虽然似乎也没觉醒出什么异能来，但也丝毫没有被侵蚀的迹象。
“山海之力对生物的影响是不一样的。”霍青可能已经看出他朽木的特性，回答也十分有耐性，“神话传说中的神灵异人、怪兽妖物，都是生灵被山海之力侵蚀改造而成。也有不受影响的，但是对大部分人来说，山海之力属于‘浊气’，对身体是没有好处的。上古之人寿命短暂，山海之力的侵蚀不能不说是一个原因。”
邵景行脑袋里总算有了一个概念：“这么说，什么玉皇大帝啊，妲己啊，孙猴子啊，都是被山海之力——那个，变异的？”
霍青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下子把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人物拉到一起的，微微皱眉，但还是说：“虽然有些是文学作品中虚构的形象，但也能在变异生物中找到对应的原型。”
“狐狸精啊——”邵景行惊叹，“居然真的有……”
霍青抿紧了嘴唇。邵景行猛然惊觉他唇角已经拉出一条锋利的的线，赶紧打住了自己想要驰骋开的脑洞，问道：“那后来呢？说起来，盘古又怎么能把两个世界分开的？对了——他肯定也是个变异人吧？”不说别的，神话里说盘古的身体随天地分开而生长，头顶天脚踏地，这普通人谁做得到啊？
霍青对他也有点头痛了，忍耐着点了点头：“盘古是强异能者，所以他才有能力将两个世界分开，并且把两界之门就定在不周山。”
邵景行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想像不出盘古是怎么才能分开两界的，只能没话找话说地道：“那之后咱们的世界就没有山海之力了？”
霍青摇摇头：“两界虽然分开，但山海之力是一种能量，无形无影，并不能完全驱除，因此之后我们的世界里仍偶然有变异者或变异生物出现，只不过随着这种能量渐渐耗尽，变异生物也越来越少。大约是在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后，第一次山海纪元就结束了。”
艾玛蚩尤，这个他知道啊！邵景行连忙说：“这个我知道。蚩尤有八十一兄弟，个个铜头铁额，刀枪不入。能飞能跑，还会纵风使雨，黄帝打他们都打不过。后来有九天玄女教导，取了夔牛皮做鼓，雷神骨做棰，一击声传百里，这才打败了蚩尤！”
这可是他玩《轩辕剑》的时候对BOSS感兴趣才去查的，应该肯定没错的吧？
霍青并不知道他查资料的初衷，倒是很惊讶他居然还有知道的东西，虽然不全面，但也基本正确，不由得点了点头：“对。蚩尤也是一名强异能者，他身边还驯养和聚集了不少被异化的人与生物，所谓八十一兄弟，其实指的就是聚集于他身边的大量异能者。”
邵景行难得被肯定一下，不由得有点得意，连忙说：“书上说蚩尤是炎帝后裔，其实是因为炎帝败给了黄帝，所以他才起兵。后来的夸父啊刑天啊共工啊什么的，都是炎帝的臣属或者后代。这炎黄之战还拖得真久啊……”
霍青微微摇头：“炎帝后裔与臣属的说法未必可信，这不过是异能者对于山海世界的态度不同而引发的战争罢了。炎帝也好，蚩尤也好，包括后来开启了第二纪元的共工，都是主张打开两界之门，吸收山海之力的。而黄帝的立场正好与他们相反，这才有了旷日持久的战争。涿鹿之战不过是见载于历史的，未曾见载的只会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这些历史，等你进入特事科后会有人给你补课的，我们现在谈一下你的异能吧。”
邵景行这才反应过来，霍青今天不是来给他科普的：“不是，我，我干吗要进那个特、特事科啊？进那个做什么？”
“消除山海之力，守护两界门。”霍青神情严肃起来，“我刚才说了，两界虽然被盘古分离，但两个世界本是相伴相生，互为内外，盘古也不能将两界完全割离，只能建起结界分隔而已。然而结界并不是牢不可破的，在漫长的时间里它的效力也会减弱，致使更多的山海之力侵入到我们的世界，因此即使两界分离，怪异之事也从未断绝。更不必说还有如共工这样的人，强行打开不周山上的界门，制造了一场危及九州的大灾。”
邵景行被他严肃得有些紧张，小声嘀咕：“不周山倒了，不是发水灾了么……”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可是小学课本上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啊。
霍青反问：“尧舜之时是天下大水，不是一条两条河，而是千川百道。这么多的水，从何而来？”
邵景行张口结舌。好在他脑子还不笨，转动了一下，试探着说：“是，是从山海世界来的？”
霍青点点头：“确切点说，是挟着山海之力的水。自两界门涌出的，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是某种力量。真正说起来，大禹治水，纯粹的治水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治理突然出现的各种精怪妖鬼之类；这些怪物，都是受到山海之力侵蚀而变异的。”
大禹治水的故事，邵景行还算是耳熟能详的，也还记得故事里出现过的一些怪兽异妖的名字：“大风，巫支祁，相柳，合——那个，那个合什么来着……”还有好几个怪物他都知道，可名字都太生僻了不认得啊！早知道应该查查字典的……
“合窳。”霍青替他补全了，神色微有些无奈。
“啊，啊，合鱼，这个字念鱼啊，我记住了。”
“念‘雨’——算了。”霍青放弃了纠正他的想法，“读音不重要，不过，对山海世界里的怪物你一定要清楚，遇到它们的时候才不至于因为一无所知而吃亏。比如山蜘蛛，其实当时我已经把它引开，只要你们静静呆在车里，它是不会发现的。但是之后你们的动作引得地面震动，才又把它吸引了回去。如果你知道这一点，以后再遇上它就知道如何躲避。”
“我，我——”邵景行被他说得毛骨悚然，“我为什么还要遇上它……”
霍青淡淡地说：“守护山海之门，总要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他严肃地看着邵景行，“你已经觉醒了异能，应该知道自己的责任——”
“等等！”邵景行本能地叫起来，“什么责任？我就是莫名其妙翻了车，怎么就有什么责任了？”天呐，他好不容易才活着从那个见鬼的密林里出来，要不是那会儿觉醒了这个打火的异能，等不到霍青来救他就死翘翘了好吗？
而且他这个异能算啥呀？回来之后他也试过，说真的他也就顶个打火机用——不，打火机要是有足够的汽油还能爆炸一下，他连爆炸都做不到，也就是个点火灶而已。就这点儿能力，叫他去承担什么守护山海之门的责任？别开玩笑了！
霍青听他噼哩啪啦说了这么一通，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你的异能虽然不强，但有特殊的作用，在山海世界里很有用处——”
邵景行现在一听见山海两个字就觉得头皮都要发炸了。一个蜘蛛就搞得他要生要死——不是，是险死还生，想想别的怪物吧，就他自己刚才说出来的那几个，就够吓死他的了！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什么美人了，连忙打断霍青的话：“我一点儿自保能力都没有，恐怕不能为守护山海之门做贡献了。那什么，你们那个特事科一定很忙，你看，我就不留你了……”
霍青的眉头锁得更紧：“邵先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何况这事关我们的世界，并不是与你毫无关系——”
邵景行赶紧摆手：“不不不，我没啥能力，真的。你刚才都说了，我那点异能根本不强，也负不起什么责任的。”这一次就快要吓死他了，可禁不起第二次啊。
是，他是得了绝症，是想自杀来着。可是他是想痛痛快快地死，不是想死得那么——回来之后他还特地上网又查了一下蜘蛛是怎么用餐的，然后想一想六子和三哥的下场，简直睡觉都会被噩梦吓醒！只差那么一点点儿，他就可能被蜘蛛捆起来，然后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一点点地融化、吸食……
要是当时回来的门晚一点儿打开呢？又或者车突然继续翻转的时候没有把他带出来，而是仍旧把他甩在了山海世界里呢？
只要这么一想，邵景行就觉得整根脊椎骨都被浸在了冰水里，后怕得要死。什么山海之门，他是再也不想靠近一步了！想来他也不会那么倒霉，再次遇上有什么人干扰结界吧？
霍青没料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硬是被噎了几秒钟才能说出话来：“你能为了那个孩子舍身做人质——”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我只是因为反正活不久了，想着被歹徒一枪打死还省了撞车的麻烦……
正当邵景行纠结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他的主治医生一脸兴奋地拿着检查报告快步走了进来：“小邵——”看见有人在，不由得停了话，“这位是？”这还没到探视时间呢，而且这边病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来的，这人谁啊，怎么进来的？
既然来了人，霍青的话自然也没法再说下去，看了一眼邵景行就起身：“我先走了，你再考虑一下，我过几天再来。”
不，我不用考虑啊……

第7章 特别有用的异能
霍青从病房出来，穿过走廊。
这里是单人病房区，管理相当严格，并不允许人随便探视，不然那些记者早混进来了。但霍青这么一路走进来又走出去，走廊上来回奔忙的护士和医生却对他视而不见，仿佛根本没这么个人似的。
他就这么无人理睬地走出了医院，跨上路边一辆看起来旧旧的摩托，发动了车子。摩托车发出几声轻快的噗噗声，载着他一溜烟冲了出去。路边一个中年男人扭着头直看，惹得身边的老婆拍了他一巴掌：“看什么呢。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一辆破车有什么好看的？”
男人挨惯了老婆的巴掌，根本不当一回事，仍旧盯着霍青的背影：“你别看车旧。这车肯定是改装了！这排量绝对400以上，怎么声音这么轻？这在哪儿改装的，老王那厂都做不到。”
女人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评价丈夫对于重型摩托的痴迷：“你又知道这车好了？”丈夫喜欢摩托，连带得她也知道一点，这车听声音就不像那种重型机车，那种车突突起来简直恨不得把你耳朵震聋，哪有这么轻巧？
再说，这车虽然擦得很干净，但一看就是辆旧车，放在路边，怕是小偷都不会费劲来偷。就这么辆车还改装？那可要花不少钱的。
“你这就是不识货。”霍青早一骑绝尘了，男人还在伸着脖子张望，“看速度啊。刚才那车加速有多快，这一眨眼就没了。你以为是现在卖的那些电动车啊！这绝对是高手改的！不行我得跟老王说说，再叫他吹他那厂改装技术多好多好，就这样他绝对做不到！”
女人这才发现丈夫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是挺快的……”这条路既长且平，一眼能看出去很远。可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那骑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那当然。”男人一脸痴迷，“你刚才是没看见，我可看见了，那小伙子把车一发动，速度嗖地就提上去了——哎，我想起来了，这车外型有点像哈雷那一款——哎，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这车应该不是什么低档货，而且绝对是高手改装的，都能拿去比赛了！我说，咱们也买一辆吧……”
“不行！摩托车不安全。”女人立刻否定这个提案，同时瞥了一眼自己丈夫。刚才那车是怎么提速的她没注意，但那骑手她可是看了好几眼，神情冷峻的高个儿帅哥，大长腿往摩托上一跨，硬是把一辆旧摩托骑出了广告的效果。再看自己丈夫……
“就你这样还骑摩托呢，也不怕把摩托压趴了……”个子不高就算了，那肚子——估计脚还没踩上踏板呢，肚子已经被挤住了。不行，今天开始必须督促他减肥了，就算减不出刚才那帅哥的身材，也不能再跟个大肚花瓶似的……
这夫妻俩的对话霍青当然是没有听见，他骑着摩托循规蹈矩地跟着车流前进，半小时后才到达一条小街，把车停在一家私家菜馆门口，走了进去。
时间还早，私家菜馆尚未开始营业，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大脑门儿的姑娘在柜台后面捧着PS4忘我地玩层层恐惧，根本没听见他进来；还有一个两鬓微有些花白的男人，正在大堂里一张桌子上剥豌豆，眼皮也没抬地问：“都办完了？”
霍青走过去坐到男人对面，随手也拿了个豆荚来剥：“药已经用上了，但男孩子有没有后遗症，现在还很难判断——他反应比较强烈。”
男人摇了摇头：“先天阳气就弱，孩子又养得太娇气了，能多晒晒太阳也好一点……哎，也是没办法，现在的孩子都是这么养的。”
霍青没说话。的确，紫外线越来越强的今天，大人孩子都在喊加强防晒。再说，也没人想过，有一天自己或者自己的孩子会跌入另一个世界，需要阳气多一点再多一点啊。
男人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一笑：“所以咱们才得把结界守好了——怎么，看你这脸色，那小伙子没说动？”
提起这事，霍青的脸色就更沉了一些，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没想到……”他当然是一回来就调查了邵景行的。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邵景行在纨绔当中得算是好的了，违法乱纪的事从没做过，也就是不学无术了点儿。而且，他确实是为了那个孩子拒绝开车，又自曝身份，才让绑匪放弃了孩子。由此看来，他分明是个见义勇为的人，可……
男人哈哈笑了起来：“小霍啊，你这——唉，就算是见义勇为，也得允许人家害怕嘛。面对歹徒，和面对一只巨大的蜘蛛，那可是两回事啊。”歹徒还能谈判，蜘蛛可就拒绝交流了。
霍青皱紧眉头：“我知道。但他的能力……”邵景行的能力实在太有用了，否则他也不会这么着急。
男人把手里不太圆润的豌豆挑出来，点了点头：“的确，他的能力实在少见，那片讹兽肉我们已经检验过了，里面的山海之力完全消失，就是普通的兔肉了。”
老实说，这种能力别说霍青没见过，连他都觉得稀罕。要知道山海世界里的东西可跟正常世界不一样，都是被山海之力侵蚀影响过的。
当然，这里头也有好的情况，就像受到侵蚀的人里也有异者能一样，山海世界里的生物也能进化出好东西来：比如说吃了能治狂症的文鳐鱼，能令人身轻体健的甘露，能防治疥疮的赤鱬等等。只可惜这点正面影响也像异能者一样稀少，绝大部分的动植物，都是不能吃的。
有毒的东西如蛊虫之类就不必说了，有点常识的也不会吃。就是那些没毒的，其中所积存的山海之力也不是人能消化的，就连异能者都不行！吃它们，最好的情况不过是如同吃土，积在胃里多了也会胀死；不好的情况……幸好霍青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
什么，你说从外头带食物进去？理论上这是可行的，但问题在于：第一，门开的时间不定，大小不定，你能整天背着一包吃的到处跑吗？第二，即使是外面的食物，带进去久了也会受到山海之力的侵蚀，吃起来照样有点副作用的。异能者还好，普通人的身体可抵不住。
所以当时霍青把最后那包压缩饼干分给了两个孩子。那是特制的，专供他们行动队，里头添加了木禾果实——那是山海世界中极其稀少的，不但能食用，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副作用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那个男孩子的阳气实在太弱，即使吃了木禾饼干，还是……早知道他连那点栗子也不应该给他们的。
至于他和邵景行吃的那种干肉，就是在山海世界就地取材的了。那是牛鱼肉，那玩艺儿虽然很不好吃，但其中的有害物质含量却极少，对于异能者来说完全可以食用，最多不怎么吸收，长期食用会因缺乏营养而导致夜盲症罢了。
在山海世界里，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至少比那个吃了之后就会下意识说谎的讹兽肉强得太多！
所以他发现邵景行和两个孩子在吃讹兽肉的时候，简直忍不住就要发怒了——长着那么一张诡异人脸的兔子，邵景行居然也敢吃！
只是接下来的事实在太让人惊讶：他们三个吃掉了整整一只讹兽，居然还能毫无影响地说真话？要不是他早就识得讹兽是个什么样子，真要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不过带着那片烤好的兽肉回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烤过的讹兽肉里，那种会让人“食之言不真”的力量完全消失，其成份与普通兔肉没什么两样——哦对了，味道要比普通兔子好一百倍！
“做思想工作嘛，要慢慢来。”男人又剥出一把滚圆饱满的豌豆，扔进小盆里，“慢工出细活啊。就跟做这豌豆黄似的，原料就要好好挑，才能做出好味道来。”他也稀罕这个姓邵的年轻人啊。
特事科的人因为工作的原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进入山海世界，有时还得打持久战。前方在战斗，后方这粮草却供应不上——木禾太过稀少，根本不可能量产，一旦行动人员陷入山海世界不能很快出来，这补给就成了大问题。而能消除食物里山海之力的方法，目前只出现了这一个……
这小伙子简直就是个宝贝，男人当然想把他弄过来。但这种事总得要人家自愿，何况邵景行只是个普通公民，没霍青这么高的觉悟啊。
唉，觉悟这个东西……男人抬眼起目光扫了霍青一眼，暗暗叹气——谁的觉悟也不是天生的，霍青现在这个样子，作为上级他当然很欣慰，但作为长辈，多少有点儿心疼。
霍青没注意男人的眼神，仍旧低着头利索地剥着豌豆，一面说：“医院那个地方也不好说话，过几天等他出院了，我再去找他。”
“也不用太着急了。”男人拍拍手上的碎屑，“欲速则不达，这事急不得。倒是你这次在古玩街发现的那道裂缝有点奇怪——说起来人多的地方都是特别加固过的，不该有裂缝才对……”否则如果大街上冲出来一只怪物什么的，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男人这么一说，霍青也停下了手：“的确，所以我这几天还想再去一次。我也觉得，那道裂缝不太正常，不像是自然出现的。”
分隔两界的结界并不是一道围墙，反而有点像一张安全网，只要大鱼过不来，偶尔有些小鱼虾米从网眼里溜过来也是正常的。像邵景行落进去的那道“门”，其实就是一个大点儿的网眼，极偶然地在完全张开的时候被他碰上了。
但是在城市这种地方，结界都要被格外加强，相当于在网外面再罩一层网，网眼交错，就连小鱼也出不来了。可是霍青却在这种地方偏偏发现了一条裂缝，而且还不小！
柜台后面的大脑门儿姑娘闻言也抬起头来：“霍哥不是追着偷猎者过去的吗？会不会是他们搞的手脚？再说，古玩街那种地方，‘那种东西’本来就多……”
所谓的“那种东西”，指的就是被山海之力侵蚀和影响过的东西，这在古玩行所谓的“明器”里颇为多见，因为墓穴那种地方，大约由于风水的关系，本来就容易积聚山海之力，这也是为什么一些鬼怪之事多半与此有关的原因之一。当然，这其中也有许多传闻其实是以讹传讹，或者杯弓蛇影，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男人摇摇头：“姬小九你又是培训的时候没好好听讲吧？正因为那种东西多，凡是古玩街古玩城，在建的时候都要经过特殊处理的。明知道‘那种东西’多，国家哪儿会放着不管？”
大脑门儿的姬小九姑娘吐吐舌头，朝霍青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惜霍青正在沉思，根本没看见，反而点了点头，补充说：“而且我查的那几个人，未必是偷猎者，可能只是盗墓的。”
特事科所指的偷猎者，是指同样有特殊能力，而怀着不轨心思，非法进出山海世界，或者特意搜索受山海之力侵蚀影响过的东西的人。
这些人在某些行为上跟盗墓者或文物贩子很像，但他们当中颇有些人具备撕裂结界的能力。如果放任他们肆意行动，那就像耗子打洞一样，很有可能把结界钻得千疮百孔，甚至崩溃，所以缉查他们也是特事科成员的日常任务之一。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如果这样就真的不太正常了。你仔细查一下。希望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指的就是结界历时太久，已经无法维持，才导致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裂缝，这可能是整个结界无法维持的先兆，不仅仅是麻烦，甚至有可能是灾难！
这么大的事，姬小九也严肃起来：“糊糊过几天就出差回来，霍哥要不要等等，带它过去看看？”
老实说霍青每次听到这丫头给她的猫起的这个名字，就觉得一阵头痛——好好的一只加菲猫，起个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糊糊，听起来就感觉糊成了一团似的：“目前只遇见了山蜘蛛，倒还不算难办。”这一等至少还要两三天，他怕耽误事。
“不要大意。”男人叮嘱，“如果感觉不对，不要逞强，立刻跟科里联系增援。虽然现在人手紧，但你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了。”
霍青点点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如果真是结界出了问题，怎么办？毕竟历经千年，什么东西也不可能不坏……”
这个问题也是男人一直担心的事，闻言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现在还没找到隔离法阵……”据历史记载，盘古所布下的隔离法阵就在不周山，可是他们搜索过好几次都毫无线索，莫非女娲重新设计了法阵，把阵眼布到别的位置去了？这可在历史里毫无记载了。
姬小九小声嘀咕：“有人巴不得找不到呢，不但不帮忙，还捣乱……”
这就涉及到更深的问题了，男人轻咳一声，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拍拍霍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再说。”
霍青点头：“我明天就再去查。另外，医院那边得麻烦您多注意些。”如果结界真的出了问题，他们恐怕就要更多地进山海世界去行动，邵景行就更重要了。
特别重要的邵景行此时还半点没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正跟医生大眼对小眼呢：“……这个，你说的是真的？”
“是啊！”说起来也很巧，他这次住的医院，正好就是平常他来做体检的那一家。私人医院，本市不少有钱人都到这儿来，恒耀的老总也包括在内。而且为了表示对邵景行的感激，明明他没啥重伤，恒耀却还是出钱给他做了周密的全身检查。这一查，就查出了点东西……
“你看这两张片子。”过来的医生姓周，这里的主任医师，邵景行这些年一直是找他的，上次检查出肝部问题也是他经手，这会儿兴奋地把两份CT片子指给他看，“这是你之前的，这里，这里，都有扩散了。但是你看这次检查的这张，这里的阴影已经消失了！你这些日子是做过什么治疗，还是吃过什么药吗？这情况在好转啊！”
说起来邵景行虽然纨绔，但在周主任看来还是挺好的人。而且这些年他也没少在邵景行身上赚钱，查出他肝癌中晚期，于公于私周主任都觉得非常惋惜，现在忽然发现短短几个星期他情况就有明显好转，真是又惊又喜又好奇，立刻就冲过来了。
“阴影消失……什么意思？”邵景行看不懂这些片子，而且最主要的，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根本没接受任何治疗，而且因为开派对，还喝酒了。现在看周主任的意思，居然是自己好转了，这怎么可能呢？
周主任却非常高兴：“就是说原本转移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之前判断你是中晚期，就是因为有转移了。现在看来，如果转移的位置能控制住，那是可以手术切除病灶的啊！你这——真没吃过什么药？”
“没有啊……”邵景行没敢说自己还喝了酒，“我就一直这样，还以为没得治了，想着就随便吧……”
“哎，哎，如果这样的话有希望的啊！”周主任一拍大腿，“这也是奇迹了，你不能放弃啊，得治！”

第8章 妙音
得到自己病情好转的消息当然是件极好的事，不管这好转的原因是什么。但紧接着，另一个难题就来了——邵景行，他没钱了。
老实说，邵景行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没钱的一天。
当然，这个没钱不是说他就没饭吃没衣穿了，事实上他现在卡上还有二十多万零花钱呢。说起来也不算少了，但是，不够治病！
周主任非常热心地给他介绍了一种药物，国外最新研究，效果相当不错。当然，价格也相当不错，并且不在医保范围之内，属于自费药物。粗粗算下来，一个疗程就要七八万，而他现在这个情况，先来四个疗程看看吧。
四个疗程，他卡上的钱就不够了。而且如果这四个疗程有效，那后面还得接着来啊，反正周主任的意思就是，先准备个七八十万吧，这病很有希望哦。
邵景行简直不知道老天爷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他刚把家产都捐了，病就有希望了？可是他的钱没希望了啊！
目前，他在碧城集团的股份已经转让，转让得来的资金已经捐建助学基金。也就是说，以前的分红股息之类全没了，他没进项了。
哦，连别墅现在也不是他的了，他只有居住权。也幸好当初合同上注明可以让他住到死，否则他现在可能得去住酒店了。
邵景行几乎是呆呆地打了个电话给家里司机，然后又呆呆地办了出院手续——这次的费用倒是恒耀出的，否则他卡上的钱还要缩水一截儿呢。
早知道，手别这么快就好了……邵景行有点后悔——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处理了财产，就把手里的现金给老保姆刘阿姨转了五十万。
这位老保姆从他三岁起就在他家里做了，对他一直非常好，在他厌学之后还曾经千方百计地劝过他。只是去年家里老伴身体不好，又添了孙子，这才辞工回家去了。说起来，邵景行有时候觉得这位老阿姨比他妈还亲，所以自己要走了，手里的钱与其留给邵仲言，还不如留给她呢。
这会儿，总不能再去问人家要回来吧？邵景行郁闷地一边想去哪儿弄钱，一边走到了医院门口。
家里的车已经开过来了，不过下来的不只是司机，还有别人。
“景少！欢迎出院！”好几个人围上来，嘻嘻哈哈地包围了邵景行，看样子恨不得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一抛似的，“了不得啊！英雄英雄！”
“你们怎么来了？”这几个在狐朋狗友当中勉强算交情好一点的，难得居然还想着会来接他出院。
“景少英雄归来，怎么能不来接风？”其中一个挤眉弄眼，“我们在碧风阁都定好房间了，走走走，喝两杯去。”
原来是找他喝酒，想也知道，最后多半又是让他结账。邵景行把手一摊：“算了，没钱了。”
说话的人摸摸鼻子，被他迎头这一杠子也搞得有点尴尬：“那什么，给你接风，当然是我们请。走吧走吧，还有人在那儿等着哟……”算了，这一顿饭的便宜占不到就占不到，以后有的是机会。
“什么人啊？”邵景行不用问就知道多半又是什么小模特小歌手的。要是往常他倒也愿意看看美人，但现在却有些兴趣缺缺——他这还愁治病的事儿呢。再说了，她们，或者他们，哪个有霍青生得好吗？
几个人拉着他往外走，有人故做神秘地说：“景少，还记得唐佳吗？”
唐佳，邵景行还是记得的。
那是大概两年前了吧，在别人家的派对上认识的一个年轻女孩，常见的小龙套，有张挺俏的脸，有不错的身材，别的就没了。
不过，唐佳跟别的龙套还不大一样。别人是想着怎么能认识几个导演投资人的，好给自己捞个差不多的角色；唐佳想的是挣够了钱，去读音乐学院。
是的，唐佳想唱歌。
说起来她的嗓子和乐感还都不错，每次在K吧里唱歌都很让人惊艳，就是野路子，从来没受过正式的声乐训练——她是小地方出来的，家里没钱供她上大学，何况也根本不觉得唱歌是什么正经职业。
邵景行其实挺欣赏这样的女孩子。他自己这辈子是无所事事了，看见这种有志向的人就觉得人生还有救似的。当然，唐佳长得也不错……
结果这事儿让他那些狐朋狗友们一揣测就变了味。大家都说邵景行看上唐佳了，想捧她，大概这话传得太夸张，把唐佳吓跑了，倒搞得邵景行怪没面子的。
“她啊——”时隔两年再想起来，邵景行兴趣缺缺，“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唐佳的人挤挤眼睛，嘿嘿一笑：“人家现在换了个名字，混得不错呢。真去唱歌了。”当初还以为她说着玩的，没想到还是真志向呢。
“真唱歌了？”邵景行的人生除了厨艺之外只对八卦略感兴趣，但他想了想，没想起来他所知道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乐队圈子里有唐佳的消息。或者说，她真去上学了？
“哪儿是乐队啊……”一个女孩撇撇嘴，酸溜溜地说，“人家现在可高雅呢，唱音乐剧了。下个月大剧院不是要上那个叫什么《雪夜》的剧么，就在那里头。”
“音乐剧？”这倒是出乎邵景行意料之外了。这几年国内音乐剧开始热了，连他这个没那么高雅的人都去听过一回。而且《雪夜》这个剧他也知道，投入不少，从本子到乐队都相当不错。既然这样，演员更是要精挑细选了。唐佳又不是科班出身——能挑得上吗？
“景少真是会替人家担心……”女孩抿着嘴，说是笑，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出嫉妒模样，“何止挑得上，听说还是女2号呢。”
这女孩也是在各个剧组跑龙套的，亲眼看着唐佳跟自己一样起点，现在却越混越好，难免心态有些不平衡。唱歌她不稀罕，但混到能去大剧院登台，唱的还是比较重要的配角，这就不一样了。
但是凭什么呢？唐佳连正规的声乐训练都没经过，要说嗓子也算不得天籁，那科班出身的不知有多少，怎么就叫她上去了呢？要说这里头没猫腻，谁会相信啊！
邵景行瞥了一眼妆容精致的女孩。要说相由心生也有几分道理的。瞧眼前这位，这几年混下来，可是越长越刻薄相了。
“走走，快点去吧。”领头的拉住邵景行，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人家唐佳可是听说你这见义勇为受了伤，特地打电话来问的，据说还是排练期间请了假来看你……啧啧，这可是够那个啊……”嘿嘿，要说这俩人当初没一腿，他才不相信呢。
不过这事也挺那个的。据传当初是唐佳看不上景少不学无术，所以人家很有追求地出去自己打拼了。可是今儿这事，明显是唐佳又想贴回来了——这种猫腻，他们这些人见多了，别看唐佳打个电话还摆出一副矜持样儿，其实这意思谁看不出来啊？
当然，也可能这位“井少”是看不出来的。这人偷瞥了邵景行一眼，心里有些不屑：白长了这么副好皮囊，还有这样的好家世，却偏偏是个二货。估计当初唐佳也就是假矜持一下，结果他愣没看出来，居然真的就放手了，还被人传说是被甩了……
不过，没了唐佳也不算什么，想贴他的男男女女多着呢，就是唐佳，这不也又想吃回头草了吗？甭管怎么二，人家会投胎，这就是本事！
一车各自揣着陈醋香醋水果醋的人嘻嘻哈哈进了碧风阁包间，已经等在那儿的几个人就都起身相迎，在一片乱七八糟的招呼之后，就听唐佳最后开口：“景少——”
邵景行顿时就愣了一下，不由得再把那个穿得十分素雅而保守的年轻女人看了几眼。那是唐佳没错，但她的声音……
这些出来混的女孩子们都很知道要注意什么，除了妆容衣着，她们连怎么说话怎么笑都是练过的，不说个个声如银铃，至少也要算得上悦耳；就刚才那乱纷纷的招呼，听起来都是莺声燕语的。然而现在唐佳一开口，就把她们全比了下去，仿佛一只百灵鸟落到了乌鸦群里，高下立显。
“景少——”唐佳眼含担忧地把邵景行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来，“新闻上说得怪吓人的，现在看你没事，这就好了。”
这声音，像丝绒，像咖啡，像黑巧克力，像82年的拉菲……邵景行的词汇库颇有些匮乏，所以这会儿他只能想到这些，再多的就一时想不起来了。
然而这也够了。听这一句话，连邵景行都觉得唐佳应该去唱歌，不然这么好的音质岂不是浪费了？暴殄天物！
只是，他记得唐佳以前的声音没这么好的，难道是经过训练的缘故？可是什么样的声乐训练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改良到这种程度——不，简直可以说是升华，是脱胎换骨！这个……不大科学吧？
不过这个念头在邵景行脑子里也就是闪了一下就被扔到了一边。科学什么的，离他太远了。何况唐佳怎么脱胎换骨的关他何事？他自己还有大麻烦呢。
只要一想到没钱治病，邵景行就觉得眼前这衣香鬓影酒绿灯红全都没什么意思了，包括唐佳的天籁之音在内。
但是其他人显然都觉得很有意思，邵景行又不好刚来了就走，也只能坐下跟他们敷衍。
唐佳亲手接了服务员端上来的酒，只给邵景行倒了浅浅一个杯底：“虽然说没事，但景少刚出院，还是少喝点吧。”
嫉妒她的可不止一个人，立刻就有人笑了一声：“两年没见，佳佳还是这么关心景少啊。”当初不是你一副清高样儿地跑了吗？怎么，现在又想吃回头草了？
“是啊——”有人跟着帮腔，“你这一走两年都没消息，还当你把景少忘了呢。”
唐佳脸上不由得有点发热。当初她刚认识邵景行的时候，的确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错，邵景行是出身好，又有一副好皮相。但真要算起来，比他有钱的、有势的还多着呢。更何况这位少爷——怎么说呢？唐佳总觉得他少股劲儿，就好像做纨绔都做得有点心虚似的。
说花钱吧，他也不小气，可也没有别家富二代那种拿着钱往水里扔就为听个响的劲头。说得量化一点儿，一掷千金他可以，一掷万金他就不干了。
说玩闹吧，他什么热闹都能凑凑，就是不疯。不说别的，单说他不熬夜这事吧——好端端一个大男人偏要睡什么美容觉——不熬夜那能叫玩儿吗？
总之一句话，这位邵家大少就跟圈子里传的一样，当真是个二货怂货。这样的人，纵然是含着金水瓢出生，也一样没出息！
唐佳那会儿心气也高，当然不想跟这位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厮混，于是转身就溜了。谁知道两年之后她还得回来，试一试这位大少爷是不是真像圈子里说的那么大大咧咧不计前嫌，还能再给她一次讨好的机会……
不是不难受的。谁也不是天生下贱。但谁让她没人家命好呢？好不容易以为有了出头的机会，却又得上这个怪病。她不能让人知道她有这个病——身后有多少双眼睛红通通地盯着她，巴不得她出点事掉下来，好让别人上位——要是知道了，怕不得欢欣鼓舞地去替她宣传呢！
而且她得的又是这么古怪的病，连拿出去卖个惨都不行……
这么一想，唐佳顿时觉得身上又痒了起来。出门前她才抹了药膏，现在这药膏也不顶用了。
“对不起，我先出去一下。”唐佳随便找个借口起身，走路的时候裤子磨到膝弯和小腿，痒得更厉害了。
“唐小姐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呢。”有人拿胳膊肘捅了邵景行一下，挤眉弄眼。
“是不一样啊，人家现在正走运呢。”他旁边坐的女孩轻笑着接了一句，“这走运的人啊，走路都不一样。”
“确实是走运。”唐佳一走，这些人说话也就少了些忌惮，“你们知道吗？原本《雪夜》定的主唱不是现在这位，是郑盈盈呢。”
郑盈盈，三十五岁，正当年的著名女高音，正经在百老汇唱过不少角色的。要说《雪夜》定的是她，那倒合情合理。
“可是还没等定下来呢，郑盈盈忽然病了，听说是失声了！”
靠嗓子吃饭的人失声，这可是件大事，有没听说的人纷纷质疑：“怎么没听说？”
“这种事好四处宣扬的？”提供消息的人很肯定，“绝对是真的。要不然这大半年，你们看见她出来过？光说是累了要休息，也没见她有什么大病啊。”
不过真不真的，重点不在郑盈盈身上：“她这一倒，就让替补顶了，这么一个提一个的，就把唐佳的这个角色空出来了。”要不然，哪里轮得着她呢。
邵景行听不下去他们这些酸话，不大耐烦地说：“有运气，也得有实力。”听听唐佳说话的声音，要是唱起来也是这个效果，选她不是很正常吗？
提供消息的女孩子抿嘴笑了一下，不敢顶邵景行：“景少说的是。”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要不说唐佳运道起来了呢，之前听说就是郑盈盈指点过她……”然后她走运了，郑盈盈点背了，这说不准是运气被她吸走了呢。
邵景行懒得听这些不着边的议论：“我去下洗手间。”真是的，一出来就要听这些酸溜溜的话，难道快要死了还得继续听吗？
唐佳一进洗手间，就迫不及待地脱下了裤子。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铅笔裤，把腿包得严严实实。好处是无论怎么动作都不会露出什么，坏处就是裤腿挽不上去，必须得把裤子脱下来才能挠到膝弯和小腿。
手才伸到膝弯，唐佳就觉得心头一凉。昨天她才自己做过脱毛，但现在——手指摸上去就能感觉到那里绒绒的皮肤，那些细毛又生出来了，怪不得会这么痒！
唐佳用指甲揪了一下，膝弯一痛，就像拔掉了一根头发的感觉。她把手拿到眼前，指尖上是几根细毛，映着灯光五色斑斓，煞是好看。
但看在唐佳眼里，这东西却像鲜艳的毒蘑菇或是罂粟花一般，让她心里一片冰凉。她低下头去，两条笔直的长腿自膝盖处好像分成了两段，上半段是洁白的皮肤，下半段却是淡褐色，皮肤上还有不规则的菱形斑纹。
唐佳颤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开始小腿的皮肤颜色还没有这么深，她只以为是自己忘记保养造成的皮肤干燥。后来严重了去看医生，医生也只说这是鱼鳞病，多半是遗传的，虽然没法根治，但只要不严重就不会影响生活云云。
可是到现在，整条小腿的皮肤都硬化，膝弯后面又开始生毛，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用鱼鳞病来解释了。
医生又说是返祖症。就像有些人头上身上都长满黑毛一样，都是返祖现象。
唐佳不愿意相信。有谁返祖是返出五彩缤纷的毛来的？而且她害怕，如果病情严重到她脸上也开始长这个，她该怎么办？
好在皮肤硬化的情况到小腿就止住了，可是长毛的部位却在渐渐扩大，现在整片膝弯都长满了，而且每次她脱毛之后，长出来的新毛颜色好像就更鲜艳了一些……
医生推荐了一些激素药物，有些是进口的，不在医保范围之内，价格高昂……
这就是她回头来找邵景行的原因。

第9章 蜘蛛人
唐佳用力挠了挠发痒的膝弯，又拿出一管伪装成口红的药膏厚厚涂了一层，感觉发热的皮肤清凉了一点，她才整理好衣服走出洗手间，迎头就撞上了邵景行。
唐佳知道，除了邵景行，也还有别人对她感兴趣，也愿意在她身上花钱，但那都是有条件的。就算她愿意付出代价，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能啊——脱了衣服不会吓死人吗？想来不管是什么人，看见她的腿之后都不会再愿意付钱了吧。
但是如果是邵景行，也许她不用脱衣服的。这位“井少”之所以被称为“井少”，跟他多次白花钱没得手的经历颇有关系。不过他本人对这些事倒好像也不怎么在乎，只要是让他看顺眼了，占几次便宜也无妨。不像有些人精明得可怕，看似挥金如土，其实他挥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得到回报……
邵景行正站在走廊拐弯处的窗口抽烟，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向唐佳点点头。
这是——专门在等她吗？唐佳心头一热，不由自主地把声音放得更低：“景少——”
她现在的声音非常迷人，尤其是这样低低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抵抗得了。唐佳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她用过几次，屡试不爽——包括她在竞争《雪夜》角色的时候，跟导演的谈话。
有时候唐佳也会心惊。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原本的声音是没这么好的。声乐训练当然是很有用的，但再科学的发声方法也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她能有现在的改变，对外当然说是她有天赋，但——多半还是因为，因为这颗珠子……
邵景行当然不是专门在这里等唐佳的，他只是不想回包厢去听那些人说话而已。站在这儿他能看见窗外的一片绿荫，让他又想起了那片有着巨大蜘蛛的密林，以及霍青。
霍青这时候在干吗呢？他没答应加入那什么特别事务处理科，霍青很失望吧？他一定以为他肯救孩子，就是个舍己为人的英雄了。结果来了才发现是个怂货，一定很失望……
想想霍青做的事，邵景行就更觉得里头那些人说的话索然无味了，连八卦都没啥意思。他正打算抽完这支烟就先离开，却看见唐佳从洗手间出来了——其实开始他以为她是为了躲开那几个女孩的酸话，没想到还真是进洗手间啊。
不过唐佳才招呼了他一声，他就看见她脸色微微一变，低头向自己胸前看了过去。
有什么问题？邵景行跟着把目光投了过去。
唐佳今天穿着件杏色长款衬衫，白色铅笔裤，看起来又干净又雅致。不过她是D罩杯，胸大的人穿衬衫吧……反正邵景行就从扣子间的空隙里看见了她垂挂在胸前的项链。
细细的白金项链，末端垂着的是一枚象牙色的珠子，形状略呈不大规则的枣核形。这东西非石非木，既不是砗磲也不是蜜蜡，要说象牙也不太像。素面无花，看着不大起眼，却似乎有层莹莹的宝光，仿佛被盘出的包浆那种感觉。
邵景行觉得那应该是块什么骨头磨成的。然后，他看见那颗骨珠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枚会动的骨珠？邵景行觉得自己应该是眼花了，或者动的其实是唐佳，毕竟那颗骨珠就躺在她胸上，所以应该是她的胸动了一下？
胸上！邵景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家的胸看，赶紧把目光上移，表示自己心无杂念。然而他往唐佳脸上这一看，就发现她的脸色可不是“微微”一变而已。
唐佳当然是化过妆的。所谓的裸妆，看起来像是没化妆，其实粉底啊腮红啊唇彩啊一点都不少，只不过画得特别轻薄自然罢了。但就是因为追求轻薄，所以现在邵景行看得很清楚——唐佳的嘴唇已经煞白，完全失了血色。
“你不舒服？”邵景行忍不住问了一句。没办法啊，他这个人就是抵抗不住美色，西子捧心什么的，他不能不问啊。
“啊——没，没什么。”唐佳连忙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才低下头，轻声说，“可能是最近有点累，没什么大事的……”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邵景行，一脸关切：“景少身体真的没事了？我是不是不该过来……毕竟你刚出院我就……要是反而打扰你就真的不好了。不过我最近真的不太有时间，又特别担心你……”
邵景行一边听，一边看着唐佳的嘴唇。她的声音很动听，表情也非常到位，如果不是嘴唇始终是苍白的，他大概就相信了。
这不是累的，因为刚才唐佳不是这样的脸色，这种突然变脸的模样，倒像是——吓的。
有什么事把她突然吓成这个样子？
要是别的时候，邵景行多半是要问一问的——没办法，他就是这个毛病嘛——但今天不同，他自己都快死了呢，哪管得了别人那么多。所以他也就只是顺着唐佳的话，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你忙。有事情做挺好的，我没什么事。”
这回答可不是唐佳想要的，心里顿时就忐忑了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重新起了个话头：“天气热得好快，这梧桐花都开了。我记得景少家里就有两棵梧桐树的，那次去的时候梧桐花也开了，站在阳台上就觉得染了一身的梧桐花香……”
她说的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天晚上她站在邵家的别墅阳台上，邵景行就在她身边。阳台很矮，她清楚地看见一起来的同伴站在下面的草坪上，脸上露出嫉妒的神色。
但是她当时一点都不得意，反而很惶恐。她生怕邵景行会说出让她晚上留在别墅的话，那样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了。于是她没等邵景行说几句话就装头晕，匆匆忙忙地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不过现在，匆忙之间她也只能想起这个话题了，虽然这可能会让邵景行误会，以为她是让他再邀请她去别墅。要是这样的话，她还得想个办法婉拒才好……
只可惜她说了这话之后，邵景行却并没有接腔，反而有点出神。
邵家的别墅里确实有好几棵梧桐树，而且都有年头了。邵景行还记得自己小时候，邵伯言有时回家早，会带着他去爬树。
说是爬树，其实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哪儿爬得上那么高的树，不过是邵伯言托着他罢了。这个时候母亲会在一边担心地张着手，生怕他摔下来……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在旁边看着，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那么温馨的场景，在知道事实之后再回忆起来，只觉得复杂难言。
这种感觉纠缠了他十几年。有时候他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糜烂到底，可过不了多久又会想到他花的这些钱原本并不应该属于他，实在没有挥霍的资格；有时候他觉得该正经成家立业，至少给邵伯言留点香火，可马上又会想到留下来的也不是邵伯言的血脉，有个屁用！
就是这些念头，让他的行事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最后被人送了个横竖都二的外号。要是这么想的话，其实现在死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再这么纠结了。就是不知去了地下再见到邵伯言夫妇，大家该怎么相处。
想到这些，邵景行再也没有跟唐佳说话的兴致了。其实他不傻，大略也能猜到唐佳回头的意思，但他现在自己还缺钱呢，更不用说给唐佳好处了。
“我不大舒服，先回去了。”邵景行把烟头按灭丢进垃圾桶，向唐佳点点头，“麻烦跟他们说一声，以后有时间再聚。”既然没钱给人家，就别浪费人家的时间了吧。
“景少——”唐佳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邵景行转身就走，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胸前的骨珠。这个东西，这个东西难道是没用的？可是她刚刚明明感觉到它动了一下，以前每次它动的时候，她都成功了，可这次……
那么，也许这一切都是她的错觉？这东西并不会动，它不过就是颗普通的转运珠，一切都只是凑巧而已。她觉得它动的时候，也许只是被衣服挂了一下，或者是她自己的呼吸影响，又或者……
唐佳拼命地安慰着自己。这颗转运珠是郑盈盈送给她的，之前郑盈盈不是一直过得很好，没出任何事吗？相反的，郑盈盈在送出转运珠之后反而病了，这不正好证明了转运珠是有用的吗？
可无论怎么自我安慰，唐佳仍旧没法放心，甚至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叫：假如转运珠真的有用，那么郑盈盈宁可失去运气也要把这东西送出来，又是因为什么呢……
唐佳的这些恐惧邵景行当然是不知道的，他连招呼都懒得跟包间里那些人打，就径直回了别墅。
邵家的别墅在不开派对的时候其实相当安静，到了晚上甚至有些冷清。
邵景行小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那会儿他的父母都在，经常请朋友过来，再加上保姆、厨子、司机……他简直觉得家里热闹得有点乱。
但等他父母陆续去世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虽然有家财万贯的大哥，邵仲言却要保持廉洁形象，所以他到现在都住着市区九十平的普通公寓，开一辆QQ——老实说，邵景行都弄不懂他图什么——为了不叫人说他用他大哥的钱，别墅这边他自己不来，连老婆孩子也很少叫过来。邵景行还记得，有一年他堂姐就为生日想在别墅请自己同学玩，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好骂，最后也没成。
所以邵景行才喜欢呼朋引伴，因为实在太寂寞了。
不过以后就不会这样了。邵景行看了看虚掩的书桌抽屉，里面的两份文件已经被邵仲言拿走了，看来他是不愿意放手碧城的财产的。这又何苦来呢？既不讲究吃又不讲究穿，要爬那么高做什么？
不过现在邵景行也没心思去感慨，他得想办法弄钱。房子不能卖，那能卖的就只有他的几辆车了。
别墅的车库在地下，一到夜间会放下卷帘门——顺便说邵景行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需要，还显得老土，但老保姆刘阿姨当初坚持要装，好像门外就有个贼等着夜里来偷车似的。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跟老阿姨认真，装就装了，反正开派对的时候不放下来让人笑话就行了呗。
邵景行按下开关，已经用了好几年的卷帘门质量相当过硬，升上去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里面随之亮起了灯光。
车库能停七八十辆车，不过在没有派对的日子，当然就只有邵景行的车停在里头。他前几天开着出去自杀的那辆红色小跑还在4S店里维修，于是这里就只有四辆了。其中那辆银灰色保时捷是他第二心爱的，虽然是二手，但应该也还能……
邵景行的手刚刚伸到车门把手上，就听见背后传来喀的一声轻响。过了两秒钟他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卷帘门放到底然后自动锁住的声音？回头看去，车库大门果然已经关上了，光滑的卷帘门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看上去就很牢固的样子。
是开关坏了？要是从前，邵景行只会有这一个念头。但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大概是从山海世界回来的后遗症，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然后他就真的听见了一种轻微的声音，就在他的头顶上。
猛地一抬头，邵景行险些坐到地上去！车库顶部的巨大钢梁上，正有一个人倒挂在那里看着他，灯光下那白惨惨的脸色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他有一双大得过份的眼睛，滴溜滚圆，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以至于鼻子嘴都快挤到下巴上去了。
这张脸已经有点“非人”的意思了，但邵景行鬼使神差地一眼就认了出来——三哥！
三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就是这些破衣服在钢梁上摩擦才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否则他的行动完全是无声的。
他像一只壁虎一样四肢着“地”，似乎完全无视物理规律，就那么在钢梁上迅速爬动，要不是卷帘门锁住的轻响提醒，恐怕他到了头顶，邵景行都根本不会知道。
“你你，你是什么东西？”邵景行腿都软了。
三哥没有回答，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他的嘴已经被挤到下巴上去，一咧嘴仿佛整个下巴都裂开了。邵景行正处在他下方，清楚地看见从他嘴里还有两根类似蜘蛛螯肢的东西，顶端尖尖的仿佛钩子一般，在他唇边一伸一缩。
邵景行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明白他为什么变这样了，只是不敢相信——这也是受到山海之力影响的缘故吗？
不过这时候根本不容他多想。三哥猛然松开四肢，整个身体挂出一根半透明的白色丝绳，垂直坠下。呯地一声，邵景行在最后关头钻进车里，回手重重摔上了车门。
尖锐的摩擦声响起，邵景行眼睁睁看着三哥的指甲在自己的车窗玻璃上留下了三道清晰的划痕，一直拖到底。
他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车，只庆幸三哥还不是真正的巨蛛，至少一爪子划不开他的车，现在马上开车冲出车库，大概还……
还没等他想完，三哥忽然一低头，冲着车轮喷出一口胶状物，顿时邵景行就听见声音不对——左前轮无法转动，卡死了。
确切点说，是被粘住了。三哥喷出来的这一坨东西竟然像强力胶一样，发动机轰轰地响着，左前轮却就是不转，车子硬是在车库里划了半个圆弧，险些撞到墙上去！
三哥发出了怪异的笑声，轻轻一跳就攀附到了车身上，两只大得可怕的眼睛紧贴车窗，死死盯着邵景行。他这两只眼睛一瞪起来就几乎变成了滚圆的，看上去很像蜘蛛的复眼，只是还是一颗眼珠，并不是由无数小眼组成的。
邵景行瞪着三哥嘴边探出来的那对螯肢，手在座位上到处摸索。然而他平常会在车里搁颈枕毛毯零食，却没有搁武器的习惯，摸了半天只摸到一瓶依云矿泉水，不由得深恨为什么不是瓶红酒——酒瓶子拿来砸个人也行啊！
车门发出不胜重负的嘎吱声，是三哥在外头硬拽了。邵景行赶紧把车门锁死，要掏手机却发现没拿。毕竟他本来只想来车库看一看……
按喇叭！邵景行突然想到了这一招。别墅里还有司机和保安在，如果听见声音一定会过来察看——到这时候邵景行才发现，其实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死啊！
喇叭才响了一声，三哥就明白了他的用意，忽然对准车窗又喷了一口粘糊糊的东西出来。粘液糊在玻璃上，邵景行过了两秒钟才发现，这玩艺儿有腐蚀性，玻璃滋滋作响，很快就花掉了！
蜘蛛的消化液！邵景行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会儿他后悔死了，当初建车库的时候就不该考虑什么减噪问题。现在卷帘门一放下，他不知要按几分钟的喇叭才能让别墅里的人听见，也不知道玻璃究竟能不能坚持那么久？
几秒钟后玻璃就给出了答案：坚持不住。
邵景行眼睁睁地看着玻璃被腐蚀得越来越深，然后三哥猛地一拳砸上来，坚硬的玻璃上就出现了裂纹。
完了……邵景行绝望地握紧矿泉水瓶子，看着三哥又是一拳，玻璃碎屑乱飞中他用力把矿泉水砸了过去，然后拉开另一边车门想逃下去。
不过他立刻就听见噗地一声轻响，衣服后领仿佛被人拽住了，硬生生把他拉得仰倒在车座上，三哥咧开的嘴出现在眼前，两根红黑色的螯肢从他嘴里伸出来，尖端闪着潮湿的光泽，像是有什么液体正从里面分泌出来……

第10章 又被救了一次
火光猛然一闪，邵景行紧握的拳头里爆出一团火花，呼地燎着了三哥的头发。
如果真的是一只蜘蛛，也许这火光就能让它后退。但三哥毕竟是人，并没有野兽畏火的本能。他虽然被脑袋上的热度吓了一跳，但马上就发现邵景行打出来的这团火花并没有多少威力，并且只爆了那么一下，就立刻又缩回成了蜡烛般大小的火苗。
“喀喀喀喀——”三哥发出古怪的笑声，噗地又喷出一团粘胶，准确地覆盖住了邵景行的火苗，顿时把它扑灭了下去。他顶着一头的灰重新钻进车窗，对着邵景行张开了嘴。
车子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接着平白无故地来了个左转90度。躺在车座上的邵景行只觉得突然失重——车子带着他呼地落了下去，好像车库地面突然裂开了似的。
但这点失重的时间只有几秒钟，随着一下撞击的闷响，车子重新落到了实处。这一下震动几乎把邵景行从车座上抛起来，也把三哥从车窗甩了出去。
机会！邵景行使出吃奶的劲扯断了把他粘在座位上的蛛丝，一脚踢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从车里跑了出来。
不过一出来，他就愣住了——刚才太紧张，他竟然没有发现车内外的变化——他已经不是在车库里，车门外就横着一棵风倒木，要不是他及时收脚，可能一头就撞到树干上去了。
这里，看起来好像——之前他们来过的密林啊！
一阵悉索声猛地拉回了邵景行的思绪，他一回头就看见三哥从草从里爬了起来——他身上有一根蛛丝粘在车门把手上，所以他虽然被甩了出去，却还是一起到了这里。
对于四周突然出现的密林，三哥明显地有些恐惧，但他的目光一落到邵景行身上，顿时就露出了怨毒之色，仿佛连害怕也顾不上了：“都是你，都是你——”
他声音含糊，好像舌头已经不大灵活了。虽然已经到了平地上，他还是四肢着地，狠狠地盯着邵景行：“都是你不救我！”
邵景行简直想吐到三哥脸上去！当初他可是被绑架的！而且说得好像对调一下三哥会救人一样！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不过还没等邵景行反驳，三哥两腿一蹬，嗖地一下就跳到了车顶上，随即再一蹬腿，就向邵景行扑了过来。
但是这次扑击在半途就被打断了，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响起，三哥的身体刚刚离开车顶就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嚎叫——他的左眼爆了。
邵景行只觉得脸上一凉，三哥那已经快有杏子大的眼球被一根黑色弩箭钉个正着，仿佛摔到地上的西瓜，汁水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如果换了是个人，恐怕这一下已经完了，但三哥居然还能爬起来，歪歪倒倒地想跑。不过他才跑了两步，又是一支箭破空而来，这次是从他左背部射进去，直插心脏，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邵景行拼命地用袖子擦着脸。三哥的眼珠几乎是就在他眼前爆开，这冲击力太大了，他险些没吐出来。而且从他的眼珠里溅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微带黄色的粘液，谁知道沾到皮肤上会怎么样？
他连擦了几下，发现粘到衣袖上的液体似乎并没有什么腐蚀性，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想起去看看是谁救了他，结果一转身，就发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正倚树而立，手里握着一张弓。
“霍，霍青？”
霍青身上穿的还是他在医院看见的那身衣服，不过现在已经有点破了。邵景行一看见他，这两条腿就有点不听自己使唤地往前凑：“你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吗？”霍青看起来有点疲惫的样子，打量了一下邵景行，“那东西是怎么回事？”
邵景行被他一提醒，又想起了刚才那千钧一发的惊险，顿时腿又有点发软：“是三哥，是那个绑架孩子的歹徒！我明明看见他被蜘蛛抓住了！”
霍青点了点头：“他应该是被山蜘蛛同化了。”
“同，同化？什么意思？”邵景行只觉得后脖颈上毛毛的，瞬间就脑补了至少五千字的恐怖场面。
“就是你想的那样。”霍青简单地说，站直了身体，“取一点样品，带回去研究一下。”
“取，取样？”邵景行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复读机。取什么样？是他想的那样吗？
不过霍青一走动，邵景行就顾不上什么取样了：“你受伤了？”霍青的右腿明显有些行动不便。
“嗯。”霍青慢慢走到三哥身边，把他被打爆的眼球组织收集了一点，装进密封试管，揣进了背包。
邵景行从头到尾都没敢再看三哥那张脸，有点哆嗦地说：“你的伤要紧不要紧啊？这个门是不是还要24小时才能再打开？”在山海世界里，霍青是他的保护神啊，他要是受了伤——邵景行不大敢往下想。
霍青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自然打开的门，24小时恐怕不行。”
“啥？”邵景行听不明白了。不是自然打开的门？那难道是人为的吗？谁打开的？他有这么倒霉又掉进门了吗？
哎也不对，如果不是掉进门碰见霍青，那他现在肯定已经被三哥……
邵景行还没想完呢，就听霍青说：“是我打开的。”他看了一眼邵景行的手腕，“刚才我感觉到你有危险，所以强行把你拉了进来。”
邵景行目瞪口呆，这才想起来当时车子在车库里诡异地自己转圈时，他手腕上确实曾经感觉过一阵灼热，只是当时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如何逃跑上，根本没注意到。
“所以……”邵景行低头看了一下手腕，只见那颗红痣颜色已经变得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了。同时，那种隐隐的感应也消失了，即使霍青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哎不对啊，刚才他看见霍青的时候，明明两条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迎嘛，怎么现在反而感觉不到人了呢？
霍青显然没明白他心里想什么，解释道：“上次我说过了，临时取的血没有经过炼制，使用几次就会失效。这次用完，可能就不会再有效果了。”
“哦哦——”邵景行半懂不懂地胡乱点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你是怎么把我拉进来的？你可以那个——随便开门吗？”既然这样，再开个门他们出去不就行了？
霍青摇了摇头：“开门是有限制的，48小时之内我只能开一次。”
他说着，右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腿，“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不用太紧张，这里还是山蜘蛛的领地，情况还算熟悉。”
山蜘蛛的领地就不用紧张？邵景行感觉自己搞不懂这个逻辑。但三哥的尸身实在太恶心，他也巴不得离远点儿，赶紧上来扶霍青：“这个我给你拿着吧，你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你不是用刀的吗？”
霍青手里拎的这张弓看起来像是新制的，弓身好像是某种坚韧的树枝削制——邵景行不认得这是什么树——弓背上嵌了铁条以增强拉力；弓弦则是——邵景行仔细看了看，发现这好像是什么植物纤维混了蛛丝搓起来的，他偷偷拉了一下，发现根本拉不动。
“腿伤了，临时做了把弓箭，这个更方便些。”霍青简单地说，看了邵景行一眼，递给他一把匕首，“那个你不能用，用这个吧。”
邵景行讪讪地接过匕首：“我就是看看这弓……那个，你又是在执行任务吗？怎么受的伤？”这弓还是临时做的，霍青也太能干了吧？
“我也刚进来不久。”霍青简单地回答，“原本是来查结界的，遇到了一伙偷猎者。”
“偷猎者？”邵景行听得稀里糊涂，“猎什么？”山蜘蛛？别开玩笑了，谁要这种东西啊！
但霍青还真的点了点头：“对。”
邵景行张大了嘴：“要，要那玩艺儿干吗？出去展览吗？”
霍青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体内都有山海之力。”邵景行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情况，他以为这是探索频道吗？发现了珍稀物种，然后捉一只出去展览……
“你说是偷猎的……”邵景行哼哼了一句。这不能怪他，任谁听见偷猎，先想到的也是珍稀野生动物什么的吧……
“那他们是想——觉醒异能吗？”邵景行想起三哥那副半人半蛛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变成那副怪样子……”
“那是特殊情况。”霍青实在不能习惯邵景行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思维方式，难道他就忘记了他自己也是觉醒的异能者吗？
邵景行也眼巴巴地看着霍青。说实在的霍青这种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他也很难适应啊，就不能再多说几个字吗？他以前跟人说八卦，就算事实只有一个字，大家也能说出十个字来，哪像霍青这样，仿佛他不说他也应该知道似的……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邵景行终于想起来现在站着的这两个人就是正常的异能者，不由得尴尬地笑了两声——这确实是不说也该知道的事。只不过……
“异能……真那么有用？”当然霍青这种就很有用，但他那个除了能当打火机还能干吗？再说了，就算有异能，又能怎么样呢？如果像霍青这样天天跟怪物打架，还不如没有异能的好吧？
邵景行在霍青的目光中咽下了后头的话，但已经晚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霍青低沉地开口，“这个道理我上次已经说过了。我以为，你应该能明白。”
他说得并不多，但那种语气……反正邵景行是觉得有点惭愧，赶紧换个话题：“那什么，你的伤怎么样了？”看霍青刚才用手按自己的腿，显然是很不舒服。
霍青很知道他在转换话题，微微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邵景行赶紧堆起笑脸：“上药了吗？”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霍青果然也只能随着他换了话题：“不是外伤。药也没有用。”
“啊？”邵景行看着霍青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挽起裤腿，顿时抽了口气，“这，这怎么回事？”
霍青修长结实的小腿上有个蚕豆大小的疮，四周通红，中间却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还在渗着脓水，在小麦色的肌肤上格外明显。不过这还不算什么，可怕的是这个疮看起来像是活的，霍青明明坐着没动，脓液却在一下下地往外冒，仿佛疮口在呼吸一般。
邵景行看得头皮发炸：“这东西好像，好像在动！不能把它剜掉吗？”这怎么还叫不是外伤呢？
霍青简单地说：“剜过一次，最初只有米粒大小。”
邵景行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开始的疮只有米粒大小，霍青把连着它的皮肉剜掉了，然而伤口又重新溃烂成疮，而且发展到了蚕豆大。
“那怎么办？”邵景行慌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生个疮没什么，但一个活的疮，还会自己长大，那就很可怕了。是因为进了山海世界，所以疮都会变异吗？
“我也不知道。”霍青低头看了一眼。邵景行只看见疮口可怕，他却能感觉到那种带着麻木的刺痛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小腿，而且还在扩大范围。
当时他在古玩街发现了自己追踪的那几个偷猎者，双方动起手来。但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乌合之众，没几个能打的。他确定跟他们动手的时候根本没有受伤，但才进山海世界，就觉得腿上开始不舒服。
那时候这个疮还只是米粒大小的黑点，一阵阵不太明显地作痒。但他立刻就发现这东西会活动，所以当机立断，一刀尖下去剜掉了黄豆大小的一块皮肉，确定伤口的血肉再无异样之后才上药包扎。可是大约一小时之后，新鲜的伤口又变成了疮的模样，消炎杀菌的药物根本对它毫无作用。
“你也不知道？”邵景行有点慌了。在他看来，霍青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可算是无所不知了，连他都不知道的话，那这东西……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一会儿工夫，邵景行就觉得那疮口红色的外沿似乎又扩大了一圈儿似的，简直叫人胆战心惊。
霍青犹豫了一下：“我记得这附近可能就有赤鱬——”他看了一眼满脸茫然的邵景行，不得不又补充解释，“英水出自青丘之山，南流注于即翼之泽，泽中多赤鱬……”再看看邵景行的蚊香眼，不得不说得再白话一些，“赤鱬身子像鱼，脸像人，叫起来的声音如同鸳鸯，吃它的肉可以治疥疮。”
邵景行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美人鱼？”山海世界里也有美人鱼吗？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不美。”
“哦……”邵景行不免有点儿失望。不过他还记得这件事的重点，“这个什么赤鱬，吃了能治你的伤？”
霍青不得不又解释：“我腿上的伤现在看起来也是疮。”赤鱬可治一切疥疮类，如果自己的伤也是疮，那么应该是能治的。现在他也没有什么把握，而赤鱬可能是最易找到的药物了，只有姑且一试。
“哦哦——”有用就行。邵景行稍微松了口气，“那我们往哪边走？”他是不知道那个啥水啥泽的在哪里。
霍青犹豫了一下。英水出自青丘之山，那地方可是青丘狐的地盘，十分危险。幸好这一带属于即翼之泽的边缘，有几条支流延伸过来，进入了山蜘蛛的领地。
山蜘蛛这东西，虽然邵景行怕得要死，但霍青并没怎么放在眼里——只要不是遇到成群的，这东西不过是普通蜘蛛的放大版，没有变异出什么特殊能力，很好对付。而且出于蜘蛛本身的习性，也很难成群结队，不必太担心被围攻。
而且，也正因为它们还属于低级野兽，没什么智力，青丘狐的迷惑能力反而对它们不大起作用。倒是山蜘蛛的巨网连虎豹都能网住，青丘狐也有所顾忌，不太到这边来，相对倒安全了很多。
虽是支流，但赤鱬这东西在即翼之泽里很多，必然有一些会进入支流生活，运气好或许不用进入青丘山的范围，就能找到一条。而如果不碰上别的东西，仅仅是山蜘蛛的话，他应该还能保邵景行平安。
“你把这个喷上吧。”霍青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喷雾，“这个可以一定程度上遮蔽人的气味。”闻起来跟青草泥土一个味儿，至少不会太招异兽的注意。

第11章 良药苦口的赤鱬
在邵景行看来东西南北都一个样儿的密林，在霍青眼里显然是不一样的，大概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树木就稀疏起来，并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邵景行长长出了口气。这段路他走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儿又跳出一只蜘蛛来，幸好是没有。但树林里的空气又潮又闷不说，草丛里还“埋伏”了许多藤蔓，他原本是想扶着霍青的，结果自己倒险些表演个嘴啃草皮，还是霍青把他及时拎了起来——真是相当没有面子。
“这就是那个鸡翼之泽的支流？”水看起来倒是非常清澈，水面上生着些水草莲叶样的东西，不时微微晃动，也不知道是被水冲的，还是下头有什么东西。
霍青听他说话就知道他又不知道把即翼之泽想成了什么东西，一阵心累。不过他现在实在也没有精力再去纠正邵景行，只是说：“不要随意靠近深水处，或者是植物生长太多的地方，不知道下面会藏着什么东西。”
邵景行的确很想过去拿清凉的水洗洗脸，但被霍青这么一说，赶紧收住了脚：“会，会有什么东西？”这水看起来很清很浅的样子，难道里头也会有什么怪物吗？
他话还没说完，一片莲叶忽然一歪，一团赤红的火光从水里冲上来，冲着他就喷了一股水流出来。幸好邵景行已经收脚了，连忙往旁边跳了一大步，那水流就落在他身侧的地上，竟然颗颗水滴都力道十足，打得那一片草丛碎叶迸射，连底下的沙石都溅起来些。这要是打在身上，就算隔着衣服大概也会打出一片血点子来呢。
“这，这啥？”邵景行吓了一大跳，才看清那是一条颜色赤红的鱼，瞧着有点像鲫鱼，浑身的鳞片在阳光下仿佛燃着的火焰一般，煞是好看，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霍青瞥了一眼：“算是丹鱼的一种吧。”
他看看邵景行的表情就知道他对丹鱼一无所知，只好简单地补充解释：“丹鱼见载于《述异记》，在两界分离之后，只有龙巢山下的丹水中可见。这种鱼的血涂在脚上，可以涉水如履平地。”
邵景行听得张口结舌：“这什么原理啊？”用鱼的血涂脚就能涉水如履平地，那用鸟的血涂脚岂不是能飞了？
邵景行想不到他居然也还会问原理的，倒不能不再多解释两句：“事实上就是丹鱼体内的山海之力，能够临时性地激发水系异能。虽然不同产地的丹鱼具体效果不同，但大致如此。”
“是什么人涂上都能激发吗？”邵景行倒有点跃跃欲试了。看这个丹鱼喷出来的水流，比他那个打火机一样的异能有威力多了，要是能激发的话……
“你不行。”霍青无情地打破了他的想法，“你觉醒的是火系异能，与水系冲突。”
邵景行不死心：“就没有什么水火双修吗？”小说里经常这么写的啊。
霍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但是……”
邵景行感觉自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你不行……
好吧，他知道他不行。小说里都说了，凡是这种角色，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后天好运，再不然就是九死一生之中爆发什么的，这几样，他一点都不沾边——哦，要说他现在的异能倒也是生死边缘爆发的，但快要死了才只爆出个打火机来，可见……
霍青大概是察觉了他的心思，沉吟了一下说：“其实你的异能非常特殊，不要说在特事科，就是两次山海纪元当中，都没有见过记载。”
邵景行有点没精打彩地说：“是弱得特别不一样吗？”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安慰，虽然说霍青会安慰他——这已经挺难得的了。
“不是——”霍青正准备解释一下，忽然听见草丛之中窸窣作响，探出一张人脸来。
“这什么！”邵景行一歪头就看见一张只有小孩巴掌大的脸伸到了自己脚边，头顶还长着个鸡冠子似的东西，顿时嗷地一声跳了起来，险些蹿到霍青身上去，“这什么玩艺啊！”
霍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往自己身上爬的意愿：“这是凫徯，没什么危险的。”要是有危险，他也不能让这东西凑到邵景行身边啊。只是看邵景行这样子，一只鸡都……
“骗人！”邵景行脱口而出，“伏羲是女娲他哥，怎么可能长这样！”
霍青哭笑不得，只觉得两边太阳穴都开始胀痛了：“不是那个伏羲……《山海经&#183;西次三经》记载，鹿台之山有鸟，状如雄鸡而人面，名曰凫徯。”
这时候那只凫徯才从草丛里踱了出来，果然像是一只大公鸡的模样，只是脖子上长的却是一张人脸。
邵景行战战兢兢地看着这玩艺儿：“鹿，鹿台之山的鸟怎么跑这儿来了？”
现在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初霍青发现他吃了那只讹兽之后会是那种表情了。这玩艺儿说是长着“人面”，其实哪儿可能真像人脸一样看着顺眼啊。眉目的位置倒跟人有点像，却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倘若当初他要是看见了那只讹兽长着这样的脸，打死他都不敢吃啊！
霍青很想叹气：“鸟长着一双翅膀，能飞。”飞到哪儿都没限制吧。而且这东西只是长得吓人，又不吃人，至于怕成这样吗？
“真，真没危险吗？”好像他记得，山海经里的东西很多都有特殊能力的。
“书中记载只是见则有兵。”霍青简单地说。看邵景行一脸惊悚模样，只能追加解释，“其实是凫徯会影响人的情绪，令人暴躁易怒，因此易起争端。尤其是食用凫徯肉，受到的影响会更大。”
邵景行不由得又看了一眼那只凫徯：“谁会吃这玩艺啊……”
“灾荒年间，人且相食，何况是这些。其实天灾人祸之时社会本就容易动乱，凫徯不过是适逢其会，背了这么个名罢了。”霍青瞥了邵景行一眼，“而且，你不饿吗？”说谁会吃，当初他不是吃讹兽也吃得很香吗？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的肚子顿时就是咕噜一声。
山海世界与本世界——这是特事科内部对现实世界的称呼——之间的时间是有差别的，他掉进来的时候本世界是晚上十点多了，可这边却是大白天。因为被三哥吓得不轻，他一时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顾着跟霍青走了。
因为发愁没钱的事儿，邵景行的晚饭没怎么吃得下，本该睡觉的时候又走了几个小时，肚子早就空了，现在被霍青一提醒，他顿时就觉得饿了。
但是，饿归饿，对着这个凫徯的脸他真有点吃不下啊……
“其实你的异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霍青再次会错了意，以为他是怕吃了凫徯肉会易怒易躁，于是详细地给他讲了一下，“……那块讹兽肉已经检验过，你的异能特殊之处就在这里。比如说这只凫徯，只要用你的异能点着的火烧过，就像普通鸡肉一样，不会再令人易躁怒了。”
邵景行张开了嘴合不拢，万没想到自己的打火机能力居然这么特殊，难道他是消毒水吗？就这么一烧，有害成份就消失了？
“你的异能非常有用。”霍青腿上那种钝痛还在扩散，但他已经顾不上了——能否借此机会说服邵景行更重要，“山海世界里的生物可食用的很少，而在山海世界里执行任务，有时候找不到门会耽搁很久，如果胡乱吃东西，即使是异能者也不行——”
“不是，你不是可以自己开门吗？”邵景行听得心惊胆战，赶紧打断了他。有了上次的经验，他还以为掉进来也不过就是24小时，原来还不只是这样吗？那会不会永远困在山海世界里啊！
霍青犹豫一下，抬起手腕，给邵景行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这个是破界器。”
邵景行顿时忘记了肚子饿，嗖地凑了上去：“这不是手表吗？”其实他上次就注意到了，这分明就是块潜水表嘛。他有个朋友爱玩军用表，他也跟着看了个七七八八，霍青手上这块，从外形来看就是海军潜水员配备的那种防水抗压的潜水表，除了专用功能之外也没什么稀奇的。
不过他现在仔细看看，就发现表盘上多了一个扇形区，现在大约有三分之一是红色，另外的三分之二都是空白。而表盘侧面则多出一个按钮，与表盘边缘齐平，颜色也是同样的深红色，很有点“非紧急情况下请勿触动”的感觉。
“扇形区全部变为红色表示充能完毕，这时候可以破开结界一次。”霍青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一下，“我拉你进来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了。在山海世界里，一次充能大概需要48小时。”
他收回手，严肃地说：“这是紧急情况下才能用的。要知道结界如同人的皮肤，强行开门就像将皮肤撕裂，即使它有自我修复功能，修复部分也会变得脆弱，更容易被冲破。如果撕裂太厉害，还有可能无法自愈，形成两界漏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如果使用了，事后要尽量修复，以免形成漏洞。”
邵景行听得迷迷糊糊：“原来这么麻烦……”
霍青抬头看了看眼前的景物：“结界历经数千年，本身就会弱化，这个时候更不能随意开门。所以我们执行任务，都是找自然开启的门。这种门类似于皮肤上的毛孔，范围小，开启有一定时间。并且它会自我修复，一般在开启几次之后就会修复完毕，从而消失。你上次就是遇到了这样一扇门。”
邵景行嘟囔了一句：“那我还真是有运气呢……”
霍青也觉得这个运气实在是说不上好，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不管怎么样，你觉醒了异能，而且还是这样特殊的能力……”
邵景行猛然发现霍青又准备讲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话了，连忙抬手往前面的河里一指：“那是什么！”不行啊，这鸡汤他实在喝不下，单一个山蜘蛛就要把他吓尿了，再大的责任他实在是担不起来。
但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像在医院里一样拒绝霍青了，毕竟这次要不是霍青把他拉进山海世界来，他这会儿大概已经被三哥消化了，哪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跟霍青说话呢。
再说，他自己是不敢承担这种责任，可是对霍青这样敢于承担的人，他还是很佩服的。不干归不干，不好老是硬怼的。
不能硬怼，又不敢再往下听，邵景行也只能转移视线了。谁知霍青一眼看过去，顿时眉毛一扬：“赤鱬！”
“啊？”邵景行只是看见水面上的莲叶动了一下，因此胡乱一指而已，万没想到居然真有好东西，连忙伸着脖子去看，却什么都没看见，“在哪，在哪？”
霍青这才意识到他是瞎指，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时候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扬手，一道冷光从指缝间射出，噗地一声钉进了水面。
邵景行在小刀破水而入的时候才看见了那条赤鱬。虽说名字里有个赤字，但这东西可远不如丹鱼那么鲜艳好看，而是一种黯淡的砖红色，藏在重重水草之中，还真是不大容易看见。
飞刀后面还连着一条蛛丝，霍青一收手，把赤鱬硬生生拖上了岸。别看这东西也就一尺长短，却扑腾得十分厉害，尾巴拍得河岸噼啪作响，一个打挺能腾起半米多高，把蛛丝绳扯得笔直，随时都好像能挣脱似的。
“这就是赤鱬啊……”跟他心目中的美人鱼差得也太远了。这玩艺可不是上半身人下半身鱼，只是头部像人脸而已。并且由于鱼头的形状，口鼻到下巴的部分还向前凸出，跟山顶洞人似的，比凫徯还难看呢。
霍青扬手一棍子抡在赤鱬头上，终于把这玩艺儿打老实了，才瞥了邵景行一眼：“对。”
邵景行无师自通地看懂了他的意思——漂亮吗？
“跟美人鱼差太远了……”邵景行摸摸鼻子，“那什么，这怎么吃？”这个不能用他的异能点火来烤了吧？要吃生鱼片吗？
果然霍青简单地回答：“生吃。”顿了顿，又说，“你想的那种人鱼是鲛人。”
“哦哦——”邵景行其实没怎么搞明白“交人”是什么人，跟鱼又有啥关系，但他这次没问，而是打算回头去百度一下，免得霍青又嫌弃他不学无术，“那你快吃吧。”
赤鱬看着难看，但切出来的肉却晶莹如玉，带着红色的鱼皮，像是上好的鲷鱼刺身，虽然那张脸实在有点让人发毛，但邵景行看着霍青把成块的肉放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我能吃点吗？”
说实在的，霍青刚才提起讹兽肉真是怪馋人的。那个兔子的肉真是太香了，要是山海世界里的东西都这么好吃的话……
霍青皱着眉头咀嚼鱼肉，闻言点点头：“可以吃。这东西除了防治疥疮没有太多副作用，异能者吃一点是没问题的。”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就有点忍不住了，再说他确实是饿了。霍青话音未落，他就手快地撕了一条肉，塞进了嘴里。
赤鱬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撕就分离成薄片，入口更是一下子就化了，那滋味……
“呸呸呸！”邵景行转着圈想找水漱口，“这——怎么这么苦！”简直好像戳破了苦胆一样，还有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儿，简直是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邵景行一向怕苦。他是连黑咖啡都不要喝的，更何况这个赤鱬肉的味道简直堪比中药！偏偏还化得那么快，吐都吐不及。亏他看霍青大口咀嚼，还以为有多美味呢。难怪他皱个眉头，本来以为是因为腿上的伤，原来是因为难吃！
“良药苦口。”霍青在邵景行把鱼肉塞进嘴之后才想到他可能没料到赤鱬肉的味道不大可口，但也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强烈，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
邵景行被苦得眼泪都出来了，张着嘴跟狗似的直伸舌头：“山海世界里的东西都这么难吃？”他想起来当初霍青给的那块肉干了。
霍青沉默了一下：“如果是凫徯肉，就和鸡肉差不多。”
邵景行这下算是明白了，敢情这就是“好吃的东西都不健康，健康的东西都不好吃”啊！
“这个看起来那么像鲷鱼肉……”味道也差太远了吧？
霍青看他一眼：“这个本就是鲷鱼。”
“啊？”邵景行看了一下只剩半截的赤鱬，如果忽略那张怪脸，单看它的体形和颜色，还真有点像鲷鱼呢！
“或者说，这是鲷鱼的异变品种。”霍青咀嚼着鱼肉，随口道，“正像行军蚁是朱蛾的退化品种一样。”

第12章 误伤
“朱，朱蛾？”邵景行又听见了新名字。不过——蛾，是能飞的那种蛾子吧？行军蚁他知道啊，蚂蚁跟蛾子可不是一回事。
霍青吃了两块鱼肉就停了下来：“古汉语里‘蚁’和‘蛾’的发音相同，所以朱蛾即是朱蚁。另外，在□□的时候会有长翅膀的飞蚁出现，形状如蛾，或许这也是它们得名的原因之一。”
邵景行回忆了一下在电视上看过的非洲行军蚁，那颜色也是红的，不由得咋舌：“那这朱蛾也很凶吧……”行军蚁所过之处，可是片甲不留。
霍青瞥了他一眼：“《楚辞》有云，玄蜂如壶，赤蚁如象。说的是大量朱蛾团抱在一起，形成的蚁球可以与大象体积相当。单只的朱蛾，身长大概有十五厘米左右吧。”
邵景行听得一脸惊骇：“十，十五厘米！”想想那么一大团的蚂蚁，他简直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它，它们的地盘在哪儿？”这比山蜘蛛还要可怕啊！
霍青摇摇头：“虽然见载于《山海经&#183;海内北经》，但蚂蚁行动自由，只能说它们曾在海内被发现，却并不代表它们就只在海内生存。”
这很有道理啊。蚂蚁可是几乎遍布整片陆地，可以适应各种生存环境的。邵景行后背发毛，赶紧压抑住要发散开来的脑洞，问霍青：“你怎么不吃了？”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用。”
“没用？”邵景行跟着低头，却见霍青裤腿上已经湿了一块。等他把裤腿再挽上去，邵景行顿时就抽了口气——那疮口已经大如铜钱，如果算上周围红肿的边缘就更大了。而且现在疮面的蠕动已经非常明显，活像一张正在喘气的嘴，只是嘴里全是黄白色的脓液，混合着血肉看起来又恶心又狰狞。
“不是，这才吃下去，总得消化了才能起作用吧？”就这么点儿工夫，这鱼肉也就是刚进胃呢。
霍青摇了摇头：“起作用的是异能，并不需要消化过程。”他盯着自己腿上那一张一合的伤口，缓缓地说，“如果有用，至少现在伤口不会这么活跃。我能感觉得到。”
邵景行不明白为什么不需要消化，但看着霍青腿上那活生生的疮口，心里不禁发起慌来：“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这么古怪的疮口，虽然长在小腿上，但想也想得到，它影响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小块儿皮肉。
霍青皱紧了眉头。他整条腿都在发麻，似乎外面的皮肤虽然还完整，里头的血肉筋骨却都要坏了。而且这感觉还在蔓延，恐怕到最后整个人都要……
“那怎么办！”邵景行头皮都要炸了，汗毛倒竖，“我们真没办法回去吗？你那个，那个特事科，总有办法的吧？”
霍青沉吟了一下，站了起来：“还回原来的地方去。”邵景行说的也是他现在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但破界器到现在能量都没充满，强行破界肯定是不行的。
“那我们是去找门？”邵景行肯动脑子的时候其实也转得挺快。但是霍青说过这种门开在哪里也说不准，那怎么办呢？
霍青一站起来就打了个晃，只觉得一条腿都不大听使唤了：“回去看看再说。”破界器破开的那扇门要是短时间内再破一次恐怕就要变成漏洞了，但如果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再用一次。而且山蜘蛛的地盘上，也可能还有别的门……
一想到两次发现的门都开在山蜘蛛的地盘上，霍青不由得又皱了皱眉头——这未免有点太巧了，从几率上来说非常低。霍青一向不怎么相信巧合这种事，偶然背后多半都是有必然的，只不过他现在还没能发现就是了。
邵景行一点也不知道霍青又在考虑别的事情了。他只看见霍青一站起来，小腿上那个疮口就随着他的动作挤出一股黄白色的脓水来，顿时只觉得自己的腿都疼了起来，赶紧扶住霍青：“你还能走吗？疼不疼啊？”
如果仅仅是疼痛，霍青还不会这么担心。不过他没向邵景行解释，只是抓过那张弓支住身体：“没事，走吧。”
来的时候走了两个小时，回去的时候用时更久。邵景行走得苦不堪言：肚皮饿得前心贴后心，喉咙里却还有赤鱬肉没散去的腥苦味儿，更不用说扶着霍青的胳膊越来越酸，只觉得要吃不住劲儿了。这会儿他实在后悔，刚才怎么就没先拿自己的火烤几片赤鱬肉，垫垫肚子也好啊。
树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些，霍青远远看见前方几棵大树，不由得眉头一皱：“停下。”
“怎么了？”邵景行紧张地抬头，“有蜘蛛吗？”
霍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观察着前方。他们已经回到山蜘蛛的领地上，有蜘蛛那简直是肯定的，问题是有几只。
前方的那些树看起来都一样，但他却能看得出来，有些树因为有山蜘蛛经常在上面拉丝走动，枝叶都有些粘在一起，跟其它的树颇有不同。但是，现在一眼望去，形状有异的树冠未免太多了些。
“什么叫有几只？”邵景行慌了神，“不是说一片区域里只会有一只山蜘蛛吗？”霍青以前明明是这么说的啊！
“先休息一下吧，不要出声——”有些痕迹看起来似乎还是新鲜的，那很可能山蜘蛛就在附近。如果只有一两只他是不在乎的，但如果数量太多……
“啊！”霍青还没想完，就听见邵景行惨叫一声，“有蛇！”
邵景行是真累惨了，霍青一说休息，他就想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不过霍青一个伤患都还站着，他也不好意思就一副熊样儿，只好硬撑着两条腿，只悄悄把手往旁边的树干上伸，想偷偷扶一下。谁知道他的手刚挨上那生满藤蔓的树干，就觉得触手处有点滑腻，有什么东西从他手掌下面一下子滑出去了。
邵景行最怕的就是这种冷血爬行动物，这一声惨叫他想压都压不下去，两条腿瞬间就有了力气，噌地往旁边跳了出去。他一边叫，一边甩着手往树干上看，却发现他刚才扶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蛇，而是生了一丛——蘑菇？
只不过这丛蘑菇形状与众不同，伸得最高的红棕色菌盖宽大半弯，色泽油亮活像龟背，而簇生在下的一堆小菌盖则组成了头尾和四肢，宛然就是一只趴在树干上的小乌龟。正在他盯着看的时候，那丛菌类一晃就消失了，出现在原地的，竟然是一只活生生的小乌龟！这玩艺儿瞪着黑亮的眼睛瞅了邵景行一眼，掉头就钻进了藤蔓之中。
邵景行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听说过缘木求鱼的，可没听说过乌龟上树！而且这乌龟只有巴掌大，颜色跟刚才那丛蘑菇一样是红棕色，与树干颜色相似，所以他没发现，一手就按了上去。
“霍青，霍青你快看啊！”蘑菇变乌龟，纵然知道山海世界有诸多奇异，这动物与植物之间的转换也太违背常理了吧？
他还没喊完，就听见霍青沉声厉喝：“低头！”邵景行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只听啪地一声，一条他很熟悉的白色东西牢牢粘在身边的树干上，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股淡淡的腥味。
山蜘蛛！邵景行一个冷战，扭头看去，果然看见这条蛛丝搭起的吊桥上，一只庞大的山蜘蛛正快速地从不远处的树上往这里滑行。别看这玩艺身躯庞大，在纤细的蛛丝上却是行走自如，一边滑行，一边弯过腹部就要向他们喷射蛛丝。
不过山蜘蛛两条后腿才抬起来，一支箭已经准确地射中了它的腹柄，也就是头胸部与腹部相连的最细的那一部位。
蜘蛛能够灵活地转动腹部向各个方向喷射蛛丝，正是因为有这个纤细的腹柄。但这会儿一支一尺多长的金属箭正正穿过腹柄，牢牢地卡在了那里，让它的腹部一时没法弯下来，从纺织器喷出的蛛丝完全失去准头，全落在了灌木丛和草地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
“还，还有——”邵景行猛然发现四边的树上竟然有好几个灰褐色的影子晃动，至少也有四五只蜘蛛！这些东西体型虽然庞大，爬行起来却悄无声息，在这光线昏暗的树林中，若不是他的视力比从前强得多，恐怕还没法发现呢。
“怎么会这么多！”邵景行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说好的山蜘蛛都有自己的领地，一块地盘里只有一只蜘蛛的呢？这都一群了，是来开PARTY的吗？
霍青沉着脸没有说话。上次遇到两只雄蛛还可以解释一下，但这次五六只蜘蛛齐聚，除了反常不能再说别的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但现在来不及考虑这些了，霍青低头去解手腕上的破界器：“你拿着这个先走！等充能完毕就按红色按钮离开。”
“我，我……”邵景行结巴了，“那你怎么办？”这次跟上次可不一样，霍青受了伤，而且伤势还在加重，留他一个人对付这么多蜘蛛，用膝盖想都知道有多危险！
而且，在山海世界里，霍青好，才是大家好啊。就算现在他把霍青扔下，自己拿着破界器先走，这个东西充能完毕也还需要整整一天时间。没了霍青，就凭他自己这点能耐，他可不敢说自己能在山海世界里平安度过这一天。
邵景行深深后悔，为什么以前总是四体不勤，要是今天能活着出去，他一定马上开始锻炼！可问题是，他得先能活着出去……
“你退回发现赤鱬的那条河边去。”霍青已经把破界器往他手上戴了，“只要充能达到百分之八十，其实也可以用了。”只是打开的门小而且不稳定，但一个人动作快点，还是能通过的。
“我，我……”邵景行觉得自己脚上跟坠了铅块似的，无论如何也挪不动，“算，算了，其实我那个……其实我得了肝癌，也活不了多久了……”要不然还是死在一起吧，不管怎么说，死的时候还有美人相伴，也算是艳福了。就是，能不能给他来个干脆的，别让他被蜘蛛抓住，死得太惨？
“肝癌？”霍青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却脸色一变，用力把他推了出去，“闪开！”
邵景行被推得在草丛里连打了几个滚，只听见蛛丝粘住地面的啪啪声——有只蜘蛛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地从他们背后的树上垂挂了下来，要不是霍青及时发现，他大概已经变成粘鼠板上的耗子了！
霍青连人带弓向另一个方向翻出去，麻木的左腿才一发力，就觉得自小腿处的疮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如同电击一般居然穿透整条左腿，一直延伸到腰上。他咬紧牙关，一箭射进悬垂下来的蜘蛛腹部，朝着邵景行大喊：“快跑！”以他现在的情况，也只能拖延一时，如果被后边赶上来的蜘蛛群包围，那两人都得葬身虫口了。
邵景行这会儿倒不是不想跑，而是跑不了。他脚上到底沾了一根蛛丝，才一拔脚就摔了个嘴啃泥，等他爬起来，发现去路已经被一只蜘蛛堵死了。
人被逼到绝境是会爆发的。邵景行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抬手，一团火球就在那只蜘蛛的两根螯肢之间爆了开来。
这一下子不单吓得那只蜘蛛猛地后退，连邵景行自己也愣了一下。上次他在生死关头爆出来的火球只在自己手掌上，可是这次的火球虽然小一些，却是离开了手掌，一直迸射了三米多远！
进化了？出现了抛射功能？邵景行不由得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但他才一低头，就听见霍青大喝一声：“闪开！”紧接着扑通一声，一只山蜘蛛肚子上带着箭重重摔落在他旁边，一根长长的步足直接伸到了他眼前，步足末端有锐利的钩，还长着手指长的刚毛，简直像根狼牙棒！
邵景行吓出一身汗，连忙往旁边打了个滚，转头却看见两只山蜘蛛包围了霍青，其中一只猛地喷出一股蛛丝，正好粘住了霍青受伤的左腿。而另一只纵身一跃，就向着霍青压了下去。
呯地一声，一团更大的火球准确地射中了蛛丝，立刻冒起一股蛋白质被烧焦的臭味。烧着的蛛丝从中间断开，火苗却没有熄灭，而是分别向着两端倒卷了上去。
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发射的火球引发了两处火灾——火苗随着蛛丝直烧到山蜘蛛的腹部纺织器，又点着了那些刚毛。这东西发出吱吱的尖叫，疯狂地甩动着肚子乱蹦乱跳，震得地面都发颤。
而另一边，火苗顺着蛛丝舔上霍青的腿，立刻将他的裤子烧着了……
“我去——”邵景行看着霍青在地上打了两个滚都没把火扑灭，赶紧爬起来抓着地上的泥沙过去帮忙。他，他明明是想帮霍青，可没想把霍青烧了啊！
被火烧着的山蜘蛛吱吱怪叫，倒是吓住了其它的蜘蛛一时不敢上前来。可是邵景行扑打了好几下也没扑灭霍青腿上的火，眼看着火苗已经蔓延到整条左腿，霍青伸手一划，手指间锋利的刀片一闪，把整条裤腿都撕了下来向着一只蜘蛛扔去：“走！”
邵景行连着抛了两个火球，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半似的，给霍青扑打火苗都有些手脚无力，这会儿勉强跟着霍青爬起来，两条腿简直就像踩在棉花上，还要霍青拖着他走。
可是被火烧着的山蜘蛛并不肯罢休。虽然身上的硬壳并没被烧穿，但肚子上的毛已经全被烧光，黑烟直冒。并且这火虽然烧在体表，那种灼热的感觉却穿透甲壳深入血肉。山蜘蛛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却被彻底地激怒了，眼看抛掷火球的人要跑，怎么肯放过，尖锐地吱了一声，嗖地扑了上去。
霍青拉着邵景行猛地闪到一棵树后，只听夺地一声，山蜘蛛的一根步足深深扎入树干，震得树叶像下雨似的落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晃花了眼，邵景行忽然觉得连脚下都有点不稳，仿佛地面也在震动似的。而且眼前的景物忽然浮动了一下，好像水里的影子在晃动一般，给人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破界器！”
“什么？”邵景行一时没反应过来，刚茫然地问了一句，就被脚下突然翻起来的泥土推得立足不稳，险些摔个四仰八叉。他惊骇地低头看向地面，却见草皮灌木都向两边分开，从隆起的泥土堆里，露出一个扭动的、光滑的、巨大的头部，以及一张黑洞洞的嘴，还有嘴边一圈尖而细的牙齿……
“这又是啥啊！”邵景行惨声号叫，眼角余光看见几只蜘蛛已经逼近，再加上从地下冒出来的这东西，组成了一个包围圈，已经把他和霍青团团围住。这会儿，就算他想自己先逃也不行了。
“按破界器！”霍青也被地下怪物推得立足不稳，但他才一扶住旁边的树，就沉声冲着邵景行喝道，“快！”
“啊？”邵景行还记得他说这个破界器至少得充能到百分之八十，但现在红色区间顶多也只有百分之六十，还差得远呢。
“按！”霍青却丝毫没有犹豫。邵景行只觉得景物浮动，但他却知道，这是两界门要出现的预兆。这片山蜘蛛聚集的地方果然是有问题的，不过现在却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了。这种时候开门所消耗的能量要少得多。
邵景行被他一吼，下意识地就猛按了一下破界器上的红色按钮。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从破界器里响起来，邵景行脑袋也跟着嗡的一声，眼前的景物仿佛变成了两层的，正在晃动着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又分开。迷糊之中，他看见一只山蜘蛛从不远处的树上猛地向这边跳跃过来，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霍青用力推了一把，脚下一空，沉了下去……

第13章 你想治病吗？
“阿姨，我都没事了，别哭了啊……”邵景行脑门上贴着纱布，一脸无奈地看着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老保姆。话说老阿姨啥都好，就是感情太丰富了点儿，进门就拉着他的手哭，这一口气哭了二十分钟都不带停的。
“什么没事啊，看你这头上……”刘阿姨打从邵景行还在他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到邵家来帮佣了，小三十年下来，看邵景行比看自己儿子都亲，摸着他脑门上的纱布，又把两个绑匪骂了十几句杀千刀，“警察怎么还没抓着人哪？”
邵景行摸摸纱布，没吭声。六子大概进了山蜘蛛的肚子，三哥则被霍青打爆了，尸体扔在山海世界，警察去哪里抓人呐。
而且，他脑门上这块纱布，其实也跟这俩人没多大关系，而是他从山海世界出来的时候，被一辆早起送外卖的摩托车给撞的……
不过这个当然没法跟老阿姨说，否则他就得解释为什么昨天晚上他消失在别墅车库里，今天早晨却出现在古玩街上。
“阿姨最近还好吧？”邵景行赶紧把话题岔开。
“哎——好，好。”刘阿姨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来，“那什么，你怎么还给我钱啊……”
“那个啊——”邵景行干笑了一声，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当初他交待后事的时候往刘阿姨银行卡里打了50万，现在他想再借回来用一下了，毕竟他那辆保时捷这次又丢在了山海世界里，想卖二手车都不行了。
只不过这时候说，会不会让刘阿姨以为他是后悔给钱了？天地良心，那会儿邵景行可是真心想给老保姆一点东西的，毕竟这些年刘阿姨照顾他可用心了，给个亲妈都不换！只是谁能想得到，有一天他也愁没钱呢？
不过还没等邵景行张嘴，刘阿姨就小声说：“本来我是不想要的，那不是——正好儿媳妇娘家房子拆迁，要回迁还得补点钱，就，就先用了……”老保姆一脸惭愧，“小行啊，等他们把钱周转回来，我就还给你……”
“哎哟，阿姨你这是说什么呢……”都这样了，邵景行也打消了借钱的念头，“说了是给你的了，还什么啊。不过吧，你自己手里最好还是得搁点钱啊……”刘阿姨的儿子儿媳跟她的关系其实有点疏远，现在所有的钱都拿去给儿媳娘家买房子，邵景行倒有点替刘阿姨担心了。
“唉——”刘阿姨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她来说，要不是为了照顾老伴，还真不想离了邵家。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刘阿姨还特地下厨给邵景行下了一碗小馄饨，这才很不放心地走了。
邵景行一直把老阿姨送到别墅大门外，叫司机把人送走，这才耷头耷脑地转身回来——这下可找谁去借钱好呢？
别看有个“横竖都二”的绰号，邵景行对他那些狐朋狗友们看得可清楚呢。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想从他身上揩油的，要是跟他们借钱，别说他们不会借，他今天早晨透这个口风，中午这些人就会把“碧城马上要倒闭”的消息传得天下皆知，而且马上离他八丈远，生怕再沾一点儿上身。
要不然，坑他们一把？邵景行暗搓搓地想。这些狐朋狗友里很有几个想发财想疯了的，只要他随便抛个诱饵出来，多了不好说，一星期之内骗个百来万不要太容易。就是——事后怎么办？
邵景行一路打着不好的主意，溜溜达达回到自己卧室，还没进门就觉得不大对劲儿——这次从山海世界出来，他手上那滴青蚨血已经淡得几乎要看不出了，但这会儿却又有了点感觉……
用力把门一推，邵景行一头扎进卧室，果然看见霍青站在阳台上，正端详他种的那盆君子兰，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往邵景行脑门上看了一眼：“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邵景行几乎是同时问了出来。当时是霍青把他推进了两界门，可是等站到古玩街上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霍青没出来。
这几天邵景行可没少替他担心，生怕他就再出不来了，现在看见霍青站在眼前，无数的问题一时都涌上来：“那什么，你腿好了吗？你怎么出来的？我当时吓死了，那个从地下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啊……”他跌进门的时候，可看见那玩艺的脑袋几乎已经伸到霍青身边了！
霍青却并不激动，只是冲邵景行点点头，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出了山海世界就好了很多，现在用了药，疮口已经要愈合了。”
邵景行顿时就忘记了别的问题，伸手去扒他的裤腿：“我看看我看看！这个到底是什么疮啊？怎么出了山海世界就好了？是不是因为离着叮你的东西远了，就像魔法一样，隔着结界魔法的作用就弱了，所以就好了？那要是你再进山海世界，会不会这个疮又长出来？”
霍青不得不承认邵景行的想像力还是挺丰富的，居然会想到魔法上去。但他也得承认，直到目前为止，他既不知道这个疮是怎么来的，也不很知道它是怎么没的，所以即使要反驳邵景行，也不是那么有底气。虽然有些猜测，但这点想法就跟那些群聚的山蜘蛛一样，还都无法得到证实，所以他也就不说了，任由邵景行扒他的裤子。
实在是那个活着的疮口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邵景行必要自己亲眼看看才能放心。不过一卷起霍青的裤腿，他就尴尬了——那个疮口还在，但已经平复成一个浅浅的指肚大小的凹痕，不复脓血横溢的模样，看起来就很不显眼，尤其是——在一片红色水泡中间……
没错，霍青修长的小腿上布满了水泡，虽然时隔两天已经基本干瘪了，但那一点点的暗红色，落在他蜂蜜色的肌肤上仍旧很扎眼。邵景行结结巴巴：“这个，这个是我烧的啊……”裤腿只卷到膝盖，但回想当时他那个火球的威力，恐怕膝盖以上也不能幸免。
霍青难得地笑了一下，轻轻跺跺脚：“没事，只是烫到一点而已。”他随手把蹲在那里扮演蘑菇的邵景行提了起来，“本来应该早点过来的，不过，我去查了一下你的事情。”
“我，我的事情？”邵景行迷茫地被霍青拉起来，突然醒过了神，“那，那什么，我真的负不起责任啊！”霍青这是又打算给他灌“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鸡汤了吗？
“我真的不行……”看见霍青没事，邵景行的心里顿时就只剩下害怕了，“那什么，你都看见了，我净帮倒忙了……而且我真的胆子很小，那个，那个从地下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山蜘蛛就已经够可怕了，现在又多出别的怪物来，他都要吓尿了好吗？
霍青摇摇头：“其实你已经能对付山蜘蛛了。至于地下钻出来的，那是地龙，不过就是变异的蚯蚓而已，用火也一样能击退。”邵景行当时用来烧他的那个火球，只要抛进地龙嘴里去，足够吓退它了。
邵景行半点都没有信心，干笑：“真的？我就怕我准头不行……”原先他还想烧蛛丝的，结果还不是把霍青烧了个满腿水泡？也亏得霍青被烧成这样都没怪他，一心只想着给他灌这鸡汤：“那什么，我，我再想想，再想想……”
霍青其实早料到他这反应了，看心灵鸡汤灌不进去，微微叹了口气，直视邵景行的眼睛：“你说你得了肝癌，我去医院查过你的病历，已经是中晚期，治愈的希望恐怕不是太大。”
邵景行没防着他突然说起这个，还说得这么直白。顿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他真没有到视死如归的地步，当时在蜘蛛的包围里是凭着一口气说的话，现在那些危险没有了，当然还是怕死的，顿时脸就有些发青，没吭声。
霍青也不等他说话，接下去说：“你还记得在树上看见的千年龟吗？”
“什么？”邵景行想了一下才明白霍青说的是那只蘑菇变成的乌龟，没精打采地问，“那个叫千年龟？活了一千年？”别说千年龟了，就是万年龟，治不了他的病也没什么意思。
霍青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对千年龟一无所知：“那是肉灵芝。成龟形的就叫做千年龟。也有成燕子形的，叫做千年燕；成蟾蜍形的，叫做万年蟾。”
“灵，灵芝？”邵景行张了嘴合不拢，“对啊，我说那个也不大像蘑菇，原来是灵芝啊！哎，可灵芝是植物……”它究竟是怎么能打破物种界限，变成动物的呢？
霍青对他这种日常搞错重点的行为十分无语，过了几秒钟才说：“我刚才说了，那是肉灵芝。”他不等邵景行再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连忙往下说，“灵芝，在古书中有很多记载，都认为它吸收天地精华，食之能辟邪祟，祛百病、得长生、成地仙。”
“是啊，小说里一说得什么宝贝就是千年灵芝万年人参的——”邵景行随口附和一句，突然醒悟霍青绝对不是在跟他讲修仙小说，“那什么，这个，这个是真的？”这记载的灵芝肯定不是现在的养殖菌类啊！再说他还亲眼看见了那个什么千年龟，完全颠覆常理啊！
看他终于找对重点，霍青也觉得松了口气——他本来不是个擅长言词的人，跟邵景行说话又格外的费力，如果不是因为这家伙的能力实在特殊，他实在是不愿意跟这种人打交道的。
“成仙不过是觉醒某种异能的夸大说法——”在古人心中，挥手生雷嘘气成雨，这也就是仙人了，而这些，火系和水系的强异能者都能做到，“但祛百病得长生，却是很可能的。”霍青的目光落在邵景行肝部的位置，“即使是现实世界的灵芝，也同样有抗癌功效。”
邵景行眼睛嗖一下就亮了：“所以说，这个千年龟能治我的病？”对呀，那现在还到处宣传灵芝孢子粉呢。这现实世界的灵芝都有用，山海世界的就更不用说了！
霍青微微点了点头：“以前有用肉灵芝治愈大脑胶质瘤的病例。”
“哎！”邵景行后悔得简直要拍大腿了，“要是当时抓住那个千年龟就好了！”要是他手再快点儿，不就能救自己的命了吗？
霍青对他这话没有做什么评价。就当时那种情况，邵景行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还想抓千年龟呢。
既然能化成动物形，肉灵芝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真菌生物，要捉这东西不但需要眼疾手快，还需要一些东西做诱饵，否则硬采的话——反正邵景行这身手是根本别想的。
“还需要什么？”邵景行简直对这个肉灵芝太感兴趣了，这可是他的救命稻草啊！
“白鸡血，白狗血，白盐，吴唐草做饵，捕捉后用灵宝符炮制，12小时内服下。”霍青简单地说，不打算跟他细讲，反正指望邵景行是不可能抓到的，“肉灵芝虽然稀少，但山海世界里还是有的，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抓一只。”
“那，那谢谢你了……”邵景行的嘴角忍不住地就想往上翘。他是想客气一下的，但又实在假装不出来——生死面前，谁客气谁是傻子啊。
不过他的嘴还没咧开，就被霍青后面的话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但你也要进山海世界才行。”
“啊？为，为什么……”邵景行又结巴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霍青。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给他抓肉灵芝，就要让他进山海世界去打那些怪物？
霍青对着他这样的眼神，无端地也有些心软起来，不由得解释了一句：“并不是我有意难为你，但肉灵芝与普通的植物或动物都不同，这东西一旦采摘下来就会自毁，灵宝符最多保存12小时，如果遇到异化级别高的，能保存药性8小时就已经很不容易。如果在采摘之后还要带回现实世界，时间上根本无法保证。”
邵景行半张着嘴看着他：“原来是‘开封即食’啊……”谁知道这肉灵芝在何时何地能找着，找到之后又能不能立刻从界门出来……
这么看来，想吃这个东西还真得进山海世界去。可是那里面那么多怪物，他只遇上些低等的山蜘蛛和地龙之类就险些没命，要是遇上更高级的那种在《山海经》里有名有姓的上古怪兽，还不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要是这样——其实被怪物吃掉和病死，好像也没啥两样吧……
“异能是可以提高的。”霍青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你应该也感觉到了，两次进入山海世界，你的异能有明显的提高。从天赋上来说，你是很出色的，只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事情，也没有受过相应的训练。只要训练一段时间，这些低等的异兽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邵景行哭丧着脸：“那还有高等的呢。《山海经》里写过那么多吃人的怪兽，还有特别高级的那些，像什么睚眦啊饕餮啊，我再怎么训练也对付不了的吧？”
霍青沉默了一下：“不会让你自己去对付这些的。”那种级别的东西，别说邵景行这个菜鸡了，就算是他也不行。
邵景行不上当：“人多就能对付吗？”别欺负他没念过书啊，正经东西他不知道，可什么上古四大凶兽啊，龙九子什么的他可是都听说过。要讲神话故事，当年后羿厉害不？太阳都能射下九个来，也没见他把饕餮之类的凶兽干掉啊。
霍青简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话了。后羿根本没对上过饕餮或睚眦，但他也干掉了大风、九婴这一级别的凶兽。还有他射下的九只三足金乌，那也都不是好对付的啊！
但霍青最终还是没有多做解释，因为邵景行有句话说对了，像后羿那样的强异能者，现在特事科里都找不出来。如果真遇到饕餮这一级别的凶兽，的确是有多少人都不够。
当然他并没有想让邵景行去对付这些东西，但山海世界如果真的像他猜测的那样出现变化，那么一旦进入会碰上什么可就不好说了。他不能向邵景行拍胸脯保证绝对安全，那就是欺骗了。
“如果进入山海世界，你还有希望……”末了，霍青只能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如果你愿意，我会尽量保护你。”
邵景行挠了挠头。霍青这句话虽然说得干巴，但想想几次都被他救，邵景行不能不说，这句保证比什么都可信一些。但，但……他还是很害怕啊……
“那什么，我，我再想想行吗？”死神还没到眼前，他的拖延症就好不了。
霍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考虑一下。我走了。”
“哎——”邵景行到这时候才想起来，霍青来了半天，他连杯水都没给人家倒哪。
“不用了，你休息吧。”霍青跨上阳台，翻身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哎——”邵景行赶紧跟过去，就见楼下草坪上空空如也，霍青已经在翻他家别墅的围墙了。简直如入——不是，如出无人之境！
忽然之间，邵景行对他家的安保产生了一点怀疑，他家真的安全吗……

第14章 九曲珠
送走霍青之后，邵景行简直是如同百爪挠心，坐立不安。
一边是国外进口的先进药物，可是有几十万的药费还没着落；一边是能治病长生的肉灵芝，可是背后藏着好多山蜘蛛之类的怪物。邵景行晚上做梦都都梦见千年龟顶着一张周主任的脸，追在他屁股后面跟他要药费。
这种时候，狐朋狗友显然就不大受欢迎了。
“……一对明代的白玉狮子，倒是正经不错。刀工粗犷，狮子神韵却足。都说‘粗大明’，明代的东西不比清代的细致，却有那么股子劲儿。狮子镇宅，景少有兴趣弄一对儿不？”胡原能在邵景行这里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这狗皮膏药一样的性格，不管别人什么样的冷屁股，他都能用热脸贴上去。而且他长得不错，邵景行总对他多几分宽容，所以就算有时碰了钉子也不在乎。
邵景行没什么精神地抬抬眼皮，瞥了胡原一眼。胡原是在古玩行里混的，时常拖着他往古玩街去，说是让他掌眼，其实就是替那些人拉生意。不过他也不拿假货来糊弄，无非就是虚报点价格，从中捞点油水，倒也并不很过分。
碧城集团做到这么大，各处的关系都要打点，也颇有些地方送礼需要点古玩之类。主要是这东西好操作，不像送钱那么打眼，所以东西要是真的，邵景行觉得合适也就买了。至于说多花点钱，那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那都是以前了。现在碧城都不是他的了，钱更没有，邵景行当然不想去：“我这宅就不用镇了。”
胡原鬼精的人，一听就知道邵景行对这个“明代白玉狮子”不感兴趣。
说起来邵景行这个人既好伺候，又不好伺候。虽然一向掏钱痛快，可东西总要合他的心意，不然就是价值连城他也不稀罕。倒是有些个合了他眼缘的东西，虽然不算贵重，他却愿意出高价。
胡原琢磨了一下最近手里的这些东西，就有了数：“说起来老王手里最近得了个东西，倒不是说多名贵，主要是他找了好几个人，硬没认出来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送东西来的人说可能是舍利子，但看了半天也不能确认，还有人说是九曲珠的。就为这个，险些打起来。”
“九曲珠？”邵景行玩了这么多年，古玩行里也站站脚，眼力不敢说多好，各种奇闻秩事没少听，但眼下听见这个“九曲珠”，一时居然想不出来是什么典故：“哪儿有这么个东西？”
珍珠其实不大在古玩行里出现的。这玩艺儿有保质期，都说人老珠黄，时间久了就没了光彩，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什么杨贵妃用过的明珠，郑和下西洋捞上来的宝珠之类，就连大名鼎鼎的随侯珠，都没法保存到现如今。
没得吹，自然就没法往上贴“附加价值”，也就没人做这生意了。真能勉强吹一吹的，大概只有所谓的“夜明珠”，但其实多半就是萤石，也不怎么值钱。
因此胡原说出这个“九曲珠”来，邵景行都觉得惊讶——这有啥好吹的，一颗长得曲里拐弯的异形珍珠？也没听说历史上有过这个东西啊。
“有的！”胡原一看邵景行感兴趣，立刻来劲了，“九曲珠可是孔子见过的好东西。说是孔子在陈绝粮那会儿，陈侯拿出一颗九曲明珠，说是没法穿线，让孔子想办法。孔子也没招呢，还是遇到个采桑娘，告诉他在蚂蚁腰上系根线，让蚂蚁爬过九曲珠孔，这才算穿了珠。于是陈侯送了孔子粮米，让他离开——”
“扯，又扯……”邵景行都要听不下去了。这玩艺显然是些野史俚传，而且孔子是啥时候的人了，春秋年间的珠子拿到现在，还能看吗？再说了，就算珠子是真的吧，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珠子里打的眼儿多拐了几个弯吗？这有啥难的，真是哄人不要太容易。
胡原笑起来：“可不就说么。当时一说出来九曲珠，险些没把人笑死。可那人坚持说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珠子，说那个珠孔是天生的。”
邵景行觉得这简直是侮辱智商：“太瞎扯了。珍珠怎么形成的我还知道，怎么可能出现天生的九曲孔。”难道珠蚌在分泌珍珠质的时候还会记得留个眼儿出来？你怎么不说这个珠子里头钻出个寿字儿来呢。
胡原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这么说的么。但是那人红头赤脸的争辩——年纪大了，大家伙都怕他犯心脏病，好说歹说才给哄走了。说起来也是这一行里有点名头的人，闹这一回，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邵景行倒有点奇怪了：“这么坚持？”照胡原的说法，这说九曲珠的人在这一行里还颇有点名气。这样的人一般说话都比较谨慎，生怕哪回走了眼砸自己招牌。这么闹得急赤白脸的，莫非真有九曲珠这种东西？
“说来是挺奇怪的。”胡原看他有动心的意思，立刻添油加醋，“要说这珠子里钻孔，咱们现在的手艺要打个九曲孔还好说，真要是放古代去，就春秋时期，往珍珠上打个直孔都不是很容易的事，更别说九曲的了。我也琢磨呢，莫不成还真有这东西？”
“不是有人说是舍利子？珍珠和舍利总能分得清吧？”别看舍利这玩艺吹得神乎其神，说什么大德高僧肉身焚烧，留下光彩照人的宝物云云，其实绝大部分舍利子不是像骨头就是像石子儿，绝对没有珠宝那么好看的。
胡原挠挠头：“那东西我也看了，说真的，我也觉得比较像珍珠。可要说是舍利吧——这舍利里头也不敢说就没有这样的。主要是当时送来鉴定的人说了，原本是从印度一家佛寺弄出来的……”
邵景行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偷偷花钱从人家佛寺里买来的舍利子，真要说起来算得上走私文物了：“既然是从佛寺里弄出来的，怎么这会儿又来鉴定？”难道当时买的时候都不管真假的？
“咳，这谁知道呢……”胡原还真不大清楚这事儿，“反正我就看看热闹。景少要不然去瞧瞧？说真的舍利子我也见了不少，像这样的还真没见过……说不定过几天人家把东西拿回去，就看不着了。”
他倒不是打主意推销这个舍利子，主要是把这位爷先引过去，那边新进了些玩艺儿，说不定哪一样投了邵景行的眼缘，他就掏钱了呢？最近他也老不开张，还是得在这位“井少”身上下功夫。
邵景行现在哪有心思管什么舍利子还是九曲珠的，无奈胡原的缠功实在是厉害，而且他长得人模狗样的，邵景行看在他这张脸上也拒绝得不大干脆，到底还是被他拉去古玩街了。反正他不买，只当出去溜达散心了。
古玩街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什么金银珠玉文玩古董应有尽有，因为都要占个“雅”字，就跟一般商业街不同，进出的人都不自觉把声音放轻一点，倒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了。
正因为静，所以吵闹的声音就特别显得响亮，正是胡原要去的那一家，左右的邻居这会儿没生意，都伸着头在看热闹呢。胡原随手拉了一个：“这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闹腾？”
“有人来跟老郑要东西……”其实邻居听得也不是特别明白，“来了个女的，说她老公之前给了老郑一个宝贝。这会儿她老公死了，家里的钱和房子什么的好像都是她公公婆婆拿着，她就来找老郑，要把这个宝贝拿回去。”
胡原常来这里，左右邻居都认识他，也就说得详细：“就是老郑说有人托他鉴定的那个东西。”
“那个舍利子？”胡原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也太不巧了，怎么偏偏他把邵景行带来，就出了这事呢？
“就那个。”邻居啧了一下嘴，“问题是，那女的不认！说她老公给的不是这个。”
“咦——”连邵景行也知道这事麻烦了，“怎么不认呢？她说给的是什么？”
“说给的那个珠子不是这个颜色。”邻居多少有点儿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兴奋，“她说她老公拿回家的时候她见过，颜色特别好，老郑拿出来的这个颜色发暗，肯定是做假的，要骗她东西。”
胡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老郑不至于吧……那女的有证据吗？”他跟这人打过好些年交道了，为了多赚点钱吹嘘夸张是有的，从不大正当的渠道收点东西也是有的，但说偷梁换柱昧别人的东西，他应该还不至于。
“哪有啊。”邻居一摆手，“空口白话的就说不是这个，还说那个肯定很值钱，但到底是什么宝贝她又说不清楚，闹一早上了。”
“瞧瞧去。”邵景行颓废了好些天的八卦热情终于重新燃烧了起来。胡原胆子就小，敢长期打交道还给拉生意的肯定也都是差不多的人，这样的人敢昧别人的东西吗？还是这女的想敲诈？哎，又没有证据，这可热闹喽。
胡原有点想往后缩，却被邵景行拉住了：“走走走，那东西你不也见过吗？去给做个证嘛……”
“景少，这说不清的……”胡原苦笑，不想进去，却又不能跟邵景行真用力撕扯，到底还是被他拉进了店里。
这边的店铺都是同一规格：外大里小的两居室，外间摆着柜台和一些样子货，里间专用来招待“贵客”，有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也都在里头交易。
邵景行从前来的时候，就都是在里间坐着喝茶。不过这会儿老郑正在外间跟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时都没顾得上招呼：“跟你说了，东西就是这么个东西，小郑给我，托我找人鉴定鉴定，我这拿到手也就半个月，还没搞明白是什么，上哪儿给你造个假的！”
“你别想骗我！”女人却根本不接受这解释，“我老公拿回来的时候都说了，这是从国外弄回来的，是舍利子，肯定值钱！再说了，他拿回来的时候我都看了，根本不是这个颜色，在阳光底下还亮晶晶的呢。”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小郑管你叫哥，现在他才死呢，你就昧他的东西，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女人看起来神色憔悴眼睛红肿，的确很容易叫人心生同情。她一边哭，一边抓起柜台上那个小盒子扔到地上：“你昧良心，小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
小盒子啪一下摔在地上，滚出一颗龙眼核大小的琥珀色珠子来，骨碌碌正好滚到邵景行脚下。胡原一眼看见，不由得咦了一声，小声说：“好像颜色是比原来暗了……”
邵景行弯腰把那东西捡了起来。这玩艺儿通体浑圆光滑，乍看倒确实像颗珍珠。但对着门外阳光一照，就能映出一道弯弯曲曲的小孔穿过珠子——从这个透明度上看，倒是比较像琥珀，却又比琥珀和珍珠都坚硬得多。
“虽说暗淡了点，可我瞧着还是原来那个东西……”胡原到底还是有点眼力的，就着邵景行的手仔细看了看，“这上头花纹也是有深有浅的，这要造假得一模一样可也太难了点。”
郑店主正焦头烂额，听见胡原这话简直要感动得掉眼泪：“可不是么。你们都见过的，我上哪儿造假去？”他和这个“小郑”其实也就是中学同学，还不是同级，只是打篮球认识的，因为同姓才称兄道弟。虽然后来他继承了家里的古玩店，小郑去做了市里某领导的司机，这点儿关系倒也一直顺下来了。
没想到小郑跟的这位领导一路高升，小郑也跟着水涨船高，渐渐就有点鼻孔朝天的意思了，这两年也就是年节下才走动走动，早就没有了从前的亲热。
谁知道一个月之前，小郑拿了这个东西神神秘秘地跑来，说是什么从国外买来的舍利子，让他给鉴定一下。
郑店主家里几辈子都在古玩行混，虽然没什么大师级的眼力，但鉴赏能力还是有一点的，觉得这个东西不大像舍利子，非金非石非木非骨，倒起了点好奇心，就给留下了。
要是他早知道后头发生的事，他绝对不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他拿着这东西四处寻人鉴定的时候，听说小郑跟的那个领导去世了，小郑是在那人去世之后辞职回来的。
在古玩行里的人，某些方面的神经都是格外敏感的。郑店主听了这个消息，就觉得自己可能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正想赶紧把这东西还回去，却听说小郑出了车祸——就在自己家附近被一辆卡车撞了，在医院抢救了两天，仍旧还是没了。
听起来这事儿只是小郑运气不好。一朝天子一朝臣，领导没了，跟着领导的那套班子少不得要动一下，这也是很正常的。就连那辆卡车也是司机疲劳驾驶，还得怪小郑早晨出门买早点横穿马路，没走斑马线。
但是郑店主反正觉得不大对劲儿。他本来是打算赶紧把东西送回去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小郑家里乱糟糟的，他的父母跑来他家里，跟他老婆闹得天翻地覆，谁也插不进嘴去。
于是这件事就拖了几天，结果这一拖可好，人家上门来要东西，还怀疑他偷梁换柱昧死人的东西了！天地良心，这玩艺儿价值都没确定呢，也说不定就是个假货，他至于就要昧下吗？
“这颜色明明不对！”女人尖声叫喊。小郑的房子是婚前财产，这几年的工资也给了他父母不少，现在人去了，她才发现她手里居然没什么东西。郑家那老夫妻两个嫌她没生孩子，恨不得一分钱都不给她。偏偏她父亲病了，正需要用钱……
小郑辞职的事儿是有一点蹊跷的——当时他是以生病为借口，可他根本没病——刚回来那两天他心神不定的，有天夜里她醒过来，发现他没睡觉，而是拿着颗琥珀色的珠子在看。
当时，那颗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虽然她不懂，也觉得那个光看起来非常漂亮。而且小郑说了，这是从国外请回来的高僧的舍利子，还说要拿去给人鉴定一下。如果不是值钱的东西，小郑为什么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呢？
其实当时她也问过小郑，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小郑却没回答，只叫她不要多问。既然这样，这东西的来路恐怕是有点问题，她本来也不想闹出来。可是谁知道小郑会忽然出了车祸，而那两个老东西竟然半点良心都没有……
没办法，她只能来要这个东西了。要是值钱的宝贝，卖了还能筹医药费。可是她来了，老郑给她的，却居然是个颜色黯淡的假货！
郑店主也是焦头烂额。小郑把这东西拿来的时候颜色确实不是这样，而是这几天天气突然热起来之后渐渐变得黯淡的。这种情况在古玩行里也不少见，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这东西是假货，那层光泽是假包浆，所以环境改变它也会跟着改变。
一个假货而已，可恨他当时竟然没看出来，而是被那奇怪的质地给迷惑了，居然还当成真的宝贝给接了下来，结果现在说都说不清楚了！

第15章 噩梦
郑店主恼火得不行，看女人还在那里大声叫喊，恨不得把整条古玩街的人都引过来似的。这要是闹大了，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里混？谁还敢拿东西来给他鉴别？这店里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
“要不然报警吧。”郑店主等女人喊完，突然也提高了声音，“你说这是国外来的舍利子是吧？那你从哪个国家弄回来的？花了多少钱买的？进海关的时候登记了没有？有鉴定证书吗？”
女人被问得愣了一下。她怎么可能有什么鉴定证书？这东西只是小郑拿回来的而已，根本也不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
“没有？”郑店主其实早就料到她不可能有，“是走私吧？我看还是报警吧，查查这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我看你们是被人骗了，我可不替这种假货背黑锅。”
“你，你胡说，什么走私！”女人气得胸膛起伏，却不敢再闹了。她也能猜得到这东西来路一定不正，怎么敢报警？小郑人都死了，难道还要连累她吗？
邵景行一边听人吵架，一边仔细观察手里那颗珠子。对着光仔细数，里头的孔果然是九曲的，不过究竟是人工钻出来的还是天然形成的，他就看不出来了。
“我算是认清你了！”东西被调包，明摆着是不可能拿回来了，女人两眼发红地瞪着郑店主，“你等着吧！小郑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她就转身往店外走，经过邵景行和胡原身边的时候，还用力撞了他们一下。
邵景行没防备，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就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味顿时冲进了鼻腔。
“对不住啊。”邵景行转身道歉，却觉得头皮微微一痛，仿佛有根头发被扯了下来。他没在意地抬手揉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被他撞到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五官平平无奇，属于掉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被邵景行撞了一下，他也只是随意地摇摇头示意没事，目光就在店里打起转来。
既然人家没在意，邵景行当然也不会在意，随手就把那颗珠子递给了郑店主：“其实我觉得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郑店主那一口火到现在还没平下去呢，呼呼喘了几下才苦笑着说：“景少要是喜欢就拿去吧。这次算我走了眼，给自己惹了一身臊。”
“我要这玩艺干吗？”邵景行一乐，把珠子放到柜台上，“我看还是把这东西还给她比较好。不管真的假的，物归原主没心事。”
郑店主大吐苦水：“我也想这样啊。小郑出事的那会儿我就把东西还回去就好了。我也是看他家里闹成那样，怕这东西还回去他们又争起来，才想着过几天还给她……你说，这年头好人是做不得了！就这几天天气热起来，这玩艺就褪色了……”
“要不然，卖给我吧？”刚才被邵景行撞了一下的男人忽然开口，“我看这东西应该还是个舍利子，就是原本没那么亮而已。要是拿来供奉，其实也没影响。”
郑店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过几天还回去吧。”其实刚才他也就是气头上那么一说。邵景行说得对，不管是真是假，哪怕还回去那女人再扔了呢，都不关他事。可要是从他手里卖出去，那可算什么呢？
中年男人看了郑店主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转身的时候正好撞上胡原，把胡原撞得踉跄着哎哟了一声。不过中年男人立刻伸手抓住了胡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胡原摸着自己的鬓角站稳了，看着中年男人出去，才小声跟郑店主说：“老郑，你没把东西给他，就赶紧还回去吧。”
“怎么了？”郑店主愣了一下，“有什么事？”
胡原仍旧看着男人的背影：“这人身上的肌肉够结实的，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手跟铁钳子似的，我觉得——不是个普通人。”
“这倒是真的……”邵景行刚才撞在这人身上的时候也有同感。这中年男人看着不起眼，可肌肉却相当结实，撞上去的感觉如同撞在牛皮沙袋上一样，要不是两人撞中的瞬间这中年男人后退了一步，说不定都能把他弹回来。
郑店主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立刻把柜台上的珠子拿了起来：“那我现在就去还给她，她应该还没走远！”古玩街是一条步行街，要走到街口才是公交车站，女人现在应该还没走出去，这珠子最好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给她，就算她扔进垃圾箱也行，可就是别再搁在他这儿了。
把店门一关，郑店主撒腿就往步行街口赶过去，果然赶上了小郑的妻子，这次他直接就把珠子塞进了女人手里：“东西还给你了，你怎么处理我不管，反正不关我事了。”
郑店主说完，转身就走。他是预备听见女人骂他一顿的，估计还会把珠子摔到他身上来。果然他没走两步，就听见女人尖声骂他：“你混蛋——”
但这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突然消失了，接着就有人喊了起来：“哎哎，这怎么了？”郑店主惊讶地一回身，只见女人一手高举过头顶，嘴角歪斜着，整个人却往地上滑了下去，那枚珠子从她手里落下来，一路滚远了。
“这，这——”郑店主愣住了，还是邵景行先反应过来：“打120呀！这看起来像心脏病！”
120来得很快，但是急救人员忙活了几分钟就宣布人已经没救了，然后——不知道谁打了110，几分钟之后，邵景行和胡原也都被警察扣下了……
直到天都黑了，邵景行才跟胡原从警察局出来，两人都有点眼睛发直，毕竟一个本来活蹦乱跳的人突然就在眼前没了，哪怕是陌生人，也不由得让人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老郑也是怪倒霉的……”胡原想找点话来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小郑的妻子已经被确认是心脏病发作。虽然这是因为她本身心脏不好，而且又受到丈夫突然离世的打击，甚至这些日子跟公婆争夺财产，大概早就心力交瘁了。但谁叫她是在跟郑店主争吵的时候发病的呢？恐怕郑店主是少不了这一场麻烦了。
“是啊——”邵景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为这么颗珠子……”小郑的妻子是很让人同情，但郑店主也算是无妄之灾了。
胡原叹了口气，正想说话，忽然觉得鬓角处一阵发痒，他伸手挠了两下，忽然见邵景行也在挠自己的后脑：“有蚊子？”
“夏天了嘛——”胡原也摸到自己鬓角处肿起一块来，“警察局那种地方……”人来人往的，连个蚊香都没点，有蚊子很正常。
“说的也是。”邵景行随便挠了挠，觉得那股子刺痒劲儿缓解了很多，也就不在意了，“走吧。”
“哎——”胡原满心遗憾，“今天真是——搞得这么扫兴，要不然去喝杯咖啡，算我给景少赔个不是……”他好容易把人说动了，结果遇上这么档子事儿，眼看着今天是做不成生意了。
邵景行可没心情再跟他喝咖啡了：“我累了，今天就算了吧。”看见小郑的妻子突然发病身亡，让他不禁又想起自己的病来——要听霍青的话，进山海世界去找肉灵芝，还是想办法筹钱，做化疗呢？
邵景行满肚子心事，草草吃了晚饭就爬上床去了。但他才闭上眼睛，就感觉一丝凉风在吹拂后脑。
这可不对劲啊。他现在是面对窗户躺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则在正上方，而房门关着，无论如何都不该有风从后面吹过来啊……
要是从前，邵景行肯定不会想这么多，但是在山海世界里摸爬滚打了两次，再加上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三哥，他现在还真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脑子里这么一想，立刻就回过了头。
“妈呀！”邵景行大叫一声，连人带被子都滚到床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房门已经被打开，一条地龙悄无声息地探头进来，布满锯齿的嘴已经伸到他的床边了！
邵景行甩掉缠在腿上的被子，抬手就是一个火球。呯地一声火球在地龙嘴里炸开，炸得它口腔内部一片焦黑，不得不缩了缩头。邵景行就趁这个机会翻身爬起来，一口气冲到了阳台上。
他的房间在二楼，但别墅的层高有四米多，要是平常，邵景行是肯定不敢跳的，可现在不跳不行啊，地龙的大嘴就跟在他身后呢！虽然霍青轻描淡写地说这地龙不过就是条异化的蚯蚓，但邵景行可不想去试试那张绞肉机一样的嘴。
噗！落地之处出乎意料的软。邵景行把脚从厚厚的落叶堆里拔出来，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别墅的草地——四面都是高大的树木，遮得光线晦暗不明——他竟然又跌进山海世界了！
这怎么回事？门什么时候开到他的别墅里来了？邵景行惊慌地环视四周，果然发现身后的别墅也不见了，偌大一片树林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别墅里的保安都不见踪影。
怎么就他一个人呢？邵景行简直要哭了。他就这么倒霉吗？不过，刚才那条地龙呢？也跟着别墅不见了？要是这样的话——
邵景行还没想完，脚下的地面就震动了起来。这震动他可是似曾相识，马上往旁边一跳，果然看见地面上落叶纷飞、泥土隆起，地龙的脑袋又探了出来。
这是刚才那条吗？还是又来了一条？邵景行心里叫苦，脚下却半点不敢停顿，朝着前方跑了出去。在他身后，那条地龙像火车头似的跟过来，一路上嘁里咔嚓不知撞折了多少树枝灌木，声势惊人。
邵景行跑得气喘吁吁，只觉得自己胸口都疼了，那条地龙却是毫无疲倦的意思。忽然间脚底下一绊，邵景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背后那庞大的阴影立刻笼罩住了他……
“啊！”邵景行猛地睁开眼睛，入眼却是地灯柔和的光亮，他还躺在床上，既不在山海世界里，旁边也没有什么地龙。倒是被子不知道怎么被他蹬得绞成一团，都缠在他脚上。
原来是做梦……邵景行长长吁了口气，才发觉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虽然是个梦，他却好像真的跑了几个小时似的那么疲惫，连胸口的疼痛都十分清晰。
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身上粘糊糊的不舒服，可是邵景行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真的要跟着霍青进山海世界吗？可是那些怪物他真能对付得了吗？
“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阳台上忽然传来了霍青的声音，邵景行呼地坐起来，就见霍青一手持着把长弓，漫不经心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大半夜的跑来了？”邵景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灯光有点暗，他看不清自己手腕上的红痣究竟还在不在了，“我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你？”都这么近了。
霍青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前方：“分开两界的力量越来越弱。如果放任自流，迟早有一天结界会破裂，那些东西会闯进现实世界里来。到那时候，你又要躲到哪里去？”
邵景行苦着脸走到他身边：“我，我就是害怕……”
“害怕？”霍青淡淡看了他一眼，“多去几次，就不害怕了。”说着，他忽然一把拉住邵景行的手，就往阳台下面一跳。
“啊！”邵景行全无防备，呯地一声摔了个结实。不过身子下面依然是软软的落叶堆，他挣扎着抬头，霍青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周围的参天大树。
“不，不是吧——”邵景行这次真的要哭了，“霍青，霍青！霍哥，霍叔，霍大爷！你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啊！”
他扯着嗓子嚎了半天，四处乱找，但霍青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不见。
“不，不可能，他肯定还在附近的……”邵景行没找到霍青，却看见了远处树枝上的一个个灰褐色影子。那玩艺儿他太熟悉了——山蜘蛛！
“霍青，你别开玩笑啊！”邵景行顿时慌了。要是一只山蜘蛛，他凭借着火焰异能还能拼一拼，可这晃眼看上去就是五六只，怎么可能打得过！
山蜘蛛动作很快，邵景行可不敢等它们到眼前，连忙转身就跑，边跑边求：“霍大哥，你真的别吓我了好不好？你给我弄一只山蜘蛛来让我打也行啊，这一群，我，我怎么也打不过啊！”
但是四下里没有霍青的半声回答，倒是后方的山蜘蛛越追越近，追在最前面的那一只已经一弯腹部，向他喷出了一股蛛丝。
邵景行很快就顾不上再喊霍青了。他有两次都被蛛丝沾到，全靠着及时放火才能烧断蛛丝继续跑。但即使如此，他放火的这几秒钟时间里，后面的山蜘蛛也迅速地追了上来。越是离得近，它们的蛛丝命中率就越高，他也就越危险。
“霍——”邵景行才喊出一个字，后背上就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身体顿时不能动了——追得最紧的那只山蜘蛛喷出的蛛丝正中红心，将他牢牢粘住。这蛛丝不但粘住衣服，还粘住了他露在外头的少许皮肤。而他现在手掌心里冰凉一片，再也打不出一点火苗来了。
霍青仍旧没有出现。邵景行也根本顾不上他了，猛地把身上的衣服一脱，拼着一股子蛮劲往前猛冲。被蛛丝粘住的那几片皮肤一阵疼痛，仿佛被硬生生撕下来一样，但总算是能继续跑了。
但没跑出几步，又一股蛛丝猛地喷在他腿上，把他整条小腿都包在其中，拉得他重重摔倒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摔碎了。
“霍青！”邵景行绝望地大喊。即使这个时候，他还抱着霍青会出现的希望。可是霍青居然真的没有出现，而是一只山蜘蛛从他头顶悬垂了下来，两根铁钩般的螯肢伸出，钳上了他的脖子……
“啊！”邵景行大口喘着气，猛地坐了起来，入目仍旧是地灯的柔和光亮，他也仍旧在卧室里。
又是梦？邵景行按着胸口，觉得现在每一下呼吸都像在胸口点着了火，疼得人不敢大口喘气。还有两条腿，简直好像真的跑过了一万米，累得拖都拖不动。
难怪刚才看见霍青，他手腕上的血痣没反应，原来是个梦。他就说嘛，霍青本人肯定不会这么见死不救的吧……
心里嘀咕着，邵景行拖着酸软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下衣服全被汗浸透了，不洗一洗实在没法睡。
打开水龙头，邵景行随便往脸上泼了把水，就觉得肩后一阵刺痛，转身从镜子里一瞧就吓了一跳——在梦里一股蛛丝喷到他后背上，虽然大部分都粘住了衣服，但也有一点儿粘在皮肤上，被他拼命撕扯了下来。现在衣服完好无损，但梦里曾被撕扯过的那几块皮肤，现在却是一片通红，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珠。

第16章 诅咒
这，这是怎么回事？邵景行惊悚地瞪着那几片深红痕迹。做梦伤到的地方，也会出现真正的伤痕？他不信邪地用手指摸了一下，立刻疼得抽了口气——这伤痕何止是真的，感觉整块皮都快要掉下来了！
这下连澡也不敢洗了，邵景行小心地擦了擦身体，笨拙地往伤处贴了几块创可贴，就坐到床上发起呆来。他不敢睡了，这两个梦已经把他累得要断气，要是再做几个梦，恐怕真能活活累死。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在深夜之中格外刺耳，吓得邵景行打了个哆嗦：“这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人睡觉吗？喂！谁！”
回答他没好气问题的却是个淡然到毫无波动的声音：“我。”
“霍，霍青？”邵景行完全没想到这个陌生号码居然是霍青的，“你，你怎么给我打电话？”
“你为什么叫我？”霍青却反问了一句。
“啥？”邵景行一脸懵逼，“我什么时候叫你了？大半夜的，我——”
“就在几分钟前。”霍青打断他的话，“青蚨血感应到的，你在叫我。”
“青蚨血……”邵景行懵了半天，突然想到了刚才的梦，“是，是梦里吗？我，我确实是梦见你了——不是，我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我是说，我做了个怪梦……”
大概半小时之后，霍青从邵景行卧室的阳台翻了上来。
“你都不走门的吗？”邵景行裹着件睡衣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住哪儿啊，来得还挺快的。开车来的吗？我没听见声音啊。”别墅这边这么安静，有车开过来远远就能听见声音的。可他刚才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霍青没回答他这些问题，而是直接走过来把他拉了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过了这么一会儿，邵景行觉得那几块伤痕已经没那么疼了：“好像好多了……”
但他身后，揭开创可贴的霍青脸色却一变：“你确定好多了吗？”
“是啊，没刚才那么——”邵景行扭头往自己肩膀上看去，却倒抽了口气，“我擦，这，这什么？”半个小时的时间，那几块指肚大小的红痕竟然扩大了一倍，有两块甚至长到了一起，颜色也转为一种阴沉的黑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一般。不管这是什么，反正肯定不正常！
霍青盯着那几块伤痕看了一会儿，扔掉了已经毫无用处的创可贴：“从我离开之后，你都遇到了什么事？”总共不到48小时而已。
“我就是做了个梦啊……”邵景行慌张地不停侧头去看自己肩膀，却被霍青把脸给转了回来：“在做梦之前。你去了哪里，碰见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事，都告诉我。”
“我，我就跟胡原去了一趟古玩街……”这个问题对邵景行来说并不难回答，因为从霍青离开之后，他也就出过这一次门。
“舍利子？九曲珠？”霍青沉吟着，“那个女人接触过这珠子，你也摸过，还有谁碰过？”
“啥？你是说那个女人也不是突发心脏病吗？”邵景行更慌了，“胡原，胡原也摸过。对了，还有郑老板啊！”
霍青把他的手机扔给他：“给他们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做噩梦。”
“这大半夜的……”邵景行一边嘀咕，一边还是拨打了胡原的电话。
好一会儿，胡原才接起了电话：“喂，景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在干吗呢？”邵景行清晰地听见手机那边传来的急促呼吸声，“我说，你不会这时候还在奋战吧？”凌晨三点了呢。
“战什么啊，我正睡觉呢。”胡原调整了一下呼吸，“哎，也幸亏你打电话来，不然我还做噩梦呢。妈呀，梦里全是鬼，可吓死我了，这会儿心脏还呯呯乱跳，感觉都要喘不上气来了。”
“你也做噩梦了？”邵景行顿时把目光投向霍青，“那什么，你给郑老板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事！”居然被霍青说对了，胡原也做了噩梦！
胡原莫名其妙：“景少，这，这大半夜的，找郑老板干吗啊？”
“你先别问，赶紧打电话！这事很要紧，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
“噢——”胡原挣扎一下，还是同意了。邵景行可是个好金主，只要以后他多给郑老板拉几桩生意，想来他也不会在意这次打扰的。
放下手机，邵景行心惊胆战地问霍青：“这个，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像是诅咒。”霍青还在仔细检查他身上的黑红痕迹，“如果能见见那几个人，可能——”
“不是！”邵景行叫起来，“诅咒是怎么回事啊！就那个，那个舍利子上会有诅咒吗？”那不是大德高僧才会有的东西吗？
霍青嘴角很少见地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略带讽刺的笑意：“大德高僧？如果那真是大德高僧的舍利子，当然不会。但舍利子不过是人体残骸的特殊存在方式，高僧所留的叫做舍利子而已。”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一串话，邵景行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说那东西可能是别的什么人留下的……”所以里面蕴含的并不是什么佛气，而是戾气和诅咒？
“就，就像那什么法老王的诅咒一样？”其实都不用听外国故事，单是古玩行里所传的那些因为动了死人的东西就被诅咒的事儿就数不胜数了，只不过从前他都当瞎扯来听，万没想到居然还有真的……
“那我怎么办？”邵景行眼巴巴地看着霍青，“那个舍利子恐怕是找不着了啊！”当时女人一倒地，现场乱哄哄的，谁还顾得上一颗满地乱滚的珠子。现在隔了这么久，上哪儿找去啊！
不过还没等霍青回答，胡原的电话就来了：“景少，老郑他在医院！那女的家人晚上找他们家闹事去了，老郑突发脑梗，这会儿在医院抢救，我听他老婆哭的那样，人可能——不行了……”
手机差点从邵景行手里掉下去，他也不管胡原还在说话，直接就挂断了电话，回头看着霍青：“老，老郑，不行了……”不可能这么巧的，他们四个接触过那珠子的人都出了毛病，那玩艺儿肯定有问题！
霍青显然早就听见了胡原的话，他微微皱了皱眉，说出来的却是邵景行完全没想到的话：“这样看来，与舍利子无关了。”
“什，什么？”邵景行一下子根本转不过弯来，“我们四个都出事了啊！”
霍青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只好解释：“但你们出事的方式不同。两人是猝死型，而你和胡原，估计是会每夜都做噩梦，梦中的伤害反映到自身，逐渐积累，最终衰弱身亡。”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接触同一件东西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这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目前这种情况看起来，仿佛是有人怕这四人同时猝死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特意安排其中两个隔几天再死似的。
“有人？”邵景行张大了嘴，“你是说，这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为，为什么啊？”他得罪谁了，要这么害他？
霍青往他身上扫了一眼，邵景行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可没害过人！”事实上，往他身边靠的人都是来捞好处的，总不能冤大头还招人恨吧？
就说了这一会儿话，邵景行忽然就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他刚张嘴打了个呵欠，脸上立刻挨了霍青一巴掌——啪！
“干吗打我？”霍青这一巴掌并不重，只是把邵景行的呵欠吓了回去，憋得眼角都沁泪了，好不难受。
“你不能睡。”霍青简单地说，“一旦入睡，诅咒又会开始。我不清楚诅咒的时效，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一夜。”虽然他觉得下咒人应该是打算慢慢磨死邵景行和胡原，但人命不能冒险，而且邵景行的作用又太特殊了，特事科需要他。
“啊？”邵景行打了个哆嗦，可是还无法控制地想打呵欠，眼皮更是阵阵发沉，“可是我好困啊，怎么办……这个诅咒，这个诅咒要怎么解开啊？”
霍青沉默片刻，目光微微一闪：“我没办法，但是——”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有同事是专门研究诅咒的，他可以——”
他还没说完，邵景行就跳起来了：“你的同事？他在哪儿？求他来救命啊！”
霍青垂下眼睛：“他不方便出来，不过我可以带你去。”
邵景行完全没有发现他语气和动作里细微的变化，激动地抓住他的衣服：“太感谢了，太感谢了！呜呜呜，幸好遇到了你……”算一算，这是霍青第几次救他了啊！要是没有霍青，恐怕这回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不不不，没有霍青的话，他第一次掉进山海世界就狗带了，哪还有后头什么事呢。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邵景行强压着打呵欠的欲望，眼巴巴地看着霍青，巴不得他马上就带他走。
果然霍青立刻就说：“现在就走。”他又停顿了一下，才补充了一句，“可能要多花点时间，你带点换洗的东西吧。”
“好好好！”邵景行飞快地收拾了个旅行包，“走吧。”
几分钟后，邵景行在摩托车后座上紧紧抱着霍青的腰，顶着扑面而来的风大声喊：“你这个摩托是自己改装过的吧？这么快的速度为什么发动机都没有声音的？这是哪儿出的发动机？原装的还是改装的啊？”实在没看出来，一辆看起来不起眼的旧摩托，居然另有乾坤啊。
霍青不自在地动了一下身体：“你坐好了。”不用这么紧抱着他吧？
“我坐得可好了。”邵景行仍旧紧抱着霍青，整个人都恨不得扒在他后背上，兴奋地问，“这速度还能再快点不？我说，你飚车吗？我以前看过几次，那些人的车没一辆比得上你这个的！”
他说的是那些黑赛车。作为一个惜命的纨绔子弟，邵景行自己当然是不敢去参加这种赛车的，但他又很喜欢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所以去看过好几次。不过依他看，那些精心改装过的赛车，都比不上霍青这一辆。
霍青很想再加快一下速度，狠狠灌邵景行一嘴风，免得他在自己耳朵旁边不停地喷热气。但是想到他刚刚放弃原则地撒谎骗了邵景行，还是没有再加速，只是忍耐地侧了侧头，假装没听见邵景行的话。
夏天天亮得早，霍青停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邵景行环视四周，再看看眼前，顿时咦了一声：“某某私房菜，我来吃过啊！这里菜做得挺好的，就是这个名字吧……我觉得要是改个上档次的名字，生意会好很多。”
霍青也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没有说话。姬小九的取名水平就是这样，“某某私房菜”，跟“糊糊加菲猫”一样的敷衍。也幸好这菜馆开起来并不是为了赚钱的……
私房菜馆这时候当然没有开门，不过霍青带着邵景行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刚好有个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小霍？哎，这不是那位小朋友吗？”
邵景行抬头看过去，男人五六十岁的样子，两鬓微有些花白，眼睛明亮有神，看人却很和气的样子。邵景行向来是不认生的，何况听男人的话仿佛还认识他，当即就一咧嘴：“大叔您认识我？”
霍青脚下一顿，转头对邵景行说：“这是特事科的顾副科长。”
“啊，顾叔——”邵景行立刻换了称呼。在人事关系上，他的脑子向来转得快。这位显然就是霍青的上司嘛，那霍青说带他来找同事解除诅咒，肯定要经过这位顾副科长啦。既然这样，他对顾副科长嘴甜一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嘛。
顾笙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目光随便就落在邵景行眉间印堂处：“你这是——”
“顾叔——”霍青轻咳了一声，“邵先生好像是中了什么诅咒，我没把握，不敢动手乱解，所以带他过来，您看……”
邵景行看他耳朵根有点发红，不由得诧异起来——这是羞愧吗？因为没法给他解除诅咒，所以觉得自己学艺不精，有点丢人？还是因为没能救人，觉得过意不去？哎哟霍青真是太实诚了，这年头想找个像他这样的好人，简直不要太难。而且他人又长得这么好看，简直是心灵美和外在美俱备啊，这一定就叫做两全其美吧？
他正这么想着，就见顾笙用一种有点古怪的眼神看了一下霍青，然后也咳嗽了一声，仔细打量邵景行：“邵先生可是有什么异常？”
事关自己性命，邵景行的嘴立刻更甜了：“顾叔叫我小邵就行了。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就是做了个梦……”
他正巴啦巴啦地说，忽然听见有个声音从旁边的橱柜里传出来：“榴呜——”
这是什么奇怪的叫法？邵景行循声望去，就见半开的橱柜里有条尾巴一下子缩了回去，之后就从尾巴消失的地方露出了一张丧丧的脸来。
真圆啊——邵景行盯着那张猫脸，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这猫的脸从正面看，如果去掉两个耳朵，简直就是个规整的圆啊！加菲猫特有的短鼻子是圆心，从那里无论到脸的哪一部分，都是相同的距离……
但是加菲猫是这样叫的吗？邵景行是没有养过猫的，但他有朋友养过，什么布偶啦美短啦金渐层啦他都见过，有的猫叫得娇声娇气，有的就豪迈很多，但他从来就没听过有猫会“榴呜”叫的，不该是“喵呜”吗？或者是他听错了？
“榴呜——”加菲猫仿佛是要证明他并没听错似的，冲着他又清楚地叫了一声。
这是只蓝白加菲，后背的毛都是蓝灰色，四肢、嘴巴和胸前却是白毛，看起来打理得很是干净漂亮。不过加菲猫所特有的那种忧郁的表情，在它脸上格外明显，甚至忧郁到了近乎颓丧的模样，邵景行简直能从它的大脸上读出“生无可恋”四个字。
“这猫怪可——”邵景行对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还是挺喜欢的，正打算夸奖一下，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呢，这猫就一转身又钻进橱柜里，把屁股对准了他。不但如此，两条后腿还轮流蹬了几下，这，这不是埋便便的动作吗？
邵景行嘴角简直要抽搐了。虽说他还没自大到觉得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但朋友家里养的宠物对他的态度一向也不错，怎么就至于把他跟猫便便一个待遇了？这猫哪里是怪可爱，明明是可奇怪！
顾笙看邵景行表情扭曲，忍不住笑了一下：“糊糊是感觉到你身上的诅咒，所以才有这种反应。”而且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诅咒，否则就不是埋屎，而是要弓背炸毛竖尾巴了。大概给邵景行下诅咒的人根本没考虑过会被人识破，所以只是随手下了个粗糙的诅咒，能把人弄死就行了。

第17章 住下来
说起来，邵景行身上这种诅咒，顾笙一眼就能看个差不多——他印堂发黑，被下咒简直不要太明显；一入睡就做噩梦，并在梦中受伤，这也是常用的手法，若不是拿到他的生辰八字，就是从他身上收集了头发或指甲之类用来作法；自己能从梦中醒来，还能克制着不再入睡，可见这诅咒并不高深，多半是下咒人觉得随便对付他一下就能弄死，并没怎么把他放在心上。
综上所述，邵景行虽然自己紧张得要命，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他中的不过是最普通的诅咒，稍微动动手就能解除。即使不手动解除，只要跟糊糊呆在一起，诅咒也会渐渐失效。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破诅咒，霍青就把人给带回来了……顾笙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继续对邵景行说：“糊糊是天狗，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怎么解除你的诅咒，但你跟它在一起，诅咒暂时就不会生效。”
天狗？邵景行不由得又看了一下那只猫：“它叫糊糊？”好好的一只猫，为什么取这种稀里糊涂的名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明明是猫，为什么又成狗了？难怪名字都这么糊涂呢，连自己是哪种生物都搞不明白，不糊才怪。
虽然暗地里吐槽，但邵景行没忘记霍青跟他说过的，特事科是专门处理各种“特别”事务的部门，所以把猫叫天狗，一定也是另有用意的，要不然他还是先查一下，天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吧？
邵景行刚低头点开手机，就听霍青淡淡地说：“天狗见载于《山海经&#183;西山经》——阴山有兽，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邵景行觉得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意思，于是尴尬地把手机收了起来，干笑了一声：“长，长得像狐狸吗？”但这猫也不像狐狸啊，脸圆着呢。
霍青冷静地解释：“狸，原指野猫。意思是说天狗长得像猫，头部是白色的。”他一看邵景行目光扫向橱柜，就猜到了他的念头，“糊糊原本嘴巴也是蓝灰色，它毕竟是只猫，只是因为山海之力变异出了天狗的能力，所以不必跟真正的天狗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邵景行忍不住又弯腰往橱柜里看了看，“那刚才顾叔说，我要是跟它一块儿，诅咒就不会生效……”
霍青的脸不由自主地又热了一下：“天狗御凶。诅咒也属于‘凶戾’之物，也会被它驱走的。”他实在是没有多少说谎的经验，尤其邵景行还一脸把他当救命稻草的信任样儿，要当面骗他真是挺有压力的。
邵景行却根本没注意到霍青的表情，只顾着去观察糊糊了：“那，要怎么才算跟它一块啊？它看起来不怎么喜欢我……”
顾笙笑起来，走过去从橱柜里把猫抱出来，放进了邵景行怀里：“这样就行了。”
“哎——哎！”邵景行刚接手，这猫就灵活地一跳，从他怀里跳上了他肩膀，伸出爪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邵景行倒抽了口气。猫爪拍下的地方犹如被细针刺了一下，这猫还抓人吗？要是被抓破了，需要去打狂犬疫苗吗？他伸手去摸后脑，那种刺痛却又消失了，摸来摸去也没摸到什么伤痕，仿佛刚才的疼痛都是他的错觉。
糊糊拍了邵景行一下之后似乎就满意了，从他肩膀上又滑下来，趴在了他怀里，看起来打算睡一觉的样子。
“那个——”邵景行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猫刚才好像抓了他一下，实在是这猫现在看起来太乖了，跟刚才简直判若两猫啊。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霍青已经干咳了一声：“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我去看一下你那个姓胡的朋友，还有那个店老板……”他越说耳朵就越红，“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解除，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啊——对对对，还有胡原呢！”邵景行顿时有点汗颜，他刚才光顾着担心自己，把胡原都给忘记了呢！
很显然，这个某某私房菜馆并不是人人都能来的，霍青可以带他来，肯定是因为他曾经进入过山海世界的缘故，但胡原就不行了，他可得不到这样的庇护。要是放着不管，他的下场可能就跟小郑的老婆一样了。
说起来，也就是霍青这样的人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邵景行十分为自己的觉悟羞愧：“那谢谢你了——”
他话还没说完，霍青已经转身出了私家菜馆，也不知是不是邵景行眼花，他居然觉得霍青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思，不由得茫然转向顾笙——这是怎么了？
顾笙压住嘴角的笑意，也咳嗽了一声——他今天咳嗽的次数，比之前一年都多：“刚才糊糊拍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感觉？”既然把人哄进来了，正经事还是要做的。
“哦哦——”邵景行赶紧说，“我觉得后脑上疼了一下！”要打疫苗吗？
顾笙忍不住笑了笑：“不是疫苗的事……糊糊这样做，表示你的诅咒与那个位置有关。你仔细回想一下，这几天有没有人触碰过你后脑？”
这怎么想得起来啊……邵景行拼命回忆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没关系。”顾笙温和地说，“只要糊糊在你身边，诅咒是会被慢慢驱除的。但小邵啊，问题并不在于你中了诅咒，而是你为什么会中诅咒。要知道，如果找不到对你下咒的人，即使这次的诅咒解除了，下次他也仍旧可以对你下咒的。认准了一个人的时候，下咒有千百种方法，防不胜防啊。”
邵景行被他说得汗毛都竖起来了，哭丧着脸说：“我真想不出来谁会要咒我，我也没得罪人哪……”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要说有人会恨他，那说不定，还真有一个？
顾笙当然不会错过他的犹豫：“你想到什么线索了吗？”
“不，不太可能，也许是我想多了……”就算他把财产全部捐掉了，邵仲言也不至于恨到要他死吧？他要是死了，邵仲言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生个儿子了。
顾笙也没催促他，只是说：“如果你想到了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们——即使不对也不要紧，我们可以慢慢排查。在这之前，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我个人建议你可以先住在这里，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你的安全。”
邵景行点头如捣蒜：“那就要给顾叔你们添麻烦了。”
顾笙摆摆手：“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们的工作跟警察也是一样的，都是保护人民群众，这是我们的职责。这样，我先给你安排个住处——不过我们这里房间也不多，要不然你先跟小霍挤一挤，过几天我再叫人给你腾一间房？”
“不用不用！”邵景行连忙摆手，“我就跟霍青一起住！”万一晚上他还做噩梦，霍青就在身边也比较踏实啊。至少霍青看起来——总比一只猫要靠谱得多嘛。
于是邵景行就这么住下来了。
私家菜馆的二楼是一排房间，顾笙推开其中一间：“小霍就住这间。”
邵景行还在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只是上了一层楼梯，但他总有种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仿佛楼梯隔绝了一楼那有些烟火味的空气似的。
顾笙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邵景行的感觉其实十分敏锐，一楼与二楼之间的确是有符阵隔开，说是两个世界也有道理，只不过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而已 。
这份儿天赋其实真不算差了，再加上他的特殊能力，也难怪霍青宁愿说谎也要把人骗过来……
邵景行当然不知道顾笙对他的评价，只是把四处打量的目光收回来，看向霍青的房间。
这房间看起来就像个双人宿舍，只不过比邵景行上学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宿舍都干净整齐——东西不多，但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比如说电脑桌上的鼠标和水杯，甚至搭在椅背上的衣服都是先折好的。简直是，整齐得不像话啊。
“你睡这张床吧。”顾笙指着左边的一张单人床。这张床是空的，显然一直没有人住。顾笙从橱子里搬出干净的被褥和枕头：“地方是小了一点，委屈一下……”
“不委屈不委屈。”邵景行连忙摇头，很有眼色地接了被褥自己铺床。这会儿指着人家保命呢，还挑三拣四个什么劲儿？人家还没问他要保护费呢。
“小邵啊——”顾笙看着他铺床，像拉家常一样地说话，“你现在做什么呢？住在这儿，会不会影响你工作啊？”
工作？他哪儿有工作。以前他的工作就是跟狐朋狗友鬼混，要这么说的话，住在这里倒确实不大方便“工作”了。
“不影响就好。”顾笙仿佛一点都没看出邵景行说到工作时的尴尬，继续说道，“不是我多事，只是小邵啊，你没考虑过学习一点这方面的知识吗？老实说这次幸好是你和小霍之间有青蚨血的联系，不然的话——你会想到这噩梦是个诅咒，会向他求助吗？”
邵景行再次被顾笙说得汗毛倒竖起来。
当然不会啊！在霍青突然出现之前，他虽然很奇怪自己身上出现的伤痕，但压根没把它跟什么诅咒联系起来——不说他了，普通人十个里有九个都不会这么想，只会以为是自己凑巧弄出来的伤吧？
“所以说，你还是欠缺这方面的知识。”顾笙的态度温和且随意，就像是邻家的长辈来聊天一样，“这种事虽然稀少，但确实是存在的。没接触过的时候会觉得这些知识没什么用处，但一旦碰到，如果没有警惕性，很容易出事……”
邵景行不自觉地点头。事实上进了两趟山海世界，他已经觉得自己这方面的知识匮乏了。但因为对山海世界有抵触心理，他也没主动去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但是现在诅咒事件发生，让他猛然意识到并不是他不学就不会遇到事了，正相反，遇到事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行，那才最糟糕呢。
“顾叔，可是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知道啊，也搞不清楚……”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网上的来源倒是很多，但恐怕大部分都是胡编乱造吧？
顾笙微微一笑：“如果你想学的话，可以让小霍教你。说起来，你们能在山海世界里碰面，还借由青蚨血建立了联系，这也算是个缘分吧。”
邵景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这个青蚨血是不是快失效了？”想想要不是这东西让霍青感觉到了他在危险之中，那说不定过几天霍青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这么一想，邵景行就恨不得再点上几滴青蚨血。顾笙也很好说话：“上次小霍带回来的青蚨上交了，我去申请一下，应该还是可以领几滴的。”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外头有扇门打开，一个女声伴随着拖鞋啪哒啪哒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糊糊，糊糊宝贝儿，你跑哪儿去了？”
已经趴在邵景行床头的加菲猫一听见这声音就扬起了头，接着跳下床往外走去。不过它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慢吞吞的，邵景行觉得很有消极怠工的嫌疑。
不过门外的人显然丝毫不受影响，加菲猫一出去，就传来一串热情的声音：“哎哟糊糊你今天还是这么可爱，来来让姐姐亲一口，MUA——”
顾笙按住额头：“姬小九，你不要早晨一起床就只想着撸猫！”
“起床不撸猫要干什么？”门外的人理直气壮地说，接着从门口伸进个脑袋来，邵景行一眼就看见了那稍微有点上移的发际线，以及因此显得有点“宽阔”的脑门儿。
当然，虽然有个大脑门儿，这姑娘仍旧是相当漂亮的，就是披头散发还穿了件大红色的汉服，如果是半夜里看可能会像个艳鬼……
顾笙看见她这副打扮，头痛的表情更明显了：“大清早的穿成这样做什么？”
但人家姑娘对他的抱怨无动于衷，反而很有兴趣地看着邵景行：“哇，来新人了吗？还是个帅哥哎，就是眼圈有点重——帅哥你失眠吗？有个睡眠喷雾效果不错，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把淘宝地址发你——”
“姬瑜！”顾笙忍无可忍地使出了杀手锏，大脑门儿姑娘顿时失声，对着顾笙露出了“你怎么这样”的表情。
邵景行险些喷笑出来——鲫鱼，这名字挺好吃。
“这是小邵，邵景行。”顾笙无视了大脑门儿姑娘幽怨的表情，给邵景行做了个介绍，“这是姬小九，科里的文书。一会儿让她给你整理一些基本的资料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问她，她在这方面的知识还比较扎实。”
“这么说真是新同事啦？”姬小九抗打击能力很强，撸了几把猫之后就又生龙活虎了，“要准备哪方面的？”
“就最基本的。”顾笙沉吟了一下，“小邵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你先搞本生物图鉴给他吧。”
他正说着，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于是向邵景行点头示意一下，出门接电话去了。
“大清早的就有事了……”姬小九嘀咕了一声，直接抱着猫在房间里的电脑前面坐下来，“帅哥你稍等，五分钟给你把图鉴调出来。你想在电脑上看啊还是给你导进手机里？就是动图比较多，占内存，你手机内存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加个内存卡？”
她说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利索，一边在电脑上敲敲敲一边还偷空打量邵景行：“帅哥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邵景行老实回答：“是霍青带我来的。”
“哦哦霍哥啊——”姬小九睁大眼睛，“这可难得。那什么，你是要住这边吗？要跟霍哥同居吗？”
不知道为什么，邵景行忽然有点心虚：“不是，我是——就先住几天……”
“就住几天？”姬小九一脸失望，“你不是新同事啊？”
邵景行只好把自己的事情解释了一下：“顾叔说，跟糊糊在一起，诅咒就无效了，所以……”
“原来你就是——”姬小九猛地来了个强行刹车，“哎哟，诅咒这个东西是有点麻烦的，主要是很难搞清楚来源。你知道的吧，这就好像看病，你得知道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才能决定用什么药，不然即便是小小的感冒，说不定最后也拖成心肌炎……”
邵景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幸好霍青救了我，还把我带到这里来……”他摸摸趴在一边的加菲猫，“要是没有糊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咳咳——”姬小九脸上露出了点心虚的表情，连忙把电脑屏幕转向邵景行，“资料好了。这是一些常见变异动植物的图片和习性介绍，你先了解一下。等这些看完了，我再给你整理一份异能资料，都了解一下比较好。以后常识这边我包了，至于体能训练，就由霍哥来好了。”

第18章 奇人异事
电脑屏幕上浮现出一本厚厚的书册，上头四个虬劲的楷体大字：异物图鉴。邵景行碰了一下鼠标，封面就自动掀开，出现的却是一块光秃秃的地面。
这啥？邵景行刚在诧异，就见那黑褐色的地表出现一点绿色，一点小芽从土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曳着迅速长大，很快就长成了一棵看起来十分英俊的草。不过随着它的长大，从茎叶里竟然发出淡金色的光芒来，越来越亮，简直能抵得上15瓦的灯泡了。而在它的旁边，则出现了一些黑影，瞧着倒是直立双足行走的模样，但细看过去肢体仿佛总有些别扭，要么手臂太长，要么脚又太大，反正感觉不大像个人。
邵景行几乎要趴到屏幕上去，正在猜测这是什么玩艺儿，摇曳的草已经停止晃动，从动图变成了静止的图片，下方则有说明浮现出来：明茎草，夜如金灯，折枝为炬，照见鬼物之形，又名洞冥草，详见《洞冥记》卷三。
敢情这四边的黑影是照出来的鬼！邵景行看漫画看得倒不少，很快就结合文字理解了动图内容——这棵看起来很英俊的草就是明茎草了，话说虽然叫草，但要比普通草高得多，还会发光照鬼物，果然很神奇呢。
这动图做得真是不错，把明茎草从嫩芽开始直到长成的样子都呈现出来了，就是这个说明是怎么回事？还详见《洞冥记》卷三，就是说看了动图，详细情况还要去查资料吗？
他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动图上，耳朵就没怎么用心，过了一会儿才觉得刚才仿佛从姬小九刚才的话里听出点不大对劲的地方：“体能训练？”不是看资料吗，体能训练是怎么回事？
姬小九噎了一下，马上找补：“是啊，你想嘛，要是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得跟它打吧？就是打不过，跑得快点也能逃掉不是？”
邵景行一眼看到屏幕上又放出来一张地龙的动态图片，巨大的嘴里仿佛装了台绞肉机一般不停张合，顿时觉得姬小九说得十分正确：“对对对！姬小姐说得对！呃——”鸡小姐什么的，这称呼好像不大好听……
姬小九的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叫我小九就行了。算了，你想笑就笑呗。”
“这有什么好笑的。”邵景行在漂亮妹子面前向来有绅士风度，“名字是父母给取的，寄托了父母的心意，怎么能笑呢。比如你的名字，瑜就是美玉的意思吧，多好啊。”
“说得也是。就是这个姓吧——什么样的字放一块都不对劲了。”姬小九被他说得稍微高兴了点，“我这一辈儿都排玉字边。我大堂姐叫姬珍，二堂哥叫姬璟，三堂哥叫姬玮……哎哟其实都是好字眼儿，就是连起来这么一叫……”
鸡胗，鸡颈，鸡尾……听起来就是一家子呢。
邵景行只得昧着良心说：“其实不细想的话也挺好听的……”
“比我叔叔那辈儿好点……”姬小九感慨地说，“我大伯叫姬迟，三伯叫姬追，姑姑叫姬皎。这么一比，我们其实也行的……”
邵景行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毕竟鸡胗鸡尾什么的，比起鸡翅、鸡椎和鸡脚来，也没看出有什么好的。
“所以还是叫我小九吧。”姬小九做了个总结，顺便自夸了一下，“还是我聪明。按排行叫个姬一，姬二，姬三什么的，听起来就好多了嘛。”
邵景行忍不住问：“你前面那位，我是说排行第八的……”别人都能按排行，那这位该叫什么啊？
姬小九被噎住了，半天才破罐子破摔地说：“反正他本来的名字也不好，他叫姬琰。”
邵景行低头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这个“琰”字，然后默然不语了。比起姬八来，鸡眼也没什么好听的，虽然琰这个字本意是某种玉石……
“你们家这是——”怎么给孩子起名字呢？就不能找个叫起来顺耳点的字吗？虽然跟姬连起来是有点……但仔细翻翻字典，应该怎么也都能找到更好的字吧？比如说姬珂，姬玥，姬珑——呃，鸡笼就算了，但前两个总归好一些吧？
姬小九叹了口气：“我七堂姐就叫姬玥，这是我们这一辈最好听的名字了。可惜别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占卜出来的字都那么的……一言难尽。”
“占卜出来的？”邵景行顿觉高大上，“你们家起名字都用占卜的？”
“对。”姬小九又叹口气，“你以为名字是那么好取的吗？人生而有不足，小小不足也就罢了，若是缺得厉害就要补其不足。可是补不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用名字来补，已经是最简单实用的方式了。为了实用，只好牺牲一点别的了。”
邵景行想起在网上经常看见的什么取名网站：“就是那种什么命中缺水啦缺火啦，然后取个带水字边火字边的字补一补？”
姬小九嗤之以鼻：“那都是想当然的。补五行哪有那么容易！我家起名字，都是用周易卜出来的。什么水字边火字边，哪一辈用什么偏旁排字，男女是否同序排列，这也都是卜出来的呢。不然你以为我姑姑就喜欢叫姬皎啊，还不是因为她命数跟叔伯们都不同，不能跟他们一同排序，才另外起了名字。”
邵景行简直要肃然起敬了：“这么麻烦……”居然还要用周易卜？不明觉厉！虽然鸡翅也不见得就比鸡脚要好……
姬小九摆摆手，神色有点颓丧：“其实一般人也用不着这么麻烦，世上哪有那么十全十美的事，缺一点就缺一点吧，反正如果不是生辰八字太过奇异，一般人缺得也不多。我们家主要是总跟危险的事打交道，稍微差一点儿说不定就把命差没了，所以起名字就得慎之又慎，尽量补全才行。”
“你们家？”姬小九既然能在特事科里，邵景行也想得到她说的危险指的是什么，但全家都干这个吗？听起来像是祖传的样子啊。
姬小九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色，仿佛大脑门儿都在发光了：“我们家姓姬啊！”
“姓姬就……怎么了？”邵景行小心翼翼地问。不是他不想捧场，主要是这包袱好像没抖开，他接不住啊。
“你居然不知道——”姬小九颇有些丧气，“不过你没接触过这些东西，不知道也正常。我们家是周文王后人。”
“周文王——”邵景行拼命思考了一下，总算想起来，“姬昌！”我去，来头居然这么大的吗？
“那，那你的异能是什么？”邵景行顿时满怀崇敬之情，开始脑补一本《易经》在空中无风自动，放出道道雷霆火焰的盛大场景了。不是说一气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就包含着天地间的所有秘密嘛，那姬昌的后人，肯定是……
不过还没等他想完，姬小九的脸就又耷拉下来了：“我，我有糊糊嘛。”
“啊？”这落差太大，邵景行一时适应不过来，“就——糊糊是你把它变成天狗的？”
“那，那倒不是……”姬小九干咳了一声，“它是掉进山海世界，然后自己异变的。”不过她马上就理直气壮起来：“但它是我养的嘛！把它从这么小的一只小猫咪养到这么大，难道我没有付出心血吗？你知道养一只猫有多辛苦吗？”
邵景行向来不跟女人辩论，何况真辩论起来姬小九可能就要恼羞成怒了。他现在是借住在人家的地盘上，指望着人家的猫帮他挡诅咒，倘若再去戳人家的痛脚——这得多SB的人才能干得出来啊！
于是邵景行从善如流：“对对，铲屎官哪是这么好当的，我朋友家的猫脾气可大了，拉了便便从来不肯自己埋，每次都让主人埋。而且吃罐头也不肯好好吃，只吃淘宝上一家三无作坊生产的，我朋友给它买了进口罐头都不肯吃……”
“对呀对呀！”姬小九一副找到了知己的模样，“不过你那朋友的猫也太怪癖了，幸好我们糊糊特别乖，对不对？”
她说着就把加菲猫抱在怀里要去亲它：“让姐姐亲一下，一会儿唱歌给你听。”
加菲猫扭着头，把一只爪子按在主人脸上，一脸拒绝的意思。邵景行很同情地看着后者把猫从头到尾地撸了一遍，算是明白为什么这猫总是一脸丧样儿了——有这么个主人，还真是有点吃不消呢。
不过姬小九到底也没只顾着沉迷撸猫，还是很尽职地给邵景行做了一番科普：“我们这边是特事科的据点之一，一楼是菜馆，二楼是宿舍，提供三餐。对了，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会儿跟我下去吃饭呗。”
邵景行在梦里狂奔了一夜，接着就提心吊胆地跟霍青跑来了私家菜馆，当然是没有吃东西的。这会儿姬小九一说，他肚子顿时狂叫起来，惹得姬小九哈哈直笑：“走吧，先吃饭。这些资料很多呢，吃完饭慢慢看。”
私家菜馆白天并不开门，邵景行从二楼走下去，就闻到了一股香气。顾笙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几碗小馄饨：“小邵，来，吃饭。”
“啊，虾肉小馄饨！”姬小九欢呼一声，把手里的猫扔到了一边的橱柜上，加菲猫哀怨地看了一眼主人，跳下橱柜直奔自己的猫食盆用餐去了。
虾肉小馄饨十分鲜美，邵景行饿得前心贴后心，捧着小馄饨猛扒。刚扒了两口，就听菜馆侧门呯地被人推开，有人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小鲫鱼，糊糊，谁在，快来帮忙啊！要挺不住啦！”
邵景行吓了一跳，抬头就见一个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高中生冲了进来，手里还提了——一只鸡？
这鸡个头倒不大，身上披着芦花色的羽毛，脑袋是白色的，于是显得鸡冠特别的红。高中生倒提着它的两只爪子，这鸡就跟条活鱼似的挣扎个不休，只是嘴上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叫不出声来。
不对！邵景行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高中生拎在手里的不是两只鸡爪子，而是——两只虎爪吗？
邵景行不禁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并没看错。这只“鸡”虽然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芦花小公鸡，但它的两只爪子却不但长着虎纹，还毛茸茸的！这肯定不是鸡！
“哎哟，鬿雀啊！”姬小九已经给出了答案，“还活的呐！小黄鱼你可以啊！”
奇什么玩艺儿？奇雀？邵景行暗自琢磨。因为看起来像是鸟，他比较偏向于姬小九说的是“雀”字。但看看这玩艺的爪子，他又不敢肯定了，只觉得“奇”字应该是没错的，毕竟这玩艺儿长得确实挺清奇的……
他一边想，一边打量着高中生手里的“芦花鸡”，却见这鸡翻着大眼珠子，突然瞅了他一眼。
这“芦花鸡”的眼珠子出奇地大，放在那个小脑袋上简直有点比例失调的感觉。而且这眼珠子还特别黑，黑得发蓝。邵景行一眼看过去，居然觉得这颜色仿佛深夜的天空，而且里头还闪耀着点点星光……
“小邵！”顾笙的声音猛地在他耳边响起来，浑厚如同钟鼓之声，震得他心头一跳，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眼前的星辰陡然消失，只有顾笙关切的脸。
“我，我怎么了？”邵景行有点茫然。刚才那一会儿他好像飘了一下，直到顾笙的声音响起来才忽然又脚踏实地了似的。
“被鬿雀魇着啦。”姬小九跑过去接那只“鸡”，那鸡还不老实，她就立刻对糊糊招手，“糊糊快来！”
加菲猫一脸不情愿地看了看，勉强弓起背冲着芦花鸡“榴”了一声，末尾又带出个软软的“呜——”，听起来十分怂的感觉，半点都没有威慑力。
但是就这么一声叫，芦花鸡就猛然僵了一下，整只鸡都失去了活力似的，变得畏缩起来。姬小九趁机不知从哪里提了个猫包出来，跟高中生两人七手八脚地把鸡塞进去，拉上拉链，这才松了口气：“行啦。”
“这是，这怎么——”邵景行感觉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鬿雀啊，小九刚才不是说了吗？”高中生拍拍身上粘着的几根鸡毛，如释重负，“幸好这会儿人还少，要不然一路拎回来再魇着几个，麻烦就大了。”
这话对邵景行来说等于没有回答，只好把求助的目光转向顾笙。只是顾笙这会儿也顾不上他了，正在问高中生：“这鬿雀是哪里来的？”
高中生一屁股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一碗小馄饨就扒，含糊地说：“可别提了。昨天我一个同学说她家附近的树上有只鸡，全班都哈哈大笑说鸡上不了树她眼花了——哎哟就为这，差点打起来。顾叔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浮躁呢？”
“黄宇！”姬小九两手叉腰，“你好意思说别人浮躁。你不浮躁，干吗不带笼子去抓？真要是你也被鬿雀魇上，那才麻烦呢！”
高中生黄宇马上反击：“那怪我吗？那笼子谁设计的？我带个猫包去抓鸡吗？”
“你懂不懂啊！”姬小九鄙视他，“猫包才方便带糊糊出去啊。而且猫包萌啊，现在谁不养个猫。你带猫包出去，谁都不会在意的。再说了，你不想带猫包，想带蟑螂屋出去吗？”
黄宇毕竟年纪小，大概还没有学会“不跟女人斗嘴”，被姬小九喷得头晕眼花，一时说不出话来。顾笙也皱了皱眉头：“不带笼子，至少头罩也该带一个的。”
他开口，黄宇就没话说了，低头道：“我也实在没想到会是鬿雀……当时还以为是凫徯……”
“拜托——”姬小九撇嘴，“凫徯人面，你同学要看见是它，肯定会提到的。至少也会说是一只‘长得很奇怪’的鸡。”
她说起来滔滔不绝：“要是五时鸡，随更而鸣，半夜扰民，你同学一定会提到它的叫声。远飞鸡是紫色，一般的鸡都没有这种颜色，你同学应该不会认为是普通鸡。伤魂鸟虽然也像鸡，但毛色似凤，你同学一定会说是只特别漂亮的鸡。重明鸟有双瞳——嗯，这个可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一般都是毛快掉光的状态，这个特点非常鲜明，你同学不可能不注意到，一定会说是只没毛鸡。其余悚斯、？鸟、当扈之类都长得像雉，雉跟家鸡还是有区别的，你同学应该会把它们说成鸟而不是鸡。至于其他那些奇形怪状的就更不用提了，除非你同学是瞎子，否则决不会说是鸡。”
她最后做了结论：“综上所述，你应该想得到那很可能是鬿雀，所以去的时候就应该带个头罩！”
黄宇被她一连串的“你同学”和“鸡”打败了，无话可说。顾笙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拍拍他还有点单薄的肩膀：“小九说得对。出任务之前多考虑一下，也是对自己的保护。”
黄宇抓抓耳朵，小声嘀咕：“谁能像她似的啊，提个‘鸡’字就能说出一串来，真不愧是姓‘姬’……”
“你说啥！”姬小九耳朵尖得很，气得要去揍他，“你记不住，难道不会搜关键字吗？你个黄鱼脑袋！”
两人闹成一团，邵景行还沉浸在“鸡”里不能自拔，喃喃地向顾笙问：“伤魂鸟，重明鸟，悚斯……这都是什么啊？”
顾笙笑着刚要回答，突然脸色微微一变，转头向窗口看去。只听一声裂帛之声，纱窗被撕个粉碎，一只芦花——不是，一只鬿雀从外头冲了进来！

第19章 两难选择
破窗而入的鬿雀比黄宇抓住的那只体型还要大不少，才一冲进屋里，就仰天发出一声尖啸，仿佛铁勺子狠刮不锈钢锅底，刺得人耳膜阵阵难受，继而就是头晕眼花、恶心欲吐。
姬小九捂着耳朵大叫：“糊糊！”
可是加菲猫已经钻进了橱柜里，只留下一条长尾巴在外头晃了晃，半点也指望不上了。
黄宇龇牙咧嘴地忍受着鬿雀的叫声，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念着什么，一边从手腕上撸下一串十八子来：“居然还有一只！还敢打上门来了！”
这串十八子用的全是天台豆，也不知被把玩了多少年，黑色的表皮竟然隐隐有层珠光，抖开来倒像十八颗形状不很规整的黑珍珠一般，在清晨的阳光里煜煜生辉。
“你会调动北斗九星之力是吧？”黄宇一跃而起，冲着在天花板上盘旋的鬿雀大喝一声，“我这儿十八颗天台豆呢！两个打一个还怕你？你给我下来！”
邵景行在鬿雀开始叫的时候就觉得难受，他吃力地仰头去看，发现这东西两翅展开之后，翅膀下面黑白相间的羽毛好像天上的星辰一般，随着它扑打翅膀，星星也时隐时现，晃得人更晕了。
他越是想看清楚这东西的动作，就越觉得那些黑底白星仿佛变成了一个漩涡，要把他拉进去……
就在这时，金光迸射，几颗天台豆打在鬿雀身上，顿时把它打得半边身子一歪，半空中羽毛纷飞，星辰漩涡忽然就消失了。邵景行才揉了揉眼睛，就听鬿雀一声高叫，向着他俯冲了下来。
这算什么？柿子捡软的捏吗？
邵景行还没想完，就被鬿雀的尖叫震得恶心欲吐，不过下一秒，这难听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把柳叶状的小刀插进鬿雀的脖子，准确地切断了它的气管——尽管是异兽，但看来发音器官还是原来那一套。
邵景行有点发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看到手指上的鲜红，突然间刚吃下去的虾肉小馄饨就开始造反了。他干呕了两下，听见姬小九欢喜的声音：“霍哥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啊！”
十分钟之后，邵景行扶着墙从洗手间里出来，又重新回到了前心贴后心的状态——鲜美的小馄饨算是白吃了。
这事不应该啊……邵景行有气无力地想。就算是鬿雀血溅到脸上了吧，可自从三哥的眼珠子在他眼前被霍青打爆之后，这点血根本不可能让他反应这么强烈了啊！
“喝碗豆浆吧。”顾笙等人都不见了，只有霍青在桌子前面坐着吃面，对邵景行指了指摆在旁边的一碗热豆浆，“还好吧？”
“还，还行。”邵景行有气无力地爬过去坐下，还想为自己辩白一二，“按说也不该啊，我也不是见不得血……”
霍青低头吃面：“也不怪你，是鬿雀的事儿。”
“哦对了——”对着霍青，邵景行就觉得问啥都没关系了，“那个奇雀，究竟是什么东西？开始有一只看了我一眼，我怎么觉得……就像……”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出准确的形容来，“要不是顾叔喊我一声，我都回不了神。”
“鬿，指的是北斗九星——就是北斗七星加第六星旁边的一颗星，再加北斗勺端的招摇星。”霍青对这货已经颇有了解，首先给他点出鬿雀正确的名字，“以此为名，正是因它能借星斗之力。”
“借，借星斗之力？”邵景行一口豆浆差点呛着，“怎么借！”
霍青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怪难回答的。就像学渣问学霸“这个英语单词怎么才能背过”一样，你自己知道的事情，却未必能跟人解释清楚。
考虑到邵景行在这方面的知识储备，霍青换了个说法：“鬿字以鬼为边，所以鬿雀有魅惑之能。”
“哦——”邵景行恍然大悟，但随即觉得有点不对，“你刚才说北斗九星什么的……”为什么忽然拐到鬼的问题上来了？
霍青直接无视了他这个问题，只管往下说：“鬿雀就是借此而食人的。”
“食，食人？”邵景行吓一跳，也顾不上什么北斗九星了，“就这只芦花鸡？”不过想想这鸡破窗而入在天花板上盘旋时的样子，也确实看起来十分凶悍，仿佛一嘴下来就能把人头上啄个窟窿一般。
霍青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得锻炼了。”他进来的时候，鬿雀被黄宇的十八子打得半边身子都麻痹了，那么歪歪倒倒地扑下来，邵景行竟然都躲不开，连个火球都不知道放，还站在那儿发呆呢。这幸好是只受伤的鬿雀，要是换了别的异兽呢？恐怕他救都来不及！
邵景行惭愧地低头喝了口豆浆。他当时看黄宇出手看呆了，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个打火机的异能，鬿雀扑下来又那么快——就这，还是受伤之后减速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鬿雀不算什么强大的异兽。”霍青却是一句话就把邵景行说得更加垂头丧气了，“它不过就是能调用北斗之力，迷惑人心罢了。除此之外，也不过普通猛禽而已。”当时黄宇的十八子击中那只鬿雀，它就已经暂时失去了魅惑之力了，真要说起来，不过就能顶只普通猫头鹰吧。
“何况你还有火焰异能。”霍青继续批评，“异兽总归也是兽类，除了极少数本身亦有火焰异能的异兽之外，无不畏火。假如当时你给它一个火球，即使不能吓得它换个目标攻击，也能挡一挡。再不济你还可以逃跑，只要拉开一点距离，无论黄宇还是顾叔，都能把你救下来。”
无论黄宇还是顾笙，大概都没想到邵景行居然会傻站着不动，再加上两人的位置不好，竟然有些来不及。否则，他也不必把那只鬿雀一刀封喉，还能留着做个研究呢。
邵景行的脑袋都快要垂到豆浆碗里去了。明明被攻击的是他，但被霍青这么一说，他简直就是个拉后腿的啊——算了，即使霍青不说，他也是个拉后腿的。
霍青看看他低垂的脑袋，做了个总结：“我给你拟一个训练计划，你从今天就开始训练吧。”
“啊，好。”邵景行垂头丧气地答应了一声。姬小九说得没错，他是真该训练了。
对了，姬小九呢？人怎么都没了？
邵景行没注意到，在他答应训练之后，霍青悄悄地吐了口气，这才回答他：“刚才的两只鬿雀是一雌一雄，倒是十分少见的。顾叔怕它们会产卵，所以又去现场检查了。”若是真被它们留下了卵，又孵出小鬿雀来，又是一番麻烦。
也就是说大家都出去忙了。邵景行至今算是对特事科的工作有了一点儿概念：“你们每天就忙这些？”不但危险，还琐碎。谁知道那鬿雀有没有生蛋，又把蛋生在什么地方了。
不，想想刚才黄宇说的话吧，他只是听同学聊天说起自己家外面树上有只鸡而已。可是按姬小九的说法，他应该从这句话里就分析出可能是只鬿雀，然后带上对应的工具去抓……这简直比警察的工作还要难做，至少人家还有110可以报警呢，但谁会为了树上有只鸡而报警呢？当然，发个朋友圈大概还是可能的……
霍青认真地点了点头：“职责所在。”琐碎也好危险也好，都要做。
邵景行再次觉得一阵羞愧。要说霍青这个“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鸡汤炖得并不怎么可口，但他自己一直是在认认真真地炖，也是在认认真真地喝，没有半点敷衍的。
“呜——”橱柜里传出一声怯怯的叫唤，加菲猫的大脸伸了出来，小心地往外看了一圈，才钻了出来。
“糊糊啊——”邵景行伸手把猫抱了起来，“这猫怎么——”刚才战斗中姬小九喊它，它却一头扎进了橱柜，怎么看起来……比他还怂呢？天狗听起来多威风啊，难道也这么怂？
霍青伸手摸了摸糊糊的背毛：“毕竟只是一只猫吧。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原来你也害怕啊……”邵景行把加菲猫举起来，看着那张脸上满满的生无可恋表情，衷心地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加菲猫郁闷地看着他，四肢有气无力地垂着：“呦——呜……”
这奇怪的叫声。邵景行觉得自己忽然理解了——当你突然连本种族的语言都无法正确发音的时候，你大概也要怀疑人生，不，猫生的吧？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
不过糊糊可以怀疑猫生，邵景行却没有怀疑人生的自由。他喝完那碗豆浆，就跟着霍青上了二楼，进了他们两个同住的那间宿舍。然后邵景行从电脑里调了一份训练计划出来，满满的占据了整个屏幕！
“这，这么多！”邵景行眼睛都直了。看看这上头都是什么魔鬼项目啊！俯卧撑500个，引体向上500个，仰卧起坐500个，负重深蹲500个，蛙跳500个，卧推40公斤500个，硬拉500个……霍青是只认识500这个数吗？
霍青把他打量了一下：“这是我的日常训练表。你——开始的话，就减半吧。”
日常……训练……邵景行只觉得这声音仿佛魔咒一般在耳边无限回响：“大，大家平常都，都这么训练？”
“各人情况不同。”霍青利索地把训练计划里所有的500都改成了250，“小九是文职，日常健身就好。黄宇年纪还小，现在基本也就是减半的训练量……”
他说到这儿邵景行就无话可说了。黄宇看起来瘦巴巴的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人家就每天250了，他比黄宇少说大十岁，有脸说做不到？
但是……真的做不到啊……
邵景行苦着脸：“能不能再减一点啊，慢慢来行不行？我，我不行的……”
“你能行的。”霍青简捷地说。但看见邵景行的苦脸，还是解释了几句，“觉醒异能的人，身体素质都会得到提高。你只是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训练，所以才有畏难情绪。等真正练起来就知道，人的潜能是很大的。”
他难得说这么多安慰人的话，然而邵景行半点都没有得到安慰，却又无法反驳——他的身体素质的确比从前强了，否则当时三哥出现在车库里的时候，他恐怕都根本来不及钻进车里，也就等不到霍青来救他了。
可是这张训练计划表，看起来好可怕啊……
邵景行垂头丧气地摸着糊糊的背毛——何以解忧，唯有撸猫。不过他撸了两下就想起了霍青今天要去办的事：“对了，胡原怎么样了？”
不知是不是他眼花，总觉得霍青耳朵根儿似乎又泛红了呢。
“胡原——他的情况比你好。”耳朵虽然有点红，但霍青说话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听起来就十分可信的样子，“他身上的诅咒很轻微，我已经解决了。”
邵景行觉得这不大公平：“为啥他就很轻微……”
霍青咳嗽了一声：“可能是因为对方的主目标不是他。”事实上现在看来，邵景行和胡原都是捎带脚儿的，对方真正想要杀掉的很可能是小郑的妻子，以及开店的老郑。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对方可能是拿到了你身上的东西来下咒，比如说头发或指甲一类……最大的可能是头发。”因为这个最容易得到，“你想一想，有没有印象？”
邵景行顿时大惊：“头发？这个，这个……”他虽然不是脱发，但从生理上来说每天也难免要掉几根头发的，家里打扫卫生的佣人要得到他的头发简直不要更简单！这样的话岂不是防不胜防？难道他要时时刻刻拿什么东西把头包起来吗？
霍青摆摆手：“不用那么紧张，诅咒也不是人人都懂的。”否则大家都不敢理发了。
“可是，我真想不出来……”邵景行早在顾笙问的时候就仔细想过了，可是他身边的人都是相处好几年的，他觉得哪一个也不像会这样害他的。
“那就慢慢再想吧。”霍青已经有了调查方向，询问邵景行不过是想再多找点线索，他既然想不起来倒也不必着急，“反正你住在这里，肯定是安全的。”
邵景行刚想点头，突然想起了刚才那只险些啄到他脑门上的芦花鸡，不由得沉默了。
霍青当然不知道邵景行在想什么。事实上在他看来一只鬿雀真的不算什么“不安全”因素，这玩艺儿只要封住魅惑之力，其危险程度还不如一只山蜘蛛，根本都不够资格！邵景行训练几个月也能对付呢。
所以他以为邵景行是不想住在这里，思考了一下又说：“肉灵芝的事情我记得，而且顾叔也托了别的小队的同事，如果有发现，会立刻通知我的。”
邵景行这会儿还真没想起肉灵芝的事来。毕竟周主任都说过他还有可以考虑的时间，而诅咒却是突然就把死亡带到了眼前，完全把他惊住了。现在霍青提起肉灵芝来，他又想起来他还有个绝症呢，顿时更觉得怀疑人生了——他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训练呢？
霍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找到肉灵芝的。”
邵景行垂头丧气地说：“那要多久啊……”
他不是不相信霍青。正相反，听霍青说话他就觉得特别可信。但问题是肉灵芝那么好找么？山海世界又是那么危险的地方……
霍青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轻声说：“你如果加入特事科，会有办法延缓你的病情。”直到找到肉灵芝。
“啊？”邵景行眼睛一下瞪圆了，“特事科还有这种法子？”这要公布出来，那这些绝症还有啥可怕啊？
“是某个人的异能。”霍青对他的想法摇摇头，“只对异能者有效。而且每次用出来，对她自己也是有损耗的。”异能可以做很多事，但并不是无限的，否则人类还要科研干吗？事实上，特事科这个成员曾经是很多部门招揽的对象，直到确认她只能治疗异能者，这股热情才消退。
邵景行算是明白了，这就相当于特事科内部的一种福利，不加入特事科是不能享受到的。不过这也很正常，有付出才有收获，不劳动者不得食嘛。
这比喻好像不大对，但意思反正是差不多的，于是邵景行又陷入了两难之中——到底是进山海世界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呢，还是想办法去借钱治病？话说真要借的话，大概只能去找邵仲言了吧？
“总之你先住下来吧。”霍青看邵景行一脸纠结，轻轻咳嗽了一声，“至少在搞清楚下诅咒的人之前，你还是不要离开比较好。”
“啊——”邵景行顿时哀号了一声，是啊，他怎么忘记了，还有诅咒的阴影跟着他呢。反正不管他最后选啥，现阶段他是必须留在这个有奇怪名字的私家菜馆里了。

第20章 第一天的同居生活
邵景行就此开启了与霍青的同居期，虽然第一天早上他就有点后悔了……
“先慢跑20分钟热热身，然后再训练。”
霍青是这么说的，然而他的慢跑跟邵景行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20分钟之后邵景行感觉自己已经不需要什么训练了。
“只是慢跑而已……”霍青皱眉看着跑步机上的数字，再皱眉看看大喘气，恨不得把舌头都吐出来的邵景行，终于还是很勉强地说，“休息5分钟吧。不要坐下，来回走动。”
邵景行现在只想坐下，听霍青这么一说险些哀号：“霍哥，霍大哥，我真的不行……”
霍青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坐下去，盯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要好，想想你在山海世界里跑过的那些路——现在不过是20分钟慢跑而已。你是真的不行，还是只是心理上觉得自己不行？”
邵景行哑口无言，半天才垂头丧气地说：“我知道了。”霍青说得没错，其实跑步机的速度跟他在山海世界里的狂奔真不是一个级别的，如果那会儿他都能跑半小时，那这会儿没理由说自己不行。
霍青嘴角微微弯了弯，放开他的手腕：“好了，我们先做俯卧撑吧。速度不必太快，但动作要到位，否则起不到锻炼的效果。”
他日常面瘫，最常见的表情不过是皱起眉头。现在这么微微一笑，邵景行脑子里霎时间就闪过了春暖花开、沉鱼落雁、千金一笑之类的庸俗词语，以至于霍青说的话他都没怎么听见，只是有点恍惚地想：真好看啊。难怪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他要是周幽王，大概也干得出这样的事来……
不过等到训练结束的时候，邵景行就再也不想当周幽王了。不是，讲道理，周幽王虽然最后结局很惨，但至少中间享受到了吧。要是烽火戏诸侯会把周幽王自己累成狗，想必周幽王也不会这么干了。
“邵哥你怎么啦？”邵景行才回到二楼，就撞上了姬小九。
邵景行扶着墙，连吐舌头都没有力气了。看见姬小九怀里抱着糊糊，一脸撸猫一时爽，一直撸猫一直爽的表情，感觉自己欲哭无泪：“去训练了。”
“呀，真棒！”姬小九把大拇指一翘，“第一天跟着霍哥训练完还能走上来，邵哥你也很厉害嘛。”
“真，真的吗？”邵景行有点儿不敢相信，又有点儿窃喜。
说实在的，他都没料到自己真能坚持下来哎。虽说到了最后的蛙跳动作已经全然变形，看起来宛如瘸腿蛤蟆乱蹦跶，但毕竟也是做完了全套的250呢！
这要是被他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知道，怕是根本不敢相信吧。
“当然真的！”姬小九认真地说，“霍哥的训练简直不是人！小黄鱼刚来的时候不信邪，跟着霍哥去做了个全套，最后是爬上楼来的——真的四条腿爬哦！”
啊，如此说来他难道比黄宇还强吗？
邵景行才荡漾了一下，就听后面霍青的声音淡淡地说，“黄宇当时做的是全套训练。”他从邵景行背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邵景行，补充了一句，“还包括异能使用的实战训练。”
邵景行：“……”总感觉霍青现在越来越了解他了，很知道怎么样才能狠狠打击到他。
姬小九笑嘻嘻：“那黄宇在家里的时候还练过呢，邵哥跟他不能比啦。”
邵景行：“……”也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讽刺呢。
“回屋去洗澡。”霍青指示邵景行，转头问姬小九，“鬿雀的事查完了？”
“哎，算是吧……”姬小九挠挠脑门儿，“在那附近找到了一条空间裂缝，倒是不大，还在正常范围之内。另外搜查了四周，也没找到别的鬿雀，也没找到卵。从居民反映来看，这对鬿雀也是刚刚通过裂缝，幸好还没来得及伤人就被黄宇发现了。主要吧，是那个地方流浪猫不少，找到好几只猫的残骸……”
她说着，摸摸加菲猫的背毛，叹了口气：“没伤人总归是好事……”
霍青也低头看了有些没精神的加菲猫一眼，嘴唇微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是摸了摸猫脑袋，又问：“郑鑫那件事，你怎么看？”
郑鑫，就是古玩街上那位开店的老郑。
“这个事可真不好说……”姬小九也露出了愁容，“说是心梗，但有些如果不尸检，从外头看不出问题来的。诅咒这个东西——其实我们家也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我倒是算了一卦，就是吧……我能力一般，只算出来这两人都不是寿终……”这跟没算其实是一样的。
霍青皱了皱眉：“两家都不肯尸检吗？”老郑在医院抢救了一天，还是没了。
姬小九叹口气：“原本有一边说是被气死的，另一边不服，这还有可能尸检。现在那一边把这一边又气死了，两家谁都别说谁，都有理亏的地方。要说他们打官司的话那大概还能尸检，要是准备私下和解——我们总不能挑着他们打官司吧？真要这么干，上头肯定不能答应，回头恐怕顾叔又要挨训了。”
她看了看霍青的脸色，小声说：“顾叔去医院了，说不定他能看出点什么来。我看，不如还是查查那个舍利子的事儿。不管怎么说，他们俩争吵是为了这东西，邵哥和他那朋友也碰过……”
霍青点点头，简单地说：“我找人去查。”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虽然邵景行四人被下的诅咒不同，但就目前来说，他们唯一能联系到一起的，也只有那颗如今已经不知滚到哪个犄角旮旯里的舍利子了。
邵景行当然是不知道霍青跟姬小九的谈话。事实上他现在脑浆子都快累干了，哪里还记得什么郑老板呢。好不容易洗完澡出来，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简直恨不得躺到天荒地老，再也不要动一根手指头。
霍青从外面进来，随手从床头柜里翻出个瓶子：“趴过去。”
“干，什，么……”邵景行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霍青看起来很想伸手直接把他掀过去：“给你按摩一下，不然明天你根本就下不了床。”
“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邵景行像乌龟翻身一样把自己翻过去，顺嘴开了个玩笑。
“什么？”霍青俯视他，显然是没听懂。
“没，没什么。”邵景行是习惯性嘴贱，说完就心虚了，“我想事，走神了，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霍青没再追问，伸手按在了邵景行肩膀上，顿时就听一声惨叫，然后就高高低低，络绎不绝了……
“轻，轻点……”邵景行感觉自己都在开车了，只不过这车开得实在太惨，“霍大哥，你轻点啊！”
“我没有很用力。”霍青手下的力量半点不减，“而且力量太轻达不到效果，明天你仍旧下不了床。”
邵景行都有点怀疑他在报复了：“我，我情愿明天下不了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被拆散了。
霍青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明天还要继续训练。”
“呜——”邵景行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生无可恋。
霍青也很无奈。邵景行从前四体不勤，平生大概第一次有如此“巨大”的运动量，不给他好好按摩一下放松肌肉，明天恐怕他就半残了。他这里辛辛苦苦，邵景行却搞得如同车祸现场一般鬼哭狼嚎……
“也不至于这样吧？”自打认识了邵景行，霍青感觉自己要多说很多话。
“很至于啊……”邵景行眼泪汪汪，“我的霍小哥，你知道你手劲多大吗？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异能觉醒之后，你的身体已经——”霍青不得不重复之前说过的话，感觉自己都快变成复读机了。
邵景行苦着脸：“我知道，异能觉醒之后我就不再是从前的我了，我就是个内裤外穿的人了行不行？可是霍大哥你不也一样内裤外穿吗？你的手劲也不是一般人的手劲了呀！”
霍青居然无话可说，只能放轻了一点力道，同时暗暗地想：反正明天疼的也不是他。
等他按摩完，邵景行已经像搁浅在沙滩上的死鱼一样了，只差翻白眼。霍青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你还不如黄宇。”
“我当然不能跟他比啦。”邵景行一点儿不脸红，理直气壮，“他多年轻，我都老胳膊老腿的了。”
霍青收拾起按摩的药油，再次感觉无话可说——二十七八岁的人，就敢说自己老胳膊老腿，人不要脸，即使盖世英雄也是对付不了的。
“哎哟你们在搞车祸吗？”姬小九从门外伸进头来，“开车咋不关门呢？”
“开什么车……”霍青再次无语，“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总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姬小九嘿嘿一笑：“快收拾收拾现场，吃饭啦。”
邵景行哆嗦着从床上爬了起来，感觉每一寸肌肉和骨头都在抗议，仿佛比刚才训练的时候还要痛苦。他带着一身药油味扶墙下到一楼，姬小九已经在往桌子上端汤，高高兴兴地跟他说：“下午霍哥要出去，你不用训练了，来帮我摘菜吧。今天晚上有一桌客人呢。”
邵景行深深吸了口气。海鲜汤的浓香冲进鼻腔，总算让他觉得人生有了点盼头：“这菜馆是你掌勺吗？”这菜馆他只来过一次，主要是不喜欢这种私家菜的方式——这不就饥饿营销嘛，他又不饿，干吗非要上钩？而且菜品这种东西，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反正在他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今天可不一样了。这扇贝的鲜甜、牡蛎的浓香，哎哟不行，口水要流下来了。
“对啊。”姬小九一脸骄傲，“怎么样，好喝吧？”
“好喝！”邵景行脸都要埋到汤碗里去了。训练了一上午之后，这简直是超级美味啊。
姬小九也喝了一口：“嗯，今天这个牡蛎好。”
邵景行先灌了大半碗汤，又吞了两只大牡蛎，这才缓过气来，有心思打量周围了：“顾叔和小黄呢？”
“顾叔有事情出去忙呢。”姬小九不在意地说，“黄宇当然是上学去了。他明年就高考，学习任务重着呢。昨天请了半天病假，今天可不能再请假了。”
“他还真是高中生啊……”邵景行大吃一惊，他还以为黄宇就是看着特别小，“他不是特事科的人吗？”
姬小九笑起来：“他才十八呢。算是编外吧。他父母以前也在特事科工作，等他上完大学，多半也是要来特事科的。”
“他是植物系的异能吗？”邵景行好奇起来，“昨天我看他用那个手串打鬿雀……”天台豆是树的种子，得算植物系吧？
“不是。他是居士。”姬小九摆摆手，“那个手串是他父亲以前在天台山修行的时候亲手摘了做的，在佛前念过九九八十一遍金刚经呢。天台豆驱邪，金刚经殛恶，所以能击邪物。”
特事科的人说话动不动都咬文嚼字还讲究个对仗什么的，邵景行听得半懂不懂，稀里糊涂又抓错了重点：“他父亲是和尚吗？”
“是居士。”姬小九解释，“他父亲去天台山国清寺带发修行过六年，小黄鱼十二岁就去国清寺拜过，做了寺里法师的记名弟子，是在家居士。”
“可我看他也没吃素啊……”邵景行想想昨天黄宇往嘴里猛扒虾肉小馄饨的模样，实在看不出他哪里是居士了。
姬小九好笑：“在家居士皈依三宝，受持五戒，也没说一定要吃素啊。”
邵景行照旧一脸茫然。霍青只得放下筷子给他解释：“五戒是指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然后看了一眼姬小九，“以后跟他说话要解释清楚，他没常识。”
“这也不算常识吧？”邵景行抗议。讲道理，不打算出家的人谁了解这个啊。
姬小九直笑：“这在特事科就是基本常识啊。”三宝，五戒，三花，五气，哪个特事科的人还需要特别解释的？
邵景行就蔫了。想抗议说他不是特事科的人，但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的小命，又咽了回去。
“你下午就好好看资料吧。”霍青下了结论，“先把基本常识补起来。以后每天上午训练，下午补课，有不懂的就问小九。等补得差不多了，再让她给你系统地上几课。”
邵景行更蔫了：“下午还要摘菜呢……”他好几年都不碰书本了，还系统地上课，简直宁可去摘菜了。
霍青说话毫不留情：“摘菜不妨碍背书。”他说完，几口扒了自己碗里的饭，拿着空碗筷站起身来：“我出去，查查舍利子的事。”
邵景行目送他出门，一头趴到了桌子上：“真是铁打的人啊……”霍青可不是只盯着他做训练，所有的项目他自己都是双倍完成的。现在人家仍旧生龙活虎的，他却是一条死狗了，这差距太大了。
姬小九看着他这样子乐得咯咯直笑：“不能跟霍哥比，人家可是在妈妈肚子里就有异能了。”
“啥？”邵景行眼睛又睁圆了，“还有这样的？”这在肚子里怎么就知道有异能的？难道做孕检能检出这个，还是霍青在娘胎里就挥刀舞剑了？
邵景行想着羊水里的胎儿连眼睛都没睁开，手里就握了把刀子，不由得打个冷战。
“详细情况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姬小九也是一时说漏了嘴，这会儿不由得有点后悔，含糊地说，“我就是听人提过一句。”
这事的详情她确实不大清楚，只是从叔伯们那里听过几句，但听那个意思里头仿佛是有点不好的事，她也就没仔细打听。后来时间一久就只记得霍青是在娘胎里就有异能，倒把别的给忘记了，这会儿顺口说出来，才突然想起来是有内情的。
邵景行喜欢八卦，但从来不是个没眼色的人，看姬小九含糊其词，马上就换了话题：“我听霍青说，还有人的异能是延缓病情？”这个事他还是挺关心的。
“哦你说白欣吧？”姬小九随口答道，“她是二组的人。没错，她是类栾树的植物异能。”
“累……什么？”听特事科的人说话真的是太累了。
姬小九这才想起霍青说过的话：“是说类似栾树的异能。栾树吧，是山海世界里一种药树，生长在一种巨大的黑鲤鱼的胆上。这种树全身都可以治病，据说随便什么病都能治。”
她没注意邵景行一脸的激动，随口又泼了他一盆冷水：“可惜这东西实在太少见，比肉灵芝还稀罕得多。这些年也就白欣碰到过那么一株小树。当时她中了毒，采了叶子吃才保住命。不过也是因祸得福，原本的植物异能又变异了，也能给人治病了。”
“那——那棵栾树呢？”
姬小九一摊手：“别提了。当时后头有只并封——哦就是双头大野猪——追着白欣，把那棵栾树给拱了……”
天杀的野猪！

第21章 出任务啦
邵景行在心里把那只双头大野猪骂了个狗血淋头，同时惊讶于山海世界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肉灵芝啊，栾树啊，这些东西要是能搬到现实世界来……
姬小九干脆利索地给他泼冷水：“哪儿那么容易呢。这都是受山海之力影响才变异出来的，如果挪到现实世界来，功效肯定要下降的。异能是好东西，可是不能做为常规手段，我们既然选择在现实世界里生活，就要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改变生活，而不是指望去山海世界淘金。”
她难得说出这么正经而有内涵的话，以至于邵景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看着她发呆。
“嘿，你这什么眼神？”姬小九双手叉腰，一副要打架的模样，“我说，你不会是跟那些共工派一样，想着打开两界门吸收山海之力吧？你可是霍哥带回来的，应该跟我们站一边！”
“共工派？”邵景行想了想霍青说过的话，连忙撇清，“不不不我不支持打开两界门！”
开玩笑呐！打开两界门？那岂不意味着你家墙角上的蜘蛛可能有车轮那么大，小区的绿地里随时可能爬出绞肉机一样的蚯蚓，还有养鸡场里到处飞着鬿雀，屠宰场里跑着双头大野猪？那样的日子他可不要过！
“那就好。”姬小九放下双手，很认真地说，“千万别跟那些人学。那些人吧，说的是挺好听的，什么山海之力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啊，有多少瑰宝等待着挖掘啊什么什么的，其实呢，山海之力对大部分人都是有害无利的，当初共工撞开了不周山的两界门——那还只是开了门，没让两界合并呢，就死了多少人？”
邵景行想了想大禹治水的神话故事，好像是死了很多。
“何止是治水呢。”姬小九哼了一声，“共工一族早就想合并两界，之前的十日当空，也是他们撕开两界裂缝，放出了九只金乌的缘故。要不是有个强异能者后羿，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后，后羿射日吗？”
姬小九一摆手：“后羿射的不是太阳啦。别说太阳是恒星，就是一颗小行星也在地球大气层外面，怎么可能用箭射得下来？说三足金乌倒是真的，就是九只火系异兽。不过那时候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星球，就把它们当太阳了呗。你听我说，别打岔。”
“哦哦——”邵景行连忙正襟危坐，准备听讲。
姬小九歪头想了想：“刚才说什么来着？啊对，说共工。十日当空，死了不少人，共工族里却有人因此觉醒了异能，因此他们就更想打开两界门了。《列子&#183;汤问》里说，‘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说是因为他争帝位失败而撞不周山，其实是颛顼阻止他打开两界门，但没拦住。”
“两界门一开，正当北冥。北冥，你知道是哪里吗？”姬小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霍青的叮嘱，连忙多问了一句，果然见邵景行一脸迷茫只知道摇头，不由得叹气，“《庄子》总知道吧？‘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十洲记》说，‘海水正黑而谓之冥海也，无风而洪波百丈’。北冥就是北海，当然是山海世界里的北海。一海之水倾出，你想想有多严重吧。”
邵景行想像了一下30米高的巨浪，不禁缩了缩头：“盘古大神干吗要把两界门设在那个地方啊……”要是设在平地上甚至沙漠里，不就没这场水灾了吗？
姬小九叹息道：“盘古大神也是用心良苦啊。他防着山海世界的异兽想冲破两界门，所以才把界门放在北冥海底——那地方因为有鲲鹏，别的高级异兽就少了，界门也比较安全。谁知道他光防了异兽，却不知道最想打开两界门的却是人呢。”
邵景行也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共工……简直是个祸害！”
姬小九幸灾乐祸：“说起来也是报应。那地方能变异出鲲鹏那样的顶级异兽，蕴含的山海之力该有多少？哗一下冲出来，共工重伤之后都没扛住，变异到一半死了。”
邵景行张大了嘴：“变异死了？”
“当然。”姬小九把头一点，“觉醒异能其实就是你身体的变异，就是山海之力逐渐改变你的过程。这个过程如果缓和那是没事，可如果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极大的改变呢？打个比方——嗯，就像小孩子长身体，如果长得太快还有可能缺钙，时常腿抽筋什么的呢。如果让你三天之内长十厘米呢？不，如果有人拉着你的头和脚，硬把你一下子就拉长了十厘米呢？”
邵景行听得毛骨悚然：“我，我懂了……”可别再说了，太吓人了。他简直都能脑补出一个四分五裂的共工了。
偏偏姬小九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打个比方。体型变大主要是巨灵系异能，共工不是这个路子，他是水系异能，不过外貌变异比较大，人面蛇身朱发。”
她说完之后，邵景行脑海里出现了一条四分五裂的巨蟒……
姬小九完全不知道他在脑补啥，继续给他上政治课：“异能觉醒是有点遗传因素的，共工一族就容易出现异能者，所以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为了谋私利，因为有了更多的山海之力，他们就能提高异能等级，获得更多的力量，甚至一统天下——跟现在那些叫唤开放山海之力的人一样——你看会这么叫的肯定是异能者，不能觉醒异能的人绝对不会想合并两界的。”
邵景行用力点头，觉得她说得很对。
姬小九很满意他的态度：“这就对啦。所以加入我们特事科，为保护世界而战吧，少年。”
不是，怎么就为保护世界而战了？他，他还没有打算加入特事科啊。他只不过是来这里驱除诅咒，顺便做个训练，以便再掉进什么裂缝的时候可以逃命的啊。
但是姬小九已经给他讲了那么多事情，邵景行想了想，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还得在这儿住着呢，还是不要反驳的好。
不过邵景行没想到，他才住了四天，就真的有任务了。
“我我我，出任务？”邵景行刚换了衣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训练，就猛然听顾笙点将，顿时吓了一跳。
出啥任务？进山海世界？妈呀不要呀，他这才训练了几天哪，现在就要让他冲锋陷阵了吗？
霍青实在没眼看他的怂样，简短地说：“不是去山海世界，是去查一桩孩童失踪的案子。”
“哦——”邵景行长出一口气，屁颠屁颠地又换了件衣服，直到看见霍青在收拾背包，才突然反应过来：“查失踪的案子，这不是警察的事吗？”人口失踪也归特事科管的话，忙不过来吧？
霍青略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人失踪得有点蹊跷，警察没找到问题，所以我们去看看。”
事实上，这件案子尚未正式转交到特事科，不过是有熟人托到了顾笙这里罢了。
“那，为什么让我去啊？我啥也不懂……”邵景行蠢蠢地问，心里有点惴惴。有人失踪哎，这可是人命的事儿，要是因为他无能耽搁了一条性命，这个……
霍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人手不够……你不愿意去？”其实有他一个人去也就够了，顾笙这是特意给邵景行出任务的机会，他为特事科做了事，才有享受特事科福利的机会不是？
邵景行连连摆手：“我不是不愿意啊。我怕做不好耽误事儿。这是孩子失踪呢，家里还不疯了……”小孩子失踪比成人失踪更危险，拖延久了恐怕就真找不回来了。
“所以我们现在就走。”霍青背上背包，扔了顶摩托头盔给邵景行。
邵景行抱着头盔跟在他身后：“去哪儿呀？”
“西郊有个旅游山庄——你知道吗？”
“碧暑山庄？”他太知道了有没有。
碧城的生意做得大，但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生意都一口吞，比如这个旅游山庄，就是金府房地产拿下的。说起来，两家是竞争对手，不过各有侧重，还不至于针锋相对。而且，邵景行跟金府老总的小儿子还是酒肉朋友。
“我去玩过两次，那会儿刚一期工程呢，搞得还不错。”邵景行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金府资本不大够，不过他家搞园林挺有一套的，也舍得地方。”现在碧暑山庄大部分地面都是景观，住人的房舍并不多，但因为档次上去了，也绝对不少挣钱就是了。
“他们老总疼儿子，就把碧暑给小夏管了。”邵景行所说的小夏，就是金府的公子爷夏衍。因为一个叫衍，一个叫行，他们两个还挺合得来呢。甭管俩人家里是不是竞争对手，反正不影响公子爷们在一块儿玩。
当然，夏衍所谓的“管理”，也不过就是挂个名。他在家里是小儿子，比邵景行这个独子还自在，每天有大把的时间玩儿，也并不常在碧暑山庄。不过要是邵景行过去找他，即使他不在，碧暑山庄的人也得好好招待就是了。
“你能进碧暑山庄？”霍青本来是打算带着邵景行偷溜进去的——碧暑山庄可不承认孩子是在自己地盘里失踪的，对警方的调查就不配合，然而特事科的经费又并不允许他以客人的方式进去……
邵景行陡然发现原来自己还真有用，马上拍起胸脯：“那没问题啊！那什么，别骑这辆摩托了，开我的车去吧。”这旧摩托，他就是说这是他朋友，碧暑山庄的人也不会信呢。
于是，两个小时之后，邵景行开着自己刚刚修好的红色小跑车，一路拉风地到了碧暑山庄。
路上他又想起了掉在山海世界的那辆保时捷：“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它开回来。咱们这里过一天，山海世界那边是不是要过好几天？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霍青在邵景行的别墅里换上了他的衣服。两人高矮倒差不太多，但邵景行的衬衣穿在霍青身上就有些发紧，裤子则短了一小截，只好当九分裤穿了。
衣服不适应，这辆太过拉风的敞篷小跑更不适应，霍青两条长腿不太自在地交叉着，听了邵景行的话随口道：“不是时间的问题。普通金属一般难以抵御山海之力的侵蚀，很容易老化——最多两三天吧，你的车就成一块废铁了。”
邵景行想像自己心爱的保时捷锈迹斑斑的样子，不由得心痛地咧了咧嘴：“就不能变异出点什么吗？”比如说，变形金刚？
霍青一点没理解他的想法，仍旧一板一眼地回答：“也有可能变异出神铁——著名的龙泉、泰阿、干将、莫邪这些神剑……用的都是变异金属。”
他说到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微沉，草草结束了回答。
邵景行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很有兴趣地问：“神剑？真有神剑？有多神啊？就像蜀山飞剑一样？”
霍青脸色更沉了一点，半晌才回答：“不是飞剑。等你回去，可以查阅一下‘风胡子论剑’与‘薛烛论剑’的资料。”
哎嗨？这可稀罕了。霍青居然叫他回去自己查资料，而不是给他讲解？
邵景行不由得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霍青，这才发现他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他是挺会看人脸色的，当即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道了，回去就查。”回去就问姬小九好了。还可以问一下，为什么霍青好像不大爱提这些神剑的事儿？
碧暑山庄名义上管事的是总经理夏衍，其实真忙活的都是副总经理吴础。说白了，他就是金府安排给夏衍的保姆，所以当然认识夏衍的狐朋狗友们。邵景行在前台把他的名字一报，吴础就跑来了。
“景少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吴础对夏衍居然跟邵景行交朋友也是挺无语的，不过难得的是这两位公子哥儿居然都是一样的二货，还真混出点交情来，谁都没想着利用这点关系去打探消息什么的……
吴础对此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但这事倒也有一件好处：只要看见邵景行来，当个客人好好招待就行了，不用勾心斗角，倒也轻松。
“小夏不在啊？”邵景行猜着多半是不在的。夏衍就是在一年里天气最热的时候来这里“上班”比较多，这会儿还没到季节呢，他才不会愿意在这儿圈着，肯定出去玩了。
果然吴础满面笑容地回道：“总经理跟几个朋友出去旅游了。”
“啧——”邵景行咂咂嘴，“出去也不喊我一声，我还说来找他玩几天呢。”
吴础一边陪笑一边悄悄打量邵景行身后的霍青。
景少爱美人，这个毛病连吴础都一清二楚。这一个看身材像个模特，看脸就更出色了，大概又是不知从哪儿弄到手的，来找夏衍炫耀的吧？说起来放在邵景行身上这种事倒不常见，瞧这身衣服，都是品牌货，还是半新的，却不大合身——吴础打赌，这多半是直接打景少衣柜里拿出来的，可见俩人昨天晚上一定是在邵家别墅过的夜……哎哟，这是找到个心爱的了？
既然这样，那其实很好办的。吴础立刻笑眯眯地说：“夏总大概过几天就回来了，您看，要不然在我们这儿玩两天，等等夏总？”不就是一间房的事嘛，这位景少也不是特别难伺候的人。
“行吧。”邵景行眼珠子一转，“我也想看看你们这儿添没添什么新景色。哎，别给我安排什么豪华套间，我可是私人出钱。最近手头紧，花不起。”他现在没钱呢。
“瞧您说的。”吴础只当他没找到夏衍心气不顺，陪着笑道，“您来我们这儿，还要您花钱，那夏总回来不得骂我呢。您只管住，房间要是不舒服，您找我，我马上给您换。”
房间当然还是豪华间，不过邵景行根本没在意。才离了吴础的眼，他就急不可待地向霍青表功：“怎么样？我说没问题的吧。行了，现在想查哪儿咱们都能去了。”
霍青向窗外看了一眼。碧暑山庄这名字虽然有碰瓷之嫌，但倒确实是对得起这个“碧”字，现在一眼望出去树木葱茏，绿得极其舒服。而且这个房间视野开阔，还能看到远处碧水荡漾，有个湖泊。
“就去那边。据报案人说，她带着孩子就在湖水附近，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
“掉水里了吗？”邵景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霍青摇头：“她当时就喊了，碧暑山庄也让人下去捞，但没找到。”
“也对——”邵景行挠挠头，“碧暑山庄这个湖边上并不深。我听夏衍说过，因为怕有人掉下去，湖边这一圈他们挖了有三米多宽的一个平台，还种了睡莲，大概也就是一米多深。要往湖中心走，因为要供人船钓，那才挖到五六米深。要是小孩落水，基本都在这个平台上，不可能捞不到。”
霍青点点头：“所以碧暑山庄认为孩子并没有落水，可能是走丢了。但孩子的母亲坚持孩子是在湖边失踪的……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第22章 又掉进来了
碧暑山庄这个湖，可算大手笔了。买下这块地皮的时候，这里本来是个干涸的大水洼，堆着垃圾腐土，下雨就积点水，天气一热就很招蚊蝇喜欢，可想而知是个什么气味了。
金府的人把这垃圾洼子整治出来，还扩大了。也是他们运气好，居然挖出了地下水，就此水洼变湖泊，成了碧暑山庄的主体景致——凝碧湖。
名字是真俗，景致却还真的挺不错。
从邵景行住的这幢小楼出去，有条木栈道通往湖边，一路都是从湖里引出来的活水，清清浅浅的一条小渠，白石铺底，里头活泛着金红色的寸把长的小鲤鱼，在水渠里来回地窜，不时还要浮上水面叼一叼两边合欢树落下的细碎花瓣，也算是一抹雅趣。
到了湖边，映入眼帘的就先是一片睡莲，还不是最常见的那种紫红色，而是有红有白有黄，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种，也算不错了。
这时候已经进入睡莲的花期，这一片湖边挨挨挤挤全是椭圆形的叶片，其间或高或低地举出各色花朵，几乎把水面都盖满了，只偶尔能从缝隙里看见一条鱼游过，带起一圈涟漪。
“这要是掉下去，怎么也能听个响吧？”邵景行在木栈道上走了两步。这栈道是有栏杆的，当然四五岁的小孩子弯下腰能钻过去，但栈道离水还有三十多厘米的高度，如果孩子失足落水，总不会半点声音都没有的。
“孩子的母亲当时在打电话。”霍青沿着湖边走，目光搜索着湖水。
邵景行紧跟着他：“你看什么呢？要不要找个工具来捞一捞？我就说我手机掉水里了……”
“等一下。”霍青四处打量，最后站定下来，“当时孩子站的大约就是这个位置。”
邵景行傻傻地问：“你怎么知道？”
“从发过来的现场照片上的景物判断。还有这里——”霍青指了指脚下，“这一片睡莲因为当时下水捞人，折损了不少。”比旁的地方稀疏得多。
邵景行凑过去往水下看。这水倒不说清澈见底，但总共就一米来深，真要是底下躺着个人，怎么也看见了：“要不然，真的不是落水？”也可能是孩子淘气跑出去，被人拐跑了呢。
霍青摇头：“查过碧暑山庄的监控，没有看到孩子离开碧暑山庄。”也是因为这个，孩子的家人坚持孩子是落水了。
“这湖里总不可能有食人鱼吧？”邵景行望向宽阔的湖面，说得自己都有点发毛了，“应该不会的。他们养的都是鲫鱼、鲤鱼，花鲢什么的……”让客人可以拿自己钓上来的鱼做菜，也是个噱头呢。
霍青仍旧摇头。当然不会是食人鱼。食人鱼吃人还得剩下骨头呢。再说了，食人鱼还用得着特事科的人出马吗？
“会，会是什么，什么异兽吗？”邵景行觉得后背更毛了，“但，但他们建这个湖我也来看过，没出过什么事啊……”要是湖里有东西，早前吃那些建筑工人不是更方便吗？
这个问题霍青倒能回答：“也不一定早就在这湖里。你忘记鬿雀了吗？”那也是从别的地方飞来的呢。也许是刚刚来，所以只来得及做了一次案。
“那孩子岂不是……”邵景行毛骨悚然。
霍青没说话。如果真是撞上什么异兽，孩子多半已经凶多吉少。但这话题太沉重了，谈起来也没有什么用处，所以他直接下了结论：“出事的时候是傍晚，我们也到那时候再来看看。现在先去四周瞧瞧，有没有什么异动。”
碧暑山庄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避暑山庄，但面积也相当大，两人在周围遛了一圈儿，把午饭也错过了，却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异兽痕迹。
邵景行点了两份简餐，两人就在房间里吃。邵景行一边吃一边抱怨：“就没个什么探测仪器吗？那些异兽不是被山海之力变异的吗？不能探测出来？”
应他的要求，碧暑山庄确实没给他安排豪华套间，当然房间也很大，但——床只有一张。是的，这是豪华大床房。
不过这会儿邵景行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吴础为什么会安排大床房。而霍青就更不会想到这个问题了，所以两人就坐在床上，面对面吃披萨：“异能虽然来源于山海之力，却不再是山海之力了，就像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利用阳光，但它们体内并不直接存在阳光。”
“那裂缝呢？裂缝不是会泄漏山海之力吗？这个总能探测出来吧？”
“如果浓度足够，可以。”霍青顿了一下，“但通过裂缝渗透出来的山海之力会很快散逸，也会被周围生物吸收。如果裂缝很小，且不是持续存在，那也很难探测得到。”主要是仪器无法探测到。倒是有对此感觉特别敏锐的人，但数量太少。
邵景行颓了：“原来这么麻烦……”还以为特事科的人只要跟那些怪物打架就行，原来日常工作都如此繁琐，要是他，早就要疯，“你们可真不容易。”
霍青看他一眼：“是我们。”
不，不要把我算进去啊！邵景行在心里喊了一声。但面对着霍青严肃的眼神，他硬是没敢把这话说出来，只能默默地咬了一大口披萨，心想以后见了夏衍得跟他提点意见，这厨师做披萨的手艺太不行了！
日色西斜，大部分人已经去餐厅用餐了，只剩下几个钓鱼迷还在水中流连忘返。霍青带着邵景行又走到了孩子落水的位置，但一切看起来仍旧跟之前没什么变化，找不出半点异常来。
“这也算好事吧……”邵景行反倒松了口气。要是让他说，这事跟山海世界没关系那就最好了。毕竟孩子就算是被人贩子拐卖了，也比掉进山海世界面对那些怪兽强。
霍青沉默片刻，同意了他的意见——没有异常，表示这里没有结界裂缝，确实是件好事。至于孩子，交给警方去找吧。
“那我们去钓鱼吧？”心情一放松，邵景行顿时有了别的想法，“其实夜钓也行的。他们这湖里的鱼——”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声尖叫，一艘已经要靠近湖边的小船猛烈地晃动了一下，船上刚刚站起身的女孩子正把手伸给先上了岸的男朋友，却猛然尖叫着往水里跌了下去。
“钩蛇！”霍青瞳孔一缩，猛地一个纵身跃起，双脚在木栈道的栏杆上重重一踏，居然一跃就是七八米，一头扎进了水中。
“霍青！”邵景行眼都看直了。他不知道霍青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狗蛇”是什么东西，只是看见霍青在入水的时候，手里寒光闪烁，显然已经拔刀了，可见这东西肯定很危险。
这会儿落水的女孩死死扒着船边，整条小船都往侧面倾斜过去，显然把她拽下水的力量实在不小。她男朋友却根本不会水，只知道在岸上乱叫，喊着女朋友叫她把手伸过来。
伸个屁啊！看那女孩的样儿，两只手都要扒不住了，只要敢松开一只手，一准儿马上给拖下去！
邵景行忍不住大喊：“别松手！”听你那添乱男朋友的，命都要没了！
邵景行一边喊，一边也往那边跑。谁知他刚跑了两步，忽然脚踝上一紧，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屎。紧接着脚踝上一股大力，扯着他直往水里滑了过去！
我擦擦擦擦！什么玩艺儿！
邵景行内心疯狂咆哮，拼命扭头去看，发现缠在自己脚上的仿佛是两条蛇尾巴，手指粗细，颜色乌沉沉的很不起眼。
完了，这大概就是霍青说的狗蛇了！邵景行脸都白了——这不就一人工湖么，怎么还会藏着这么多蛇！不，看这力量，应该是蟒啊！
邵景行最怕蛇类。这些凉丝丝滑溜溜的冷血动物，来去无声无息，攻击快如闪电。自打他小时候爬山被一条菜花蛇咬过之后——虽然那蛇无毒，但也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就对这些东西有了生理性的恐惧，连看动物世界都不大敢看蛇类专题呢。
在他看来，蟒蛇尤其可怕。毒蛇被咬，还有打血清救命的机会，但被蟒蛇缠上，猎物不死它是绝对不会放松的！而现在，从缠住他脚踝拉扯的力量来看，这一定是蟒蛇类，而不是以毒液取胜的毒蛇类。而且，还是两条！他是有多倒霉，会同时被两条蟒蛇盯上？
这一连串的念头在邵景行脑海里闪过，他一边拼命地想找个什么东西扒住，一边放开嗓门大喊：“霍青！救——”命字还没喊出来，脚上的力量猛然增强，一下子就把他拉进了水里。
咕咚！邵景行猛喝了一口冰凉的湖水，挣扎着想触到湖底。这里的水还浅，只要能站起来，他就能露头！
但是没有！邵景行的脚左伸右伸都碰不到湖底，反而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迅速地被扯着往下沉去。
这不可能！一米来深的水，他一落水就该碰到湖底了才是！邵景行竭力睁开眼睛往脚下看，却发现下方的水黑沉沉的，深得似乎看不到底，更没有什么睡莲与鱼虾，他能隐约看见的只是缠在自己脚上的那两条细长的蛇尾，正是从水更深处伸出来的。
肺里的氧气很快就不够了。邵景行拼命挣扎，但手里的火苗几次刚冒出来，就被水压熄了。而脚踝上的拉力完全无可抗拒，一直把他往下拉，往下拉，往下拉……
真是要死了吗？邵景行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憋不住气了。但是他很明白，即使张嘴也不可能呼吸到空气，只会不停地喝水，直到窒息……
忽然间黑沉沉的视野里寒光一闪，邵景行脚踝上的蛇尾猛然松开，一个人从他脚底下冒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两片微凉的东西就覆到了他嘴唇上。
是霍青！邵景行的脑袋已经因为缺氧糊成了一团，但这个念头却极其清楚——这个斩断蛇尾，并给他度气的人，一定是霍青！
水是凉的。霍青的嘴唇也跟水的温度差不多，并不灼热。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总是那么冷冷淡淡的，连个笑容都没有。
可是他抓着他的手又那么有力，有力而可靠，也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管多么危险的时候，他都会在你身边，让你不会孤立无援……
邵景行的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整个人却像八爪鱼一样巴在霍青身上拼命吸气——快憋死他了啊！也不知道这水究竟是怎么回事，感觉似乎是很深很深，说不定离浮出水面还远着呢，他能不能坚持到都不好说啊……
事实证明他这个想法极其英明——或者说，他极其有自知之明，因为眼看头顶已经明亮起来，邵景行的脚踝却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且这次还不止一条，有更多的蛇尾直接缠上他的小腿，把他硬生生地往下拽。
不仅是他，就连霍青腿上也被缠住了。邵景行死扒着霍青，简直吓得心胆俱裂——这是要完啊！水底下到底有多少条蟒蛇，这少说也有二十多条尾巴，难道这水底下是蛇窝吗？
霍青突然松开了手。邵景行身子一沉，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拽了下去。
这什么意思？难道霍青准备放弃他了？亏他刚才还觉得他特别可靠呢！
邵景行身体在水中下沉。窒息的感觉又浮上来，他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上方。看着霍青挥刀斩断缠着自己的尾巴，然后在水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地向他追了过来……
哗啦——
“咳咳——呼呼呼——”邵景行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岸边，半截身子还在水里泡着，一边往外咳水一边往肺里吸气。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导致他像抽羊癫疯一样，整个身子都抖个不停。
“快上岸！”霍青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这里还在钩蛇的袭击范围内！”
邵景行几乎是四脚着地爬上岸去的。背后是一片狭窄的石滩，礁石星罗棋布，磕得他两条腿上都是瘀青。也正是这些岩石救了他们的命——霍青抛出一只锚爪钩住了礁石，然后用蛛丝绳把他们拉上了石滩，两人才没有被硬生生地拽到后面的深水里去……
“那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邵景行总算把气喘过来了。胸口因为缺氧火辣辣地疼，肚子却因为灌水胀鼓鼓的。他扭头往回看，只见两条细细的蛇尾正从礁石中间悄没声地缩回去，却并没有完全缩回水下，而是阴险地呆在礁石的阴影里，仿佛随时准备再发起攻击。
尽管知道那玩艺离得足够远，已经攻击不到他了，邵景行仍旧觉得后背发凉。刚才在水下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些玩艺儿两条一组，末端却合在了一起。冰冷的深潭之下不知道有多少条，只看见一根根尾巴林立，仿佛无数的水草一般，能吓坏密集恐惧症患者。
“是钩蛇。”霍青可没邵景行那么狼狈，还能稳稳站着，回望黑色水潭，“属于水生蛇类。尾部分叉，末端有钩，用尾巴伸出岸上钩捕猎物，所以叫钩蛇。”
“原，原来是钩蛇……”不是狗蛇啊。难怪呢，他就说这玩艺怎么看也跟狗没什么相似之处啊。
霍青开始拉动手里的绳子：“拉上来你看看就知道了。”
“啥？”邵景行这才发现，霍青手里还有一根蛛丝绳，另一端没入黑色水潭中。随着他的拉动，一截乌沉沉的圆筒从水中被拖了出来，细密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泽。
这，这可真是……邵景行佩服得要五体投地了。看看，一样是落水，他喝水都要喝饱了，人家霍青还能在百忙之中逮了一条钩蛇上来！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霍青往上拉钩蛇的时候，水中还出现了几圈涟漪，有几条尾巴伸出来，似乎想把同伴的尸体夺回去。但霍青既然已经上岸，可就不怕他们了，有条尾巴才伸出来，就被一根短箭钉了个对穿，带着血花缩了回去。其余几条尾巴受惊，也跟着消失了。
“郦道元的《水经注》里说，博南山有钩蛇，长七八丈，尾末有歧。蛇在山涧水中，以尾钩岸上人牛食之。”霍青一边拉绳子，一边淡淡地说，“那应该是从山海世界逃出来的零星几条。这种东西不过是比普通蛇类长些，而且能在水中呼吸，别的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岸上的生物被拖进水里就处于劣势，所以一旦被偷袭就比较危险罢了。如果在岸上倒没什么可怕的，尤其是比较小的，更好对付些。”
他说得这么淡定，邵景行却看着那足有十五米长的躯体嘴角抽搐：“这，这个是小的？”
据他所知，亚马逊森蚺是已知最大的蛇类，最长能长到十米以上，就非常可怕了。据说印尼曾经捕到过一条长14.85米的巨蟒，这是目前世界上有纪录的最大蟒蛇了。然而眼前这条——霍青却说是小的！
“钩蛇成年体在二十米以上。”霍青把蛇整个拖出水面，扔在岸边，“而且钩蛇比较细，力量不算很大。”
邵景行指着自己小腿上被勒出来的一道道紫色瘀痕：“钩蛇力量不算很大？”亏得不大，都把他脚踝勒成这样，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如果力量再大点……
“如果换了相同长度的委蛇或率然，或者别的什么，”霍青淡淡地说，“你的腿现在已经断了。”
难道他还该庆幸碰上的只是钩蛇？邵景行无话可说，只好顾左右而言它：“这是哪儿？”
霍青简单地回答：“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又进入了山海世界。”
好吧，他又掉进来了……

第23章 一窝钩蛇
蹲在河岸上，邵景行充满希望地看着霍青：“门在哪儿呢？”钩蛇能去现实世界，那必定是有结界缝隙的。他找不到，霍青肯定知道的吧？
霍青指了指前方的深潭：“在潭底。我们就是从那儿浮上来的。”
邵景行傻了眼。潭底？那可是钩蛇的老窝，他绝对不会再下水的！那，就得另找门了？
“我们不能就这么离开。”霍青看着深潭，缓缓地说，“潭底的裂缝必须补上。如果听任钩蛇这样乱钻，裂缝会越来越大。”现在钩蛇不过是能短暂地进入凝碧湖，而且只是零星几条，再拖下去，恐怕深潭与凝碧湖会形成一条通道，那时候钩蛇说不定就能自由通过，直接进入现实世界了。
邵景行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会想再下潭去补吧？我说你可别打这主意啊！”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的，再自己跳下去，这不作死么？
当然最后一句话他没敢说出来，但已经用丰富的表情生动而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霍青沉默着没说话。邵景行不由得后背发起毛来：“你真这么想的？不是——”他在这种时候脑子总是格外好用，突然间就灵机一动，“咱们可以先出去，然后从凝碧湖那边修补呀！”
这个主意简直太妙了。邵景行都佩服自己的脑袋，关键时刻能想得出这么妙的主意来：“我说的对吧？这样多安全哪！走走走，咱们找门去！”
“不行。”霍青却无情地否定了他的提议，“只从凝碧湖那边，关不住这些钩蛇。”
他望着看起来平静无波的黑潭，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知道潭下究竟有多少钩蛇？”
邵景行稍微想了一下自己这一路看见的：“百，百八十条总有了吧……”
“绝对不止这个数。”霍青冷冷地说，“来攻击我们的有这么多，还有在外围挤不进来的。”
邵景行打了个冷战：“那，那能有多少？”霍青说得太形象，以至于他越脑补就越毛骨悚然，仿佛满潭水里的钩蛇都捧着刀叉和盘子，想要挤进来开饭似的……
霍青不答反问：“从第二次山海纪元到现在，它们能繁殖多少？”
“这，这可说不好……”邵景行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说，“万一它们繁殖力不强呢？”真要是繁殖力那么强，早就应该挤满这个黑潭，然后往外扩张了吧？
“蛇类，即使是繁殖力最低的，一次也能产下数枚到十数枚的卵。钩蛇虽有变异，这个数目即使减少到十分之一，千百年来也是惊人的数字了。”霍青环视黑潭，“它们没有向四外扩张，应该是受到限制的。至于这个数量——黑潭中的食物被吃光之后，它们只能相互吞噬了。”所以数量才没有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那么它们现在找到了向外猎食的渠道，所有的钩蛇都会疯狂挖掘这条通道。”霍青冷冷地说，“如果不从根本上遏制，那边的结界将很难维持。可是凝碧湖是旅游区，只要稍微有点疏忽，立刻就会有伤亡。”就像之前失踪的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化为了潭底的一具白骨了。而今天那个女孩，如果不是霍青在场，结果也是一样的。
邵景行张张嘴，没话可说。他都能想得到，碧暑山庄是不会允许特事科在他们的景区放什么结界的。要是这消息走漏出去，谁还敢去碧暑山庄住？这里头能扯皮的事多了，可是拖拉下去，说不定有一天湖里就突然出现一大群钩蛇了……
“可，可下水，这个，这个不大可能啊……”
“我能下去。”霍青注视潭水，沉思地说，“其实要下水很容易……”
的确容易，你不想下去，钩蛇都想拉你下去呢。问题是下了水之后呢？
“我需要先找到裂缝。”霍青沉思着，手指在礁石上轻轻地划动，“然后看看要如何修补。另外，还需要控制这些钩蛇——即使修补好了裂缝，假如任由它们挖掘，也是不行的。”
“把它们都杀了？”邵景行说着也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靠谱。多少条钩蛇啊，这水潭又这么大，就算你下拖网去来回拖上几遍，都不能保证一网打尽呢。
霍青注视着水面没有说话，但邵景行觉得，他真有把这水潭里的钩蛇都干掉的架势。
“你，你可别——”邵景行生怕他就这么一头扎水里去，赶紧拽住他，“我们再想想办法，肯定，肯定有办法的。”
霍青沉默着，但到底是顺着他的力道后退了一步。邵景行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在岸边坐了下来：“我们先歇歇吧。”他肚子里还装着好多潭水，很想吐出来呢。
两人现在的样子都够狼狈的。手工衬衫揉得像干咸菜一样，上头精致的贝壳钮扣早不知迸到哪儿去了。裤腿更是被钩蛇的尾巴扯得一丝一缕，露在外头的皮肤上则是一道道或青或紫的勒痕，好像打了绑腿似的。
邵景行揉揉小腿，疼得倒抽了口气。今天可真够呛。溺水，还是被他最害怕的蛇缠着，现在回想起来，他竟然没给吓死，都是因为霍青及时出现在身边的缘故——不是，如果霍青没及时出现，他就淹死了……
邵景行下意识地摸了摸嘴唇。虽然连淹带吓的，可是他仍旧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感觉。说起来，这是霍青第几次救他啦？
霍青并没有发觉邵景行的目光。同样是从水潭里挣扎上来衣衫不整，可他仍旧稳稳站在那儿，目光冷峻，似乎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现在有多——吸引人。
邵景行偷偷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霍青穿的是他的衬衫，本来就有点紧，现在一番搏斗之后钮扣全部崩掉，缝线都绽了好几处。被小风儿一吹，两片前襟大敞，露出蜂蜜色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腹肌轮廓。
邵景行其实不大喜欢西方人那种夸张的肌肉块儿，他一向觉得还是东方人的修长紧致更好。霍青的肌肉就是修长型的，并不很明显，可是没有半点儿赘肉，光滑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他甚至还看见了一点儿人鱼线的上端……当然下端就——或许当时他应该给霍青找条低腰裤的。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还没到发福的年纪，平日里也是注意保持体形的，然而捏一捏手感也是软的，触手脂肪多而肌肉少……
不行！邵景行暗暗握拳。他得运动，他得锻炼，他得奋发！即使达不到霍青那么完美，也不能——他正在胡思乱想，霍青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想，想法？想法是有点，但是，反正都不是什么正经想法就是了。
邵景行赶紧把脑子里的粉红色和浅黄色的念头都赶开，结巴道：“我，我正在想……”
“嗯。”霍青仍旧看着他，仿佛他应该拿出个办法来似的。
邵景行在这样的目光下压力山大，拼老命地转动他那不大使用的大脑：“我，我觉得，我觉得……”他半天也说不出下文，终于在霍青的目光压迫下崩溃了，开始胡说八道，“要是有个大笼子，能把这整个水潭都罩起来就好了……”就像托塔天王的宝塔什么的，把一潭水都镇在里头，还怕钩蛇跑了吗？
说到后来，邵景行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胡扯了，只能颓丧地低下头：“我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不。你说得对。”
“啊？”邵景行惊讶地抬头，“我说得对？”真有托塔天王的宝塔吗？或者法海的钵盂？
霍青没在意他后头的瞎扯，认真地说：“有镇水法。”
这对邵景行来说实在是知识范围之外的事了，霍青解释了半天，他仍旧一脸茫然：“所以就是往水潭里打柱子？”当然柱子上要铭刻镇水符，但那不就是雕花么？打九根雕花柱子进去，就能拘住整个水潭里的钩蛇？这不大科学吧。
霍青只能放弃了解释：“你既然知道异能，为什么不能理解符咒呢？”
“因为不科学——”邵景行呆呆地回答，“就雕个花而已……”
霍青终于忍不住按了按眉心：“不是雕花。符咒也是借用了山海之力，只不过通过另一种方式——算了，你不明白也不要紧，等回去让姬小九给你慢慢补课吧。”
邵景行头晕眼花地点了点头：“那现在干什么？”
霍青望着潭水：“先要看看在哪里打下镇水柱合适。”
“合着你还是得下水啊？”邵景行吓了一跳。
“当然。”霍青说得理所当然，“镇水柱不是乱放的。而且镇水之后，可能还要修补潭底的裂缝。”不但要下水，还不止下水一次呢。
邵景行简直想给他跪下了：“你还敢下水！”就算霍青再厉害，他不是鱼，在水里无法呼吸，先就有了劣势。更何况双拳还难敌四手，潭底下的钩蛇少说有几百条尾巴，他怎么打得过！
霍青犹豫片刻，望向邵景行，没有说话。
“看，看我干吗？”邵景行毛骨悚然，“不，不会让我下水吧？”难道用他当诱饵吗？
“钩蛇生于深水之中，它们怕光怕火。”霍青说得很简单，但话里的意思却非常明白了。
邵景行只觉得脖子后头的头发全竖了起来，结结巴巴地拒绝：“我，我，水里打不起火的。就，之前被拖下水的时候我想打的，也，也没打出来啊……”
“异能的火与普通火焰不同。”霍青却并不接受他的辩白，“你当时不是没打出火，是因为太过恐惧不能聚精会神，所以打出的火也很快就熄灭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还，还真好像是这样的……
邵景行仔细回想了一下。被钩蛇拖着往水下沉的时候，他几次都成功打出了火苗，但——不仅是恐惧之中无法调动异能，也因为他在潜意识里就觉得，火是不可能在水下燃烧起来的。
所以，异能者真的能在水下点火？但，但就算能点火，就一定能吓退钩蛇吗？
“你，你怎么知道它们怕光怕火啊？”万一不怕呢？那不是自投罗网？那什么，异物图鉴里有写吗？
霍青缓缓摇头：“资料里没有写。这种东西很少出现，曾经有人在山海世界里遇到过，但都是把它们拖上岸杀死的，并没有活的带回去。”也就是说，没有活体供研究。
邵景行又要跪了：“那你怎么就说它们怕光怕火？”
“你看它的眼睛。”霍青直接把拖上岸的那条死钩蛇的头举到了邵景行眼前。
虽然是死的，可这玩艺儿一对玻璃球般的大眼珠子仍瞪着，大张的嘴里还露出带倒钩的牙齿，简直是音容宛在啊。
邵景行倒退一步，拼命安慰自己这货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才勉强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地说：“眼睛怎么了？”
霍青把蛇眼转向他：“钩蛇的眼睛比一般蛇类要大得多，因为它长年生活在水下，尤其是在深水中，需要更好的视力。你看，它为什么是用尾巴上岸钩捕猎物，而不是用嘴来咬呢？我想，就是因为它的眼睛畏惧光线，所以不敢把头露出水面。”
这钩蛇的眼珠子的确大得出奇，简直占了半个脑袋。而且蛇类没有眼睑，就越发显得死不瞑目。邵景行简直多一眼都不想看它，愁眉苦脸地说：“这也都是你的猜测……”要是不准咋办啊……
“是推测。”霍青纠正他。推测，是有根有据，有因有果的，否则那就叫瞎猜了。
“就，就算是推测吧……”邵景行倒不觉得这两个词儿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可，可也有可能不对的……”
霍青看了一眼水潭，以及仍旧在礁石阴影里潜伏着的那条分岔的蛇尾：“我们可以在浅水区先试试。”
邵景行本能地想拒绝。霍青已经继续说道：“在浅水区，我们可以用蛛丝绳缠在礁石上，一旦有危险，还能把我们拉上来。”
即使有保险绳，就一定安全吗？再说，在浅水区做试验，跟下到深水里是不一样的。零星的几条钩蛇，跟一大窝子蛇也不一样。
邵景行嘴唇蠕动，想找话出来拒绝。霍青看了他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你不愿意就算了。”他从手腕上摘下破界器递给邵景行，“这个你拿着吧。如果我上不来，你就找个结界薄弱的地方出去，让科里从凝碧湖那边着手。或者以后再进来，想办法处理这里的钩蛇。”
“我，我们现在出去，找人进来一起搞不行吗？”邵景行终于想到理由了。
霍青摇摇头：“短时间内，我们恐怕出不去。”这附近只有钩蛇挖出的那条裂缝，想找别的结界裂缝可没那么容易。真等到他们出去再想办法，恐怕潭底的结界裂缝就能通过一群钩蛇了。
如果是以前，这样什么物资都没带就突然落入山海世界，可是件危险的事儿。不过如果是邵景行，那倒不愁。他在附近转悠转悠，总能找到结界缝隙的。
“破界器上次用的时候有点受损，这次用要小心。如果没有结界不稳的情况，不要贸然强行开门，否则可能会爆炸。”霍青把破界器搁在邵景行手心，“你自己小心些。”
这，这怎么小心啊……邵景行欲哭无泪。是，他是有得吃，不管是变异出什么特殊能力的东西，经他的异能火一烧就能下肚，营养又美味。可是，要是没了霍青，究竟是他吃那些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吃他，这不明摆着吗？霍青还叫他在周围转悠转悠，恐怕转着转着他就转悠到别人肚子里去了吧！
“就，就没别的办法了吗……”邵景行看着那个破界器，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是第二次霍青让他离开了。可是，可是他自己离开，也根本活不下去啊！呜呜呜这真是太难为人了。
霍青正要说话，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震动，连着深潭那黑色的水面都动荡起来。邵景行抬头看去，只觉得水面仿佛出现了一层重影，若隐若现的，看得人发晕。
这情景有点儿眼熟——邵景行猛然想起他二进山海世界，地龙出现结界不稳之时，四周景物也是这样重影晃动——这是，潭底的裂缝要被钩蛇挖开了？
霍青顾不得再劝邵景行，把破界器往邵景行手里一塞，转身就要往水里走。邵景行一个机灵，从后头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我跟你下水！”要是霍青下去上不来，他也一样活不成，还不如跟他一块去赌一把呢。以前霍青都是对的，这次，希望他也是对的。
霍青捞起蛛丝绳在两人腰上各系了一圈，郑重道：“你只要让火燃着就好，其它的交给我！”
我也只能点个火了啊……邵景行苦中作乐地想，能跟霍青一块儿下水也是美事，要是气不够了，霍青还不得再给他度个气什么的啊？那个，那个也算亲热了不是？
古人都说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如今他本来就是得了绝症的人，还能风流一下，也值得了吧……

第24章 封潭镇水
水潭里的水很凉，比起凝碧湖那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湖水完全不同。而且这水里也不知有什么成分，水的颜色微黑，稍稍深一点的地方光线就十分黯淡，邵景行睁大眼睛都看不清周围是什么样子。
只有缠在小腿上，拽着他一路沉向水底的那两条蛇尾，提醒了他这是什么地方，以及他的周围可能有着些什么东西。
这是霍青的意思——水潭太深，与其他们自己费力下潜，还不如借助钩蛇的力量。
当然，这种方式省力是省力的，就是在心理上会给人以极大的压力，尤其是邵景行。他死死地抱着霍青的腰——这可不是在占便宜，而是只有这个人，才能缓解他对于蛇和溺水的双重恐惧——霍青说过，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憋气时间至少可以达到普通人的一倍，而且如果真的憋不住的时候，他会给他度气，所以不用害怕，他们一定能安全出水的。
一定能安全出水，一定能安全出水。邵景行在心里不停地念叨，还是忍不住睁大眼睛往四周看，既想看清周围这昏暗的水里有什么，又怕万一看见四周都是钩蛇自己要崩溃。
不过目前的情况确实跟他想的不大一样——缠住他们的只有一条钩蛇，而不是他所想像的群蛇乱舞，争抢大餐的样子。倒是越往下沉，越能感觉到身边水流动荡，晃得他东倒西歪。
看来真的像霍青说的那样，裂缝要开了，钩蛇们都争着抢着要出去，顾不上他们这两块儿肉了。邵景行抱着霍青的腰胡思乱想，顺便给自己壮壮胆——霍青又说对了，那么他分析钩蛇怕光怕火，一定也是对的，只要他把火打起来……
胳膊上忽然被连拍三下，这是两人约好的暗号。邵景行赶紧收敛心神，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手指上——忽然间光芒一闪，一团金红色的火苗在暗黑的水下静静地燃了起来。
火光亮起来的一刹，邵景行险些没憋住气！火光照亮了周围的水，就在三五米之外，刚才他还看不清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四五个蛇头，那一双双格外大的眼珠子，全都直勾勾盯着他们呢！
我去！亏他还以为这些东西都忙着去挖通道了，原来还有这么多等开饭的啊！
钩蛇的脑袋相对于身体倒是不大。据霍青分析，这东西应该是习惯把脑袋扎在潭底的石缝里做着力点，然后尾巴伸出水面捕猎——既然要往石头缝里扎，那脑袋就不能太大了。
可是，这玩艺儿能长到二十米，即使是细长型的，那身体也得有水桶粗细了，脑袋再说不大，也跟水桶差不多，这么近距离地围上一圈，任谁见了也得心惊胆战一下，更不用说邵景行了。
不过，还没等邵景行有反应呢，这几个脑袋就齐刷刷地往后一缩，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直接在水里带起了一股股暗流，扯得邵景行手里的火焰都晃动起来。
而缠住他们的那条钩蛇，本来已经把脑袋伸上来准备用餐了，这会儿也疯了似的一头又往下扎了过去。不过它大概忘记了邵景行是被它缠在尾巴上的，自然也跟着往下沉，于是这条倒霉钩蛇的脑袋就始终在火光照耀范围之内。
原来真的怕光！邵景行简直欣喜若狂。越往潭底沉他就能看见钩蛇越多，一眼掠过去就能看见几十条。但只要是被火光照到，这些钩蛇就剧烈地晃动脑袋往旁边躲闪，根本不敢直面他手里的火焰。更有些被照得受不了，彼此盘绕起来，把脑袋往对方身躯下面钻，以图遮蔽光线。
霍青又说对了。霍青总是对的啊。邵景行正感叹呢，霍青已经一弯腰，手中短刀截断缠在邵景行腿上的蛇尾，拉着他向侧面游了出去。
邵景行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潭底了。
这里简直就是蛇窝！至少有百来条二十米以上的长蛇扎堆在一处，邵景行看不清它们的脑袋在做什么，只看见那些细长的尾巴跟疯了一样在水中扭动，好像美杜莎的头发一般。
霍青脸色冷峻，忽然向邵景行打个手势，随即放开了他，双腿一蹬，向蛇群里冲了进去。
邵景行根本没看明白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他完全傻眼了。霍青一放开他，他顿时心慌得不行，不过让他更慌的却是霍青——这往蛇窝里冲是搞的哪一出啊？不是说下来看看，究竟在哪儿放镇水柱吗？
霍青这一冲进去，整个蛇窝就像炸了营一般，百来条蛇尾狂舞，水波动荡，晃得人头晕眼花，根本站不住脚。
邵景行死死把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两眼被冰凉的潭水刺激得发疼。他现在算是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了——要是从前，他哪能在水里一直睁着眼呢？
不过饶是觉醒了异能，他现在也有点受不了了。肺里的空气大约是不多了，他已经开始有些头晕眼花。
不，不是头晕眼花！邵景行突然意识到，并不是他眼花，而是眼前的景物的确在重叠浮动，只不过因为四周都是水，所以他一时都没注意到——这里的结界，估计是相当不稳定了。
黑色的水里绽开一团团暗红色的血花，霍青又从蛇堆里冲了出来，一把捞住邵景行就往旁边猛游。在他背后，十几个硕大的蛇头疯狂地追了上来。
钩蛇在水中的行动并不十分灵活，大概是因为习惯于脑袋扎地，不大练游泳的缘故。但即使如此，仗着身体长度，它们一扭也能蹿出七八米远，几下就追到了两人身后。
霍青猛地把邵景行向左边一拉一转，让他掌心的火焰正对钩蛇，随即一柄锋利的长刀就自他手肘下无声无息地探出来，追在最前面的钩蛇才张开嘴，只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稍稍一停顿，就被刺穿了上腭，顿时在水中疯狂地挣扎起来。
蛇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即使这样，一时半会儿的也死不了，倒是长长的身躯乱翻乱滚，一股股鲜血涌出，后面追上来的同类立刻被吸引，纷纷围了上去吞噬。
霍青借着这个机会，拖着邵景行往一侧游去。邵景行这才发现，他身上那件破衬衫已经给撕成了布条子，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一道道的伤痕，看起来像是被带倒刺的鞭子抽过一样。左臂上更是多了一道寸把长的口子，伤口还挺深，不停地向外冒血。
要不是在水里，邵景行早就叫出声来了。可是他现在也只能比手画脚地问他要不要紧，还只能用一只手比——这道伤口肯定是被蛇牙划破的，也不知道钩蛇究竟有没有毒啊！
可惜霍青完全没有体会他的关心，反而一把抓过他，直接压上了他的嘴唇。
我不是要吸氧啊……邵景行在心里狂呼。不过这会儿他才发现，他真的已经很憋了。算一算，从下水到现在至少已经三分钟了，他居然还能憋得住！
不过——算了，先吸点氧吧……
邵景行以为接下来就该是上浮了。然而他想错了，吸过氧之后，霍青直接拉着他，继续向潭底游去。那里跟石滩上很相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石块中间散落着些白色的东西，靠近了，邵景行才发现那是一根根的骨头，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霍青伸出手，邵景行眼睁睁看着他把手按在地面上，一根暗色的金属圆柱就从他手下生长了起来。
圆柱只有邵景行手腕粗细，看起来很不起眼，但在火光照射下，邵景行看见上头是凸凹不平的，像是雕了花——不是，是符咒！在金属柱子上直接生长出来的符咒！
邵景行下意识地环视四周。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根金属柱子长出来之后，这附近的水流好像就震荡得不那么厉害了。
这个，这个就叫镇水吗？邵景行觉得，这简直太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了。虽然山海世界本身就已经很颠覆常识，但至少变异啊什么的他还能理解，但这个符咒可就太玄了。
不过现在的情形，也不容邵景行胡思乱想了。之前霍青在蛇堆里的一番厮杀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暗黑色的水中飘起一团团血花，还浮起好几截断尸，引得不少钩蛇扑上去吞噬，乱成一团。两人就趁着这一番混乱，迅速在潭底移动，接连打下了几根镇水柱。
然而潭底的钩蛇实在太多，有些体型较小的挤不进去吞噬同类的尸体，只能在边缘游弋，自然会注意到邵景行和霍青这两块移动的美食。
邵景行被霍青拽着一个转身，手上的火焰在身前划了半个圆圈，就见四周的黑水之中隐隐约约有两三个影子退了回去。钩蛇跟所有的蛇一样没有眼睑，透明的瞬膜能保护眼睛不被潭水侵入，却挡不住光线。
但是，火光已经十分微弱了。
镇水柱已经打下八根，邵景行也觉得自己肺里的氧气要榨干了。他很想拽着霍青再吸吸氧，可是他能看得出来，霍青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邵景行不知道霍青打下的这八根镇水柱究竟是从哪儿得到的金属材料，是他自己身体里的，还是从石头和地面吸取的，但反正这很费力他是知道的。仅从移动速度和霍青拉他的力量上，他就能清楚地感觉得到，霍青的体力在迅速流失，已经快到极限了。
所以邵景行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给霍青再添乱了。
八根镇水柱打下去，即使邵景行这个外行也能感觉得到，水潭里有什么不太一样了。至少之前那种景物浮动重影的现象已经消失，证明结界又重新稳定了下来，钩蛇们至少现在是没法再撕出一条裂缝来了。
虽然是兽类，而且看起来大脑容量也不大，但钩蛇仍旧有着兽类敏锐的本能。它们未必知道霍青做了什么，却知道这变化都是霍青带来的，有几条身形最为巨大的钩蛇，大概也是已经吞噬同类尸体吃饱了的，已经联起手来追逐霍青了。
它们也同样不喜欢火光，但估计是活得年头长就聪明点儿，并不急着上前来进攻，而是把头扎进石缝之中，只伸出尾巴来乱抽乱打。
二十来米长的身躯，最粗处有水桶粗细，尾端也有小孩手臂那么粗，只要被抡上一下，邵景行觉得自己非骨折不可。更糟糕的是这样掀起了更大的水流冲击，一来妨碍了霍青的动作，二来——他的火焰快要坚持不住了啊！
感觉身体被掏空……如果能说话，邵景行一定要这么喊一嗓子。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使让他喊，他大概也没力气了。
窒息的感觉令脑袋发昏，胸口却阵阵闷痛。邵景行眨了眨被潭水刺激得疼痛不已的双眼，看着霍青吃力地在铸最后一根镇水柱，简直觉得那玩艺儿长得比银杏树还慢！
连看了八根，他也大体上知道了，尽管每根柱子上的雕花都长得不一样，但都是九圈儿。现在霍青手下这根柱子，那雕花才长出四圏，就已经后继乏力了。
霍青的脸色，即使在黑水之中也看得出苍白来。他低着头，按着柱子的手指都颤抖起来。一条钩蛇的尾巴横扫过来，他也只是抬起右臂一挡。邵景行眼尖地看见，他手上已经不是长刀，而是一把短短的匕首，大概也就只有20公分长，说是把水果刀都不为过了。
啪地一声，钩蛇的尾巴被匕首震开，但尾梢却落在霍青小臂上，顿时抽出一条长痕，有血珠渗了出来，马上飘散在黑色的潭水之中。
但这已经释放出了示弱的信号，立刻又有几条尾巴抽了过来，霍青身体往后一仰，左手还按着缓慢生长的镇水柱，右手向邵景行打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邵景行看懂了，是让他上浮。
他手里还有一点儿火苗，钩蛇会避开，要想浮上水面应该不太难。但是镇水柱上才只有六圈雕花，这时候他要是跑了，霍青立刻就会被一群钩蛇围攻！
火苗在水中晃动一下，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似乎随时都会熄灭。已经被照射了半天的钩蛇们似乎多少也适应了一点儿光线，现在眼见火光低微下去，有两条身形最大的钩蛇立刻冲了过来。其中一条伸展身体只用尾部伸过来，另一条却将头部躲在同伴的尾巴后面，借着同伴的遮蔽，猛地冲了过来。
霍青心里一凉。这一下攻击声势浩大，凭他手里20公分长的短匕根本挡不下来。但如果向后退避，就只能放弃尚未完全长成的镇水柱，之前的努力就等于白费了！而且，邵景行就在他背后，他一退，邵景行就会暴露在钩蛇面前……
霍青微微眯起眼睛，弓紧了身体——只要能挺过这一下，镇水柱就能布好，这深潭里的钩蛇都会被镇住；只要挺过这一下，哪怕被击断几根肋骨，只要断骨没有插伤脏器，都可以坚持到回特事科……
一团火球突然在他身后爆开了。尽管是在冰凉的水中，霍青仍旧能感觉到从脸颊边上擦过的火星的热度。那突然明亮起来的光线，连他都不禁闭了闭眼睛，更不必说根本没有眼睑的钩蛇了。
同伴巨大的躯体也挡不住火光，已经冲到霍青面前的钩蛇连闭眼都做不到，被光线直直戳了满眼，顿时疯狂地扭动挣扎起来。这会儿哪还管挡在眼前的是同类，张开嘴就咬了上去。两条蛇纠缠在一起，滚得水波翻卷，连潭底的尸骨都被卷了起来，炮弹一般四处乱飞。
邵景行胸口被一个骷髅头头锤击中，原本还勉强憋着的那口气顿时噗地吐了出来，接着就咕咚喝了一口水。
喝水这种事，只要开了个头就停不下来。邵景行一边咕咚咕咚地喝水，一边挣扎着向霍青伸手。他手心里爆发的火球已经消失，只余一点烛焰般的小火苗，晃动两下，也终于灭了。
火苗熄灭的一刹那，邵景行已经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忽然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光是从霍青手下的镇水柱上亮起来的。九圈符文仿佛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圈接一圈地亮起，将柔和的淡金色光线向四面八方发射出去。
似乎是与此响应，暗黑色的潭水中，远远近近同时有金色光晕亮起，一根又一根的金线彼此交叉连接，顷刻之间就织出了一张大网。
刚才还翻滚缠斗的两条钩蛇动作顿时缓慢了下来，似乎想要逃离这金色光线，却脱力一般挣扎不动。
这就是镇水吗？邵景行迷迷瞪瞪地想，然后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像潮水一般淹没了他……

第25章 烤蛇肉
邵景行是被压醒的。胸腹间感觉到一股压力，然后他就像个水泵一样噗地挤出一口水。水自口鼻中涌出，呛得他咳嗽起来，也就清醒了。
“醒了？觉得怎么样？”霍青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邵景行昏头昏脑地睁开眼，就看见了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再加上邵景行的眼睛在潭水里泡得太久，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有点模糊。于是他就在一个有点模糊的影子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霍青的眼珠不像邵景行的颜色那么黑，倒是有点儿古铜色，偶尔眸光一动，就折射出金属的冷硬与锋锐。不过现在，也许是被夕阳金红的柔光渲染了，这双眼睛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晶状体就像上好的宝石，邵景行甚至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脸——不大清楚，小小的一团，像是封在琥珀里的小虫子。
“我没死啊？”邵景行半天才反应过来，既惊且喜，“哎哟我还以为死定了呢……”火球爆发的一瞬间是很威风，但之后那种心肝脾肺肾都要被人抽出去的感觉就要命了。当时在他的感觉里，自己肚子里已经没了内脏，只剩下灌进去的潭水，活像个暖水——不，凉水袋了。
想起那种感觉，邵景行心有余悸，伸手去摸自己的肚皮，想确定一下内脏是不是还在：“我的妈呀那感觉简直太痛苦了，我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好像身体被掏空’了！”
肚子里好像一切正常，并没有变成空心的。邵景行瞟一眼霍青近在眼前的腹肌，想着是不是可以借机扑上去再抱一抱。话说刚才在水底下虽然抱了一会儿，可那时候身处蛇窝，他吓都吓死了，都没顾得上想别的呢。
可惜他还没扑上去，霍青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垂下眼睛：“抱歉。”
啊，好可惜……邵景行咂了咂嘴，十分可惜地想。
因为心里打着别的主意，邵景行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刚才霍青说了什么：“啊？什么抱歉？”突然道歉是什么意思呢？说起来，镇水是成功了吧？他失去知觉以前看见的金光，不会是错觉吧？
霍青看他几秒钟，慢慢点了点头：“成功了。”
“是吗？”邵景行高兴地爬起来，“镇水是什么样的？”
这一爬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就躺在水潭边的石滩上，比之前两人第一次逃上岸时爬的那块大石头还要近些，几乎等于就在水边上！
这个位置，只要钩蛇伸出尾巴来一勾，简直一捞一个准儿！
不过并没有什么钩蛇的尾巴伸出来。
水潭静悄悄的，水面平得像面镜子，简直能照清邵景行的脸。而且潭水也不再是暗黑的颜色，看起来清澈了不少，邵景行仔细看下去，仿佛还能在水波里看见时不时闪过的金色流光，仿佛有些金色的小鱼儿在里头蹿来蹿去似的。
“这就是镇水了？”邵景行仿佛在看西洋景，恨不得把头伸到水里去，“这样，这些钩蛇就老实了？”好神奇哦！
霍青默然地跟在他身后，听他问了才说：“有符阵在，钩蛇就不能再离开水潭。这样即使从凝碧湖那边修补裂缝也没有问题了。”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啊？”邵景行觉得稀奇极了，“这样它们也不能攻击岸上的人了？”
霍青刚点了点头，就听邵景行又问了一句：“那它们是不是时间长了就都饿死了？以后都可以绝种了吧？”
这个问题霍青还真没想过，考虑了一下才说，“蛇类的新陈代谢低，而且它们可以相互吞噬……”要等潭里的钩蛇都饿死，可能还是需要一点儿时间的，毕竟变异的蛇类，肯定更耐饥。至于说绝种……
“应该不止这一处有钩蛇。”钩蛇并不是只靠生殖繁衍，即使别的蛇类，在山海之力的侵蚀之下也有可能变异成新的钩蛇，或者是类似钩蛇的生物。
“对啊——”邵景行摸着下巴，“我倒忘记了……”只要山海世界还在，就会源源不断地变异出这些怪物来。这么看来，盘古要分离两界真是英明啊！这要是现实世界里时不时的就蹦出个怪物来，这日子还能过吗？
不过，即使不能把所有的钩蛇一网打尽，能把这一个水潭里的全部关住，也很厉害了。想不到他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惊心动魄、成果辉煌，感觉非常值得骄傲了呢！
“抱歉。”听他得意洋洋地说到成果辉煌，霍青脸色更沉了些，垂下眼睛又说了一句。
邵景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啊？抱歉什么？”怎么他们在鸡同鸭讲吗？还是说他现在不算特事科的正式成员，所以很抱歉，立了功也不算？
霍青被他硬生生地噎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说：“不是这个——”天知道邵景行怎么会想到这上头的。当然他确实不是特事科的正式成员，但功劳总是要算的啊，怎么可能让他白干。
“那会发点啥？”邵景行兴致勃勃地问，“会发奖章吗？还是会发点奖金？”
霍青好一会儿才算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你忘记你的病了吗？”现在邵景行可以享受到特事科内部的专属福利了。
“啊！给我治病是吗？”邵景行顿时高兴起来。这简直太好了啊！还有比这更好的奖励吗？这可是救命啊！不过，这么好的奖励，霍青还道啥歉呢？害他吓一跳，还以为白干了呢。
霍青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幸而他习惯性面瘫，这才没有出现嘴角抽搐的现象。即使如此，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下水之前，我说过会安全带你上来……”结果他没有做到。如果不是邵景行在关键时刻爆发了一把，他必定要重伤，结果就很难说了。
邵景行挠挠脸：“你这不是把我带上来了吗？”他除了喝了两口水，胸口被那个倒霉骷髅头撞了一下之外，连皮都没怎么擦破，这还不算安全上岸吗？倒是霍青自己，衬衫彻底没了，裤子还剩半截，露在外头的皮肤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伤，尤其是手臂上……
“哎！那个钩蛇有没有毒！”邵景行捧着霍青的手臂，看着那道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一个劲从牙缝里吸气。刚才在水下没大看清楚，现在才发现这伤口实在不浅，而且蛇牙是带倒钩的，简直是硬生生把皮肉撕扯开来，肯定是很疼的啊！
这会儿邵景行真的没顾上吃豆腐——谁看见这么长条狰狞的伤口还能想着搞七捻三啊——虽然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暧昧，但天地良心，他真的是心疼霍青呢。而且他们身上连药都没带，这伤口怎么处理啊！
霍青仿佛被他捧火腿一样的姿势吓住了，有点不自在地抽回手：“没什么。钩蛇只有轻微的麻痹毒素，过几天就会新陈代谢掉。”毕竟它们无须太过依赖毒素，所以并没有变异出剧毒来，只有一点令人麻木的作用。异能者的痊愈能力一般也强于常人，像这种伤口看着吓人，但只是皮肉外伤，只要毒素代谢出去，伤口没有恶化，不用药也可以自己愈合的。
说起来这种毒素也是好事，倒是让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在短时间内反而不会影响战斗。当然，今天的战斗如果没有邵景行，那无论他伤口疼不疼，结果都是一样的。
“嗨——”邵景行被他说得倒有点脸红了，“我就打个火……”要是他自己下水，有火也没用啊，几十条——不，不用几十条，几条钩蛇把头往石头缝里一扎，抡起尾巴乱打一分钟，他就被捶成肉丸子了吧。还不都是霍青挡在前头，所以他才连根毛都没伤到嘛。倒是霍青，身上这横一道竖一道的，乍看仿佛被剞了花刀的鱼……
咕噜——邵景行的肚子叫了。肉丸子啊，鱼啊什么的，肚子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提出了抗议。
“饿了？”霍青看了邵景行一眼。两人是从凝碧湖底掉进来的，背包都在碧暑山庄的豪华大床房里搁着呢，身上真是啥也没有，连块压缩饼干都没有。
邵景行在岸上看了一圈：“要不，吃蛇肉吧！”还有好大一条钩蛇躺在岸上呢，别说两个人，20个人来吃一顿大概都够了吧？
“钩蛇肉——”霍青刚说了一半就把话咽住了。钩蛇肉当然是有毒的，就像它牙齿里分泌的毒素一样，能令人麻痹。如果食用过量，甚至可能导致心跳渐缓直至停跳。当然，异能者对此的抵抗能力要强一些，不至于吃死了人，但如果吃得全身麻痹，在山海世界里也等于找死了。
但是，这都是有邵景行之前的事啦！自从有了邵景行，想吃啥吃啥，想喝啥喝啥，什么毒素啊不好消化没法吸收啊，统统不在话下！
邵景行哼着小曲点起了一堆火，指挥霍青：“蛇皮扒了吧。这蛇太大，蛇皮恐怕很难熟。”再说在那黑糊糊的潭水里泡着，谁知道脏不脏呢。
霍青用那把水果刀般的小匕首剥蛇皮，看了邵景行一眼：“你不怕了？”不是怕蛇怕得要死么，怎么说到吃就不害怕了，还头头是道的。
“这不是死了么。”邵景行主要是怕会动的活蛇，死蛇就好多了。再说，现在他饿极了，就算有条活蛇在眼前大概也是要吃的了。
而且听说蛇肉很好吃呢。虽然他没吃过，但家里厨师曾说过，蛇肉比鸡肉还细嫩，又没什么腥味，做羹清甜鲜美，只要一点点盐就很提味，在广东那边可是名菜呢。虽然他们现在没有调料，但多炖会儿，应该也还是好吃的。
邵景行饿得前心贴后心，说到后来自己都有点流口水，擦擦嘴朝着霍青伸手：“帅哥，给变个锅。”炖煮，那当然是得有锅的。
霍青刚把蛇皮剥下一截，露出里头雪白的肉来，看见邵景行伸手，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有点尴尬，沉默了几秒钟才低声说：“现在不行……”他现在异能都几乎耗尽，别说锅了，做个勺子都有点困难呢。
于是几分钟之后，火堆上架起了几根树枝，树枝上头是厚厚的蛇皮，蛇皮上托着切成块的蛇肉。
邵景行一边小心地移动蛇皮让它均匀受热，一边问霍青：“你这是什么情况？”霍青费了半天力气，连根铁丝都没变出来，只能拿蛇皮当烧烤托子了。幸好霍青说了，钩蛇没有寄生虫，否则这烤得不够熟，还真不敢随便乱吃呢。
这问题问得实在尴尬。幸好霍青常年面瘫，尽管心里别扭，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异能耗尽了，需要时间恢复。”就好比累到脱力的时候，你再怎么想努力，也没劲可使了。
邵景行看看自己面前的火堆：“咦，那我怎么还行呢？”
尽管霍青是个冷静自持的人，现在也有点想打人了。听听这话说的，别人不行了，就他还行。这个情况能一样吗？虽然都是拼尽全力，但有人拼的是百分之百，有人可能拼的就是百分之二百呢。
当然这话霍青不能说出来。毕竟邵景行在水潭下面也是九死一生，他总不能直通通地说“你没我拼得狠”吧？于是他只能有点郁闷地说：“可能你恢复得快吧。”拼得没那么狠，自然恢复得就快了。
邵景行摸摸下巴，自己找到了理由：“应该是因为我只需要点火，然后燃烧什么的都靠这些树枝树叶本身；而你做一件东西却从头到尾都要使用异能。所以我只要还有一点点异能就行了，你就不行。”
霍青实在不想再听他说“不行”两个字，于是也不反驳他，随口“嗯”了一声，希望他就此闭嘴。
然而邵景行并不打算闭嘴，还在兴致勃勃地问：“你这个异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那些镇水柱，那些金属是哪儿来的？藏在你身体里的，还是你从外界吸收的？”
“都有。”霍青简单地回答，不打算细讲。
“你是怎么觉醒这个异能的？”邵景行顺口问道。不过话才出口他就想起来姬小九曾经说过的话，顿时后悔了。
然而有点晚了，霍青的脸色已经有些阴沉，淡淡地说：“接触了蕴含山海之力的东西。”
他素来冷静，有这样的神色变化已经很不寻常，显然这个话题他非常不喜欢。邵景行一个字都不敢再往下问，连忙改换话题：“那其他人呢？也都是这样？”
说到其他人，霍青的脸色虽然还不好，但说话已经明显没那么硬梆梆的了：“有些是遗传的，比如黄宇和小九。”
“对了。姬小九说她是周文王的后人，那她家就遗传算命吗？”这个算命也算遗传吗？
“是卜筮之术。”霍青纠正他，“不是所有的算命都能叫算‘命’的。”
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伦苏？邵景行在脑子里皮了一下，但没敢把这话说出来。霍青已经接着往下说：“所谓的什么相面神术、周公解梦，都不可信。命运，即是因果，你的一举一动都是‘因’，都会影响到后来的‘果’，所以命运是瞬息万变的东西，根本没有一定之规。”他轻嗤了一声，“那些拿着书来给你算命的，都是按图索骥！”
邵景行使劲回想了一下按图索骥的意思。幸好这个典故比较有趣，所以他还记得，仿佛是说按照伯乐写的相马的书里的种种条件，最后找到了一只大蛤蟆。
所以说，街头上那些所谓看手相的和算命的，算出来的都是大蛤蟆！中国的成语真是博大精深，让他一下子就清楚生动地搞明白了这个问题呢。当然，也是因为霍青用词准确的缘故。
“那真正的算命——不是，真正的占卜是什么样的？”
“真正的占卜是一种预知。”霍青沉吟了一下，“这是很特殊的异能，我也说不清楚。占星，塔罗，解梦，拆字，解签，请神，扶乩，都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他开始讲的邵景行还懂，后头越听越糊涂，到了“扶鸡”就完全不明白了。他正在考虑是虚心求教，还是不懂装懂地点个头，就闻到了火堆上散发出的香气：“肉熟了！”
钩蛇肉的香气与讹兽肉是不同的。后者那股子浓香简直是扑面而来，仿佛饕餮盛宴，令人惊艳。而钩蛇肉的香气清淡，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却直往人鼻子里钻，好像一只小手在轻轻扯着你，扯得你心里都痒痒的——哦不，是胃里痒痒。
邵景行很没有面子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托起一块滚烫的蛇皮：“你吃。”霍青是伤员呢。
霍青看他两手倒来倒去，被烫得拿不住的样子，沉默一下，左手接过蛇皮，右手指间冒出一根细铁丝，将蛇皮托上的肉块穿成一串，又递给邵景行：“吃吧。”

第26章 醉了
钩蛇很大，所以可吃的肉也很多，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邵景行摸着肚子，完全没有形象地靠在石头上：“奇怪，我还以为肚子上的肉会比较嫩一些，没想到口感居然没什么两样呢。”
霍青身边也扔了一地的蛇皮托子，比邵景行旁边的还多。不过他坐得还是很直：“钩蛇捕捉猎物时全身肌肉都会用力。”又不是肚子不用力，怎么会特别嫩呢？
“鱼游泳的时候也全身用力呢……”邵景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说八道，“鱼肚子上的肉还不是特别嫩嘛。”
“鱼游泳主要靠尾巴。”霍青看他一眼，“你不是很喜欢看动物世界吗？”怎么连这点常识也不知道了？
邵景行嘿嘿一笑：“吃多了犯困，一时忘记了。哎，说起来，山海世界里的东西倒是很好吃。”这可能是唯一的好处了吧。
霍青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那被吃掉了一截的钩蛇，心想如果同事们听见邵景行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钩蛇肉味道是不错，但是没人敢吃，更不用说像邵景行这样吃到饱了。同样的，大家都知道讹兽肉是美味，但，你吃吃试试？
也就只有邵景行，看山海世界仿佛看自助餐厅一样吧？
邵景行还在那里发表感想呢：“可惜了，上次那个赤鱬，应该烤一点尝尝的。你不是说那是鲷鱼的变异种嘛，看那个肉像水晶一样，烤出来应该会好吃吧？”
霍青不知道。霍青只知道没人会把治疥疮的赤鱬烧熟了吃，而生的赤鱬肉又实在不好吃，即使是他们特事科这些人，对黑暗料理的忍耐力非同一般，也并不想用赤鱬肉来充饥。所以这么一想，还真没人尝过烧熟的赤鱬肉是什么味儿呢。
“山海世界里还有什么好吃的？”邵景行今天吃得太舒服，大脑运转也比平常更快且更发散，“这长得像什么，差不多就是什么味儿吧？那咱们在山海世界里不是能吃鱼，吃牛排，吃涮羊肉，吃烤鸡，吃——”
“你不害怕了吗？”霍青只得打断了他得意忘形的大报菜名，“这些东西，都长得很奇怪。”比如说讹兽，再比如说凫徯。
邵景行顿时噎了一下，半晌才干咳了一声：“这不是没办法嘛……”刚才他说话的时候，满心想着的都是各种肉类，竟然一点都没想到要害怕。这会儿被霍青一说，瞅一眼被扔在一边的狰狞蛇头——还是很吓人，但味道是真的很好啊……
霍青对这个吃货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说：“你不害怕就好。”既然不害怕了，那就可以加入特事科了。
“呃——”邵景行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干笑一声，试图另换一个话题，“那什么，我们怎么出去啊？这地方会有门吗？”
怎么出去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就算这里暂时安全并且有很好吃的烤蛇肉，邵景行也没打算天长地久的在这儿过下去呢。当然，霍青也一样。
“这里没有。”水潭底下那个是被钩蛇们强力挖出来的。现在水潭已经被镇住，底下的裂缝自然也就愈合了，再想从那里通过未免太麻烦。而且那条裂缝本来不是自然出现的，如果再被强行撕裂一次恐怕真的要补不上了。
“那——去山蜘蛛的地盘上找门？”邵景行感觉这钩蛇肉里可能含有酒精，所谓酒壮怂人胆，要不然他这会怎么会兴奋到提出这个建议呢？那可是山蜘蛛啊！如果来个五六只七八只——呃，在见识了百来条钩蛇狂舞的大场面之后，七八只山蜘蛛什么的，好像有点不大够分量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完成的壮举，邵景行真的有种豪气冲天的感觉了。要知道他是最怕蛇的呀，这次却不但英勇地面对并且战胜了几百条钩蛇——好吧战胜的事儿其实基本是霍青做的，但他也有从旁照明的襄助之功呀——而且还能顶着那么狰狞的蛇头死不瞑目的目光大吃蛇肉，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呢。
再说，山蜘蛛应该也能吃吧？他以前在云南吃过烤蜘蛛和炸蜘蛛，其实还挺香的。当然那个蜘蛛还没个巴掌大，当时看起来觉得巨大，但跟山蜘蛛比起来……
霍青略有些无语地看看他：“这里离山蜘蛛的地盘可远得很。”难道他以为所有的门都开在山蜘蛛家附近吗？
“呵呵——”邵景行干笑，并不脸红。现在什么都不能打败他了！
“那什么，这不是之前进来两回，都落在山蜘蛛的地盘上嘛……”
霍青不得不审视一下邵景行现在的精神状态了：“你怎么了？”感觉好像有点不大正常，不像平常的邵景行了。
“啊？我好着呢。”邵景行嘻嘻地笑。霍青抓住了他的肩膀，倒正好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方便他仔细地看霍青的眉眼，以及顺着往下……
“真是美人啊！”邵景行打了个嗝，笑嘻嘻地想往人家身上靠，“你不知道哦，那天我掉进山海世界，那大蜘蛛就在我屁股后面追，我还以为死定了呢……没想到，你从天而降，救我狗命！”
霍青现在仿佛抓了个烫手山芋。他抓着邵景行的肩膀，人家就近距离地端详他，还伸手来摸他的胳膊：“伤口还疼不疼啊？”
要是松手呢，更不得了，这人好像没骨头似的，看起来恨不得巴到他身上牢牢粘住。想把他推开吧，他就像块狗皮膏药，不用点力气是甩不开的。
但是真的要用力气吗？霍青抓着邵景行又迟疑了。就邵景行这样的，他一只手就能扔出去。但是毕竟刚刚并肩战斗过，他还吃了邵景行烤出来的肉，现在肉吃完了，厨师扔过墙？这似乎不大厚道吧。
就是这么犹豫了一会儿，邵景行已经把头顶到他肩上来了，嘴里还在巴拉巴拉：“那会儿我一眼看见你，就想，哎哟这个人会发光啊。《大话西游》里说，我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七彩祥云算个啥啊，你是披着太阳来的！”
他把脸在霍青肩窝里蹭了蹭，还用力一挥手以强调自己的话：“啥样的人是盖世英雄啊？我觉得你就是！你救了我好几回啊，还有别的人——哎，可惜他们都不知道，你干的这件事有多危险、多伟大！这要是结界完蛋了，两界合并了，我的妈啊，那大蜘蛛满街跑，下水道里钻地龙钩蛇，这还不吓死人哪！我，我是不敢干啊，但是我佩服你们！”
霍青被他上来就一句“心上人”说得脸都黑了，听到后头又觉得被夸得脸上发热，抿了抿嘴唇才低声说：“这也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啊！”邵景行很不同意他的话，“看看你这身伤！多危险的事哪！这就是英雄！无名英雄！你们的人生才有意义呢，比我有意义多啦！”
霍青轻咳了一声，试图把他的头摆正：“其实你也可以的。你看，你现在的异能比起从前已经进步——”
“不不不不，我不可以的。”邵景行把头摇得跟拨郎鼓一样。这可是原则问题呢，坚决不能松口，不喝鸡汤！不喝！
霍青无奈地摸了一下他的脸：“你是醉了吧？”没听说钩蛇肉有这种效果啊。而且他吃得更多，也没跟这人一样发酒疯。难道这玩艺儿还因人而异？或者是对于不同的异能有不同的反应？
邵景行笑嘻嘻地抬起头，脸上还真是粉红粉红的。他皮肤白，这会儿可真叫个白里透红。眼睛还水汪汪的，简直就是“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行吧，其实霍青的形容词也挺匮乏的……
总之邵景行就这么粉嘟嘟水汪汪的冲霍青笑着：“我酒量好着哪——不对，我没喝酒啊，没醉！”
醉鬼都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而且还有变身钩蛇的趋势。霍青正在考虑是不是把这人打晕，就听邵景行嘟嘟囔囔地说：“我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其实有时候想想，这病治不治的，也没啥意思。治好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浪费粮食嘛。可是真要不治吧，我又怪怕死的——投胎错了地方，这也怪我吗？”
“什么？”霍青有些疑惑，“什么错了地方？”他这样的还叫投胎投错了地方？那要是投到什么穷乡僻壤连学都上不起的地方，又算什么？
“连学都上不起啊……”邵景行挠挠脸，十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不行啊。知识改变人生，知识就是力量，人得上学啊。”他把手很豪气地一挥，“所以，钱都去建助学基金！一分都不留！留下来干吗？给谁啊？给我二叔吗？想得美！”
霍青是调查过他，但特事科不是克格勃，他还没能把邵景行祖宗八辈儿的事都查明白，甚至他把集团股份转让的事，因为是秘密进行，至今尚未对外公布，他也并不知道。这会儿听邵景行这些话，也不由得愣了一下：“什么钱？”
“就我家的钱啊。”霍青一愣神的功夫，邵景行已经摆脱他的手，钻过来巴着他肩膀说话了，“我以为这病没治了嘛，就把所有的钱都捐了。谁知道，谁知道医生忽然又说有得治了。你说，这不坑人吗？”
他趴在霍青肩膀上，愤愤地翻腾：“庸医！一定是之前误诊了！他要是早说还有得治，我，我，我至少先留出钱来治一治呢！现在可好，他说有得治，我没钱了！”
霍青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这种情况，这种情况真是叫人很难找到合适的话语或表情来应对啊。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我会去找肉灵芝。”这个不用花钱。
“呜呜呜还是你对我好……”邵景行扒着他干嚎，“我那些狐朋狗友对我好，都是想从我身上捞好处，只有你最好，救我好几回……”
其实我也是想从你身上捞好处。霍青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儿罪恶感，这点罪恶感让他没有把邵景行推开，而是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你的病一定会好的。”先让白欣控制病情，他一定能找到肉灵芝。
邵景行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懵，直到火堆旁边的霍青转头看他：“醒了就起来。吃过早饭我们得去找门。”他这才呆呆地坐起来：“早饭？”他不是刚吃了烤钩蛇大餐当晚饭吗？
咕噜——肚子里一声抗议让邵景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早晨了？”不对啊，他记得吃蛇肉的时候还是晚上，中间这好几个小时哪儿去了，他怎么一片空白呢？
“你醉了。”霍青也只能这么说，“钩蛇肉可能对你有点特殊作用……”所以他早餐也没敢再给邵景行烤蛇肉，而是在水潭四周转了转，掏了几个鸟蛋。
邵景行一脸懵逼：“我，我醉了？”吃蛇肉还能醉的？
“嗯。”霍青看他一眼，想加一句“你还撒酒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啊——”邵景行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饱饱睡了一觉，丝毫没有宿醉的不适。要不是觉得霍青一向可靠，他都要怀疑霍青在骗他了。
霍青看了看他红润润的脸色，无话可说：“快来吃东西吧，我们还得去找门呢。”他又不能给邵景行表演一下昨天晚上他是怎么撒酒疯的，也就只好任由他质疑了。
“这是什么蛋？”邵景行跑水潭边上马马虎虎洗了个脸，就跑回来兴致勃勃看霍青用一个小铁盘煎蛋，“你异能恢复了？哎对了，伤怎么样了？”
“嗯。”其实昨天吃完钩蛇大餐基本就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想要锅有锅，想要盘有盘，方便得很。至于手臂上被钩蛇牙划出的伤口，已经收口结痂，快要愈合了。
邵景行很想借看伤的机会再摸摸什么的，但霍青根本没给他机会，他也只能蹲在一边看了。
鸟蛋个头还不小，大约有鹅蛋那么大，外壳颜色雪白，打出来的蛋黄却是鲜艳的橙红色。霍青把它们随便搅了搅，在里头加了点像小葱一样的植物碎叶，摊成几张蛋饼。
“还挺香呢。”邵景行咬了一口，“这究竟什么蛋啊？”鸟呢？怎么没把鸟也一块抓来啊。
“大概是白雉蛋。”霍青随手把最后一张蛋饼倒出来，卷一卷塞给邵景行，收起了铁盘，“这种鸟生了蛋是不管的。”所以有蛋，没鸟。
“白雉？”邵景行想了想，他所记得的山海经里的怪物没这一号，“有什么特殊的吗？”
“《春秋感精符》说，王者德流四表，则白雉见。这东西没什么大能力，只是因为颜色长得好，在古代常被做为瑞兽。”霍青看邵景行吃得香，忽然起了一点儿坏心，淡淡地补充说，“曾经有人见白雉产卵，并无人守护，但蛇鼠不吞，所以以为有祥瑞相护。其实只是因为它的卵里含有毒素，所以蛇鼠之类不敢吃罢了。”
邵景行一口蛋饼噎在喉咙里，险些要把它吐出来：“有，有毒？”哎今天早晨这饭可是霍青做的啊！
“哦——”霍青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来似的，“那火还是昨天晚上你点起来的，一夜没熄。”
邵景行拿着蛋饼，陷入了沉默——原来霍青也会整人的？
霍青泰然自若地收拾了火堆，把自己手里最后一点蛋饼塞进嘴里，招呼邵景行：“走吧。顺着这水流走应该能出去。不过小心一点，水潭虽然镇住了，但这水流里也许还有漏网的钩蛇。”
邵景行于是站起来，一边啃那个有毒的蛋饼，一边跟着他走了。
这水潭所在之处是个山谷，其实风景还挺优美的，青草如茵，绿树如盖，时不时能看见几朵野花。草丛里时而窸窣有声，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邵景行的酒劲儿过去，胆子顿时恢复原来的大小，紧跟在霍青后头，也不敢去看看草丛里跑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边走边问：“咱们去哪儿找门啊？”
这个，霍青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头绪，主要是这地方他不熟：“找找看吧。”实在没办法，还有破界器。不过这个是万不得已的选择，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
“去哪儿找呢？”邵景行叹气，“特事科怎么也没研发出个寻门器呢……要是能监测到结界的不稳定波动什么的，不就能提前预备了吗？就说这次的钩蛇事件，要是有这么个探测器，那咱们一去就能发觉凝碧湖底下不对劲，后头的事不就简单多了吗？”
霍青瞥了他一眼：“你以为特事科不想研发吗？”检测结界不稳定波动，好比预报地震，其难度比撕裂结界的破界器高出好几档去，单是资金就是个大数目。直到目前，也只能在几个重要的地点固定检测，其机器体积大如书橱。至于可以带在个人身上到处走的检测器，对不起，还没有。
“唉——”邵景行深深长叹，“都缺钱呐。”
他发完感叹，又好奇：“可那些山蜘蛛的地盘上怎么总有门呢？”
这句话问出来，霍青目光微微闪动，半晌才说：“那个可能另有原因。”
邵景行正想问问是什么原因，忽然隐约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轰的声音，仿佛有坦克辗过地面似的，不由得吓了一跳：“什么声音？”听着是直往他们这边来的，而且连地面都感觉到了震动，好像来者不善哪！

第27章 辟寒犀
闷响如雷，滚地而来。
霍青脸色微变，皱起了眉头，左右一看：“去那边躲起来！”
邵景行循他指的方向看去，却是一边山崖上有块凸出的石头，但因为崖上爬满藤萝类植物，并不显眼，就是位置比较高，目测要爬上去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要说连进了三次山海世界，邵景行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虽然还是那么怂，但脑袋倒是灵光了一点儿。或者说，他已经被迫要动脑子了。
这地方是高处，还比较隐蔽——最主要的应该是高处，再结合这地面震动的感觉，霍青是疑心来了角马群之类吗？
邵景行一边想，一边笨拙地往高处爬。攀岩他本来是不行的，但这里有很多藤类可以拉拽，再加上他现在的力量跟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虽然看起来笨手笨脚，但也很快就爬了上去。
人站得高了就能看得远，邵景行才爬上去站稳，就看见前面山谷出口处不远，有个人影正往这边狂奔。而在他身后远处，一道尘烟里卷着个什么身形庞大的东西，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有，有个人！”邵景行目瞪口呆地朝霍青喊，“他后面追着个什么东西，像，像——我的妈呀！”
那道尘烟来得飞快，开始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但很快，邵景行的眼睛就能透过那卷起的尘土看见轮廓了——那是头犀牛！
对的，就是犀牛！跟邵景行在非洲看过的犀牛外貌差不多，但是那个颜色……
犀牛虽然分为白犀牛与黑犀牛，但其实大家颜色都差不多，最多白犀牛体色稍微淡一点儿，但大体也就是灰褐色。可是现在这挟着烟尘狂奔而来的犀牛，却是通体淡金，很是漂亮。尤其是鼻端那根犀角，更是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简直能放光一般。
这是——金犀牛？
虽然不清楚品种，可这东西跑起来的速度比真正的犀牛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跺地的声音都更响些，眼看着四蹄翻飞，轰隆隆的就要追到那人身后了。这要是犀角往人身上一戳一挑——邵景行都不知怎么办好了，这人离他们得有千把米远，霍青就是插上翅膀飞也来不及救了吧？
正在此时，只见那个狂奔的人影反而慢了下来，眼看金犀牛就要冲到他身后，他反手一扬，一张小纸片轻飘飘地飞出来，落在地上，正隔在人犀之间。
这张小纸片一飞出来，狂奔的金犀牛忽然刹了车。眼看它只要再冲个十来米就能顶到那人——这距离在它也不过就是四蹄蹬两下而已——却忽然停了下来，原地打起转来。
这啥？邵景行目瞪口呆。
距离实在太远，他这觉醒异能后的眼睛也看不清那人扔出来的究竟是张什么纸，只勉强看见大概有巴掌大，底色是黄的，但上头好像还有红色的花纹。
按常理说一张破纸对犀牛是肯定没点屁用的，但邵景行现在已经不那么相信常识了。那个人除了逃跑之外就只扔了这么一张纸，然后那金犀牛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原地打转，好像突然失去了视力，根本看不见那个继续逃跑的人一样。
既然他只做了这么一件事，那即使看起来再不合常理，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那张纸让那头金色犀牛停了下来，而且原地转圈，好像找不到路了似的。
邵景行正在向霍青进行现场播报，那人已经又跑近了一些，而且——抬头看见了邵景行！
“救命，救命啊！”那人抡着胳臂冲邵景行挥舞，“不管是谁，来帮帮忙啊！我姓姬，叫——”
这种时候，他突然卡壳了，顿了顿才又喊起来：“总之求援手啊，我是文王后人！”
“他说他姓姬——”邵景行转头看向下面。哎，文王后人，那不就是姬小九的亲戚吗？
这姓姬的边喊边跑，终于跑进了山谷。看年纪他跟邵景行差不多大，五官俊秀，还斯斯文文地戴了副银丝边眼镜，就是这会儿跑得灰头土脸气喘吁吁，也根本没什么形象了就是。
“你姓姬？”邵景行爬在石头上端详了一下，觉得他跟姬小九仿佛没多少相似之处，除了脑门儿之外——俩人发际线都高，就显得脑门儿大。
那人喘了口气，看看趴在石头上的邵景行，再看看站在下头手握军刀的霍青，抬手扶了扶眼镜：“在下文王后人，序玉字，排行八。”
霍青眼睛微微一眯：“姬琰？”
年轻人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过了几秒钟才咳嗽了一声：“是。不知阁下是——”
“霍青。”霍青简单地说，又指了一下邵景行，“邵景行。特事科三组成员。”
“啊，你们是小九的同事啊。”姬琰顿时放松，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擦了把脸上的汗，“我算着这边有救星，果然如此。是你们特事科的人，这就好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他也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满手的土灰，脸上已经被抹得花猫一样，又被汗冲出一条条小沟。邵景行看他这样，忍不住说：“你从哪儿过来的啊？那个是——”
他刚想问那金犀牛是什么东西，霍青已经先开口：“你怎么招惹到了辟寒犀的？”
辟寒犀？听起来好像又是很高大上的东西啊……
邵景行摸了摸身上，发现他的手机早就在掉进凝碧湖的时候就进水了，没法查资料，只得暂时作罢，听霍青和姬琰说话。
姬琰一脸冤屈：“我哪儿是招惹——原本是想出去玩一趟，谁知半路上遇见一伙偷猎的，打的就是辟寒犀的主意。”
“偷猎者？”霍青眉头一皱，“人呢？”
“不知道。”姬琰好容易喘匀了气，“我去搞了他们的陷阱，把辟寒犀给放出来了。但他们下了个符咒在辟寒犀身上，我估计是伤到了辟寒犀，这家伙也不认个正主，挑死两个偷猎的，就一路追着我来了。哎我说，这事咱们等会再细说行不行，我的八卦符只能困住它半小时，现在还有二十分钟它就又要追上来了！我手里可没符了，弹尽粮绝，全指望你们了。”
他正说着，邵景行就看见那只原地打转的辟寒犀似乎是因为找不到路而焦躁起来，忽然把头一低，用鼻端那只角在地上一划，地面就裂开了一条笔直的缝隙。这缝隙向前延伸，最终伸到山谷口的一块巨大岩石边上。一阵沉闷的震动传来，邵景行眼睁睁看着那块岩石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这，这么可怕的东西，要怎么解决？即使是霍青，也未必挡得住吧？姬琰就这么把这东西带到他们跟前来啦？
姬琰坐在那儿，一脸无赖：“我跑了五个小时了，实在没招。卜了一卦说是往这个方向来才有得救，现在看来这就应在你们身上了。”
霍青皱起眉头：“那符咒贴在哪里？”
“在辟寒犀屁股上。”姬琰马上回答，“我试过两次，拿不下来。时间越久，那东西就往它皮肉里陷得越深，我疑心是什么诅咒类的符咒。”
“陷在皮肉里……”霍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军刀，沉默着没立刻说话。
邵景行忍不住说：“你不是想去给它挖出来吧？”这不就是做手术么。可是这儿又没麻醉药，甚至连个绳子都没有呢。你想给辟寒犀身上动刀，至少得把它固定住吧？看刚才那一头远距离拱裂石头的劲儿，他们三个齐上，恐怕也按不住它！
“固定住……”霍青眼睛却一亮，“你说得对。”
“啥？”邵景行一脸懵逼，“我说得对？那，那怎么固定？”
霍青的目光向他们身后的来路看了回去。邵景行怔了半天，慢慢张大了嘴：“你，你不会是想用——钩蛇吧？”
二十分钟之后，辟寒犀眼前那七拐八绕的路径忽然消失，前方出现了它追击的那人的气味。
屁股上的符咒像火一样烧蚀着皮肉，让辟寒犀已经红了眼。虽然已经杀掉两个敌人，但既然还有一个在它眼前逃跑了，它就非得追上他不可！
但是那个人在哪儿？眼前是一片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林立，很容易隐藏。辟寒犀红着双眼扇动鼻翼，分辨着空气里那个目标的气味。
沿着气味标识出的看不见的路，辟寒犀一步步走到了石滩里面。鼻子告诉它，目标就在前方。甚至它已经看见了水边淤泥上的一个脚印——那个家伙就躲在那块石头后面！
轰地一声，被风吹日晒打磨得十分坚硬的黑色礁石碎成数块，飞溅出去声势惊人。但是石头后面并没有人，只有一件揉得像干咸菜一般，浸透了汗水的上衣。
就在辟寒犀愣神的时候，有两根蛇尾鬼鬼崇崇地从潭水里伸了出来，以一块礁石做遮挡，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辟寒犀的一只前蹄。
这东西在辟寒犀看来就像是树林里常见的藤蔓，它不耐烦地踢了一下蹄子，心思还放在寻找目标上。然而它马上就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更多的蛇尾从水里溜出来，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它的四蹄就都被这些讨厌的“藤蔓”缠上了，而且这些“藤蔓”不是死的，它们还在用力，把它往水里拉！
辟寒犀哞哞地叫起来，四蹄乱蹬乱踹，还用角去顶。它的角能裂地碎石，当即就划断了两条蛇尾，这条钩蛇顿时失去了战斗力，拖着半条只有一点儿皮粘连着的尾巴狼狈地缩了回去。但是紧跟着就有另一条钩蛇的尾巴从水中伸出，又缠住了辟寒犀刚刚获得自由的前腿。
水潭中的钩蛇实在太多，有些特别长大的，甚至将尾巴伸到了辟寒犀的颈部和头部，也缠绕起来，试图限制它头部的动作，阻止它用鼻端的角随意攻击同类。
邵景行从一块礁石后面摸出来，弯腰撅腚，小心翼翼地前进——霍青说，让他用火去烧辟寒犀屁股上的符咒……
你看看，这是什么主意啊！
俗话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那同理，犀牛的屁股恐怕也摸不得啊，更不用说，他是去烧人家屁股！
眼看前方的辟寒犀左冲右突，邵景行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在发颤。那钩蛇的皮有多坚韧他是知道的，可是辟寒犀用角一划，就能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把蛇皮蛇肉豁开。还有那蹄子，一蹄子跺实了，一条蛇尾就被踩成了薄饼，看起来大概连骨头都被踩碎了。这，这要是换了他挨这么一下……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但是他又不敢不去——霍青在水底下呢。
九根镇水柱，霍青起出了一根，才放这些钩蛇出来。现在他就在水下呆着，等解决了辟寒犀，再把镇水柱安回去呢！
就算是异能者，霍青觉醒的不是水系异能，那他在水下最多能呆十分钟。而且钩蛇会袭击辟寒犀，也一样可能袭击他。这会儿可没有人带个火球在他旁边照明了，只靠姬琰匆忙画出来的隐身符，可坚持不了多久。
邵景行战战兢兢又往前走了几步。现在他已经能清楚地看见辟寒犀的屁股了。一个很圆的屁股，右臀处确实有个印记，乍看好像是个五角星，内外都还有些花纹。只是这些花纹的线条非常细，又陷进了辟寒犀皮肉里，也很难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难怪会发疯啊。邵景行咽了口口水——这五角星图案在辟寒犀淡金色的皮肤上发出暗红色的微光，看着就怪不对劲的。不过，让他用火烧，这究竟靠不靠谱呢？万一他一烧，辟寒犀发起疯来，挣脱了这些钩蛇……那时候他就站在辟寒犀身后，就算霍青长了翅膀也救不了他了！
黑色的水潭上忽然水花哗啦一翻，一条被从中剖开的钩蛇尸身浮了上来。在辟寒犀的怒吼声中，这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邵景行还是看见了。
跟辟寒犀缠斗的钩蛇都是大部分身体在水中，只将尾巴伸出来，因此但有受伤也是横向截断，像这样被从躯体中部纵向剖开的，只可能是霍青的军刀所伤。也就是说，已经有钩蛇在水下攻击霍青了。
呼地一声，辟寒犀屁股上腾起一团火球。它猛地一挣，发出一声雷鸣般的长哞，只听啪啪几声，缠着它后腿的几条钩蛇蛇尾竟然硬生生被扯断了。断掉的蛇尾掉落在岸边，断口处露出雪白的骨茬和肉，还在卷曲扭动。辟寒犀一条腿得了自由，立刻尥起蹶子，冲邵景行就踢。
啪！一颗红色的东西准确地弹击在辟寒犀的膝关节处，小小的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石头子儿，居然打得辟寒犀的腿硬生生地一停，随即又被两条蛇尾缠住了。
“用小火，用小火！只烧有符咒的地方，别乱烧啊！”姬琰从礁石后头伸出头来。为了掩饰身上的气味，他从头到脚都抹满了潭边的淤泥，仿佛刚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野猪，一手捏着个临时做出来的蛛丝弹弓，对着邵景行指手画脚，末了还叹了一声，“你们特事科做事有没有谱的？这真能行吗？”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辟寒犀乱蹦乱跳的，还随时有可能踢人，你烧它屁股能烧得那么准确啊？还用小火——炖牛肉吗？
再说了，究竟行不行他怎么知道，是霍青让他来烧的啊！
“你可快点，已经八分钟了。”姬琰掐着表，“两分钟之内如果搞不定，下头那个镇水阵也要作废重来，你同事就得被钩蛇包围了。”
邵景行毛骨悚然。但是他越急就越控制不好火苗的大小，烧得辟寒犀嗷嗷乱叫。不过万幸的是，那深陷入辟寒犀皮肉里的五角星图案，竟然渐渐浮了起来。随着火光猛地一爆，从辟尘犀屁股上飘下一张纸片，还在半空中就化成了灰烬，而辟尘犀的臀部则恢复了溜光水滑，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快跑！”姬琰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拉住邵景行的衣领，倒拖着他就狂奔到礁石背后，用气音嘘了一声，“别大口喘气。”
邵景行脖子被衣领绞住，险些被勒断了气，正努力自救，就见水潭正中忽然泛起一个漩涡，一边流转一边扩大，几秒钟内整个水潭的水似乎都旋转流动了起来，将所有的钩蛇都吸了进去，再无动静。潭边只留下了突获自由似乎有些懵逼的辟寒犀。
似乎是因为屁股上的五角星已经消失，辟寒犀看起来也没刚才那么暴躁了，冲着水潭吼叫了几声，就看见了姬琰刚才扔在那儿做诱饵的上衣，冲过去重重踩了几脚，抬起后腿就撒了泡尿。
一件衣服自然经不住它的踩踏，几下就成了布条。辟寒犀似乎对此也就满意了，抽动着鼻子四处又闻了几下，终于扬长而去。
目送它的淡金色身影消失，姬琰这才大松口气：“我的妈呀，总算是走了。”一回头看邵景行都被勒得翻白眼了，连忙松手，“哎哟对不起。”
邵景行顾不上骂他，连滚带爬往水潭里跳：“霍青，霍青！”这都十二分钟了，人怎么还没上来！
哗啦一声，霍青却从他背后的浅滩露了头，满面疲惫之色：“我在这儿。”

第28章 姬琰
水潭岸边又生起了一堆火，火上烤着一截截的断蛇尾，旁边用树枝撑着几件破破烂烂的湿衣服。
“我快饿死了。但是这个钩蛇肉真能吃吗？”姬琰只穿了条内裤，鼻梁上还架着他的银丝边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眼巴巴地盯着火上吱吱作响开始散发香气的蛇肉。
霍青在他对面坐着。又下了一次水，他身上那条裤子终于也坚持不住变成了乞丐装。霍青索性拿军刀把它裁短，当作短裤来穿，这会儿跟姬琰的裤子一起挂在那儿晾干呢。
不过一样是衣不蔽体，霍青就还是一副端正锋利的模样，仿佛身上穿着正装制服似的，跟姬琰大不相同。听见姬琰问话，就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能吃。”
“真能吃？”姬琰报以怀疑的眼神，“据我所知，钩蛇肉也是有毒的。属于麻醉效果，对心脏不太友好啊。”
“那你可以不吃。”邵景行转动火上的肉，冲姬琰哼了一声，捡一条已经烤熟的蛇尾递给霍青，“熟了，快吃。”霍青这一趟下水，身上又添了几道伤。他自己险些被辟寒犀踢中，也是惊心动魄，只有姬琰躲得远远的玩弹弓，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还说风凉话呢。
“别这样啊——”姬琰无赖地蹭过来，“你不是还记仇吧？因为我刚才说你们特事科做事没谱？其实我就问一下。这个钩蛇肉的毒素还是你们特事科出版的异兽图鉴里标明的嘛。现在忽然又说能吃了，我这不是好奇么。”
霍青没说话，只是接过邵景行手里的肉，直接咬了一口。邵景行的异能太特殊，目前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在他正式成为特事科成员之前，也并不打算宣布出去。
虽然没有回答，但这样直接开吃已经足以证明一切。姬琰厚着脸皮自己动手，也取了一条蛇尾，狠狠咬了一口，顿时泪流满面：“果然有毒的蛇就是好吃啊！”他瞥一眼邵景行，连忙又补了一句，“当然，也是兄弟你手艺好！这肉烤得恰到好处，又香又嫩，少一分则太生，多一分则太老……”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赞美，一边还不耽误大口吃肉，也真是个本事。
邵景行不是个会长期生气的人，他一般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部分都是三分钟热度——长久生气对自己身体不好呢。所以姬琰恭维了他几句之后，他也就把刚才的事放下了，转而问起他好奇的问题来：“那个犀牛究竟是什么？”辟寒辟寒的，是说能发热吗？
姬琰诧异了：“你不知道？”特事科的人不知道辟寒犀？要不是刚才邵景行展现了一下火烧牛屁股，他真要怀疑这人根本不是特事科的了。
不过，用异能之火去烧符咒，这个操作也是从来没见过的了。
不要以为符咒就是一张纸，纸那只是个载体，真正起作用的是通过绘符咒所注入纸中的灵力——好吧，按特事科“科学”的说法，是异能力。所以，你以为符咒是说烧就能烧的吗？不懂行的人，给你张符咒，再送你个打火机，你都点不着！
姬琰一边啃肉，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邵景行。霍青的名头他是听说过的，原本想着由他来把辟寒犀身上的符咒毁掉，谁知道霍青却安排了邵景行。可是刚才他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邵景行笨手笨脚，完全是个生手，甚至使用异能的时候都是简单粗暴一个火球丢过去，连怎么控制都不懂！
但是，偏偏这么个菜鸟，居然把那个符咒给烧掉了！如果没有技巧，那就应该是实力，可是他也看见了，那火球算不得多么厉害，说实力也有点不搭边。最关键是看邵景行怂的那样儿，怎么看，都不像高级异能者该有的样子。
没有技巧，没有实力，那就是他的能力格外特殊了。姬琰看了一眼手里已经啃得只剩下骨头的钩蛇尾巴——山海世界里的东西是绝对不能乱吃的，钩蛇肉吃了会有什么后果，他当然一清二楚。但是他现在已经啃了至少半斤肉下去，却没有半点不适的感觉——嗯，只觉得很好吃。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这火不是用打火机或别的什么点着的，而是眼前这个菜鸟用异能点起来的。如果说有什么变数，应该就是在这里了吧？
姬琰正琢磨呢，就听霍青开口说：“有本书叫《开元天宝遗事》，其中就有记载辟寒犀。是在开元二年冬季，交趾国进贡一根犀角，颜色金黄，放于宫殿之内，整座宫殿都暖气袭人。交趾，就是越南一带。”
嗯哼？这可更奇怪了啊。
姬琰不是特事科的人，可这不是有个堂妹在特事科嘛，而且还是跟霍青一个小组。尽管姬小九对于不该说的事向来守口如瓶，但那些不需要保密的情况却总是可以说的——比如说各人的脾气之类。
因此姬琰虽然与霍青是头回见面，却早知道他是个沉默寡言，惜语如金的人。那么，刚才那个巴拉巴拉一通解释，还要注释“交趾就是越南”，听起来比他堂妹还要老妈子的人，是谁？
是他堂妹看错了霍青这个人，还是这个姓邵的菜鸟比较特殊？也许他应该算一卦……姬琰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思考起来。
邵景行可不知道姬琰这会儿已经把他琢磨了个差不多，还在追问霍青：“那偷猎这个做什么？”听起来就是个取暖的作用，好像没别的了啊。
霍青淡淡地说：“象牙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不过是个装饰而已，还不是被偷猎到快绝种。
而且辟寒犀的犀角自然是比象牙更珍贵得多，而且最主要的，即使辟寒犀死亡，它的犀角依然有活性，这可是很重要的。
“但是那也就是个取暖的作用啊……”邵景行还是想不大明白。
姬琰回过神来，笑嘻嘻推了一下眼镜：“偷猎当然是有很多目的。比如说，辟寒犀本身战斗力强，如果加以驯化和控制，为自己所用，那要是到时候放出去，推土机一样哗哗倒一片啊……”
“这还能驯化？”邵景行听得津津有味，也忘记生姬琰的气了。普通犀牛的脾气就很不好，辟寒犀这种——从刚才的表现来看就知道了，更不是省油的灯啊。
“自然能啊。”姬琰趁机又拿了条蛇尾来啃，“驱使役兽，这是常见的手段了。”
“这要怎么才能驯化？”邵景行想起刚才姬琰用来阻止辟寒犀的符纸。
姬琰连忙摆摆手：“我那个是八卦符，就是用符咒来设的八卦阵，找不准生门就出不来，只能困一困辟寒犀罢了。说到驯兽，费家比较擅长。他们家祖上跟随地仙壶公修行，学的符咒就是拘役百鬼。辟寒犀虽然不是鬼怪，但本质上都属于被山海之力异化的生物，所以在这方面成就也不错。
另外就是师家。他们家以音乐起家，所谓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以音乐驯兽也算是他们家传的本事了。
再有嘛，就是蚩尤后人了。他们本身的异能就有些兽化，所以天生能与这些异兽相通，在驯服方面自然事半功倍。当年蚩尤作乱，单是各种异兽就养了成百上千。与黄帝交战的时候，迷惑人心的魑魅魍魉一放出来，就逼得黄帝阵脚大乱，还是制了夔牛鼓与雷兽槌来，一震五百里，连震三千八百里，才把这些东西吓走。”
他讲得如数家珍，邵景行却听得两眼开始转蚊香了，半天才茫然地说：“不是说——对牛弹琴吗？”
姬琰滔滔不绝的话顿时跟钩蛇肉一起噎在喉咙里，险些把他噎死，伸伸脖子硬咽下去，才能说出话来：“你这——”敢情他讲了半天，这位就反应过来一个对牛弹琴？合着他都白讲了呢。再说了，师家的驯兽之乐，跟普通音乐能一样吗？
霍青微微低下头，轻咳一下把微微翘起的嘴角拉平，才向邵景行说：“总之驯兽的方法很多。至于说对牛弹琴——印度耍蛇不是还吹笛子吗？”
“哦哦——”这样一说邵景行就明白了，不由得看了姬琰一眼，滔滔不绝的讲半天都讲不明白，又是什么鬼啊又是什么师家的，还不如霍青一句话。
姬琰郁闷地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蛇尾，决定再也不给邵景行讲了，转向霍青：“不过我觉得这些偷猎的不是想驯辟寒犀。”看那些人的水平，根本没有驯服辟寒犀的能力，靠的不过是设陷阱和那张符咒罢了。结果被他一干扰，符咒贴歪了，设陷阱的人当即就被辟寒犀搞死几个，可见水平有限了。
驯服一头活的辟寒犀，当然要比杀死它得到犀角要难得多。
可是，要犀角做什么呢？真是当奢侈品暖手炉来用吗？
霍青沉吟了一下，问邵景行：“那符咒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那怎么可能记得啊。花纹细碎，又那么复杂，而且当时邵景行心慌慌的，生怕辟寒犀挣脱了钩蛇的束缚，给他一蹄子，更不可能仔细去观察了。现在问他，他也只记得中间有个五角星而已。
姬琰一摆手：“没看清不要紧，等咱们一会儿回那边去，我再算一卦找找线索。”
邵景行听得一脸茫然：“算卦找线索？”这怎么搞？
姬琰被他问得无话可说。实在是他没遇到过这样的外行，真要解释又发现解释不清。霍青瞥了他一眼，代答道：“占卜之术，可知未来，可知过往，这就是算过往。比如他可以算一算，究竟什么人来猎捕辟寒犀。”
“哦哦哦——”这个邵景行就明白了，“这个不就像——丢了东西，然后去测字，找东西的下落……”这好像是《红楼梦》里写过的，他上高中的时候读过。
姬琰完全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联想到测字，但从原理上来说也确实差不多，只能郁闷地点了点头，对霍青说：“那边应该有个门。要是那些偷猎的没把门关上，咱们还可以从那儿出去。”他还是跟霍青说话吧，至于邵景行——交给霍青自己对付去吧。
又吃了一顿之后，架在火堆边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姬琰的上衣已经被辟寒犀踩成布条又撒了尿，现在只能穿条裤子：“时间不早了，咱们快点过去吧，最好在天黑之前到。虽然按说这一路有辟寒尘趟过来，有什么东西也被吓跑了，但总归还是白天行动比较安全。另外，也得小心辟寒犀会不会回去，这要是夜里撞上，对咱们就太不利了。”
邵景行吓一跳：“它还会回去？”
“当然。”姬琰随口道，“那边本来就是辟寒犀常出没的地方，所以那些偷猎的才在那儿设陷阱呢。”
邵景行不由得有点傻眼：“它会报复我们？”那为什么刚才不趁着它被钩蛇缠住的时候干掉它啊？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霍青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未必会。辟寒犀一族虽然脾气暴躁，但一般并不为害，只要不招惹它们就好。”山海世界里变异生物虽然多，但也不是个个都吃人，并不需要全部打死。就算像山蜘蛛或钩蛇一类，只要把它们禁锢在一个安全的范围之内，不能伤人也就行了。
邵景行日常抓错重点：“辟寒犀一族？”是说还有别的什么犀吗？
姬琰越发确定，邵景行肯定是个特殊的存在：“兄弟你昨天刚进特事科吗？”这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明明特事科也有这方面的培训。
邵景行有些惭愧，但又不肯在姬琰面前认怂，硬着头皮说：“我，我是先学习那些会吃人的……毕竟我们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首先是要跟这些东西作战不是吗？不吃人的，当然就先放一放。”
其实姬小九的异兽图鉴并不是按这个顺序来排的——按什么顺序排他也不知道——但他这几天体力训练就累成狗，文化课难免偷了点懒。而且他根本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又会掉进山海世界，所以那本图鉴就才看了一点儿，根本没看到辟寒犀什么的。
姬琰眼睛尖得很，当然看得出邵景行色厉内荏，嘿嘿一笑：“也是啊。那兄弟你都学习了些什么？”
邵景行硬撑着倒驴不倒架：“我是理论结合实际。比如说怎么对付山蜘蛛，实战鬿雀，还有蛛类异化人什么的……”
姬琰本来就是挤兑他一下，没想到邵景行还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山蜘蛛属于低级异兽，不过以体积和数量取胜，不值一提；但鬿雀就有点儿门道，不大好对付。还有那个蛛类异化人，他还没见过呢，不由得对邵景行有点刮目相看：“这些，兄弟你都实战过？那蛛类异化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讲讲吗？”
他不往下深究，邵景行就松了口气。再说这个蛛类异化人他真是半点不掺水地见过，当即就讲了讲三哥的情况，听得姬琰直摸下巴：“这是被山蜘蛛吃过，所以变异的？可惜没抓着活的。”
一想到三哥那副模样，邵景行到现在都觉得心里发毛：“抓活的干吗？”
“研究啊。多一个样本总是好的。”姬琰理所当然地说，“山海世界里不乏这样半人半兽的异物，比如鲛人、委维、山魈，也说不定都是这么变异来的。”
邵景行顿时一阵恶寒：“研究这个有什么用？”研究怎么把人变异成怪物吗？
“当然不是。”姬琰倒好笑起来，“是研究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变异，以及如何能阻止这种变异。事实上，这也算山海之力侵蚀人体导致变异的一种方向，如果能阻止这一方向的变异，也是医学上一大进步呢。毕竟无论怎么分隔两界，山海之力也无法被完全隔绝，总是要影响我们的。”
邵景行没想到他一脸不正经的赖皮样，居然还能说出这么高大上的话来，不由得也要刮目相看了：“平常也有这种变异吗？”
“有啊。”两人都对对方颇有些改观，一时间居然相谈甚欢起来，“举个简单的例子，你知道返祖现象吧？”
“知道。”不是新闻上还有过什么毛孩毛人的么。但这个跟山海之力也有关系？
姬琰一摆手：“那普通返祖现象当然没什么，新闻随便报道，不过就是看起来毛多点儿罢了，其实没什么大影响。可有些就不一样了——比如说，返祖出皮肤呼吸，并且手指脚趾间长出蹼膜来呢？再比如说，返祖出兽类习性来的呢？咳，这些肯定不会对外公布，不过兄弟你总看过《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之类的书吧？那里头记载的人化为虎，人化为狼，这样的故事可不是一个两个呢。”
邵景行没看过，但他当然不能承认：“好像——你是说那其实就是……”
姬琰一拍大腿：“对啊！那就是一种返祖现象啊！”

第29章 络新妇
邵景行不得不承认，跟姬琰说话还是挺有趣的。这个时候就看出他和姬小九是一家子的了，天南海北都能扯得起来，虽然有时候说的话太文绉绉了听不懂，但这一路上还是颇不寂寞的。
“辟寒犀，这顾名思义就是可辟寒气了。之外还有辟水犀、辟暑犀、触忿犀、却尘犀、骇鸡犀——又叫通天犀。另有一种白犀，跟前面这些不太一样，属于祥瑞之物，也就是幸运加成的。这种比较特殊，跟辟寒犀之类虽然可以归在一起，但从根本上来说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属性了。”
邵景行对这个幸运加成很感兴趣：“这是个什么原理？”
“不知道。”姬琰很痛快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幸运值这种东西一直以来就是玄之又玄的，虽然有所谓气运风水之学，但大多数人其实都是照猫画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他一摊手，“当然，我也如此。”
“你们姬家也没研究明白吗？”邵景行好奇地问，“不是说周朝八百年，都是周文王加的气运吗？”
姬琰额头上的黑线垂下来得有三尺长：“你这听谁说的……”一个时代的时长，主要取决于历代君主是否贤明，这要加气运，那得加多少！
邵景行干笑了一声：“就以前听人说的。”谁知道是在哪本小说里看的……
“都是以讹传讹。”姬琰把手一摆，“那是多少人的江山，要加气运哪里加得过来。”他现在觉得跟邵景行说话也不是那么愉快了，主要这人问的问题说外行也真外行，可是正因为外行，有时候就透着股子刁钻，不好好琢磨还真没法回答，只能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个话题结束了。
邵景行并不知道自己又快要把天聊死了，还在很有兴趣地问：“那辟水犀什么的呢？”
姬琰无力地叹气，还要继续解释：“其实你听名字就知道了。辟水犀就是分水犀，属于水系异兽。辟暑犀则属水系冰属，能降暑气。触忿犀很少见，持其犀角可以平和心境，消弭愤怒忧伤等诸般情绪，这可能属于某种植物系的治疗异能——但这东西只在郭璞的《山海经注》里提到过，至今还没人见过实物，究竟是真是假也就不好说了。
辟尘犀嘛，携带犀角制成的饰物可以不染尘埃。但其实这是土系异能，活的辟尘犀可以穿石遁地，以前有些书里记载的‘地中大鼠，可重千斤’，其实有的就是看见了辟尘犀，只是死后尸身不太好辨认，被错认了罢了。”
“这也能认错？”邵景行听得津津有味，“老鼠总该有个长尾巴，再说也没老鼠长角的吧？”
姬琰耸耸肩：“要是尸首开始分解了呢？”
邵景行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分解其实就是腐烂的意思，顿时有点恶心，连忙问：“那骇鸡犀呢？难道就是吓唬鸡的？”那有什么用呢？
姬琰感觉对着个文盲说话心好累，但又不能不答：“不是。”吓唬鸡那算个什么本事啊，骇鸡犀不过是因为当初被发现的时候，是有人用犀角盛米喂鸡，因为鸡纷纷望而退走，这才发现异常，因此得名罢了。说起来用犀角当鸡食槽，也是暴殄天物了。
“骇鸡犀的犀角有一条纹理直通到顶，所以又叫通天犀。这种犀角是精怪的克星，苏轼有诗说：未暇燃犀照奇鬼，却将烧燕出潜虬。用的就是温峤燃犀的典故。”
他自觉已经讲得非常仔细了，却见邵景行只是一脸懵逼地看着他问：“温桥是在哪儿的桥？”烧燕是他想的那个烧燕么？潜球又是什么球？
姬琰简直要哀嚎了：“温峤——温峤是个人！晋朝的！他曾经到过牛渚矶，听见水里有音乐的声音，就点燃犀角来照，发现下面全是奇形怪状的水怪，后来就死了！”
他说到这里，简直是咬牙切齿。
霍青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听着两人说话，这会儿嘴角又不易察觉地微微翘了起来。听姬琰不再说话，便指了指前头：“是不是快到了？”
姬琰正怕邵景行再问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来，闻言连忙向前张望：“对对，就从这里再往前走，陷阱就设在那边的树林里。应该是那头辟寒犀每天饮水的必经之路，只不知道它现在是回来了，还是另择住处了。”
霍青观察着地面：“没有回来的痕迹，多半是放弃这个地方了。”兽类被惊扰之后另寻巢穴也是常理，辟寒犀看来也是遵循了这一规则，另找安全的地方栖身去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邵景行就看见了一片狼藉。
整片树林都像被一台抽疯的挖掘机搞过，树木横倒、草皮翻起、满地沟壑，以至于连那两具尸体都不怎么起眼了。
邵景行第一眼没认出来那是个人，等再仔细盯了一眼，顿时吃下去的钩蛇肉都要翻上来了——尸体从背后被一分两半，翻卷的皮肉里还能看见碎成一块块的脊椎骨，简直像是被乱刀剁过的鱼。
“这，这个就是被辟寒犀……”按照姬琰的说法，这是被辟寒犀的犀角从背后挑了一下。
姬琰点了点头，指指旁边：“还有那个。当时来了四个人，死了两个，另外两个跑了。”
邵景行强忍着恶心又顺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另一具尸体是仰面朝天，肚子被踩爆了……
虽然之前亲眼看见辟寒犀裂地碎石，但那威力再大，跟看见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会儿邵景行才真觉得后怕——要是他去烧辟寒犀屁股的时候，姬琰没用那个红色的石子儿打中辟寒犀的腿，那他现在岂不跟这具尸体差不多了？
霍青却对这样血腥的场面司空见惯似的，还过去观察了一下：“这好像完全没有反抗。”
“不是什么内行。”姬琰从草丛里捡起一把枪来，“带着枪来捕猎辟寒犀，这种水平……”
邵景行看看那枪：“这是猎枪啊，威力够大了。”
“不是威力。”姬琰随手把那枪往旁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只听啪地一声，枪身居然从中折断了！
邵景行目瞪口呆：“这怎么——”然后他突然想起了霍青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这是被山海之力侵蚀了？”天呐，当时霍青跟他说他的车在山海世界里撑不了多久他还没什么具体的印象，现在看来，可能他那辆保时捷也早就腐朽成一堆废铜烂铁了——百来万呐，就这么没了……
“对。”姬琰把断枪扔了，“本世界的普通金属，进入山海世界4-8小时就会老化腐蚀。这种特殊钢能顶12小时，某些合金有能撑48小时的，但总的来说都用不长。我看了，设陷阱的四个人带的都是类似的普通武器，要不是有那道符咒，他们根本挨不着辟寒犀的边儿，更别说捕猎了。”
邵景行愣愣地问：“那又怎么样呢？”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说这些人笨么？
姬琰一脸无力。霍青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解释说：“姬琰的意思是说，用这种装备其实并不适合在山海世界里偷猎。专业的偷猎者不会只带这种东西。”
邵景行恍然大悟：“就说这些人不是什么专业的？这样也敢来抓这么厉害的东西？”
霍青点点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看一眼姬琰，“你现在可以占卜了吧？”
“嗯。”姬琰摸出个小口袋，倒出六枚铜钱来，对着其中一具尸体低声念了几句，把铜钱抛了下去。
邵景行好奇地盯着，然而铜钱抛下去，并没有像他想像中一样有什么金光四射瑞气千条的异象，就是滚了一地而已，让他大失所望。
“怎么样？”霍青也盯着那些铜钱。
姬琰仔细看了看那些或正或反的铜钱，眉头忽然一皱，迅速把铜钱捡了起来：“快，往南边走！”
邵景行还在一头雾水，霍青已经当先拔脚就走，不忘叮嘱邵景行：“小心些。”
到底要小心什么？邵景行莫名其妙，但也只有傻愣愣地跟着走。不过没用多久他就知道霍青的意思了——前面又有了两具尸体。
“山，山蜘蛛！”邵景行一看见那两具缠绕着白丝的尸体，顿时忍不住左顾右盼。不是说这儿不是山蜘蛛的地盘吗？
霍青皱起眉头：“辟寒犀的地盘上，不该有山蜘蛛。”犀类脾气都暴躁，一些温顺的鸟兽在身边出没还好，可山蜘蛛这类躯体庞大的异兽，它们是不能容忍的。毕竟特别巨大的山蜘蛛，也可以用蛛网捕食犀类。
“但那边也有蛛丝——”姬琰环视四周，“看起来也像是山蜘蛛出没的痕迹。”山蜘蛛出行习惯以蛛丝搭桥开路，即使走过后将蛛丝收回，也难免有残余会将植物的枝条粘着在一起，熟悉情况的人很容易找到这类痕迹。
邵景行战战兢兢：“我看这地上有不少蛛丝残留……不，不会还在附近吧？”看起来像是刚刚用餐完毕，也不知道走远了没有。
他这句话却让霍青眉毛微微一扬，忽然伸手提起了一具尸体，随即就冷笑了一下：“不是山蜘蛛。”
“你怎么知道？”姬琰模仿着他把另一具尸体也提起来掂了一下，“哎，好像有点太重了吧？”
“什么意思啊？”缠绕在尸体上的蛛丝虽然厚，但却是半透明的，隔着它们略薄点的地方，邵景行好像还能隐约看见死者脸上惊骇的表情，再想到蜘蛛的进食方式，只觉得后背阵阵发毛。
姬琰把尸体扔下，很好心地解释：“山蜘蛛吃空的尸体只剩下皮和骨头，应该比这轻得多。”
邵景行再次觉得胃里的钩蛇肉要往上翻了。但霍青已经拔出刀来，利索地切开一个丝囊，顿时一个圆东西从里头滚了出来，直奔邵景行脚下——是尸体的头。
“嗷——”邵景行一跳而起，恨不得跳到霍青身上去——这猝不及防的突然滚出来个头，而且没有了蛛丝遮挡，邵景行清楚地看见这头颅面部皮肤皱缩，仿佛脱过水似的，牵扯得五官都有点移位，难怪他刚才会看成惊骇的表情。
霍青却一脚踩住这个乱滚的脑袋，冷笑了一下：“山蜘蛛猎食，尸体都是完整的。”因为蜘蛛都是往活生生的猎物体内注入毒液麻醉，之后再注入消化液然后吸食，并不需要用把脑袋咬下来的方式杀死猎物。
“有意思了。”姬琰推推眼镜，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的断颈处，“这是有人伪造山蜘蛛捕猎的场面哪。”
邵景行躲在霍青背后，战战兢兢地问：“为，为什么？”杀人就杀人，伪造是什么意思？怕被人知道是他杀的？
“当然了。”姬琰伸手捻了一下尸体上的蛛丝，“这蛛丝倒是真蛛丝呢，不是幻象。还有这脑袋——”他往头颅颈部的断口处看了一下：“脑袋里头也确实被吃空了，但尸体内部却是完整的。”骨肉、五脏、血液都在，所以才比山蜘蛛吃过的尸体要重很多。
他说着，看邵景行面无人色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你不是对付过山蜘蛛吗，还怕什么？”
邵景行很想转头去吐一吐，但他又不想在姬琰面前太丢脸，硬着头皮说：“虽说对付过，可想想还是觉得很恶心，这是生理性的反应。”他怕姬琰再追问什么，连忙说，“如果不是山蜘蛛，那是什么东西呢？又为什么要杀他们？”
“后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姬琰思索着，“我猜是雇佣这些偷猎者的人。”
他在丝囊里翻了翻，又抽出一把枪来：“看看，这队偷猎者用的都是这种东西，跟那张符咒根本不搭。我猜那符咒是别人给他们的，多半就是他们的雇主给的，好让他们用来猎捕辟寒犀。能用这种符咒，也是个内行，估摸着已经猜测到我的身份——我是说，他应该猜到我也是这一行里的，所以他怕我们找到这些偷猎者，顺藤摸瓜抓到他，就杀人灭口了。把现场伪装成这样，要是粗心点的，大概就真以为是被山蜘蛛吃了的。”
要不是霍青忽然想到把尸体拎起来掂掂重量，他肯定被骗过去了，也不会想到打开丝囊再观察尸体。姬琰看一眼霍青：“你怎么想到的？”
霍青简单地说：“蛛丝残留太多。”
也是邵景行一句话提醒了他。蜘蛛的丝液是身体分泌出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要节约着用。因此许多蜘蛛有把旧蛛网吞掉，在体内生成新蛛丝的习惯。山蜘蛛也保留了这种习惯，捕猎之后会把吐出来的大部分蛛丝吃掉，以便循环利用。
因此，山蜘蛛生活的地方会有蛛丝——比如在两树之前搭的桥之类——却不会留下太多的无用蛛丝，因为那是浪费。
可是这两具尸体不但本身被缠上了厚得有些过份的蛛丝，四周还留下了大片的蛛丝，看起来像是有过激烈的战斗，但仔细想一想，却反而是留下了破绽。
“狡猾。”姬琰喃喃地说，“只可惜做得太周全了，反而露了马脚，这可真是画蛇添足。不过这样一来，线索可真就断了。”
“不算全断。”霍青脚尖轻轻一蹴，把那个头颅踢到姬琰面前，“只要知道是什么东西杀掉了他们，这也是一条线索。你看这人的表情。”
邵景行又害怕又好奇，从霍青身后伸出头，强忍着恶心看了一眼，小声说：“这表情挺奇怪啊，怎么好像——”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又或者人头脱水之后皮肤皱缩的缘故，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人头嘴角微翘，好像在笑。
“是。”霍青简单地说，“这人在被杀死之前并不恐惧。”
“熟人作案？”邵景行灵光一闪。
霍青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有蛛丝，头颅被取下吸干，却又没有让人惊惧——”
“络新妇！”姬琰脱口而出，“妈的，日本人吗？”
“是，是那个女郎蜘蛛，又叫新妇罗的吗？”邵景行也脱口而出。艾玛这个他知道！他玩过《阴阳师》！
络新妇是日本妖怪，说白了就是蜘蛛精，类似盘丝洞女妖精那样的。它们会变成美女，被诱惑的男人则会被取去首级。
“对，就是这种东西。”霍青沉声说，“这样看来，你看见的那个五角星形的符咒，可能就是晴明桔梗印。”
啊啊啊啊！邵景行恨不得在自己脑门上拍一巴掌——亏他还看《阴阳师》呢，怎么就没想起来那个是晴明桔梗印呢？
“这不但是偷猎，还是越境呢。”姬琰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怕我们追究，就干脆杀人灭口。这些个小日本，从来就没有老实的时候。”
“这样看来附近应该有门。”霍青厌恶地抖了抖手中的刀，几根蛛丝从刀刃上飘下来，“这也是线索，等我们出去，慢慢再查。”

第30章 山蜘蛛喜欢古玩
邵景行一回到私家菜馆，就受到了热烈欢迎。
“哎哟邵哥你们可回来了！”姬小九扔下手里正在雕花的胡萝卜，举着刻刀就冲了上来，“你们这一失踪，简直把大家伙都吓死了！”
凝碧湖大白天的有游客被拖下水，而且当场来救人的游客也失踪了，当时被救的女孩儿就报了警——她的脚被缠住了往下拉，等到拉力消失她浮上来之后，赫然发现自己脚踝上缠的是一条被砍断了的蛇尾巴！
水里竟然有蛇！而且看这尾巴既细且长，光砍下来的部分就有六十多厘米，那整条蛇得多大？
一想到自己是被一条巨蛇缠住，女孩儿简直要吓疯了，当然是第一时间抓起手机报警，谁也拦不住。
钩蛇从外形到习性都颇有特色，顾笙赶过去一看那条尾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之后就在凝碧湖底找到了一处不稳定的结界缝隙。
如果只是霍青一个人进入缝隙，顾笙等人还没这么担心——三组虽然是新组建的，从整体实力和人员数目上来说都不如前两组，但霍青个人的实力是公认的一流——问题是，同时失踪的还有邵景行这个菜鸟啊！
顾笙把凝碧湖边上走了一圈，再加上调出周边监控一看，基本就能还原当时的场景了。虽然监控离得远很多细节根本拍不到，但邵景行莫名其妙在湖边扑街又消失，也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他被钩蛇拉了下去，而霍青一定是去救他了。
两个人一起被拉进了山海世界，而邵景行甚至还不是特事科的正式成员，只不过是霍青哄进来的，仅仅接受了不到一星期的训练！并且钩蛇生活的地方特殊，他们从凝碧湖底被拉进去，极可能还是落进了水里，而人在水中，天然就有了劣势。
顾笙几乎想干脆撕开那条裂缝追去山海世界算了。
但正在他打算不顾规定使用破界器的时候，那条裂缝却突然活动了起来，连带着周边结界都像要崩溃了。如此一来顾笙是万不敢用破界器了，万一裂缝开得太大，可能对面的钩蛇倾巢而出，全部侵入凝碧湖；而凝碧湖是连通着地下水道的，钩蛇如果来个四散逃逸，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于是顾笙只能在这边修补加固结界，等修补完毕，就更不可能再去山海世界支援霍青了。
万一邵景行和霍青出事怎么办！顾笙的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幸好你们回来了！”姬小九拉着邵景行呜呜，“再不回来，顾叔已经要申请另外两组支援，去山海世界救你们了！”
邵景行也很想跟她一起呜呜，这次真的很吓人啊！虽然后来他们在尸体附近很快找到了一条尚未关闭的裂缝然后出来了，但他现在还总觉得那个皮肉皱缩的脑袋在眼前晃呢。
姬琰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也没那么吓人吧？”特事科的人进山海世界执行任务，去个两三天也是有的，就是他，偶尔也会去逛一圈呢，也没见家里人去捞人。
姬小九这才看见姬琰，顿时瞪大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嘿——”姬琰哭笑不得，“我进来都半天了……”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敢情她是根本没看见呢。
“你来干吗？”姬小九满眼怀疑，对她堂哥不大客气的模样。
姬琰笑眯眯地推推眼镜：“来打探你们特事科内部消息。”
“呸！”姬小九双手叉腰，“你想得美呢！快走快走！”
“小九。”霍青打断了两人毫无营养的斗嘴，“我们在山海世界遇到的。有一伙偷猎者的事要给科里汇报一下。”
“又是偷猎的！”姬小九气哼哼的去打电话，“我叫顾叔回来，你们快先去换换衣服洗个澡吧，一会儿下来吃饭。”
从山海世界里活着出来，再洗一个热水澡简直是通体舒泰。邵景行十分遗憾只有淋浴——要不是惦记着赶紧回来报告偷猎者的事儿，他应该先带霍青回他的别墅的，这时候往他那个按摩浴缸里一躺，该多美啊！
邵景行一边想着他的宝贝浴缸，一边打开浴室的花洒，结果几滴凉水之后，花洒就哑巴了。
这咋回事？几天没回来，花洒要罢工了吗？邵景行伸手扭了一下，只听喀嚓一声，花洒头被他扭下来了……
他发誓他没用什么劲！
邵景行尴尬地重新穿上衣服，拿着花洒头出去，想问问姬小九有没有可以替换的。他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了下头姬琰的声音：“灵宝符？怎么你要找肉灵芝吗？”
肉灵芝！邵景行现在对这个词儿可敏感了，立刻竖起耳朵听。
“对。”霍青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我听说你做的灵宝符保存效果最好。”
“可以倒是可以。”姬琰听起来像个奸商，“不过这个可麻烦得很呢。单说灵宝符吧——你知道肉灵芝一旦采摘下来保质期有多短吧？而且呢，一旦采摘，这个味道啊，会引来不少垂涎的生物……”
他还没说完，就被霍青打断了：“这些我都知道。”
“哦哦哦——”姬琰呵呵了两声，“也对，你们特事科肯定是都清楚，采摘和保存这东西的难度的。既然这样，那这个价格……”
“姬八你这个奸商！”姬小九好像是从厨房里出来，“这都是救人啦！你差不多就行了。”
“哎，生意归生意嘛……”
“好，那你上回从我这儿骗消息怎么说？”姬小九气势汹汹，“消息是我们三组的，你赚的钱该不该分我们三组一份？还是我告你商业间谍？”
“咳咳——”姬琰干咳一声，“上次我也不是有意的，再说就那么一次。行吧行吧，我免费给做一张灵宝符，这总可以了吧？哎我说，你们这是给谁找肉灵芝，你们特事科不是不让私下接这种委托的么？”
“不是私人委托，是我自己要找。”霍青简单地说，“我知道你的市价。”
“什么市价啊！”姬小九又叫了起来，“你还救了他呢！都说免费了，哪能说话不算话！我说，你好好做啊，可不许偷工减料！”
姬琰声音里全是无奈：“我还没那么差劲吧？”
“哼！”姬小九对她堂哥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啪哒啪哒地跑上了楼梯。
邵景行连忙往后退，装做刚从房间里出来的样子：“小九，花洒坏了……”
“坏掉了？”姬小九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什么，你先去最头上那房间洗吧。那是黄宇的房间，他现在不住，你去用他的浴室好了。这花洒放着，回头再修。”
邵景行拿着换洗衣服按照指示去了最末一间房。
黄宇这房间贴满了海报，而且五花八门。梅西和高槻泉比肩而立，詹姆斯高跃扣篮，下方就是初音未来。床头则贴了一圈小图，犬夜叉、杀生丸、花鸟卷、大天狗应有尽有，人进来一眼都能给晃花。
不过邵景行无心细看，躲进浴室拧开花洒冲了冲，就拿着肥皂发起呆来。
他是知道找肉灵芝不容易的，但没想到单是那个灵宝符，好像也很难搞的样子。听姬琰那意思，他做的灵宝符是很贵的。不过最要紧的是，听起来霍青买那个灵宝符，好像并不是打算用特事科的公款，所以姬小九才说什么救了姬琰，让他免费的话。
所以，霍青这是打算自己出钱买这个灵宝符，然后去给他找肉灵芝？
邵景行简直震惊了。霍青肯冒着危险去给他找肉灵芝已经很好了，居然还打算自费的吗？这，这也太……
邵景行正找不到什么词儿来形容霍青损己利人——不是，是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就听吱一声，浴室门被推开，霍青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邵景行目瞪口呆，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发福利吗？
霍青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似乎在想什么事出了神。直到听见邵景行的声音他才怔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邵景行不是应该在他们的房间洗澡吗？
私家菜馆这些宿舍都配有单独的浴室，平常霍青都是跟邵景行轮流洗的。不过这在山海世界里呆了几天，霍青也想早点洗一洗。他知道黄宇的房间这些日子空着，就到这儿来借用浴室了，谁知道这一推门，赫然看见一个光溜溜的……
“咱们屋的浴室，花洒坏掉了。”邵景行有点结巴了。主要是霍青也已经脱了衣服，只在腰上围了块浴巾。重要部位是看不见——好吧其实腰啊腿啊胸啊臀啊腹肌啊，这些也是重要部位呢。当然最重要的是，霍青这些部位统统都好看！
“我不知道……”霍青想退出去。也是他今天想事情有点走神，否则即使浴室里没有水声，一拉开门他也应该感觉到里面的温度和湿度的。
“哎哎——”邵景行见霍青要往外退，赶紧出声，“那什么，一块洗呗，这浴室也大。”
这话真是说得昧良心。一间宿舍的浴室能大到哪里去，说实在的还没邵景行别墅里的浴缸大呢，两个人进来顿时就有点挤了。
邵景行这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小的浴室，但是现在他觉得这浴室再小点儿才好呢。
“你的伤怎么样了？”邵景行咽咽口水，往霍青身边蹭，“不方便的话，我帮你吧？”
霍青随意伸了伸手臂，也就这么两天，钩蛇牙划出的伤口连痂都脱落，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线样的痕迹：“已经没事了。”
特事科也有搞集体训练的时候，军事化管理，大家洗澡都是公用澡堂，所以霍青倒也没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他考虑的还是邵景行习不习惯跟别人一起洗澡。既然现在邵景行都说没事，他也就没在意，直接越过邵景行，打开花洒冲水。
热水哗哗地喷下来，氤氲的水雾之中，邵景行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发干。他清清嗓子，没话找话：“那什么，凝碧湖没事了吧？”
“唔——”霍青倒了洗发水在头发上，揉出一堆泡沫，“裂缝已经封上，那边钩蛇不再挖掘，就不会有事。”顾笙亲自封的，质量可靠
“那碧暑山庄还能继续营业吗？”邵景行贼一样偷偷摸摸地靠过去，假装去拿肥皂，眼睛却直往霍青身上溜。
霍青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穿上衣服堪比模特，要是脱了衣服——模特可没他这么漂亮的肌肉。这会儿他背对邵景行，发梢的水滴混合着一点儿未冲净的泡沫流下来，穿过两片对称的肩胛骨，顺着背脊中央那条凹沟流下来，一直流到……
“你也要冲水？”霍青已经三两下冲完头发上的泡沫，转身就见邵景行挨得这么近，不由得有点诧异。
“我，那个，眼睛里好像进了肥皂——”邵景行赶紧捂住一边眼睛。这会儿他才发现，肥皂根本就在他手里啊。
其实他更想捂一下鼻子。霍青这一转身，先冲进他视线的就是腹肌和人鱼线，这次可没有裤子挡住它们了。
“那你赶紧冲一下。”霍青倒是不疑有它，退开几步让出地方，一边顺口回答了他的问题：“碧暑山庄那边，会按时去检查。”裂缝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如果把每个可能有裂缝的地方都封起来，那也不现实。
邵景行对碧暑山庄其实也不怎么关心，他纯粹是没话找话说罢了：“那，那个日本人能查到吗？说起来，他要辟寒犀干什么呢？”
“日本来的偷猎者，多半是为了获取异兽制作式神。”霍青不掩厌恶地说，“他的身份查起来会比较麻烦，不过总能查到的。”
“那事儿都解决了，你刚才还想什么呢那么出神？”要不然，今天肯定没这福利。这四舍五入不就等于鸳鸯——咳咳……
霍青完全不知道邵景行心里正冒着浅黄色的泡泡，沉吟了一下，还是回答：“其实我是觉得凝碧湖那道裂缝跟之前山蜘蛛地盘上那扇门的情况有点相似。”
“什么意思？”邵景行心不在焉地问。霍青又转过身去了，他就只能看见个侧面……
“我觉得，古玩街上那道裂缝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山蜘蛛挖出来的。”霍青瞥了邵景行一眼，见他两眼发直，还以为他是不明白，便解释道，“山蜘蛛地盘上出现过的门，似乎都是通向古玩街的。”
“哦——”也许是因为当今浴室里水汽弥漫的缘故，霍青的声音里那种金属一样的锋利被柔化了，多了几分磁性，邵景行听得心猿意马，过了几秒钟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那个，山蜘蛛的地盘跟古玩街是通着的吗？”
对于山海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邵景行始终没怎么弄明白。主要是姬小九其实也不是很能讲明白。按她说的，这两个世界是有对应关系的，但并不是像两张地图叠在一起那样，点对点面对面那么规整。
两个世界本身都是运动着的，而且结界其实就是一种空间，而门在打开的过程中也不一定是直线前进，很可能在同一个点两次打开门，通往的地方却并不一样。
这里头的详细理论涉及到好多方面，姬小九都掌握不了，邵景行更不用说了。总之他就知道特事科找到了几个固定的对应点——比如说不周山肯定对应着北冥——但你打开别的裂缝，究竟通到哪儿就不是很好说了，这涉及到裂缝的打开方式之类。
那么现在来说，就是山蜘蛛挖了一条固定通道，通往了古玩街？
霍青摇摇头：“山蜘蛛的地方，据我现在所知就出现了三处不同的门，但都通往古玩街或其附近。”
邵景行一脸懵逼：“那是什么意思？”是他的脑子只顾着看霍青了吗？为什么每个字他都懂，但连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
霍青犹豫了一下。其实这个事情他自己也没考虑得很清楚，所以才在犹豫是否要对顾笙提出来，并且上报特事科，对古玩街格外加强防护。
“我是觉得，山蜘蛛似乎对古玩街格外有兴趣……”所以它们地盘上的几处门都是它们自己挖掘出来的，目的就是古玩街！
“山蜘蛛想去古玩街？”要不是这话是霍青说的，邵景行肯定要大笑三声，“它们喜欢古玩吗？”
霍青瞥了他一眼，把他的笑给看了回去：“有两种可能。第一，古玩街和它们的地盘是对应点；第二，古玩街有吸引它们的东西。”
“那，是哪种可能呢？”
“两种可能都有。”霍青抹了把脸上的水，“对应点之间感应更强烈，所以如果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它们就更容易感觉到。”
邵景行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那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呢？”
霍青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正是因为根本想不到那会是什么东西，他的这个猜测才只停留在猜测的地步上，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看到了钩蛇挖掘的裂缝，让他肯定之前在山蜘蛛地盘上的几处“门”都是挖掘出来的，他大概还不会考虑提交这个猜测。

第31章 我没病啦
邵景行和霍青从浴室出去的时候，姬小九已经把饭摆上了桌，但姬琰却不见了。
“他走了。”姬小九没好气地说，“他又不是没地方吃饭，也没在咱们这儿交饭钱。”
霍青看看她：“其实上次那件事，最后结果也是好的，你也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我当然要放在心上！”姬小九气哼哼的，“他没有职业道德！抢我们生意。要不是他，我也不会被记过，到现在都被人议论！反正我记他一辈子，休想我原谅他！”
霍青无话可说：“吃饭吧。”
姬小九把饭碗拖到自己面前，又想起件事来：“对了，二组的白欣已经出任务回来了，顾叔说邵哥你这次立了功，治疗的事儿应该没问题了。”
“啊？”邵景行还在琢磨那山蜘蛛的事儿，闻言顿时一喜，“真，真能行吗？”
“当然啦。霍哥都说了，这次多亏了你！”
邵景行不由得有点惭愧：“不是，其实都是霍青……”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照个明而已，再不然就当个厨师，硬仗都是霍青打的。
“如果没有你，我单独去封潭镇水，很可能不会成功。”霍青声音平淡，却很认真，“你一直说你不行，但事实上，你做了很多事。而且你的能力是特殊的，很多时候可以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比如说，烧掉辟寒犀背后的那张符咒。所以，我想问你，你现在还觉得不能加入特事科吗？”
邵景行捧着饭碗，呆呆地看着霍青。他脑袋里还充斥着霍青刚才在花洒下面的可餐秀色呢，为什么就突然又提起了这么严肃沉重的话题。而且，烧符咒？难道烧辟寒犀屁股还是件很有特殊意义的事吗？不就是因为他是火系异能吗？烧纸，不用火，还能用啥？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霍青说了一句，又停顿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过了几秒钟才说，“我现在只是一个推测，具体的可能要以后再慢慢验证。”
他看着邵景行，仿佛在等待邵景行的回答。
简直压力山大。邵景行张了半天嘴，硬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既不敢一口答应，又不能顶着霍青的目光拒绝，迟疑良久还是小声说：“那什么，我，我再考虑考虑吧。”
霍青对他这个回答似乎也并不意外，点了点头：“白欣可能这几天就会过来，你治疗完了再考虑也行。”
正如霍青所说，第三天一早，就有两个人从侧门进了私家菜馆。
白欣年纪也是二十八九岁，相貌不算出色，但气质温和，脸上总带着微笑，让人很愿意接近。邵景行估摸着，这个大概就是治愈系气质。
不过跟她一起来的年轻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倒不是说他长得有多吓人，而是一直板着个脸好像有人欠他十万块钱似的。
“这谁啊？”邵景行小声问姬小九，“他这是——不想让白小姐来给我治病？”这里都是他们特事科的同事，这人冷脸对的，只可能是他这个外人了吧？
邵景行一瞬间就脑补了顾笙为了给他谋这个福利被多方刁难的场景，正在感动呢，就听姬小九小声说；“不是啊，苏正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是不服气霍哥，不是冲着你。”
“不服气霍青？”邵景行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苏正，“为什么啊？”
姬小九耸耸肩：“谁知道。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金属异能吧。哦对了，听说原先二组的组长是想要霍哥的，最后不知怎么回事，折腾了一通换了他。我估摸着，多半是因为这个，他老不服气霍哥。那一次特事科集训，他还想跟霍哥单挑一回来着，最后被领导拦下来了。”
“跟霍青单挑？”邵景行简直要肃然起敬，“他很厉害吗？”不过看苏正板着脸的精悍模样，倒是跟霍青在气质上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姬小九把声音压得更低，嘿嘿笑了一声：“这个嘛，没比过咱们也不敢就说谁强谁弱。但是吧——当初既然二组组长本来想挑霍哥……”
这个话说得可真是高杆，满篇都在强调事实，不过恐怕苏正要是听见，更是非得跟霍青打一场不可了。
邵景行肚里暗笑。他现在跟霍青是一伙的，听见苏正不服气霍青，当然是要同仇敌忾的。不过他还有求于人家白欣呢，自然也不敢表现出来，得罪白欣的同事，只好偷偷笑笑了。
苏正也没有听见姬小九的话，跟顾笙寒喧了几句，目光才移到邵景行身上：“这位就是邵先生？凝碧湖事件，感谢邵先生热心帮忙了。”
邵景行不知道他打这官腔几个意思，总不会是不想让白欣帮他治疗吧？正想怎么应付，就听苏正直不咙通地问：“不知道邵先生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特事科二组呢？”
姬小九险些跳起来：“喂！”敢情这还是过来跟他们抢人的哪！
邵景行也没想到他居然问这个，干笑一声：“这个……那个……我吧……”他根本就不想进特事科，更别说什么二组了。可是这个话说出来，白欣那儿……
“景行加入哪个组都是他的自由。”霍青按住姬小九，淡淡地说，“这跟接受治疗没有关系。”姬小九可能还不大清楚情况，但他可很明白，邵景行到现在也没想加入特事科呢。
白欣有点无奈地看了苏正一眼，微笑着说：“这当然没有关系。只不过邵先生有这样特别的异能，无论哪个组都很希望吸收这样的人才。我们二组呢，别的条件也不敢说太好，就是治疗这方面，不管怎么说，还是比较方便的。”
邵景行这些年在他那交际圈里混，别的不说，听话听音那是会的，这会儿当然也就听明白了白欣的意思。他这个治疗呢，如果由顾笙这边申请，那是需要走手续的。这次是因为他在钩蛇事件里出了力，那下次如果还想治疗，就还得有类似的功劳才行。可要是他加入了二组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就这么简单了。
这个条件真不可谓不动人了，尤其是对邵景行来说。要不是霍青答应过一定会给他找到肉灵芝，说不定他就真——算了，山海世界那么危险，说不定他进去就葬身什么蛇口蛛口或者别的口了，就算病势得到控制甚至好转，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我会考虑的。”邵景行也会打太极。
白欣对他有点敷衍的态度并不介意，笑了一下伸出手：“那，邵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哦哦，好——”邵景行没想到这治疗也没什么高大上的准备措施，赶紧坐到白欣对面，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白欣的一双手非常好看，在邵景行看来完全可以去做手模了——皮肤细腻，十指修长，指甲粉红圆润，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就传来了一股微微的温暖，而且这一丝暖意还顺着接触之处直往上移动，沿手臂一直传到全身……
“嗯？”白欣发出一个疑惑的音，抬头看着邵景行，“邵先生是肝脏部位有病吗？”
“对啊。”
白欣眉头皱了起来，干脆起身：“麻烦邵先生把衣服撩起来一下。”
邵景行莫名其妙地撩起衣服，眼看着白欣把手直接贴上了他右肋部：“怎么了？”没法治了吗？但周主任不是都说，他的情况在好转？难道就这一个星期，又恶化了？可是他也没觉得疼啊！
没等邵景行想完，白欣已经抬起头，表情有点儿古怪：“邵先生确定自己是中晚期吗？在哪里检查的？有检查报告吗？”
“有，有啊。”邵景行后悔没带拍的片子来，“我在归海私立医院检查的——我每年都在那儿做体检，那儿设备是最好的，医生也都是有经验的专家……”全是高薪聘请的呢。
说起来，他其实就去年没去体检。那次他跟邵仲言为了什么事吵了起来，又让他想起自己那见鬼的身世。情绪消沉之下他叫上几个狐朋狗友出去浪了好一阵儿，干脆就把体检给忘记了。结果第二年再去，就查出了晚期……
“但据我看来，你现在只是在肝部有一小块钙化点。”没等邵景行回忆完，白欣就干脆地说，“你没有任何扩散和转移，这一小块钙化点，切除即可。”
“什，什么？”邵景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晚期无法做手术，就是因为扩散和转移，做手术已经失去了意义。之前周主任为什么那么高兴，就是因为发现他的扩散和转移点在消失，希望通过化疗把病灶重新集中于肝部，然后就可以手术切除了。
但是，现在白欣跟他说，他只有块钙化点，切除就行？
就是再迟钝，邵景行也觉出不对劲来了：“我，我最早的时候检查是多处扩散……”但是上一次因为被绑架去检查的时候，就已经在好转了。
这次又比上次情况更好。周主任曾经问过他吃了什么药，做过什么治疗，但他都没有。如果说他做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那就是——进入了山海世界，觉醒了异能！
白欣仔仔细细地问了邵景行很多问题，终于得出了结论：“的确是因为异能觉醒的缘故。”
她看着邵景行的眼神也有些震惊：“异能觉醒之后，你的肝脏在自愈。异能越强，它自愈的程度和速度就越快。其实你在食用钩蛇肉的时候出现类似醉酒的反应就已经显示出异样了，应该就是肝脏的迅速自我修复期的表现，应该是你当时的异能有一个飞跃式的增强，自愈能力也就同样飞跃了……”
本来二组知道邵景行的异能能够把讹兽肉里有害的成分消除就已经很惊讶了，所以才这么痛快答应给邵景行治疗，其实就是想找机会把人拉拢到他们那儿去。
万没想到，邵景行已经不需要她的治疗了。
火系异能还有这种附加能力吗？白欣回忆着她认识的火系异能者，无奈他们当中好像没有人得过这种绝症，所以也无从考证。
“我我，我自愈了？”邵景行还在发愣。前几天他还在烦恼没钱做治疗，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肉灵芝，今天就被告知，这些烦恼都不需要啦！
“现在还没有完全病愈。”白欣回过神来，又仔细给他检查了一下，“但如果依照你所描述的病情发展来看，即使不做任何治疗，这块钙化点最终也会消失的。”那时候当然就没有什么病了，而且如果肝部可以这样，那同理其它的内脏乃至肌肉和骨骼说不定也能这样，邵景行岂不就百病不侵了？
邵景行想不到那么远，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就是说，我，我不用再治了？什么治疗也不用了？”不用白欣，不用化疗，也不用肉灵芝了？
“当然。”白欣有点好笑，“这点小病，哪里用得到肉灵芝。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医院再拍个片子看看。”
邵景行恨不得立刻拔脚飞奔冲向医院，不过他总算及时想起了另一件事：“那，那我中的诅咒呢？”虽然自从来了私家菜馆他就再没做过梦，而且总跟糊糊在一起，但还是再问一句比较安心。
“诅咒？”白欣一脸莫名，“你身上哪有诅咒？什么时候中的？什么样的诅咒？”
这话一说出来，四周的人，从姬小九到顾笙，都有点表情不大自然起来。不过邵景行根本没注意，急急把自己当初做梦的事讲了一遍。
白欣听得更好笑了：“这种级别的诅咒，糊糊随便拍你一下就解除了。就算不用糊糊，顾副科长也好，小霍也好，随便谁都能解除的。”一听就知道了，这下诅咒的人根本没把邵景行放在眼里，就随手下下，好像人看见一只蚂蚁，随手捻一下一样，根本就没用多大力气。
邵景行简直如遭雷劈：“早就，解除了？”
“是啊。”白欣随口道，“如果是用毛发下咒，这种诅咒效果不错，但破解起来也没什么难的。而且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下咒者的水平也一般。”居然在身上出现了明显的伤痕，这简直就是欺负邵景行不懂诅咒呢。这要是个内行点的，一看这样就知道中了咒，马上找人解一解，这诅咒还能杀什么人呢？
“倒是你说的那位当场死亡的女士，做得十分巧妙，倒是用了心的……”让人死得不着痕迹，看起来像自然或因病死亡，这才是比较高级的诅咒呢。
邵景行根本没听白欣后面说了什么，只顾着去看霍青了。是霍青当时告诉他这个诅咒有点麻烦，所以才把他带回私家菜馆来的啊！
夭寿啦，霍青也会骗人吗？
发现邵景行居然不需要治疗了，白欣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遗憾，毕竟这就意味着二组的招揽条件失去了吸引力，所以她很快就和苏正告辞了。
姬小九从没那么殷勤地跳起来去送他们，顾笙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霍青。霍青沉默了几秒钟，对邵景行点了点头：“我有话跟你说。”
邵景行还沉浸在被欺骗的震惊中，木然地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两人的宿舍。
“抱歉，的确是我骗了你。”霍青并不给自己多做辩解，“你进来的第一天，糊糊就给你把诅咒解除掉了。”
邵景行一下子想了起来：“就是它拿爪子拍我那一下吧？”难怪当时觉得疼，他还以为是被抓了呢。等等，当时顾笙说什么来着？
“顾叔也……”也帮着你骗人啊？
霍青微微低下了头，半晌才说：“但我确实是想要给你找到肉灵芝的……”
“你就这么想我加入特事科啊？”邵景行脱口而出。
霍青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难堪，但还是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的异能如此特殊又非常重要，我是希望你能出来承担责任的。”
他又看了邵景行一眼，补充了一句：“当然，你有选择的权利。”
邵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想先去医院做检查。”他要去确定一下，白欣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霍青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的神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其实邵景行这句话已经表示出他的意愿了——离开私家菜馆，他还会回来吗？
邵景行背着个包走出了“某某私家菜”。
外头的天气很好，天空难得地一片碧蓝，还有丝丝缕缕的白云飘过。这样的好天气，在这个充斥着汽车尾气、二氧化碳之类的大都市里已经不大多见了。邵景行觉得，这像是老天也知道情况，特意来庆祝他的新生。
是的，邵景行觉得今天就是他的新生——即使还没去拍片子，他也已经相信白欣说的话了。可问题是，他竟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欣喜若狂，反而是有点儿……
菜馆门口的大树底下停着辆旧摩托，正是霍青骑的那辆。邵景行看着那摩托愣了几秒钟，然后下意识地回头，发现二楼的一扇窗户上，糊糊丧丧的脸正贴在玻璃上看他。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脸了。
邵景行深深叹口气，招手打了辆车。

第32章 回归正常生活
邵景行当然是直奔了归海私立医院，然后周主任就震惊了。
“你这——是用了什么治疗方法？”周主任手拿几张片子，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用的什么靶向药啊？”扩散没了，转移没了，甚至病灶都要没了，只剩下一个疑似钙化的小点。要不是邵景行这病就是从他们这儿给诊出来的，单看最后这张片子，恐怕还以为是得过肺炎后留下的钙化点呢，哪里会相信这个患者几周前还是中晚期！
邵景行自然不能说，他是做了一套“山海化疗”，只能含糊一下，然后让周主任保密。私立医院就是有这点好处，方便。
周主任当然是答应保密，可是他也很想知道邵景行究竟是怎么好的，这要是能推广，那不是造福世界吗？
“咳——”邵景行也没心思跟他说太多，“实话告诉你吧，我这是找中医，针灸致命穴位，然后吃药，以毒攻毒。那个药其实医生都说了，也有可能就把我毒死了。我这算是——出了奇迹吧，要换了别人，未必能行。”
其实他说的也都是大实话，换了别人掉进山海世界，能活着出来就算好命，更不用说觉醒这么特殊的异能了。
周主任真信了。
他是学西医的，但中医治疗也略有耳闻，这种以毒攻毒的成功案例也听说过。但正如邵景行所说，这种程度的病，能治好真是奇迹，不可复制的。
虽然他也还有点儿疑惑——中药起效向来是比较慢的，就这种一个星期就从中期变成钙化点的，这是坐了火箭吗？
但既然治疗方法不能推广，邵景行看起来又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就把这点疑惑压下，不再追问了。总之病能好，人能活，这就万幸了，问那么多做什么呢？
“你这个，再观察一下，看这个钙化点要不要切除。”周主任一边把人往外送，一边尽职尽责地叮嘱，“如果这个点一直都在，保险起见切除比较好。”
邵景行嗯嗯啊啊地点头应付着，连家里的司机都没叫来，自己打个车，先去买了新手机，然后才回了别墅。
他出门一个多星期，别墅里半点变化都没有。佣人都以为他又跟朋友出去玩了，这样的事以前也经常有，见他回来，也不过是恭敬地问声好，然后就各忙各的去了。
邵景行回到自己卧室，就先跳进了他的按摩浴缸。
温暖的水流在身边回旋，仿佛一只只小手，又温柔又舒适。然而邵景行却想起了每次训练完毕之后霍青给他做的按摩——第一次简直好像把他全身骨头都拆了再重装一遍，其凄惨仿佛车祸现场。后来虽然渐渐没那么疼了，但也总要嗷嗷两声的。
唉，还想那个干啥，他以后都不需要再训练了的。早晨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想干啥就干啥，随便！
他一边想，一边打开新手机，装好了电话卡，顿时，语音信箱里就塞满了消息。
邵景行随手翻了翻，其中几条是夏衍发来的——邵景行在碧暑山庄落水失踪，吴副经理险些吓疯，幸好后来警方给了消息说是获救了。
虽然吴副经理从出事之后就守着凝碧湖，根本没见邵景行被救上来，但既然警方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再追问——事实上碧暑山庄现在有太多善后的事要做，他也顾不上。倒是夏衍还惦记着，发了消息来问好。
邵景行把这一条回了，说自己是被救了，因为手机落水坏掉，所以一直没收到消息。
回了这一条消息之后，邵景行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往常这个时候——嗯，他是说在私家菜馆的时候——他都是一边摘菜，一边听姬小九给他讲课。
姬小九讲课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讲到哪儿。有时候从糊糊是只变异天狗开始讲起，然后通过天狗食月讲到月中桂子和三足蟾，又通过蟾酥扯到冰片，再因为冰片又名龙脑香而讲到真正的龙……
总之，邵景行觉得那整本的异兽图鉴可能都在她脑子里，随机搜检关键词，然后就可以点开阅读了。
这样的授课方法有利有弊。好处是趣味性强，讲过的都让人印象深刻。坏处就是不系统，会记得乱七八糟，而且有些比较基本的知识也因为姬小九没讲过，他就不知道。比如说那个温峤燃犀什么的，邵景行回去翻了书才知道原来是个很有名的典故，而且就在异兽图鉴的前面部分，如果是他自己看书就看到了，不至于在姬琰面前露怯，还给特事科丢脸。
哎，他都不是特事科的成员了，还怕什么丢脸呢？不对，应该说他本来就不是特事科的人，丢脸也丢不到特事科去。
回过神来的时候，邵景行发现自己已经在手机上寻找那个异兽图鉴APP的图标了。
但是这手机是他新买的，并没人给他装什么异兽图鉴。原本装了的那个掉在山海世界的水潭里，已经泡坏了。
邵景行只得继续去翻信箱，但里头都是狐朋狗友毫无营养的消息，有些甚至就是在外头玩的时候泡了个漂亮妞儿，随手拍张照片发朋友圈而已。换了以前他大概还会仔细端详一下，现在却是扫一眼就觉得索然无味——上哪儿能再找到霍青那样的呢？
邵景行无聊地从浴缸里爬出来，然后往卧室床上一倒，两眼直愣愣瞪着天花板，感觉这一天怎么这么长，老是过不完。
以前他跟狐朋狗友鬼混的时候，一天天浑浑噩噩的，好像也过得挺快。后来到了私家菜馆，每天更是恨不得有48小时，简直是不知不觉一天就没了。至于跌进山海世界，那更不用说了，打钩蛇，斗犀牛，谁还顾得上去计算时间，不就是呼啦一下天就黑了，呼啦一下天又亮了吗？哪会有这种“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总也完不了”的感觉啊！
那，还是去找狐朋狗友？主要是，现在也不能再回私家菜馆了啊。
但是，狐朋狗友也挺没劲啊。邵景行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过来翻过去，最后也没找到一个感兴趣的，只能爬起来找了两个片子，百无聊赖地磨蹭到12点，终于睡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他就醒了。
这个时间，霍青已经会叫他起来训练了。邵景行瞪了天花板几秒钟，翻身把被子盖住了头。
才一个星期而已！不是说21天才会养成一个习惯吗？他总共还没到三分之一的时间，不可能养成习惯的！睡觉睡觉，现在他不需要起来训练了！
这一睡，邵景行起床的时候已经10点半了。他刚坐下来吃早饭，就听佣人说：“邵先生来了。”接着补充了一句，“前几天邵先生打电话来问过您去了哪里。今天早晨又来了电话，听说您回来，立刻就过来了。因为您还在休息，所以我就没打扰您……”
这个邵先生，指的当然是邵仲言。因为他很少来别墅，所以佣人说起他也很生疏。
邵仲言一进来就看见邵景行头发乱蓬蓬的，脸都没洗在吃豆浆油条，不由就皱了皱眉：“终于肯回来了？”
“什么？”邵仲言一进门口气就这么冲，弄得邵景行都有点莫名其妙了。
“算了。”邵仲言欲言又止，似乎不想把这话题继续下去，“说正事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邵景行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办？”
“以后的日子！”邵仲言提高了声音，“财产你都捐了，以后你靠什么过日子？”
邵景行愣了一下。从昨天离开私家菜馆之后，他这心情就跟个乱毛线团似的，扯都扯不清，还真没想过日后的生活问题呢。
“没想？”邵仲言重重出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就知道。你啊——这样，你这两天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干吗？”邵景行本能地抗拒。难道是让他住到邵仲言的公寓去？那他可不干！虽说堂姐现在住在外地了，可还有二婶呢，他可没法去面对。
邵仲言看他一眼，眼神里略有一丝自得：“让你跟我去首都，先给我开车吧。”
“首都？”邵景行愣了一下，“你不是——你升到那儿去了？”原先不是就在本省升吗？
邵仲言轻轻哼了一声：“也是因为你那个助学基金的缘故。”说起这件事来，他还是有些憋气的。好端端的巨额财产，就这么被邵景行捐掉了！亏得他灵机一动，把这事赶紧运作了一下，悄悄透露给了上头某些人，这次他的位置比之前看好的那个还要高！总算是邵景行这钱没白捐吧。
但是这么一来，碧城集团易主的事儿也就掩不住了。从前有碧城，邵景行愿意当个纨绔就当吧，可现在不行了，他得有条路走才行。这才二十八呢，后头还有至少四五十年，怎么过？
“我不去。”邵景行只是不爱动脑子，并不是傻。而且在这个圈子里混，有些事也就格外敏感。邵仲言这么一说，他就知道邵仲言肯定是又利用了这件事。想想他当初捐款是为了邵伯言的财产不被不相干的人继承，谁知道到底还是被邵仲言从中捞到了好处，想想就有点郁闷。
“不去？不去你能干什么？”邵仲言看他这副模样就心塞，连脸上的笑容都要维持不住了，“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你以为还能跟从前一样过日子？要是找工作，你说，你能做什么？”
邵景行闭着嘴不吭声。他能做什么？他高中就没好好学，之后花钱在国外上了个野鸡大学，除了毕业证也就带回来一口还算比较流畅的美式英语，除此之外可谓是一无是处。现在说让他找工作，他那毕业证书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现在可不是从前，说个海归就好像镀了一层金，也不管是真金还是假金的。
邵仲言当然知道他的情况，问到他无话可说之后，才说：“所以你跟我去，先给我开几天车，在那边混个脸熟，我才好再给你想办法。”
邵景行比他还心塞呢：“听起来你还独当一面呢。”连自己的小班子都能拉起来了，说让他去开车就开车，看来是能自己作主的了。
邵仲言矜持地笑了一下：“还好吧。在卫生系统。也算不上什么独当一面，但要个司机还是能决定的。”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邵仲言还是放软了声音：“也不是让你一辈子就开个车。慢慢让大家看到你的能力，我就安排你去红十会。你喜欢做慈善，在那边正好。”
“我什么时候喜欢做慈善了？”邵景行目瞪口呆。碧城每年都有慈善方面的专款，他也确实都有过问，但就这，他可不敢这么自我标榜。
邵仲言对他的不开窍叹了口气：“你都散尽家财建助学基金了，怎么不算热衷慈善事业？”这件事他就是朝这个方向运作的，不然要说什么？说侄子为了自己升职捐款，还是说为了不让他使用碧城的财产？说出去能听吗？
邵景行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敢情到了现在，邵仲言都不知道他是得了绝症才要散尽家财的？他有心顶他一句，但想想这要说出来，他又要解释他的绝症为什么这么快又好了，总不能诬蔑人家周主任是误诊吧？
心思翻腾了几下，邵景行还是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说：“你又打算炒作了？是不是还要加上我前阵子勇救人质的事？”
“难道不是吗？”邵仲言反问，“不是你救了那三个孩子吗？”
“当然不是我。”是霍青好吗？哦，他也救了一个，但那也不是他勇敢，只是因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死的……
邵仲言不跟他争辩：“反正就这么定了。”
“定什么啊！我不去！”邵景行冷笑，“叫我去那儿，你又能得什么好处了？”
邵仲言脸上稍微热了一下。他叫邵景行去，当然也是有目的的。碧城的财产没了，他日后想要再进一步，就没法像从前那么操作了。再说他经管的方向也变了，那思路也要变一变，另换条路来走。
路是有很多条的，方便快捷的也有，比如说，联姻。
就邵景行这个人，别的不说，单论皮相实在不错。而且邵仲言也知道，这个侄子兼儿子说是纨绔，其实既不怎么很骄纵也不怎么很奢靡，你就是在那些二代里头找，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来。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不求上进，说起来没前途，不好听。
但是等他有正式工作，那不就有得说了吗？虽说碧城财产没了，做不成富二代了，可还有他这个从政的叔叔呢。到时候，在婚恋市场上照样吃香。找个合适的人结了婚，既对邵景行是个归宿，也对他自己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这些话他现在是不会跟邵景行说的。邵景行性格是好，可也不等于没脾气，何况他们俩还有点这么尴尬的关系，他要是说了，邵景行非跳不可。
“我也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给你找出路。”真要能找个家境更好的女孩子结婚，有什么不好。
邵景行悄悄翻了个白眼：“我不去。”
他油盐不进，不管说什么都只有这三个字，邵仲言做惯了主，这会儿也有些失去耐心了：“你不去，还想留在这儿跟你那个小狼狗鬼混？”
“什么？”邵景行倒被他惊住了，“什么小狼狗？”
邵仲言阴沉着脸：“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你带去碧暑山庄的那个？连你的衣服都给他穿上了，要不是你现在没钱，早就该去给他刷卡了吧？他知不知道你把钱都捐了啊？”
什么，居然是在说霍青吗？邵景行一时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霍青是他的小狼狗？开什么玩笑！那简直是头豹子好吗？碧暑山庄这些人，到底跟邵仲言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邵仲言看他一脸蠢样，还以为自己说中了，冷笑：“当然了，一个私家菜馆送餐的，大概看见你的别墅跑车也就够了……”
私家菜馆，送餐的……邵景行耳朵里回响着这几个词儿，压根都没听见邵仲言最后说了什么，直到邵仲言在他眼前拍了一下桌子，他才清醒过来。
邵仲言已经快被他这表情气死了：“以前你跟那些小模特小歌手的混，我也不说什么了，现在怎么搞起男的来了，这绝对不行！”
他说着，又拍了一下桌子以强调自己的话：“就不说我，你爸要是还活着，知道你跟男人搞，还不得气死？”
“我没——”邵景行弱弱地说了半句，又咽住了。他没对霍青动过心思吗？当然有的。但是，那都是之前了，现在他都从私家菜馆出来了，还指望啥呢？
“别狡辩！”邵仲言根本不相信，“你为了救他都掉水里去了，把碧暑山庄的人吓得够呛。”他自觉完全看透了邵景行：“玩这几天也行了。你今儿没把人带回来，其实也差不多了吧？收收心，跟我去首都。”

第33章 没脸再见了
邵景行本来是不想答应邵仲言的。倒不是知道邵仲言有联姻的想法，单纯就是因为他不想跟邵仲言去罢了。听邵仲言的意思，还不打算带二婶去，只带着他，到时候两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还不尴尬死！
而且，从这儿到首都，那都要一南一北了，气候、生活习惯，都好多不一样呢，他才不想去。
要是以前，邵景行真不大敢当面驳邵仲言，但自打得过一回绝症之后，他感觉自己在心态上都脱胎换骨了——嗯，可能也是因为在山海世界里练得胆子大了，毕竟比起什么山蜘蛛地龙钩蛇来，邵仲言算啥呢？
反正说来说去，邵景行就给了邵仲言三个字——我不去。然后，为了躲开邵仲言的念叨，他找朋友出去玩了。
朋友当然还是那些个狐朋狗友，毕竟这朋友圈是不可能几天也脱胎换骨的。不过邵仲言已经把他捐家产做慈善的事渐渐透出去，有些个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了。
“景少，真的倾家做慈善啦？”问这话的人才不相信什么一心投入慈善事业的说法呢，还不是为了邵仲言铺路？没见邵仲言这一次直接升到首都去了么？
就是这手笔也太大了点，又不是升国家首脑，至于么？井少就是井少，干这事也是顾头不顾腚，他二叔叫他捐他就捐啊？以后日子怎么过？虽说邵仲言是升上去了，但从政毕竟不一样，就邵景行以前那种一掷千金的日子，以后可是不能再有了。
不过说不定邵仲言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虽然碧城是在他发迹之前就已经做起来了，但这些年总少不了有人拿这个说事儿。如今邵仲言走得更高了，不能留个把柄给人抓，所以干脆借这机会把碧城割离开，还能赚个好名声呢。至于说钱么，他都这个位置了，以后自然不会缺。
就是坑了邵景行吧？也不知道这位井少脑子怎么长的，先是见义勇为，现在又倾家助学，这是要思想升华，直到飞升吗？
想归想，但众人对邵景行的态度还是跟从前一样。虽说他没钱了，但邵仲言既然升了，以后难道还不提拔这个为他付出了这么多的侄子？到时候，说不定邵景行的价值更大呢，那几个听说他没了钱就找借口不来的人，以后可别后悔。
邵景行半点儿不想提邵仲言，但又没有理由解释自己捐款的事儿，只能摆摆手：“提这事干吗？今天不是出来玩的吗。还是说，你们不想请我啊？”
他这么避而不谈的，众人更以为这是邵仲言的意思了，纷纷都笑起来：“对对，说这些干什么，喝酒喝酒。韩少你请客，没点有意思的节目吗？”
他们是在KTV包厢，这里也是常来的地方，有什么节目大家当然都心知肚明。出钱的人就笑了起来：“那怎么能没有呢？”
KTV嘛，当然是来陪唱的了，你以为外头那一溜漂漂亮亮的都是服务员吗？啊，当然，也是服务员，不过服务范围不大相同吧。
“我跟他们说，挑了几个新来的。”韩少挤挤眼，包厢门已经开了，一溜走进六个年轻人来，五女一男。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男孩子身上，韩少冲邵景行一笑，叫那男孩子：“坐景少旁边去。”又朝邵景行嘿嘿笑，“景少看看，怎么样？”
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顿时就有人明白了——听说前阵子景少带了小狼狗去碧暑山庄，看来这如今是改了口味了啊。有人不免心里感叹，这韩少就是脑筋动得快，家传的拍马屁功夫，果然是既快且准，别人比不上。
邵景行却是目瞪口呆，无它，夹在五个漂亮女孩中间进来的，居然是黄宇！
这里的服务员都是有制服的，女孩是中式旗袍，男孩就是西式衬衫小领结，黄宇个子瘦高，穿上也很好看，尤其一脸稚气未脱的高中生模样，在浓妆艳抹的女孩儿们中间格外显得清纯可人。
“哟——”立刻就有比较缺心眼的吹了声口哨，“这多大了啊？成年了没？”
旁边人暗地里踢了他一脚。这男孩不比女孩，就是要年轻才好，有时候打打擦边球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儿。当然也有些是仗着脸嫩虚报了年纪。反正无论哪一种，你都少问就是了，非要说出来大家尴尬不成？
“当然是成年了。小鱼今年18岁了呢。”打头的一个女孩比较老练，连忙含笑回答。说着，手底下还悄悄推了一下黄宇，示意他快点过去。
黄宇和邵景行面面相觑，都像被雷劈了一样。这一迟疑之间，有人已经觉得蹊跷了：“韩少，是不是景少不大满意啊？”
韩家这种拍马屁的功夫其实挺招人恨的。大家都想拍个马屁呢，为什么偏你就那么能见缝插针觅得先机？现在好不容易马屁似乎没拍对地方，自然有人趁机出来坍一坍台：“我也觉得，这个小鱼年轻是年轻，长得也就马马虎虎嘛。”
都听说了，邵景行带去碧暑山庄的那个可是超级出色，眼前这个嘛，要说也算不错了，但离着顶级还是差一些的。俗话说得好嘛，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不，不是——”邵景行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幸好他到底还是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那什么，小鱼你跟我来。”
“咦——”众人发出一片起哄声。这是干吗？急不可待了？没见过景少这么猴急的啊。这个小鱼，也没见得有十二分的姿色嘛。
韩少倒是笑得合不拢嘴。他其实就是挑中了这个小鱼的青涩劲儿。别以为马屁是随便拍拍就能拍对地方的，他不但知道景少带了小狼狗去碧暑山庄，还亲自跑去看过碧暑山庄的监控，知道那个小狼狗真是个顶配。
这边KTV里有没有类似的人呢？有的。但不行，因为不是顶配。你要随便寻摸个相似的，往前一送就得被比下去。更何况，没见那个顶配也就新鲜了没多久吗？低配的当然更不用说了。所以就得另辟蹊径，送个风格不一样的才行。
因此，他就瞧中了这个小鱼。领班说他是新来的，前天才上班。论相貌，他跟那个顶配是不能比了，但那股子稚嫩少年的劲儿，也是顶配没有的。
这不，一下子就中了景少的意了不是？
“我看不像——”有人泼冷水，“我倒觉得景少像受了惊吓。”反正仔细回想一下邵景行那表情，并不像是惊艳。
这个解释也不是很靠谱。一个小服务员罢了，有什么好惊吓的呢？再说，真要是受了惊吓，干吗还把人带出去呢？
两边人争论起来，还有人心痒痒地表示：“要不然出去看看？”看景少把人带哪儿去了。
立刻遭到反对：“拉倒吧你。”反正这地方也不能开房，要办事不在包厢就是厕所，难道要跟到厕所里去吗？要是关系特别好的，起起这哄也行，但他们都是要捧着邵景行的，自觉还没这个脸面呢。
韩少就更不肯了：“你们别捣乱啊。”不管邵景行是惊艳还是惊吓，既然他接了这个人，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才不想节外生枝呢。
邵景行倒是不知道包厢里头的人在议论什么——虽然说他用膝盖想也能猜得到，但他现在实在没工夫去关心他们的心理活动了，他自己还够震惊呢！
“你怎么在这儿？”把黄宇拉到走廊末端——对，并没有进厕所，而是随便找了个空包间。一进门，两人就异口同声了。
“霍哥呢？”黄宇还在四下里找，“邵哥你自己出任务？”好像邵景行刚来没几天吧？好像他身手还有待训练吧？霍青就放心让他自己出来干活吗？
“我，我……”邵景行没法回答，“你先说！你在这儿干吗？”
黄宇倒是不以为意：“当然是干活啊。”
“干，干活？”邵景行震惊了，“干什么活？”
黄宇倒奇怪起来：“当然是查东西了。邵哥你不是知道这儿有事才来的吗？”
“查什么东西？”邵景行只能避而不答，继续追问，“你是说，有山海世界的东西在这儿？”妈呀是什么东西！
黄宇心里奇怪，但出于对霍青的信任，还是先回答了他：“倒没实证。就是我有朋友的姐姐在这儿，前些日子从领班手里拿了一种养颜丸吃，结果出事了。”
邵景行等人也算是这KTV的熟客了，领班眼看着他领了个人进空包间，自然很有眼色地不再给那个包间安排客人，倒是方便了他们，可以把这件事详细地说清楚。
黄宇这个朋友的姐姐叫苏俐，倒是在这里正经做服务员的。她嗓子不错，也会跳舞，曾经还参加过那种女团的海选。只可惜，她长得不行——五官倒也清秀俏皮，皮肤却黑黄，还有雀斑，凭这个就很难出头了。
苏俐也想过很多办法，中药调理啊，医学美容啊都试过，但皮肤颜色是遗传的，实在没法改变。她眼看从前一起学跳舞的同伴，水平还不如自己呢，就因为长得漂亮就中选了，心里难免不平衡。
“所以有人跟她说有养颜丸，能让她皮肤变白，她就吃了？”邵景行倒也能理解。就他认识的那些小模特小龙套们，有些为了保持身材，也会吃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甚至三无产品也一样下肚，胆子真是不小。
黄宇点头：“苏仪说，这个养颜丸确实管用，她姐姐吃了三颗，两个月下来皮肤就白了不少，还细腻了很多。”其效果之明显，苏仪都有些惊了，简直就像加了滤镜一样，一下就把他姐姐的颜值从70分提到了至少85分！
“这也太……”邵景行忍不住说，“真要是有这么好的美白产品，那些大牌化妆品早就会用上了吧？这养颜丸哪儿生产的，多少钱啊？”见效如此快的东西，不是加了激素，就可能某些成分超标，反正他是不相信。
“说是某个中医药世家传人秘制的，五千块一颗。据苏俐说，领班自己也吃过，还有些明星富婆也吃，就这个价，还是看在大家是同事的份上，打了折的。”
黄宇说着也有点咋舌。五千块一颗药丸子！女人为了美，真是肯花钱啊。
邵景行倒是不在意。五千在他这儿本来也就是小钱，而且那些大牌的护肤品哪个价格不是以千计的，量也就那么一小瓶而已。真要是能有那么好的美白效果，别说五千，五万一颗都有人吃！
黄宇却是普通家庭出身，对五千块一颗的药丸子还是有些敬意的。尤其苏俐挣钱也不多，支出却不少，基本就是月光，吃这三颗养颜丸也算是大投入了。不过她看着自己皮肤肉眼可见的变化，却觉得这一万多块花得太值了，而且对自己今后的路也有了信心。
谁知道就在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的时候，苏俐死了。死因是心衰，休息日去商场采购的时候突然发病，送到医院人就没了。据医院的说法，认为她经常上夜班，日夜颠倒又没有好好休息，加之正好一场感冒，直接引发了心肌炎，最后导致心衰。
“那你怀疑什么呢？”感冒引发心衰这种事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其实是有可能的，至少邵景行是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问题。主要是心脏的问题比较隐蔽，他就知道有人平常啥事没有，却突然心脏病去世的。
黄宇犹豫了一下：“苏仪怀疑，他姐姐是吃了过量的养颜丸出的事。”
领班只卖给了苏俐三颗药，说一年之内最多也就吃这些。但是苏俐跟她海选时候认识的一个经纪人联系了，正有个机会……然而竞争的人不少，苏俐的相貌不占什么优势，所以她觉得自己如果再白一点就好了……
“所以她又吃了？”邵景行还是不明白，这个要是有问题也应该是药监局那边管吧，特事科来管，是不是有点越权呢？
黄宇瞪眼看着他：“邵哥你没学图鉴吗？”知道他是新来的，但常识都没好好补吗？
“我，我一时想不起来……”
“山海世界里有很多东西吃了都有这种效果啊。”
什么，山海世界里还长美容药的吗？
黄宇看他实在是麻线串豆腐——提不起来，只能自己罗列：“比如说荀草，生在青要之山，方茎黄花赤实，服之美人色。再比如说蝞，《广韵》里就有记载‘蝞似虾，寄生龟壳中，食之益人颜色’；郭璞《江赋》里也提到过，注释里写明‘蝞，食之颜色有爱媚’。还有草，相传是帝女之尸所化，服之媚于人。还有蛟龙髓，《古小说钩沉》里曾记载汉武帝得到紫螺壳所盛的蛟龙髓，不识此物，东方朔告诉他，用来敷面，令人好颜色。另外，如果是改善气色，那么甘露也是可以的。”
“等下。”终于听到一个自己知道的，邵景行忍不住说，“甘露我还记得啊，又叫天酒，是好东西啊。”
“好东西，也要看吃多少。”黄宇耸耸肩，“人参也是好东西，能多吃吗？何况是生于山海世界的东西，这些效果都是因为其中蕴含山海之力，虽然是经过转化的，但普通人吃多了仍旧不行。”
“原来你怀疑这个药是用山海世界的东西做的？”邵景行大吃一惊，“有证据吗？”
“就是因为没有才不好办。”黄宇老老实实承认，“所以我想弄一颗去化验一下。苏仪是我好朋友，他父母都不在了，就跟他姐姐相依为命。这次他姐姐一下子去世，他都快垮了，恐怕高考都没法参加了。”
苏仪也来KTV询问过养颜丸的事，但领班怎么会承认，把他当做闹事的，反而报了警。所以黄宇才用了这么个方法进来，就想弄颗药丸子。
“那你就进包厢啊？”邵景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没别的办法了？不能找下顾叔吗？你知道进包厢什么意思吗？”
“这事没凭没据的，科里也不能乱来。”黄宇倒是毫不害怕，“进包厢就进包厢呗，要是他们太过份，我走人就是了。”凭他的身手，谁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
他说到这里，想起来眼前的邵景行就属于“他们”，不由得疑惑起来：“邵哥你究竟来干吗？霍哥呢？”
完了！邵景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脸皮都被揭了一层：“那什么，那个，霍青不在这儿……”
“那你自己出任务？”黄宇很吃惊，“霍哥和顾叔放心？”邵景行菜得很呢。
邵景行恨不得地上有个洞能让自己钻进去：“不，不是出任务……我，我已经回家了，不在菜馆那边住了……就，就这阵子你没过去，也，也没跟你打招呼……”
黄宇愣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变化：“那些人……你朋友？你们，一块的？那叫人的……”
“不，不是……”邵景行语无伦次，“不是我叫的人，就他们，他们是想……”他在黄宇复杂的目光中把头低了下去，头一次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

第34章 别人家的收藏
上任一个月之后，邵仲言对自己的新工作很满意。职位满意，职权满意，连安排的新住处也很满意，唯一不大满意的，就是邵景行了。
“不是跟你说了晚上要出去吗？怎么还不换衣服？”邵仲言从卧室里出来，看邵景行又仰在沙发上发呆，不由得一阵心塞。
之前邵景行死活不肯跟他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又改了主意，他还暗暗高兴，以为邵景行终于明白他的苦心了，谁知道人来是来了，在外人面前表现得不错，偏回了家却时不时露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让他看了就生气。
邵景行坐着没动，斜眼看了邵仲言一眼：“又去相亲？”
“什么相亲。”邵仲言面不改色，“不是跟你说过了，周青山跟你爸爸也是旧识，当然要去见见。”
邵景行哼了一声，不想揭穿他：“你什么时候给我安排到那边去？”就是不说相亲的事，他也不想跟着邵仲言，整天不是他笑脸迎人，就是人笑脸迎他，看着一团和气，其实都是在打机锋，整个一浪费时间。与其这样，还不如去做点正经事呢。
这些天他也把红十会的章程好好了解了一下，觉得真要到那边去，还是能做点事的，就算不能像霍青他们那样冲在危险的第一线，至少也不算浪费生命啊。
是的，邵景行现在真的觉得，他之前的那二十多年，都是在浪费生命。啊，也不是，至少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还是有努力学习的——好吧，就说浪费了十几年的生命吧。瞧瞧人家黄宇，再瞧瞧姬小九——姬小九就算了，天天撸猫呢——瞧瞧霍青吧……
一想到霍青，邵景行就觉得心口窝抽抽的。本来嘛，他虽然离开了私家菜馆，但私心里还是觉得，以后说不定再有机会见到呢，毕竟都在一个地方……
可是自打那天在KTV见到黄宇，他就知道完蛋了。黄宇知道了他去KTV干吗，这不用四舍五入也等于霍青知道了啊。知道他跟狐朋狗友去醉生梦死，还知道他点人进包厢——虽然那真不是他想点的，可是谁会听他解释啊。
霍青会怎么想？一定会特别失望吧？毕竟他总在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且一直对他抱着希望，一直对他说他的能力很特殊很有用，一直在说他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很多事……
然后他就跑了。一知道自己的病没事了，不需要肉灵芝了，他就跑了。不但跑了，还又回去跟人鬼混去了。不但鬼混，还……
邵景行一想到霍青知道这件事该是什么反应，就想撞头。
他都能想像得出霍青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让他动容。但眼睛里也许会有失望的神色，或许还会有些厌恶——呜呜，要是他知道邵景行还对他抱有点那样的想法，会更厌恶的吧？
“你看你这样子。要是叫外人看见，我想给你安排什么都没办法。”邵仲言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就恼火，特别想骂他。
这要是从前，他早就训人了。但自从挑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关系，他心里多少的也有点心虚，就是教训人也不像从前那么理直气壮了。而且这回邵景行也不知发什么疯，刚来那两天他也是看不惯他这副失恋一样的模样，随口把那个私家菜馆的送餐员拎出来贬了一句，谁知邵景行当场就跟疯狗似的跳起来嗷嗷把他吼了一顿，看起来简直像要咬人。
那是邵仲言平生第一次看见邵景行发这么大脾气。骂他就知道钻营往上爬，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利益为先，自己卑鄙还总把别人往坏处想什么什么的。
这房子虽然隔音好，但也架不住他这么个汪汪法啊，当时就吓得邵仲言没敢再说什么。看邵景行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这万一激动起来再把两人的关系也喊出去，被人听见一半个字，他这前程就完了！
说实在的，那会儿邵仲言都有点后悔把他带来了。但是要把邵景行独自放在原来的城市他也不放心——不盯着点儿，万一他哪天说漏了嘴呢？那还不是一样完蛋！
好在第二天邵景行就恢复了正常，在外人面前也没掉过链子。不过这也让邵仲言深刻认识到，那个送餐员不简单，至少是在邵景行心里占的位置不简单。
这可怎么办？侄子兼儿子要弯了，怎么办！邵仲言很发愁。
首先，不能强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压得越狠，弹得越高。这一点，邵仲言是很了解的——别看邵景行好像没脾气似的，其实他有蔫主意，要不然当初偷偷听说了自己的身世立刻就不念书了，全家人又是骂又是打又是求的，也没能阻止他从一个三好学生转变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所以，邵仲言决定再也不提那个送餐员了，哪怕看见邵景行跟情圣一样的嘴脸他也绝口不提！就是忍得有点肝疼——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就长得好一些么？还是个男的，难不成将来还能结婚？
不提，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让邵景行去交新朋友，逐渐找到能够代替那个送餐员的人。
“行了，快去收拾收拾。不看我的面子，还看你爸的面子呢。周青山听说你跟我一块来了，特别提到你。”邵仲言忍着气，放缓了声音，“再说他女儿过生日，请的人多的是，又不单是请你。”
说到这里，邵仲言终于没忍住，小小地讽刺了一下：“你还别当人家就能看上你。周青山的女儿，追的人多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你当人家姑娘像——那么没见过世面啊？”
他惊觉自己要失言，急忙硬生生把后头的话吞进去，换了激将法：“我还以为你是懂事了，想跟我来做一番事业，证明给人看，你不是只能靠家里过日子的，你还有别的价值。”
一番事业什么的，邵景行其实没有想过——邵仲言那种事业，他也做不来。他跟着来，一是觉得没脸再留在那个城市见霍青了；二就是觉得跟特事科的人一比，他简直是年华虚度，也想做点实事儿。
而且，在他心里还有点暗搓搓的想法：虽然他不敢进山海世界，可是红十会有些工作也是救助人民群众啊，那四舍五入也就等于跟霍青做一样的工作了吧？那，那日后万一他再见到霍青，霍青会不会就不对他那么失望了？
“小行？”邵仲言看他脸上表情变化，好像又神游天外了，简直心塞得不行，“时间不早了。”
邵景行回过神来，想了想还是起身回房换衣服去了。倒不为邵仲言，主要是周青山跟邵伯言确实算旧识，邵伯言过世的时候，周青山还特地派了人过来吊唁，就为这个，他至少也得去给人家还个礼。
周家别墅里果然热闹非常。
“邵主任——”跟邵仲言握手的中年男人形象保持得还相当不错，就是发际线也维持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身上穿的手工西装走的是简约低调风，不过邵景行一眼就认出了他手腕上那块限量版的表，现在有价无市，“这就是景行？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材。”
“周叔叔。”来都来了，邵景行当然不会在人家家里摆脸色，很有礼貌地跟周青山打招呼。
要说邵景行的皮相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周青山看了也喜欢，提了几句从前跟邵伯言的来往，就问起邵景行现在的情况来。
邵家转让碧城并捐款建助学基金的事儿如今已经传开了，周青山也跟其他人一样，暗暗觉得这是邵仲言的主意。当然，邵仲言眼看仕途正好，又有这样的魄力，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还能更进一步，自然是要交好的。就是吧，做为邵伯言的一个朋友，他有点替邵景行担心以后的生活呢。
这个问题，邵仲言早就想好答案了：“这孩子一直都跟着我。这不，我这次调动，老婆过不来——正好女儿生孩子，也需要人照顾——他不放心我一个人，非跟着过来不可。”
转让碧城的事就还是别提了，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圆过来的——邵景行年纪轻轻的就散尽家财，除非他看破红尘了，否则是个人都觉得他这干法不可思议。要么别人说邵景行发神经，要么说他邵仲言所图甚大，反正两者总要占一个的，那还不如不解释，反而显得他坦荡一点。
于是他只说邵景行的日后规划：“……慢慢来，他年纪轻，还是要一步一步走。这孩子喜欢做慈善，心细又负责任，我想着既然他有这个志向，也是好事，应该支持。”
周青山点着头，心里却很想吐槽。到了他们这个身家，大都会“喜欢”做慈善——谁不“喜欢”呢？可是也没见谁就把家业都捐了啊。而且既然爱做慈善，为何不就自家建立个基金来管理，偏要跑红十会去给别人干呢？
不过，心里再吐槽，周青山表面上也不会露出来。他是有点同情邵景行，但绝不会因此得罪邵仲言——他和邵伯言的交情，还不至于让他去管邵家的家事，最多日后有机会照顾一下邵景行就是了。
倒是邵景行在旁边听得直想翻白眼，对周青山笑了一下：“我年纪轻，其实不怎么懂事，都要慢慢学。倒是我以前听爸爸说过，周叔叔在古玩方面颇有研究，家里收藏了很多好东西。”快把话题转开吧，他听邵仲言的话都要犯尴尬症了，也亏得邵仲言能面不改色，说得好像真的似的。
周青山也愿意换个话题。不过邵景行如此突兀地转换，更证实了这捐财产的事有猫腻。他心里越发有点可怜邵景行，连忙顺着他的话说：“我是有点这方面的爱好，说起来最早就是因为一件瓷器跟伯言兄相识的。小行你也喜欢这个？”
其实邵仲言也巴不得不谈这事呢。邵景行干的这事把他坑了一头好不好？能面不改色地说话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但这也不代表他心里不尴尬。这会儿看周青山有意接邵景行的话题，便笑着说：“这孩子也喜欢呢。不过古玩行水太深，他这眼力还有得练。”
周青山哈哈一笑：“那正好。我前几天才得了件东西，小行来看看，也帮我掌掌眼。”
看古玩要比尬聊强多了，邵景行谦虚两句，就跟着周青山去了他的收藏室。
要说周青山的收藏，那倒确实相当不错。恒温恒湿的地下室里，单是那些放收藏品的多宝格和几案柜子本身就是有收藏价值的老家具了，其中还有比较难得成套的。
邵景行当然是满口称赞。他这几年跟胡原厮混也没有白混，话虽然不多，但很有几句夸到了点子上。周青山自己是半个内行，听他说话有见地，并不全是邵仲言在吹牛皮，不免更是赞赏。
“这个是我前天才得的。”周青山点了点多宝格上一个玻璃罩子，里头是一件角雕，“说是明代的东西，我有点拿不准。小行看看怎么样？”
邵景行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件角雕有小臂长短 ，依着角的形状雕成一艘船，舷边海波起伏，仿佛正行于海中。
此船亦不像一般牙雕那样雕成龙船形状，再细细雕刻多层楼阁人物，而是形如一段树干，翘起的角尖便是树干末端的枝杈，枝杈尖上却挑了一团火焰。
树干之上则是二汉服老者对坐，中间一盘棋局。细看二人衣襟头发皆向船尾飘动，仿佛这艘树槎真的在海波之中飞速前进一般。
虽然看起来这件角雕比较简单，不像多层楼船那般富丽精巧，但刀法生动，虽非精雕细刻到每一缕发丝衣纹，可仅衣襟飘动这一点细节就令人物栩栩如生，反而别有一种疏朗之气。
邵景行若有所思：“看见这件角槎，我倒想到——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件‘朱碧山制支机杯’。”
“哈哈——”周青山当即笑了出来，“不错不错，我也是想到那个！”
朱碧山是元代著名银匠，支机杯便是他传世的四件槎杯之一。
所谓槎杯，便是把酒杯造成槎形。而槎，便是指这种树干造型的木筏了。
以银制酒器，隋唐时就已经盛行，但造成槎形则是朱碧山首创。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那件支机杯，便是一老人坐于一老树干所制木槎上，手握支机石，仰望天空。槎尾还刻有一首七言诗，表现的是张骞巧遇牛郎织女的故事。
那件支机杯工艺精湛、构思巧妙，所以邵景行一看见这件角雕，就不禁想起了它。从风格上来看，这件角雕确实有相似之处。
“不过，这团火焰是什么意思呢？”支机杯里，张骞手握一块石头，便是织女的支机石。就是这块石头点明了整个故事。但这件角雕里的火焰是个什么意思呢？夜间行船，悬火照明？可是这样的风，即使点起火把也会被吹灭的。
邵仲言对这些东西是不通的，笑着说：“也不一定会被吹灭吧？”怎么还讨论上这么细节的东西了，说不定工匠就是随手那么一雕呢，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周青山却笑道：“这件角雕说是明代的，其实我觉得不见得。不过这雕工确实不错，所以哪怕是赝品也值得收藏了。不过一般来说，工匠手艺如此高明，在构思上多半也是审慎的，不该出现常识性的错误——海中行船，不能用火把照明，而且这只雕刻了一团火焰，却没有雕出究竟是什么在燃烧，确实有点奇怪。总不能是烧船照明吧？也许是匠人还有隐意，我们没有猜出来。”
这里头的乐趣，邵仲言就不懂了。不过看起来邵景行是懂的，邵仲言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笑着说：“要说这个，景行跟周总投缘了，我是不成的。俗人一个，品不出这里头的味道来。”
周青山当然谦虚两句，心里却也觉得邵景行不是个俗人，笑着说：“我当时买下这件角雕，也是因为原主说，这原料用的是通天犀角。小行知道通天犀吗？”
邵景行愣了一下：“这个是通天犀角吗？”说别的他不知道，说通天犀他知道啊！
“是啊。”周青山轻轻拍了拍玻璃罩子，“要不说这收藏圈子里啊……有时候真是舌灿莲花，什么都能给你扯出来。”
邵仲言不明所以：“是说这是犀牛角雕吗？要是这样的话，那确实贵重了。”犀角雕从前是不稀罕的，但现在犀牛都是珍稀保护动物，严禁犀角走私，再想获得原料不但困难且是非法，如此一来，已经存在的犀角工艺品自然身价倍增。同理，象牙制品也是如此。
周青山笑道：“不仅仅是说犀角。哎——小行是知道的吧？”

第35章 丢不掉的木偶
邵景行还有点发怔，听周青山问话，顺口就回答：“通天犀，是指犀角中间有一根白线直通到角端。旧说犀牛是灵兽，所以认为通犀有感应之能，因此有‘心有灵犀’的说法。但实际上，很多犀角都有这种纹理，也没有什么感应的能力。真正的通天犀，指的是有一条赤理——也是是红色纹路直通到顶。这种犀又叫骇鸡犀，用它的角盛米放在鸡群里，鸡都惊退；如果燃烧起来，可以照到百丈水下，震骇精怪——啊，我知道了！”
“什么？”周青山听那个撺掇他买这件角雕的掮客讲通天犀，都没讲得这么详细，正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听见邵景行这一声，忍不住问。这是知道了什么？
邵景行指着角雕末端的那团火焰：“这是燃犀照水啊。取的是温峤燃犀的典故。这个构思正是双关，一是照水，二是燃犀。”火焰并不是烧着这条木槎，而是这根犀角在燃烧啊。
想起姬琰说过的话，邵景行喃喃地说：“槎行海上，燃犀以照，驱赶海中精怪，自然一路波涛平定，旅程顺畅……”他说着，又往木槎船头——也就是树干最粗，亦即犀角根部看了一眼，突然没了声音。
周青山已经听得悠然神往了。邵景行这一番话，分明描述出了一个绮丽浪漫的幻想世界。他也没注意邵景行的表情变化，夸赞道：“小行真是博闻广识。那个卖东西给我的人还说什么，这个犀角不制成酒杯，是因为材料难得，所以工匠想尽量保存原料，才没有把中心挖空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浪漫好吗？
犀角，在明清时期制杯是最多见的。掮客说这东西是明代的，周青山也略知道一些，顺口就问了一句为何不是制成酒杯，结果掮客就来了这么一通回答。这回答，跟邵景行刚才说的简直没法比。不说别的，明清时期犀牛还不是濒危保护动物呢，哪有必要尽量保存原料呢？
就凭这话，其实周青山就已经觉得这东西不是什么明代古玩了。不过因为这刀工构思皆佳，他压了压价还是买了。现在经邵景行这么一说，就觉得这东西买得绝对不亏。
“确实……”邵景行盯着犀角截面上那一点赤红色——因为要表达老树那种虬劲之感，这截面没有打磨光滑，所以这点红色在褐红色的截面上并不显眼，“您买这东西，确实很划算……”
如果这真是赤理纹，如果姬琰没有蒙他，如果周青山真的这么有运气，那么这尊角雕，确实是通天犀角，可以用来惊骇异兽的那种！难怪工匠要尽量保存原料了，这玩艺如果挖得中空做酒杯，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不过这话，邵景行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说：“据说骇鸡犀置于室中，夏日一室——不，连院子里都没有蚊虫，您试过没有？”
周青山哈哈笑起来：“这倒没试过。下回试试。”他这个收藏室恒温恒湿还按时除虫，当然不会有什么蚊蝇。就是其它的房间，有双层纱窗，一年到头也少见个蚊子苍蝇的，毕竟现在不比从前了，谁家还会蚊蝇乱飞啊？
这如果要试，只能拿到别墅外头的院子去了。但犀角雕刻跟牙雕一样，因为是生物制品，都是要保湿的，一旦过分干燥，轻则失去光泽，重则老化开裂，那作为收藏品的价值可就大大下降了。
周青山是搞收藏的，这尊角雕经邵景行这么一说又更觉得难得，当然要好好保存，哪会拿去院子里随便试什么驱蚊，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不过这样一来，周青山越发觉得邵景行有内涵了。有钱人玩收藏的不少，但有好多不过是附庸风雅，有些更是直奔着会升值去的。真要问他们这东西的价值，他们也只能说出个“这东西是某某朝代的，肯定值大钱”之类的话，真是俗不可耐。
周青山自觉自己跟那些人不是一伙的，所以邵景行开口不论这犀雕是哪个朝代，又或者是什么著名工匠的作品，而是旁征博引地看透了工匠的巧妙构思，顿时就被周青山引为知己了——有没有价值，难道就只是用钱来衡量吗？收藏这东西，玩的就是心头好，喜欢价值万金，不喜欢了，凭它能卖多少钱也不稀罕！
想不到邵伯言的儿子是个妙人。周青山心里更喜欢了。正打算拉着邵景行再看看他的收藏，外头就有人来找——那边要唱生日歌上蛋糕了，周青山的女儿要求爸爸过去跟她一起吹蜡烛。
周青山这个女儿是快四十岁才生的，当时还算超生呢，罚了一大笔钱。所以周青山戏说女儿出生就“价值万金”，爱得真如掌上明珠一般。现在明珠要跟爸爸一起吹蜡烛，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去！
“小行一起。”既是老友的儿子，又是邵主任的侄子，还能做个收藏上的知己小友，周青山拉着邵景行就一起过去了。
那边大厅里，巨大的生日蛋糕已经用小车推了上来，大家围成一圈，中间是今天的小寿星周姝。
周姝今年十九岁，去年考上大学，所以今天请的客人有发小，有世交，有周青山生意上往来的朋友，也有她的大学同学，热闹非凡。
“爸爸！”周姝虽然已经算是成年人了，但在周青山面前还是爱撒娇，一见周青山进来就招手，“快来跟我一起吹蜡烛，爸爸也许愿。”
周青山看见女儿就高兴：“你过生日，应该你许愿啊。”
“我分爸爸一个愿望，一起许。”周姝嘴甜地说。
宝贝女儿连许愿都分他一半，周青山简直心都要醉了，也顾不得邵仲言叔侄，被女儿拉着就走到了蛋糕前面。
这蛋糕也是请来高级西点师精心制作，因为周姝属兔，所以蛋糕多层，制成小山模样，上头处处花草，还有十九只小兔子分布各处，有的在低头吃草，有的人立观望，还有的嬉戏打闹，也是栩栩如生，宛如画卷了。
十九根蜡烛都制成花朵灌木形状，错落点缀，燃起十九团小小的火焰。众人唱完生日歌，周青山跟女儿一起用力吹气，把十九根蜡烛全部吹灭，厅内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接下来就是分蛋糕了。周姝接过银餐刀，预备象征性地切一下——这蛋糕太大，一会儿会拿下去由厨师那边切成小块，然后分给客人。
一刀下去，周姝就被硌了一下，银餐刀很明显地切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蛋糕里怎么会有硬东西？周姝不由得看了旁边的周青山一眼，难道是爸爸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吗？
其实生日礼物前几天已经送了，是一辆新车。不过生日当天在蛋糕里再藏一件礼物，也像是周青山会做的事。这个硬东西不大，应该是装着首饰的小盒子吧？也许是耳环，或者项链……
周姝想着，餐刀在蛋糕里拨拉了几下，就把那个硬东西拨出来了。因为粘了点奶油，所以她一时没认出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不过看起来并不是首饰盒。
旁边站的近的人也看见周姝从蛋糕里切出东西来了。大家的想法是一样，都想看看周青山又准备了什么礼物，所以全都睁大眼睛看去。但还没等众人看清楚，就听周姝一声尖叫，手里的餐刀都扔了出去，自己倒退几步，撞在了人身上，脚下一扭险些摔倒。
被她撞上的正是邵景行。高跟鞋落在脚背上，踩得他险些也跟着惨叫一声。自从觉醒异能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抗打击能力都跟着提高了呢，不然就周姝这尖尖的八公分高的鞋跟，简直能踩断骨头！
“宝宝，怎么了？”周青山也被女儿吓了一跳，情急之下连小名都叫出来了。
“那，那个——”周姝脸色煞白，手指着蛋糕里切出来的东西，居然都语不成声了。
邵景行一边把自己的脚从她的高跟鞋底下解救出来，一边抬眼去看，只见那个黑东西歪倒在托盘上，原来是个木头小人。
这个小人不像一般木偶那样雕刻精细。邵景行仔细看了两眼，发现这玩艺应该是天然生成的一块木瘿瘤，制作者只是根据它的形状略微加以打磨，使其更具人形。但这样一来，就显得这小人四肢扭曲地贴在身边，脑袋也不怎么规整，乍一看上去就像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很有爱德华蒙克的名作《呐喊》里那个面孔变形的主人公的风采，着实有点吓人。
这玩艺肯定不是什么礼物了，那就是有人恶意放进蛋糕里吓人的。周青山沉着脸看了一眼助理，助理立刻就带人去后厨了。
邵景行却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就算有人恶作剧，这么个小木头人，也不至于把周姝吓成这个样子吧？看她吓得面无人色，仿佛蛋糕里跳出来的是个鬼一样。
这时候，忽然旁边也传来了一声惊呼，有个女孩也一样的脸色发白，盯着小木人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樟柳神吗？”
这下子，所有的客人都竖起耳朵来了。虽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听清楚了，但只听见一个“神”字也就够了，顿时就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周青山脸色更阴沉了，用力咳嗽一声，示意妻子把周姝搀到书房去，一面向客人说道：“小姝身体不舒服，今天宴会就到这里吧。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补办，今天就不留各位了。”
今天能来的人也都是跟周家有点关系的，不管心里怎么想，也不会有人不识相到非要留下来，说几句场面话安慰一下，也就都陆续告辞了，只有那个也被吓到的女孩子被周青山留了下来。
邵景行本来是想走的，但周姝撞到他的时候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这会儿还吓得呆呆的，都不知道放手。邵景行不能硬扯，只好被她拖着，也去了周家的书房。
周青山的妻子把女儿扶到书房，才发现她还死抓着邵景行，不由得有些歉意：“这——”
邵景行试着拽了一下自己的手，谁知周姝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似的，尖声就叫了起来；“它又回来了，它又回来了！它不走了！”
她一边叫，一边更用力了，指甲都掐进了邵景行肉里，疼得邵景行也不敢再动了。还是周青山从外头进来，沉声说：“宝宝你冷静一点，就是个木头人而已！”
他显然在外头已经查明了一些事，身边还带着那个女孩：“跟爸爸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姝看见父亲，这才放开了邵景行的手，一头扎进了周青山怀里：“爸爸，我好怕！”
手虽然被放开，但邵景行还没来得及告辞，周姝已经说了起来。书房门已经关上了，邵景行也只好跟邵仲言在一边坐下，听着周姝断断续续地说话，再加上那个女孩的补充，算是把事情听明白了。
那个女孩左青青是周姝的大学同学，同住一个宿舍的。一间宿舍四个人，周姝是家境最好的，其余三人就差得多。不过大学上了一年，四人的关系也还过得去，因此她今天生日，还把住在本市的左青青也请了过来。
说起这个小小的木头人，左青青也知道，因为这个木瘿瘤就是她们一起去爬山的时候发现并取下来的，最后被周姝略做加工，成了一个小木人。
周青山的妻子周太太吓了一跳：“宝宝，你做这个干什么？”
周姝在哭，左青青小声说：“那会儿我们看樟柳神的故事，周姝就是想做个玩玩。”那天看见那个长成人形的小木瘿，她也觉得很有意思。不过周姝先说要做，她家里有钱，平常又时常买东西给寝室的人——沾了人家的光，哪好意思抢呢？
也幸好当时她没有抢，否则今天被缠上的就是她了！
“你怎么会想起来做这个！”周青山脸色铁青。玩收藏的人听过的神眉鬼道的东西自然多一些，他知道樟柳神是什么，这玩艺是一种耳报神，据说是用樟木柳木或桃木雕成小人，摄夭亡孩童的魂魄入内，便能为人预报。
听听，还要一个夭亡的孩子的魂魄呢！一听就知道这玩艺儿不干净！周姝怎么想做这个！
周姝抽噎着小声说：“都是说着玩的……”
爸爸好收藏，她当然也听过类似的故事，但都没放在心上——这不都是传说故事么，很多还属于封建迷信呢，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你明明都知道不是真的，还偏要照着做一做。就好像那些玩笔仙的，明明都相信没鬼没仙，却偏还要一本正经地去请，去问。
周姝几人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把这个木瘿用小刀费了一番力气给抠下来，又打磨成形，然后就做了“请魂”及“开光”仪式。当然，仪式流程都是从网上看来的，因为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所以她们还给混杂了起来，都做了一遍。
做完之后，这个小东西就被悬挂在宿舍窗口，每天早晨几个女孩子起来，都要开玩笑地问一句：“樟柳神，樟柳神，今天有什么事预报吗？”
结果，当然是毫无反应的。
这个结果在众人的预料之中，所以欢乐了几天之后，兴趣消失，就没人再理这个小木人了。再之后，这小木人落上了灰，周姝有一天收拾东西，顺手就把它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去了。
一小截木头而已，不玩了自然是扔掉。宿舍众人都觉得顺理成章，只有一个叫袁妍的女孩随口说了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可别不肯走呢。”
当时，大家都觉得这只是句玩笑，谁知道一语成谶。第二天早晨左青青一睁眼，就看见那个小木人躺在窗台上，靠近周姝的床位那一边。然而前一天，她们明明是把垃圾都倒掉了的。
当时寝室里就乱了，大家都吓了一跳，相互询问是谁把它又捡了回来，然而没有人承认。
那时候周姝还是冷静的，直接把这个东西带出校门外，扔进了两条街外的垃圾桶里，并且驳斥了袁妍重提“请神容易送神难”的论点，算是把这事强行平息了。但是第三天晚上，周姝和左青青从图书馆回来正要休息，赫然发现枕头边上倚着这个小木人，它又回来了！
周姝当时就被吓愣了。当时她是自己去扔的，如果有人要把这东西捡回来，难道要一个一个垃圾桶去翻吗？可如果不是人为，那难道这东西真的有了神，送不走了吗？

第36章 又见青蚨血
周姝才说到这里，周太太就快晕过去了：“怎么能去玩这种东西啊！你看，你看，惹出事来了吧？这可怎么办呢！”她也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想的，这个木人长得多诡异啊，难道拿在手里不害怕吗？
周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当时一群人兴致勃勃的只觉得有趣，还是到后来发觉这东西丢不掉，才觉得这副模样越看越诡异，越看越骇人了。
邵景行低声说：“也不一定就不是人为的……”如果有人跟踪周姝，要把这东西捡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周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是后来我又丢了一次……”
小木人第二次回来，周姝就非常害怕了。她甚至想过干脆把这东西烧掉，但最后还是没敢，而是选择了把它丢到郊外去。
所以在期末考试之后，放假之前，周姝和左青青一起去了一趟香山，把这个木偶丢进了山谷。
“难怪你这次考试……”周太太不自觉地说了一句。周姝的学习一向不错，可是上了大学之后第一年末却考得很不成样子，好几门功课都是低空飞过，她还以为女儿是在学校玩疯了或者是交了男朋友，正想着等她过完生日好好跟她谈谈，原来却是为了这件事。
想想，周太太又心疼了：“你怎么早不告诉爸爸妈妈！”那些日子得多提心吊胆啊。
周姝哭着说：“丢到香山之后，它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以为终于就此摆脱了这个东西，原先总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谁知道，这东西居然又回来了，而且还出现在她的生日蛋糕里。
周太太看向丈夫：“会不会是有人……”其实她有点怀疑左青青。要说这东西丢到山谷里，那只有左青青才有可能把它捡回来。而且今天的生日宴会左青青也来了，她也许有机会……
周青山微微摇了摇头。
周太太能想到的事，他又怎么会想不到呢？刚才他在外头就仔细查过了。
木偶是藏在蛋糕里的，周青山当然首先就奔后厨去了。这个蛋糕是糕点师今天一早过来，在别墅里现场制作的。一应原料都是周家提供，而蛋糕则只由糕点师本人经手，还专门给了他一个独立隔间。
糕点师当然不肯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对蛋糕看管得十分精心，他可以证明没有第二个人碰过蛋糕，更不用说左青青了——她根本就没进过厨房。
至于糕点师自己，他也不可能知道周姝把木偶丢进了香山山谷，所以当然也没有嫌疑。
自然，以周青山这样的商场老狐狸，也疑心过会不会是左青青跟糕点师合伙搞鬼。但这个糕点师是他们自家饭店里做了好几年的老员工，近来也没有半点异样；而左青青，以周青山老到的眼光观察，她也像是真的吓坏了。
如果被个小丫头骗过去，那周青山也只能认栽了。至少目前，他还是相信这两人并没有嫌疑的。
但是，如果这两人没有嫌疑，那这件事情就麻烦大了。
“真，真有樟柳神吗？”周太太战战兢兢地看着丈夫。她知道丈夫对这些神神道道的故事听得多。以前她总觉得这不过是民间传说，甚至有些根本就是卖家或掮客编出来唬人的，就为了给自己手里的东西找个噱头，好卖高价罢了。
但是现在，她真的有点害怕起来。
周青山皱紧眉头，还没说话，邵景行已经低声说：“并没有鬼。”
是的，没有鬼。这个是霍青给他讲过的。尽管中国的鬼文化自来盛行，但霍青告诉过他，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鬼的形式——或者不如说鬼故事的形式大约有如下几种：第一种，就是熟人鬼。
这种故事多半讲的是死者托梦，或者人死后又在某某处见面。据霍青说，这一类基本可以归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白了，就是自己心里想出来的。
第二种，则是生人鬼。这一类最常见的就是吊死鬼或溺死鬼寻替身；再有就是鬼入梦中求助，可能还要来个以身相报什么的。
这类故事，前者只是被山海之力侵蚀而变异的某种精怪，后者，多半是发春梦了。
邵景行当时也问过，有些故事讲梦见某鬼，然后某鬼说出生前事，比如在哪里埋了金银财宝之类，此人去寻，则一寻即中。这种又怎么解释呢？
霍青淡淡回答，如是真的，则此人应该是有了占卜类的异能，这些东西不是鬼告诉他的，而是先知的一种，称为梦兆。如是假的……好吧，其实这无数的鬼故事里，大概顶多能有千分之一是真的，其余的不是自己脑补，就是专门编出来骗人的。
鬼既然是不存在的，那么樟柳神所谓的“摄夭亡幼儿之魂魄”拘在木偶里炼化，自然也就是胡说八道了。其实想想就知道，一个横死的尚未成年的小孩子，对身边发生过的事尚且懵懵懂懂呢，又如何能预知前事？生前都未觉醒异能，死后反而可以了？如果摄魂者能把别人的魂魄炼出预知异能来，何不自己修炼呢？
“人死如灯灭。”邵景行不能说出山海世界、异能觉醒的事情，只能从破除迷信方面来说，“根本没有什么魂魄，周小姐你们所谓的招魂仪式也都是杜撰——”啊，幸好从霍青那里知道这个撰字怎么读了。
“所以说，这个小木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樟柳神，又怎么会存在‘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情况呢？”霍青说过，那些所谓拥有樟柳神的人，要么就是装神弄鬼，要么本身有一点预知的异能，借樟柳神之口来显示。反正说随便找块木头就能变成神，那绝不可能！就算是被山海之力侵蚀的变异木头，也不可能！
邵景行是百分之百信任霍青的，所以说起结论来也特别笃定，看在周青山一家人眼里就是十分自信的样子，心里莫名地也安稳了些。
周姝的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点儿，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那为什么这个木人总是会回来？我当时把它扔下山谷，那里很深，不大可能捡回来的。”因为是她自己扔的，知道要捡回来的难度，所以一开始就没有往人为上想，因此才被吓得最厉害！
邵景行看看那个木人。别的他不知道，这种扔掉了还会自己回来的情况，他倒是知道一种……
“那什么，能给我看看这个木偶吗？”
周青山立刻就把小木人递了过去。周太太更是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邵景行把木偶接到手里，终于有了一丝隐约的感觉——他手腕上那滴青蚨血已经使用过好几次，残余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只有跟木偶接触的时候，才会生出感应。
不过这一丝就已经足够了，邵景行把木人用纸巾擦得干干净净，然后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终于在木偶背后找到了一滴青蚨血。
这块木瘿瘤本身有一条裂缝，雕成木人之后位置在背后，周姝觉得并不妨碍就没有管，而这滴青蚨血就滴在这裂缝里。裂缝很窄，里头还有些没清除干净的灰尘，如果不是邵景行有一丝感应，随便怎么检查都很难发现这滴血的。
不过，青蚨血是要母子血同用才会起作用的，这木偶之所以扔不掉，不是因为它盯上了周姝，而是因为周姝手里一定还有一件滴上了青蚨血的东西。
“什么血？”周太太听得迷迷糊糊，推了推女儿，“快把你的东西都检查一下。”
邵景行补充：“既然在学校和家里都出现过，那就是有一件东西，周小姐你无论在学校还是家里都带着。”
这样就缩小了范围，周姝把一堆随身的东西都翻出来疯狂检查，但最后还是靠邵景行那点儿极其微薄的感应，发现了一个香薰球。
这个香薰球是周姝十五岁时候周青山送她的生日礼物，正经是唐代的古物，制作精巧，无论怎么滚动，香料都不会泄漏出来。而且上头的缠枝莲花图案，也是周姝非常喜欢的，得了就爱不释手。
后来上了高三，那段时间压力大，周姝有点儿失眠，就干脆配了助眠的香药放在这个香薰里，晚上就搁在枕头边上。考上大学之后虽然没有压力了，习惯却也养成，因此还是随身带着这个银香薰。这东西只有杏子大小，也不占什么地方，很方便携带，还能做个装饰物呢。
邵景行把银香薰里的香料倒出来，在一堆玫瑰花苞里发现了一个极小的脱脂棉球，棉球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看起来很不起眼。
女孩子都喜欢这种小装饰，哪怕不知道这是古董，周姝班上的女生们也都很感兴趣，有好几个人都曾经把玩过，周姝一时根本想不出来究竟会是谁做了手脚，只是盯着这个棉球：“就，就是这个？”
邵景行拿起来看了看：“就是它了。”从这血迹的颜色看来，大概再用几次也会褪净颜色，那时候就没用了。
“小邵，这个，这个什么血，真的是它……”周太太有些无法相信。银香薰里出现这种东西，那显然是有人在针对周姝了。但两滴血，就能让木人自己回来？
“这个试试就行。”周青山沉着脸叫来助理，让他拿着这个棉球去了他们在附近的另一处房产，其余人则在这里盯着小木人。
一圈人围坐在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搁个寸把长的小木头人，场面其实有些好笑又很多无聊。有半个多小时木人毫无动静，盯得众人都想打呵欠了，却听周太太忽然说：“有蚊子？”她是疤痕体质，如果被蚊子咬到很容易留下疤痕，所以特别警惕这种昆虫。
周青山也盯得眼睛都有些酸了，强忍着不打呵欠：“喷点驱蚊水。”
“不是蚊子。”在周太太说话之前，邵景行已经听见了，是一种细微的，仿佛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正是从茶几上的木人那里传来的。
《搜神记》里说，以青蚨母子血各涂钱八十一文，或先用母钱，或先用子钱，皆复飞归。
当时看这资料的时候，邵景行还在想是怎么个飞法，会不会是铜钱真长出青蚨翅膀来。现在他知道了，所谓的“飞”，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振翅声了。
“那什么响？”周青山还没有听见这声音。但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茶几上的小木人轻轻一晃，忽然消失了。
一群人都围着呢，就这么一晃神找蚊子的工夫，再转回眼来木人已经不见了。
“哪，哪去了？”周姝吃惊地说。真飞了吗？
“飞了。”只有邵景行从头到尾看见了。小木人就是晃动一下，然后嗖地就不见了。以他现在的视力，都没看清是怎么不见的，可见这个“飞”，指的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飞。
虽然刚才邵景行讲了青蚨血的效用，可是大家心里也是半信半疑的，毕竟《搜神记》就是本小说，谁也没亲眼见过。可现在这不用说了，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绝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了！
周青山怔了五分钟，才想起打电话给助理。助理是他的心腹，但心里其实也不大相信，接了老板的电话还有些嘀咕——这叫自己带个棉花球跑空房子里来坐着，现在又找木人，那东西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
助理还没想完，一抬头就看见窗台上靠着个黑东西，正是之前老板女儿从蛋糕里切出来的那个木人！
空房子里，顿时响起一声响亮的倒抽气。
跟助理通完电话，周青山看邵景行的目光简直就是惊佩了：“那个，那个木人真的跟着过去了！”天呐，邵景行刚才说的全都是真的，这，这究竟是……周青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他了，这是高人啊！邵伯言的儿子，看他捐家产的事还觉得他有点呆，结果人家分明是真人不露相啊！
周姝听了这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眼巴巴地看着邵景行：“那，那现在怎么办？”
“其实青蚨血并没有害处的。”邵景行诚实地说，“如果你害怕，把它们都烧掉就行。其实不烧也可以，多让它们‘飞’几次，青蚨血也就耗尽了，不会再起作用。”就比如他手腕上点的那滴青蚨血，现在已经基本看不见痕迹了，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感应。说不定这会儿霍青即使站在楼下，他也感觉不到了……
想起霍青，邵景行顿时一点心情都没了。现在什么樟柳神的事已经查清，这里也用不到他了。其实依他看，这个下青蚨血的人多半就是想吓唬一下周姝，所以他也很怀疑就是寝室里女生之间的矛盾。总共就四个人，下下功夫应该能查出来的吧？这就是周青山的事了。
周青山亲自把邵仲言和邵景行送出别墅，对邵景行格外亲热，要他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千万别客气。
于是邵景行想了想，还是说：“要是周叔叔你查出究竟是谁搞的鬼，告诉我一声可以吗？”青蚨血没什么可害怕的，但这个人是怎么得到青蚨血的，这倒是个问题。
邵仲言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两人上车，才问邵景行：“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邵景行是对古玩有些研究，但这个什么青蚨血属于书本知识了，邵景行怎么会知道的？而且，这竟然不是神话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吗？
邵仲言倒是相信这世界上会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不大相信的是这种东西邵景行居然会知道，而且看起来还很笃定，证明在他看来，青蚨血绝对不仅仅是传说或者故事，他是坚信这东西存在，甚至还可能自己就见过的。
总之，就是当时，邵景行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他看起来有多自信，跟邵仲言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怂货简直判若两人了。
不，也许从好几个月之前，邵景行就有点不一样了。比如说，他转让碧城股份的事儿，这要换了从前，邵景行决不敢这么自作主张，更不敢当面跟他挑明他们俩的关系。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知道吗？比如说，他认识了什么高人，真有本事的那种？
邵仲言正在琢磨，就听邵景行拉着个脸回答：“私家菜馆送餐员教的。”

第37章 踢场子
没几天，周青山就把邵景行又约了出去。
“查了一下，现在看来，最有嫌疑的还是小姝的那几个舍友。”周青山对这件事很上心。宝贝女儿虽然没有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但被吓了好久。而且那天，那么热闹的生日宴会上，众目睽睽之下周姝被吓得几乎瘫软，仪态尽失，这对她来说也是件非常丢脸的事儿。当时害怕顾不上别的，现在青蚨血解决掉了，她就想起了当时的失态，这几天都不肯出门，在家里憋得都要抑郁了。
女儿这样，周青山心里恼火得很，把公司的事都交给儿子和助理，自己就专心盯着追查这件事了。
“左青青已经排除了嫌疑。”其实当初周姝刚进大学，周青山就把女儿同宿舍的几个女孩都调查了一下。左青青家境普通，而且就在本地，自然调查起来更容易。她一家子都是本份人，本人也有一点儿喜欢沾小便宜，周姝时常送舍友们一些零食或小件化妆品什么的，左青青就心满意足了。她跟周姝没什么矛盾，而且也没有渠道接触什么非自然的东西。
但是剩下的两个人，柳思芸和袁妍，就不好判断了。
柳思芸家境也不错，就住隔壁市，且是寝室里最漂亮的女孩。女孩子嘛，美丽也是财富，所以柳思芸平常就不大买周姝的账，只是并不明白表示出来，所以表面上大家仍旧和睦相处。
袁妍就差多了。这女孩长相平平，听说父母还离婚了。也许正是因此养成了她好强的性格，在学习成绩上是稳居寝室榜首的。所谓恃才傲物，她跟其余三人关系就都平平。但也因为各有所长，所以倒没什么冲突。
说起来，周青山比较怀疑柳思芸。这女孩儿爱掐尖，据左青青透露，刚入学的时候柳思芸还讽刺过她被周姝的小恩小惠收买。而且柳家也算有点门道，交游广阔，得到这些古怪东西的渠道也比较多。
但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是不能下结论的。以周青山的路子，他当然有办法给柳家下绊子，但万一搞错了，岂不是让真凶逍遥法外？所以周青山只能来问邵景行了。
“这个——”邵景行看着眼前的两叠资料，第一张就是两个女孩儿的照片，“这种事……看照片是判断不出来的……”除非让他感觉到哪个女孩身上有青蚨血，否则他又不会看相，怎么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唉，说到这个，不知道霍青会不会看相呢？姬小九总该会吧？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又遇到什么怪兽……
“景行？”周青山看邵景行一脸魂飞天外的模样，小声咳嗽了一下，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能不能，有机会的话你去见见这两个女孩。”
现在正在放暑假，但是今年给安排了一个假期实习，所以学生们都会在八月里提前回来。周青山的意思，是想让邵景行假装周姝的男朋友，去近距离接触一下她的舍友。
要说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邵景行想了一想，还是谨慎地说：“但如果她们不在身上带着东西，我也是没有办法的。”话还是先说在前头的好，他其实也就懂青蚨血这一点东西，别把他当什么高人，抱太大希望。
他能答应，周青山就很满意了，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本来话说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周青山却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邵景行看他这样，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声：“周叔叔还有什么事？”
“咳，就是——”周青山轻咳了一声，“景行你上回说，世界上肯定没有鬼的，是吧？”
“是啊。”这可是特事科的研究成果，霍青亲口给他讲的，绝对没有错！
“那——”周青山也难得地搓了搓手，“景行，你能不能，去给我一个朋友看看？”
看，看什么？邵景行瞠目结舌，未必真把他当高人了？
“是这样——”周青山不等他拒绝，连忙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是他有个姓陈的朋友，去湘西旅游回来之后就被鬼上身了。
“每天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他耳朵边上就有人在嘀嘀咕咕说话，仔细分辨一下，少说也有几十个不同的声音。因为太乱了，说的是什么也不大能听清，就像是在说闲话聊天那种。”
“不是耳鸣吗？”邵景行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周青山苦笑：“开始的确也怀疑耳鸣的。因为最早就是一两个不同的声音，所以老陈怀疑耳朵出了毛病，可去医院一通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后来他还看过中医，试过针灸什么的，不但没好，那声音还越来越多，现在吵得晚上都没法睡觉。”
“别人都听不见吗？”
“没人听得见。老陈家里也有监控，整夜整夜的看，房子里就他一个人。还请了专业的人来查是不是家里被安了什么播音设备，也没查出来。他还换过住处，但无论是住哪套房子，甚至去住酒店，住朋友家，统统都有声音，而且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老陈自己都不得不相信有鬼了——毕竟湘西那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有好多神神鬼鬼的传说，老陈也正是因为想见识那些久远神秘的风俗文化才去的，谁知道是在哪里就撞上了鬼呢。
邵景行看着周青山：“我是知道没有鬼的，但——”现在这种情形，他空口白话去说，也很难取信于人吧？
周青山充满希望地看着他：“自打这事出来，老陈也请了些人去做法什么的，但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但是这些人不说自己没本事，却说是因为老陈自己造孽太深什么的……”
他说着就气愤了起来：“要说别人也就算了，但老陈这个人很好的。当初我生意上有周转不过来的地方，还亏他伸手拉了一把。但是他好人没好命，没摊上好亲戚啊。他跟他太太感情非常好，他太太不能生孩子，当初他哥哥家里就要把侄子过继给他，还不就是盯上了他的钱？前些年他太太过世了，他侄子简直就觉得这些家产都是他的了。嗬，那个嚣张劲儿！”
他也是看不顺眼这种人家很久了。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就好像生了个王子，真以为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呢。
虽然是自己亲侄子，也没人会喜欢他跑到自己家来指手画脚，好像这个家都是他囊中之物了一样。陈总又是久居人上的，当然更不能忍，轻轻使了个手腕就把侄子打发回去了。
可是这次出了这么诡异的事情，侄子当然是又跑了来，还热心地帮着找什么师公来驱鬼。谁知这师公来了一趟没啥屁用，反而说陈总前生作孽太重，所以今生无子女。以前没事是因为太太福德深厚，现在太太去世，没人替他压着了，就惹鬼上身云云。
“我听着都是些鬼话！但老陈现在这样……他太太一直都很喜欢孩子，因为没能给他生孩子还很内疚。现在这些人拿这个来说事，真是太混蛋了！这对老陈打击很大，他是很爱他太太的。我看，这些事就是他那个混蛋侄子跟人商量好的！”师公还说陈太太在地下无香火，也是受了陈总的连累。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赶紧给陈太太找个供奉香火的人来，如此陈太太好了，福德还能继续庇佑陈总，说不定就把这些鬼都赶走了。
那找谁来供奉香火呢？这不是侄子这么大个人就摆在眼前么？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再说又有血缘关系……
周青山一样是白手起家，最恨这些盯着别人家产的亲戚：“老陈当初出来干的时候，他哥哥一家子冷嘲热讽的，后来老陈生意起来了，就天天想着沾点便宜。现在干脆想全吞了。不说别的，现在老陈都被他们说得信了有鬼，医院都不去了。我就怕他这是什么怪病，再耽搁了……”
“那您叫我去……”邵景行也很鄙视陈家的亲戚，但他去能有什么用？
周青山又咳嗽了一声，略有点不好意思：“我把青蚨血的事跟老陈说了，跟他说世上是没鬼的。他，他想见见你……你看，能不能去一趟……”说不定就找出原因了呢。
邵景行自己都没这信心呢。但周青山这么殷切，而且连话都说出去了，他也不能坚决地说不去，拆周青山的台。
“那，那我去看一下，但不一定能看出是怎么回事啊，要是病的话，我就不懂了。”
周青山连声答应：“只要你跟老陈说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就行了。”
这要怎么才能说明白，难道告诉他这是国家特殊部门盖章认定的？邵景行愁死了。
陈总家住的也是二层小别墅，不过一开门就冲出来一股子香烛味儿。
来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青年，衣服穿得倒挺时髦，可是看人都是斜着眼的，一股子流里流气的作派，实在让邵景行看不上眼。
“哟，周总，又来啦？”男青年一张嘴就阴阳怪气的，“怎么还带人来了啊？”
周青山皱皱眉：“我来看看老陈。”
这男青年就是陈总的侄子陈祥，周青山见过他几回，根本懒得跟他说话，直接就往里走。
陈祥不大敢拦。他也知道周青山是个大老板，只能跟在后头继续阴阳怪气地说话：“周总，我叔叔屋里正做法事呢，您可别去打扰了高人做法。说起来啊，我叔叔这个事真是被耽误了。都说心诚则灵，我叔这总是摇摆不定的，搞得我婶儿在底下也遭罪，真是……”
这话明里暗里是在讽刺周青山呢。周青山正眼都不看他，径自上了二楼，陈祥也只能在后头跟着，斜眼去看邵景行：“兄弟，你是周总的助理吧？”
邵景行现在衣服穿得已经很朴素了，主要是为了符合邵仲言人民公仆的身份，尤其不许他戴什么贵重的手表之类饰物。所以陈祥一眼看过去，自然把邵景行当成了周青山的跟班儿。
他不服气的是，这个跟班长得太好了，就算他再昧良心，也不能不承认邵景行一露面，就把他自己比得跟个油头粉面的瘪三一样了。
陈祥不敢明着怼周青山，只好拿邵景行下手，一路嘀嘀咕咕：“我说兄弟，你跟着周总拿多少钱啊？怎么出来也不穿件像样的衣裳。别丢周总的脸啊……”
邵景行还从没被人说过穿衣服“不像样”，心里也不大痛快，刚想怼回去，就听周青山喊了一声：“老陈！”
上了二楼，香烛味儿就更浓了。邵景行伸头一看，只见一个头发半长不短，身上衣服长袍套马褂的人，正挥着一把木剑在那里乱转，屋子里摆着个香案，上头的香燃得像失了火，一屋子烟。
这人看起来不僧不道的，大概就是周青山说的师公了。他长得瘦骨嶙峋，一张长脸上两眼半睁半闭，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在念什么牙疼咒儿。看见周青山进来，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张黄纸来，在周青山眼前一晃，呼地烧了起来。
陈祥立刻在后面怪叫：“周总，你别进去，冲撞了神仙了不得！”
“什么神仙！”周青山气死了，冲着屋里沙发上坐的人说，“老陈，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陈祥这才明白，敢情周青山是带人来踢场子的！
这会儿那个师公也反应过来了。他倒是见多了这种呛行的事儿，眯着眼不紧不慢地说：“陈先生，打断作法，虽然神仙宽容，可这半途而废，泉下之人却是又要空等了。”
沙发上的男人论起来比周青山也就是年长七八岁，但看起来却仿佛比他老了二十岁，两鬓的头发花白了一片，听了师公的话，也没有立刻开口。
其实在他心里，也并不怎么相信师公的话。但事涉过世的妻子，他又有些犹豫——万一呢？而且刚才师公作法的时候，耳朵边上那些嘤嘤嗡嗡的声音的确是停下来了……
陈总正想着，就觉得耳朵里一痒，那种细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开始是一两个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十几个声音一起在说话，嘈杂得不行。
“是不是群鬼又在聚语了？”师公眼尖地看见陈总皱起眉头，顿时想到了原因，长叹一声，“法事被打断，只怕还要引起鬼魂反扑呢……”
“根本就没有鬼。”邵景行看这半老男人得啵得啵在那儿瞎扯，实在忍不住了。
“谁说没有鬼！”陈祥却先叫了起来，“你肉眼凡胎看不见而已！再说，就算没开阴阳眼看不见鬼，师公方才的符火你没看见吗？符箓自燃，就是因为这屋子里有阴物！”
邵景行简直都听不下去：“得了吧，变魔术的也能让纸自燃呢，你是要说舞台上也全是阴物？”这种什么符纸自燃的把戏，胡原都会变呢。
陈祥没想到他还会反驳，噎了一下才梗着脖子说：“那是变魔术，怎么会一样！”
这解释十分无力，陈祥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又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来，倒是那个师公笑了一下，将一张符纸送到邵景行面前：“这位先生既然这样说，不如也来试试？”笑虽然是笑着，却是面带轻蔑，说完还补了一句，“怕是小先生不识货，不晓得我这符有神通呢。”
他口袋里的符纸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其实分为两种，分放在不同的暗袋里。这两种符纸都经过特殊处理，但处理方法完全不同，就是防着有人质疑呢。现在他拿出来的这种符纸，让这个年轻人用打火机点，一下子都点不着！到时候，看他还能说什么。
“对啊对啊！”陈祥当然也知道师公有两种不同的符纸，立刻挤兑邵景行，“有本事把这符纸点起来啊！别光会说。看你那样儿，怕也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吧？别得罪了神仙，有你后悔的！”
邵景行顿时就不痛快了。他记事的时候家里就已经很有钱，后来叔叔又步步高升，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就算现在给邵仲言开车，那也是领导的司机，大家也都笑脸相迎，谁敢像陈祥这样，当面怼他没见过世面啊？
景少没见过世面？景少见过的世面，说出来吓死你！还点火呢，跟他说什么不好说点火，这是他老本行！
陈祥这会儿已经凑到邵景行跟前了。他琢磨着小白脸既然来踢场子，估计也会点把戏，身上多半也带着符纸之类。他凑近了，就是预备着邵景行一摸出符纸就给他抢过来。这种点符纸的手法他也知道点儿，到时候他给点起来，看小白脸还能说什么！
没想到他刚凑过去，眼前就是一亮，邵景行手上突然蹿起一团火苗，险些燎到他的头发，吓得他失声惊呼，连退几步，险些摔倒。
不只陈祥吓了一跳，屋子里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师公的符纸无火自燃，但烧的还是纸本身。而邵景行现在指尖上蹿起来的火苗却真是凭空出现，又凭空燃烧的，根本没看见一点儿可烧的东西啊！
“不是要火吗？”邵景行把手往陈祥面前一送，故意把火苗催大，陈祥只觉得脑门一热，嗷嗷叫着往后跳，拿手一抹头上，落下一把碎灰一样的东西——他前头的头发秃了一块儿，全被火燎光了。
周青山瞠目结舌。青蚨血事件之后他是觉得邵景行有本事，可也没想到他的本事这么大，这，这火是怎么弄出来的？难不成，小邵是深藏不露，真是高人？

第38章 成了高人
屋子里一时落针可闻。
师公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邵景行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单料到此人是来踢场子的，却没料到竟然是这么个踢法啊！
“怎么样？师公也来一个？”邵景行得理不饶人，把火苗一直怼到师公面前，“别光用符纸啊，那多没意思。不是神仙嘛，肯定会点火吧？师公也来烧一个！”
师公的瘦脸拉得有驴那么长了。
邵景行这种叫做混混作派，典型的“我能干你要是不能干你还说啥”理论。从前那些在街面上的混混就是这么干的，遇了人就拿一砖头往脑门上一拍，血流满面，然后对方或是怕他横，或是怕他真死了，也就息事宁人退一步了。
现在邵景行这种干法，本质上跟混混是一样的：我能放火，你能不？不能？不能还说什么，还不快滚呢！
但是师公怎么甘心。他来这家折腾好几回了，好容易看着主家有些意动，再加把劲做成了这事儿，陈祥许他的一大笔钱就能到手了。
偏偏这横里杀出个程咬金，愣头青一样的，却还有几分能耐。师公找不出他的破绽，自己又不会凭空点火，支吾了一会儿终于想出辩辞：“放火又算什么能耐了。这位陈先生是被鬼附身，你放火就能将鬼驱走不成？你若真驱走了，我才服你！”
邵景行翻个白眼：“早说了世上根本没有鬼，你别一口一个附身的，小心我举报你搞封建迷信！你是正经出家的和尚道士么？你有国家发的证么？无证驱鬼，你就是封建迷信！”
师公心里发虚，还要死撑着：“你说不是附身，那是什么？不管什么，你若现在能解了这位陈先生的困境，我便拜服！”早听陈祥说了，这病在最好的医院里用最先进的仪器都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他不信这小子就能解决了。倘若大家都解决不了，那他还有机会，至少也不会太过丢脸，更不用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
这倒是反将了邵景行一军，他还真想不出来陈总这病究竟是个什么原因。其实他有点怀疑就是心理作用，出现幻听了，这个一时可没法治。但现在师公反将军了，俩人都是骑虎难下，他也不能弱了阵势，于是硬着头皮就往陈总身边走：“陈总，能让我看看您的耳朵吗？”
周青山之前已经跟陈总讲过邵景行如何识破了青蚨血，现在邵景行又当场点火，陈总也有些意动，就点了点头。
陈总的耳朵外观完全正常，邵景行往耳道里看了看，觉得好像有点发红。但屋子里光线不够明亮看不太清，得照个亮儿才行。
其实要照亮儿有的是照明工具，最方便的把手机上的手电筒打开就是了。但邵景行在山海世界里已经习惯了拿自己的火来照明，当即不假思索地一捻手指，在指尖上燃起一小簇火苗，就举到了陈总耳朵边上。
陈总只觉得耳边一热，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耳道里猛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好像热油泼火一般，他耳边嗡地一声炸了锅。
周青山站得比较近，而且一直关注地盯着邵景行和陈总，所以他先是听见陈总抽了口气，接着就是一抖。
他还以为是邵景行的火苗离得太近烧到了陈总，可是下一刻他就看见陈总耳朵里猛地冲出来一小团黑影。
那黑影总共也就米粒大小，要不是周青山离得近，看得又专注，恐怕一眨眼睛就会错过了。
邵景行离得更近，而且他如今的视力比周青山强出十倍，因此看得比周青山更清楚——就在他把火苗举到陈总耳边的时候，陈总耳道里猛然鼓起了一个小包。
很小的小包，也就是比米粒大一点。下一秒这个小包里就冲出了许多细小的黑影，争先恐后地往外飞。
这些东西细小得简直像尘埃一样，要不是因为拥挤成一团，可能根本看不清楚。邵景行也吓了一跳。他如今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小火球一下子就弹了出去，在空中追上了这一小团尚未来得及散开的黑影。
呼地一声，邵景行觉得自己听见了几十个声音在嘶叫，但也就是一秒钟的事儿，火焰熄灭，声音停止，半空中落下了一团黑色的灰烬。
陈总也听见了那些嘶叫的声音。他这些天一直在被这些声音困扰折磨，听得是清清楚楚——正是缠着他的那些声音！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他才醒过神来：“这，这是——”都驱走了？
“什么，什么？”陈祥还没看清楚，“二叔你怎么了？是不是烧到了？啊，二叔你耳朵红了——喂，小子，你把我叔烧坏了！”
“闭嘴！”陈总低声喝斥。这蠢货，什么烧坏了！的确，他耳廓外侧是有些火辣辣的，好像被烫了一下，但困扰了他这么久的声音全都没了，而且自从耳道里动了一下之后，就忽然轻松了很多，好像听力都提高了似的。
“邵先生——”陈总抬手摸了一下耳朵，触手处虽然有些疼痛，但他根本顾不上，“那个，是把那些，那些东西驱走了吗？”搞了这么些天，他一个无神论者都要相信自己是被鬼附身了。
“这个——”邵景行自己都吓了一跳，不过听陈总问，他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陈总，这世界上没有鬼的。”
“那我刚才耳朵里……”陈总喃喃地说，“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耳朵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邵景行挠了挠脸，周青山已经反应了过来，冷笑着说：“不管是什么，这会儿都不用劳动这位师公了。”
陈祥还没弄清楚情况呢：“什么，什么就不劳动师公了？这小白脸就放个火就驱了鬼了？叔，你可别上当！师公可是说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师公已经不见影了。这位在这一行里混迹已久，可比陈祥会看眼色多了，知道现在已经没自己的戏唱，这时候不走，难道等这踢场子的小子来羞辱不成？而且他刚才也看见从陈总耳朵里冲出来的小团黑影了，不管那是什么，都证明这个小白脸有真本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陈祥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师公这是逃了。他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又厚起脸皮往陈总身边凑：“叔，没想到周总这还真找来位高人。哎，鬼驱了就好，驱了就好，要不然叔你这些天这样子，我看了真是着急……”
陈总现在哪有工夫理他，还拉着邵景行问：“邵先生，那不是鬼，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邵景行蹲身下来，研究那团落在地上的灰烬。这东西落地就碎成一小滩灰尘，不过仔细看看，里头好像还有点渣渣没完全摔碎。
周青山不愧是常玩古董的人，身上居然还带了个放大镜，这会儿已经掏出来，对着那滩灰烬观察：“哎，景行你看，这个，这个是不是个虫子？”亏得他有这个习惯，这放大镜还是个30倍的，仔细看，好像有几条腿在支楞着，似乎还有点翅膀的痕迹。
“这么小的虫子？”陈总眼睛可没他好用，眯着眼半天看不清楚，“这还没个针尖大呢，跟仙女蝇差不多了……”
得，这位也是个喜欢看《动物世界》的吧？邵景行也知道仙女蝇，这是世界上最小的昆虫了，据说针尖上能并列放5只，平时经常被误认为是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最小的昆虫，最小的昆虫……邵景行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姬小九上过的课：“这是焦冥！”
焦冥，又写作焦螟，在《晏子春秋》里就写着：景公问天下有极小的虫子吗？晏子回答说有啊，东海有种小虫，在蚊子身上作巢生活，蚊子都不知道，人们给它起名叫焦冥。
“不止《晏子春秋》，《列子》里头也有记载。”邵景行拼命回忆着姬小九说过的资料出处，“连《搜神记》里都有田章回答天子大鸟、小鸟之类的问题，也提到过焦冥。”
“原来如此……”陈总惊叹地看着地上的灰烬，“只是，这竟然都是真的吗？”书里此类的记载他也是读过的，但从来没放在心上，只当是齐东野语罢了。
不过现在想起来，他确实好像在湘西旅游的时候耳道里痒过一下，难道就是这种虫子钻进去了？天呐，这来无影去无踪的东西，要是传染个什么病，简直是比蚊子还要防不胜防啊！也不知道国家有没有防治……
“这种虫子是，是变异的。”邵景行连忙解释，“就——数量很少，一般极其少见。它应该不会传染什么疾病，虽然吸一点血，但因为极小，所以吸血量也不多。”但麻烦的是，它们会繁殖。
“繁殖……”陈总一阵毛骨悚然。怪不得他开始的时候觉得只有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后来就越变越多，敢情是焦冥在他耳道里生儿育女呢！这要是它们十年八年地生下去，他的身体岂不成了……他不敢再往下想，连忙问：“那现在是都驱走了？”千万别再有一半个的留下，继续传宗接代啊。
“应，应该是都驱走了。”邵景行也不知道这些虫子为什么突然集体搬迁，他想了半天，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拿异能火焰去照明，惊动了这些虫子。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都跑出来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可以再燎一下，就是吧……
“这个火也是会伤人的……”想当初他把霍青的腿烧成啥样了。现在就算控制着小火，烫伤可能也免不了。
“不要紧不要紧。”陈总连声说。比起有虫子在身体里繁衍生息，烫一下有啥了不起。就算烧得有点重了，可以去医院治啊，大不了植皮嘛。
“那，那行吧……”邵景行想了想，“它们寄居的位置其实也还在耳道口，稍微烧一下——其实只要以后您再没听见奇怪的声音，就证明它们都被驱走了嘛。”
陈总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还是烧一下吧，我不怕痛。”万一留下来的虫子学乖了，不再出声，只管悄悄吸血了呢？简直一想就恐怖。
既然陈总这样要求，邵景行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火苗控制到最小，在陈总耳道口燎了一下。
就这一下，陈总的耳道口也发红了，但他半点都没意见，反而很高兴：“邵先生真是名不虚传啊！”
“您快拿冰块敷一下降降温，有没有治烧烫伤的药也抹一层……”邵景行被他的话搞得不知所措，不是，他怎么就名不虚传了？周青山到底给他传了什么名啊？
周青山倒是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可不是。别看景行年轻，本事可是实打实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好奇地问了一句：“景行啊，那老陈耳朵里总听见有人说话，这个焦冥居然还能说人话的吗？”
邵景行猛然之间如遭雷击——完蛋了，说错了！夭寿啊，他竟然忘记了陈总听到有人说话这个重要因素！
焦冥是不会说话的。确切点说，它们无法“作人声”。事实上它们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列子》里还说过呢，让离朱、子语这样眼力特别好的人去看，看不见它们；让师旷这样耳力出众的人去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
啊啊啊啊他怎么就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呢！师旷都听不到声音，陈总怎么可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呢？
能作人声的小虫，那是“蜚虫”，就是流言蜚语里的那个蜚啊！
流言蜚语，也可以写作流言飞语。因此有些人认为，“蜚”即通“飞”，不过是两种写法罢了。
其实不然。姬小九给他讲过：蜚，是一种小虫，因其小，所以寄居于人身而人不知。但它们能做人声语，有时在人耳边作声，寻之无踪，故而把无凭无据不知何处而起的谣言称为“蜚语”。
所以，寄居在陈总耳朵里的，是一窝“蜚虫”，而不是焦冥。
要是只有陈总和周青山在，邵景行就干脆承认自己科普姿势不对，起来重说了。可是这不还有个陈祥吗？一直死皮赖脸站在旁边不走，竖着个耳朵在听。要是现在他承认说错了，陈祥还不定怎么在心里嘲笑他呢，多丢脸啊！
面子最重要。反正对陈总和周青山来说，就算认识错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又不需要写研究论文。
邵景行打定主意，硬着头皮说：“一般焦冥不寄居在人身上，所以也没有这方面的记载……”他既不能说焦冥不能作人声，也不能再继续传播错误知识，非说焦冥能说人话，所以只好含糊过去了。
好在周青山也没有多想，只是感叹地说：“真是，这天下之事，真是无奇不有啊。”
陈祥眼看邵景行搞定了场面，在旁边拍了几句马屁陈总也懒得理他，只得讪讪地走了。陈总看他出门，深深叹了口气，又问邵景行：“这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邵景行愣了一下，看陈总的神情竟然有些怅然若失的模样，想了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陈总一个无神论者，即使这次病了也未必就真的改了信仰，之所以容许陈祥弄人来他这里神神道道的折腾，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其实也有点希望这世上有鬼魂轮回之说，这样，他的太太还能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但是这世上真的没有鬼。邵景行犹豫半天，还是说：“人死如灯灭，实在是没有鬼魂的。活着的时候感情融洽，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陈总叹息道：“但是想一想，以前本来可以对她更好一些的，但总是为了公司，或者别的什么应酬而疏忽了她……”等到人去之后，想起来就满是遗憾了。若是真有鬼魂轮回，也许就还有机会再补偿。
邵景行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什么节哀之类的套话在这里都不适合。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说：“其实如果真有鬼魂，下一世投胎您和您太太多半就成了陌路人，各自又跟别人组成家庭去了。这样就不专一了，还不如一生一世，只有这一双人。”
陈总怔了一下，哑然失笑：“小邵你虽然年轻，说起情来倒是别有见地。”
的确，这样一想，转世投胎什么的，对于相爱的人来说还真有点不友好呢，还是现在这样就好了。
“小邵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懂得这么多？”陈总这一会儿已经把“邵先生”换成“小邵”，觉得更亲近了些。
周青山莫名骄傲地说：“小邵对古玩也是极有眼力的。”全然不顾古玩跟什么焦冥或青蚨血似乎都没多大关系。
不过陈总也没意见，反而是跟着风马牛不相及地点头赞叹：“所以说，高人不高人，不是按年纪算的啊。”

第39章 这谁？这谁！
“你有——有完没完了？”邵景行瞪着邵仲言，险些就把“你有病”三个字说出了口，半路上才硬生生拐了弯，“又去探什么病？我跟你说我又不是医生！你以为人人生的都是怪病哪？”
他是快要疯了。他这二叔兼便宜爹也太能算计了，自打他从陈总家里回来，虽然已经嘱托了周青山保密，可是他自己因为有点得瑟，又被邵仲言几句话挖出了部分真相。
当然，他一发觉失言之后就闭紧了嘴再不肯说一个字儿，所以邵仲言到最后也不知道陈总是被蜚虫寄生了。但问题是，陈总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邵仲言随便打听一下，就听说他是被鬼附身了。
鬼附身什么的邵仲言不相信，但陈总得了怪病则是肯定的，而这怪病在邵景行跟着周青山去了一趟之后就好了，这里头的事儿，以邵仲言的精明，稍微联系起来一想就知道了——他侄子又露了一手！
于是，邵景行这些日子已经是第三次跟着邵仲言出来“探病”了。要说第一次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次有点不敢相信，那这一次他就完全明白了，邵仲言这是指望他又突然大发神威，再治好个谁呢。
相对于邵景行的暴躁，邵仲言却是老神在在：“这也是我的任务。现在我分管的就是卫生系统，老领导、老专家们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归卫生医药这一块儿啊。”
“那我不去！”邵景行脑筋一转，拉出一面挡箭牌，“我跟周文和周姝约好了，晚上出去。”周文就是周青山的儿子。他这个儿子当得也挺辛苦，又要替爸爸分忧管公司的事，又要遵从爸爸的嘱咐陪妹妹散心，真是要一个人掰成两个用了。
“晚上出去，不耽误现在工作。”邵仲言不为所动，“你还没下班呢。而且，周家人也会去探望的，他们家跟这位老领导还有点拐弯的亲戚关系。”
一提到现在是上班时间，邵景行就无话可说了，所以一小时之后，他还是跟着邵仲言出现在第三医院的特护病房楼里。
不过他们也并没能进入病房，护士说病人情况不好，现在除了家人之外禁止探望，邵仲言也只能隔着玻璃看了看，又向病人家属表示了一下慰问而已。
邵景行也在玻璃外面看了一眼，只见病床上的老人插了一堆管子，整个人似乎都要被管子和连接线淹没了似的，连胸膛轻微的起伏都很难察觉。
外头守着的有好几个人，邵仲言跟一个中年男人打招呼，邵景行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意识到这是病人的长子。看他那憔悴模样，显然已经熬了好几天，不由得心生同情。但是没办法，他刚才已经听护士说了，病人就是年纪大了突发心梗，虽然抢救了情况也不太好——这既不是鬼上身也不是什么异物作祟，他爱莫能助。
邵仲言还在那里跟中年男人说话，仿佛想再打听一下病情细节什么的。邵景行对他二叔这股子韧劲表示佩服，然后自己先溜了。
才溜到电梯门口，就见电梯门打开，周青山带着周文和周姝一起走了出来。
“周叔叔……”还真是你们啊！看来邵仲言自己就可以去铁口直断了，还找他当什么高人呢？
周青山果然也是来探病的，他和周文跟人说话，周姝就跟邵景行一样溜了出来。
“唉，我最不喜欢医院了。”周姝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是不太好，说话也有点儿闷闷的，“自从奶奶去世，我就很怕进医院。”
“我也不喜欢这地方……”邵景行看周青山跟邵仲言一样，好像一时半会儿话都说不完， “要去楼下花园透透气吗？”
周姝也看了一眼爸爸和哥哥，叹了口气：“算了，我这样自己走了不大好。”爸爸和哥哥这么殷勤地过来，她自己跑了，被别人看见说不定就觉得很失礼。她对家里的生意没什么帮助，可也不能拖后腿。
“哦——”邵景行完全没有自觉地随便答应了一声，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跑了对邵仲文有什么不大好的，“听我二叔说你们跟他们家是亲戚？”
“拐弯亲戚啦，好像是我奶奶的表妹嫁去王家，我也弄不清楚，不过逢年过节的我爸都要带我们去给王爷爷拜年什么的。”周姝说着，不自觉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唉，端午节去的时候，王爷爷还很精神的……”
邵景行看她有点难过的样子，不知是对王老有感情，还是想起了她的奶奶有些感慨，于是顺口安慰：“老人年纪大了，有时候生病也是很突然的事，这也没办法……”
周姝反而有点惊讶：“你不知道吗？”
“什么什么？”邵景行看她是要说八卦的样子，顿时好奇起来，“有什么内幕吗？”
周姝压低声音：“现在外头都在说，王爷爷是被气的呀。”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正在跟周青山说话的王家长子，“都说是，因为他要跟郑盈盈结婚。”
邵景行毕竟生在南边，对首都这边的八卦消息还是不够灵通，想了一想才说：“郑盈盈，那也行吧？”毕竟是著名女高音，要说跟王家长子结婚也不是不行啊，现在也不是古早那时候了，歌唱家也一样可以嫁政二代啊。
“可是郑盈盈——”周姝声音更低了，“都说她以前跟某些领导有来往……王爷爷那个人在这上头可认真了。郑盈盈说要退出圈子，可是从前的事……”退了圈子，也不等于从前的事就没发生过啊。
“郑盈盈不是说出车祸么？”邵景行想起几个月前听过的八卦。
“那是退圈之后了。”周姝很知道地说，“《雪夜》你知道吧？本来定的是郑盈盈主唱，就因为她说要退嘛，把她的替提上来唱了女主角，然后女配提了个新人叫唐佳的，据说还是郑盈盈推荐的。接着郑盈盈就出了车祸，现在这个唐佳倒是红了，我哥有几个朋友，已经跟她来往起来了……”
这个来往是什么意思，邵景行很明白。不过他这些日子都快跟八卦绝缘了，竟然不知道唐佳已经红起来了：“唐佳唱得怎么样？”
“你认识她？”周姝疑惑了一下，随即就一脸了然，“哦，她是你们那边人嘛……怎么，你没去听剧？”
邵景行咳嗽一声：“就认识而已。再说这刚到首都来，忙得什么也顾不上……”
“唱得挺好。”周姝不怎么在意地说，“我倒是没去听，看了B站一点视频剪辑，声音确实好。”她顿了一下，小声说，“王爷爷好像就是去听剧的时候，因为说起郑盈盈……才发病的。”
王老正是在剧院发病的，因为光线暗，连王家长子都没立刻发现，所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有些耽误了……
当时的详细情形当然没人知道，但现在外人都在猜测，王家长子大概是在看音乐剧的时候又提到了跟郑盈盈的事，惹得王老生气，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这个……”邵景行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难怪王家长子看起来这么心力交瘁的，这要照外头传言说起来，不就成了他把父亲气倒的吗？要是王老就这么去了，他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吧？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认定了郑盈盈。”周家跟王家再怎么说也是亲戚，虽然关系远一些，也比别人多知道点事，“其实以他的条件，就算是二婚，也有的是人……”
“郑盈盈也不一定就……”邵景行想起自己和唐佳曾经的传言，忍不住替郑盈盈辩解了一句。还有那天他在KTV包厢里……明明就不是他点的人，他也根本没打算点人，结果被黄宇撞上，啥都说不清楚了。
周姝轻轻撇了一下嘴。邵景行毕竟是外地来的，首都这边的事他不大清楚，但郑盈盈是真的曾经出入过某些富商政要的家，如果只是传闻，那王老也不是那么古板到不肯做半点让步的人。
其实那些事，王家长子应该也知道，毕竟他继承了王老的资源和人脉，有心的话全都能调查清楚，但不知是他坚信那是谎言没去调查，还是调查了以后仍旧选择郑盈盈——反正不管是哪种，他也都算是很痴心了。
只不过，现在王老这一倒，王家长子的名声马上就不好了。对从政的人来说，这可是相当沉重的打击。
“他最近不大好过吧……”邵景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种事，对头怎么可能放过，还不给你大肆宣传，恨不得人尽皆知呢。
“是啊——”周姝小声说，“不光是他，王家都受影响呢。”
两人正小声说话，周文走了过来：“爸爸再跟王叔说几句话，小姝咱们先走吧。景行，邵伯伯说了，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周青山也不愿意让儿女长时间留在医院里，露个面也就行了。
周姝小声欢呼，拉住邵景行：“走，去万象城。”
这也是早就约好的。他们去吃晚饭，然后再看场电影。当然周姝还打算买几件衣服，周文负责刷卡，邵景行就是拎包的了。
周姝这几天都心情不佳，不过女孩子对漂亮衣服永远有兴趣，走了两家品牌店之后就开心起来了：“去这家看看。”
周文抬头看了一下门上的铭牌：“马克华菲的衣服不大适合你吧？你这个年纪，穿个清新可爱的多好，别跟他们似的，总弄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哥你怎么跟爸爸一样。那个叫个性，不叫花里胡哨。”周姝拉着邵景行就往里走，“看看嘛，不合适的我当然不会穿了。”
邵景行倒是无所谓，任由她拉了进去。谁知这刚进去，就见试衣间的门打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件白色修身连衣裙走出来，笑吟吟地向等在一边的一个年轻男人问：“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差点让邵景行跳了起来，这，这不是霍青的声音吗？
店里有一排排的衣架，试衣间又在最里面，以至于邵景行竟然没发现，他看见的半个肩膀是霍青的！
女孩已经走到霍青身边，又转身对着试衣间门上镶的镜子左右照了照，很开心的样子：“你说好看，那就买这一件吧。”
这谁？这谁！这究竟是谁！！！这说话的方式，这都快靠到霍青身上的姿势——这到底谁啊！霍青的女朋友吗？不，不可能的吧？
不是，这青蚨血怎么也没提示的？邵景行突然想起来，这都在一个店里了！几十平米的空间而已，可是他半点感觉都没有！但凡有点儿感应，他也不会没发现霍青。
邵景行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腕，凭着他敏锐了许多的视力，还是看见皮肤上那个浅淡得难以发现的痕迹——他的青蚨血还有残留，没失效呢！
那么，是霍青手上的青蚨血没了？他擦掉了？洗掉了？也对，毕竟他都离开私家菜馆了，霍青还留着那个干吗？
邵景行瞬间心情跌到谷底，如果不是手还被周姝拉着，他都想蹲到角落里去划个圈圈了。
偏偏这个时候，周姝脱口而出：“邱亦竹？”
霍青身边的女孩转头看过来，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周小姐，周先生。”
这温雅的风姿，礼貌的称呼，一下就衬得周姝刚才的称呼有点没风度了。邱亦竹目光在邵景行身上一掠，又落到周姝拉着他的手上，微微一笑，也向他点了点头：“是周小姐的朋友吧？”
邵景行这才反应过来周姝还拉着他一只手呢。可是这时候霍青也转回了身，两人顿时打了个对眼儿。
霍青的相貌比邵景行还出色，身材更没得说，而且他走的是另一路的风格，那种黄金军刀一般的锋利与华丽在这群二代们中间是根本看不到的。尤其是，他今天穿得可——可那个了……
邵景行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他的词汇库里瞬间就一贫如洗，只剩下“好好看啊”这几个字了。
这同样震撼到了周姝。她也忍不住多看了霍青两眼：“邱小姐的朋友？”
这个“朋友”跟邱亦竹所说的“朋友”一样，都是“男朋友”或者“未来男朋友”的意思。
邵景行当然听得懂，心里疯狂想否认，可是人家都说是“朋友”了，他也不能画蛇添足地跳出来说就是普通“朋友”，不是“男朋友”——这未免也太不给周姝面子了。
周姝却上下打量霍青：“以前没见过这位先生啊。”这么出色的人，要是邱亦竹早就认识，她总能听到一点消息的吧？
邱亦竹笑吟吟地对邵景行轻轻点头：“这位先生也脸生呢。”
“景行是上个月刚从灵海市过来的……”周姝刚说了一句，就发现邵景行直勾勾地盯着霍青，“怎么了，你们——”
邵景行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霍青向他点了点头：“邵先生。”
居然叫“邵先生”，以前都是叫——邵景行突然发现，以前霍青都没叫过他的名字呢。开始的时候是对他的问题不予回答，后来他去了私家菜馆，两人起居都在一起，不管干什么都是霍青一个眼神，他就屁颠屁颠跟上去了，哪用得着再喊呢？
想想当初，再想想现在，邵景行直想有个角落让他蹲下去算了。大约是他这副狗狗耷拉耳朵的模样太明显了，邱亦竹也不禁问：“霍青，你们认识啊？”
邵景行竖起耳朵听霍青会说什么，结果却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是。”
周姝有点疑惑。她有点怀疑霍青和邱亦竹的关系，现在就更怀疑了——霍青还跟邵景行认识，邵景行可是南边的，而据她所知，邱家一直都在北边，南边不是他们的地盘啊。
周文轻轻咳嗽一声，不让妹妹再说什么，向邱亦竹微笑道：“既然都是旧识，邱小姐和这位霍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六楼的咖啡吧坐坐？那里的手磨蓝山还可以。”
这当然是句客气话，邱亦竹也笑着摇摇头：“谢谢周先生。不过我们还有别的事，以后有机会我请三位。”
邵景行很希望霍青能说点什么，但霍青只是向他点了点头，就跟邱亦竹一起去收银台刷卡走人了。
直到邱亦竹走了，周姝才好奇地问邵景行：“你认识那个霍青啊？他是做什么的？”
“私家菜馆送餐员！”邵景行恨恨地说，心里堵得慌。
“送餐员？”周姝愣了一下才小声叫出来，“邱亦竹这是包——”
“不是不是——”邵景行连忙说，“我开玩笑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朋友店里忙不过来，他搭了把手。其实他这个人很有本事。”
周姝不是很信邵景行的话。真要是有本事，店里忙不过来可以雇人啊，哪里用得着自己上阵。她觉得邵景行是比较厚道，不想拆穿认识的人在吃软饭这个事实而已。毕竟霍青那张脸——要吃软饭太有资本了。
“想不到邱亦竹也……”周姝忍不住蹦出半句话。邱亦竹整天仙风道骨的模样，结果，私下里也搞这个啊。

第40章 我来还钱
“小姝！”周文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妹妹的话，有点无奈地看了邵景行一眼，“别胡说。”
有些事，就算大家都知道，也不宜说出来。自己这个妹妹真是被爸爸宠坏了，有时候说话确实有点口无遮拦，现在年纪还小，将来等她自己出去交际，岂不是要得罪人吗？
其实周文很有点怀疑，周姝被下青蚨血，就是自己得罪了人还不知道呢。
周姝也觉得自己有点失言，吐了吐舌头：“景行也不是外人嘛……”
“叫邵大哥。”周文板着脸，“景行景行的，是你叫的吗？”他知道爸爸对邵景行很有好感，但他觉得邵景行的性格跟妹妹不合适。妹妹要么找个把她捧在手里当掌上明珠的人，要么就得找个压得住她的，偏偏邵景行两样都不是。
周姝无知无觉地冲哥哥做个鬼脸，扭着不肯叫：“都什么年头了，还叫这么老土的称呼……”
邵景行可没心思听这兄妹两个神仙打架，甚至连周文话里的意思他都没听出来，光忙着琢磨另一件事去了：“刚才那位邱小姐是什么人？”
“邱亦竹啊……”周姝不高兴地噘噘嘴，“你不也会看她风度翩翩的，感兴趣了吧？”
周文头疼死了，正要出言阻止，就听邵景行说：“什么风度翩翩啊，我觉得她假。”
周姝立刻乐了：“你也觉得她假？我跟你说，她早就是这个样子，整天跟神仙似的。今天我看她买这裙子都觉得稀奇，你不知道她以前穿什么——改良汉服，宽袍大袖的，一阵风吹过来都想上天了。”
周文头都要炸了：“得了，邱小姐是看风水的，衣着上难免跟一般人不大一样。”不仙风道骨一点，人家能相信你么？邱亦竹还是个女孩子，女风水先生更难做，少不得在外形上多下点工夫，还能唬唬人。
“什么风水啊，本来就都是骗人的！”周姝理直气壮，“你看邵大哥都说过了，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什么看风水择坟地的，不是骗人的是什么？”鬼都没有，还替死人择什么风水呢？
这说得周文也无法反驳了。其实他也是不信的，但邱家名气不小，也不光是替人看风水，听说也治过凶宅之类。虽然邵景行证实了没有鬼，可他也证实了青蚨、焦冥这些只见载于神话野史的东西同样存在，搞得周文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科学了。
这样一想的话，也说不定邱家是有真本事的呢？毕竟邱家的名气可是流传久矣。
“他们家是丘处机的后人。”周姝随口就来。
“别胡说。”周文哭笑不得，“那是有些不明真相的人瞎传的。邱家是唐代风水大家丘延翰的后人。”丘处机是个道人，哪来的后人。
邵景行摸出手机查了查，丘延翰，字翼之，唐代闻喜人，相传其堪舆术授自白鹤仙人，是中国历史上第二代风水祖师，第二代易学、堪舆学的伟大继承者。
“百度靠不靠谱啊？”邵景行心里直冒酸水儿，“还白鹤仙人，哪儿有仙人啊？”不过异能者倒是有的，难道丘延翰的师傅是个异能者吗？那可能邱家是有点真本事——唉，想想也是，如果是骗子世家，霍青怎么可能跟她一起啊。
周姝跟邱亦竹其实统共也没见过几面，不过邱亦竹比她大几岁，自小打扮就异于常人，且是个学霸，这就叫人很看不顺眼了。
□□的父母总是看着隔壁人家的孩子好，周姝这些二代们的圈子里，不肯好好学的多，学霸就非常稀罕了。所以哪怕是不大熟悉的人家，教育孩子的时候有时也会说一句：“你看邱家的那个孩子……”
周青山属于溺爱女儿的那种爸爸，而且周姝学习也还不错，所以他没说过这话。就是周太太，觉得女孩子也不能这么纵着，曾经拿邱亦竹教育过周姝两次。但是这也就很烦人了，邱亦竹从此就变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在周姝心里留下了一块小小的阴影。
而且因为邱亦竹年纪大一点，周姝还是个开始爱美爱打扮的小丫头的时候，邱亦竹已经亭亭玉立，这就更烦人啦！
总之，说仇没有，但要说怨，周姝对邱亦竹还是有几分的，当然不肯说她的好话。难得邵景行也跟着她一起质疑，当然要多八卦几句了。
邵景行听得更心塞了。好嘛，不但是美女，还是个学霸。想当初他在私家菜馆的时候，霍青就嫌他学得慢，想来邱亦竹这样的学霸，肯定更合他心意吧？
但是，他从前学习也曾经很好过啊！一直到他知道自己身世之前，都是老师喜欢的三好学生，还做过音乐课代表呢！他又不是笨蛋，要不是后来不想学了，能成学渣吗？就是在私家菜馆的时候，也不是他学不会，只是不太想学罢了。这要是认真学……
“邵大哥，你说风水究竟是真是假？”风水术历史悠久，邱家也是名声在外，周姝贬损一下邱亦竹就算了，也不能一口就把风水术真的归到骗术类里，她也不是真的没脑子，没鬼，但可能有别的啊，“就那些凶宅，要是没鬼的话，难道都是骗人或者巧合的吗？”
邵景行满腔高涨的热情突然被周姝这一句话就泼凉了。没鬼，但山海世界却是真实存在的，那里头的怪物真实存在，可能侵蚀人体使之变异的山海之力也真实存在。所谓的凶宅，虽然没有鬼，但多半都是被山海之力侵蚀过多，谁知道是什么变异了。不存在的鬼不能杀人，变异的东西却能。
他在私家菜馆的时候不肯用心学，不就是因为他不想进山海世界，不想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吗？那他现在要好好学了，又是打算做什么，跟霍青一起去山海世界？
邵景行蔫蔫的陪着周姝吃了晚饭，这电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看了，于是以头痛为理由提前告辞，垂头丧气地先走了。
地铁咣咣咣咣，把邵景行的脑袋晃得更混乱了，他从地铁站低头耷脑地出来，才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路边停了辆摩托车，有人坐在车上，一条长腿支着车子，在地上投下一个英俊的剪影。
“霍青！”邵景行脱口而出。
小区里的路灯从墙头投下光线，把霍青笼在半明半暗之中，照得他脸上光影斑驳——邵景行甚至能看见挑在他睫毛上的淡金色光晕。他一手提着头盔，把头转了过来：“回来了？”
“回，回来了。”邵景行下意识地回答，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你怎么在这儿啊？等，等我吗？”
“嗯。”霍青点了点头。
邵景行顿时就有点想旋转跳跃了，不过霍青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来还钱。”
“还，还钱？”邵景行甜枣还没吃到就迎头挨一棍子，懵头懵脑，“还什么钱？”
“你给黄宇买的养颜丸。”霍青说话还是原来那样子，简明扼要，“一万五千块。”
邵景行想起来了。当时他离开KTV的时候，跟领班要了三粒养颜丸。这钱他没让韩少请客，是刷的自己的卡。不过当时他也根本没想着让黄宇还，早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不是黄宇的钱。”霍青摸出手机，“养颜丸的成份已经解析过了，的确有问题。所以这是特事科批下的经费——你支付宝的账号呢？”
这时候谁还管支付宝账号啊。邵景行一摆手：“不用了。那养颜丸到底有什么问题啊？是像黄宇猜的那样，里头有那什么什么草的成份吗？”好后悔，当时都没好好记住黄宇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说草了。
霍青习惯性地又露出了一点无奈的神情：“有荀草。这种东西，吃过量会加速衰老，黄宇那个朋友的姐姐，是作用在心脏上。”苏仪同意了尸体解剖，发现苏俐的心脏像是八十岁老妪，所以熬夜劳累之后，引发了心衰。
“那这个东西是谁做出来的？”邵景行毛骨悚然。女孩子谁不爱美啊？谁不想自己变得更漂亮一点啊？要是这种药物扩散开去……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如果苏仪只吃三颗，不会有事。”荀草“服之美人色”的名气，并不是虚假的，只是你不能多吃。一旦越过了那条线，美容药就会变成催命药。
“苏仪可能吃了不止四颗。之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一个女演员，突然出现了皮肤衰老。只是那次，并没人想到这上头来。”
“谁啊？”邵景行下意识地问，“不会是那个谁吧？”他好像记得去年有个报道来着，一位著名女演员，向来以美貌及保养良好著称，却突然间被记者拍到一张素颜照，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十岁一样。
不过那会儿他还不认识霍青呢。而且大家都觉得，娱乐圈里化妆、修图这都是公开的了，素颜照当然没法跟修过的照片比。而且有些记者也比较讨厌，刻意去拍人家的丑照，好像这样就显得他们骨骼清奇了似的。
这么干的结果就是大家谁都不相信了，所以这个报道虽然用了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最后却是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邵景行也就是听听而已。
霍青却点了点头：“很可惜，当时没人想到会是这种情况。”还以为是打针的副作用或者化妆太浓伤害皮肤什么的，以至于并没有什么保存证据。
“什么意思？”邵景行听出点端倪来，“没保存证据？现在找不到她了？”
霍青摇摇头：“不。她现在好了。”
邵景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好了？自愈了吗？”
“不知道。”霍青倒是很坦白，“不能说没有自愈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她进行了治疗。”或者是常规治疗，也或者是——又服用了什么自山海世界取来的药。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已经很难查出来。唯一的能确定的是，她也用过这种养颜丸。
“那这养颜丸究竟哪里出来的？”
霍青还是摇了摇头。这养颜丸好像传销似的，一个传一个，源头很难找到。而且很多吃过的人都根本不承认——毕竟她们当中不少都宣称自己是真&#183;天生丽质，只要用点蜂蜜木瓜之类的偏方就行；要不然就有代言的护肤品，每天擦一擦永葆青春，谁会承认私下里吃什么神话传说里才有的药呢？
这些人功成名就，私下吃药又没犯法，特事科不能去揪着人家脖子非要人承认吃药，所以查起来非常困难。最麻烦的是，荀草对养颜真的很有用，只是过量使用会出现副作用，不过量的话，它就是有奇效的好药，真要是公布出去，想吃的人多着呢，简直是在给这种药打广告了。
“你最近都在查这个，所以才来首都的？”邵景行琢磨这个事自己说不定也能帮上点忙，虽然他刚到首都不久，但周青山在这里经营多年，有人脉啊，打听个八卦什么的应该比较容易。
霍青又摇摇头：“这边是二组的负责范围，我前几天去了南沙出差。”
“南沙？”邵景行瞠目结舌，“你去那儿？前几天不是来了台风吗？”他扫了几眼电视上的新闻，今年的台风似乎格外强劲。南沙群岛那边正迎着风口，台风的威力只会更大吧？
“就是因为台风。”霍青说话的口气好像是在说“就是因为感冒，所以我吃个药”一样，“海洋因为有风浪影响，结界容易出现破损。”
“那边也会有结界裂缝？”邵景行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群长着鱼尾巴的怪兽围攻小岛的景象。南沙群岛许多岛屿面积都小得可怜，这要是被围攻……
霍青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好。那边对应的是南山系，过来的擅水异兽并不太多，只是来了一只长右，导致风浪更大，几条虎蛟借机作祟，添了些麻烦。”
“长右……”邵景行正想去翻手机，霍青已经补充，“长右形如猕猴，但有四只耳朵，出现在哪里，就会给一县之地带来大水灾。”正好南沙在海中，台风一来本来就有风浪，再加上一只长右，整个岛都被海水盖了过去。
这些话霍青没有说，但邵景行已经能想到了。那个虎蛟，听这名字就知道肯定很凶，而且一定是善水的。在岛上对付它们，大概就跟被一群虎鲸围住差不多吧？
“没有那么严重。”霍青还是那么不以为意，“虎蛟倒没有虎鲸那么大，更像长尾鲨吧。而且这东西可以入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
邵景行记得长尾鲨平均体长一米半，最长的可以长到4米以上，当然比起成体以十米计的虎鲸来，的确不算什么……不过，这东西居然还能入药的？治，治痔疮？行吧，痔疮也是很麻烦的病了。
“那你现在，是休假吗？”还是来跟女朋友约会的？
“是送邱小姐回来。”霍青一点没理解邵景行的意思，依旧平静地回答，“顺便来还你钱。”
邵景行顿时又想找个角落去蹲下了：“我说了，不用还了啊。”还送邱小姐回来，呜呜呜为什么要送邱小姐回来？还钱都是顺便的呢！
“你现在也不宽裕吧？”霍青去过他的别墅，穿过他的衣服，自然知道邵景行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现在病是不用治了，可是钱也没多少了，肯定不够他花。如今，一万五千块对他来说，也不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钱了。
邵景行只好把手机拿出来让他转账，眼睛一扫却发现霍青手腕上有一道很宽的伤痕，像是烧伤：“你受伤了？”就知道这事肯定不像霍青说的那么轻描淡写！这伤应该有将近一个月了，仍旧留有痕迹，可见当时伤得有多重！
“是被虎蛟的尾巴抽了一下。”霍青不怎么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这种东西尾部有毒，皮肤被腐蚀了一片。因为缺少对症的药，所以好得慢一些。”
难怪青蚨血没了，是被虎蛟毒腐蚀掉了吧？
“那个，那个青蚨血……”邵景行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没什么脸说啊，现在他都不在特事科了，还好意思非让霍青跟他有什么感应吗？
“你想要青蚨血？”霍青完全领会错了他的意思，犹豫一下摸出两张符纸，“这是炼制过的，你——不要随便使用。”说起来，把青蚨血给特事科成员之外的人，这好像有点违规。
但是东西都拿出来了，总不能再收回去。而且邵景行在全部身家只剩20万的时候，还能拿出一万五来给黄宇买养颜丸，相比之下，两滴青蚨血，应该也算不了什么吧？
霍青这么想着，还是把符纸递给了邵景行：“我该走了。时候不早，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第41章 同行
邵景行脚底下跟踩了云彩似的一路飘着回了公寓，扑倒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耳朵里还响着霍青的话“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吧”。
早点休息吧……休息吧……这个，四舍五入就是霍青在关心他吧？
邵景行欢乐地在床上打了个滚，摸出一张符纸，毫不犹豫地就贴在了手腕上。符纸只有杏子大小，做得精巧异常，就连上面画的符咒，似乎也比普通朱砂颜色更鲜亮。贴到手腕上之后，邵景行只觉得微微一热，符纸上鲜红的符纹迅速褪色，几秒钟后，符纸像被吸干了生命力一般，从邵景行手腕上飘落了下来。
但是，手腕上的热感尚未消失。邵景行仔细看去，那些鲜红的符纹已经印在了皮肤上，并且还像活的一般游走聚拢，最终聚成一团，在他手腕上形成了一颗鲜红的痣，就像从前霍青给他点上的那颗一样。
等等！邵景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种青蚨血都是成套使用的。上次霍青给邵景行和他自己点上了母子血，所以他们彼此之间才有了感应。但现在霍青只是送给他一套符纸，却并没跟他一起使用。所以说，邵景行现在用了这张符纸也没屁用啊，另一张没贴到霍青手上，照样没感应啊！
邵景行一头倒在床上，简直绝望得没话说。他还兴高采烈地贴个屁啊，另一张给谁用！
邵仲言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就看见侄子脑袋扎在枕头底下，直挺挺仿佛一只头扎沙坑的鸵鸟般横在床上，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我是个废人”的气息。
“这又怎么了？”邵仲言看他这样就有气，只是考虑到鸵鸟可能随时跳起来变疯狗，不得不忍住气，“跟周家兄妹闹别扭了？”应该不会吧，邵景行在女孩面前很有绅士风度，周文又是个精明有分寸的人，周姝虽然有点小脾气，但也不是不懂事的熊孩子，他们应该没什么可能闹起来的。
邵景行不想跟他解释，勉强把头从枕头底下拔出来：“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的话，我问你，那些神话传说里头，有没有不知不觉就能把人搞死或者搞病的……”邵仲言有点困难地组织着语言。毕竟做为一个国家干部，理当坚持无神论，打击封建迷信活动。这种政治工作他做惯了，现在要说点迷信的话，一时居然找不出来。
“有的是办法啊。”邵景行懒懒地说。诅咒不就行嘛，之前他还碰上过呢。要是邵仲言多关心他点，说不定现在自己都能科普这些知识了。
“那你明天再跟我去看看王老。”邵仲言有点兴奋，侄子果然是知道的。
“怎么还去？”邵景行睁开一只眼睛，怀疑地看着邵仲言，“你还不死心呢？”
“那是因为情况不对。”邵仲言在床边坐下来，“我跟王成刚——就是王老的长子——你知道这件事外头是怎么传的吧？”侄子今天跟周家兄妹出去，怎么也该听说了。
邵景行懒洋洋点了点头，邵仲言继续说道：“但是王成刚今天跟我说，虽然是他带王老去看的音乐剧，但当时他们并没有提起郑盈盈，王老也并没有生什么气。突然病发，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说你就信啊？”邵景行翻个白眼，“难道他会承认是他把自己爸爸气死的？我说二叔，你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别整天想着这些神神道道的事了。你不是党员么，不是坚持马克思理论么，不是无神论者么，现在怎么整天想着叫我去搞封建迷信？你不惭愧么？”
邵仲言沉下脸：“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搞封建迷信了？是因为现在科学还不够发达，还有我们用目前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所以我才要借助一些非常手段。否则一味否认事实，那才是不科学的态度。”
邵景行无话可说，只好翻个身，把后背给他叔叔。说起来这一点上他也不能不佩服邵仲言他总有本事能哄得别人向他敞开心扉。去医院之前他跟王成刚还是陌生人呢，这一天下来就能跟他诉苦了——反正邵景行自觉是肯定没这个本事的。
不过邵景行并不打算听邵仲言的。这种情况下，王成刚说的话并不一定就是真的，再说了，就算他说的是真话，也并不保证王老没有看着看着音乐剧就想起郑盈盈然后忽然生气。而且，就算王老真的没生气，犯心脏病这事儿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心脏想犯病就犯病，不以人力为转移。
“这事其实不只王老一桩。”邵仲言知道他现在难说话，只能耐下性子，“你知道我这位子怎么上来的？”
“不是原来的部长突然心脏病过世了吗？”邵景行来这一个来月，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你也一个替一个呗。”本质上来说跟唐佳上位也没啥两样。
“对。那位郝部长，也是心脏病。”
“你神经啊……”邵景行翻白眼，“年纪都不小了，心脏病不是很正常吗？该不会他也是在听音乐剧的时候犯病的？”
“那倒不是……”邵仲言也有点语塞，但随即说，“但在他之前，确实还有一位，是国安部的，是听了一场演唱会之后突发脑梗，虽然后来抢救过来了，但人已经神智不清了。”据说是因为睡梦之中脑梗，家人没有早早发现，所以延误了最佳的抢救时机，大脑坏死部分太多，人已经成傻子了。
“不是，你是怎么把这些事都凑到一块儿，然后得出王老不是正常发病的结论的啊？”邵景行简直服了他这便宜爹了，这都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啊？还有，“那演唱会是谁唱的啊？”
“郑盈盈。”
“郑——”邵景行真服气了，“所以你是说，郑盈盈是个扫把星，谁听她的歌——不是，谁跟她沾边谁倒霉？王老也听过郑盈盈的歌吗？还有那位郝部长？”
邵仲言沉思了一下：“王老没有，但郝部长有可能。”
“你算了吧。”邵景行一头又躺倒了，“我觉得你有被害妄想症了。你是不是担心你坐了现在这个位置，也不能再听演唱会了？不过我记得你本来对这些也不感兴趣，不用担心吧？”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邵仲言拿便宜儿子也很头疼，“我说认真的。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就觉得这里头肯定有联系。你既然懂这些，帮我去看看。”这个确实不是他吹，这些年他的直觉一向都挺准，靠着这个他也躲过了几次风浪，否则哪能升得这么快呢。
邵景行猛翻白眼：“我不去！告诉你我根本不懂这些，跟送餐员没学几天就回家了，上次在周家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看不出来。”
邵仲言简直要被他气死，怎么又是送餐员！
“我这也不是为了自己——”邵仲言话还没说完，就见邵景行在翻白眼，险些被他气得吐口血，只能半途改口，“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一来，你懂这些个，有真本事，现在有周青山，还有陈家，你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已经打开缺口了，但这边的圈子，你还需要个机会。”
“二来——”邵仲言看邵景行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有点压不住火了，“你一脸死相是什么意思？你现在这情况什么样子，自己没点数吗？谁让你把碧城捐了的！以前那种吃喝玩乐的日子过不了了，叫你吃糠咽菜你行吗？我现在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要能办成这件事，谁不拿你当高人看——别以为这就叫搞封建迷信，你知道邱家吗？风水世家，现在还不是受人追捧，谁说他们是封建迷信了？”
邵仲言提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提邱家，简直是捅了邵景行的心窝子：“你怎么知道邱家的？”
“你以为我跟你似的，来了首都一个多月，就天天装情圣？”邵仲言实在没忍住，讽刺了邵景行一句，“你知不知道现在我部里那楼，当初盖的时候都请邱家来看过风水？你现在当不了公子哥儿了，看你也不像能吃苦的样儿，走这条路，有人追捧，赚钱也容易，有什么不好？陈家谢了你多少钱？”
邵景行嘟哝一句：“你倒是消息灵通……”周青山那次是送了些礼物，估计是因为“世交”的缘故，不好直接给钱。到了陈总那儿，就是直接谢了他一张卡，里头有二十万。
说真的，这还是邵景行第一次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虽然从前他能轻易得到比这多得多的钱，但那跟自己挣来的完全是两种感觉。拿着自己挣到的钱，感觉就是好！
而且，正如邵仲言所说，这钱他挣得确实容易，不过是放了把火而已。如果以后都能这样……邵景行忽然想起来他把焦冥和蜚虫都搞混了，顿时好像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还是算了吧，这次搞错不过是两类虫子，反正已经被他烧死了，错了也没啥关系。可万一下次遇着别的呢？比方说，如果他把鬿雀认成了芦花鸡，那会是什么结果？
这么一想，邵景行就干脆地打消了当高人的念头：“不干。”想挣钱，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陈总是碍着周青山的情面，就算他没搞定，陈总也不会说什么。可你真想要以此为生，搞砸一回就足够你名声臭到底了。
“你——”邵仲言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邵景行又是只回他两个字，顿觉自己血压已经飚到了一百八，“反正这几天你给我准备着，再去探望王老！”这也是他的工作，多去两趟很正常。
邵景行懒得再跟他磨嘴皮子，不过他另有办法，他给别人开车去了。
“小邵啊，真麻烦你了……”坐在车上的中年人一脸的不好意思。他早知道了，这位小邵说是邵主任的司机，其实是人家侄子，给主任开开车就算了，现在开车来送他们，这可是情面。
“卢科长这就太客气了，都是工作嘛。”邵景行按照gps提示拐过一个路口，漫不经心地回答。不就是跑趟郊区，正好可以把邵仲言甩了，让他自己去医院吧。
卢科长还是有些不安：“这个事吧，也是比较特殊……”
这是一次遗体捐献登记。本来按规定，是由捐献人或其家属去红十会办手续的，然而这次要捐献遗体的老人是位颇有名望的教育家，因得了阿茨尔海默症，准备在神智还清楚的时候办理遗体捐献。
但是老人的家属并不情愿，认为还是应该入土为安。老人自己行动不太方便，干脆直接打电话跟红十会联系，于是这次红十会和公证处特地派人去老人家中办理手续，还有电视台去采访，准备制作一期节目，宣传遗体和器官捐献呢。
红十会自己当然是有车的，谁知道这么寸，准备好的车突然出了毛病。这要是去晚了可不好，于是恰好到他们这儿来“送文件”的小邵，就自告奋勇用自己的车——啊不，是卫生部那边给邵主任配的车——送他们去老人家里。
老人如今住在郊区，要过去这路可不算近。本来当地也有红十会的分会，因为要制作节目卢科长特地要求出面，结果到头来车却坏了，这叫个什么事呢！幸好有小邵救场，不然……
反正卢科长这么一想，就越发感谢邵景行了。人家不过是来送个文件的，肯帮这忙，多热心啊。
邵景行咳嗽一声，打断卢科长的感谢：“您就别这么客气了，就是开会儿车，让您这么一说，好像我赴汤蹈火了似的……您跟我说说那位沈老吧，我对捐遗体捐器官的人都很佩服……”红十会那车就是他搞坏的，再听卢科长感谢下去就有点儿要脸红了。
“哎——”卢科长当然是做过功课的，立刻就讲了起来，“沈老可算是桃李满园了，退休之后还写了两本关于儿童教育的书。人也豁达——他儿女都不同意他捐献——也是咱们中国的老传统了，讲究个入土为安，这都能理解。但是沈老坚持要捐，说让人研究他的大脑变化，可能就对治疗阿茨尔海默症有点贡献呢……哎，不是我说，就是我们在这里工作的，天天经手的就是这个，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样的……沈老啊，让人敬佩！”就是他，抢这个机会固然是因为有节目制作，但也是想来亲自对沈老表示一下敬佩之情。
两人说着话，车总算离开了拥堵的市区，进入了郊区。
沈老愿意住在这儿，主要是因为郊区空气好。他的儿女一个经商一个搞研发，身家丰厚，给他在这里买了套小别墅，这会儿已经挤满了人，电视台公证处的人之外，还有他的一些学生，热闹得很。
沈老七十出头，脸颊红润两鬓霜白，现在看起来精神还很不错，笑呵呵地招呼着众人，丝毫看不出来是一位阿茨尔海默症患者。不过卢科长已经跟邵景行说了，现在还是初期，到了后头沈老的记忆力会逐渐丧失，甚至连身边的人都记不得，这些学生当然也会被他遗忘。
邵景行觉得有点难过。他把卢科长等人送过来就已经完成任务了，这会儿也不打算再往前凑，默默地退了出去。眼看电视台的人已经在房间里支起摄影机准备采访，他干脆退到了院子里，结果才一出去，就看见一个不想看见的人——邱亦竹！
邱亦竹今天的穿着——还真像周姝描述的那样——宽袍大袖，看起来真有几分道袍的意思，暗红的底色上还绣着祥云仙鹤；再加上她身材高挑纤细，风一吹就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但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啊？还穿得跟个cosplayer似的，来演戏吗？
还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她在这儿，那霍青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邵景行才想到霍青，就见霍青从院子外头走了进来，顿时一阵心塞——还真是一起来的啊！
但是他又舍不得不去打招呼，而且院子里人并不多，霍青一眼也看见了他：“景——邵先生？”
啥？邵景行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虽然霍青改口很快，但以他现在的耳力，他敢打赌霍青本来是要喊“景行”的。
邱亦竹也看见了邵景行，但她正在跟主人家的女儿说话，只能笑着点了点头，倒是那位沈女士问了一句：“这位是……”她刚刚看见邵景行是跟红十会的人一起来的，但现在看起来，好像跟邱亦竹也认识？
邱亦竹犹豫了一下。她前几天也问过霍青，霍青只说是在灵海市认识的朋友，还帮过他的忙，别的并没有多说。
邱亦竹出身风水世家，在那些富商高官圈子里见得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邵景行也属于那些“二代”中的一个。这么一个人，能帮霍青什么？
但是刚才霍青进来的时候，邱亦竹好像听见霍青先喊了一个“景”字，才改口叫了邵先生。所以说，这个二代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邱亦竹还没有想完，邵景行就笑了一声：“我啊，我跟这位邱小姐是同行。”

第42章 不太熟
说完“同行”这句话，邵景行其实就后悔了。那一瞬间他真是嘴巴比脑袋快，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把这句话蹦出来了。但是——再想一想，好像也只有这么说才能不弱了气势，否则，难道让他说他是红十会的司机吗？那在邱亦竹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啊！
不过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沈女士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又看了一眼邱亦竹：“邱小姐……”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居然也是看风水的？而且听这口气，好像跟邱亦竹有点犯冲的样子啊。
邱亦竹也有点发愣。在邱家人面前敢说自己是同行的，那至少得能称得上一句“风水大师”才行，可是在她所知道的同行里，还真没有邵景行这一号啊。
邵景行心里后悔，反应却挺快，一看邱亦竹对着自己露出有点疑惑甚至是怀疑的神情，马上先发制人：“不过沈女士现在就把我当红十会的一名司机好了。我今天过来也是想向沈老表示一下敬意，没想到会见到邱小姐。邱小姐这种穿着，是要在这儿做法吗？”
这下轮到沈女士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了。因为邱亦竹正是他们请过来，要给父亲看坟墓风水的。
对于捐献遗体这件事，沈女士和哥哥乃至比较亲近的亲戚，都是不同意的。但沈老意志坚定，做儿女的也只能顺着。不过两人心里终归觉得不好受，而且父亲捐献遗体之后，都无法再跟母亲合葬了。
这种情况之下，是沈老提出骨灰盒里放一件自己的旧物即可，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衣冠冢。但沈女士和哥哥心里不安，决定还是请人来给看看风水，为父亲和母亲择一处好的位置。
当然，所谓好的位置，大范围还是脱不开公墓的，也不是说像旧社会那样寻什么风水宝地营造坟墓，而是指在公墓内挑个有利父母的位置安置。
这个看风水的主意是沈女士的哥哥沈先生提出的，他是经商的人，近年来也颇相信这些。沈女士倒是无可无不可，随着出一份心意罢了。
但是时间上约得就不大凑巧，邱亦竹只有今天有时间过来，偏偏跟红十会的人撞到了一块儿。要是别人吧也就当做没看见了——没见电视台的人虽然看见了邱亦竹奇装异服，也没往这边多看么？
偏偏这位邵先生要凑过来，他还是红十会的司机，这可就有点尴尬了。而且他还说是同行，沈女士颇有点怀疑，他该不会是过来挑事儿的吧？
“景行？”霍青快步过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从来没见过邵景行跟个斗鸡似的，还是冲着个女孩子——在私家菜馆的时候，他对着姬小九从来都是嗯嗯嗯好好好的。
“你怎么来了？”霍青直接把人拉到了院子另一边去，有些疑惑地问，“你不在红十会吧？”
“我，我正好遇上，给他们开车过来的。”邵景行先有点心虚，随即又义正辞严地挺起胸膛，“沈老捐献遗体让人敬佩，我也想来看看。没想到能看见你们啊。你陪着邱小姐来做法事吗？”他有什么好心虚的啊？
霍青半点没有领悟到他的气愤：“邱小姐是应沈家人的邀请，过来为沈老择风水佳地的……”这说起来确实有点儿古怪，“但这是儿女的心意，各自尽心也就是了。”
谁要听邱亦竹来做什么啊？哪怕她是来收魂也不关他事好吗？重要的是，霍青来做什么！真是陪女朋友来做业务吗？
“我送邱小姐过来。”霍青一句话把邵景行炸得又想去墙角蹲着了，但下一句话却又把他拉了起来，“正好来看看这边的结界。”
“结，结界？”邵景行已经顾不上邱亦竹了，“这边结界也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下一刻他们又要掉进山海世界去了？
霍青示意他不用这么紧张：“在各大城市都有固定的结界点，或者说是稳定的门。”
邵景行听见门字更紧张了：“这里，这里有门？”就在首都的郊区？百十公里之外就是两千多万人聚集的市区！这要是有异兽冲出来，狂奔一个小时就能到六环了吧？
霍青无奈地看着他：“说了是稳定的门，不可能随便就打开。”
“那要这些门干什么？”邵景行心惊胆战。不是要把结界打造得固若金汤滴水不漏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水库大坝上有无数的开口，随便打开一个就能放水淹地一样？
霍青思考了一下，举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如果你突然掉进山海世界，而裂缝又迅速关闭，那么我可以从最近的固定门进入山海世界去找你。”
这解释真是绝了！邵景行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别，别举这种例子啊……”听起来好像在立flag一样啊。
霍青嘴角微微往上一翘，邵景行才反应过来：“你吓唬我！”天呀地呀，霍青居然也会皮一下？
霍青嘴角的弧线迅速拉平：“我只是陈述事实。要修补结界，有很多时候需要进入到山海世界去，这些固定门的作用就是安全地进出山海世界。并且——”有这些门存在，结界的压力会小一些，就像泄洪闸一样，能更大限度地保证整个结界的完整。
邵景行听不大懂，但这些好像应该是特事科的内部情报吧？他现在都不在特事科了，这些事还好告诉他吗？
霍青看了他一眼：“给你补充知识。免得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还把蜚虫说成是焦冥。”虽然离开了特事科，但邵景行还在用在特事科学来的知识为人解困，这也是一种工作。
事实上，霍青本以为邵景行一离开私家菜馆之后，就会远远离开任何与山海世界有关的人或事，而他跟着叔叔去了首都，似乎也确实是在躲避。但他没想到，邵景行居然也能处理有关山海之力的事件了。
“我，我——”邵景行自己反倒脸热起来，倒驴不倒架地说，“其实我当时已经想到是蜚虫了，但是旁边有个装神弄鬼的在，我不想让他学了去，所以才说是焦冥……那个，你怎么知道的啊？”
“听邱小姐家里的人谈起来的……”陈总在这圈子里大小也算个有名气的，之前他被鬼附身的事又传得太厉害，邱家人也听到了一些。原本还以为是他自己心理作用，或者是他家里亲戚闹的“鬼”，没想到鬼没有，却有点真的问题。只不过陈总并没有向外宣扬邵景行的名字，邱家人对邵景行也不熟悉，倒是霍青打听到是用火烧，就猜到了是邵景行。
又是邱小姐！邵景行一刹那间涌上了好多问题：霍青跟邱亦竹到底什么关系，难道都能去家里见家长了吗？他的事连邱家这样的风水世家都知道了，那他是不是现在也有点名气了？啊不对，那些人知道他是从特事科当逃兵出来的吗？
无数问题冲来撞去，邵景行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跟邱小姐家里也有来往啊？”他还有最后一点儿希望，毕竟如果是女朋友，叫邱小姐未免就太冷淡了一点儿吧？
霍青略有点不解地看了一下邵景行眼巴巴的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仿佛在听法庭判决书似的：“邱家次子就在特事科一队，常年镇守南沙的。”
“啊？”邵景行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张开了嘴合不拢来，“邱家……常年镇守……”
“嗯。”霍青还以为他只是没想到风水世家也会加入特事科，补充解释，“风水，其实是一种预知异能。比如袁天罡和李淳风。”
邵景行想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推的那个‘三代之后，女主武后’？”
霍青微微点头：“所谓相面、摸骨，乃至太素脉，其实都是不同的预知方式，就像我从前讲过的‘梦兆’一样。”
“那风水师看墓地——”邵景行思索着，“也是预知葬在此地，后代子孙会富贵什么的……”
“那大部分都是骗子。”霍青肯定地说，“能看到数代之后的强异能者极其稀少——事实上不要说预知后事，即使是测算前事——我是说算出已经发生过的事，这一类异能者也极少见。”
邵景行不由得沉思起来：“就像有些在街头看手相面相的人……”他们一般会先说出你曾经发生过的事。其实他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呢，记得有一个外地来的说他“母丧父犹在”，结果被其他人嘲笑说不准，因为那时候邵伯言夫妇已经去世了。
当时大家的说法是，这人功课做得不够。想来捞钱也不先打听打听——碧城集团掌门人夫妇因车祸双双离世，这事都上新闻了，稍微注意一点就能知道啊。
邵景行记得自己当时也跟着笑，然后说一句“毕竟也是费心给看了”，就扔了一扎钱打发了那个人。
大概也就是那一次，他在圈子里第一次传出“人傻钱多”的名声——明明一个骗子，他都肯给钱。但只有邵景行自己知道，这人说的是准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么多给他算过命的，大概也只有这个有真本事。
不过现在也不是回忆往昔的时候，邵景行有点不怀好意地问：“那邱小姐能预知多少年呢？”
“邱小姐的长处不在于此。”霍青没有察觉他的险恶用心，认真地回答，“预知异能极其稀少，邱家能成为风水世家，每代至少能有一人觉醒异能，已经是极其难得了。这一代只有邱小姐的兄长获得了预知异能，所以才去了南沙。至于邱小姐，她是符箓派，通的是雷法。”
“那她来看坟墓风水……”有用吗？
霍青摇了摇头，有点无奈：“现在的公墓择地，已经尽量择祥和之地了。在公墓范围之内再择，其实也没有什么意义。”一定要说的话，无非就是个心理上的安慰。
邵景行瞪圆了眼睛：“这不骗人吗？”
霍青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其实邱家已经说了，公墓之内皆可……”但问题是沈先生一定要择地，也可能是出于心理上对父亲的补偿，也可能是有钱没地方花了，“而且这次邱家只收了车马费。”看在沈老的份上。
邵景行转转眼珠子，终于问：“怎么总是邱小姐邱小姐的，你们不熟啊？”还是直白地问吧，拐着弯儿问，霍青好像总能给他扯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不太熟。”霍青非常耿直地回答，今天第一次说出了邵景行最想听的话，“我进入特事科就在三队，负责东南沿海一带，很少到首都来。邱小姐今年去探望她的兄长，我们在南沙是第一次见。”
哦吼，不太熟！第一次见！
邵景行感觉自己又想来个旋转跳跃了。不过他马上控制住了自己——高兴啥啊？人家再不熟，也是特事科的同事呢！
“邱小姐不是特事科的人。”霍青听邵景行问，随口回答，“邱家只有次子加入了特事科。”
连同事也不是，就是同事的妹妹而已！
邵景行刚刚高兴了一下，就听霍青补充了一句：“不过邱小姐的雷符近年来精进不少，特事科可能考虑招收她——当然，也要看邱家是不是愿意。”
哗，又一盆凉水泼了下来。邵景行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已经不大想说话了。
他不说话，霍青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就像从前在山海世界里，两个人围着火堆坐着一样沉默。
不过邵景行是个闲不住的，以往这种沉默总是由他来打破，这次也不一样：“好像他们采访完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你说白欣能不能治这个老年痴呆症？”
霍青思索了一下：“越是人体自然衰老的病症，白欣越难医治。因为白欣的异能其实是提高人体细胞活性，促进人体自我治疗。而衰老是人体自然发展的结果，治病，不是逆转时光。”本身细胞就已经老化，再怎么提高活性也是有限的，就像化妆术不能真的把八十岁逆转成二十岁一样。
“那我呢？”邵景行看看自己的手，“我能吗？”沈老这么豁达而善良的人，就这么病下去，邵景行心里也觉得怪不落忍的。
霍青温和地看了他一眼。邵景行胆小，可是他很善良，不管是之前代替孩子做人质，还是现在想要治疗沈老。虽然他自己总是极力否认，但霍青总觉得，他已经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
所以他打破邵景行希望的时候就格外温和：“这个——恐怕是不行的。你的能力，我个人认为是对山海之力的一种消除，而自然衰老，受到山海之力的影响很小……”
邵景行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就是问问。”他的能力是以火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想想他给陈总驱个蜚虫就把陈总耳朵烫红了，更不用说之前还把霍青的腿烧得一片水泡。阿茨尔海默症那可是大脑的问题，难道他要用火去烧沈老的大脑吗？那恐怕病还没治好，沈老先被他烧成热豆浆了。
霍青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还没说话，就见电视台的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显然采访结束，手续都办完了。
邱亦竹这会儿也走了过来：“霍青，准备去公墓了。”
邵景行顿时眼巴巴地看着霍青。霍青犹豫了一下，没顶住他的眼神：“不然，你也去看看？”
于是邵景行立刻忘记了卢科长等人，跟着霍青就走了。直到沈家的车开出去十几分钟，他才突然想起来：“哎哟，我还要送人回去的……”
“我们已经安排车送卢科长回去了。”沈女士从副驾驶上回头，笑着解释了一句。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邵景行很奇怪，开始以为是来踢邱亦竹场子呢，结果却跟邱亦竹带来的那个帅哥相谈甚欢，居然还跟着来了。
按说这是沈家的家事，实在不合适带个外人。但——沈女士悄悄看了霍青一眼，没敢说话。这年轻人长得实在是好，就是身上那股冷冰冰的劲儿也叫人退避三舍。沈女士不是不识货的人，霍青看着不言不语的好像没什么脾气，可是目光一掠的时候就会透出种锋锐来，被他打量会让沈女士有一种刀片轻轻刮过脸颊的感觉。
这种感觉，沈女士只是从前在国外偶尔从一个雇佣军身上感觉到过，她并不想深究邱亦竹带来的这个帅哥为什么会跟个职业军人如此相似。
所以她非但自己没提意见，在她哥哥不想让邵景行这个外人参与的时候她还把哥哥劝了过去。反正邱亦竹都没说“同行勿进”，他们又何必来阻止呢？

第43章 劫持
公墓离沈家并不太远，不堵车的情况下半个小时就到了。
这种地方虽然大家都不会喜欢来，但也总有人不得不来。但即使有再多人来，这地方也总是肃穆的，大家说话都不会太高声，更不会像今天一样——许多人围着，乱哄哄乌糟糟，简直算得上人声鼎沸了。
“这怎么了？”邵景行扒着车窗往外看，“有警车，还拉了黄线了……”人都被隔离在警戒线外面，但个个都不肯走，还有人在捶胸顿足地哭，却又不像是哭丧。
沈先生的车在前面，这会儿助理已经打听清楚了情况，脸色不大好看：“有人劫持人质，跑到陵园里去了，听说身上带了强力炸弹！”
这故事老套死了。无非就是说某男爱上某女，某女家里嫌他穷不同意，于是某男干脆劫持了某女，要一同殉情。因某男在化工厂工作，居然自制了炸弹，现在正在陵园里跟警察对峙呢。
“又是这种事……”邵景行最看不上这种了，“让人家做你女朋友，就是为了让人跟你一块死的吗？”劫持女孩子，太差劲了！
助理也叹气：“听说是女孩家里嫌贫爱富……”
邵景行嗤之以鼻：“嫌贫爱富怎么了，谁不想孩子过好日子啊？嫌你穷，你努力赚钱去嘛。就算这家看不上你，自然有别的女孩子看上。这可好，不但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还要把树一块儿砍了，至于吗？”
霍青却皱起了眉头：“带了炸弹？警方现在能控制局面吗？”
这个助理怎么能知道呢？霍青推开车门就要下车：“我去看看。”
邵景行直接跟着他下了车：“你干吗啊？”要去救人吗？霍青身手是没问题啦，但那是炸弹啊！金属异能，好像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吧？
霍青一边穿过人群，一边低声说：“结界的门就在陵园里，如果真是强力炸弹，万一在门近前爆炸，有可能把门打开。”
邵景行吓了一跳：“门，门怎么在那儿？”这扫墓的时候要是跳出来个地龙或是大蜘蛛……
“陵园地广人稀，交通还比较方便。”霍青简单地回答，“不少界门都选在这种地方。”但谁能想到，有人会劫持人质跑到陵园来呢？
邵景行觉得自己快要吓尿了：“不，不少？不少是多少？我们——灵海市的陵园也有吗？”那他每年去给父母扫墓，离山海世界就只有一门之隔？
“嗯。”霍青瞥了他一眼，有点好笑，“灵海位置特殊，所以五年之前就建了界门。”
邵景行顿时毛骨悚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所以说，当他站在父母坟前的时候，可能墓碑后面就有一只山蜘蛛在凝视着他？
霍青对他丰富的脑部活动总是有些无奈：“当然不是……”山海世界那么大，山蜘蛛算是分布比较广泛的低等异兽了，也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会出现啊。再说以邵景行的能力，现在完全不必怕什么山蜘蛛了，为什么一想到山海世界，还是首先会想到那些八只脚的东西？是因为见得太多？难道就不能想想钩蛇，或者辟寒犀么？
“不不不！”邵景行简直要大喊我拒绝了。他才不要想起什么钩蛇呢，那么大的脑袋，还有死不瞑目的眼珠子！
“但是它们好吃。”霍青淡定地说。
一瞬间，邵景行就觉得仿佛又闻到了钩蛇肉那若隐若现的香气，喉头竟然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感觉唾液分泌突然加快……
警方目前对于这个劫持人质的家伙还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公墓里除了墓碑之外也没有别的掩体，但公墓地形宽敞平坦，警方也同样没什么掩护，很难悄悄潜入，也不好找狙击点。尤其是，上头已经下了死命令，万万不能刺激到歹徒引爆炸弹！哪怕是增加可能性也不行！
所以警方现在只能一边喊话要求歹徒冷静，一边急调谈判专家过来，还要求女孩的父母立刻表态不再阻止他们来往，以安抚歹徒的情绪。
然而一个死钻牛角尖的人，可没那么好哄。
“不行。”带队的警官满头是汗，“歹徒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了。”也不知道那被劫持的女孩子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竟然就在陵园里吵了起来。
霍青给带队警官看过自己的证件之后，也站到了陵园门口，邵景行当然也颠颠跟着。在这个距离，他们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歹徒年纪也就二十八九岁，穿着件旧t恤，紧靠在一块墓碑上，一手把女孩牢牢箍在自己前面，另一只手握着炸弹。两人脚下扔着个提包，从敞开的包口里露出来的不但有纸包的火药，还有两枚看起来颇为“正规”的炸弹！
“他叫赵龙，在化工厂工作，业余就喜欢捣鼓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炸弹威力恐怕不小……”带队警官简直不知该怎么评价。看这份儿动手能力，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怎么就不用在正道上呢？
“那姑娘怎么还敢刺激他？”邵景行看女孩子满脸通红地还在嚷，虽然离得远他也能听见那尖细的声音：“……你说没彩礼也没房子，我都同意了，只要个首付就行，后头咱们可以一块还贷，这还不行？就让你在房产证上加我的名字，你听听你妈说什么？说我就盯着你的钱了。你有钱吗？你自己说你有钱吗？你有钱连房子都没有，首付都得东拼西凑？说我不出钱没权力加名，那干吗还让我家出装修钱，装修钱不是钱吗？”
负责喊话的警察也是满头黑线：“都说了让他们冷静……”可是两人就为这个房子的事一直在斗嘴，大概连警方喊了什么都没注意吧。
邵景行听了一会：“也不是为房子，主要是男方家里说女孩贪钱，嫌她物质。哎，其实就要个首付，这算贪什么钱啊？让你加个名字你都不肯，这是怕将来离婚的时候分财产吗？其实两人一起还贷的话，就算将来离婚，也不过是损失了一半首付罢了，非要算那么精细……难道女孩子几年的青春，还不值一半首付吗？”
就怕男方家是把房子视作自己囊中物了。以现在房价的上升速度，真要是房子平分，损失的就是一半房产的价值。至于女孩子的青春——都离了婚了，谁还会在乎你的青春值多少钱啊？
负责喊话的警察看了他一眼。虽然在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点不合适，但他其实心有戚戚焉，要不是在工作，真会好好附和一下邵景行的话。现在的婚姻这么多矛盾，很大一部分就是因为大家都算得太“精”了。
邵景行还在发表感慨：“要真是嫌人家贪钱，干脆分手就是了，找个不要彩礼不要房子啥都不要的就行呗。道不同不相为谋，干吗还要跟个物质女一起死呢？”
喊话的警察心想：当然是因为找不到既合男方要求，又什么都不要的姑娘啦。
“不过这姑娘也太冲动了……”邵景行发表第三条感慨，“这种时候了，小命都捏在别人手里，怎么还敢这么大喊大叫的。这时候不是该赶紧服软，先保命再说吗？”要是他的话，现在绝不还一句嘴，歹徒说太阳是方的，他也第一时间表示支持！
这下喊话的警察实在忍不住了：“听说平常赵龙很老实，从来都是女朋友说了算的……”所以这时候仍旧改不了平日相处的习惯吧，可能到现在都不认为赵龙真有这胆子同归于尽。
“得先让她闭嘴啊……”邵景行扒着霍青的肩膀，“再这么吵下去说不定男的马上就要按起爆器了。”歹徒握着炸弹的手开始激动地上下挥舞，这万一激动之下一用力……
“我已经通知了二组，苏正已经带着瞌睡虫在路上了。”霍青眉头紧皱，“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看目前这个情况，恐怕来不及了。更麻烦的是，苏正还遇上了大堵车……
“那完了。”邵景行来了首都没多久，但对首都的大堵车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他堵在哪儿啊？三环之内的话没两三个小时根本别想过来，这还是得堵得不厉害的时候。我看那男的根本坚持不了两小时。”
“他拒绝谈判，说是只要看见警察就立刻引爆。”喊话的警察抹了一把汗。现在这个时候正是首都最热的季节，天气的炎热会让人更容易烦躁冲动，总之各项指标都对目前情况不利。
“不然我去试试吧？”邱亦竹也过来了，听了这话就提议，“我不是警察，又是女人，也许他会允许我靠近一点。”
邵景行不假思索地说：“不行！怎么能让女孩子去冒险！”
邱亦竹有点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去，难道你去？”
“我去就我去！”邵景行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是在邱亦竹面前又不能丢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听霍青说邱小姐用的是雷符，那人身上带的可是炸弹！”一个雷劈下去，炸弹都不用引爆了吧？
“我怎么可能去用雷符——”邱亦竹简直想翻白眼了。她是想靠近一点，然后用个定身符好吗？
“还有定身符？”邵景行目瞪口呆。居然还有这样的操作？
“定身符必须贴到他身上去。”霍青皱着眉头，“恐怕他不会让你靠太近。”就算是个女人，这么走进去也会引起注意，不可能接近到可以贴符的程度。
“已经接到击毙的命令。”带队的警官已经从上级那里得到指示，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说的怪话听了就行，不要多问，所以尽管满心的问号，还是假装自己没听见，“但现在问题是，很难保证一枪击毙。”
“我去。”霍青又跟苏正联系了一次，做了决定。邱亦竹不能去，邵景行同样不能，他的异能是火，碰上炸弹也不会比邱亦竹的雷强多少，只有他最方便，“先把人群疏散。”女孩子的父母也就罢了，这一群看热闹的，还有拿着手机直播的算怎么回事！
邵景行紧张地拉着霍青：“太危险了！”那一包东西要是炸了，足够人粉身碎骨啊。就不能再拖延一下时间，等苏正来吗？
霍青摇了摇头。刚才邵景行的话说得没错，苏正的车现在还堵在原地，他已经想要弃车狂奔了，但就算他插上翅膀现飞，这会儿也赶不过来的。
“队长，赵龙的母亲接过来了！”一辆警车开过来，一个女警连扶带拖地把一个中年妇女弄下了车。说起来赵家的直线距离更远一些，但因为住在郊区不堵车，反而比苏正来得更快。
“小龙，小龙！”中年妇女一下车就嚎哭了起来。
“阿姨您冷静一下。”女警在路上已经跟她说得口干舌燥，“您现在要劝一下赵龙，让他冷静一点，不要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赵母被接过来显然是个转机，考虑到赵龙对警察格外抗拒，就由邱亦竹和那位换了便衣的女警陪着她进陵园劝阻赵龙，而霍青则从陵园后墙翻墙而入。
“我，我也去。”邵景行想想赵龙脚边那一堆炸弹就心肝儿发颤，但邱亦竹都上了，他总不能落在女孩子后面。当然，要是霍青拒绝，那，那他稍微坚持一下就在外面等……
“好。”霍青却简单地答应了。
你就嘴欠吧。邵景行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霍青翻墙去了。
不知道是看见亲妈来了比较放松，还是因为进来的是女人让人没那么紧张，反正赵龙看见五人进入陵园大门的时候，反应倒并不激烈，愣了一会儿才闷声叫了一声：“妈——”
“小龙啊！”赵母嗷的一嗓子就嚎了出来，震得扶着她的邱亦竹都不禁偏了偏头——觉醒异能的人，五感都会随之更加敏锐，这一嗓子简直是有点难以忍受。
“妈——”赵龙看见母亲鼻涕眼泪满脸的样子，好像有些愧疚，但还是抬起手，“你别过来。你们，你们是警察吗？都不许过来！”
“我不是警察啊——”邱亦竹身上还穿着那宽袍大袖的法衣呢，看起来的确不像警察，“我是个cosplayer，经过这儿的。看你妈妈哭得这么惨，路都走不动了，所以扶她进来。”
她这么一说，赵龙脸上的愧疚之色更重，但仍旧握紧了炸弹：“你们都站在那儿，再靠近我就引爆了！”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赵母哭骂起来，看上去恨不得冲过去捶打儿子一顿，“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让你来干这个？就为这么个丫头片子，你连你妈都不要了？你个白眼狼！”
“阿姨，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女警感觉刚才在路上跟她说的话都白讲了，“您不要再责备他了，劝劝他——”
“这是我儿子，我还不能骂他了？他为个丫头片子不要他妈，他不孝，还怕人骂？”
邵景行有点笨拙地翻过陵园的墙头，刚落地就听见赵母这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声音，险些扭到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不先想办法让儿子冷静点，还要火上浇油吗？
霍青皱了皱眉，扶住他低声说：“你在这里不要出声，我过去就行。”他其实没有要邵景行上阵的意思，要带他进来不过是看邵景行硬着头皮死撑的样子有点——可爱，让他练练胆子罢了。只是没想到赵母完全不按道理出牌，让她来，也不知道究竟是安慰赵龙，还是刺激他了。
女警也恨不得把赵母再拖出去。刚才她开车带赵母来的时候，跟她讲了一堆如何劝导赵龙的话，叮嘱她不管赵龙说什么都先答应下来，安抚他的情绪，让他不要做极端举动。
现在看来，这位做母亲的大概固执地认为她儿子根本没有胆子违抗她的命令，根本没打算妥协和安抚。早知道，还不如不带她来呢！
“阿姨，这事咱们慢慢商量……”邱亦竹悄悄缩手去袖子里摸定身符。本来这东西要使在赵龙身上的，现在看来，还是先把赵母的嘴堵上吧。
她已经看见从赵龙脚下缓缓伸展开来的金属微光了，知道霍青已经动手，现在只需要再拖延点时间……
谁知赵母的嘴比邱亦竹的手快多了：“你赶紧跟这个丫头片子散了，我是绝对不要这样的儿媳妇！你要是不听，就是逼你妈去死！”
完了！邱亦竹看见赵龙眼里一闪而过的绝望，暗叫不好。果然下一秒，赵龙就大喊了一声：“那我死！”
自从劫持着人质进入陵园，他即使跟女朋友争吵都是闷声闷气的，这是第一次声嘶力竭的叫喊，同时猛地按下了手中的起爆器开关。

第44章 裂缝
一声声接连的炸响震得邱亦竹耳朵都在嗡嗡叫。脚下的地面震动着，让她心里只能冒出一个念头：“要糟！”
这个要糟，指的并不是赵龙和人质。在赵龙按下起爆器的一瞬间，他脚下装着炸药的提包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金属罩罩住了。而赵龙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罩子顶得摔到一边，摔得十分狼狈，却丝毫没有被炸伤。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女警察又惊又喜，在有些沉闷的爆炸声终于停止之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扑过去先抓住了赵龙。
邱亦竹却是绕过了这几个人，往后面跑过去。她已经看见了，金属罩到最后也被炸得四分五裂，而那罩子并不像想像中那么厚，只是薄薄一层而已。这证明，阻挡爆炸的并不是金属本身，而是霍青的异能。
绕过两座墓碑，邱亦竹就看见了脸色有些发白的霍青，不过旁边已经有邵景行在扶着他了。
“霍青？你怎么样？”邵景行万没想到爆炸来得那么突然，大概是赵龙平常被压抑得太狠，今天触底反弹了，总之他才在墙边上站了没两分钟，就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过跑过来时候却并没看见血肉纷飞的现场，倒是看见了霍青靠着一座墓碑站着。
虽然霍青看起来只是脸色略有些发白，但邵景行还是了解他的，能站得笔直就不会弯十五度，现在要靠着墓碑，肯定是刚才保护赵龙等人已经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还好。”霍青也没想到赵母那一句话竟然就让赵龙引爆了，仓促之下他制造出来的金属罩不够厚，因此只能在爆炸的时候不断修补，这样消耗的体力实在太多了。
不过现在的麻烦并不是体力消耗本身，而是——“门恐怕要开了。”
“什，什么？”邵景行这才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仍旧在极轻微地晃动。刚才他还以为是爆炸的余波，但现在仔细看去，周围的墓碑都出现了细微的重影，这是门要打开的先兆。
霍青站直身子，先命令邱亦竹：“叫他们全部疏散，外头的人一个也不许进入墓地！”尤其是那些不知死的看热闹的。
邱亦竹把碍事的法衣一脱，露出里头的短打，二话不说地转身就跑，一手拖起还在捶打儿子的赵母，一手拖起被吓傻的女孩子，厉声对女警察说：“马上出去！所有人全部退出墓地，叫你们队长封锁公墓大门，不许任何人进入！”
女警察还有些茫然，但邱亦竹已经一手拖一个，不顾赵母的挣扎喊叫，像拖沙袋一样把人拖出去了，她也只好架起已经被铐住的赵龙往外走。刚走没几步，就觉得脚下又震动起来。
难道还有炸药？女警察有些惊慌地回头，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那些黑色的墓碑重影叠叠，仿佛一片黑色的森林，而且在这片森林之中，她隐约看见了另一片光秃秃的山峦，仿佛还有条河流。
陌生的景物像全息投影一般跟墓碑森林重叠在一起，导致她眼睛都花了。忽然之间重影之中有些移动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好像是些——小型的猫头鹰？
“快走！”前头的邱亦竹大声喊她。女警察一眨眼的工夫，山峦投影又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墓碑的重影还在眼前晃动，晃得人头晕。
是她眼花了？女警察还在思考，就听见头顶上有细微地拍击翅膀的声音，她一抬头，两只猫头鹰已经扑击到了他们的头顶。
这东西体积并不大，跟超市里卖的奥尔良烤鸡差不多大小，动作却十分迅捷灵活，女警察一手还押着赵龙，只能抬手一挡，结实的警服袖子嗤地裂开一条，手臂上一阵火辣辣的。
赵龙闷声叫了一声。他两只手都被铐着，根本没法抵抗，额头上立刻就被抓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流了下来。
女警察反手拔枪，呯呯呯几枪过后，一只猫头鹰扑腾着落地，墓碑后面却又飞出两只，而且放眼看去，从别的墓碑后面也有猫头鹰飞出，这陵园里一下子就凭空多了几十只猫头鹰！
咔嚓一声，像是在头顶上响了个雷，三只猫头鹰羽毛焦黑，打着旋儿坠落。邱亦竹已经把女孩子推得自己向前跑，一只手拎着挣扎着想回去找赵龙的赵母，一只手捏着雷符，厉声向女警察喝道：“还不快走，你想死吗？”
女警察还是一头雾水，下意识地拖着赵龙跑出陵园。脚下又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但她不敢再回头，跟着邱亦竹飞跑向自己的同事们，开始疏散人群。
围观众人已经乱哄哄的，有人刚才看见整个陵园都好像有了重影，正在掏手机，想拍下这大白天出现的“灵异现象”，警察疏散他们都不肯走。还有人看见赵龙，便举起手机狂拍，并且编辑准备上传朋友圈。
女警察喘过一口气，大声喊：“爆炸可能引起地震了，你们还不快点疏散！这要是震起来，这一片都要陷到地下去！”这可能会引发混乱，但她已经隐约觉得，如果陵园里面真的出现了什么，恐怕这些人包括她和她的同事，都要糟糕。
别说这一声还真管用，还在举着手机的人们顿时乱起来，四散而去，还能听见有人在对着手机说话：“妈呀，北郊陵园这边要地震啦！”
外头如何混乱霍青和邵景行并不知道，事实上他们也顾不得了。
“这是些什么东西啊？”邵景行一个火球甩出去，一只猫头鹰迎头撞上，迅速被火焰包围。它粗嘎地叫着，扑腾着飞了几下就坠落地面。火焰引发了野兽天生的畏惧，四周的几只猫头鹰都缩了一下，不再那么前赴后继。
“是鸺鹠。”霍青不知什么时候变出了一张小弩，嗖地一箭对穿了两只靠得太近的猫头鹰，“这里是北山一脉，现在看来，可能在饶山一带。饶山无草木，多瑶、碧，其兽多橐驼，其鸟多鹠。鹠，就是鸺鹠，是一种小鸮。”
这东西虽然体积小，却也属猛禽类，数量一多杀伤力就直线上升。但唯一的好处是，山海之力对它们的加持不算大，就是爪子上有点儿细菌病毒之类。
“这还不够吗？”邵景行崩溃地叫。现在可是夏天，他这短袖短裤的，随便抓一下就会感染吗？
“不用怕。”霍青的眼睛并没有多看那些鸺鹠，“只要不伤到要害，回头打一针破伤风和狂犬疫苗就没事了。最多发几天低烧，不致命。”
邵景行松了口气：“那还好。你在看什么？”
“恐怕不只是这些东西。”霍青盯着陵园深处，“刚才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这个——饶山附近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别的异兽啊？”邵景行现在深深知道了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以及提前获取信息的重要性。
霍青沉吟了一下：“饶山属北次三经，这一部分是从太行到无逢共计四十六座山，其中危险的异兽，首数酸与。”
酸与，邵景行在图鉴里读到过，是一种长得像蛇的鸟，且有四只翅膀三只脚，还有六只眼睛，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变异来的。这东西本身杀伤力倒不算很大，但跟鬿雀一样属于精神攻击类，能够使人惊恐。
而且酸与的攻击范围可比鬿雀大多了，《山海经》原文记载是“见则其邑有恐”。一邑之地，大约就是一个县的范围吧，也就是说这东西一旦出来，至少郊区这一块儿引发恐慌是没跑了。再加上正好发生赵龙事件，可能整个郊区的居民都会产生被绑架的恐惧了。
听起来这好像没什么，不过就是大家统一得了被害妄想症。但在人口密集的情况下集体恐慌，其后果可以不堪设想。甚至因为行政也会同时瘫痪，无人能够制止这种恐慌，所以实际情况大概比瘟疫扩散还要可怕。
而且北次三经里可不只有酸与一种异兽呢。
“錞于毋逢之山有种大蛇，赤首白身，其音如牛，见则其邑大旱。”
邵景行听见蛇字就头皮有点发麻，不过一县之地大旱放到现在倒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了，毕竟还有水利运输工程，跟从前靠天吃饭的古代不可同日而语。
霍青一边说话，一边箭无虚发，一连射死了十几只鸺鹠。剩下的几只终于畏怯，掉转头想往陵园外飞。
不过它们才飞到陵园门口，就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空气中泛起淡金色光晕，将这些猫头鹰全部弹了回来。有一只因为飞得太快，直接就撞晕了，一头扎在草地上。
邵景行手里还握着个火球准备追上去，就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下一刻更大的光晕泛起，有人穿过这无形的墙壁，从光晕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殡仪人员的衣服，怀里还抱着个看起来有点像骨灰盒的东西。不过他一进来就对霍青点了点头，自我介绍：“53号看守员骆辉。”
“特事科三组成员霍青。”霍青也对他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邵景行，补了一句，“邵景行。”
骆辉看起来是个很不起眼的中年大叔模样，身材发福，连发际线都已经有点岌岌可危了。邵景行看他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霍青：“这也是——特事科……”看这大叔的肚子，能跟那些异兽干架吗？
霍青轻咳一声，低声解释：“看守员是特事科的编外人员，他们只负责看守和维护界门。”并不需要战斗，所以身材走样也没事。
骆辉似乎对这种质疑很熟悉，冲邵景行笑了一下：“我只会修门，不会打架。”
“会修门很了不起了。”邵景行连忙改口，“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这门究竟是个什么原理……”不过看这大叔的样子，好像对门要打开并不怎么很重视？
骆辉又笑了一下：“这扇门定点对应饶山，饶山那里也就是这种猫头鹰多一些，杀伤力不算太大。除非碰上山里的野骆驼组队冲锋，都不用太紧张。我已经把陵园的防护罩开了，只要你们顶上二十分钟，门就能修好。这门每年都有上头来检修，状况很好，这样的爆炸不会造成根本上的损坏，我修起来很快的。”
“那太好了！”邵景行还当这界门一开就要上演万兽奔腾呢，原来并没有那么严重啊。
骆辉打开骨灰盒——不是，是打开了他怀里有点像骨灰盒的东西，从里头掏出一袋看起来也有点像骨灰的粉末，一面说：“这个也是要做测试的，像你们特事科的人，来两位的话基本上就没什么问题。”
什么！邵景行霎时间就觉得头上打了个闷雷，原来大叔说的没问题，是以他们两个都是特事科成员的战力而论的啊！可是，可是他根本就不是特事科的正式成员，只是个菜鸟啊！
连霍青脸上的表情都有点难以形容的感觉，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还有邱小姐。”
结果到最后还要指望邱亦竹一个女孩子来帮忙干仗吗？邵景行感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热了。只不过还没等他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地面再次轻微震动，眼前的墓碑模糊起来，倒是那座山峦——现在邵景行知道那就是饶山了——的影像清晰了起来。
但伴随着饶山的浮现，迎面先吹过来了一阵狂风。
这风起得毫无预兆，而且强劲如同台风过境，扑面而来吹得邵景行眼睛都睁不开。他刚抬起手来想挡一下，就听见一声好像狗叫的声音，同时霍青猛地推了他一下，推得他一个踉跄，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呯地一声击打在一座墓碑上。
“是山！”霍青的声音就在近旁响起来，语气镇定，听起来就很让人安心，“这东西人面犬身，行则天下有大风。另外它善于借风势投掷，小心躲开就行。”
耳边风声呼啸，邵景行努力睁开眼睛，但还没看见那个什么山，就看见霍青右手已经握了一把军刀，对着眼前的一只异兽砍了下去。
那是只山羊。不，邵景行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判断——山羊不会长了一张人脸，更不会长了一嘴老虎一样的牙！而且这东西的脸上没有眼睛——他想起来了！羊身人面，眼睛不长在脸上而是长在腋下，虎齿人爪，这是狍鸮啊！吃人的！
这狍鸮虽然脸上没有眼睛，却仿佛能看见霍青的动作一般，迅速往旁边一跳。但霍青手上的军刀刀尖突然又伸长了一寸，深深楔进它的肩部，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狍鸮发出一种婴儿啼哭般的声音，突然跳上旁边的墓碑，高举起了一条前肢。邵景行看见它腋下果然有一只眼睛，此刻随着它的动作忽然睁开，露出里头血红色的瞳孔。
“不要看！”霍青猛地闭上眼睛，左手却一抬，一根蛛丝系着的金属短锥飞射出去，噗地一声打爆了狍鸮的眼珠。
狍鸮惨叫一声，从墓碑上滚了下来，霍青一步跨过去，军刀下劈，干脆利落地把它的脑袋砍了下来。
邵景行只觉得眼睛里有些酸痒。他情不自禁地抬手用力揉了两下才觉得舒服点儿。想到霍青刚才说的“不要看”，他顿时一惊：“你眼睛怎么样？”他仅仅是在旁边瞥到了狍鸮的眼睛就觉得难受，那霍青直面狍鸮，会不会……
“我还好。”霍青正想也揉一下眼睛，就听骆辉惊呼一声：“小心！”始终没有停下的狂风里，突然又跳出了一只花斑脑袋的豹子。
这东西看起来可比狍鸮更凶的样子，一跳出来就已经跃到了邵景行身前。
邵景行几乎是本能地一抬手，一团火球在豹子眼前爆开，火光让豹子前扑之势一滞，霍青已经一步抢过来，单手揪住豹子尾巴，硬生生地把它往后一拖，喝道：“这个我来，你去把山找出来！”
摸老虎屁股，薅豹子尾巴……邵景行几乎是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霍青把那只豹子尾巴在手上绕了一圈，居然发力把这东西抡了起来！
“是狕！”骆辉手里握着把骨灰样的粉末，一边在地上画着符纹，一边急促地说，“这有点不大对劲啊……山是狱法之山的；狍鸮在钩吾之山；这狕应该在隄山，虽说都是北山一系，可都聚到这儿来，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他手里那些粉末看起来轻飘飘的，但落到地上就会牢牢粘住，这样的狂风都吹不起来。随着那些符纹越来越多，地面的震动似乎也在减轻。
然而就在此时，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随着风猛地扔了过来，吓得骆辉连忙往旁边滚了一下才躲开，石头呯一声把地面砸出个大坑，绘制的符纹一下子就断了。
又是山干的！邵景行顾不得去想骆辉刚才说的话，顶着风就朝石头抛过来的方向冲过去，挥手就扔了个一样大小的火球。
这火球可比石头声势更惊人，一爆开来，那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风似乎都减弱了不少。邵景行眼睛终于能完全睁开，立刻就发现了火光照耀之处的那只山晖。

第45章 怪兽奔腾
山灰看起来有普通哈士奇那么大，但它正用一个奇怪的、完全不是狗应该做出来的蹲踞姿势蹲在一块墓碑旁边，狗头上的人面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两只前爪里还抱着另一块石头。
这情景实在太诡异了，加上周围天光已经暗下来，跳动的火光落在山灰脸上，又把那表情扭曲了几分，看得邵景行后背汗毛直竖，竟然不敢往前走了。
喂，邵景行你有点出息行不行？霍青在那儿手撕豹子呢，你连只狗都不敢轰它一火球？
邵景行在心里大骂着自己，两手却一直无法控制地发抖。
这实在有点奇怪了。他知道自己胆子小，可是一只人脸狗而已，总不至于连扔火球都不敢？
不对……邵景行突然想起霍青的话——北山一系，最危险的首数酸与！
轰地一声，已经黯淡下来的火光猛地又亮起来，照亮了更大的范围。邵景行抬头向上，就看见在山灰上方，一只鸟蹲在斜伸出来的树枝上，正阴冷地盯着他。
看见这鸟的一瞬间，邵景行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紧了，简直恐惧得透不过气来——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在怕什么。
酸与的个头有孔雀大小，但长长的蛇一样的头颈占据了身体大半部分，剩下的就是四扇翅膀。这让它看起来像个比例失调的茶壶，只靠三只脚才算维持了平衡。
但它最古怪的是长在脸上的两排眼睛，左右各三只，在火光照耀下闪着玻璃质的阴冷光泽，让邵景行想到了那些钩蛇。
一刹那间，邵景行仿佛又回到了凝碧湖底通向的那个水潭，又处于那令人窒息的深水之中，周围还缠绕着钩蛇长长的身体，以及那一双双眼睛……
“但是它们好吃。”霍青的声音又一次在邵景行耳边响了起来。
好吃！邵景行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对于蛇那种生理性的恐惧突然消散了大半——对啊，它们真的很好吃，要是从水潭里一条条地拖上来，剥了皮，架在火上，再撒上一点点盐……
酸与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它已经敏锐地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类好像摆脱了它的恐惧影响。在它的叫声中，山灰挥动两只前爪，一阵狂风卷着那块有它脑袋那么大的石头，对着邵景行砸了过去。
邵景行往旁边猛地一跳，石头砸偏了——在私家菜馆所受的十几天训练没有白费，再加上身体素质增强，他的反应要比从前快多了，几乎是在山灰两肩一动的时候，他就料到这玩艺儿要扔石头，只是对于动作方向的判断还没有达到霍青的要求，他判断不出山灰要把石头往哪里扔，只好习惯性向左横跳了。
不过山灰到底也只是兽类，还不能像人一样预估邵景行躲避的方向，所以邵景行虽然是乱跳一下，却也躲开了它的攻击。
随着这一下躲避，邵景行觉得那种恐惧的压迫忽然减轻，他整个人又能自由活动了。
太丢人了，被一条狗和一只鸟吓住！
邵景行甩手就丢出了一个火球：“你们两个蛇鼠一窝——不是，狗鸟一窝的吓唬谁？会扔石头是吧？就你会扔啊？尝尝老子这个火球！”
山灰发出一声又像犬吠又像人笑的声音，顿时一股狂风就迎面扑了过来。按照它的经验，这一股风足以把扔过来的一块巨石刮歪，更不用说轻飘飘的小火球了。
但是结果出乎意料之外。火球在风中不断缩小，前进的方向和速度却没有受到影响。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缩减到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火球就击中了山灰，腾地爆起了一团火苗。
“嗷——”山灰在最后时刻向一侧跳去，火球击中它的肩背部，一大片皮毛全部被燎光，中心位置甚至露出了血肉。
一击得手，邵景行信心大增。考虑到酸与会飞，他直接搓了个足有西瓜大的火球出来：“看我的意大利——炮！”说不定烤酸与肉也很好吃呢！
呯一声火球爆开，酸与尖声啸叫，四扇翅膀有两扇被燎了毛，一侧的脸糊满了灰，有两只眼睛都迷得睁不开了，跌跌撞撞往一边飞去。
这种时候就要乘胜追击！邵景行舒了口气，搓搓有些发酸的手腕。他发现自己的异能真的比以前强了，这么大的火球搓出来只用了三秒钟，而且居然并没有太多后力不继的感觉——他至少还能再来两个这样的火球，只要能击中一个，就能把酸与烧成烤鸡！
“咕呱！”突如其来的古怪声音把邵景行吓了一跳。这会儿山灰掀起的狂风已经将近消失，四周的天色重新亮起来，邵景行一低头，就发现脚下有一只拳头大小的青蛙。
说是青蛙可能也不对，只能说是一种蛙类，反正邵景行没见过这种后背上有闪亮纹路的暗褐色蛙类，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自然节目里都没见过。
“咕呱！”
“咕呱！”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来，邵景行才发现刚才趁着光线黯淡跳出来的蛙类至少有七八十只，最小的也是成人拳头一般，嘴巴两边的鼓膜鼓起来有杏子大小，而且透出一种血红色，颇有点骇人。
“咕呱，咕呱！”几十只蛙一起鼓噪起来，声音彼此交错回荡，竟然震得邵景行耳朵嗡嗡直响，心烦意乱。
“滚开！”邵景行直接一个火球就扔了下去。脚下立刻清空了一片，然而更多的蛙鸣声在四周响了起来，而且渐渐变得整齐有节奏，仿佛一柄鼓棰在重重敲击，每一下居然都引得邵景行心里呯地一跳，仿佛那鼓棰是敲在他心脏上一样。
咔嚓！一道电光划破天空，电弧在地上噼啪乱跳，蛙鸣攻击立刻减弱了一半。
邵景行也觉得头发微微竖立了起来，他回头，就看见邱亦竹也进了陵园，一只手上雷光闪烁，另一只手则想努力把被吹成扫帚的头发扎起来，冲邵景行喊：“这什么鬼东西！”
我哪儿知道啊？邵景行在心里吐槽，脸上却装做没事的样子：“北山一系里有些蛙类也正常吧？”
“正常什么啊！”邱亦竹一脸崩溃地大叫，“这些东西声音再大点就顶得上雷神了，北山经里哪有这样的东西！”
居然没有吗？邵景行稍微想了一下，觉得现在讲这个没啥用处：“先搞死——再说？”
邱亦竹对这些蛙鸣声好像更敏感些，不等邵景行说完就又一张雷符扔了出去，蓝色电弧滚动间，把视野内可见的怪蛙全部击倒，可是远处隐隐约约的，又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这不对劲啊！”邱亦竹终于把头发乱七八糟地绑了起来，跑到邵景行身边：“刚才大风就不对，现在这些青蛙就更不对了。霍青呢？陵园的看守员呢？”
“在这儿。”霍青从一块墓碑后头走出来，半边脸上溅满了血，一手提着刀，另一手把被抹了脖子的酸与扔在地上，“情况不太好。邱小姐你带了多少雷符？”
“只有五张。出来看个风水，谁知道会碰上——”邱亦竹话没说完，看见霍青脸上的表情，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还能再画六张！”
邵景行不禁往她身上看了一下：“你带画符的东西了？”邱亦竹身上只剩下t恤热裤，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还带了什么朱砂、砚台和笔之类的家伙什儿了。
邱亦竹白了他一眼，举起右手晃了晃：“当然是画血符。”
关于符箓的知识邵景行学得不多，主要是他用不着，姬小九也就仅仅给他做了个简单科普。但这样他也知道，血符，就是咬破中指，用指血来画符。据说中指通心，中指的指尖血含着心头血，所以画的符效果更好，但是，也很伤身。
邱亦竹说的再画六张，可能就是她的极限了。画出这六张符来，还要用灵力引动，她会大伤元气，轻的大病一场，重的可能会有什么永久性的损伤。
“情况，情况这么严重吗？”邵景行看着霍青脸上的血迹，发现他的表情出奇的严肃，顿时心里就慌了起来。
“门一时修补不上。”骆辉从另一边跑了出来，身上脸上全是土，狼狈不堪，“来冲击的异兽太多，能量波动太厉害，我需要更长的时间。但是——但是好像这扇门后面的异兽很多，而且不只是北山一系的。”
“还有变异现象。”霍青用冷静的语气补充了一个不妙的说明，“这些黾就是变异种。”
邵景行猜他说的“黾”就是这些叫声奇大的青蛙了：“这东西，不对劲吗？”
“它们的声音已经可以当做声波攻击了。”霍青用脚尖把一只被电焦的青蛙翻过来，青蛙已经黑得跟炭一样，但嘴边的两块鼓膜却基本完好，似乎是要彰显它们的不同一般。
邵景行已经感觉到了脚下又开始轻微地震动，霍青突然一个旋身，手中长刀准确地迎上凭空出现的一只——狐狸！
这狐狸个头只有猫那么大，各方面看着都挺正常的，就是后背上支起一片鱼鳍样的东西，表示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狐狸。
这玩艺在半空中一出现就被霍青迎头痛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祖唧”，就被拍得倒飞出去，一头撞上了墓碑，滑落在地。
“朱獳！”邱亦竹脸色一变，“这东西出现就是一窝！真要是扩散开去，可比酸与还要麻烦！”
原来也是制造恐慌的吗？邵景行伸手按了按胸口，安慰自己他一定是受到了朱獳的影响才会这么慌。但是这也太自欺欺人了，现在就是没有朱獳，他也知道情况严重了，因为随着饶山的山峦又浮现出来，四面八方都有蛙鸣声传来，还夹杂着些别的声音，单用耳朵听都会觉得有一支异兽大军正往门这里猛冲呢。
“骆叔只管修门。”霍青到了这个时候还保持着镇定，“苏正正在赶过来，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他格外看了邵景行一眼，“只要心志坚定，就不惧它们的干扰。”
邵景行知道他说的干扰是指朱獳。他也很想能做到，但是……
“那，那些又是什么……”饶山那模模糊糊的影像里，有许多晃动的影子，邵景行分辨出似乎有两只狍鸮，还有些更小的他就分辨不清了。而且在这些实体的异兽后头，还有些半虚半实的东西，仿佛一些烟雾组成的似人似兽的影子。
这下连霍青的脸色也变了：“邱小姐，你保护骆叔，省着雷符对付那些魑魅！”
“剩下还有很多啊！”邱亦竹极力镇定，“你都打算肉搏吗？该死，我小叔和五弟偏偏这个月都不在家！”邱家人虽然不少，可是觉醒异能的也并不多，如今在首都，她就是最强战力了。
骆辉画那些符纹显然也很耗精力，这会儿说话都有点中气不足的样子：“就算有人过来恐怕也来不及了，咱们这几个人，挡不住这么多东西啊！见鬼，我早应该叫人支援的，饶山怎么会有这么多异兽聚集——那朱獳是东山系的，怎么也跑到这边来的！”
这会儿四面的蛙鸣声更宏大了，几人说话都要拔高嗓门，而且都被这些青蛙叫得眼皮止不住地跳，难以抑制地心烦意乱。
“挡不住也要挡！”霍青大概也被这些蛙鸣声影响，语气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烦躁。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冷硬如同铁铸一般，仿佛永远不会动摇，“如果东山系异兽也会加入，那么除了朱獳，还有獙獙、鼠、犰狳、鬿雀、絜钩，甚至蜚兽！一旦被它们冲出陵园，后果是什么，你们都明白。”
邵景行从这一串名字里终于找到两个熟悉的，一是鬿雀，二是蜚兽。
鬿雀不必说了，他记得蜚兽，是因为这东西跟蜚虫同名，其能力却是天差地别。蜚虫不过是会吸血，蜚兽却能传播瘟疫，且是“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也就是说这东西假如走出陵园，一阵风吹过，整个首都都会发疫；它再往别的地方走几步，所到之处水干草枯，堪比毒气弹。
“应该，应该不会的……”连邱亦竹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蜚兽在整个山海世界也只有一只，当初大禹特意封印过，应该不会跑出来的。”
“所以我们只要拦住其它的就行了。”霍青淡淡地说，提起长刀，“我先上，景行协助。骆叔只管修门，邱小姐保护。”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低沉地说，“我不死，这些东西就冲不到你们面前。”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在立flag。
邵景行怔怔地看着霍青。火光下他能看出来，霍青的眼睛有点不太正常地微眯着，眼角透红。显然，刚才狍鸮的视线攻击还是伤到了他的眼睛。而且他的裤子破了个豁口，大概是刚才狕抓的，有血正在渗出来。至于手臂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样是不行的。邵景行知道，即使是霍青也挡不住这么多异兽。而霍青，心里应该也是明白的。所以他打算对付那些最危险的，然后剩下一些不那么危险的留给邱亦竹、骆辉和他，这样，他们更有希望等到特事科的支援。
当然，也只是可能等得到。霍青不只是挡在他们前面，也是把后背交给了他们，他相信在他倒下之后，邵景行一定会顶上来，阻拦这些怪物。
霍青好像一直都挺相信他的。邵景行忽然想道。
回忆一下，从霍青第一次去医院找他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不管他怎么拒绝，霍青好像一直就觉得，他愿意舍己为人，愿意为保护这个世界而战斗。即使到了现在，可能是生死边缘的时候，霍青还是觉得，他这个曾经从私家菜馆逃走的怂货，也会死战不退。
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信任过他了。邵景行肩膀上沉甸甸的同时，又觉得胸口热血沸腾，仿佛有什么想要冲出来似的。
可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他不想死，更不想霍青死！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都还没告白呢就要死吗？太亏了吧！
可是，有大家都活下来的办法吗？邵景行盯着那些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影子，深恨自己能力太差。如果他能像霍青一样，岂不是就能……算了，还是别想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了吧。
那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邵景行又想起了姬琰，如果他在这里，如果有那个什么八卦符，能把这些怪物阻挡一段时间，骆辉就能修好门，把它们重新关进山海世界。
阻挡一段时间？邵景行脑门上叮地一声亮起了一个灯泡：“等等！”
其余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投向了他，邵景行几乎是有些结巴地说：“就——我，我先去打个电话！”
邱亦竹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她盯着邵景行转头狂奔的身影，不可置信地说：“他跑了？”当逃兵了？
“不。”霍青沉默了几秒钟，就转头看向再次打开的界门，提起了手里的刀，“他打完电话，会回来的。”

第46章 燃犀照奇鬼
邵景行一溜烟跑出了陵园——他已经发现了，开启防护罩之后，陵园里的信号就不太好，而且，他担心有这个保护罩在，有些东西进不来。当然最要紧的是，他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成，所以下意识地不想让人知道，尤其是不想让邱亦竹知道。
“周叔叔！”电话一接通，邵景行就大叫了起来，“救命啊！帮帮忙！”
“什么？”周青山被他吓了一大跳，“是景行吗？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
“周叔叔，来不及解释了。”邵景行即使在陵园外面，也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这时候霍青肯定是在跟那些异兽拼命呢，他哪有那么多时间跟周青山一一解释，何况周青山还不一定能马上相信。
“周叔叔，你能把那座犀角雕让给我吗？”邵景行开门见山，“不，我不需要钱，不是被绑架勒索，而是那东西能救人，救很多人！周叔叔，我知道那是你喜欢的藏品，不能用钱衡量，但是我可以尽量——”
“你拿去吧。”周青山虽然还没搞明白他究竟是有什么事，但也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迫与恳求。他倒是不大相信邵景行说那犀角雕能救很多人，但想想邵景行帮了周姝，再想想邵仲言——邵景行既有真本事，又有这么个叔叔，无论是做为世交的感情还是商人的利益考虑，一件收藏品而已，又不是什么绝世奇珍，不值得为此拒绝邵景行。
邵景行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大喜：“周叔叔，你当时买的时候——”
周青山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说拿去救人吗？那还谈什么钱。景行，你在哪儿，我马上叫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周叔叔！”邵景行激动得都有点结巴了，“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你让人立刻把那东西送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去，我让我二叔去接！”
邵仲言可没周青山那么好说话，一接起邵景行的电话他就先斥责起来：“你去哪儿了？”他花了几天的工夫才跟王成刚约好，让邵景行进入特护病房近距离探望王老，结果邵景行掉头跑去给红十会的人开车了！
开车也就罢了，他把红十会的人送去就不管送回来，自个儿又跟个漂亮姑娘跑了——卢科长说的当然是邱亦竹，毕竟她那身法袍太招眼了，至于霍青，虽然也很惹人注意，但卢科长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就算他想了也不敢说啊——邵主任的侄子跟个帅哥跑了？那还不如说跟个姑娘跑了呢。
总之这也是邵景行的运气，要是邵仲言知道他是跟“私家菜馆送餐员”跑了，恐怕接起电话就要先骂他十分钟不带喘气的了。
但邵景行今天可没时间听他教训：“二叔你先听我说！你马上回家，把我枕头底下那张符纸拿出来。周叔叔会让人给你送一件犀牛角雕去，你拿到手就立刻把那张符纸贴上去！”
“什么符纸？”邵仲言刚想骂他，就想到邵景行那古怪的本事，“你究竟在哪儿呢？要这东西干什么？我在单位，你以为跟你一样，说走就走？”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邵景行大叫起来，“我这儿等着这东西救命呢！你马上去办！听好了，一小时之内你办不到，就等着断子绝孙吧！还有，只要我死了，信不信咱俩的关系马上传得人尽皆知，你的前途也别想要了！”
“你——”邵仲言被他气得直喘，但听见断子绝孙四个字，还是有些被吓住了，“你到底怎么了？行了行了我已经在往外走了，这就回去。你先跟我说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现在跟你说了也没用。你赶紧的，这是人命的大事！要是因为你耽搁工夫死了人，我跟你没完！”邵景行焦心地不停回头往陵园里看，只是有保护罩在，里面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声音也传不出来，他并不能知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陵园里的情况不是太好看。
骆辉是没什么战斗力的，他的能力就是修补结界裂缝，做为门的看守员，他也只需要会这个就行。
但今天不行。尽管身边有邱亦竹保护，但邱亦竹并不能隔断那些蛙鸣声。尽管她用雷符清掉了一百来只乱叫乱跳的东西，但分散在四周的蛙鸣声仍旧不断，而且渐渐有了统一的节奏。
骆辉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受控制了。蛙鸣一声，他的心脏就重重跳一下。响在他耳朵里的蛙鸣声仿佛越来越响亮，他的心跳也就越来越剧烈，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嘴里跳出来一样。
这剧烈的心跳震得他手都在抖，他必须用上双倍乃至三倍的精力，才能画出规整的符纹。
轰地一声，邱亦竹把最后一张雷符丢了出去，周围的蛙鸣声再次减弱，骆辉猛地大喘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刚才几乎有点窒息了。
邱亦竹丢光了手里的雷符，镇定地咬破右手中指，在自己左手上画了一道符，猛地扬手一招，一道紫色电弧破空而至，把四五条不知什么时候从墓碑后面悄悄冒出来的影子打得滋滋作响，化为烟雾飘散。
电弧余力未尽，延伸开去，把一只试图用魑魅遮掩自己行踪的朱獳电得四肢一阵麻木，不由得停在原地抽搐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停顿，一支闪耀金属光泽的短箭飞来，穿透这只体型格外大的朱獳的脖子，送它见了阎王。
这道电弧劈下之后，邱亦竹左手上用鲜血画出的符纹迅速黯淡，刚刚凝固的鲜血化为粉末飘落。邱亦竹面不改色，用力挤挤指尖的伤口，又画了一张出来。不过这张符画完，她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了。
骆辉瞧着都有点心悸，想让她省着点使，可是看见霍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埋下头，用力地画着复杂的符纹。
霍青的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他已经连斩了两只狍鸮，都是用左眼去看的，现在他已经弃了长刀，只用右眼瞄着，拉开一张短弓，一箭又将一只獙獙的前足钉在地上。这只长得跟朱獳颇像的狐狸状的生物拍动着背上的一对翅膀，发出大雁般的哀鸣，拼命挣扎。
霍青连看都没有多看这只獙獙一眼，回手将短弓向后一挥，弓背重重砸中一只鸺鹠，打得它头破血流地坠地。霍青旋身回拉，一条从侧面扑过来的魑魅被山蜘蛛丝做成的弓弦割喉，黑色雾气形成的头颅立刻往一边歪了过去，使得它扑出的方向都跟着歪了，反而撞上了另一只同类。
但是霍青脚下也踉跄了一下——他一脚把咬住小腿的东西踹出去，甚至顾不得看看那究竟是什么。下一刻他扬起握在手中的箭，捅穿了迎面扑来的又一只朱獳。
背后又是一阵电弧跳动的噼啪声，霍青暗暗算了一下，邱亦竹已经用掉了第三张血符。虽然她说自己能画六张血符，但画四张应该就要力竭，最后的两张不但要大伤元气，而且威力也必定不如前面的。
也就是说，邱亦竹快要顶不住了。而这么多异兽冲击界门，能量的波动也让骆辉没法好好修复。至于特事科的援兵，恐怕还要一个小时才能过来……而他，他顶不过这个小时。
邵景行还没回来。在这一刻霍青心里都生出了一丝动摇。但他随即抛开了这个念头——即使邵景行真的临阵脱逃了，这道界门也不能失守。但现在这样是顶不住，除非，除非他进到门那边去，把那些异兽挡在门的那一边。这样没有了异兽的能量冲击，骆辉只需要最多20分钟就能把门关上。
但是，这样的话，他也会被关在山海世界里。
进入山海世界对特事科的人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但这次不一样，门那边聚集的异兽诡异地多，在这里进入山海世界，就等于掉进了异兽群中，而界门关闭，他将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他能单枪匹马，在异兽群里杀出一条生路吗？
咔嚓！雷鸣之声再次炸响，这是邱亦竹第四张血符了。
霍青在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举步就往界门那边跨过去：“骆叔，邱小姐，这边交给你们了。”
“霍青！”邱亦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他要做什么，顿时已经没了血色的脸更白了，“这不行！”
但霍青头也不回，脚步也没有停顿一下，就朝着陵园深处的饶山影像走去。
“你站住！”邱亦竹简直是在绝望地喊了。她已经看见了那边晃动的影子，因为有重影，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有多少。
界门就在眼前，迎面却有一群鸟飞了过来。霍青一眼就看见夹在鸺鹠群中的那只鸭子模样的鸟，后头却甩着一条诡异的老鼠尾巴——那是絜钩，虽然不像蜚兽能引起“天下大疫”，但也有“一国多疫”的能力。
不能让这种东西通过界门。保护罩主要是阻止山海之力泄漏，对于这些异兽虽然也有一定的阻挡作用，但毕竟作用不大，对于这些异兽来说就像是个厚纸板做的笼子，多用上一点力气就能打破。
霍青张弓搭箭——他左眼的痛楚已经渐渐影响到右眼，右眼也开始酸涩难当，视野也有些模糊。偏偏那些鸺鹠如有所知一般乱扑腾着挡在絜钩身边，他已经没有把握一击即中了。
鸟群飞近，絜钩忽然呷地叫了一声，一群鸺鹠忽然嘎嘎乱叫着一起向霍青俯冲，而絜钩则趁机一拍翅膀，穿过了界门。
不能让它跑了！霍青一偏头，正准备着硬挨几记啄抓去射那只絜钩，忽然间眼前一亮，絜钩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呷地一声，居然扑腾着翅膀直往后退。连着那群扑击的鸺鹠也尖声叫着，纷纷掉头往回飞去。
霍青猛然回头，只见陵园门口的保护罩壁金光波动，邵景行手里举着个火把，穿过保护罩大步走了进来。
火把——不，那不是什么火把！
霍青眯着右眼看去，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能分辨出邵景行拿着的是个角形的东西，上面仿佛有些雕刻。不过引他注目的只有角尖上燃烧的那团小小火焰——似乎只有指肚大小，颜色红中带褐，简直不像火焰的颜色。可是放出来的微红的光线却能照出极远，而在这光线所及之处，无论是地上乱跳的黾群，还是空中的鸺鹠，又或者是鬼影一般的魑魅，甚至连那剩下的一窝朱獳都在往后退！
“通天犀！”邱亦竹失声叫了出来。她的眼睛只被狍鸮晃了一下，虽然有些难受却不影响视力，所以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邵景行手里的犀角雕，那角根截面上的赤色纹理。而且就算没看见这赤纹，单看这些异兽因为犀角火照耀而后退的样子，她也能确定，这就是通天犀角！
邵景行直到此时才松了口气。他用青蚨血召唤到这根犀角的时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毕竟他只是见过通天犀角的图片，而且造假这种事在收藏圈子里实在太多了，万一这根犀角不是通天犀角，那——他大概只好回来血战到底了。
但是现在，大概是不用拼命苦战了吧？邵景行看着一只快要飞到自己面前的野鸭仓皇叫着往后飞逃，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不过下一刻他就看见了霍青。霍青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被血染出了半身红花，脸上也是半面披血，颇有几分骇人。
“霍青！”邵景行飞奔过去，一把扶住他，“你受伤了！伤在哪儿？伤得重吗？”
“小心！”霍青没回答，却猛地把他往后一拉，挥手用弓背拨开了一块投掷过来的石头，“小心犀角火！”
通过界门出来的不只有异兽，还有弥漫在山海世界之中，无所不在的山海之力。这些力量平常看不见摸不着，但现在有犀角火照耀就能看得出来，一缕缕灰色雾气般的东西在空气里游动，碰触到犀角火会发出滋滋的声音，仿佛水滴滴到火焰上一般，灰雾被焚烧殆尽，但犀角火焰也因此被削弱了一丝。
“这怎么回事！”邵景行慌了。他都能看见，陵园中的灰雾太多，不停地与犀角火碰撞的结果就是犀角火在渐渐弱下来，而那些后退的异兽中有几只已经停下脚步虎视眈眈，仿佛很有趁机回来攻击的意思，更不用说还有只该死的山灰，居然直接扔石头了。
霍青张开手掌。他的虎口已经震裂了，手掌上满是鲜血，直接就抹在了犀角根部。尚未凝固的血液竟然渗入犀角之中，那根赤红纹理在火光照耀下更为鲜亮，其中仿佛有血液流动一般；而角端的火焰猛然涨大了几分，微红的火光也随之照出更远，逼得那些异兽又往后退了几步。
“嗷——”隐藏在暗处的山灰发出不甘心的嚎叫，顿时狂风大作，刮得犀角火焰都摇晃起来。
原来是要吸血的吗？邵景行看一眼霍青有些苍白的脸，狠了狠心，把手指头塞进嘴里用力一咬，顿时倒抽口气，险些被疼得叫出来——十指连心，这话再没有错的，而咬手指头，好像比拿刀子割更疼！
他一边倒吸凉气一边把流血的手指头直接按到了犀角截面的赤红纹理上，立刻感觉好像有什么在伤口上吸着一样，疼得他又抽了口气。但犀角火却暴涨到乒乓球大小，一瞬间四周都明亮起来，那只被邵景行烧过的山灰来不及躲避，顿时被火光照了出来。
几乎是山灰身影浮现的同时，霍青已经搭箭在弦，嗖地一声，山灰还没来得及刮起狂风，箭矢就从它额头正中射了进去，一箭毙命。
“骆叔，关门！”

第47章 我要进去，你会去吗？
海淀医院病房楼顶层有一个特护区，一般人都会认为这里就是特护病房了，但今天邵景行才知道，这个特字，指的是特事科。
“……多处外伤，左前臂有轻微骨裂，右小腿伤口有中毒迹象，不过毒性轻微，可自行代谢。”一个医生捧着病历本子，一条条念着对霍青的诊断，“左眼视网膜多处灼伤，右眼波及——这个有点麻烦，你得住院。”
邵景行包着个手指头站在旁边听，越听心里越紧张，追问道：“医生，那他这眼睛——怎么办啊？”
医生瞄他一眼：“当然是治疗啊。”
“我知道要治疗，就是……要用什么特殊药物吧？”需要去山海世界里找吗？
医生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去山海世界里找？等你找来他眼睛都要瞎了。当然是先做常规治疗。你们异能者自愈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先滴几天眼药水，再吃点营养神经的药——目前看来还好，没有导致黄斑裂孔，也不需要移植什么的。治疗着看看情况吧。”
邵景行觉得他这语气十分的敷衍：“什么叫治疗着看看情况啊！”听起来这么不负责任呢，“要是情况不好怎么办？”
医生一摊手：“实在伤得太重的，只好找你们特事科自己人来治了。”
邵景行一下子想起了白欣：“对对对，那白欣呢？”
霍青眼睛上包着纱布，循着声音伸出手来抓住了邵景行，示意他不要激动，向医生点了点头：“多谢。”
“不用客气。”医生把病历夹回腋下，“我知道你们做的事——总之你不是第一个病人了，我们会尽力治疗的，放心吧。”
邵景行觉得这些话应该是对自己说的，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能放心——这可是眼睛，眼睛！眼睛可算是人体精密程度仅次于大脑的器官了，就算异能者愈合能力超出常人，谁知道究竟能不能愈合到跟从前一样呢？
“放心吧。”霍青倒是并不担心的样子，“以前也有人受过狍鸮的伤，常规治疗手段是有效的。”
“那他最后恢复了吗？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邵景行很不放心地问。
“没有。而且听说因祸得福，还治好了近视眼。”病房门外传来邱亦竹的声音，邵景行一抬头就看见她右手高高举着个输液瓶，自己走了进来。
“你怎么——”邵景行赶紧过去接下输液瓶挂在床头的吊架上，忍不住又看了看她左手上的针头，“你输液啊？”说真的一进医院他就把邱亦竹给忘到脑后去了，到现在也不知道邱亦竹究竟有没有受伤，受了什么伤，就把她一个人给丢那儿去了。
邱亦竹冲他翻了个白眼，在床边上坐下：“是啊，你才知道吗？”这位姑娘穿上裙子就摆出一副仙气飘飘的样儿，脱下裙子就完全是另一番模样了，也可能是并肩作战过就熟悉了一些，说话都大大咧咧了不少，“你只顾着霍青了吧？”
“霍青他伤得重……”邵景行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儿歉疚，毕竟邱亦竹一个女孩子，来到医院都没人管，实在是不大说得过去。
但也就那么一丁点儿而已。霍青当然是最重要的！不过邵景行还是问：“你伤到哪里了？”
邱亦竹摆摆手：“我没什么，主要是有些脱力，输个营养液补充一下就行，另外内脏稍微有点震伤，慢慢调养。你来得及时，我还没到呕心沥血的程度。”
邵景行看她提着个输液瓶就跑来了，还当她没啥事，听见内脏震伤不由得吓了一跳：“有内伤？那你还不躺下休息！”这怎么，外头是古典美人，里头是女汉子吗？也对，当时看她手拎赵母，就该看出本质来才是。
“很轻微的。”邱亦竹不很在意，“医生也说没什么事，可以回家观察，否则就把我也安排进这病房了。我说，这件事不对劲啊。”
霍青倚着床头点了点头：“不该有这么多异兽。”界门那边定在饶山，就是因为饶山没有什么特别凶猛的异兽。鸺鹠与橐驼的异化程度都不算高，而且橐驼是草食动物，如果不激怒它攻击性也不强。
这一带最危险的大概就数水中的师鱼了，身有剧毒，无论人兽，吃一口就毙命。然而师鱼毕竟不会自己往人嘴里跳，只要不去碰它，这东西也不过就是条普通鱼而已，甚至连爬到岸上来都不可能，更不会攻击界门。
事实上，这里的界门建成已有二十年，从未出过问题。
“我问了看守人，去年年底上头还抽查了这扇门，开启的时候也是风平浪静，只有几头橐驼试着闯了闯，但很快就缩了，根本没见到什么酸与，更不用说朱獳之类了。”邱亦竹有个哥哥在特事科，对特事科内的流程也很熟悉。
邵景行不很痛快。邱亦竹说的这些他都不知道，这样就显得她和霍青心有灵犀，而他完全是个局外人一样。所以邵景行插嘴问道：“抽查是什么意思？”
邱亦竹的话被他打断，微微皱眉。霍青却并不介意，解释说：“界门时时受山海之力的冲击，是有损耗的，所以才有看守人时时看管维护，每年还要调拨定量的材料进行维修。如果界门有异动——就像门后聚集大量异兽冲击界门，看守人能够感觉得到，并且会立刻上报特事科进行处理，避免界门损坏甚至突然破裂。
全国有上百处界门，特事科每年会从中抽取一部分进行检查，以免有看守人懈怠而导致事故。这边的界门，去年年底的时候在抽查名单中，有人来检查过。检查的程序中会将界门打开然后关闭，以保证开关顺畅。”
“所以那个时候是正常的。”邵景行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一大群，都是今年才聚过来的。那今年，这个界门出现过什么异常的事吗？”
“没有。”霍青摇摇头，“我已经问过骆叔，他说今年这处门始终没有启用过，他每天按例巡视，也没有感觉过界门受到剧烈冲击。”
邱亦竹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霍青虽然看不见，却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要么是看守人说了谎——但这其实调查一下维修材料使用记录就能查清，而且如果是这么多异兽的冲击，即使来陵园扫墓的人，感觉敏锐一些的也有可能觉察出来。”
邵景行还有点糊涂：“维修材料？”就是骆辉拿出来画符的那些骨灰一样的粉末？听起来那东西还是定量的，很珍贵？
邱亦竹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那个主要原料是异能者的骨灰。”
什，什么，还真的是骨灰？邵景行只觉得后背上一阵发寒，颈后的头发都起立致敬了。
“是骨灰。”霍青低沉地说，“异能者的骨灰里蕴含山海之力，所以能够用来修补界门，让界门很好地与山海世界融合起来。”
邵景行不很明白为什么要让界门跟山海世界融合，也很想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异能者死后骨灰都会被用来做这个。但他从霍青的语气里听出一种沉重的感觉，不敢再问了。
倒是邱亦竹笑了一下：“干吗这种表情？人死如灯灭，一具皮囊而已，撒到田里能肥地，用来修补界门不也很合适吗？当初盘古开两界，也是以血肉化入结界，我们这也算继承烈士遗志了。你不会现在还讲究什么肢体不全无法投胎吧？你看沈老还捐献遗体供人研究呢，你不会比老人家还迷信吧？”
邵景行想他应该跟周姝说，邱亦竹就是很“装”，她的仙风道骨全都是装出来的，本质是个，是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总之就是这一刻，他觉得邱亦竹也挺可敬的。
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了自己：“那个，那——是不是需要签个遗体捐献协议……”如果需要的话，他去红十会倒很方便。
邱亦竹噗哧一声笑了：“不去红十会签协议，咱们死了是要烧掉，只要骨灰，没有遗体的。做个异能者登记，事后自然有人把你的骨灰留下来，上交特事科处理。”
不……虽然他也愿意捐献骨灰，但不用现在就“死了”“烧掉”的说吧，说得人毛骨悚然，好像现在就要把他送到炉子里烧一下似的。
霍青仿佛能看见他怂怂的模样，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如此大量的异兽冲击，看守人很难隐瞒。那么第二种可能，就是这些异兽并没有冲击界门。可能界门因爆炸而打开的时候，它们刚刚聚集过来。”
“那也太巧合了。”邱亦竹摆摆手，“两个山系，七八种异兽，于同一时间恰好聚集，开大会么？你也不会相信的。说下面的吧。这种事要隐瞒过去，就像你说的需要修补材料的事儿，只有你们特事科上头才能办到吧？”
邵景行小声说：“可是上头为什么要隐瞒？”而且骆叔当时吃惊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早知道门后面有一大堆异兽的。
邱亦竹被问住了。她的圈子里见多了勾心斗角的事儿，有点习惯性阴谋论。但现在被邵景行这么一说就有点站不住脚。最简单的，如果骆叔早知道这事儿，在界门被炸开的时候他不会那么镇定，要知道如果没有邵景行弄来了通天犀，而霍青又不那么想去拿命拼的话，这个界门肯定修补不上，大群异兽冲出，骆叔就算不葬身异兽之口，事后追究责任他也跑不掉，他才应该是四人当中最紧张最害怕的。但从他的表现来看，他确实不知道门后的异样。
那如果认定骆叔不知情，也就是说这扇门在今年没有任何异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些异兽聚集饶山，并不是为了界门而来。”只是因为界门因为突发事件打开，让它们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想要过来而已。
邵景行再次问：“那它们聚在那儿干吗？”
邱亦竹也看着霍青：“对啊。它们在那儿干吗？饶山那地方，也没什么能吸引异兽的吧？”山上连个草木都没有，也就是橐驼那种兽类耐饥耐渴，能在那破地方生存下来，其它的异兽都不大愿意来吧？来了吃什么？水里的鱼都有毒不能吃，至于山上所产的瑶、碧之类，对异兽可没半点用处。
霍青靠着床头坐着。虽然眼睛上包着纱布，脸颊上还挂着伤，但他依旧腰背笔直，仿佛一柄收在鞘中的刀；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淡淡的，却隐含着一种坚决：“想知道这个，就要去饶山看看。”
邵景行立刻就被他吓了一跳：“去，去饶山？你还要进去？”天呐，那边可是有不知多少异兽啊！就他当时点着的那犀角火照过去的就数不清，这还不算有可能隐在暗中根本没照到的。
霍青忽然微微一笑：“对啊，我还要进去，你去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极其普通的邀请，仿佛在说：我准备去吃饭，你去吗？
可是邵景行想想门那边可能有一群等着开饭的异兽，就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连邱亦竹都一脸惊骇：“你开什么玩笑！”
异兽中也不是个个都喜欢吃人的，但大部分对于人类这样的猎物都挺有兴趣——皮薄毛少肉多骨嫩，而且看起来很好抓，如果能抓到的话，它们都愿意尝一尝。但即使是不吃人的，出于某种天性也对人类有危险，比如说山灰。
山灰其实并不吃人，但它很喜欢投掷，看见活动的目标就想扔块石头过去砸一下。这在它可能只是种恶作剧，但问题在于它们拿来恶作剧的石头往往太大了。
并且，也许是因为山海之力侵蚀的原因，这些异兽对于身上没有山海之力的人类，都抱有一种本能的敌意，就好像蜜蜂会蛰身上带着酒气和大蒜味的人一样，即使这些人只是靠近它们的蜂巢，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所以进入山海世界是一件危险的事，尤其是那么一大群异兽。
“你别开玩笑了！”邱亦竹按着太阳穴，一脸头疼，“活着不容易……”
霍青脸上的表情一点儿没变：“我没开玩笑。当然不是现在进去，但总要去看看的。这种事情发生一次，就可能发生第二次。这次我们运气好，景行拿到了通天犀，但下次呢？”
邱亦竹不说话了。下次，下次可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通天犀角这种东西，特事科现在都没有，邵景行能找到一枚是走了大运。可是一枚犀角也管不了所有的门，如果不查清楚形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谁知道下次哪一扇门会倒霉？
“而且，那些黾让我很不放心。”霍青若有所思，“之前应该没有记载，山海世界里有这种蛙类。”
“我也没看到过。”邱亦竹回忆了一下，“这种声波攻击的异兽向来少见，大部分异兽即使吼叫也不过是示威，或者是迷惑，这种纯粹以声音能量攻击的，据记载只有夔和雷兽，所以当年黄帝才以夔兽皮为鼓，雷兽骨为棰，去抵敌蚩尤……反正用声音攻击的黾类，我记得是没有的。”
邵景行不禁怀念起了姬小九。
“那就是说，山海世界里出现了新的异兽。”霍青点点头，“出现新异兽，与大批异兽聚集，仅仅是凑巧，还是什么关系？”
邵景行转动脑筋：“你是说，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大批异兽，还让那些青蛙进化了？”
邱亦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如果真是有进化的原因，那确实要查明。”吸引大批异兽聚集还好说，但能让异兽再进化这就不妙了。普通的黾进化了就能用声波攻击，那要是再高级一些的异兽进化，会变成什么样？
霍青淡淡地说：“想要知道原因，只能去饶山。”
说来说去，还是要进去。邵景行抱着一点希望，战战兢兢地问：“有没有可能，那些异兽已经散掉了……”要是那样就会安全一些。
霍青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也有可能。可能等我眼睛恢复了能进去的时候，吸引它们的原因已经消失，它们就散去了。”
邵景行直觉这种可能性不太大，只得干笑了一声：“是，是吗？那就太好了。”
邱亦竹皱着眉头想了想：“但现在能再开门么？这次结界恐怕被撕裂得很厉害，除非有足够的准备，否则上头也不会批准吧？”
她看了霍青一眼，还是说：“而且这边是你们特事科二组的负责范围，你们三组的人好插手吗？”
霍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我眼睛还没好呢。等眼睛恢复我会申请，如果上级允许，我就一起去。”
他虽然在笑，但邵景行总觉得这个笑一点儿笑的味道都没有，还不如他刚才几次嘴角微微翘起的时候更有笑的意思。难道说特事科内部还有什么矛盾吗？

第48章 我们的身世
这场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邱亦竹毕竟是耗费心头血画了四张血符，很快就露出了疲态。正好她的吊针打完，邱家派的司机就把人接了回去。
邵景行看着她重新披上那件法衣，又仙风道骨地走了出去，简直佩服——女人哪……
都说男人之间的交情要一起扛过枪，虽然邱亦竹是个姑娘，但并肩战斗过之后，邵景行也没那么讨厌她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霍青说了，他们不太熟。
“你也休息一下吧。”邵景行把病房门关上。这里倒是非常安静，连医生和护士都很少，大概是怕他们看见了什么违背科学原理的事儿，对自己世界观产生怀疑。
霍青靠在床头上，微微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没什么感觉啊。”邵景行有点莫名其妙，他也没怎么参加战斗，总共就破了一个手指头，还是自己咬的，有点疼而已。
“那就好。”霍青点头，“不过心头血会耗人，即使没什么感觉，也要注意休息。”
说到这个，邵景行还有疑问呢：“那个通天犀角……”等事情都结束了他才发现，就烧了那么十来分钟，犀角顶端雕刻的挑着火焰的树枝已经被无声无息地烧掉了半截，照这么看，小臂长的一整根犀角，也烧不了多少次啊。
“自然。”霍青微微笑了一下：“要震慑那许多异兽，还要烧灭散逸出来的山海之力，消耗自然很大。今天幸好有你。”
邵景行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是运气，周叔居然有收藏真正的通天犀角。而且，而且也没那么大的作用吧，后头还要往上头抹血呢……”
“来的异兽太多了。”霍青解释，“异兽聚集之处，山海之力也格外浓郁，一根犀角自然难以抵挡，但弱而未灭，足见这根犀角所蕴含灵气不少。真是要多谢那位周先生了。”
“是啊——”邵景行还有点后怕，“我一说拿这个救人，周叔叔就答应给我了。也不知该怎么谢他——哎对了，我得帮他把那个给周姝下青蚨血的人找出来！”就算他找不出来，霍青一定能啊。
霍青听他把周姝的事说了一遍，点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这样一根通天犀角，对特事科来说价值不可衡量；在周青山那里虽然可以估价，但也是一件心爱的藏品。特事科可以拨几十万的经费买下来，可这样就有点辜负周青山的慷慨了，倒不如帮他解决一下女儿的问题，还显得比较有诚意一些。
“那你的眼睛，真的不要紧吗？”邵景行还是觉得担心。
“没事。”霍青温声安慰他，“不是说了吗，常规治疗无效的话，还有白欣呢。”
说到白欣，邵景行刚才的疑问又起来了：“那个……二组跟咱们的关系不好吗？”
霍青为他的“咱们”忍不住微笑了一下——邵景行口口声声的不肯加入特事科，说话的时候却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算到了三组里来——不过他的笑意很快就消失了，轻声说：“不是跟咱们三组关系不好，是我的原因。”
“你？是那个苏正嫉妒你吗？”邵景行觉得难以置信。在他看来霍青长得帅又能打，负责任还耐心，简直从头到脚都挑不出不好的地方来。要是有人跟他关系不好，那一定是那个人的错！
霍青因为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又笑了一下：“你不要听小九瞎说，有些消息她也是道听途说——苏正虽然争强好胜，但又不是心胸狭窄，不会因为那种事就耿耿于怀针对我的。”
什么，姬小九在八卦上居然不靠谱吗？
“小九年纪小。”霍青温和地解释了一下。
邵景行嘀咕：“她跟你差不多年纪吧？”能小一岁还是半岁啊？霍青自己也就二十出头呢。
但既然不是苏正的原因，那是为什么呢？
霍青沉默了。正当邵景行惴惴地想大概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听他低声说：“我父亲霍东川，是个盗墓贼。”
噫！邵景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盗墓贼，邵景行通过胡原也是见过个把的。不过外人一般说他们是“倒斗的”，这个由于一本小说而风行起来的称呼比“贼”确实是要好听点，但也由此可以看出，霍青对自己父亲很有些深恶痛绝的意思，连个委婉点的说法都没有，直斥为贼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霍青倒好像放下了什么包袱。他稍微往后靠了一下，连坐姿都放松了一点点，继续往下说：“有一年，他弄到了一把古剑，剑身短小形如匕首，刃上花纹如同鱼肠——你知道鱼肠剑吗？”
这个邵景行还真的知道。因为霍青是金属异能，所以他对图鉴里的刀剑比较感兴趣，挑着看了。这会儿霍青一问，他就绞尽脑汁地回想：“就是专诸用来刺王僚的剑。据说，据说是不祥之剑？你是说，那把剑就是鱼肠吗？”要是真品，那可值大钱了！
霍青脸上现出了一点讥讽的神色：“他运气很好，是真品。”
这话里充满了冷意，非常显然说的是反话。邵景行吓得没敢应声，倒是霍青自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薛烛论剑那一段，你看过了吗？”
邵景行看是看过了，但因为全是古文，他看的时候就囫囵吞枣，这会儿自然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仿佛课堂上被老师问住的小学生：“就……那个，薛烛说这个鱼肠剑是乱，乱伦的……”
霍青满怀心事也要被他气笑了：“胡说。薛烛说的是‘鱼肠倒本从末，逆理之剑也’。”
“啊对，逆理，是逆理。”邵景行连忙认错，“我记错了……”
霍青倒因为他这个错误，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儿，继续说道：“薛烛说，鱼肠是一把逆理之剑，凡佩带此剑的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这就是鱼肠不祥的原因。”
其实邵景行看的时候就有点儿疑问：“这个没什么道理吧？专门让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爹？那要是女人佩带呢？”
霍青忍不住按了一下太阳穴。当然他现在眼睛上包着纱布，所以按到的也是纱布：“子，不只指儿子，指的是子女；父，也不仅指父亲，指的是父母。这只是个指代，意思是鱼肠剑能够勾起人心中的恶念，弑杀自己本应敬、应爱的人。所以说，它是‘逆理’之剑，即悖逆伦理的意思。”
“哦哦——”所以他记成乱伦其实也是有道理的吧？不过一把剑，究竟是怎么能勾起人心中的恶念呢？
霍青淡淡地说：“因为用的是变异金属。”他向后靠了一下，徐徐地说，“薛烛论剑，论的是越王聘欧冶子所铸的剑。薛烛说：‘臣闻王之初造此剑，赤堇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洒道，雷公发鼓，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太一下观’。铸造这五柄剑所用的原料，是受山海之力侵蚀而变异的金属，因此在铸造的时候，就有雷鸣电闪，云聚落雨的奇观。并且协助铸造的人受其影响，还产生了神人下降，神龙环绕的幻觉。”
邵景行忽然灵机一动，找到了科学的解释：“里面有放射性物质！”
霍青弯弯嘴角，却没什么笑意：“也许。特事科曾经对泰阿和湛卢剑做过测量，证实它们四周的磁场确实有异样的加强，但究竟是什么物质引起的变化，却无法测量出来。”
邵景行喃喃地说：“真有这些剑啊……”这些古剑的名字他从各种小说或游戏里都能知晓，但现实生活中，这些剑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就连古玩行里的骗子也不会打这些剑的名头骗人的。大家都默认这些东西早就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泰阿有震慑百灵之用，放在不周山防线。”霍青用平淡的语气说着能让古玩行里地震的消息，“那里曾经被共工撕裂过一次，最为危险。湛卢就在首都，镇守京城。”
邵景行嘴巴张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不是来听故事的：“那，那鱼肠呢？”
霍青又沉默了，良久才说：“鱼肠就在你眼前。”
“啥？哪儿？”邵景行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然后发觉自己太傻，霍青说的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如果他指的不是鱼肠本剑，那……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有霍青了。
突然之间，邵景行想起了姬小九说过的话，她说霍青在娘胎里就觉醒了异能，难道就是因为——鱼肠？
霍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地说：“霍东川跟两个同伙一起挖掘了一处古墓，得到了鱼肠剑。但是在墓中他们就起了冲突，为了抢夺这把剑相互残杀，最后霍东川带着剑逃出古墓，把两个同伙关在了墓里。
这个时候我母亲已经怀上了我。霍东川准备把鱼肠剑出手换一笔大钱，然后带我母亲远走高飞。可就在他找买主的过程中，就被鱼肠剑所影响，脾气日渐暴躁，甚至殴打我母亲。后来，他终于找到买主，要把鱼肠剑出手的时候，警察来了。”
当时的情况乱成一团，霍东川疯狂地劫持了怀孕的妻子，用她的命来威胁警察，最后，他用鱼肠往妻子肚子上捅了一剑。
没人知道霍东川当时是真想杀掉妻子和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还是只想刺伤她来威胁警察，反正鱼肠剑消失在霍青母亲的伤口里，而还在母亲肚子里的霍青异能觉醒，杀死了一个警察。
“什，什么？”邵景行根本不敢相信，“别开玩笑！你还没出生呢，怎么杀人？”
“通过我母亲的接触，吸干了他的异能。”霍青侧面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尊冰雕，说出来的话如同金属般冷硬，“当时去抓人的就有顾叔，他击伤了霍东川，那个警察则想上去把我母亲拉开……”场面乱成一团，霍青的母亲紧紧抓着那个警察，等到众人制服霍东川的时候才发现，那个警察已经失去了知觉，送到医院之后就因心力衰竭出世了。
“那怎么能说是你杀的！”邵景行险些跳起来，“他可能是犯心脏病了！”
“他没有心脏病，身体一向健康。”霍青平淡地说，“而且他是金属异能，刚刚从刑警队调到特事科——那个时候还叫特别事务办事处——心力衰竭，只是体内异能消耗太过的结果。而且，被吸干的不只是他，还有我母亲，医院是进行了紧急剖腹产才保住我，在手术过程中她的心脏就停跳了。”
邵景行本来想说“那也是你妈妈吸的”，但是觉得这话说出来也不好听，所以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犹豫，他就听见了霍青后面说的话，顿时张口结舌。
屋子里有一阵是死一般的安静。过了一会儿，霍青才说：“那个警察跟苏正的父亲是朋友，当时刚结婚，还没有孩子。他牺牲后妻子再嫁了，父母都是苏正的父亲照顾，还把他认给那个警察做干儿子，逢年过节给他上香火。”
邵景行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这，这也不是你故意的啊……再说了，要不是你父亲……”要不是霍东川突然发了疯刺伤妻子，霍青怎么可能在娘胎里就接触到鱼肠剑，又怎么可能觉醒异能，更不可能害死人了。
霍青淡淡笑了一下：“你也说了，那是我父亲。”所谓父债子偿，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邵景行有点生气，“苏正要是恨你，就太没道理了。”
霍青摇摇头：“他也不是恨我。”这个道理苏正当然是懂的，只是再明白道理，也难免在看见他的时候想起霍东川，然后生起反感和不喜。要是一直见不到也就罢了，偏偏他们同在特事科，时常能见面……
邵景行小声说：“那你为什么进特事科啊？”以霍青的身手，完全可以去别的地方啊。
“是顾叔把我养大的。”霍青简单地说，“他说我很有天赋。”
邵景行想了想，小声说：“你是不是，想弥补啊……”难怪霍青一直都那么有觉悟，不管什么危险在前他都毫不退缩。那会儿邵景行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点心疼。
真有谁是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的吗？
并没有的。人好逸恶劳，好生恶死，这都是本能，就连英雄也只是慨然赴死，而不是喜欢找死。霍青也是一样，他这么年轻，可邵景行在私家菜馆住的那十几天就已经发现了，霍青没有娱乐，年轻人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些——比如游戏、小说、漫画，统统没有。黄宇的宿舍里全是海报，霍青的宿舍却干净得仿佛军营。他每天的生活仿佛就是训练、学习和工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真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苦行僧一样的生活？那不可能。以前邵景行觉得他是自律，对自己严格要求，但现在看来，他是在赎罪，为他无意识做过的事，以及他的父亲做过的事而赎罪。
霍青没有回答。这其实就是默认了。
他坐在那儿，像一座沉默的雕塑，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邵景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霍青。他习惯于跟朋友胡侃，但安慰人这种事就做得不多。想了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的情况吗？”
霍青把脸向他的方向转了一下：“知道。”邵景行的情况，一查就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邵景行先去病房门口看了看没有人，这才转回来坐到霍青旁边，“我是我二叔的私生子。”
这种阴私之事，他居然张嘴就说出来了。即使冷静如霍青，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真的。”邵景行耸耸肩，“你看，你不知道吧？我爸没生育能力，我是我妈跟我二叔生的，我想，我爸大概是不知道的，挺好。”
霍青本来不善言词，现在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对面沉默了几秒钟，邵景行问：“你觉得好点了吗？”
“什么？”霍青没搞明白他的思维跳跃方式。
邵景行解释：“你看，我这出身还不如你呢。你这事还能说出来，我呢，连说都不能说。人家听了你的事，会觉得你挺惨的，运气不好。但是听了我的事，只会觉得鄙视，连同情都很难同情了吧？”
霍青蓦然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半天才说：“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话是这么说——”邵景行两手撑着床板，伸出脚来晃了晃，“但还是觉得很丧气吧。我打从知道了这事，就觉得有点恶心，感觉永远都没办法把自己洗干净了，做什么都没意义了，就混呗。直到后来遇到你，我就觉得，你活得多有意义啊，像个英雄——不，就是英雄！还有小九啊，黄宇啊，顾叔啊，你们都很厉害，我很佩服你们。”
霍青沉默片刻，伸出手来摸到了他的手：“其实你也做了很多事。今天你是英雄。”
“我，我可不是，我啥都没干呢。”邵景行感觉到霍青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顿时就有点语无伦次了，“都是你在拼命啊，我，我还害怕呢……”他拿着犀角火把跑进来的时候，一看见那乌压压的一片，当时真有点腿肚子转筋啊。
霍青无声地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邵景行的手背：“我们都一样。”

第49章 隐形打脸
交换了身世秘密之后，邵景行自觉跟霍青的关系又亲密了一点儿，他就更想给霍青做点什么了。
“你饿不饿？想不想吃水果？”进医院就是一通检查，他都没给霍青倒杯水喝呢，“我去买点儿水果回来，你等着我啊。”医院外面有便利店，这个季节葡萄已经上市，水灵灵的应该很好吃，而且他还可以给霍青剥葡萄皮呢。
邵景行简直想哼着歌儿去买葡萄，不过他才走到病房外面，就看见走廊那端有两个特警正拦住了一个人，不知道在讲什么。
哦，这病区居然还有特警看管的？难怪都没人随便走动呢。邵景行感叹了一下，忽然发现被拦住的那个人是他二叔。
邵仲言也看见了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邵景行，顿时一肚子火气都要冲他发过去：“你怎么回事，怎么打电话也不接！”
“二叔，你怎么来了？”邵景行已经把他二叔给忘到脑袋后头去了，这会儿见了人才想起来，今天的成功也有他二叔的一份功劳呢，赶紧掏掏手机，却发现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磕碎，已经黑屏了。
邵仲言今天是跑出了一头的火。之前他被邵景行的威胁气得半死却又不能不照着做，飞车回家从邵景行枕头底下掏出了一张符，正好周青山也亲自带着犀角雕过来了。结果两人都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只能试探着把符贴在了犀角上，然后就跟那天在周家一样，这么大的一根犀角，也不过是他们一眨眼的工夫，就像那天的小木偶一样消失在了眼前。
到了这种时候，邵仲言算是彻底相信邵景行不是在闹着玩儿了，顿时他就开始担心，因为周青山说，邵景行要这犀角雕是要救人。
邵仲言想不出一个雕刻要怎么救人，但这不妨碍他马上去联系邵景行。但是，手机没信号——当时邵景行已经进了陵园保护罩里，因为过多的山海之力所干扰，手机只有一片杂音。再之后，网上就传开了有人劫持人质，携带强效炸药躲进陵园，以及陵园发生剧烈爆炸，还有疑似地震的消息。
如今这个时代，网上的消息传播得最快。虽然警察疏散了人群，但之前赵龙劫持人质的事儿已经有人拍了下来，发到了网上，这会儿就越传越玄乎，明明赵龙和被劫持的女孩都完好无损地被送了出来，还有人在网上猜测说是炸死了人，甚至还有人说陵园下面有什么天坑，爆炸引起了塌陷，把人都陷进去了，所以警方才封锁了陵园云云。
开始邵仲言没把这事跟邵景行联系起来，但周青山眼尖地从视频里看见了一个疑似邵景行的侧影，而且穿的衣服也跟邵景行今天的穿着正好对得上。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立刻开车直奔公墓，结果好容易挨过堵车到了陵园，却被告知陵园已经封锁，不许进入。是在场一位女警察听见他询问邵景行，才告诉他邵景行一行人都被送去了海淀医院。
那女警察就是跟着邱亦竹送赵母进陵园谈判的，虽然她不知道后来陵园里发生了什么，却亲眼看见突然出现的金属罩隔绝了爆炸，自然也能猜到这些人不是普通人，所以听邵仲行说是其中一个人的叔叔，马上很热心地告诉他，那个年轻人看起来没事，但他的同伴受了伤，现在已经去海淀医院了。
到这会儿邵仲言才稍稍放下心来，让周青山去忙自己的事，又驾车赶来了海淀医院，然后——被拦在了这儿。
这病房区根本不让进，即使他拿出了工作证件，两个特警仍旧铁面无私地表示，他没有进入的权限。
邵仲言其实知道他那部门内部的一个说法：首都几大医院里，都有几间特别的病房，非相关人员是不能进的，只是他们没想到他的侄子居然也享受了这种特殊待遇，究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或者是其实受了什么不为人所知的伤？
然后，他就看见邵景行跟个活兔子似的从电梯里跑出来，活蹦乱跳地根本不像受伤的样子，一脸的傻笑就更不像做过什么大事了。
“咳，其实也没什么事儿……”邵景行抓抓头发，也不知该怎么说。事儿是有，但大部分工作都不是他做的，所以他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没事你怎么来这儿了？”邵仲言才不相信呢，“那个劫持人质的事，你怎么掺进去了？警察说你还有同伴？是什么人？”
邵景行看他二叔东问西问的，就猜他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忽然起了坏心眼儿：“同伴？有啊，你认识的。”
“谁？”邵仲言的确是在动心思。但邵景行下一句话，就险些把他气个倒仰：“就是那个送餐员啊。私家菜馆的。”
“他怎么也来首都了！”邵仲言才说了一句就反应过来，那个送餐员怎么可能住到这种地方来，邵景行肯定是在气他。
“你是要气死我啊！”怎么这种时候了还不忘了那个送餐员？带他到首都来都不行，就这么念念不忘了？
“你不信算了。”邵景行翻个白眼，不打算跟他二叔说了，“我得去买水果了。”
“你——”邵仲言正要说话，旁边的电梯开了，走出来的人让他吃了一惊，“周部长？”
“哦？”周部长看了邵仲言一眼，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已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显然是在介绍邵仲言的身份，“邵主任怎么也在这儿？”
邵仲言虽然自来首都之后见过这位周部长，但他也根本没指望对方会认得自己，毕竟对方比他高了好几级，身边的秘书能认得自己已经很好了：“我，侄子受伤来这里治疗，我过来看看。”
周部长的目光就转向了邵景行：“这是你的侄子？”
邵景行已经看见了走在秘书后面的人正是苏正。这会儿苏正上前一步，低声对周部长说了一句，周部长就笑了起来：“很好嘛，小邵年少有为啊。”他说着还伸手跟邵景行相握，“今天的事，你立功了啊。”
邵景行赶紧握住周部长的手，却有点心虚：“没有，其实我也没做多少事……”苏正当时又不在现场，大概是以为他也跟那些异兽干了一仗，但其实他的作用主要是借来了通天犀而已。
“哈哈——”周部长笑起来，对邵仲言说，“不骄不躁不居功，现在的年轻人能做到这样子的不多了啊。邵主任家教真好。”
“哪里哪里。”邵仲言虽然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免与有荣焉，“这孩子到底做了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秘书在一边笑着说：“原来邵主任还不知道。小邵先生今天立了大功，要不然今天就要出大事了。”
他到最后也没说邵景行到底做了什么，但邵仲言已经明白了，他指的绝对不仅仅是一起劫持人质或者爆炸事件，邵景行今天一定是做了件大事。再联想到那尊贴了符之后就消失的犀角雕，邵仲言可以肯定一准儿又是那种超自然的事件。难怪邵景行能住进这个病房区呢，这可是另一种国家机密了。
一下子，邵仲言今天的火气全都变成了沸腾的热气，传遍全身。他侄子，不是，他儿子这次干了件大事，大到让周部长这一级别的人物出面，天呐，这以后……
没等他想完，他那倒霉侄子已经在那儿连连摇手了：“我真的没做多少事，您看，我连伤都没受呢。真正拼命的人在病房里呢。”
他怎么以前没见过这小子这么傻？邵仲言简直要无语了。好在周部长倒是笑得更高兴了：“嗯嗯，我知道，过来就是要看看他的。走走，我们去病房。邵主任，一起去，你这个侄子教育得真好啊。”
“您太夸奖了。”邵仲言松口气，跟着周部长往里走，暗地里捏了邵景行一下，让他别再乱说话了。
不过邵仲言的好心情也只维持了几分钟，一进病房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坐在病床上的那个年轻人，好像有点眼熟？只是他眼睛上包着纱布，一时也不好确定。
周部长在跟霍青说话，邵景行就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对邵仲言说：“二叔不认识他了？”
眼睛在人的五官中是非常重要的，霍青眼睛这一被包上纱布，邵仲言还真的辨认不出。但他听邵景行这话就觉得味儿不对：“我认识他？”
“当然了。”邵景行用手遮着嘴，露出一点坏笑，“你不是调查过人家，知道他是私家菜馆送餐员吗？”
卧槽！邵仲言差点儿骂出来。他第一反应是想斥责邵景行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邵景行没必要说这个谎，而且——他仔细看看，好像真有那么点儿像！
“他到底是谁？”当时他调查的时候，确定那人是在个私家菜馆里工作，整天骑个旧摩托到处跑，不是送餐员又是什么？但现在看周部长跟他说话，即使两人的交谈并没有涉及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邵仲言还是听到了“界门”、“裂缝”这样的词儿，足够他明白病床上这个年轻人的份量了。
“他啊，他叫霍青。”邵景行欣赏着他二叔变化的脸色，不怀好意地说，“二叔你这脸色可不大好看。”
邵仲言想抽他：“我是说，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我可不能说。”邵景行嘿嘿一笑，“反正不是送餐员就是了。”
邵仲言瞪着眼前的倒霉侄子。这小子一边眉毛挑着，一边嘴角歪着，还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简直满脸都写着个“坏”字。这 活泼生动的表情，邵仲言已经有好些年没在邵景行脸上看见过了，再想想前些天他时常在沙发上露出的死狗样儿，邵仲言忽然觉得，某些事有点儿不太妙了。
周部长是过来探望一下霍青的，说几句让他安心养伤，这次的事件他们应对非常得当之类的话，主要是表示对这件事的重视，至于之后的调查以及后续处理，还是苏正来说。
后头这些就不是邵仲言该听了了。他自己也很明白，他能进这病房就是托了邵景行的关系，但他根本不涉及这部分工作，也该识趣点避个嫌。再说他也确实不想留在这儿，倒霉侄子一直冲他挤眉弄眼，邵仲言还真怕他嘴一秃噜把送餐员的话再说出来，那可就尴尬了。他这脸已经被打了，但目前还只有邵景行知道，他当然不愿意再被更多的人知道。
“二叔你先回去。”邵景行笑嘻嘻地把人送下楼，“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儿照顾一下霍青，他眼睛现在不方便呢。”
“哎——”周部长军人出身，很高兴看见他们感情这么好，“并肩战斗的战友，就是好兄弟啊。不过小邵你也不要太累了，医院会给安排护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邵景行高高兴兴地答应，还冲他二叔又做了个鬼脸，惹来周部长又一串笑声：“小邵性子活泼。”以及他二叔憋屈地回答：“是，还是小孩子脾性呢……”
其实他二叔真没啥好憋屈的。邵景行毫无负担地想，根本不怕他二叔血压升高。以他二叔现在的级别，还没机会跟周部长搭上关系呢，这次能在这儿见面，他二叔想必高兴得不行，至于被“私家菜馆送餐员”打脸的事儿，在他二叔这儿才不算什么呢。邵景行敢肯定，他二叔明儿就会带着营养品来看霍青了。
要不人家升官能这么快呢，这功夫一般人可及不上。
邵景行痛快地吐槽了他二叔一番，转身买葡萄去了。
便利店面积还不小，卖的东西也挺齐全，邵景行挑了几串葡萄，一转身却看见有个年轻女孩在冰柜前面挑雪糕，旁边站了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像她爸爸，正在摸钱包付钱。
有点眼熟。邵景行心里泛起这个念头。这父女俩，看起来都有点眼熟的样子，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十五块八。”收银员的声音响起来，邵景行一转头的工夫，那父女两个已经走出了便利店，等他交了钱出去，两人早就不见影了。
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邵景行一边琢磨，一边回了病房。一进门他就听见苏正在说：“……祁科长过几天回来，会组织人手进门……你眼睛不方便，就不用去了吧？白欣出任务了，还要下周才能回来，到时候让她过来给你看看眼睛。”
邵景行觉得这话味儿不大对，好像是不想让霍青参加似的。虽然他觉得霍青不去才好，但苏正不让他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理智上说，邵景行可以理解苏正的心情；但从感情上说，他更心疼霍青，当下不假思索地推门进去：“怎么，是怕你们二组犯什么错误，被人发现吗？”
苏正脸唰地就沉下来了：“二组有什么错误怕人发现？”严格来说，特事科三个小组里，除了一组的人专职驻守几处重要界门，其余两个都是行动组，是各处巡视可能出现的裂缝以及处理突发事件的，像陵园这种固定的界门都由各自的看守人负责，与行动组无关。
不过吵架这种事，谁跟你讲道理啊。邵景行立刻就说：“那你出事之后两个小时都赶不到现场，算不算失职啊？要不是霍青堵了枪眼，你们二组该负什么责任啊？”
苏正张张嘴，想说这是因为堵车，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堵车固然是不可抗力，但邵景行的话也是事实，如果当时没有霍青在，陵园保护罩被冲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到时候二组绝对不可能以“堵车”为借口免责的。
而且以苏正的性格，他也绝对不允许自己用这种借口开脱。所以现在的事实就是，霍青几人做了二组该做的事，阻止了一起恶性事故，无论如何，他都得承这份情的。
所以苏正表情扭曲了一下，还是有点艰难地说：“的确要感谢你们。”他看一眼邵景行，“还要感谢你带来了通天犀角。”霍青还是特事科内部人员，堵枪眼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但邵景行可不在编制内，如果这事儿可以公开，该给他一个见义勇为奖的。
邵景行本来还想怼他一下的，但苏正提到通天犀，却让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刚才在便利店里看见的那个女孩了——难怪他觉得眼熟，那个不就是袁妍吗？周姝那两个有嫌疑弄鬼的同学之一，周青山给的资料上有她的照片的啊！
不过，他看袁妍眼熟也就罢了，为什么看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也觉得眼熟呢？周青山给的资料可没袁妍家人的照片，那他又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呢？

第50章 绑架
苏正走了之后，邵景行觉得这病房就归他和霍青俩人了。
当然，事实上也是如此。这里的病房一般病人也不会多，除了护士来给滴过眼药之后，就是二人世界了。
至少邵景行是这么想的，只是很遗憾霍青即使双眼被包上了纱布，还是能生活自理，于是邵景行的有些打算，就根本无法实施了。
不过也没关系，不能做这个，那还能做那个。
“我给你擦擦头发。”邵景行拿着干毛巾，很殷勤地去扶刚从浴室里出来的霍青。唉，其实上次他还跟霍青一起洗过澡呢，为什么这次反而不可以了？
“我也不至于什么都不能做了啊……”霍青完全没发现邵景行的险恶用心，只是觉得太麻烦他了。虽然眼睛现在看不见，但这不过是在病房里活动一下，几十平米而已，地形陈设都极其简单，他走过一趟就全部记住了，根本不用人搀扶。
而且邵景行已经做了很多了：饭端到床头，水果洗好，牙膏挤好，只差喂他吃饭抱他洗澡了。这种好像伺候半身不遂患者的架势，霍青感觉有点吃不消。
“可是你眼睛不方便，胳膊也骨裂啊，腿上还有伤。”邵景行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完全是光明正大的在关心霍青，丝毫也不掺杂什么见不得人的思想。
霍青说不过他，又不好拒绝他的好意，只好说：“你也有伤，还是早点休息吧。”
于是邵景行只能遗憾地躺到了床上。更遗憾的是这病房因为人少，病床就很宽裕，他并不能跟霍青挤一张床。
说是要休息，但其实邵景行根本睡不着。他虽然不很择床，但毕竟睡惯了舒服的床垫，病床这种硬硬的有些地方还不平的垫子严重挑战他的承受力，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
“睡不着？”另一张床上传来霍青的声音，细听仿佛带着点儿笑意。
“吵到你了？”邵景行觉得很不好意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睡不着。”
霍青轻轻地笑了一声：“其实不用陪床，你明天还是回家去睡吧。”第一次在山海世界见的时候，邵景行看见要睡在铺了树叶的树洞里，眼睛都睁得滚圆，仿佛受了虐待一样。后来住私家菜馆的宿舍，也是因为每天累成狗才能倒头就睡，现在医院的病床，他肯定是不习惯的。
“不是——”邵景行死不承认，“我是在考虑问题呢。”
霍青明显地沉默了两秒钟，才捧场地问：“什么问题？”
“嗯……”邵景行其实也不算睁眼说瞎话，他也有在考虑问题，“我今天在医院外面的便利店里看见了袁妍……”
他解释了一下袁妍是谁：“但是我最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他爸爸有点眼熟呢？”那个男人长得没什么特色，基本就是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那种，而且跟袁妍长得又不像，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眼熟，就让他有点奇怪了。
但是这种事霍青也回答不出来，只能帮他分析：“是来首都之后见过的吗？”
邵景行想了半天还是回答：“记不清了。总觉得是最近见过的，可是好像又不是在首都见的。”毕竟他来了首都之后就变成了上班狗，连出去乱逛的时间都没有了，平常也见不到太多人。
“算了，先不想了。”邵景行对于想不明白的事儿采取了习惯性的拖延战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自己想起来了呢。我说，苏正今天说的那个祁科长，是谁啊？”
霍青从善如流地跟着换了话题：“是特事科的科长。”
“哇，那就是特事科的最高领导了？”邵景行想了一下，“我听苏正的意思，要是祁科长回来，也不会同意你进门？”苏正当然没这么说，但邵景行总觉得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这么一点儿意思。
霍青沉吟了一下才回答：“主要是怕我体内的异能再失控。”毕竟当初就因为他在母亲肚子里异能失控，才吸干了人。
“你这些年还失控过？”邵景行觉得不管他什么看见霍青，霍青都很冷静且可靠，完全没有精神分裂——不是，异能暴走的样子啊。
“小时候不太会控制。”霍青以前是不愿意谈这些事的，但可能是跟邵景行交换了秘密的缘故，他并不反感邵景行的问题，而且说出来好像还有种轻松的感觉，“十二岁以后就好很多。顾叔特地请了人来教我如何控制异能，这几年没有出现过失控的情况。”
“那他们还担心什么！”邵景行很不痛快，好容易想到一个词儿，“因噎废食！”
霍青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也习惯自己行动了。”
“那是两回事！”邵景行气哼哼地说，“我看这祁科长也不是个好东西！”
霍青轻轻咳嗽了一声：“祁科长当年——是跟顾叔他们一起行动的……他是科长，多考虑一些也是应该的。”在亲眼目睹惨状之后，还能像顾叔这样照顾他信任他的人，又有几个呢？
“为什么顾叔没当上科长？”邵景行觉得顾笙就很合适当领导。
霍青想了想：“论资历顾叔更深一些，他比祁科长年长十几岁，进特事科也早——我说过的吧，那时候特事科还叫特别事务办理处，他父亲就任过处长，只是很早就病逝了。前些年老科长退休，听说上头是有人想让顾叔继任的，但后来认为祁科长年轻一些，精力更好，而且业务水平上也更高，所以最后还是选了祁科长。顾叔自己也推荐祁科长，然后带我们去了灵海市。”
虽然霍青叙述得很客观，但从他话里还是能听出来，他其实也觉得顾笙适合做科长的。邵景行不由有些好奇：“祁科长很厉害？”这个业务水平，肯定指的是异能了。
这个倒是必须承认的，即使霍青感情上有所倾向，也不能否认事实。
“顾叔是土系异能。”霍青慢慢地说着，声音在黑暗中似乎也褪去了那种金属的质感，“他对其它异能的抗性特别强，只是在进攻上不如祁科长犀利。祁科长，是雷系异能。”
“就像邱小姐那样？”邱亦竹不就能用雷符吗？
霍青又轻轻笑了一下：“邱小姐要有符才能驱雷，但祁科长不用。”雷系和雷系也是不一样的，邱亦竹的雷符用得算是不错了，但还需要有符来做媒介，这样子在祁同岷面前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祁同岷……”邵景行摸着下巴，突发奇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诶，好像那个《人民的名义》里有个……”
“别胡说。”霍青有点啼笑皆非地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祁科长是个很有才干的人。”做为特事科的最高领导，霍青尽管有点遗憾顾笙没能当上这个科长，但也得承认祁同岷很能干。除了对权力有点儿热衷之外，连顾笙自己都说，祁同岷比他做得更好。
邵景行悄悄撇撇嘴，不说话了。
霍青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你——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情也不得不做。”他知道邵景行是为他鸣不平呢。
这些年来，顾笙一直要求特事科内部对当年的事保密，除了苏正因为特殊原因知道这件事之外，其他年轻人都不清楚内情，即使如姬小九这样的，也不过是听过一点不要紧的消息罢了。
这种做法当然是保护了他免受歧视或提防的眼光，但也使得这沉重的包袱，他只能一个人背着。对同事，他不能说出来；对顾笙，他只有感激，更不想、也不能用这些旧事去烦扰他。而邵景行，是第一个分享了他的秘密，并且这样明白地为他打抱不平的人。
这种感觉是挺奇妙的。
霍青曾经以为他是不需要这种安慰和不平的。他一直觉得这一切很正常，尽管不是他的意愿，但无意伤人也是伤人，也需要负责任，更不必说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他的父亲。所以顾笙照顾他教导他，替他封锁消息，让他能像平常的同龄人一样长大，已经非常难得，令他感激了。而他能做的，就是加入特事科，用自己的异能守护结界，避免更多像他一样的悲剧。
他一直都是这么过的，而且觉得自己过得很好很充实，而且足够坚强，不需要安慰。但是现在他才觉得，即使他足够坚强，邵景行的关心和不平仍旧能带给他温暖。这种温暖就像冬天里的炭火，也许你不怕冷，但身边有炭火总会让你觉得更舒服，也更安全。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邵景行也会激发火系异能吧？
尽管霍青知道异能跟人的性格没有什么必然联系，但他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邵景行就像他打出来的火苗一样，大多数时候总是怂怂地缩成一小团，探头探脑地生怕周围有什么危险。但即使是这么一小团火苗，也能给黑暗带来光，给寒冷带来温暖。
然而，在必要的时候，这团火苗也会燃烧，烧起来也挺厉害的呢。
霍青很想再问一下，邵景行愿不愿意加入特事科。
之前他是很想邵景行答应的，毕竟他的异能实在太特殊也太有用，他简直迫不及待要拉他进特事科，这样就能解决后勤问题。所以邵景行一次次退缩，他就一次次追问，恨不得他马上就成为特事科的一员，甚至还不惜撒谎把人骗去了私家菜馆。
但是现在他不想再问了。因为邵景行虽然不是特事科的人，但他们却仍旧并肩战斗了。而且他有种预感，也许以后还要这么战斗下去呢。
当然，他并没有预知异能，所以这种预感也许是不准的。但不管怎么样，他觉得不需要问了，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睡吧。”霍青觉得时间已经不早了，邵景行今天看着似乎没什么伤，但心头血损失也是伤人的，至少他应该好好休息。
邵景行觉得自己睡不着，但不知道怎么的，霍青的声音好像有催眠能力似的，他居然眼皮发沉，到底还是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邵景行觉得腰酸背痛：“这还是特护病房呢……”
其实霍青觉得这床已经挺好了，但邵景行在有些方面简直像个豌豆公主。不过他是从小就过惯好日子的，这也没办法。
“要不然你还是回去吧。”
“不！”邵景行很倔地说，然后又想了想，“等我问护士再要床褥子——算了，我自己回去拿一床吧，正好再拿几件换洗衣服来。你也得换啊，还穿我的吧，就这么决定了。”
既然（单方面）决定了，邵景行就立刻行动。先去食堂把早餐买上来，然后他就跑回去了，一路上还打算着找家店订个汤，医院食堂的饭跟所有的食堂都差不多，味道真不怎么样。让受伤的人还吃这种东西，在他看来简直就是折磨。
这么盘算着，邵景行掏出手机边走路边翻起了美团。他看得太认真，以至于根本没注意一辆车悄悄开到了他身边，直到有人从后面搭住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然而颈侧传来的轻微刺痛让他只把头转过去一半就眼前发黑，失去了知觉。
邵景行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仿佛是被人装在了一个袋子里。
难道是要把他沉塘吗？是什么人？跟他有仇，还是跟邵仲言有仇？
一瞬间邵景行脑袋里滑过了无数的想法，他本能地想挣扎，但稍稍一动就发现那个袋子虽然很软，但韧性极好，密密地裹在他身上，让他根本动弹不得。而且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之前被注射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并不难受，反而好像觉得很舒服，舒服到懒懒的根本不想动，连话都不想说。
不会是什么新型毒品吧？邵景行顿时慌了起来。他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但有些东西他是绝对不沾的，哪怕是号称还不如烟草害处大的大麻他也不碰，就是因为他怕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沾了就再也脱不开。他曾经见过吸食到后期的人，简直就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
不会他将来也变成那个样子吧？邵景行拼命安慰自己：冷静，冷静，他还有异能呢！之前连肝癌都能自愈，就算给他注射的是毒品，他也一定有抵抗能力。
这么反复安慰了自己一番之后，他总算冷静了一点儿，这才感觉到身下颠簸，应该是在一辆车上。
被绑架了。邵景行想了半天，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究竟为什么呢？他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邵仲言，因为他自己现在已经没钱了，单纯绑架他根本没什么好处，唯一的理由就是拿来威胁邵仲言了。
要是这样的话，他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小命。这么想着，邵景行又镇定了一点，开始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并没有市区公路上那嘈杂的声音，所以这是到郊区了吗？倒是车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是司机，另一个就坐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
这么看来，这是辆三排座的商务车，这个发动机的动静——是辆别克？
就在邵景行凝神静听的时候，车忽然停了，然后有人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的位置，接着一个有些沙哑的男人声音就响了起来：“人搞到了？”
“哎，搞到了搞到了，就在后座上呢。”另一个声音讨好地响起来，“那麻醉药真好用，一下子人就倒了，连半点声音都没有，看起来就跟喝醉了一个样。”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邵景行脑袋里猛然灵光一闪——妈的，这不是陈总那倒霉侄子陈祥的声音吗？
居然是陈祥绑架了他？邵景行简直难以置信，这是因为他治好了陈总，没让陈祥得手，所以恨上他了？
沙哑的声音显然对陈祥的马屁不为所动：“他真知道那里头的事儿？”
“肯定知道。”陈祥连忙说，“之前我叔那病就是他治好的。石哥你不也说了嘛，我叔遇到的那个就是那些东西，我看他很明白，说得头头是道的，还能给治好了，那肯定是内行啊！”
我不是内行！我当时都错把蜚虫当焦冥了！
邵景行在心里疯狂反驳，深恨自己当时不该那么死要面子，要是承认说错了，说不定陈祥就不会把他当内行了。
“那也未必！”石哥有些烦躁，“我告诉你小子，要是找不到那地方，别说钱了，你小子就等着我卸你一只手！”
“这个……”陈祥就有点心虚了，“我问过我叔，他那肯定是在湘西碰到的那种虫子。等到了那个地方，这，这个小子是内行，应该能……”
石哥马上就发现了他的心虚：“什么应该！你小子到底绑了个什么人来！”
“大哥。”开车的人阻止了石哥当场暴打陈祥，“已经这样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吧。到时候实在不行，就把他交给贺先生，也能顶一顶嘛。就算咱们没找到东西，找到个懂点这事的人也算是个交代——期限快到了啊。”
石哥低声咒骂了一句：“早知道姓贺的钱那么不好拿……”后半句话他没再说，只是点了根烟抽起来，车里顿时弥散开一股子有些呛人的烟味……

第51章 贺先生
车里沉默的气氛把陈祥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是为了还赌债才接了这个生意——这个石哥说要找个懂风水，知道山海世界的人。
陈祥不知道什么叫山海世界，他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山海世界指的就是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存在的地方。本来他以为那是阴间，但问了问石哥，才晓得他们说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只有在神话传说里才存在过的东西。
本来陈祥以为这个钱他挣不到了。他虽然也认识一些个号称高人或者大师的，但那都是些糊弄人的，拿去骗骗普通老百姓就算了，要是骗石哥——他怕骗了钱没命花，所以还不如回头去往自己叔叔那儿下下功夫。
但是哪知道九十九下都拜了，就输在这最后一哆嗦上，眼瞅着能把他叔忽悠住了，偏跑出来一个邵景行，硬生生把他的生意抢走了。
陈祥简直恨得心里都要滴血。他的赌债拖得越久就滚得越多，难道真要卖自己家房子吗？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之前石哥的那个委托——邵景行说的那个什么焦冥，他回家之后上网查了一下，就是出现在《搜神记》里的，那《搜神记》他也知道，不就是记些神神鬼鬼的么！
这才叫天无绝人之路呐！陈祥立刻就去找了石哥。他也是习惯性吹嘘，把自己叔叔在湘西被“鬼附身”的事儿吹得天花乱坠，石哥果然相信了他，觉得邵景行能认识焦冥，一定是个内行。
之后他们盯了几天邵景行的行踪，今天终于捡到他落单，干脆利落就把人给弄了来。不过人弄来之后陈祥才想起来，当时石哥说过，他是要找个人带他们进那什么山海世界，但通往那个世界的门普通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懂行的人才能找到。
陈祥被赌债逼得发急，听说有钱就赶紧接了，都没怎么仔细听石哥的要求。这会儿人都绑来了，石哥一提这茬儿他就有些傻眼了。不过他脑子转得快，想想那焦冥既然是山海世界出来的东西，那湘西一带肯定有门，叫邵景行去找就是了。至于说邵景行能不能找到……他先拿到钱还了债再说吧。
“你跟我们一块去湘西。”石哥闷着头抽了半支烟，突然开口。
“什，什么？”陈祥猝不及防，顿时慌了，“我，我也去？不，不用了吧？”
“你想跑？”石哥抬起眼，凶狠地扫了他一眼，“你这是随便弄了个人来糊弄我的吧？”
“不，不，我哪敢啊！”陈祥被他看得腿都软了，“我，这个是——我，我欠了人钱，这，这得赶紧还钱，不然利滚利的……跑一趟湘西回来，这钱又得翻一番了啊，到时候我这只手怕都保不住……”
石哥根本不理睬他：“你少废话！你跟着去，要是找得到门，钱我一分不少。要是找不着，用不着别人，我先剁了你接钱的这只手！”
陈祥简直是眼前一黑了：“石哥，这，这没这规矩啊……”他现在后悔了，这石哥手下人不多，可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别说剁他的手，就是把他弄死在湘西老林子里也不稀罕啊。
“老子就是规矩！”石哥也非常之烦躁。其实陈祥不知道，他现在也后悔呢。
他们其实是一伙盗墓贼，什么深山老林子都去过，也遇到过一些怪事，死过人。年轻的时候追求刺激，而且偷到好东西倒手就能赚钱，花天酒地的日子过起来也十分痛快。只是这几年国家的各项措施越来越周全，他们这碗饭也就不好吃了，年轻的时候又没攒下什么家当，日子就越来越过不下去。
石哥也不大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到这一类的活了，找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或者东西，他们有从前盗墓的经验，也做成了几单生意。但这样的活还是少，他们又大手大脚惯了，日子还是过得越来越窘迫。
“也是我看走了眼……”石哥有些发呆地坐着，任由烟头上燃起长长一段烟灰。
他见到那个贺先生的时候，手头正缺钱。
贺先生长得斯斯文文，出手也大方，还肯先付一半的钱。石哥以为他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多半又是哪个有钱人的代理。只是他提的要求有点古怪，要的不是什么古董珍玩，而是要找一扇门。
在这行里混了这么久，石哥对这种事也是有些想法的，只是没有这位贺先生说的那么明确，他说那个地方不叫阴间也不叫冥界，而叫做山海世界，而他要找的，就是进入山海世界的门。
这要求是很奇怪，但石哥也曾经听说过更奇怪的委托，比如说找一种长得像燕子一样的灵芝，或者是找到传说中的人鱼。
像这种委托，其实对石哥这种人来说是好事，因为即使找不到，委托人也不会太跟他们计较。如果他们能提供一点委托人觉得有价值的消息，甚至连定金他们都不会收回。
石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接了贺先生的委托的。他们都没家没业的，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到时候这贺先生去哪儿找他们？反正贺先生给的一半定金也不算太少，他们拿着这钱先过两天再说。说不定能再让他们找到一单大生意呢。
结果，石哥很快就发现他错了。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石哥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好像那根透明的蛛丝还勒在那里一样。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贺先生是怎么做的，是不是在他身上下了什么咒，但那天晚上他在梦里看见了贺先生，他还是那么斯斯文文地笑着，问：“石先生，门找到了吗？”
虽然是梦，可是石哥却并没有一般梦境中的迷糊，反而相当清醒。所以他当然是把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拿出来，瞎扯了一番他们如何努力打听，好像听说在云南那边有些线索云云。
贺先生笑着听完了他的话，然后温和地说：“石先生是不是觉得，云南那个地方离得那么远，我就找不到石先生了？”
石哥当然是立刻否认，但贺先生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微笑了一下，仿佛不经意似的摆了摆手。然后石哥就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某种毛绒绒的东西从地上滑过去似的。
石哥猛然回头，便看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漂亮的女人，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衣。但这女人的衣着和发型都有点古怪，有点像石哥看过的什么汉服COS之类，但说不上哪里又不太像。但还没等石哥仔细看看，女人一抬手，石哥就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一根绳子勒住了。
但是绳子在哪里？石哥本能地伸手去脖子上摸索，但很快他的手腕就被另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紧，他还是借着光线的反射才发现，女人的袖子里延伸出几根透明的细绳，缠住了他。
即使是在梦里，石哥也感觉到了窒息的痛苦，而贺先生仍旧微笑着站在那里，直到石哥已经开始翻白眼，才轻轻摆了摆手。下一秒绳子松开，石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握着自己的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女人那长长的、直拖到地的裙摆下头露出来半截生满了毛的东西，他无意识地一边咳嗽一边盯着，过了几秒钟才突然反应过来，那好像是某种昆虫的腿，比如说——蜘蛛。
那一瞬间石哥就知道这贺先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了，果然贺先生冲他笑了一下：“石先生，如果不能完成我的委托，我可是会生气的。她——”他冲女人指了一下，“这几天都没有吃东西呢。”
“我，我还你钱……”石哥在梦里艰难地说。但贺先生却很温和地摇了摇头，拒绝了：“拿了我的钱，就必须完成委托，我是不接受退款的。毕竟如果不成功，我的小宠物也能得到一顿美餐不是吗？”
他说完话之后就转过了身，石哥也从梦中惊醒，满身的冷汗。开始他想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梦，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脖子和手腕上都有清晰的勒痕，而且胸口上还多出了一片形如蜘蛛的青痕，摸起来仿佛还有点毛绒绒的。
石哥这会儿才知道钱确实是不能随便乱拿的，可是时限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他开始拼命打听消息，甚至不惜往外撒钱，然而这种消息往往可信度很低，稍微深究一下就会发现都是假的。正当他开始绝望的时候，捞到了陈祥这根救命稻草。
陈总被鬼附身的事儿闹得挺大，石哥是能打听到的，所以陈祥的话可信度就很高了。再说时限已经这么紧，石哥也只能选择相信陈祥，把邵景行给弄了来。话说弄倒邵景行的麻醉针还是当初跟定金一起从贺先生那里拿到的，贺先生的说法是如果在门里遇到什么危险的东西，可以使用，所以石哥就直接用在邵景行身上了。
当然他怕把人弄死，所以只用了极少一点点，结果效果十分好，人连个声都没出就晕了，于是他便假做搀扶醉酒同伴，不着痕迹地把人架上了车。
但是现在看陈祥这样子，好像并没有完全跟他说实话。这个人可能确实知道一些那个世界的事，但究竟能不能找到门，陈祥却是半点把握都没有的。
这种情况下，石哥能让他跑了才怪呢。要是找不到门，在贺先生弄死他之前，他就先弄死陈祥垫个背！
这些邵景行当然是都不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是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停了下来，然后他被人扛起来走了一段路，再见天日的时候就在一间旧车库里了。
石哥跟他的声音一样长得十分沧桑，一双眼睛盯着邵景行的时候好像饿狼看见了鲜肉，开口就问：“你知道进山海世界的门吗？”
邵景行当然是知道的。刚才他在袋子里听见了石哥跟陈祥的对话，就已经隐隐猜测到石哥要找的是什么了。但他当然不能这么快就承认，于是做出一副刚刚醒来还一脸茫然的模样：“啊？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他一边装傻，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这车库面积不大且破旧，墙角堆了些零件，看起来像是个临时落脚处。因为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所以光线也不怎么明亮，从脏兮兮的玻璃里看出去，是一排毫无特色的民房，好像是些路边店，别的就看不到了。
至于他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结实的尼龙绳捆着，刚刚被从袋子里拖出来——被绑着他倒不怕，但身上那种无力感还在，想动一动都有点困难，这就比较麻烦了。
邵景行的回答让石哥一下子就烦躁了起来，转头瞪着陈祥。陈祥立刻就慌了，跳上来抓起邵景行的领子：“你不是给我叔看好了病吗？那个焦冥你都知道，那你肯定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吧？”
他也是表情狰狞，越说声音越大：“你肯定知道！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的，还知道焦冥一般不寄居在人身上，还知道它们是变异的，会吸血，那你肯定知道它们是从哪来的！”
“行了！”石哥的脸都能刮下一层霜来了，他把陈祥拨拉开，用了自以为比较和气的声音对邵景行说，“我听陈祥说了，你是个高人。”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邵景行真想给他来个否认三连。但是石哥已经接着说道：“哥们儿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找找那个焦冥是打哪儿来的。只要找到了，保证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来，你看怎么样？”
邵景行根本不相信他的话：“那东西，不是在湘西遇上的吗？”
石哥压着急躁的心情和火气，尽量耐心地说：“是。我们就是想去湘西，找找这东西的栖息地。”门应该就在那附近吧？要是能找到那个地方，即使找不到门，应该也可以向贺先生交差了。
邵景行苦着脸：“我又没去过湘西，连那位陈总究竟去过湘西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找得到。你既然知道焦冥，就该知道那东西肉眼几乎看不见，怎么找啊？”他得拖延时间，看天色现在已经是黄昏了，他这大半天都没回医院，霍青一定会起疑心的，说不定很快就能发现他失踪了，然后想办法找他。
唉，要是原来的青蚨血还在就好了，他在医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再让霍青和他滴一次青蚨血呢？
石哥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了：“你可想好了，要是找不到，我落不着好，兄弟你可也就别想再回家了。”
我答应了你也未必能回家啊。邵景行正在想要怎么回答，就听见车库外头有人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
这车库用的是老旧的卷帘门，敲起来声响巨大，但那不紧不慢的节奏听起来却好像——很有礼貌似的。
石哥眼皮跳了一下，并没答应。他们进来之后就把卷帘门拉了下来，伪装成里面没人的样子，那还会有什么人来敲门？
但是他不答应，门外的人似乎就不打算走。隔了几秒钟之后，那礼貌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石哥眼皮子乱跳了一会儿，终于向同伴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大声问：“谁？”
“我。”外头传来一个很温和的声音。
“谁知道你他妈是谁啊？”石哥的同伴，也就是刚才开车的司机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然而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老大的脸唰地白了，“大哥？”
石哥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了一句话：“贺，贺先生？”
嘎吱——卷帘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被硬生生地抬了起来，露出站在外面的身影。邵景行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见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站在车库门外，身上穿着干净的衬衫西裤，甚至还打着领带，仿佛一个精英白领似的，冲石哥微笑了一下：“石先生。”
应该说他长得还不错，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显得十分温和，可是石哥看见他，却露出了类似见鬼的表情，甚至还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贺，贺先生，你怎么，你怎么来的？”
“当然是循着你的气味来的。”贺先生微笑着说，举步走进了车库，“哦，这里的人不少啊。”
邵景行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什么叫循着气味来的，难道是狗吗？但即使是狗，也没法追踪开车的人吧？
“贺先生，别，别开玩笑了。”石哥拼命让自己镇定，眼睛悄悄地瞄着门外。
他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贺先生的眼睛：“石先生在找什么？”
“没，没找什么。”石哥确定那天那个长着蜘蛛腿的女人并不在门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儿。如果没有那个女人，也许……
他还没想完，贺先生已经笑了一下：“是在找她吗？”他说着，微微抬头示意了一下。石哥下意识地抬头，一个艳丽的红色身影顿时跳入眼帘——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爬到了车库的天花板上，而且是用一个古怪的姿势倒挂着。她的长裙子垂落下来一些，就露出了八条灰色的生满细毛的腿，她正是用这些腿才牢牢地扒住了天花板，低下头来对着石哥露出了一个堪称美丽的笑容……

第52章 上钩
石哥从嗓子里挤出了一声不大像人的嚎叫，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他那个同伴司机也是脸色发青，虽说石哥已经给他讲过这个梦，但听人描述和自己亲眼看见一个半人半蛛的女人是两回事。这还亏得他们是钻过古墓，跟死人白骨打过交道的，多少有点抵抗力，才没有在这个女人无声无息出现的时候吓疯。
邵景行的脸也白了，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哥。要说起来这个蜘蛛女比三哥长得好看多了，但她的下半身可完全是蜘蛛模样，从这点上来说，又比还整体保持人形的三哥更吓人。
而且——上半身美女下半身蜘蛛，这个，这个不是络新妇吗？就是日本的那个蛛女妖怪啊！更重要的是，他是在山海世界里跟络新妇打过交道的——好吧，也不能算面对面打交道，但他看见过络新妇吃剩下的人体残骸！
那么，眼前这只络新妇，就是山海世界里那一只吗？会有，这么凑巧？
邵景行拼命思索的时候，那只络新妇已经顺着天花板爬了几步，直接爬到了石哥头顶上，看起来好像只要一垂头就能碰到石哥似的。石哥两条腿都在微微发抖，总亏他些年多少有点胆子，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话来：“贺先生，我正要跟你联系，那个门，那个门有消息了。”
“哦？”贺先生礼貌地微笑一下，但看起来并不相信石哥的话。
“真，真的。”石哥转头去找陈祥，却发现这小子已经瘫坐在地上，下身都湿了，整个人都有点精神恍惚，哪儿还能说出话来。
石哥心里大骂，却没时间骂出声来，赶紧向贺先生解释：“就是这小子的亲戚，在湘西遇到了焦冥……”他把陈祥当时的话全都复述一遍，还在陈祥夸张的描述上又自己添油加醋了一番，生怕不能引起贺先生的兴趣，“我查过，这个焦冥很神奇的，在《搜神记》里就出现过。所以我想，能找到焦冥生活的地方，就肯定能找到门！”
贺先生还真静静听他说完了，然后笑了：“你们怎么知道那是焦冥？”
“这个小子说的！”石哥立刻指着邵景行，“这小子是个内行，还会不用符纸就点火呢。我们就是打算带他去湘西找门！”
“哈哈哈哈——”贺先生这次直接笑出了声，低头看了看邵景行，“他是内行？他是什么人啊？”
这个石哥还真不大清楚。事实上陈祥也不知道，后来他们盯了一下，发现邵景行是在政府部门上班的：“是个，是个公务员。好像给政府里哪个官儿开车的。”至于说其实是那个官儿的侄子，他就真不知道了。
说起来如果不是期限将至，石哥平常做事不会这么莽撞的，肯定会先查明白了邵景行的身份再下手。倘若他知道邵景行是邵仲言的侄子，以他的习惯是绝对不会动的。
不过贺先生也并不在乎邵景行是不是公务员，只是笑了一下：“我听说中国的公务员都是唯物主义者。”
石哥在惊慌之中没有注意到“中国的”三个字，邵景行却听见了。想想络新妇是日本妖怪，他基本已经能确定这人是个日本人了。
“不过……”贺先生看着邵景行的眼神里现出了轻蔑，“能把蜚虫当作焦冥的人，也是半瓶子醋吧。你们指望用他去找门，那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他中文说得倒是很溜，用词也很贴切，还真听不出是外国人来。
“飞，飞虫？”石哥自然是一脸茫然。
贺先生很有耐心地解释：“能做人语的是蜚虫，焦冥虽然是极小之虫，但却不会在人的耳朵里说话。这个人，搞错了。”
“什，什么！”石哥捞到的救命稻草咔吧一声断了，简直连理智也要跟着断线，朝着陈祥就是一脚，“你他妈的，居然敢骗老子！”
“不，我，我不知道啊……”陈祥被这一脚踢回了神，顿时嚎哭起来，“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我，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不过，不过他确实能不用符纸就点火的！”
“屁！”石哥现在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了，狠狠又踢了他一脚，“什么不用符纸点火，老子也会！”他这话倒不是胡说，是真的会。其实这种看起来很神奇的法术在跑江湖的骗子里有不少人都会，无非是个手快以及道具做得好罢了。
陈祥很想辩解。他是亲眼看见邵景行用火的，确确实实没有任何符纸，而不是仗着手快把符纸藏了起来。但在场几人显然都没有给他辩解机会的意思，贺先生瞥了他一眼，就拦下了石哥要拔枪的手：“别浪费了，给我的小宝贝吃了吧。”
陈祥脸白得像纸一样，刚要喊叫，那只络新妇已经猛然从天花板上缘着一根透明蛛丝滑了下来，把自己的脸贴到了陈祥面前。
这一幕本来是很有些可怕的，但陈祥反而不喊不叫了，仿佛全副心神都被吸引一般，跟络新妇对视，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微笑。络新妇那张女人的脸也冲他妩媚地笑了一下，接着从她的裙子底下就喷出一股透明的蛛丝，在两人身周缠绕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很快，从茧里就传出好像吸珍珠奶茶似的呼噜声。
石哥脸色已经白得发青。他拔枪其实是想在陈祥身上穿两个眼儿发泄一下，并没有真想把他打死。这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在城市里杀人，而且陈祥有家有室，早晚会被发现的。现在这个贺先生倒是说动手就动手，但陈祥要是死了，最后还不是得查到他这里来？
但是他不敢说话。因为贺先生的眼睛已经盯到他身上了，恐怕那蜘蛛女下一个就会对他动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着那蜘蛛女还在茧里的时候……
石哥摸着枪的手猛然用力，想要把枪拔出来，可是一下子、两下子，那枪竟然像铸在枪套里了，硬是没拔动。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寒意，低头一看，只见腰间的枪套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冰，枪口和枪套被冻在一起，难怪他拔不出来呢。
但是大夏天的，哪来的冰？石哥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只见自己的同伴两眼直盯着他背后，不停地冲他使着眼色。
又是什么？石哥木然地转动脖子往后看。其实这会儿他已经感觉到身后有个冰冷的身体靠近了他，隔着T恤衫都是冷的！
雪女！
还躺在地上的邵景行脑海里蹦出了这个词儿。刚才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石哥身后的地面上先是出现了一小片冰，然后这一小片冰迅速生长，形成了这个神色冰冷，满头长发上还结着冰霜的女人。而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石哥的枪套上就结了冰。
这种形象，这种出场方式，这种攻击方法，邵景行只能想到雪女了。那么这个贺先生，绝对是个日本阴阳师没跑了！
但是，这个家伙现在看起来像是要无差别攻击，把所有的人都干掉的样子啊！邵景行试着想挣扎一下，但身上到现在还是软绵绵的，也不知道天杀的石哥给他注射了什么麻醉药，到现在他头脑是清醒了，身上还是没劲，根本不可能反抗。
“贺，贺先生——”石哥也知道不好了，暗暗后悔今天只带了司机，没把所有的同伙都叫过来，否则这时候至少还能打一打，虽然说，他也不知道这贺先生到底还有多少手段……
“你们果然是没有什么用的。”贺先生叹了口气，还好像很惋惜似的，“愚蠢的人太多了。不过这样也好，我的宝贝们也有足够的食料。”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转，“四个，足够它们吃一顿了。”
他刚说完，那个络新妇织的茧就像烟雾一样碎了，陈祥直挺挺地倒了下来，脑袋撞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却是空洞的，好像脑袋已经变成了个空壳一般。他脸上的皮肤有些皱缩，仿佛一个瘪茄子，可细看表情却带几分愉悦，嘴角甚至诡异地向上翘着，看得人寒毛倒竖。
“我，我听说过你们说的门……”到了这个时候，邵景行不能不说话了。没有价值的人在贺先生这里显然只有一个用处，就是做饲料了。
贺先生扬了扬眉毛：“你知道门？”他轻笑一声，显然不相信，“唔，毕竟你还知道焦冥，大概也是能知道一点情况的。但——能把蜚虫说成焦冥，你又知道多少呢？”
他妈的这家伙还真不好糊弄！
邵景行不能不放一点干货了：“我知道，你说的门就是进入山海世界的结界裂缝。山海世界里的力量造就了无数的异兽，就连你用的这两个，这个络新妇和雪女，也是因为山海之力侵蚀才形成的。”
他前面说的话对贺先生毫无触动，但说出两个妖怪的名字倒是让贺先生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居然还知道得不少？”
“我，我当然是知道很多的。”邵景行竭尽全力地扮演着一个拼命要晃荡自己的半瓶子醋，“焦冥，焦冥那件事是因为我一下子没想到，搞错了。但，但我还是把蜚虫都烧死了呢。”
“哦——”贺先生看起来有一点兴趣了，直接在他身边蹲了下来，“那你是怎么烧死那些蜚虫的呢？”
邵景行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是，是我朋友送我的符纸。我朋友是特事科的人！你知道特事科吧？”这家伙肯定是知道的。
贺先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反问道：“那你进过山海世界吗？”
“进过！”邵景行马上回答，然后故意破绽百出地说，“我跟我朋友进去的，还碰到好多蜘蛛呢。每一只都比你这个大多了！”
“是么——”贺先生眼神里流露出一点轻蔑的神色，“你跟它们打架了？”
“打，打了……”邵景行底气不足地说，“我朋友把它们都干掉了。”
“那你朋友很不错啊。”贺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你是从哪里进去的？”
邵景行观察着他的神色，结结巴巴地说：“就……有一次在我家附近，我家以前是灵海市的，我朋友说那是个裂缝，很容易掉进人去，所以给补上了。”
贺先生有点失望：“那你还知道别的裂缝吗？”
“知道一个。”邵景行犹豫了一下才说，“但你得答应我，我说了你就让我走。”
“好啊。”贺先生很痛快地答应了，“一言为定。”
为定你妈妈个腿儿啊！看你答应这么痛快，根本就没打算守信，肯定是知道了门的位置就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老子信你个鬼啊！
邵景行暗暗地骂着。现在他可以确定了，这个贺先生对特事科并没有多少忌惮，即使他知道邵景行跟特事科有关系，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的。幸好，他还有个鱼饵……
“前几天，北郊公墓那儿出的事，你知道吗？”邵景行其实深谙谎话之道，九真一假才是正途，“那个说是爆炸引发地震，其实根本不是。”
“是开门了？”那天的事贺先生也从网上得到了消息，他也曾怀疑过，现在一听邵景行这样说，不由得信了几分，“你怎么知道？”
“我也在啊。”邵景行暗想来了，“我跟我朋友去给他爸妈扫墓，谁知道撞上这事。他说那个公墓里就有一个固定的门，以为安在公墓里肯定安全，谁知道会有人跑到公墓里去搞自杀，还弄那么多炸药……”
“固定的门？”贺先生的神情明显专注起来，“那地方有固定的门？”
“对。我朋友说特事科的人会按时去巡视，只不过那天没人。”
“没人的话，门开了难道不会出事？”
“我说了啊，谁能想到有人跑公墓里去搞爆炸呢。”邵景行一脸天真样，仿佛深信自己说的话，“再说那个地方，我朋友说里面是什么山来着，反正吓人的东西不多，所以才把门开在那儿呢。”
贺先生目光闪动：“里面吓人的东西不多？说得好像你进去看过似的。”
“我真进去了啊！”邵景行眨着眼睛，好像对他不相信自己有些气愤，“我说了，我朋友是特事科的，那两个人还是他从爆炸里救出来的呢，不然他俩早炸成肉酱了！门开了也是我朋友给修的，当时飞出来些——那个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些小猫头鹰，我朋友说要是被啄了就得去打狂犬疫苗。他把那些猫头鹰都赶回去了，我就跟着他进去看了看。那里边连那种大蜘蛛都没有呢，倒是有犀牛和羊什么的，但我朋友说不去惹它们就没事。”
“犀牛？”贺先生表情不变，瞳孔却不受自己控制地一缩，“那里头还有犀牛？”
他还是那种懒懒的不甚相信的口气，但邵景行的视力足以看见他瞳孔的变化，知道他已经上钩了——这家伙果然就是上次碰到的辟寒犀屁股上符咒的主人！
“我觉得是犀牛吧……”邵景行的口气又犹豫起来，“反正看着很像犀牛，就是颜色奇怪。离得远，瞧着好像是黄的，也不知是不是太阳光映的……”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贺先生终于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急切地追问了一句：“你看清楚了吗？是黄色的？”
“差不多吧……”邵景行并不把话说死，恐怕他会起疑心，“当时离得也不近，我就大约看见个轮廓，觉得在阳光底下有点金灿灿的。”
贺先生微微吸了口气，俯视邵景行：“带我去那里。找到那头犀牛，我就放你回家。”
又他妈骗傻子呢。邵景行在心里暗骂，脸上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你明明说，我只要说出那扇门在哪儿……如果找到了那犀牛，你还是不放我走呢？”
贺先生笑了起来：“小朋友，你只能相信我。”他站起身，看了石哥一眼，又笑了一下，“既然这样，你们也来吧，如果能抓到那头犀牛，我还会付剩下的一半钱。”
他说完这话，石哥背后的雪女身形忽然萎顿下去，像融化一般消失，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点水渍。而还倒悬在天花板上的络新妇则翻身跳了下来，长长的裙摆重新垂在地面上，遮住了那灰色的蜘蛛腿，站在贺先生背后俨然又是个温婉的美人儿，丝毫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石哥只觉得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后背已经湿透了，听了这话忙不迭地点头，哪敢再说半个不字。不过他看了一眼陈祥的尸体，还是硬起头皮问道：“贺先生，那，那这个……”
“你处理掉就好了。”贺先生仿佛在说“你去把垃圾丢了”，对一条人命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石哥张了张嘴，但看看贺先生背后一脸吃了什么美食般满足的络新妇，终于是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第53章 偷猎队
邵景行跟着贺先生，还有石哥以及他另外找来的几个兄弟，来到了一个汽车修理厂。
石哥全程都没怎么说话，邵景行发现他有几次悄悄地在贺先生背后看他，目光阴沉，似乎是在打什么算盘。
邵景行觉得自己都能猜到他的心思，那贺先生应该也能猜到。但贺先生根本连看都没怎么看他，大概是根本没觉得他会有什么威胁吧。
现在汽车修理厂后面的库房里总共有十四个人，石哥他们四个，另外八个则显然是一伙的，以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人为首。
“人都齐了？”贺先生随意地扫了一下那八个人。
眼镜犹豫了一下，回答说：“目前只有我们八个，还有四个人，上次进了门一直没有出来。”
贺先生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失去联系了。”一个铁塔似的壮硕男人忍不住说，“我们去看过，那门也被封上了。贺先生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贺先生淡淡地说，“我给的信符有回来吗？”
“没有。”眼镜男用目光示意铁塔不要再说话，“大家都有点着急。”
“如果信符没有回来，那么有两种可能。”贺先生似乎也不在意铁塔那有点质问的语气，“他们没来得及放出信符，或者信符被损坏了。”
没来得及，这其实就是说人已经没了。铁塔的脸黑沉沉的，不顾眼镜男的目光示意，大声说，“他们是跟贺先生一路走的，贺先生就没收到信符吗？”
邵景行看出来了，眼镜男和铁塔在演双簧，他们显然是既想质问贺先生，又不想跟他撕破脸，所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果然眼镜男立刻就喝斥了一声，向贺先生客气地说：“贺先生别怪他，死的都是自己兄弟，所以他着急。”
贺先生却笑了一声：“是你们的兄弟，可是我是付钱的。你们既然是拿钱做事，生死自负这种规矩，不用我再说吧？”
眼镜男的脸色也有点阴沉：“贺先生，我们也只是问一下。”
“那么你觉得，我是花钱让你们进山海世界，然后一个个把你们干掉？”贺先生讽刺地反问，“我觉得这样未免太麻烦了。”
他的话听起来倒是很符合逻辑，只是最后那句话说得颇有几分威胁性，眼镜男的神情顿时不好看起来。但他对贺先生显然也十分忌惮，沉默片刻才说：“那么贺先生有没有办法搜索一下他们的下落？”
“这个不好说。”他缓和，贺先生也就缓和了一点，“信符不是正式的式神，使用范围有限。而且山海世界又很特殊，信符即使不被损坏，也有可能被干扰。总之，我们进入山海世界，也许会有些感应。”
“那只能这样了。”眼镜男的试探也只能到此。贺先生的话有道理，不要说他与他们无冤无仇，只说贺先生如果要杀人，没有必要把他们骗进山海世界里去。所以那四个同伴可能确实是自己出了问题。
算了，那四个蠢货损失了也就损失了吧。眼镜男在心里给这事下了个结论。能干这一行，他自然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物，而且死去的那四个人也是后来加入的，对他并不服气，否则也不会非要单独行动，还想着能捉到猎物之后拿走大半的酬劳，也不想想若是没有他，他们怎么可能接到这样的任务。
同样是佣兵，但那四个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山海世界，恐怕还把那里当成了亚马逊丛林，以为真是去狩猎呢。罢了，要不是因为之前一次行动损失了好几个人，他不得不向外补充力量，也不会接收那四个人入伙。现在死了也就死了，对付一头犀牛，有他们八个人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贺先生新带来的这几个人……眼镜男淡淡地扫了一眼石哥。看得出来，这些人也是亡命徒，倒是也经历过些事情，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必要的时候拿来当诱饵倒是不错的。
邵景行一声不吭地缩在角落里，看着眼镜男打量过石哥四人，又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这人长相其实还不错，戴着眼镜看起来也挺斯文，跟贺先生倒是一挂的。但他看人的眼神却毫无温度，让邵景行想起蛇眼，估摸着心狠手辣的程度也跟贺先生有一拼，杀人的时候一样是不会眨眼的。
不过——邵景行抬头朝眼镜男笑了一下——刚才眼镜男说的四个失踪的同伴，很有可能就是他和霍青还有姬琰上次在山海世界里发现的那四具尸体。其中两个人确实是被辟寒犀搞死的，可是还有两个，却是被络新妇吃掉的啊。这个消息如果告诉眼镜男，不知道眼镜男会做何感想。
所以说，贺先生带的这些人，其实没有一个跟他齐心的，不过是因为利益或者恐惧而不得不联手或服从？邵景行顿时觉得又增加了点信心。
眼镜男对邵景行的反应略有点儿始料未及。他的眼力一向准，更何况邵景行皮白肉嫩的，一看就知道是个肉脚。而且他一直跟个鹌鹑似的缩着，也不像是跟贺先生一样在那方面有道行的。贺先生只说他知道门的所在，难道说，是个线人？
“门在北郊公墓陵园。”把场子镇住之后，贺先生就开门见山了。他不想浪费时间，眼镜男等人是不是对他起疑心他都不在乎，他只是需要人手帮忙，而眼镜男等人是想要钱，那么大家各取所需就是了。等猎物到手大家就分道扬镳，到时候在山海世界里，眼镜男这一伙如果想要翻脸，他求之不得呢。
“北郊公墓？”绑架的事闹得挺大，眼镜男当然也知道消息，略一思考就相信了贺先生的话，“难怪后来说什么地震了……不过，那里现在好像戒严了。”越是这样，越证明贺先生这消息的可靠性。
戒严了吗？邵景行心里暗喜。戒严就代表一时半时的进不去，那他就可以拖延更多的时间了。
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完，贺先生已经说：“我们不从陵园进。只要有门的位置就行了。”
石哥等人是一脸懵逼，眼镜男他们却是知道门道的，铁塔忍不住说：“在附近找裂缝？恐怕不行吧。”
“裂缝当然是没有的。”贺先生微微一笑，“这种固定门都有政府的人特别看守，附近的结界当然也都会修补，怎么可能留下裂缝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转过头来特意冲邵景行笑了笑。这一笑笑得邵景行心里一阵发凉——这混蛋早就发现他话里的破绽了，一座固定的门，绝对不可能没有人看守而只是巡视。
“有人看守？”邵景行露出疑惑的表情，压低声音自己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没看见……谁看守，总不会是那个拿骨灰盒的吧？”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在撒谎，否则小命分分钟可能不保，就算是装傻也得装到底。
贺先生没再管他，只是继续对眼镜男说道：“不过只要有门，制造一条裂缝也不太难。总之大家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我们就行动。”
制造裂缝？邵景行心里咯噔就是一跳。听贺先生的意思，是要在门的附近强行撕开一条裂缝啊。那裂缝那头通往哪里？要是还通往饶山，那裂缝一开就得冲出一群异兽来，冲死贺先生当然好，可是都冲出来，那岂不酿成大祸？毕竟陵园里还有个保护罩，外头可没有啊！
这天杀的小日本！这是要制造百鬼夜行啊！
邵景行很想反对，但他也知道贺先生绝不会听他的，而且现在张嘴，保不准贺先生会把他怎么样。他现在能活着，只不过是因为他说他曾经看见过辟寒犀，贺先生想要留着他当条寻找猎物的猎犬用罢了。
怎么办怎么办？邵景行第一万次地后悔没有再跟霍青点一次青蚨血，呜呜呜，也不知道霍青现在有没有发现他失踪了。该死的陈祥，真是死有余辜！唉，不过他死成那样，也太惨了一点，毕竟绑架没撕票的话，也还够不上死刑呢。
邵景行脑袋乱哄哄的，在角落里蜷了一下午。眼镜男那伙人走来走去的收拾东西，他才发现这伙人果然挺专业的。
这么一个从外头看起来没多少生意的小破汽车修理厂，里头却藏了足够武装一个连队的军火。虽然邵景行知道普通武器进入山海世界会很快被腐蚀，但看见枪支弹药这一类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心跳有点加快。
相比之下，石哥他们的武器就不大够看了，但他们却带来了好些古怪东西，什么糯米啊朱砂啊，邵景行还看见有个袋子开口处露出个黑糊糊的东西，艾玛总不能是黑驴蹄子吧？
铁塔也看见了那个袋子：“这什么东西，一股怪味！”
“黑驴蹄子。”石哥底气也略有点不足，毕竟比起眼镜男一伙，他们的装备实在不够看，“驱邪的。”
这答案引来了一片哄笑，笑得石哥脸都青了。而且这些人笑完就干自己的事去了，也不说为什么笑，只是偶尔看向石哥等人的目光都含着轻蔑，以及一种……仿佛在看一块还有点用处的肉的神色。
于是石哥跟邵景行一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这个下午，直到天黑。
天黑之后公墓里当然是没什么人了，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片漆黑。但即使如此，贺先生也非常谨慎地没有太过靠近，而是让眼镜男把车远远停下，然后一行人悄悄摸了过去。
邵景行特别想大喊一声。说不定霍青就在那片黑暗中等着他呢？但是抵在背上的尖锐东西让他全程都把嘴闭得紧紧的——那个东西虽然不是□□的枪口，但却是络新妇的蛛足，他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张嘴，那蜘蛛女绝对能在他喊出声前把他戳个对穿。
骤然出现的火球应该是可以吓她一跳的，甚至可能会让她本能地后退，但是机会只有一次，没有把握的时候，邵景行不敢冒险。毕竟贺先生，也不一定非要留着他不可。
“就在这儿吧。”贺先生忽然出声，停下了脚步。
“在这儿？”眼镜男有些疑惑地低声问。
这里是公墓后面的一个小坡，从这里看过去，能够远远地看见陵园，但距离至少有500米。
“再靠近就可能被发现了。”贺先生淡淡地说，“只要可以看见就行。”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因为全程都没有任何照明，他们又选了最暗的路走，所以即使以邵景行的视力，也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贺先生手掌上捧了个白乎乎的东西，只有手指大小，似乎是个极小的动物手办，后面拖着一条大尾巴，好像是个狐狸？
这个猜想马上就被证实了，贺先生手捧着那东西，开始低声念叨起来。他用的是日语，凭邵景行看动漫学会的那点儿词汇量根本听不懂，只看见随着他的念诵，那个手办慢慢发起亮来，好像一根烛芯一般散发微光，可以看清确实是只白色的狐狸。
手办邵景行也买过很多，这个手办从工艺上来说简直粗糙，也就是大体有个形状，要不是那个大尾巴，说是个猫也可以，说是个狗也可以。不过这手办的用料却不一般，看起来外头好像是一层真的动物毛，特别顺滑的样子。
邵景行正眯着眼想再看清楚一点，却发现那手办动了！
没错，就是动了，那个手艺粗糙的狐狸头不但由低着变成了抬起来，而且连形状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完全不是那副猫狗不分的样子，而是一张栩栩如生的狐狸脸了。
正在邵景行毛骨悚然的时候，贺先生忽然一停顿，接着低沉有力地喊出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邵景行倒是有点熟悉的，他想了几秒钟终于想起来，贺先生喊的是“太阴”，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之一！
在十二式神之中，太阴的外形就是一只白狐，而且它的能力是短暂地扭曲空间和停止时间。邵景行忽然明白了，贺先生是要借用太阴的能力扭曲空间，难怪他不用靠近陵园！
随着贺先生的呼唤，手办扭动了一下，忽然化为一道白光消失，而在他们面前，一片陌生的景象从黑暗之中浮现。这景象好像电视机画面似的只有一小片，就好像在他们面前开了个窗口，而这窗口正有一股力量传来，把他们吸了进去……
邵景行一头栽倒在草丛中，连喘了几口气，浑身的肌肉和骨头好像都要抗议了。太阴手办扭曲出的那个空间可真是够“扭曲”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两只大手攥住，像拧毛巾一样左右扭动，要不是他现在是异能者体质，大概早就要连哭带嚎地喊痛了！
而且那空间里连可供呼吸的氧气好像都没有，普通人真能憋死！用这种方法进山海世界，贺先生也不怕一个搞不好先把自己搞死了！
“咳咳——”四周全是重重吸气的声音，贺先生就在他旁边，听起来好像也并没有得到什么优待，“到，到了，大家怎么样？”
“这，这是什么方法……”眼镜男的声音从另一边传了过来，到底身体素质不一样，他虽然也在急促地喘气，但听起来可比邵景行从容多了。
四周的光线昏黄，邵景行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眼镜男一伙人都已经或坐或站了起来，如铁塔这样的甚至已经握住了枪警惕地四下观察，如果不是胸口还在急促起伏，有两个人还在活动肩膀，就仿佛刚才他们根本没有扭曲空间的经历一样。
反观石哥那一伙就差多了，有两个憋得脸都发青，除了倒气什么也干不了。石哥倒是恢复得挺快，但一手抓着武器，另一手却抓了个黑驴蹄子，看着颇有些可笑。
等一下！邵景行突然反应过来他现在好像比石哥一伙情况还好些，这可不行，会暴露的！他立刻用手揪住胸口，好像刚刚才能喘过气来一样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我，我的腿……”
没人理他。贺先生的情况其实是最差的，只因为身边有个蜘蛛女扶着才能坐在那里，喘了半天气才回答眼镜男：“是用太阴的力量把我们送进来的。”
铁塔闷声闷气地说：“上次可不是这样啊……”
“上次有自然裂缝，当然不需要太阴出手。”贺先生一喘过气来，就恢复了那副看似温和实则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要说了，这里已经是山海世界，我们已经进来了，这就行了。”
邵景行趴在地上装怂，发现那个手办还握在贺先生手里，但已经不再发光，而且很明显地整个缩小了一圈，就跟缩水了似的。
看来用这种方法进入山海世界，会消耗这个手办？如果这样的话，那这东西就不可能是太阴本阴了，可能只是用某种方法借用了太阴的力量。比如说做成这手办的毛发，说不定就是太阴的毛发。

第54章 凫丽之山
邵景行心里猜测着，半死不活地问：“太阴，是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里的那个太阴吗？贺先生，你，你是日本的阴阳师？是安倍晴明的后人吗？”安倍晴明造了几辈子的孽哦，修来这样的后人。
“胡说！”没想到他这个问题却得到了很激烈的反应，看贺先生那模样仿佛要当场来个素质十八连似的，但脸上肌肉扭曲了几下，可能是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贺先生还是没有跳起来揍他，而是用近乎恶狠狠的口气说，“我叫贺茂川！是贺茂家族的后人！”说完还补了一句，“贺茂家族，才是平安时代第一阴阳师家族！”
哦豁，捅了马蜂窝了嘿！
贺茂这个姓氏，邵景行还是知道的，当然，也是从小说和漫画里知道的。据说安倍晴明的师父就叫贺茂忠行，是平安时期的著名阴阳师，以占卜著称；以及他的儿子贺茂保宪也是出色的阴阳师。事实上，在安倍晴明之前的平安时代，贺茂家几乎独占了天文道与历道，说是第一阴阳师家族也不为过。不过，从安倍晴明出现之后么……
当然邵景行不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他也不想继续捅马蜂窝，但有个问题他实在是很好奇：“那贺先生——贺茂先生你为什么能用太阴式神呢？”不是说安倍晴明去世之后就把这十二式神封存了吗？不对，不应该先说一下为什么你一个贺茂家的人，在用安倍晴明所有的式神吗？
他一问完就后悔了，因为贺茂川看他的眼神比刚才还可怕。但他终于只是冷冷地说：“太阴式神本来就是贺茂家的人先发现的。”
“哦哦——”邵景行赶紧附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是安倍晴明夺人式神了。真是可恶啊！”哼，你们先发现的，然后抓不住人家，只薅下一把毛来是吧？后来还是人家安倍晴明收伏了太阴，所以到现在只提安倍晴明十二式神，可没人说贺茂家族有什么著名的式神传下来了。
贺茂川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有些无话可说。他既不能反驳邵景行，也不能说他讲得对——到底他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能说安倍晴明强占了贺茂家的式神，毕竟那时候太阴还是个自由的妖怪，发现可不等于就能驯服，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这口气不上不下地噎着，贺茂川只能不再去看眼前这个惹他生气的家伙，硬生生把目光转了开去。不过他才转开眼就想起来寻找辟寒犀还要靠邵景行，于是只能忍气再把目光转回来：“这里是你上次来过的地方吗？”
山海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毕竟不是真的只隔一堵墙那么简单，即使太阴精通空间及时间的操控，但贺茂川手里也不是太阴本阴，只是一撮毛而已，所以还真不敢说，自己看见了界门，就肯定能进入界门后面所在的那一处空间。
邵景行其实不用看都知道这里不是饶山。
饶山，无草木，多瑶碧。上次他是没看见有什么玉石矿脉，但那光秃秃的山峦倒是看清楚了。也正因为山是秃山，所以那许多异兽才一目了然，望过去成队成排，十分壮观。
但现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草木还是有的，仅凭这一点，就肯定不是饶山了。
邵景行抬头望着不是很茂密的树木，一脸懵逼样儿：“这个……我看着都差不多啊……对了，那个，上次那个地方经常能见到绿色的石头，看着很像是玉。”
“玉？”石哥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翡翠原石？”
你他妈就知道翡翠！邵景行心里暗暗鄙视，嘴上却回答：“我也没仔细看啊，只看见颜色绿得挺好看。我朋友也不懂这个，只说那地方确实出玉。”在《山海经》里记载有玉的山多了去了，让贺茂川去猜吧。
翡翠现在都要被炒到天价了，石哥不由得意动：“那我们去四周找找吧。”
眼镜男还没说话，他们那边已经有个小个子嗤地笑了一声：“到这里边来找玉，别把命都找丢了。”
“你说什么呢！”石哥这边的人也不是善茬，立刻就怼了上去。
眼镜男抬了抬眼皮：“这位兄弟，我们可是好意。山海世界你们没进来过吧？这地方可不是让你们来淘金的，搞不好命都要没了。”
石哥这边的人嗤之以鼻：“你当老子们没搏过命啊？告诉你，老子们跟粽子都亲过嘴儿，什么没见过！”
“眼镜，别好心了。”眼镜男这边唯一的一个女人冷声冷气地开口了，“好言不劝该死鬼。”
“你说谁该死呢？”那人立刻炸了，“你个臭娘们——”
他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因为脑门上已经被冰冷的枪口顶住了。这个女人看着个子不高，相貌也仅仅中人而已，一个下午都没怎么说话，看起来毫无存在感。可是一旦动起来，速度却是惊人地快，抢到这人面前拔枪，石哥等人竟然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打起来打起来！邵景行心里恨不得摇旗呐喊，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怂样倒退了几步，结巴地说：“这，这，别动手，别动手啊……”
“够了。”贺茂川正在观察四周，不耐烦地瞥了他们一眼，“这里的玉大部分都是岫岩玉，拿出去也不值钱。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天要黑了。”
虽然贺茂川说话了，女人手里的枪却仍旧顶着对方的脑袋，根本没有拿下来的意思，显然对贺茂川的话并不怎么买账。
太好了。邵景行心里高兴，嘴上弱弱地煽风点火：“这位大姐，贺先生都这么说了，就算了吧。大家都是一起来的，都得听贺先生的……”
女人对他连个白眼都欠奉，眼镜男却瞥了邵景行一眼，开口说：“芙蓉，好了。”
他开口，女人才把枪收了，转身回去背起自己的包，仿佛刚才拿枪的不是她一样。贺茂川的脸色却不大好看，瞥了眼镜男和石哥一眼：“都把你们的人管好！”
石哥被贺茂川看得心头一毛。刚才他是乍然想到翡翠，一时冲动才说出那么句话来。现在听说大概就是岫岩玉，这个价值可是天差地别，顿时就没了热情。冲动消退，他又想起了络新妇吃掉陈祥的那一幕来，不由得后背生寒，赶紧低声训斥同伙：“都快着点，别闹事。”看看那女人拔枪的速度，再看看她那把柯尔特，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别想着捡什么软柿子捏了。
眼镜男倒是一脸泰然，问贺茂川：“贺先生，能确定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现在还不行。”贺茂川做了个手势，半空中突然出现一只黑色小猫，嗖地一声钻进了他袖子里，“这周围确实有些玉石和金矿石，但这样的地方很多，不能做为判定证据。”
“金矿？贺先生怎么知道的？”这次连眼镜男那边都有人微微动容了。玉石虽然价贵但其实不大好变现，但黄金就不同了。
贺茂川对什么金矿却完全不感兴趣，不太耐烦地说：“我用式神探测的。周围暂时没什么危险。我们先找地方扎营。”
“式神……”眼镜男的目光往贺茂川袖子里瞄了一眼，“是刚才那只猫？”他对式神所知不多，但刚才好像看见那只黑猫有两根尾巴，显然不是普通的猫。
那是猫又，没常识的人。邵景行在心里鄙视了对方一下，随即就有些沮丧——他已经思索了半天，但实在想不起来《山海经》里究竟哪几个地方是产金玉的，那些山名地名太多了，他记不清。
唉，要是姬小九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立刻把所有产金玉的地名都报出来，这是“常识”嘛。所以别鄙视别人了，他自己也属于“没常识”一类呢。
不过贺茂川显然也没这方面的“常识”，放出猫又查探了一番也没用。于是一群没常识的人收拾起东西，决定去找一片开阔点的地方扎营。这会儿天色已经愈见昏暗，无论是从山海世界还是现实世界的时间来看，他们都需要找地方睡觉了。
扎营地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一条小溪从一片缓坡下流过，四周有几棵高大的树木，其余的就都是灌木了。于是众人点起火堆，在小溪边上安下了帐篷。
来的时候是吃过晚饭的，所以这会儿倒不用再做饭，只要安排下轮流值夜的人就好。现在这两拨人之间的不和谐就愈发显示出来，谁也不放心全用对方的人值夜，最后安排下一对一结组的方案，邵景行因为看着就特别菜，眼镜男根本不放心他，就没给他安排值夜。
这真是太好了。邵景行当然乐得睡觉。只可惜贺茂川一句话就把他的美好幻想打破了：“你，跟我一个帐篷。”
不！邵景行简直想跳起来抗议。跟贺茂川一个帐篷虽然宽敞点，但那就等于跟络新妇，跟雪女，跟猫又，跟不知道还有什么鬼同一个帐篷啊！
但是人在屋檐下，也只能低头了，何况他扮演的是个半瓶子醋的怂货。邵景行只能一脸畏惧又敢怒不敢言地跟着贺茂川去了。
眼镜男等人带的帐篷实用为主，并不讲究舒服，所以即使是贺茂川也只能爬进去。这让他更不痛快了，一坐下就对邵景行说：“看着她的眼睛。”
邵景行还没反应过来“她”是指谁，那只络新妇就嗖地爬到他面前，把脸贴近了。
“妈呀！”邵景行半真半假地大叫一声，猛地往后退去。
“不用怕，她不吃你！”贺茂川厌烦地说，“看着她的眼睛！”
只是现在不吃而已吧？邵景行后背贴着帐篷，实在也没地方可退了，只好战战兢兢地对上络新妇的眼睛：“做，做什么？”
贺茂川没回答，那只络新妇却妩媚地笑了。要说她笑起来还是很漂亮的，如果不去想那裙子底下的蜘蛛腿，多看几眼倒也没什么。
但是——蜘蛛腿……邵景行一想到这个，眼前这漂亮的络新妇的脸就自动变成了三哥那张变形的脸，哪儿还有什么欣赏的心情呢？
但即使如此，他对着那络新妇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泛上了一股懒洋洋的劲儿，挺舒服的，似乎在催促着他紧张了一天的身体轻松下来，沉浸进这股懒劲里去。
不对，这个，这像是催眠啊！邵景行忽然一惊。他想起来了，这股子懒洋洋的舒服劲儿，跟他被打了麻醉针又醒过来之后的那种无力感很相似。
妈的，这么一想，石哥那王八蛋打进他身体里的麻醉药，该不会是这个蜘蛛女的什么分泌液吧？太tm恶心了！
邵景行脑袋里急剧地转动，脸上却装出一副松散的模样，整个人都放松了下去倚在帐篷上。他的眼睛有种微麻的感觉，仿佛有好多条细线从他的眼睛里探进来，试图往他大脑里游走，但是被什么东西拦下来了。
是他的异能。在身体里没有成形的火焰，却有一种温热的感觉，把那些探进来的细线融化掉了。
络新妇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劲，又往他面前更近地凑了一下。但贺茂川的视线被她挡住，已经开口在问：“你上次进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好好想一下。”
这玩艺在催眠中能看见他脑子里想了什么？邵景行有些紧张。他不敢去想那天门开的任何情景，转而想起灵海市西郊的那座山——不高的山峰，有草有树，其实跟他们今天来到的地方差不多。
但是，他说过在那里看见过玉石，这要怎么说？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他是见过的，但表面都有人工切开的窗口，这要是放到记忆画面里，马上就能看出破绽来……
怎么办啊！邵景行正在紧张，突然听见外面呯地传来一声枪响，络新妇那双眼睛里的圆形瞳孔突然拉长成了竖起的细线。
“啊！”邵景行抓住机会猛地一晃头，装作是从催眠中被惊醒，“什么，什么响？”
贺茂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转身出了帐篷。
不单是他们，其余的人也都从帐篷里出来了：“怎么回事？”
守夜的是石哥这边的司机和铁塔，此刻都站在火堆旁边，司机指着帐篷后面的树影：“那里有东西！我开了一枪，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他的脸色即使在不那么明亮的火光下也能看出来发白：“那东西，很怪，好像有很多脑袋，挤在一起，后面还有很多条腿拖着，一大团……”
“我没看见。”铁塔只是做防备而已，板着脸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也没听见声音。”司机心有余悸，“我是想去撒尿……”凑巧转身，然后就看见那一团东西，正在树影的边缘探头探脑。
贺茂川倒是没有怀疑他的话：“这里必然是有异兽的，都要小心。”
“那能是个什么东西？”司机对于白骨、尸体之类的已经司空见惯，但这种仿佛好几个动物粘成一团的东西，实在让他心里发毛。
贺茂川淡淡地说：“你没看清楚，我也无法回答。好了，注意警戒就是了。”
“还，还是再增加两个守夜的人吧……”邵景行可不想再回帐篷去接受那蜘蛛女的催眠了，“我，这样我实在是不敢睡……”
果然，立刻就有人烦躁地说：“不敢睡，那你来守夜啊！”他们之前都在支帐篷、生火地忙活，唯有邵景行从头到尾都跟个鹌鹑似地缩着，什么都不干。眼镜男的人也就算了，石哥的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邵景行巴不得有人这么说，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声说：“那，那我就守上半夜……能不能，能不能再加个人……”
“不用加了。”贺茂川的体力看来也就跟平常人差不多，这会儿脸上终于露出了疲色，随手指了一下，让那只络新妇走到了火堆旁边，“有她就行，其余人按排好的顺序休息吧。”
妈呀，还要跟这只大蜘蛛一起坐在火堆旁边吗？
邵景行心里哀号着，也尽量离着那只络新妇远点坐下了。司机跟他的想法显然是一样的，直接坐到了他旁边，小声骂了一句：“妈的，还不如自己守呢。”
“哥你小声点，别让她听见。”邵景行也小声说。
司机果然不敢再提那络新妇了：“这个什么山海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有很多怪物吗？”
“听说有很多啊。”邵景行不遗余力地宣传，“哥你看过《山海经》吗？那里头怪物多着呢。”
司机的脸色越发白了。在石哥团伙里，他主要管开车，以及伪造证件，联系买家之类的事，至于下墓倒斗他倒干得不多。锻炼得少了，胆子相对也就小一些，这会儿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就，就跟那个似的吗？”他说的“那个”，就是指络新妇和雪女了。
“不一样啊。”邵景行继续吓唬他，“这里头大部分是些兽类，但是有些比它们还要厉害，听说看一眼眼都会瞎。”这个他可没撒谎，狍鸮不就是嘛。
司机更紧张了，下意识地向四周看了看。就是这一眼看过去，他忽然就跳了起来：“在那！在那！那东西又来了！”
邵景行跟着抬头，果然看见一个臃肿的影子出现在树影边缘。不过他的眼力要比司机强多了，立刻就分辨出那是一只狐狸样的东西，前面长了一圈的脑袋，后面却长了一圈的尾巴，所以在暗处看起来仿佛好几只生物粘在一起似的。
这一下子，邵景行忽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凫丽之山！

第55章 不是凫丽之山
邵景行之所以记得凫丽之山，是因为当初他听姬小九讲的时候，曾经以为它是“狐狸之山”——姬小九说，那山上有一种异兽叫做龙侄，外形就是一只九头九尾还长着虎爪的狐狸。
当然，姬小九愤怒地斥责了他，表示自己既不是胡建人也不是弗兰人，而那座山也不叫狐狸之山，而是叫做凫丽之山！
反正经此一错，邵景行反而对凫丽之山印象十分深刻，所以他现在看见那只站在树影边缘的异兽，立刻就想了起来。而且他印象更深刻的是，这种九头九尾的狐狸精，它是吃人的！
呯！一声枪响从帐篷里响了起来，眼镜男那边竟然没睡，就等着这东西呢。
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大出龙侄意料之外，它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叫声，踉跄了一步栽倒在地。
“打中了！”铁塔跳起身来哈哈大笑，就要过去捡尸体。但他笑声未停，帐篷里就传来芙蓉的声音：“小心！”一只小些的龙侄从另一边钻了出来，九条尾巴仿佛翅膀一般扇动助力，一扑就跃过林中的空地，猛地扑上了铁塔的后背，九个头一起张口，往他的脖子上咬去。
铁塔反应也是极快。他们这些人战斗经验丰富，一感觉到背上有东西，立刻横过枪来就挡住自己颈侧的动脉，只听咔嚓一声，龙侄的两个脑袋同时咬在枪管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但是龙侄毕竟有九个脑袋，即使有几个脑袋被挡住，但仍有两个脑袋咬在铁塔后颈上，另外一个脑袋则咬住了他握枪的手。
铁塔大叫一声，芙蓉已经冲上去一刀捅在龙侄后背上。几个没有咬人的脑袋同时发出婴儿般的哭叫声，龙侄的几条尾巴抽在芙蓉脸上，扫得她不得不转头避开眼睛的部位，而龙侄带着背上的伤口跳开，留下了铁塔身上几个深深的牙洞，以及后背上的爪痕。
“妈的！”铁塔的伤并不致命，但野兽的咬伤和抓伤都携带大量病菌，处理起来却是十分麻烦的。
“赶紧消毒。”眼镜男沉着脸，“你太大意了。”
铁塔微微低头：“我没想到有好几只……”因为两次司机都只看见了一只，所以他也下意识地以为只有一只了。
芙蓉一边给他的伤口消毒，一边简单地说：“这东西行动起来太轻太快了，而且在暗影里一点都看不见。”铁塔有点轻敌，她却没有，当时在帐篷里就观察着周围。可是在那只龙侄跳出阴影扑向铁塔之前，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发现，这东西仿佛能跟阴影合为一体似的。
而且它扑出来的时候，九条尾巴那么一扇，就仿佛飞一般跃过了那么远，不要说超过普通狐狸的跳跃距离，就是普通老虎都扑不到那么远。
“这是龙侄。”贺茂川从帐篷里也走了出来，那只黑色的猫又趴在他肩膀上，虎视眈眈地警惕着四周，“看来，这里应该是凫丽之山了。”
他对山海世界的功课做得倒是很认真：“这东西应该有一窝，是要吃人的。”
司机这会儿才知道这玩艺如此危险，想到刚才如果不是他想上厕所，转身看见了那龙侄叫喊起来，说不定这玩艺已经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了。这么多脑袋，他反应还没有铁塔那么快，根本防不住啊！
“那，那不是还会有更多的来……”一窝啊，一窝啊！那得有多少只！
“我们先去把它们干掉！”铁塔虽然被咬，却半点不惧，“既然它们也怕枪子儿，那还怕什么！”
这时小个子已经把龙侄的尸体拖过来了。在火光下看得很清楚，这东西体型只比普通狐狸大一些，并不是什么庞然大物，但九个脑袋如同向日葵似的生成一大圈，此刻还有几个仍未死去，还在龇牙咧嘴，就有点让人发毛了。
眼镜男倒是淡淡的十分冷静：“这不过就像蛇头切下来还能咬人一样，小心些就行了。最怕有什么传染病或者毒素——贺先生？”
贺茂川摇摇头：“应该是没有毒的。”
确实，铁塔伤口流出来的血都是红的，这会儿也没有特别肿胀或者麻木，可见无毒。
“既然这样，就去端了它们的老窝。”眼镜男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地说。
这个主意，其实邵景行也觉得是正确的。已经是杀掉一只打伤一只了，反正也结下了仇。再说，即使不结仇，这些东西也要吃人，反正不管怎么都是要对上的，不如先下手为强。只是问题在于，黑夜之中，他们到哪儿去找龙侄的老窝呢？
“在前面，并不太远。”贺茂川抬了抬下巴，神色笃定。
“贺先生怎么知道？”这下眼镜男都有点诧异了，还有点儿怀疑——早知道这里离龙侄老窝不远，还让在这里扎营？
贺茂川抬了抬手，火光下他的指尖映出一道银光，是一根透明的蛛丝，正延伸向黑暗之中的树林。
“是那个——”眼镜男恍然大悟。
这会儿众人才发现，那只络新妇不见了。
“它在追着逃走的那只龙侄。”贺茂川悠然地道，“已经找到了，还有一窝小的。”
这么听起来龙侄也并不太多的样子，众人顿时都振奋起来。与其一晚上提心吊胆，还不如扫平了它们好安心睡觉。
“这凫丽之山也就只有龙侄有些威胁。”贺茂川扫了一眼眼镜男等人的装备。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山海之力对这些金属都是有侵蚀性的，虽然在进来之前他给了每人一张符纸——说是护身的信符，其实是减缓他们以及随身携带的武器所受的侵蚀，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护身”吧——但这也只是减缓，并不能完全阻止，所以先干掉龙侄也好，毕竟这些子弹什么的留到后期，说不定也就根本没用了。
时间还是不能超过三天啊。贺茂川心里想着，又看了邵景行一眼。这次就是这个小子看见了辟寒犀，否则他也不会借力太阴强行进入山海世界。如果能很快找到那扇界门后面所在的山，也许三天之内能拿下辟寒犀。
贺茂川也知道这样是有点仓促的，等于把宝全都压在了邵景行一人身上。但——辟寒犀实在难得，好容易上次那几个蠢货找到了，可他们却由于内讧而没有回来报告，反而自己行动起来。
倘若能抓住辟寒犀也就罢了，可最后不但让它跑了，还惊动了这里特事科的人。早知道，他就不应该把那张符给他们，要是没有符——不，即使没有符，那些蠢货也还是会自己动手的，以为有了枪就什么都能做得到，以为还是他们在东非偷猎的时候吗？
蠢货蠢货蠢货！想到珍贵的辟寒犀曾经很可能到手，贺茂川就想把那几个人复活过来再杀一次！心心念念的东西曾经离得那么近却又失去的感觉，比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更让人痛苦，而且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胸腔里跳动的这颗心脏，不知还能跳多久。在那之前，他真的很想让人知道，贺茂家族，才是第一阴阳师家族啊……
邵景行当然不知道贺茂川在想什么，但他看着众人兴冲冲地收拾东西，却忍不住想问一句：“那个，这一窝龙侄有多少啊？”听贺茂川的意思，好像是一公一母加一窝小的？但这凫丽之山上，难道就这么一窝龙侄吗？
贺茂川笑了一下：“当然不止这一窝，但既然找到了它们的窝，就先杀掉。否则难道让剩下的那一只再招朋引伴的回来报仇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其余人也都是一脸赞同的模样。但邵景行心里总觉得不对，总觉得这个数目少得有点不正常。
“那个，贺先生你的猫又天黑前去探查的时候，说这里有玉石和金矿是吗？那，还有没有看见别的，比如说铁矿石？”凫丽之山的一大特点是有龙侄，另一大特点就是“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箴石”。箴石，是用来制针的石头，其实就是铁矿石了。
贺茂川的神色微微有点变化：“我看到有绿色的玉石和小块的金矿。”至于铁矿石，他，他不认识是什么样啊……
铁塔脖子后面疼得厉害——那龙侄咬的伤口不算深，可是为了消除可能携带的病菌折腾半天，伤口还扩大了些。疼痛让他烦躁，也更嗜血：“先干了再说，管他娘的呢！”
眼镜男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铁塔就是性情太急躁了一些，否则也不会因为轻敌被咬伤了。不过此时此刻也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再说他其实也赞同铁塔的意见，倒不是“先干了再说”，而是“先下手为强”。
众人都说要走，邵景行也只得跟着走，但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还是要小心点，也许这里……”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这里可能不是凫丽之山。如果东山系的异兽都能跑到饶山去，那龙侄也不一定只在凫丽之山。
但这话他可不能说出来，否则岂不是承认他之前都在骗贺茂川？那到时候不用等龙侄出来，他也死定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何况这些人是敌人呢。与其他死，不如他们死。
因为怕惊动龙侄，他们没有用手电照明，只借着从稀疏的枝叶间投下来的月光，由贺茂川指挥方向前进。
那根络新妇的蛛丝也不知是怎么拉扯的，反正贺茂川很明确地带着他们在树林间左拐右拐了半天，就看见前方有一片土崖，靠近崖顶的地方被挖出了一个洞。
头顶响起窸窣的声音，邵景行一抬头，就看见那只络新妇从一棵树上爬了下来。说实在的，看见它撩起裙子露出八条灰色的蜘蛛腿，真比看见一只龙侄要可怕多了。
有这想法的显然不是他一个，石哥和司机的面部肌肉就扭曲得很滑稽，但他们都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看着那只络新妇凑到贺茂川耳朵边上不知说了什么，贺茂川就点了点那个土洞：“受伤的龙侄在里面，还有四只小的。”
“大哥，你看，金子……”石哥这边忽然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的确是金子，一眼看过去有好几块，从指肚大小到婴儿拳头大小不等。邵景行对于金矿石的成色不内行，但这玩艺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看着卖相实在不错。
但是玉石呢？邵景行张望着，似乎看见土崖顶上有些绿色，但颜色黯淡，分不清是石头还是玉，又或者是质地很差的玉？
中国古代对于玉的定义是“石之美者”，也就是说好看的石头都能归为玉，并不像今天一样有明确的矿物学上的定义，比如岫岩玉主成分是蛇纹石，和田玉是透闪石阳起石矿物等等，而古代那些曾经被当成玉的长石、透闪石，则都已经退出了“玉”的家族。
《山海经》所描述的，皆是由上古流传下来的神话和资料，那时候的玉定义与现在自然不同。单看那些与玉字旁有关的字吧：瑶，美玉；碧，青玉，指的其实是含铁的深绿色石英石。算起来简直是五花八门，所以，这些绿色究竟算不算玉，谁也不好说。
但如果不算玉，那么据此来推断此地是凫丽之山，似乎就不大靠得住了啊……
邵景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脑袋里不停地在想这个问题，反正他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不过没等他再多想，一只龙侄就从那土洞里冲了出来——刚才那人看见金子的惊呼，到底还是惊动了它。
这就是被芙蓉刺伤的那只龙侄，在它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时，又有四道更小的身影也从土洞里飞出来，向四面的树林里散去。
“打！”眼镜男首先扣动了扳机。他看着斯文，枪法却不含糊，从土洞里最后飞出来的那只龙侄被他一枪击中，在半空中炸开一团血花，坠落于地。
大龙侄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叫一般的声音，猛地向眼镜男俯冲下来，而其余三只小龙侄则拼命向树林飞去。然而它们的速度太慢了一些，几发子弹过后又被击落两只，只有一只稍微大一点的歪歪斜斜地投入树林中，在阴影中消失了。
“我去追！”铁塔拔腿就冲了出去。那只小龙侄也被子弹擦伤了，跑不了多远。
“铁塔！”眼镜男想要阻止，但大龙侄已经认准了他，嚎叫着向他扑来。它九条尾巴甩得像风车一样，眨眼就冲进了人群里。
这么近的距离，子弹打出去可能会伤到自己人，眼镜男只得拔出匕首跟它搏斗。
贺茂川皱了一下眉头，肩头一动，黑色的双尾猫就猛蹿出去，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龙侄后背上，尖利的爪子狠狠抓下去，就沿着它之前被芙蓉捅出的伤口抓了进去。
这一下血花飞溅，龙侄的后背像被手术刀剖开一般，一条裂缝从颈部直达尾部，整个身体都迸裂开来，鲜血溅了眼镜男一脸。
眼镜男脸色十分难看地退开一步，看着落在地上的死龙侄，明白贺茂川有示威的意思。自从他们接了贺茂川的委托之后，虽然知道陪在他身边的那个艳丽女人是个非人类，但贺茂川本人身手平平，所以也没有太把他放在眼里。现在贺茂川来这么一手，显然是在告诉他们，他可不仅仅有一个怪物。
这会儿，小个子已经追进树林去增援铁塔了，很快铁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哈哈，看你往哪儿跑！这什么东西！”
眼镜男心里一紧，就听一声嘎叫与枪响同时传来，仿佛是一只鸭子在叫。然而之后枪声又连响几声，让他心里更发紧了——打一只鸭子，需要开这么多枪？
“芙蓉，去看看，叫他们赶紧回来！”
眼镜男的话还没说完，邵景行就听见背后树林里有细碎的声音，他猛一回头，只见一棵树后面伸出个脑袋来。这玩艺看起来像个马头，可是头上却长了四只角，一见邵景行回头，这个马头嘴里居然发出“汪”地一声，掉头就跑了。
“那又是什么东西？”石哥也看见了。
“什么？”贺茂川回头晚了，那东西跑得又快，倒没看见。
石哥刚要形容，那边铁塔已经兴高采烈地一手拎着一只龙侄，另一手拎着只野鸭模样的鸟从树林里出来了：“这东西还找了个帮手。”他走到火堆边上，把两具尸体往地上一扔，“这鸟还挺能耐，好几枪都没打中，还是耗子厉害，一飞镖扎下来了。”
小个子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用手指抹去飞镖上的血迹，随手擦在旁边的树干上。
“这鸟，这鸟怎么长了个这样的尾巴……”司机在邵景行身边站着，嘴里喃喃地说。
邵景行脑袋嗡地一下，被铁塔扔下来的那只野鸭，屁股上却长了一条老鼠一样的长尾巴。这东西他是见过的，在陵园那里。
这是一只絜钩，会传播瘟疫。
这会儿他也想起来了，刚才跑走的那四角马叫峳峳，它跟絜钩都生活在山。
这里，并不是凫丽之山。

第56章 寻找箴鱼
天色将明的时候，铁塔已经烧到了39度。小个子比他好一些，但体温也升到了38度，还开始上吐下泻了。
“这到底是什么病？”芙蓉在这支队伍里算是医生，但她现在根本搞不明白，“像疟疾，但是这些黑斑……”铁塔有明显地“打摆子”的情况，但他手臂上开始浮现的黑斑，却更像黑死病，也就是鼠疫。至于小个子，却像是霍乱的病状。
眼镜在旁边看了一眼，转头出了帐篷，直冲贺茂川去了：“贺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兄弟得的究竟是什么病？那龙侄，不是说只是吃人吗？”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应该不是龙侄的事儿，因为发病的只有铁塔和小个子耗子，而他们两个单独接触过的，只有那只鸟而已。
果然，贺茂川正在生火焚烧那只鸟，闻言冷淡地说：“不是因为龙侄，是因为这只絜钩。这东西能传播疫病，你的人不该随便动它。”
“那现在怎么办？”眼镜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但他知道这时候说太多也没有什么用，所以只问了这么一句最重要的。
“这种疫病不是简单用药物就能治疗的。”贺茂川看着絜钩在火中化为灰烬，把用来挑絜钩尸体的树枝也扔进去烧了，站起身说：“去栒状之山。那里有种箴鱼，吃了能治疫病。”
眼镜现在都不怎么敢相信他了：“栒状之山在哪里？”
“往北走。”贺茂川也有些烦躁，“我会用太阴引路，总之收拾东西走吧。”
石哥那边已经有人小声嘀咕：“能找到吗？我们带着两个病人，会不会也被传染啊？”
“就是。要不然叫他们去找，我们在这儿等着。或者病人等着，我们去找了再回来嘛……”谁都不愿意跟两个病人在一起，何况耗子还在上吐下泻，看着就腌臜得要命。
贺茂川脸色阴沉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去可以。不过，不要以为你们就没有被感染，凡是看见这只鸟的，都会发病。只不过他们两个接触了，所以先病而已。”
哄地一下众人都乱了，连眼镜的脸色都有点变了。之前他能那么镇定，多少也是因为他自己还没事，其余人也都没事。但现在一说大家都逃不掉，这份镇定就有点维持不住了。
石哥那边更不用说，有人已经忍不住抱怨：“好端端的，去惹这鸟干什么，这鸟又没吃人……”
眼镜冷笑一声，不想跟这些人浪费口舌，只是叫芙蓉：“收拾东西，把人抬上，准备走。”
邵景行和司机一起去收拾一个帐篷，司机嘴里还在不停嘀咕：“逃就逃个小的，追什么。要是不追，也不会碰上那鸟……”
“其实，要是贺先生早发现这里不是凫丽之山，叫大家提高警惕，那位铁塔兄弟也不会追进树林去了……”邵景行眼角余光瞥见眼镜男那边的一个人就在附近，于是小声地打断了司机的话。
“这儿不是那什么山？”司机还摸不清情况呢。
“嗯。”邵景行看见那人竖起了耳朵，便小声叹了口气，“凫丽之山确实只有那种龙侄，可是，可是这里是山啊。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如果是凫丽之山，怎么会只有这么一窝龙侄嘛。现在看来，其实是从那边迁过来的一对儿，在这边做了窝而已。而且什么金矿玉矿啊，那个绿的好像就是些石头，金矿嘛——其实我怀疑那些只是龙侄的排泄物而已，根本不是金矿。贺先生那么内行，应该早能看出来才对啊。”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山？”司机还是不明白。
“咳，你看见那个四角马了吗？真不知道贺先生那只猫怎么就没发现。这东西就是山的特有生物，要是早发现早知道，就该知道这里有絜钩，我们根本就不该在这里扎营，该早点离开，那就没事了。唉，这地方也根本不是我之前来过的地方，也不知道贺先生怎么就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司机听得出神，不由得道：“不是用那个什么太阴……”
“是啊，也不知道究竟靠不靠谱。万一又把我们带错地方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个箴鱼……”邵景行看见刚才偷听的男人悄悄退走，越发唉声叹气，努力制造恐慌气氛。
其实他有点怀疑贺茂川说的大家都得疫病的话是吓唬石哥等人，免得他们一心想着脱队不听指挥。因为当初他们在界门杀死了一只絜钩，大家可都没得疫病啊。
铁塔和耗子应该是在絜钩活着的时候就接触了它，这才被感染。而这东西死后作用也就没了，只是看见并没有感染的理由啊。
不过这些话他现在当然不会说，因为他也需要石哥他们都在一起，这样才比较好挑拨。否则他直接去跟眼镜男说这些话，恐怕那家伙是会疑心的——那人看起来就是个很多疑的。
所以像现在这样就好。他把话说给司机听，自然有人会打听了去告诉眼镜男。人嘛，别人免费奉送的东西总是要疑心一下，但自己打听来的，他们就会相信得多。
使用太阴手办的过程依旧不是很舒服。但可能因为是在山海世界内部传送，不必通过结界的缘故，这次比上次时间要短，窒息和扭曲的感觉也并不强烈，大家落地的时候还都能保持站立，并且比上次警惕多了。
但是跟在山落脚时一样，四周还是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但是这次，没有人再相信这种骗人的安静了。
“贺先生，到目的地了吗？”眼镜男还是很沉得住气的。虽然邵景行敢打赌自己的话肯定都已经传进他的耳朵了，但他表面上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仍旧是很信任似的询问贺茂川。
不过，能问，就已经是不信任了。
贺茂川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他还是不大在乎，只是环视四周，淡淡地说：“找找吧。栒状之山，上多金玉，下多青碧石。有一种像狗的兽类，有六只脚，叫做从从。另有一种鸟，像鸡，但长着老鼠一样的毛，叫做鼠。”能找到这两种野兽，就是到了栒状之山了。
司机小声嘟囔了一句：“不会也传播什么瘟疫吧？或者别的什么玩艺儿——妈的，这比粽子还麻烦……”
贺茂川根本没理他，只是摆手把那只黑猫放了出去，自己看向了邵景行：“你跟我来。”
“贺先生——”邵景行老实地跟着他走到一边，做出一副怂样，害怕地瞄着那只形影不离的络新妇。
“你那天看到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除了犀牛还有什么，好好想想。”贺茂川显然也有点烦躁，铁塔和耗子得病，打乱了他的计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跑的话也行，只要你在这里能活得下去。”
“我，我没想跑啊……”邵景行缩着脖子小声说。他的确没打算跑，这山海世界太危险了，他就一个人的话，能活几天都不好说呢。还不如就先混着，等霍青来找他。
是的，邵景行就是这么想的。霍青现在肯定已经发现他失踪了，一定会来找他的。
当然，霍青现在眼睛受伤了，邵景行也不是想霍青瞎着两眼来救人什么的，但反正——反正他就觉得，霍青一定会来救他的，即使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青蚨血的联系，霍青也一定会有办法的！
所以，他得先保证自己活着，活到霍青来救他的时候。
唉，早知道有今天，真应该找姬小九问问，有没有什么《山海攻略》，《如何在山海世界里活过一百天》之类的资料拿来读读，或者当时把那个《异兽图鉴》学完了……
总之，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我欺啊。
邵景行在这里神游，那边贺茂川的脸色已经更阴沉了：“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如果你没用了，我也就没有必要留着你了。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你的价值在哪里。”
我很知道啊，但问题是，知道也没用，我都不知道之前在哪里见过的辟寒犀呢。
邵景行心里嘀咕，脸上却哭兮兮的：“我，我真看不出来那个山是不是……之前我看的时候，也没有那么些吓人的东西啊……”
“我不想听这些。”贺茂川看来是下定了决心，冷冷地说，“在找到箴鱼之前，你最好想起来，否则——”他拍了拍身边的络新妇，“它也饿了，我也不需要这么多人了。”
这王八蛋看起来是说真的。邵景行盯着贺茂川的背影，开始回忆自己之前撒的谎。那时候他说了鸺鹠，但没提橐驼，反而说了羊和犀牛——哎哟，这会儿要想到一个有鸟有羊的地方，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呢。
好在这时候，放出去巡视四周的猫又回来，带回了好消息——它看见了六脚狗，也就是从从，所以这里大概率是栒状之山，太阴手办这回没有走错地方。
“往北走。”贺茂川指挥众人，“这里的水北流入湖，箴鱼就在那里。这种鱼有针一样的长嘴，很好辨认。”
还要走……从昨天进了山海世界到现在，没一刻安生，连饭都没顾得上吃，石哥这边的人已经在抱怨了，只是不敢明白表示出来罢了。倒是眼镜男那边的人都行动了起来，因为铁塔身上的黑色斑点已经扩大了许多，耗子更是连吐带泻得几乎脱水，芙蓉给他们用上了自己带来的药，却没什么效果；再找不到箴鱼，这两人大概就得埋了，他们没时间抱怨。
但是，大概是这两人命不该绝吧，走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真的听见了哗哗的水声。
前方就是一个小湖，湖面上满是菱叶浮萍之类，望过去碧绿一片，犹如一块上好的翡翠。一条小河从山坳里欢快地冲出来，跳入湖水的怀抱，又从另一边的出水口继续奔流向前。
“看！”芙蓉手指着湖边，叫了起来，“那个是不是箴鱼？”
邵景行的眼睛比她好用多了，已经看见湖边浅水处有鱼群游动，柳叶形状，还有一根长长的尖嘴，好像用来抽血的针。
这东西，一针下去肯定能见血吧？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这些箴鱼最大的不过巴掌大小，而且嘴长而尖锐，虽然吸起血来是很方便，却没有尖牙利齿来撕咬，所以用一副鱼网就能对付。
邵景行真不知道石哥这些人居然还带着鱼网的。
司机这一路上算是跟他混熟了，大概是由于共同的对于络新妇的恐惧，司机选择性遗忘了是他们绑架了邵景行，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了：“我们出去都带着这个，用处多了。尤其是对付粽子的时候……”
邵景行打了个寒战：“是那种会动的吗？”这鱼网捞起来的鱼，他不想吃。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有机会带你去见识见识。走，下网去。”
邵景行犹豫了一下：“我不会啊。我去点火吧，这鱼炖个汤应该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些箴鱼在水边游动的样子似乎有点慌张，该不会湖水里有什么东西吧？
那边石哥也在问贺茂川：“贺先生，这湖里还有什么东西？”他也是在野外混过的，也觉得有点不放心。
贺茂川正在思考辟寒犀的事，不怎么耐烦地说：“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这一带只有独山的水中有，就是一种黄蛇，出现可以带来旱灾。但也不算什么凶物，只是动作快些而已。”
他正说着，就见芙蓉突然拔枪，呯地一声，菱叶底下传来猪一般的叫声，一条大鱼猛地翻身，拍打得湖面上的水草浮萍都沉了下去。
这鱼足有一米长，脑袋看起来像牛一样，甚至还长着两个角，只不过都只有手指长短，不像真正的牛角那么粗长。那一枪击中了它的头部，鲜血染红水面，鱼也慢慢漂了起来。那些箴鱼顿时围上去，细长的针状嘴插入大鱼的身体，像蚊子吸血一般，还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妈呀——”司机顿时不想去撒网了，“这还不凶？那大鱼又是啥？”
“那是鳙鳙鱼，不吃人。”贺茂川开始也吃了一惊，但随即辨认了出来。
鳙鳙鱼——邵景行拼命回忆了一下，却实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山的产物了。不过，他可以确定那东西绝不是栒状之山的生物，那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难道是游错了水道，又或者是来觅食，再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把它赶过来的？
邵景行不引人注意地挪动脚步，退到了火堆边上。反正他是不去捕鱼的，谁爱去谁去。
最后去捞鱼的仍旧是司机，因为撒网也是个技术活。不过眼镜男这边的一个人拿着枪守在他身边，即使有什么东西扑出来也不怕。
司机的撒网技术还真的不错，一网下去就捞起了十几条鱼，据贺茂川说这就足够了——这种箴鱼，一人只要吃上几口就足以防治瘟疫，就连铁塔和耗子，也不过吃几条就行了。
直到捕鱼结束，水里也没什么动静。司机提着网和鱼转身往岸上走，在他旁边戒备的男人也垂下了手里的枪跟着转身——这个距离，水里的东西扑不上来。
然而他刚刚转身，岸边忽然泼刺一声，一个脑袋从淤泥里一下子伸了上来。
湖边当然是有淤泥的，在走过去之前众人也都仔细看过，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因为水清澈，在岸边这样的浅水处几乎一眼看得到底，水下的淤泥平滑，没有任何出气孔或者缝隙之类可能是动物埋伏的痕迹，所以司机才放心地走过去，就在淤泥边上站住，撒网。
但是现在，淤泥突然被掀起，一个脑袋猛地伸出来，一口就咬住了走在后面的那个男人的小腿。
“鳄鱼！”石哥大叫。比他更快的是芙蓉，已经举枪扫射。子弹打在那东西还糊着泥的身体上，竟然被滑开了大半。
被咬中的男人闷叫一声，整个人都被拖倒在地，往水里滑去。生死关头，他咬牙转身，把手里的枪直接顶在了那东西脑袋上，疯狂地扣动扳机。
几分钟后，那东西被拖上了岸，而被咬的男人小腿血肉模糊，脚踝以下都已经消失在那东西的嘴里了。
芙蓉忙着给他止血包扎，眼珠子都通红了：“不是说水里没东西吗！”
贺茂川脸色阴沉地上前打量着被拖上岸的东西：“这不是鳄鱼。”
当然不是。虽然有四条腿及一条长尾巴，而且也满嘴尖牙，但这东西身上的皮肤是橡胶般的光滑，跟鳄鱼完全不同。不过其坚韧程度绝对比鳄鱼更强，要不是被咬的人近距离射击，普通手枪子弹可能还对付不了它。
当然，邵景行默默地想——也有可能是枪支和子弹都已经开始变质了，毕竟他们进入山海世界已经将近24小时了。
但是这个东西，如果不是鳄鱼又是什么呢？

第57章 变异的师鱼
火堆边上的气氛十分紧张。
铁塔和耗子还没治好病，又有一个人被咬掉了一只脚。如果说铁塔和耗子还算是自找的，那这个伤者就让眼镜男真有些无法忍耐了：“贺先生，你说水里是安全的。”
贺茂川阴沉着脸没有说话。这确实太打脸了。短短24小时，他先是错认了凫丽之山，现在又错误地判断了形式，可以说他在现在这支队伍里，简直已经没有什么威信可言了。
这样看来，这些人也靠不住了。贺茂川目光在眼镜男脸上一扫，淡淡地说：“先把箴鱼给他们两个人吃了吧。”
他雇佣这些人主要是因为活捉一头辟寒犀需要人手，但如果实在不行，死活勿论，只要能得到犀角就行。这样的话，没有这些人也行，他只要带上邵景行就可以，说起来反而能更轻松一些呢，反正他一直都是单独行动，这样倒更为习惯。
至于说这些人被抛下之后，能不能找到一扇门离开山海世界，那贺茂川就完全不在乎了。反正这些人的身份本来就见不得光，难道还有人会追究不成？
眼镜男并不知道贺茂川已经打着丢弃他们的心思，但他敏锐地从贺茂川的目光里看出了点什么，竟然硬生生咽住了下头的话，转身叫人把捞上来的箴鱼切肉喂给铁塔和耗子。
“老大，难道就这样了？”芙蓉一边给受伤的人止血，一边低声问。
被咬掉的脚在那条怪鱼嘴里找到了，但现在却根本没有条件再把它接回原处，所以这个人的这条腿就算废了，只能出去之后截肢再装假肢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就等于把吃饭的家伙砸了，芙蓉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也太倒霉了一点，到现在为止受伤的都是他们的人，石哥那边的四个废物却好端端的，这更让芙蓉觉得愤怒了。
“先把铁塔和耗子治好。”眼镜男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缓缓地说，“现在还不能翻脸，我们恐怕还得靠他出去。”
芙蓉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小子呢？我看他也懂行。”
她说的是邵景行，后者正在火堆边上准备煮鱼汤呢。
眼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邵景行的来历他已经从石哥那里套了出来，虽然看着怂得要命，但既然能进过门，看见过辟寒犀，那就证明他是这一行里的人。而且，眼镜观察过，刚才捞鱼的时候邵景行是后退了的，再联想到之前他在龙侄窝前提出的问题，眼镜觉得这人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很有可能是装的！
即使不是装的，邵景行也一定知道些山海世界的事，而且论战斗力他可比贺茂川差远了，必要的时候，带上他或许要比跟着贺茂川更好些呢。
“盯住了他。”眼镜只简单吩咐了一句。他们搭档六七年了，不用多说芙蓉也能明白，默然点了点头。
箴鱼肉很快被喂进了快要昏迷的铁塔和耗子嘴里。这次贺茂川没有搞错，一块肉才下肚，铁塔已经蔓延到脸上的黑斑就消散了一点，耗子则是没有呕吐——之前他可是喂一口水都会吐出来。
“有效！”芙蓉大大松了口气，“快，再多喂他们点！”
看见药效，其他还没有发病趋势的人也都过来切了鱼肉吃，邵景行也随大流地弄了一块。一填进嘴，他就忍不住又想起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句话。
这箴鱼肉——凭良心说，比赤鱬那确实是好吃多了，至少没有那股子苦得脾胃翻转的味儿，但是，它有浓郁的土腥味儿，仿佛这鱼浑身都是腥腺似的，同样催人欲吐。
有这样想法的显然不只是邵景行，其余人吃过箴鱼肉之后表情也有些嫌弃，不过看在这是预防疫病的良药份上没说什么罢了。
“这东西真有用吗？”司机逃过一劫，现在是死都不肯再到水边去了，宁愿帮着邵景行生火煮汤。
“有没有用的，只要咱们不被传染就行了呗。”邵景行把他们携带的调料块加进水里，瞥了一眼浮在岸边水面上的那条鳙鳙鱼，“不知道那个的肉好不好吃。”
司机打了个哆嗦：“我看你胆子还真是大，这会了还想着吃那个……”
邵景行愣了一下。他这还是头一回被人说胆子大呢。不过，想一想前几次进山海世界，一只凫徯都吓得他往霍青身上跳，再比比现在，水里才蹿上来个怪物咬断了一条人腿呢，他也只是吓了一下，现在就没事人一样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没咬在自己腿上吧……
邵景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腿：“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瞅着像个娃娃鱼。”司机心有余悸地说，“就是比娃娃鱼大了不知道多少倍！”那东西连头带尾得有三米长，什么娃娃鱼能长那么大！
“娃娃鱼？”司机一句话倒提醒了邵景行。确实，仔细看的话，那尖圆的脑袋，光滑的皮肤，以及扁平的尾巴，的确像是一条变异的娃娃鱼啊。
变异的，变异的……邵景行喃喃地说，想起了陵园界门打开时，跳出来的那些怪蛙。霍青说过，它们也是变异的。
“师鱼！”邵景行突然一拍大腿，脱口而出。
“啥？”司机被他吓了一跳，“狮子？在哪儿，在哪儿！”
邵景行连忙把他按住：“不是，我是说那玩艺儿，还是鱼吗？”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是不是鱼的关你什么事，穷嚎什么，差点叫你吓死！”忿忿起身走了。
邵景行也没管他说什么，扔下汤勺就跑到那怪鱼身边去了。
“你来做什么？”贺茂川正在察看怪鱼，看见邵景行过来，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我想起来之前在界门那儿好像也看见河边上有这样的鱼，但是好像没这个大，所以过来仔细看看……”邵景行睁眼说着瞎话，仔细打量这条怪鱼。
在《山海经》的记载中，饶山除了橐驼和鸺鹠之外还有水产的，“历虢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其中有师鱼，食之杀人”。
师鱼，就是鲵鱼。按照邵景行的理解，应该是变异的娃娃鱼，体内含有毒素，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吃了都会死。所以这种师鱼虽然没什么攻击力，繁殖能力也不是特别强，但仍旧能在饶山的河流里生活得好好的。
如果眼前这个真是师鱼，那就是二次变异的了，那变异的理由呢？跟之前那些怪蛙会是一样的吗？
“你见过这种鱼？”邵景行这个鱼饵抛得很不怎么样，但贺茂川却又不得不咬钩，“你确定？”如果再加上这一条，那么就能把范围缩小很多了。
“看着倒是有点像，就是，那种也就这么大……”邵景行随手比划了个长度，“这个也……太大了，怎么会长这么大呢？”能不能解剖了看看啊。
这个问题贺茂川也想知道，所以他沉默一下，就对络新妇做了个手势，那东西裙子底下就探出一根蜘蛛腿来，尖锐的爪端顺着这条变异师鱼的肚子就划了下去。
比刀子还快啊。邵景行后背上不由得凉了一下，盯着络新妇的那根蜘蛛腿多看了两眼。
“它能轻易开了你的膛。”贺茂川凉凉地说，“所以别打什么主意，老实一点。”
“看您说的，我哪敢打什么主意啊……”邵景行苦笑着说，“我这要是自己个儿碰上这东西，那还有命在吗？”
贺茂川对他的态度好像还算满意，也低头去看络新妇解剖，一边问：“你说你看见的那种鱼，跟这个很像？”
变异师鱼的肚子被剖开，先露出了一条完整的稍小的鳙鳙鱼，显然是刚刚吞下去的。
“难怪鳙鳙鱼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被捕猎所以顺着水道逃过来的，那么这种鱼也不是本地的生物……”贺茂川喃喃地说，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描画着变异师鱼的外形，忽然眼睛一亮，“这是大鲵！”
他仿佛抓到了重要线索，激动得手指划动的速度都快了：“鲵鱼，猫头鹰，嗯，从方向上来看，鳙鳙鱼是从北过来的，那么这条鱼也是从北边——北山系吗？是了，猫头鹰，鸺鹠！北山系似猫头鹰的鸟，只有鸺鹠！”
我擦，这王八蛋脑子反应还真快啊！邵景行顿时后悔刚才不该说看见过师鱼，随便胡诌个别的理由不好吗？
但是他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贺茂川已经定下了主意：“其鸟多鹠，其水中有师鱼，是饶山！”
完蛋了，被他猜出来了怎么整？邵景行目瞪口呆，只能安慰自己，饶山那儿还一群怪物呢，贺茂川去了就掉怪物堆里——但是，他也是要跟着一块去的呀……
不知道隔着结界，他还能不能用青蚨血唤来通天犀角？邵景行摸着自己手腕上淡淡的朱红色痕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虽然是炼制过的青蚨血，但毕竟使用过一次，力量已经损耗了很多……
贺茂川根本不管他在想什么，起身就往火堆边上走，大声宣布：“收拾东西，我们去饶山！”
他一起身，络新妇也不管地上的怪鱼尸体了，拔出还插在怪鱼肚子里的蜘蛛腿，紧紧跟上了贺茂川。地上的鱼尸随着它的动作被带翻了过来，完整的鳙鳙鱼尸体滚出来的时候，邵景行一下子看见裸露出来的胃壁上有个微微发亮的硬东西，看起来像颗琥珀珠子，不知怎么的竟然有点眼熟的样子。
这什么？邵景行小心翼翼地伸手抠了一下，发现那东西似乎跟变异师鱼的胃壁已经长在了一起，有一小半已经消融，还剩下大半颗露在外面。
这个，这个东西——邵景行脑袋里猛然叮地一声，这玩艺儿好像他那次在古玩街看见的那颗舍利子啊！
珠子外面粘了一层师鱼的透明胃液，但在正午直射的阳光下，邵景行仍旧还能看见里面有孔，而且不像一般手工打出的孔一样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十分怪异。
九曲孔！
如果说这颗珠子跟他在古玩街看见的那颗没关系，打死邵景行都不信！谁家好端端的没事把珠子打个九曲孔玩？图什么！要不是颜色上有差异，邵景行险些以为这就是古玩街那颗了，毕竟当时小郑的老婆当场发病，那颗珠子从她手里滚落出去，不知掉哪个犄角旮旯，说不定掉进裂缝了也未可知呢。霍青可是说过，古玩街是有那些山蜘蛛挖出来的裂缝的。
不过，这颜色确实不一样。古玩街那颗偏向红褐色，而这颗颜色更黄一些。当然也可能是受到胃酸的腐蚀？但邵景行看那珠子表面仍旧光滑，也不像被腐蚀的样子。
会不会，就是这东西导致师鱼变异的呢？
想想古玩街那颗舍利子可能是导致两人死亡的诅咒源头，邵景行就觉得很有这种可能！但这个真是师鱼吗？如果真是的话，是否意味着饶山那里有这种珠子，是否意味着那些怪蛙也是因此而变异的呢？
邵景行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用力，忽然间手上一轻，半颗珠子被他连着一块鱼肉扯了下来。从扯下的缺口可以看见，有暗黄色的蛛网一般的纹路从珠子与胃壁的结合处延伸开去。
这种细纹是变异的线路吗？它是不是蔓延到了这条鱼的全身？邵景行正打算再观察一下，火堆那边却吵了起来。
“贺先生，现在的情况是我兄弟需要手术，我们得赶紧回去！”眼镜男一脸冷漠地对着贺茂川，“既然你已经确定了目标在饶山，那么先把我兄弟送出去，我们再进来给你抓那只犀牛，怎么样？”
“你以为进出一次那么容易？”贺茂川没想到眼镜男会提出现在离开，脸色顿时阴沉，“而且辟寒犀行踪不定，如果耽误了时间找不到了，你赔我吗？别忘了，你拿了我的定金，现在是要反悔吗？”
他说到最后一句，猛地拔高嗓音，声色俱厉起来：“五步蛇，别忘记你当时拿我的钱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这里是个什么地方，进来之后生死自负，这不都是你们的规矩吗？破了这个规矩，你们还打算在这一行里混吗？”
说到规矩，眼镜男就有点气弱了。的确，按他们这一行的规矩，佣金其实也就是买命钱，尤其贺茂川出手算是大方的，也早就说过这里危险重重，然而他们还是接了这桩生意，也就等于承认了生死自负。
如果换了是别的事儿，眼镜男也不会这时候打退堂鼓。他们都是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无论是对着人或者野兽都不会有半点退缩，可是这次——不太一样。
贺茂川看出了眼镜男被自己压了下去，也见好就收：“你这两个兄弟不是已经好了吗？这一个——就算现在送出去，他的腿也完了。”
“要不是你说这湖里——”芙蓉一句话说到一半，气冲冲地扭过头去。说起来他们也不是完全相信了贺茂川的话，也有警戒，但谁能想到那怪鱼会把自己埋在泥里一点儿痕迹不露，然后等他们都捞完了鱼转过身去才发动袭击，简直好像有了智商一样。
“我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目标了。”贺茂川没有理芙蓉，只跟眼镜男说话，“就在饶山一带。只要抓到了辟寒犀，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去，剩下的一半钱我立刻会打给你们。”看了一眼少了一只脚，脸色苍白的伤者，他又补了一句，“我还可以再加一成，就算给这位兄弟的手术费。”
眼镜男紧紧地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两个兄弟还要休息一下。”铁塔和耗子吃下箴鱼肉之后确实已经在好转，但两人的身体还虚弱，尤其是上吐下泻了一夜的耗子，现在腿都是软的，站都站不起来。他可不打算把人扔下，看贺茂川的样子，也不会特地回来接人。
“吃过饭，我们再走。”贺茂川看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也松了口，“鳙鳙鱼的肉是可以吃的，我们吃顿饱饭，然后去抓住避寒犀，之后你们就可以拿着钱回去，随便享受了。”
居然妥协了？邵景行站在一边颇有些失望。他是很希望眼镜男跟贺茂川打起来的，但很可惜，看来眼镜男在山海世界里明显底气不足，不敢跟贺茂川硬杠啊。
“那就吃饭吧。”贺茂川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的模样，指挥络新妇下水去把之前被芙蓉打死的那条鳙鳙鱼拖上岸。虽然被箴鱼吸去了不少血，但还能割下不少肉来，“箴鱼也可以煮汤，会比生吃要好得多。”
之前煮的汤吊在火堆上，不知被谁给踢翻了，石哥把锅往邵景行手里一塞：“打水去！”这会儿谁也不愿意往那湖边靠了。
你妹啊！邵景行不情不愿地接过锅，左右看了看，往流入小湖的那条河道走过去——这小河清浅，里头是藏不住大玩艺儿的，要比到湖边打水安全多了。而且，他也很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跑路。真要是跟着贺茂川去了饶山，不是被成群的异兽啃了，就是贺茂川发现他在说谎，让那只络新妇拿他充了饥，他不能跟着去送死啊！
唉，霍青还不来，难道他只能想办法自救了吗？

第58章 给你加点料
的确没有人跟着邵景行，但他走到河道旁边打水的时候就看清楚了，这一带有草，但树木稀疏，想要在这儿逃跑，他得在草丛里爬出至少两三百米，前提是这段时间里没人想起来找他。
怪不得贺茂川那王八蛋不叫人跟着他呢！
邵景行在河道边上研究了半天，才爬上一块石头打水。刚刚把锅从水里提上来，忽然听见身边草丛窸窣有声，一个鸡头探出来，上面那张栩栩如生的人面盯着他，一张嘴：“凫徯！”
妈呀真是想啥来啥，要是霍青也能这么想想就来该多好！邵景行松开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是你呀。你不是在鹿台之山吗，怎么又飞这儿来了？还是赶紧走吧，别让他们看见，把你做成叫花鸡吃了。”
叫花鸡！邵景行脑门上忽然又是叮地一声，想起了当初霍青说过的话——凫徯并不是“见则有兵”，只是它的肉吃了之后会让人心绪烦躁，容易动怒。
“对不起啦——”邵景行喃喃地说，看着在他脚边探头探脑的凫徯，伸出了罪恶的黑手，“就算你为世界和平做点贡献吧……”
“这什么东西？”眼镜男第一个发现邵景行一手端着盛满水的锅，一手拎了一只鸡走回来，开口就问。
邵景行把头都被砸烂的凫徯丢在地上：“刚才打水的时候看见有只鸡，试着用石头砸了一下，居然真打到了。这个可以做叫花鸡的。”
“叫花鸡？”司机眼睛先亮了一下，“你会做啊？”他们带进来的都是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和脱水蔬菜什么的，即使加了调料包，煮出来的味道也就那样。那个鳙鳙鱼的肉已经在火上烤着了，但散发出来的气味也是一股子土腥气，跟煮的箴鱼汤一样，闻闻就叫人倒胃。
“这是鸡？”贺茂川却皱起了眉头，“山海世界里的东西也能随便吃？”
“我朋友说，没有变异的就能吃，虽然营养上差点，但味道跟外头的差不多，可能还好吃点。”邵景行一脸真挚，“这个，至少比那些鱼好吃吧……”
他说的这种情况，贺茂川却不是很清楚了。毕竟他不像特事科的人，需要频繁进入山海世界，有时还要在里面停留很久。对他来说，进入山海世界48小时已经是最久的纪录了，自己带食品完全可以解决问题。
当然，山海世界对食品的腐蚀问题他是注意到了的，但基本上真空食品还是能抵挡一段时间，所以他只把这种腐蚀当成了食品容易腐坏，并没有研究得特别深。
至于山海世界里的生物，他当然是从来不吃的，这样就可以杜绝所有问题了。而且他自小得到的教导就是淡泊嗜欲，可以说，除了“贺茂家族才是第一阴阳师家族”之外，他基本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口腹之欲就更不必说了。
因此，他也就不能理解邵景行所说的“好吃所以打回来吃”的想法，只是皱了皱眉：“不许吃。扔了。”
可惜他现在的威信已经因为两次判断错误而下降了许多，这话一说出来，石哥这边的人首先就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只是不敢出声反对而已。
邵景行一脸委屈：“为什么啊？鱼能吃，鸡为什么不能吃？”他指了指躺在火边的几个伤病员，“这几位伤的伤病的病，都得吃点啊。鸡，再怎么没营养，也比这些鱼强。”
贺茂川脸色阴沉下来，司机已经悄悄捅了捅邵景行：“这个叫花鸡怎么做啊？”他们是喝酒吃肉惯了的，这一天东跑西颠的还得吃那些干巴巴的压缩饼干，早受不了了。
邵景行小心翼翼地看了贺茂川一眼，回答司机：“先调点泥……”
这两个人自说自话的就开始做叫花鸡了，看着石哥等人都神情发馋，贺茂川只能往旁边走了几步，不再理睬了。刚才他也看过了，这东西看起来就是只个头大点的公鸡而已，看不出什么毛病。
腥不拉几的鱼汤没几个人喜欢，倒是邵景行从火堆里扒出那个泥团子的时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已经烧干的泥团在地上一磕就往下掉泥，顺带着把鸡毛也都带了下来，顿时一股香气喷出来，闻到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多闻了两下。
“这么香！”司机已经在搓手了，“你还真会做啊！以前在杭州吃的荷叶鸡都没这么香。”
邵景行一边往下扒泥，一边说：“荷叶鸡本来就是清淡的做法。再说外头用的鸡都是养殖鸡，那个肉虽然嫩吧，其实没啥味儿。这个是野生的，当然香。”
而且，这可是凫徯肉。根据山海世界里“健康的都不好吃，好吃的都不健康”定律，不好吃才怪呢！
泥壳终于都被剥掉了，露出来一只表皮被烤得油亮微黄的光鸡，香气更是四溢，催促着人的唾液疯狂分泌起来，对比一下那锅乏人问津的鱼汤，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谁吃？”邵景行笑嘻嘻地说，不等众人开口就分配，“这几位受伤的大哥，拿这鸡胸脯肉跟压缩饼干一块煮煮，就当是鸡丝粥，好消化。好在这鸡大，其余的肉大家都能分几口。”
眼镜男从头到尾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会儿忽然伸手把烤鸡整只夺了过去，拔出小刀切下一块扔给邵景行：“你先吃！”
“这——”邵景行被那块鸡屁股烫得把手一缩，让它掉到了地上，“我，我不吃鸡屁股的。”妈的，这眼镜男也是个王八蛋。
“你先吃。”眼镜男冷冷地重复了一遍，旁边的芙蓉已经拔出枪来对准了邵景行，好像他不吃就准备给他一枪似的。
邵景行环顾周围，刚才还热切地盯着他剥泥的石哥等人也是一脸冷漠，显然都是打算要叫他先吃的。
一群王八蛋！邵景行只得弯腰捡起那块鸡屁股看了看：“这都沾上灰了，总得给我点水洗洗……”说着，看向眼镜男身边的矿泉水瓶。
这矿泉水他们也没带几瓶，主要是用来洗伤口的。芙蓉立刻一横眼：“河里有的是水！”
邵景行嘀嘀咕咕地转过身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去河边把那块鸡屁股洗了一下，又拿着它走回来，一脸发愁：“我从来都不吃鸡屁股……”
眼镜男没说话，芙蓉也只是晃了晃枪，于是邵景行闭上眼，一脸要英勇就义的模样，把鸡屁股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一群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包括之前好像已经跟他挺热乎了的司机也是。邵景行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人再怎么称兄道弟的，本质上也都是一群亡命之徒，而他跟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么一想，邵景行就觉得自己原来还隐约有的那一丝歉疚都没了。他把肥肥的鸡屁股咽下去，还故意做了个苦脸：“太肥了……不过，还挺香的。”
“呵呵——”司机干笑了一声，“好吃？”
“当然好吃。”邵景行盯着眼镜男手里的鸡，“再给我一块吧？”
眼镜男没理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看邵景行依旧活蹦乱跳，就开始分配这只鸡了。
当然，邵景行并没得到什么好东西。
鸡胸脯熬粥去了，鸡大腿两帮人每边一个，其余部位都分配到位，只剩下一个被砸残了的只剩一半的鸡头，被扔给了邵景行。
这半个鸡头被烤得干干的，连露出来的脑子都烤干了，邵景行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把它扔进了火堆。
没人理他，也没人说什么。那半个鸡头给谁谁都不会吃的，扔进火堆也是正常。当然，这也算这小子在表达不满了，但他除此之外反正也干不了什么，自然是没人会理睬了。
不得不说，这只鸡的味道确实是好，就是一只鸡实在不够十个人分的，司机把分给自己的那只翅膀吃了，还意犹未尽地四下张望：“那鸡在哪儿抓的？”看样子好像还准备再去抓一只似的。
铁塔和耗子身上的疫病症状虽然消退，可之前被消耗的体力和精力却一时没法补回来，都病怏怏的。现在喝这加了鸡肉丝的压缩饼干糊糊，居然喝了不少，脸色顿时就好看了些。
贺茂川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些人里只有他没吃这只鸡，当然也没喝那难喝的鱼汤，而是只啃了块压缩饼干——看见众人不但没事，精神还好了些，脸色就更有点难看了。
但现在没人再去关心他脸色，芙蓉给那个被咬断脚的同伴把伤处又检查了一遍，转头看向眼镜男：“得做个担架。”这种伤，即使有拐杖也是没法自己行走的。
贺茂川已经等了半天，这会儿听说还要做担架，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还要多久？”
芙蓉对他已经半点好气都没有了：“不知道！”
贺茂川已经要等不了了：“找个人背着他！太阴没法带担架过去！”那是要空间传送的，以为是去野营吗？
芙蓉现在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就无端地烦躁，冷冷地说：“谁背着他？我们这儿还有两个病人呢！”本来铁塔是能背的，但他现在自己走路都有点打晃，哪里还能再背一个呢？
邵景行小声说：“那，做担架还得好一会儿吧……”
“你闭嘴！”芙蓉猛地拔枪对准了他，“再说一句废话就崩了你！”
“贺先生——”邵景行嗖地缩到了贺茂川背后，心里却乐开了花——凫徯肉起作用了！
当然，这整整一只凫徯，只有那块鸡屁股是他借去水边清洗的时候用自己的异能火烧过的，其余的……嗯，用普通打火机生起来的火，当然是不行的啦。
贺茂川现在还真不能让人杀了邵景行，只能伸手一拦，络新妇嗖地就挡在了前头。
往常这种时候，眼镜男是肯定要出来拦阻芙蓉的。但这会儿，他自己心里都有团闷火在烧着——这次进来山海世界，他的人是主要战力，可却正是他们这边伤了三个，石哥那批一看就是杂牌的乌合之众，倒什么事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
偏偏这个时候，邵景行在贺茂川背后，对司机投去了求助的眼神。
到底是刚刚吃了人家做出来的叫花鸡，还只给人分了一块鸡屁股。司机难得地良心发现，声援了邵景行一句：“干什么，你还想杀人啊！”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浇油，芙蓉一转身，呯地一枪司机的手臂上就血花四溅，顿时他的惨嚎声就响了起来。
这，这么火暴的吗？虽然是始作俑者，邵景行都瞠目结舌了。凫徯的肉效果居然这么好的？难怪“见则有兵”，这十个人分一只鸡就成这样了，这些人还是训练有素，能控制自己情绪的雇佣兵呢。要是换了战乱或灾荒时期，本来就人心不稳，再吃这么一口肉，还不马上揭竿而起啊！
贺茂川都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在他心里，邵景行一直是个会把蜚虫当成焦冥的草包，又怂得很，压根不足为虑。他不让众人吃邵景行弄回来的“鸡”也只是习惯性地有所防备罢了。事实上，在看到邵景行吃了鸡屁股仍旧活蹦乱跳的时候，他也就认为那只“鸡”是没有问题的了，之所以不吃，也不过是因为没多大兴趣。
所以他现在丝毫也没有把芙蓉的暴戾往“鸡”身上想，只是觉得这女人这一枪是打给他看的，不说杀鸡儆猴，也是在向他示威了——毕竟石哥这些人也是他找来的。
“住手！”贺茂川脸色阴沉得没法看，提高了声音。
可是这会儿没人听他说什么了。司机挨这一枪，石哥那边立刻就反击了——不反击，等着被这些人打死吗？
石哥是第一个拔出枪来的，但他刚把枪口对准芙蓉，刚刚恢复点精神的耗子就把手一扬，一把小刀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钉在了石哥手臂上，顿时他那一枪就失去了准头，擦着芙蓉身边过去了。
“妈的！”石哥一看见那刀上的血迹就想起来了，这刀就是耗子用来杀絜钩的，当时耗子就是接触了絜钩的血才得了疫病，现在这刀又扎在他身上，那岂不是说他也要得病吗？
石哥这会儿已经忘记自己刚刚吃过箴鱼了，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心里直烧到头顶——这伙人仗着是什么佣兵，一路上都看不起他们这边的人，说话都是一股子指使的味儿。他之所以忍气吞声，主要是害怕贺茂川身边那些怪物，可不是怕他们！既然这些人现在对他们动了枪，还忍什么！
贺茂川一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己压不住了。虽然没有往叫花鸡身上想，但他也看出来这群人的情况都不对劲了。
与其现在镇压他们，倒不如直接带着邵景行走人，凭他身边的络新妇和雪女还有猫又，抓不到活的辟寒犀，难道还弄不到死的吗？说起来就算是要设个陷阱，诱饵这不也是现成的了吗？
邵景行正看得高兴，就感觉到了贺茂川阴沉的目光，顿时觉得不好。他毫不犹豫地往前一扑，扯着嗓子就嚎起来：“大家别打了，别打了，贺先生要生气了！小心贺先生不管我们，自己走了！”
这一喊，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贺茂川身上。眼镜男阴沉地道：“贺先生，您要去哪儿？”
贺茂川心里大骂邵景行，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你们打够了？”
眼镜男其实也不想跟贺茂川直接杠上的，尤其是看见络新妇和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的时候。但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只要一想到贺茂川可能自己跑了，把他和他这些受伤的弟兄们扔下，就觉得恶向胆边生，压都压不住。
当然，作为雇佣兵，他们是应该有职业道德的，否则在这一行里也干不下去。但是，如果雇主也完蛋了，那还有谁去宣扬他们的“不道德”呢？
嗯，不只是雇主，还有这些目击者，都得打扫干净。
邵景行对恶意的目光向来敏锐，不仅是贺茂川，也包括眼镜男。自从他听贺茂川喊他五步蛇，就格外注意这个人了。所以现在他第一个就发现了眼镜男眼镜后面的凶光，心里顿时咯噔一跳——不大妙，他得想办法逃。
但是往哪儿逃？这一带实在是不好跑啊，他可跑不过子弹。
邵景行有些焦急地四面张望，然后，他突然看见了一个东西——不，可能得说是，一群东西……
“你们，你们看！”
刚才他去打水的那条河道上，正顺流漂下来一个巨大的蚂蚁团。这东西的直径几乎四米，颜色赤红，在水面上翻滚起来仿佛一个火球，只是其体积之巨大，简直——宛如大象。
玄蜂如壶，赤蚁如象……邵景行突然想起了霍青曾经说过的话……

第59章 为什么追我
这一会儿，所有的人都忘记动手了，每个人都直勾勾看着那在水面上翻滚着快速靠近的蚂蚁团，直到司机抱着被打穿的胳膊感叹了一声：“我的妈啊，这么大的蚂蚁！”
这一声惊叹提醒了所有的人——蚂蚁团已经从入水口漂进了小湖，这个距离，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那些抱在一起的重重叠叠的蚂蚁，每一只都比成年男人的中指还要长！
这么大的蚂蚁，咬上一口就够人受的，而现在有这么多蚂蚁，一只咬一口……
似乎是为了向他们证明似的，蚂蚁团漂入湖中，就有些箴鱼凑了上去，好奇地用针状长嘴去戳它们。这一戳可糟糕了，外层的蚂蚁迅速散开，顺着它们的嘴爬到了它们的身上，立刻，这些箴鱼就在水里翻腾起来。
但这种翻腾完全是无用的挣扎，那些巨大的蚂蚁咬住了就不松口，而且还有更多的蚂蚁往它们身上爬。鱼群四散，潜入水下，但过了几分钟，就陆陆续续有死鱼漂了上来，有些已经被吃掉一半，甚至露出了白骨。
爬到鱼身上的蚂蚁只有百来只，它们散去，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巨大的蚂蚁团。那玩艺儿进入湖中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就向湖边迅速漂了过来。
“快跑啊！”石哥第一个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大喊出声，拔腿就跑。
这下子真是乱了营，石哥等人能扔下一切东西逃跑，眼镜男这边可还有两个尚未痊愈的病人，和一个新鲜出炉的伤员呢。
“大哥，我跑不了……”被咬掉脚的男人脸色惨白，“你们快走吧……”
“避开它们的前进路线！”眼镜男脸色也发白了，但还不肯放弃，“点火，拦一拦它们！”
六人团体里那个最没有存在感的男人默不作声地把几块固体酒精和一小桶不知什么油泼在草地上，又丢出了一个打火机。轰地一声，火焰冲天。
邵景行其实比石哥还早一点反应过来，但他站的位置不好，要跑就得从眼镜男旁边穿过去，因此直接就被眼镜男拦了下来，用枪比着他：“你来扶耗子！”
尼玛！邵景行险些破口大骂，但看看枪口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弯腰把耗子架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往后看。
只见那巨大的蚂蚁团先是在湖岸边散了开来，形成一片厚厚的赤红色地毯，而这地毯疾速移动，很快就全部上了岸。
这时候火焰已经已经拉起了一道防护墙，但这些蚂蚁却毫不惧怕，而是迅速又从地毯收缩成了一个球，直接向火焰里滚了过去。
蚂蚁们刚刚从湖里上来，身上还带着水，一滚进火焰里就发出滋滋的声音，还冒出了白雾。不过白雾很快散去，最外层的蚂蚁开始被烧焦了。
然而这丝毫都不能阻止蚂蚁团的前进，不断有被烧死的蚂蚁从团体中脱落，但整个巨型蚂蚁团还是在不断前进，很快就滚过了燃烧的地面——当它们再散开来成为一片地毯的时候，整个队伍根本看不出减员的样子。
但是争取的这一点时间总算让眼镜男一行人把同伴都带上了，大家都拼命往树林里跑去，而背后唰唰声响，无数赤蚁追了上来。
邵景行扶着耗子跑在最前面，听着眼镜男的指挥尽量往横里跑，以避开蚂蚁们行进的路线。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没用，蚂蚁们似乎就盯上了他们，无论他们怎么改变方向都没有用。
“妈的——”耗子发出诅咒。他是大病初愈，体力跟不上，即使有邵景行连架还拖，他也快要跑不动了。
“坚持坚持！”眼镜男背着个包赶了上来，“一定还有办法。”
在他们背后，铁塔向后丢出一枚炸弹，炸得地上出现一个大坑，那些密密麻麻的蚂蚁也被烧焦了一片。然而炸弹对蚂蚁的杀伤力实在太小，四溅的碎片根本打不到蚂蚁，烧焦的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丝毫无法阻止它们追上来。
“啊！”被咬断脚的男人落在最后。铁塔等人好歹还能用两条腿走，他却只能让人扶着用一只脚跳，自然是最快被蚂蚁追上的。蚂蚁爬到他身上，就开始撕咬他的衣服。
这些蚂蚁身体特大，那巨大的角质上腭简直像小剪刀一样，几下就把他们结实的迷彩服咬破，钻了进去。
断脚男人顿时惨叫起来。这些蚂蚁不但撕咬，还在注入毒液，被它们咬中的地方仿佛被刀子狠狠戳入，让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挣脱了扶着他的同伴，摔倒在地。立刻，一群赤蚁从后面追上来，像毯子一样盖在了他身上。
这就没有办法了。同伴只能放弃他，背着包快步跑开。而在他身后，男人的惨叫撕心裂肺。他在红色的蚂蚁地毯上翻滚，但很快就不再动弹，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唰唰声，他变成了一具白骨。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而已。
有这十几分钟，前面的人已经逃出了一段距离，但每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即使这些见惯生死的雇佣兵也是如此——这种死法，实在太可怕了。
“老大，你们跑吧，给我一枪就行……”铁塔忍不住说。他块头太大，芙蓉扶他都有些吃力，现在换他落在最后了，早晚也会被追上。
眼镜男阴沉着脸看了看前方：“散开跑！”聚在一起，蚂蚁只要追向一个方向就行，也太方便了。
六个人立刻分了三个方向，然后邵景行惊恐地发现，蚂蚁追在了他身后。
确切地说，是追在他和耗子还有眼镜男身后。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一组有三个人的缘故？但铁塔的个头一个人顶俩，那么大的目标，蚂蚁居然不追吗？
邵景行心里吐槽，手上还得拖着耗子狂奔。托他觉醒异能的福，耗子个头又小，他拖起来还不算太吃力。但要是这么跑下去，他迟早是要输给蚂蚁的。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耗子扔下……
邵景行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还是压了下去。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个坏蛋吧，眼睁睁看着他被蚂蚁吃了不去救是一回事，亲手把他扔给蚂蚁好像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耗子至今为止还没对他做出过什么要打要杀的举动，叫邵景行先动手，他好像有点下不去手……
“你快想想办法啊！”邵景行只能催促眼镜了，“就没什么驱虫的东西吗？它们为什么总追着咱们不放啊！”邵景行真想像广告上一样大喊一声——为什么追我！我又没有急支糖浆！
眼镜一行准备的东西是很齐全的，当然也包括驱虫剂。可是刚才在点燃草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把驱虫剂也一起用上了。但事实证明那点驱虫剂对这些赤蚁毫无影响，人家根本没反应。
所以现在，眼镜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了……
“办法啊……”眼镜沉沉地说，掏出了枪。
邵景行在狂奔之中突然感觉到了危险，他看向眼镜的时候，也正是眼镜看向他的时候。两人目光一对，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妈的！邵景行简直要破口大骂。他还没想着把耗子扔下呢，眼镜倒想着先把他扔下了。既然这样，老子不动手岂不是傻的！
呯地一声枪响，眼镜扣动了扳机。他的目标是邵景行的小腿。
当然不是把人一下子打死。打死了，那些蚂蚁吃起来岂不就很方便，能阻拦它们多久？他想的是打伤邵景行，然后带着耗子跑另一个方向，让邵景行流的血把蚂蚁引过去。
即使这样不能完全摆脱蚂蚁部队，他和耗子也能比瘸着腿的邵景行跑得快。蚂蚁们吃邵景行的时候，也许他们能跑得再远一些，让它们失去目标。
当然，如果这样也不行，他也就只有放弃耗子了。
眼镜男在一瞬间就已经考虑好了所有的退路，并且扣动了扳机。但是在他手指发力之前，一团火焰猛地在他眼前爆开，灼热的气息带着火星扑到他脸上，甚至有火星溅进他的眼睛，发出滋的一声。
邵景行无限感激霍青的训练。虽然总共也就训练了那么两个星期，但霍青教的东西却十分实用，至少在这个时候是非常实用了。
他在眼镜男把枪口对准他小腿的时候就直接给了他一个火球，同时用力一推耗子，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蹿了出去。随着那声枪响，他小腿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子弹擦破了皮，却并没有击中。
王八蛋！邵景行在百忙之中回头大骂，顺便又甩了耗子一个火球，正正打在他右手上，把他刚刚掏出来的刀击落在地。
眼镜男捂着脸惨叫，耗子右手已经被烧得焦糊一片，还散发出点疑似烤肉的气味。他勉强爬过去想扳开眼镜男的手：“老大，你怎么样？”
最初的剧痛过去，眼镜男自己放下了手，想睁开眼睛。但他面部已经是一片水泡，被火球击中后眼镜片受热炸裂，被碎片溅进去的那只眼睛玻璃体受伤已经流出血水，只剩下另外一只眼睛勉强能睁开一线。
眼镜男用还能睁开的眼睛怨毒地向邵景行投去一瞥，正好看见他一边狂奔，一边反手伸到背后冲他们俩比了个中指，接着就消失在树林里了。
丝毫也不考虑是自己想杀人，眼镜男破口大骂，恨不得把邵景行切成八块。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他骂他，耗子把他拖起来，两人相互搀扶着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狂奔。
一个伤员一个病人，跑了十分钟之后眼镜男只觉得脚踝上一阵剧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把耗子也扯倒了。顿时更多的蚂蚁爬到了他身上，有一只甚至爬到了他脸上，开始进攻他脸上的水泡。
“枪，枪——”眼镜男竭力睁开眼睛去看耗子。他是不想被活活吃掉的，还不如直接给他一枪死个痛快。
“老大！”耗子身上也已经爬上了蚂蚁，但他眼睛比眼镜男好用，往后看了一眼，就一边拼命扑打蚂蚁一边喊，“蚂蚁少了，嗷！少了！”
虽然被咬得嗷嗷叫，他的声音里却是狂喜。眼镜男拼命挣扎着往后看去，才发现跟在他们后面的只有百来只蚂蚁，大部队则不见了！
百来只蚂蚁，虽然每只都能一口撕下一块肉来，但毕竟是有数的，是能杀得光的，比起之前那铺天盖地的巨大蚂蚁群来，简直就不值一提了。于是，在遍体鳞伤之后，眼镜男和耗子终于碾死了所有追上来的蚂蚁。
眼镜男的脸已经没法看了。烫起的那些水泡在与蚂蚁的搏斗中有些被蚂蚁咬破，有些却是被他自己拍烂的，整张脸都血肉模糊了。
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现代医学对于植皮乃至装人工晶体都能做得到，只要能活着出去，什么都好说！眼镜男就这么安慰着自己，勉强爬了起来：“你怎么样？”
耗子之前泻得手软脚软，打起蚂蚁来自然也更吃力些。而且他右手被邵景行的火球烧得都熟了一大片，更不好用力了。所以他现在看起来并不比眼镜男强，主要是身上被咬得很厉害，有些地方连骨头都要露出来了。
但，还是那句话，能活着就行。而且这种赤蚁的蚁酸虽然注入体内疼得像刀剜一般，却似乎有止血的能力，他们被咬得很惨，却并没出现血流不止的现象——当然，也是他们走运，赤蚁的撕咬从皮肤开始，并不讲究先咬致命部位，所以他们并没被咬穿大血管。
“其余的蚂蚁，好像都追着那小子走了。”耗子劫后余生，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有余悸过，躺倒在地上就不想动了。
“好！”眼镜男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了，“把那小子碎尸万段才好！”只可惜不能亲手杀了他。要是被他活捉到，他要把邵景行活剐了，连骨头都要一截截砸碎才能解心头之恨！
眼镜男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忽然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他勉强睁开那只好眼睛，就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一动，一个狗头伸了出来。随着它向前踏步，就露出了身体下方诡异的六条腿，还都有些急切地踏动着。嘴里发黄的獠牙龇出，红色舌头上还有口水滴答，怎么看都是一副系好了餐巾准备进餐的模样。
“耗子！快起来！”
眼镜男和耗子大战从从的时候，邵景行已经跑得要断气。他已经抛出两个火球，但这些赤蚁都用抱团的方式滚过火线，依旧锲而不舍地追着他。
究竟为什么，这些赤蚁放弃了两个人，却来追他一个？难道它们不会数数吗？就算不会数数，两个人和一个人，它们也看不出来哪个多？之前不是还很会捡三个人的大目标追吗？
生死关头，邵景行不爱使用的大脑总是转得特别勤快。
如果不是完全凑巧，那么就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这些赤蚁。
但，他身上啥也没有啊！刚被绑架的时候石哥他们就搜过他的身，钱包啊手机啊都被搜走了。后来进入山海世界，这些人更不会给他任何东西啦，工具，粮食都没有，武器那更不用说了，他那衣兜比脸还干净呢！
不，还是有个东西的！
邵景行一边狂奔，一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他从变异师鱼胃里抠出来的那半颗珠子，然后甩手就向远处扔了出去。珠子落地，弹起，随后顺着斜坡一路弹跳下去，消失在他视线里。
几乎是立竿见影，流水一般涌来的赤蚁群由于惯性又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几步，然后就从中部开始分裂。大部队转向了珠子抛出的方向，只剩下一小队赤蚁还跟在他后面，像是也舍不得放弃快到手的猎物一般。
不过只剩下一小队，那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就立刻颠倒了。邵景行又是一个火球抛过去，地上就传出了蛋白质烧焦的气味，然后他跳过去又跺又踩，终于把这一小队蚂蚁都干掉了。
脚踝上被咬了两口，但邵景行觉得也不是特别疼，他也顾不上处理伤处，就咕咚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大口喘起气来。天呐，要不是霍青天天训练他跑步，简直坚持不了这么久，早就成了蚂蚁的大餐啦！
但是，那个珠子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些蚂蚁要追着它不放？邵景行突然想到一个大胆的猜测——该不会这个巨大的赤蚁团，根本就是这颗珠子吸引过来的吧？
一旦打开脑洞的方向，邵景行就停不下来了。如果这颗珠子真的跟他在古玩街看见的那颗珠子是一类的，那为什么那颗珠子没有吸引赤蚁呢？是因为中间隔着结界吗？
不，邵景行突然想起来，霍青说过，山蜘蛛挖掘的通道似乎总是通向古玩街的。
那时候霍青怎么说的来着？他说，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那么，会是那颗珠子吗？

第60章 辟寒犀的用处
尽管对珠子很好奇，但邵景行可不会再回去找那些赤蚁了。相反，他丝毫没有科研精神地走向了与赤蚁相反的方向。总算摆脱了贺茂川那群人，他现在要想想怎么才能回家了。
要回家，当然需要一扇门，然而邵景行找不着。
山海世界这么大，裂缝可不是到处都有的，不然结界岂不早就崩溃了。这也是特事科为什么对后勤问题如此重视的原因，他们的成员只要进入山海世界就经常要停留几天或者十几天，时间最久的甚至在里面呆过两个月！吃什么，喝什么？那个呆了两个月的人出来之后营养不良加食物中毒，身体都快要垮了呢。
所以，特事科在很多地方建立了固定的门，如果进入其中的人找不到裂缝的时候，找离得最近的固定门是极好的选择。
但是邵景行知道的最近的，也是唯一的固定门，就是饶山那一扇了。那里可能还有一大群的异兽，可能还有贺茂川。
可是想了半天，邵景行决定还是去饶山，至少那是个目标，比他现在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要强。
现在他已经发现了，要等着霍青来救他，这不太现实——山海世界太大了，失去了青蚨血的感应，霍青到哪儿去找他呢？毕竟手机什么的不能用，人一进入山海世界，就等于跟原来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联系。
不，等等！他跟原来的世界还是有联系的啊！虽然他跟霍青没有再点青蚨血，可是他跟通天犀角是点过的啊！那如果有人也再跟通天犀角点一次青蚨血，然后他把通天犀角召唤到身边来，那么间接的，那个人不就等于能找到他了吗？
哎哟，这么好的主意他怎么就没早点想到呢？
说干就干，邵景行一骨碌爬起来，握住了手腕。残余的青蚨血在他的异能催动下开始发热，皮肤里传出一种微痒的感觉，仿佛有只小飞虫在里头振翅一般。
邵景行丝毫也没想到，假如他想的这个方法并没有人实施，那么他现在把通天犀角召唤到身边，就是失去了最后跟外界联系的机会。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想到这个主意，那说不定现在霍青都已经找到他了呢！
当然，邵景行在催动青蚨血之后脑海里还是隐约闪过这个念头的，不过他马上就给扔到脑后去了——他都能想得到，霍青怎么可能想不到！再说了，就算霍青真的没想到，那他往饶山去，也需要通天犀嘛。不然，难道叫他一个人去硬刚那大群的异兽吗？
邵景行的念头还没转完，就猛地抬起了头——感觉来得太快了，几乎是跟上次差不多的时间，嗡嗡的振翅声响起，眼前的景物猛地一花，随即一根犀角雕成的木槎就从空中掉了下来，险些砸他脑袋上。
卧槽，怎么会这么快！邵景行险之又险地接住这根犀角，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原以为隔着结界，他得费很大力气才能召唤过来，没想到——等等，这会不会是因为，这根犀角根本不在结界外面，而就在山海世界里？
一定是霍青也想到了这个办法，所以把犀角带进来了！一定是！
邵景行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咧开，还有越咧越大的趋势。仔细感觉一下，他确实能感觉到这根通天犀角上还有另一种熟悉的感觉，应该就是点的另一点青蚨血了！
霍青是不是离自己已经不远了？唉唉，要是他们之间还有青蚨血的联系，霍青说不定直接就把他拉过去了呢。现在的话，他只好在这里等了吧？
“挺高兴啊……”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过来，邵景行一回头，只见石哥四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滚满了草叶灰土，简直像四条丧家之犬。不过他们现在的表情可比丧家之犬要轻松多了，大概是由于脱离了贺茂川的缘故。
“哟，石哥你们都没事啊……”邵景行脸上笑嘻嘻，心里mmp，这四个人怎么回事，难道是走狗屎运吗？到现在除了司机胳膊上挨一枪，其余三个人都是全须全尾的，除了脏一点狼狈一点，居然只是有点擦伤而已。
相比之下，他看起来就惨多了。拿火烧眼镜男的时候有些火星溅到衣服上，把衣服烧出好几个洞来。后来烧蚂蚁，又被灰烬和烟扑了一脸，抹得像花猫一样。刚才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脚上还被蚂蚁咬了几口……总之，其实比较起来，他才更像丧家之犬吧……
“是啊，我们都没事呢。”石哥嘿嘿笑着，慢慢走了过来。他脸上虽然在笑，手里却握着枪，一直对准了邵景行：“贺先生呢？”
“去那边看矿脉了。”邵景行撒谎不眨眼，“栒状之山上多金玉，这应该是正经的矿脉，不像之前，只是龙侄的排泄物了。说起来龙侄也是很奇怪了，居然能排泄黄金——这要是能捉一只养在家里，那还不发财了。”
“那玩艺不是吃人吗……”司机听见黄金就忍不住接了话，“这怎么养，上哪儿弄人喂它？”
邵景行嗨了一声：“所谓吃人，就跟那些吃人的老虎狮子一样，饿了，看见人，自然会吃。其实野兽饿了都要吃东西的，只不过有些对陌生猎物不太敢动手，有些胆子大罢了。真要是养起来——难道动物园还喂狮子老虎吃人肉吗？再说了，真要是只吃人，这山海世界里有多少人给它们吃啊？那龙侄还不早就饿得绝了种。”
“对啊……”司机下意识地应和了一句，看起来似乎颇为意动，很想去捉一只龙侄似的。
“老三！”还是石哥脑袋清醒些，沉声喝斥司机，“跟他胡说八道什么！”
“这怎么胡说呢？”邵景行一脸无辜，“刚才贺先生就是这么说的呀。我看，说不定回去的时候他就捉对龙侄带回去了，反正他有那么多妖怪，捉个龙侄也不难。”
说起贺茂川身边的妖怪，石哥也不由得缩了缩头，随即才反应过来，冷笑了一声：“拿贺先生吓唬我呢？”
“是石哥你先问起贺先生的啊。”邵景行眨眨眼睛，“哎，你们来得正好，一会儿也分几块金矿石带回去嘛。说不定有狗头金呢。”
“你少吓唬我！”石哥狞笑，“那小日本根本就不在吧？他要是去看矿脉了，你在这儿干吗？”
“给他看守东西啊。”邵景行举了举手里的犀角雕，叹气，“贺先生说这个东西宝贝得很，不能磕碰着，就让我守在这儿了。”
石哥瞥了一眼，对这看起来黑糊糊不起眼的东西并不在意：“你就扯，再扯。”他一边说一边走近，“小子，别想拿小日本来吓唬我们了。你以为我们会转身就跑，再让你溜了？”
他的枪一直握在手里，后面的几个人除了司机有点心不在焉，另外两个也都十分警惕。邵景行眼看没空子可钻，只能苦笑：“你们不信就算了。”
“走。”石哥摆了摆枪口，“带我们去金矿那儿。”
“啥？”邵景行傻了眼，“什么金矿？”怎么有贺茂川你们不信，有金矿你们就信了呢？
“你不是说这地方有金矿吗？”来这么一趟，石哥可不能白担惊受怕的，要是能带几块狗头金回去，缺钱的事不就解决了吗？也不枉他白折腾了。
邵景行很想拒绝，但想想通天犀角在手，霍青已经有了追踪座标，与其惹得这几个亡命徒开枪，还不如跟他们磨磨时间，反正到时候霍青一来，这四个人还不跟白菜一样——随便砍。
“那就往山上去吧。”邵景行眼看石哥要来拿他手里的犀角，连忙抱住，“这个可不能扔。知道我是怎么赶走那些蚂蚁的吗？就靠它了。”
石哥压根不信：“这玩艺能赶蚂蚁？你骗你爹呢！”
老子才是你爹呢！邵景行心里暗骂，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石哥你识货吗？知道通天犀吗？知道通天犀又叫骇鸡犀吗？知道骇鸡犀是什么意思吗？”
石哥当然是不知道的。但看邵景行这样子，又有些迟疑：“骇鸡犀？”
邵景行趁机把通天犀的来历又添油加醋地吹了一番：“看看地上这些蚂蚁，之前可是所有的蚂蚁都在追着我。要不是有这个，这会儿你们大概只能看见我的骨头了！知道眼镜他们去哪儿了吗？”
石哥后背掠过一阵凉意，司机已经结巴道：“被，被吃了？”
邵景行故做高深地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越是这样子，司机越认定了自己说的是对的，顿时打了个冷战：“真，真被吃了？都吃了？”他们逃跑的时候，远远看见断脚男被吃掉的惨状，这会儿稍一回想，就不由得浑身都难受起来，看向犀角的目光也不由得热切起来——这可是个宝贝啊。
邵景行一看他们目光开始狂热，暗想自己这是吹过头了，连忙补充说：“可惜了，这东西外头没几个人识货，就当普通牛角，根本卖不出价。”
他这句话才说完，就听背后有人阴冷地笑了一声：“外头确实没几个人识货，想不到你却有这个眼光，我还真是小看了你呢。”
邵景行后背僵直，眼睁睁看着石哥几人脸色也都变了。他勉强咧了咧嘴，干笑一声，像没上油的木偶一样嘎吱嘎吱地转过头去：“贺先生，回来了？”
贺茂川看起来比他们要整洁多了，身上甚至没沾什么灰土，衣服都整整齐齐。只是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好像有些疲劳似的。络新妇站在他身边搀着他，如果不是裙子下摆被撕掉一块，露出了长满硬毛的八条腿，看起来还真是个贤良淑德的模样呢。
“是啊。”贺茂川现在的目光已经是不加掩饰的阴冷了，“还以为找不到你了呢。”
“我被眼镜那帮人用枪逼着跑啊。”邵景行立刻见风转舵，“差点就被他们推去喂了蚂蚁。”
“哦——”贺茂川无可不可地点了点头，又扫一眼石哥，“你们也在，很好。”
“贺，贺先生——”石哥心里发虚，但他们现在是四个人，又都有枪械在手，胆子到底壮了一点儿，“兄弟们这一趟实在不容易……我看那什么犀牛是找不到了，我这兄弟还得治伤，我们就先回去了。”
贺茂川笑了一下：“的确，你们是没有什么价值的。既然这样——”他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就去吃吧。”
石哥等人一时没搞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邵景行却心里猛地一紧，脱口喊道：“快跑啊！”
但就在他喊出声的时候，雪女已经出现在司机身后了，两条修长的手臂一收，便将司机牢牢抱住。眨眼之间，一层冰霜从她手臂抱住的地方开始，迅速扩散，转眼就覆盖了司机的全身。
司机身边的两人大叫出声，转身就逃。但他们一举步就被脚踝上的绳索绊倒，络新妇八条长腿一跃，轻巧地跳到他们身上，刀一样的步足末端插进一个人的肩胛，将他钉在了地上。而它的嘴角突然伸出两根螯肢，刺进另一个人的后颈，注入了毒液。
“啊！”石哥放声狂叫，举枪对准贺茂川。但他的子弹打歪了，一只黑色猫又鬼魅般从他颈边掠过，带起一片飞溅的鲜血，以及一颗几乎从脖子上滚下来的脑袋。
邵景行整个人都僵直了。耳朵里听着络新妇吸食的吱吱声，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吐。但他不愿意再在贺茂川面前露出怂样了，所以他抑制着反胃的感觉，拼命挺直了后背。
“还以为你会吓哭呢。”贺茂川慢慢地走到他身边。猫又再次回到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邵景行。
其实也是一只长得很精神的猫，但邵景行此时看见它就想吐，心里万分想念糊糊丧丧的大脸，哪怕是个屁股呢，也比看见这猫又强。
“我还真是小看了你。”贺茂川目光落到通天犀角上，“这个是哪里来的？你进山海世界的时候可没有带着它。”
“捡的。”邵景行**地说。
贺茂川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
“爱信不信。”邵景行仍旧**的，“反正总不是天上掉的，那就肯定是地上长的了。”
贺茂川冷笑了一声：“你胆子似乎比前几天大了。”
“那又怎么样？”邵景行瞪着他。霍青就快来了，到时候干死这个王八蛋！
贺茂川伸出手：“给我。”
邵景行抱着犀角没动：“你需要的又不是这个。”
“你知道我要什么？”
“不是辟寒犀吗？”邵景行反问，“金光闪闪的犀牛，不就是辟寒犀吗？”
贺茂川笑了：“原来你都知道啊。”他笑得十分温和，可是眼神却让人发毛，“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管怎么办，也得找到辟寒犀之后才有得办。”邵景行也报以皮笑肉不笑，“其实我倒也很好奇，你费这么大力气找辟寒犀，究竟是为什么啊？我看你病怏怏的，可是辟寒犀又不能治病，找它有什么用啊？”
“这时候你还关心这个？”贺茂川很有趣地又笑了，“你不应该关心你的死活吗？”
“哪儿有活啊？”邵景行嗤之以鼻，“你也不会让我活吧？所以我也想死得明白点儿，总不能被这个辟寒犀连累了，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吧？”
“也对。”络新妇和雪女都在进食，贺茂川的脸色看起来就好了许多。大概是这两个一时吃不完饭，贺茂川索性盘腿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确是要死的，如果帮我找到辟寒犀，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不会让它们吃了你。”
“那就说说你找辟寒犀的目的吧。”邵景行也坐了下来。
他这一举动倒让贺茂川刮目相看：“想不到你竟然也是个勇士。好吧，那出于对勇士的敬重，我保证会埋葬你，并且告诉你我的目的。”
你们日本人的敬重都是变态的！
邵景行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听贺茂川说：“我要进冷川。”
“冷川？”邵景行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地方。
贺茂川缓缓地说：“冷川是山海世界里的一条河，河水冰冷而深，没有生物可以存活。”
“哪儿有这么条河？”邵景行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这名字。而且说实在的，冷川这名字，好像也不是《山海经》的风格啊。
“这是我祖父命名的。”贺茂川骄傲地仰起头，“《山海经》里并没有记载。”
“你怎么知道没记载？”邵景行不服气，“说不定是你爷爷不知道而已。”
贺茂川冷笑了一声：“那么，《山海经》里有记载吗？冰冷之水，中蕴活石。”
“啥？”邵景行感觉又听不懂了，“活师？蝌蚪？”那这附近的藟山就有啊，“湖水出焉，东流注于食水，其中多活师”。活师，就是蝌蚪嘛。
贺茂川额头上明显地暴起了青筋：“是活石！能够让人活下去的石头！能够给人以生命力的石头！”
“还有这种石头？”邵景行目瞪口呆，“你开玩笑的吧？”

第61章 霍青来了
邵景行很怀疑贺茂川在说胡话。他要是说什么万年蟾蜍千年龟什么的，那还比较实际，可说什么石头……
“你是不是把肉灵芝当成石头了？”或者说，是不是你爷爷老眼昏花，把肉灵芝看成了石头？
贺茂川额头上的青筋暴得更高了：“你以为我的祖父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弄错！”
“行吧行吧……”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霍青还没来，且别对着干，邵景行识相地不再追问，“那这个活石，究竟怎么个活法？”如果是治病啊，延寿啊什么的，那还有别的灵药什么的都行啊，白欣也能行呢。
“哼！”贺茂川的表情难得这么丰富，恨不得满脸都写着“你懂什么”，“治病？如果你的心脏缺失，异能可以再给你一个完好的心脏吗？栾树可以吗？肉灵芝可以吗？”
好，好像确实不可以。
邵景行记得霍青给他讲过各种治病的原理，但即使是能使人百病全消的肉灵芝，也没有断肢再生的能力。也就是说，如果是先天性的缺失，没有异能或灵药可以治疗。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他的肝本来是好的，后来生了病，这种情况下白欣可以治，他自己在异能觉醒的时候也可以自愈，如果有肉灵芝当然更好，不但肿瘤可以消失，还能让各器官都强化，以后再也不得病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假如他已经做了切除手术，切掉了一叶肝，那么不管什么药，也不可能让他切掉的这叶肝再长出来，因为人体的再生能力有限，不管怎么觉醒异能或者药物刺激，都不可能超出上限。
当然，假如你跟地龙异化了——注意，这是异化，不是异能觉醒，简单地说，就是像三哥那样，变成蜘蛛就能吐丝，你变成蚯蚓也可以肢体再生的。不过这种情况下，你还算不算人就不好说了。
而且这种再生，也是切掉一块之后再生，假如你一生下来就没有的肢体或器官，那是生不出来的。也就是说，即使你跟地龙异化，你也不可能平空长出第三只手来。
所以这事儿挪到心脏上来说，就是异能可以治动脉硬化，可以治心衰，但治不了先天性心脏病，你要是有这个毛病，即使是异能者也只能做手术。当然，如果病情太严重，那手术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只有死了。
“那你说的这个活石可以？”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啊。
“活石不能给你一颗完好的心脏，但它可以代替你的心脏。”贺茂川用笃定的口气说。
“心脏移植？”邵景行怀疑地问。这也没啥出奇嘛，人类医学也可以做到啊。
贺茂川几乎是在低吼了：“不是！活石可以给任何人使用，不需要配型，也完全没有排异反应，因为它提供的是纯粹的能量！也许不仅仅是心脏，任何器官它都可以代替！”
邵景行觉得没法相信：“什么原理？再说，有证据吗？”
说起来对于这种质疑，贺茂川原本是应该狠狠给对方一个教训的，甚至直接把人干掉也不为怪。但邵景行已经是个将死之人，而这件事情，贺茂川又已经憋得太久了，他居然没有计较邵景行的质疑，而是告诉了他一个大秘密。
“你知道村上天皇为什么会在壮年之时驾崩吗？”
邵景行无语地看着贺茂川，他连村上天皇是谁都不知道好吗？鬼晓得他是啥时候驾崩，又是为啥驾崩的。
“村上天皇，本来应该于幼时就夭折的。”
贺茂川抛出了这个惊天大秘密之后，才发现邵景行一脸“你在说啥”的表情，简直要被他气得闭过气去：“你连村上天皇都不知道吗！”
你们家的天皇，我为啥要知道？
当然邵景行不能这么说，只能尽量客气地回答：“我对外国历史不大了解……”实际上对本国历史也未见得有多了解就是了。
贺茂川平生最觉骄傲的一个秘密，难得有机会吐露出来，却屡次被打断。简直仿佛正在泻肚的时候却要强行忍住一样，这感觉不要太糟糕。
但更糟糕的是，现在他还真的只有这么一个倾诉对象，所以就算心里再憋屈，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先给邵景行普及一下历史知识。
邵景行当然是很乐意听的——不是乐意听日本历史，而是乐意磨蹭时间——说不定再拖一会儿，霍青就来了呢。
于是过了二十分钟，邵景行总算明白了，原来村上天皇就是平安时期的天皇，而平安时期正是贺茂家族最鼎盛的时候——主要是那会儿贺茂忠行还没有培养出安倍晴明，而他本人名声正盛呢。
对于这种“因为对手尚未成名所以形势正好”的“鼎盛时期”，邵景行决定就在心里吐吐槽就算了，反正这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村上天皇在出生的时候就是个先心儿！
先心儿，即使在现在也是件愁人的事儿，更何况那个时候呢。村上天皇以这种病残之身能被立为皇太子，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母亲位居中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时的藤原氏力推之故。
“就是立幼帝，然后效仿董卓王莽呗。”这个邵景行倒是一听就懂了。一个病弱的皇帝当然没精力摄政，然后就大权旁落什么的，这在历史上不要太常见哦。
他终于能举一反三了，贺茂川诡异地居然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事实上，他刚才就已经有点后悔选择了邵景行做为谈话对象——本以为是个将死的勇士，没想到是个无知的逗逼……跟他讲话简直要累死，还要先做常识科普，天知道他是要炫耀一下，而不是来当历史老师的！
不过总算现在轻松一点了。贺茂川安慰自己。反正是个将死的人了，不要跟他生气。
“为了能让村上天皇活得长久些，藤原家也寻找了许多阴阳师来为天皇施法治病，但都没有效果。”
好容易有个这么合适的傀儡，要是活不了多久就卡吧一下死掉了可不划算，因此藤原家也做出了努力，但没啥鸟儿用。
其实这是当然的啊，因为无论什么样的阴阳师，都没有办法给当时的皇太子把心脏治好——当然那会儿还没有先心病的说法，也没有人知道皇太子是心脏缺失了一块——邵景行猜，可能是天生二尖瓣缺失啥的，这个用法术可治不好。
但是后来，终于有个能人出现了。这个人叫芦屋葵。
“不是贺茂忠行？”邵景行看贺茂川这么得意，还以为做出这件大事的是他们贺茂家的人呢，结果却是个八杆子打不着的？
像他这样聊天是很容易把天聊死的。而面对的是危险人物时，甚至有可能把自己聊死。邵景行眼看贺茂川的脸色无限趋近于锅底，赶紧换个话题：“芦屋葵，是个女阴阳师？”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葵什么的，好像在日本是女性名字用的。至于这个姓，一看就知道是个平民出身的穷逼。
如果不是因为邵景行是眼前唯一活着的人，贺茂川真能把他掐死。然而秘密都已经说了一半，就仿佛拉出一半的哔——，总不能再缩回去，另找机会重拉。所以贺茂川忍了又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等找到了辟寒犀，他一定要把邵景行狠狠折磨一顿再让他死，以报复他现在对他的折磨。
“是个男人。葵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所以用了他母亲的名字。”
芦屋葵确实是个出生在破草房里的穷逼，而且父不详，只与母亲相依为命，可想而知过的是什么日子。
在他出生之前，据说他的母亲就已经穷得要上吊了。怀孕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喜事，而是不可承受之重——她养不起孩子。
本来她是准备去跟村里的女人讨副药方把孩子给卡嚓掉的，结果她正要出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飞来了一对五彩蛾。这对漂亮的蛾子停在她窗下所种的香草上，而在这对蛾子飞走之后，她在草丛里发现了一颗宝石。
“宝石？”邵景行觉得他在讲天方夜谭了。
贺茂川对这个细节显然也不感兴趣：“书籍里是这样记载的，也可能是后人讹传，或者只是一块比较好看的石头而已。”主要是为了说明，葵子女士——也就是芦屋葵的母亲——她觉得这是个吉兆，证明她肚子里可能怀了个星宿下凡什么的，所以她就没打掉孩子，而把芦屋葵生下来了。
结果生育过程很不美妙，芦屋葵落地，他的母亲就死了——不是死于难产或者大出血，而是死于心力衰竭或者是类似的病症，书里讲的也不是很详细，因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芦屋葵一出生，就表现出了阴阳师的天赋，他的灵力使得他家的院子里，在五月天飘起了大雪。
异能觉醒！强异能者！邵景行听到这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芦屋葵跟霍青一样，在娘胎里就觉醒了异能，啥啥他妈是心力衰竭死的，恐怕就是因为他异能觉醒才死的！
芦屋葵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么成为阴阳师的，书籍里都没有记载，他就是在二十岁的时候忽然出现在天皇面前，并且声称能够治好皇太子的病。然后，他真成功了。
“就是用那个活石？怎么用的？”邵景行感觉又是天方夜谭了。
“他用活石代替了村上天皇的心脏。”
“啥？”又换讲科学怪人了吗？
“是真的。”贺茂川讲到现在，感觉自己的激情都已经被邵景行磨没了，讲到这么精彩的地方居然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了，“当时他带来了一块红色的石头，并在秘室里为皇太子做了换心术。而在村上天皇去世之后，后世有人想要验证此事是真是假，盗掘了村上天皇的墓，果然在白骨之间发现了那块石头。”
邵景行瞠目结舌，半天才问：“谁敢盗掘你们天皇的墓啊？还开棺验尸！”
贺茂川淡淡地回答：“自然是也想换心的人。”当然，没有点权势是不敢这么干的，不过至于到底是什么人，他就没必要告诉邵景行了，说出来盗掘自己天皇的墓，很好听么？
“所以这居然是真的？”邵景行不能置信地说，“芦屋葵真用一块石头代替了村上天皇的心脏？”
贺茂川点了点头：“村上天皇在42岁的时候突然去世，当时侍奉他的妃子声称，看见一只五色蛾停留在天皇的尸身上。据妃子的描述，那只五色蛾跟芦屋葵出生之前，在他母亲窗下出现的五色蛾一模一样。所以人人都说，芦屋葵的真身就是一只五色蛾，他用自己的生命力延续了天皇的生命。”
这故事怎么听起来gaygay的……邵景行一脸囧色：“那芦屋葵呢？”
贺茂川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儿微妙了：“他一直留在天皇身边，直到天皇去世。”
“不可能吧！”邵景行不假思索地说，“如果是这样，他应该很有名气才对。”绝对不比贺茂忠行的名气差！而且不可能在小说野史里不占一席之地。
“他的存在被抹去了。”贺茂川冷着脸说，“正是因为他与村上天皇决裂而离开，天皇才壮年驾崩。”
这就更gay了。邵景行瞬间就脑补了一万字。
年幼的皇太子遇上青年有为的救命恩人，相伴数十年。然后青年步入了垂老，天皇却正当壮年，于是恩宠不再，反目成仇。芦屋葵离开，他的五色蛾也跟着离开，天皇就狗带了。为了掩人耳目，芦屋葵被从史书中抹去，再无痕迹。
真是个好故事啊，起承转合都齐全了，还带灵异色彩，并有凄美结局。唯一的问题就是：“那活石是从哪里来的？”至于五色蛾精什么的，就还是算了吧。只看芦屋葵的异能是冰系，跟大扑楞蛾子也没啥关系呢。
终于讲到了最骄傲的地方，贺茂川总算又提起了点兴致：“我的家族得到了芦屋葵的一本笔记，里面记载着，他是从山海世界一条极其寒冷的河流中找到活石的。”当然，芦屋葵还不知道那是山海世界，他是无意之中进入的，只是现在贺茂川已经明白了，那是一道自然产生的结界裂缝。
得到这本笔记之后，贺茂家族颇为重视，但直到他们的家族被安倍晴明压下去，他们也未能再找到一道裂缝。倒是安倍晴明，在一次百鬼夜行中，凑巧进入了山海世界。而且贺茂川怀疑，他也得到了一块活石，所以才能操控十二式神。
操控式神需要灵力，越是强大的式神，就需要越深厚的灵力。安倍晴明能拥有十二位强大的式神，其灵力绝不是普通阴阳师能比拟的。因此贺茂川认为，他是用活石增加了自己的灵力，因为在平时，他所表现出来的灵力并没有那么深厚。
对此，邵景行倒是持保留意见，不过他并没开口，只是听着贺茂川说：“我的家族中一直有人在寻找进入的门，直到我的祖父找到了那条河流，并为其命名为‘冷川’。”
“那他得到活石了吗？”
“没有。”贺茂川的脸色阴沉了一下，“那条河的水太冷了，我的祖父看到水底有好几块活石，但他无法潜入水中。”
当初芦屋葵的异能是冰系，这可能就是他能入水取得活石的原因，而其他人却不行，根本耐不住那股寒冷。贺茂川的祖父试了两次，险些被冻死在河水里，而且因此损伤身体，没几年就去世了。
“所以你想要辟寒犀，是想靠它驱寒，让你能进入冷川？”邵景行这下算明白了。看贺茂川这样儿，既不是冰系也不是火系，甚至可能异能水平也不是很强，当然进不了冷川了。
“对。”贺茂川很平静地说，“我要得到活力，重现贺茂家族的荣耀！”安倍晴明能做到的，他也能！
“好了，现在话说完了，启程吧。”络新妇和雪女已经进食完毕，贺茂川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好像进食的是他似的，很有活力地站了起来。
看见他这样子，邵景行忽然有了个有点让人发毛的想法：“你跟它们……”是一体的？
贺茂川看起来并不想回答：“走。”这种做法即使在阴阳师行内也是种禁忌，但他必须要由这些式神来帮助维持生命和体力。
“呵呵，那个……”邵景行可不想跟他走啊。
“你想现在就死吗？”贺茂川眼神阴冷了下来，络新妇立刻往邵景行面前贴了贴，看起来格外红艳的嘴唇还俏皮地噘了起来。
“他既不想现在就死，也不想跟你走。”一个邵景行朝思暮想的声音响了起来，霍青出现在树林边缘，“最好让你的式神离他远一点，他不喜欢蜘蛛。”

第62章 心有灵犀
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邵景行以为自己要飚泪了——霍青终于来了！
贺茂川也吃了一惊，迅速环视周围：“什么人！”
与此同时，络新妇已经猛地贴到邵景行身边，一根蛛丝从她裙子底下喷出来，绕上了邵景行的脖子。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霍青，并没有别人。贺茂川的神情明显地放松下来，轻蔑地打量着霍青：“你就是他的那个朋友吧？让我想想，你们是叫做特别事务处理科，对吧？居然只让你一个人出来吗？”
也难怪他轻蔑。霍青的左眼还用纱布罩着，双手空空，连把枪都没有，看起来就不像很有战斗力的样子。当然，从身形上就能看出他的精悍，但那只是对普通人来说的，像贺茂川这样的阴阳师，并不把普通战力看在眼里。
自然，他也不是真的放松了警惕。邵景行离他不远，清楚地看见他的手在背后轻轻地动着，十指仿佛结成了什么特殊形状——他肯定在操纵式神！
邵景行连忙看向四周，除了络新妇，雪女和猫又都不见了。
“霍——”邵景行才一张嘴，脖子上的蛛丝立刻拉紧，勒得他说不出话来。贺茂川很客气地向霍青笑了一下：“我看，还是你放下武器吧，年轻人。”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轻轻活动手指，用手印指示雪女和猫又潜进。
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贺茂川心里很清楚，能够一个人进入山海世界，眼前这个年轻人即使只有一只眼睛好用，也绝不可轻视。更何况，他也未必是一个人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要速战速决。贺茂川已经有点后悔刚才跟邵景行说那么多话了，本应该早点催促络新妇和雪女进食完毕，然后立刻去饶山的。
不过现在也可以，贺茂川两眼紧盯着霍青。说什么放下武器，只不过是为了麻痹霍青，让对方以为他的注意力放在这上面。而实际上，趁着对方因为人质而犹豫的时候，只要雪女潜到对方身后，他就要痛下杀手，赶紧解决了这个人，之后立刻使用太阴的毛发，转移去饶山。
人质什么的，其实是非常好用的。贺茂川已经感觉到雪女到达了合适的位置，只要一眨眼的时间，她就能从一滩冰冷的水，化为一个冰冷的女子……
“吱！”身边的络新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贺茂川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就在他一转头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不对——他不该转头的，因为转头即分心，分心了，他就无法再精准地同时控制雪女和猫又，只能任凭它们自己凭借着本能去攻击了。
不过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贺茂川的头已经转过来了，于是他就看见，络新妇勒在邵景行脖子上的蛛丝已经断开，断口处还往下滴答着被烧融的胶质。而络新妇的身影已经被一个巨大火球包住，火焰看起来比她的红衣还要鲜艳。
这个小子，这个小子——贺茂川瞪着已经抱着犀牛角就地打滚滚出好几米去的邵景行，只有一个念头——他上当了！这个怂货、逗逼、没常识的混蛋，竟然一直藏了一张底牌，甚至在生命几次受到威胁的时候都硬是没用出来，以至于他真把他当成了个菜鸡，竟然根本就没有防备！
络新妇的尖叫声中，突然夹杂了猫又的惨叫。贺茂川不得不再转头看向霍青，赫然发现自己的猫又已经被一刀断为两截，血淋淋的尸体从半空中落下，鲜血甚至溅上了雪女的脸。
而雪女本来是张开双臂准备要紧紧抱住霍青的，可惜她的动作慢了一点，霍青已经纵身向前，她的手臂只擦到霍青一点衣角，在那里结上了一小块冰。
霍青根本没有理睬雪女。邵景行一脱身，他就直扑向了贺茂川，人还没到，两把小刀已经先射出来了。
络新妇尖叫着挡在贺茂川身前。它身上的红衣已经被烧光，露出了半人半蛛的身体，那八条毛腿——不是，是被燎光了毛的腿散发出甲壳质被烧焦的气味，简直是从视觉和嗅觉两个方面同时发起恐怖袭击。
一把小刀被她的长腿打歪，但另一把却扎进了她的胃部，正好在人体与蛛腹连接的地方，溅出来的半是血液，半是黄色的昆虫体液，落在草地上居然有咝咝的腐蚀声。络新妇忍着疼痛，朝霍青喷出了一大股蛛丝。
这蛛丝又粘又韧，对于金属系异能的霍青来说可能是有点不好对付，但对火系异能来说却是正中下怀。邵景行还趴在地上，立刻又搓了个火球扔过去，正好跟那团蛛丝撞上。轰地一声，火焰熊熊燃烧起来，而霍青在这火焰之中侧身突进，军刀从络新妇胸前直捅进去，破体而出的刀尖带着鲜血，已经贴上了贺茂川的喉咙……
白光在这时候骤然亮起，眼前的景物扭曲浮动，络新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但贺茂川消失了——被撕裂的空间闭合，甚至吞掉了络新妇的半个蜘蛛肚子和两条腿，所以现在草地上全是黄绿色的粘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什么味啊……”邵景行捏着鼻子爬起来，一脸嫌弃地蹦到霍青身边，“这东西怎么这么臭啊！”
有毒的粘液跟烧焦的甲壳质气味混合起来，堪比毒气，连霍青都有些受不了地后退了几步，转向邵景行：“你受伤了吗？抱歉，我来晚了。”
“没晚啊！”危险一过去，邵景行顿时原地满血复活，“哎，还有个雪女！”
“跑了。”霍青头也没回，“被刚才那个阴阳师召回去了。”
邵景行这才放下心，拍拍胸口：“我的妈呀，我还以为这次惨了哩！啊对了，这个家伙要去饶山找辟寒犀——嘿，你不知道，这次我可知道了好多事啊，有大秘密！”
霍青看他手舞足蹈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邵景行还不知道他现在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灰头土脸——这个一部分是因为两天没洗脸，然后又在赤蚁大军的追击下连滚带爬地逃命，滚了一身土；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用火烧草烧蚂蚁烧络新妇，难免被烟和灰扑一脸，和着汗一抹，如同花猫。
头发如同狗啃——这是因为火球搓太大，烧络新妇的时候也燎到了自己头上。
衣服破破烂烂——逃命的时候扯破了几条，又被赤蚁咬破了好几个洞。
总之，他现在完全不是那个穿手工衬衫手工皮鞋，戴高档手表，去固定美发室做头发的公子哥儿了，说是讨饭的有点过份，但说是民工的话……也就是比民工白一点而已。
但是，他活蹦乱跳的，看起来还能在山海世界里生活一百天的样子！
霍青心情复杂地看着邵景行，半天才又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
邵景行还兴奋着呢：“没有啊，我好得很！那个，你终于来了啊，哎，你眼睛怎么样？只有你一个人吗？”太不像话了吧，就让霍青一个伤员自己来吗？
“苏正他们也来了。”霍青解释，“我的眼睛已经由白欣紧急治疗了一次，现在只是不好见光，回去再治疗一次就能完全恢复了。不过我们是分散开找的，因为不知道你究竟被带去了哪里。我带着通天犀角，然后跟其余人点了青蚨血……”无论谁找到邵景行，都可以通过青蚨血呼唤其余人：“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想到用通天犀角的。”邵景行得意洋洋，“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
这个完全不是霍青想像中他会有的反应啊。
事实上，霍青已经担心了很久——从他发现邵景行失踪的时候开始。
要说这个，就不得不归功于邵仲言了，是他第一个发现邵景行的手机打不通的。
跟着周部长离开之后，周部长还跟邵仲言又谈了几句，隐晦地暗示了一下。说实在的，邵仲言没很听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一件事——侄子厉害了！
周部长，明面上跟其他的部长一样，各管一摊。但真要论起来，一个从基层升上来的草根部长跟有家世背景的，那就不一样了。而周部长正好属于后者。
这样的人称赞邵景行年轻有为，说他立了功，那就意味着，邵景行今后真的是能前途无量了。邵仲言这么一想，就高兴得骨头都轻了二两。
不过他很快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因为邵景行晚上没有回家。
邵仲言眼不瞎，瞧瞧邵景行在霍青面前的那股子兴高采烈劲儿，他这个侄子恐怕是真掉进去了。可是至于吗？他又不是没见过世面，听说从前身边也不缺美人啊。而且，想要走公家这条路的话，生活作风是不能出问题的呀。
邵仲言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给邵景行打了个电话，但是，没有人接。
这俩人在干吗？都到了不接他电话的程度了？但霍青不是受了伤吗？而且这大清早的……
邵仲言心里嘀咕，忍耐到了办公室，再次拨打了邵景行的手机，结果，还是没人接。
这也太不像话了！邵仲言忍无可忍，直接给医院病房那边拨了个电话，但是霍青告诉他，邵景行回家去取东西，一早就走了。
如果算算时间，他上班之前邵景行就应该回家了才对啊。邵仲言顺口说了这句话，决定再给邵景行多打几通电话。
但他没怎么很在意，霍青却立刻就警惕起来，也给邵景行打电话，当他发现他的电话也没有人接之后，就立刻联系了苏正。
拜如今到处都是摄像头的福，石哥等人劫持邵景行的时候虽然没有引起路人的注意，却并没有逃过所有的监控，他们很快就发现邵景行是被劫持的，然后顺藤摸瓜，在郊区的修车厂附近找到了陈祥的尸体。
尸体的死状是霍青所熟悉的，他立刻就想到了之前偷猎辟寒犀的人。
当然，饶是霍青再聪明，也想不到陈祥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邵景行完全是倒楣才被石哥盯上的。霍青想的是，那天他们在陵园的事被偷猎者看到了，所以他们劫持了最弱鸡的邵景行，想要进“门”。
虽然霍青猜错了原因，但他猜对了结果。在陵园附近发生的奇异波动证明此处曾经出现过一道裂缝，但是当霍青等人从这道裂缝追进去之后，却落脚到了凫丽之山。对，邵景行他们到了假的凫丽之山，而霍青等人却到了真的凫丽之山，所以，可想而知，他们半点痕迹也没找到。
偷猎者是些什么人，跟他们打过交道的霍青再清楚不过了。而那个操纵络新妇杀人的阴阳师，更显然是个心狠手辣之辈。霍青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根本没法镇定下来——邵景行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青一直觉得邵景行是应该加入特事科的，因为他的能力实在太特殊太有用，而越是有能力的人，就越应该负担起责任来。但是，他从没想过让邵景行一个人去战斗，邵景行只要负责后勤就行，战斗的事有他。这就是他曾经对邵景行承诺的，会保护他。
但是，这次他又食言了。邵景行一个人面对一群亡命之徒，以及一个心狠手辣的阴阳师，简直就像落入猫群的小白鼠吧？直到带进来的通天犀角被召唤飞去，而他借着点在通天犀角上的青蚨血确定了位置的时候，霍青还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他看见的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邵景行。他递个眼色过去，邵景行就领悟了他的意思，一个火球糊在络新妇脸上，打乱了贺茂川的行动，让他一举扭转了局势。
这个邵景行，跟从前那个看见一只凫徯就惨叫着恨不得跳到他身上来的怂货，已经判若两人了。
“对了，我们去那边，看看那群赤蚁还在不在！”邵景行完全不知道霍青在想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跟你说，有可能我知道山蜘蛛为什么挖出的通道都通往古玩街了！”有霍青，还有通天犀角在手，邵景行感觉底气十足，就是“如象”的赤蚁，他也敢过去看一下了。
但是很可惜，他们并没找到赤蚁群，从痕迹上来看，赤蚁追上了邵景行扔掉的珠子，之后就带着那东西离开了。开始还能看到它们爬动的痕迹，后来进入树林，草木掩映，就再也无法寻找了。
不过，那条变异的师鱼倒是还在，虽然肉已经被赤蚁吃光，但巨大的骨架也能证明它的异常。
“你确定是跟那颗珠子一样的？”观察着师鱼那如同标本般的白骨，霍青的眉毛习惯性地拧了起来。
“颜色花纹是有差异的，但珠子里的孔弯弯曲曲，我想一般是不会有人把珠子钻成这样的。”邵景行蹲在他身边，心有余悸，“好家伙，一口就把那个人的脚咬掉了，幸好当时我感觉有点危险，没去湖边撒网。”
被咬掉脚的男人骨架也在湖岸附近，断骨处的痕迹跟师鱼嘴里的利齿完全吻合，足证这东西的咬合力堪比鳄鱼。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舍利子，而是从山海世界里出来的东西。”邵景行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师鱼的头骨，“会不会它携带着山海之力，所以老郑他们都是因此而发病身亡的？”
“有可能……”霍青虽然这么说，却微微摇了摇头，显然是不太同意邵景行这个说法。
“是以前没有过这种情况？”邵景行现在对他的脸色理解得十分深刻，立刻问。
“对成年人来说，只是接触一下，反应应该不至于这样强烈。何况你和胡原并没有类似的反应。”霍青沉思地说，“而且这一颗珠子，应该并没有足够的能量让师鱼和那些黾类都发生进化。除非……”
“除非饶山那边有好多珠子？”邵景行接口，“但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饶山的呢？我们要不要现在去饶山看看，找找其它的珠子？”
霍青把目光从白骨上抬起来，看着邵景行。
“怎么了？”邵景行有些茫然，“我说得不对？”
“很对。”霍青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不过，饶山有很多异兽，你不害怕了？”
完全忘记了……邵景行嘴角抽了一下，正要说话，霍青已经淡淡地说：“我一直很担心你，但现在看来，你对山海世界已经适应得很好了。进来这么久，还是这么——健康。”其实可能说活泼更合适一点吧。
我不是，我没有！邵景行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不，我只是想到这件事特别要紧，所以急着带你来……”他捂住胸口，想想又换了脖子，面露痛苦之色：“刚才差点被那只络新妇勒死，之前还被赤蚁狂追，你看我脚上被它们咬的！你再不来，我都坚持不住了。”
霍青看着他马上就要躺到地上去的模样，嘴角翘起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刚才说，我们两个心有灵犀是吧？”
“啊？对啊！”邵景行觉得自己说得非常对。
“既然心有灵犀，”霍青站起身，低头看着邵景行，眼睛里闪过了笑意，“我至少能看得出来，你现在是在装样。”所以，别装了，没用啦。

第63章 加入
从山海世界出来之后，邵景行就被直接送进了医院，至于饶山那边，则由二组按之前的计划，组织人去检查了。
港真，邵景行对这种处理方式毫无意见，因为这样他既不用自己去饶山，还能跟霍青住在同一间病房里，真是再好没有了。
当然，其实他的伤并不很重，主要是被赤蚁咬的地方有点儿溃烂——据特事科的研究，赤蚁也分好几个种类，其蚁酸的功能不尽相同，咬他的这一种毒性算是比较强的，所以即使是异能者也不能很快自愈，还是得接受治疗，把伤口中的毒素清除掉，才能顺利愈合。
说起来这种治疗实在不值得住院，但邵景行强烈要求要住，而病房又空着——当然，最主要的是这次他被无辜绑架，又因此而获得了许多情报，特事科也就满足了他的要求，权当补偿了。
另外还有一件让他高兴的事，顾笙和姬小九来探望了他，还带着糊糊。
“啊，还是糊糊可爱。”邵景行撸着猫，心情舒爽了很多。看着它丧丧的大脸，感觉心灵创伤都被治疗了呢。
姬小九拿着一盘荔枝在旁边剥：“至于就心灵创伤么？”
“很至于！”邵景行捧着糊糊的大脸揉了一通，“我现在太理解糊糊了。”要是时时都要面对那么多可怕的异兽，谁也会这么丧的。这样看来，糊糊真是一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猫咪啊，太令人同情了。
“榴呜——”似乎是为了感谢他的理解，糊糊把一只爪子搭到了他手上，还拿头蹭了蹭他。
姬小九拿个荔枝塞进他嘴里：“是吗？可我怎么看你精神百倍的，根本没有什么ptsd的样子啊？而且你还烧了一只络新妇，厉害啊！”
“唔唔——”邵景行好容易把荔枝咽下去，“不是。那只络新妇还是后来霍青干掉的，我就是烧它一下，好趁机逃出来而已。”
“那也很不错了啊。”姬小九又往自己嘴里填了个荔枝，“记得那次你看见鬿雀就吓得腿发软，连躲闪都不会了。这次被一只络新妇勒着脖子还能反抗，长进很大啊。毕竟络新妇也算是等级比较高的式神了，而且看着就好恶心……”
她这么一说，邵景行好像又闻到了络新妇被烧焦的尸体气味：“快别说了，真的很恶心！看脸还长得不错，谁知道拖着个蜘蛛的肚子，简直太可怕了。霍青一刀把它捅穿了都还没死，贺茂川离开的时候，扭曲的空间还把它的肚子切掉一块，我的天呐，那流了一地的——”
“快停下！”姬小九的荔枝噎在胸口，“你才快别说了！”叫别人不要说了，自己却描述得这么形象生动：“我看你根本就不害怕了吧？”
“的确，他现在胆子很大了。”霍青在一边悠悠地插了一句，“还能从变异师鱼的胃里抠东西……”
“咿——”姬小九一脸崩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都是被逼的……”邵景行一脸沧桑，“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人急了啥都能干啊……”
姬小九哈哈笑起来：“不过说真的，这次你可真的是立功了，那个珠子，还有活石，哪一个消息都很有价值啊！”
说到这个，邵景行略有点不好意思：“也是凑巧……”确实如此，倘若不是陈祥那个又蠢又坏的倒霉蛋把他当成了高人，他怎么可能获得这么多消息。
“不过，贺茂川说的那个活石，是真的吗？”反正霍青说了，他是没看过这样的记载。
“这个嘛……”姬小九摸了摸脑门儿，“《山海经》里是没有这样的记载，可以说，正式的书籍里，都没有此类记载，倒是在国外的童话中，有石头心的故事。”
说到童话，邵景行倒是比历史知道得多：“啊，是说那个《安了石头心的彼德》？但那个只是童话啊……”所谓的石头心，并不是实指，而是指失去了爱与仁慈的能力而已。
“童话也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姬小九一本正经地说，“山海世界并不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结界虽然是由盘古建立，但裂缝却不仅仅在我国境内才会出现。比如日本著名的百鬼夜行，就是大裂缝开启，众多异兽涌出的现象。包括日本的妖怪和式神，也都是因山海之力才出现的。同样，在其它地方，也都有类似生物。”
“比如说魔鬼？”邵景行感觉自己脑洞又要大开了，“再比如说希腊神话里的那些怪物？”
“对。”姬小九点头，“我们基本可以确定，童话里的人鱼跟鲛人是同一类生物。而希腊神话里的九头蛇许德拉，极可能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九婴。”
“对对对！”邵景行一激动，险些揪了糊糊的毛，“赫拉克利斯的一个任务就是捉拿祸害一方的巨大野猪，那后羿不也曾经杀过一样的东西嘛。还有那个叫啥阿尔啥的，被雅典娜变成了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蜘蛛的怪物——妈吔，这不就是络新妇吗！”
“是阿尔克墨涅。”姬小九给他补充指正，“不单是怪物，还有因此而变异的人。中世纪所猎杀的女巫——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异能者。还有希腊神话里的泰坦一族，是双肩撑天的巨人，而我们同样有巨灵之神，变化之后也是身形及力量都巨大化。再比如说无头骑士，从出身到形象，都跟刑天十分相似啊。”
这两人叽哩哇啦，已经离最初的话题十万八千里了，姬小九还意犹未尽：“希腊神话里有相当多的异兽都可以在我们这里找到同类，比如说在海上歌唱的塞壬，它们半人半鸟，凡听到它们歌声的水手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它们靠近，直到被它们吃掉。这种，就跟妙音鸟很像啊。”
“妙音鸟？”这个邵景行还真不知道。
“妙音鸟是古印度神话里的生物，梵名叫做伽陵频伽，在佛前做乐舞供养。敦煌石窟的唐代壁画里就有它们的画像，是半人半鸟的美女，据说‘其音和雅，听者无厌’，就是听得入迷嘛。只不过妙音鸟出自雪山，跟海上的同类属于不同产地吧。”
霍青眼看这两人的谈话完全不受控制地滑向其它的方向，甚至还要开始讨论不同地区的气候和文化对于异兽或异能者的影响，只能咳嗽了一声：“不是在说活石吗？”
对于活石，他也想不到有相关的记载，还真要寄希望于姬小九呢。
“哦对对——”姬小九这才想起来说正事，“要说活石在我们的历史中的记载，我暂时只能想到一条，就是力珠。”
“骊珠？就是那个九重……”
邵景行话才说了一半，霍青就已经知道他又想歪了：“不是。不是那个九重之渊，骊龙颔下的骊珠，是力量的力。”
“啊？哈哈，是吗？”邵景行已经习惯了，完全不脸红地问，“那力珠是什么？很有力气的珠子吗？”
姬小九拿眼睛翻了他一下：“是能让人拥有很大力气的珠子啦。据《说郛》记载中说：力珠，如龙眼大，含之多力，可以挽象尾使之倒行。刘累得一颗于宁封，能伏虎豹蛟龙。尝提虎尾立千雉之城悬之，虎怒号，声闻数里。又以中指无名指夹生牛皮一条，帝使力士压之，自一人益至十人，皮断而终不去手。”
艾玛姬小九啥都好，就是这大段大段掉书袋真叫人受不了，也不考虑一下别人听不听得懂嘛。
邵景行腹诽不已。说起来这一段还算好了，即使囫囵吞枣他也能听个大概，就是说力珠这个东西能够让人增长力量，超出常人数十倍什么什么的。但这个，不就是让人觉醒异能吗？
“不。”姬小九一脸权威地否定了他，“如果是觉醒异能，那么通常来说，一枚力珠大约只能使用一到两次，并且离开力珠之后，该人应该继续保持异能状态。但记载中说了，力珠含之而多力，特别强调含之，是因为假如不含，人就不会再‘多力’了。”
诶，还能这样解读的吗？”含之多力”，与“得之多力”，居然还有区别的吗？
“当然是有的。”姬小九肯定地说，“古文用词简练，因此更要注意准确性。不同的用词，表示的就是不同的意义。”
“如果这样说——”霍青沉思地说，“倒是符合贺茂川对于活石的描述——在他看来，活石是能够增强能力的东西，而不是觉醒异能。”
“唔——反正按照我的理解，也只有力珠了。”姬小九对于不明情况还是比较客观的，“我的理解跟你一样，就是活石是增加能力，所以村上天皇是用活石代替了心脏——实际上应该就是增加了维持生命的能量，而不是觉醒了某种异能。话说，除了刑天之外，还真没听说哪种异能是缺失了重要器官还能活的。就是刑天，我怀疑也只是因为他的大脑和感知器官并不在头部，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头部，神经中枢长在了别的地方而已。”
“那么冷川呢？”邵景行不关心刑天，“要是真有这地方，咱们得先找到啊！”那时候大家人手一块，都能提升异能了，对上山海世界里的异兽也更稳当啊。
姬小九皱起眉头：“冷川的话，《大荒西经》里倒是记载有‘寒暑之水’，但是说得很含糊，只是说‘有水曰寒暑之水’，至于这水怎么个寒法，又怎么个暑法，根本都没提。要是按字面意思理解，倒应该是指很冷的水跟很热的水，可是也没有提到什么活石的事儿。”
“可是贺茂川没提过热水啊。”邵景行觉得这个可能不对，“要是有的话，又冷又热的水应该很有标志性，他爷爷肯定会提的。”
“也说不定他爷爷在冷水里就被冻个半死，根本顾不上探查四周，也就没发现还有什么热水了。”姬小九耸耸肩，“当然也可能并不是在那里，而是在别的地方，比如什么极寒之地，那种地方的水多半是很冷的吧。”
“唉！”邵景行觉得十分遗憾，“当时我怎么就没再跟贺茂川打听一下，冷川在哪里呢！”早知道少气他一点，多打听点消息了。
“你已经打听到很多了。”霍青淡淡地说，“具体地名贺茂川自己未必知道，否则他爷爷也不会自己给那条河水取名了。很可能他们并不知道那里对应于古籍记载中的何地，只是留下标志或地图，由后人去寻找。”
“也对哦——”霍青这么一说，邵景行就觉得好受多了，“否则他当时那么得意忘形的，说不定顺口就会告诉我那是什么地方了。”
姬小九表示同意：“邵哥你已经很厉害了，哄着他讲了那么多！话说回来，那个村上天皇死的时候，胸口出现的五色蛾是真是假啊？这故事讲得还挺好呢，好像化蝶一样，难道说真是芦屋葵回来给村上天皇送终吗？”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就发亮，仿佛脑补了一万字。
“多半是假的。”霍青泼了一盆冷水，“野史而已。芦屋葵的能力是冰系，又是如何操控五色蛾的？有可能只是碰巧有只蝴蝶或飞蛾，然后因为芦屋葵出生之前家里曾经出现过五色蛾，所以穿凿附会了。”
姬小九和邵景行对看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行行的脑补小黄文，却不得不承认霍青说得对，这车开得不严谨啊。
“那算了。”姬小九没精打采地说，“真要想找这个活石，要不然就抓住贺茂川，要不然就我们自己往有可能的地方去勘探——这可是个大工程。”
“是啊。我觉得我们现在先研究一下那个九曲珠吧，这个好像容易一点。”邵景行赞同她的意见，“不知道他们在饶山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嗯，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这事儿上头也很重视，要不然把顾叔都叫来了——顾叔？”姬小九说到这里，才发现顾笙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那里出神。
顾笙被姬小九这么一叫，才仿佛忽然醒过神来一样，看向邵景行：“小邵，这次你的确是又立了功劳。”
“啊——”邵景行被他说得有点忸怩了，“我都说了嘛，其实就是碰巧……”
顾笙笑了一下：“的确是凑巧，但是你在被劫持的情况下临危不惧，不但平安脱身，还收集了重要的情报，这就是功劳。”
妈吔这也夸奖得太过了吧？临危不惧——他开始的时候都快要吓尿了啊，那后来是被逼得不行，又不想在贺茂川面前丢脸，才硬着头皮跟他刚的啊。
再说平安脱身，那也是霍青及时来救，否则他被带到饶山去，还有个好？等贺茂川发现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马上就得把他大卸八块！
就是收集情报这个，还，还算是事实吧。虽然是贺茂川自己愿意讲的，那也算是情报啊。
顾笙的笑容更深了，并不反驳他的说法：“不管怎样，功劳是实打实的，虽然不能公布，但特事科也是要奖励你的。不过——”他轻轻一转，“这些秘密，毕竟不是普通人可以知道的，所以小邵啊，你是不是愿意加入特事科呢？”
啥？奖励就是让他加入特事科吗？这，这个奖励是不是也太……
“奖励当然不是这个。”顾笙笑着说，“特事科希望你加入，是因为你有特殊异能，有生存能力，还有——勇敢仁慈的心。”
我不是，我没有，我——邵景行几乎是习惯性地又要来个拒绝三连了，然而他看见霍青温和地注视着他，姬小九也一脸赞同地用力点头，忽然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只能喃喃地说：“我，其实我没那么好啊……您这么说，怪，怪肉麻的……”
顾笙哈哈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从你代替那个生病的孩子做人质开始，其实就证明了你的品质。霍青没看错人，你虽然害怕，可是该做的事情，你也没少做。霍青都跟我说了，当初封潭镇钩蛇，多亏你协助。还有陵园的事，如果没有你，后果那是相当严重啊。”
“那，那我当初还，还跑了呢……”
“害怕是很正常的。”顾笙不以为意，“对于未知，对于危险，谁不会害怕呢？你以为我们就不害怕了吗？”
我真看不出来你们有害怕啊……邵景行暗搓搓地想。不说别人，就说霍青吧，他知道害怕俩字咋写吗？还有那个苏正，就去饶山那么危险的地方，他还抢呢。
“我第一次进山海世界的时候，也是害怕的。”霍青忽然说，“但是了解知识，提高自身能力，渐渐的就能稳定情绪了。”
那是你啊。你可不是普通人。邵景行揉揉鼻子：“我，我，我再想想……”
霍青注视着他：“我希望能跟你一起在山海世界战斗。”
不，不要说战斗这么可怕的词儿啊……
霍青沉思了一下，从善如流：“那——希望能在山海世界吃到你做的饭。”

第64章 邵景行，冲鸭
“你说你进了哪里？”邵仲言追着侄子屁股后头问，“特别事务处理科，第三行动小组？”
“对啊。”邵景行站在镜子前头，拿着一件衬衫在身上比量一下，又放下了，“你不是前天就知道了吗？”当时还乐得屁颠屁颠的，直夸他有出息了呢。
唉，刚才那件衣服太古板，但这件衬衫好像又太休闲了，虽然霍青说行动小组并没有制服，所以也没有着装方面的要求，但毕竟是第一次参加特事科的会议，还要见到新同事和新上司，穿得太随便似乎不太好吧……
邵仲言看侄子还在挑衣服，活像要去参加相亲似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之前不是说你是特招吗？”
“对啊。”邵景行看了他二叔一眼，“特招进行动小组。哎你当时不是很高兴的吗？今天这又是怎么了？”
邵仲言头都要炸了：“我，我以为……”他听见特招是非常高兴来着，还以为侄子是特别得上头看重，谁知道是进行动小组啊！
特别事务处理科这个名字，不到一定级别，以及工作与此无关的人都是不知道的，以邵仲言现在的职位，也就知道它隶属国安部，但既不是反恐也不是搞情报。
所以在邵仲言心里，所谓的“特别事务”，大概就是跟周青山遇到的青蚨血事件，或者陈总遇到的焦冥事件（他还不知道侄子当时科普错误呢）差不多的，既拉风，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不需要动刀动枪的。
而且侄子还是上头来特招的，周部长都跟他提到了呢，那这今后的前途还不是一片光明？所以那天一得到消息，他就乐得嘴都合不拢，直到今天才想起来细细打听一下。结果这一打听，才知道侄子进的是行动小组，相当于警察中的特警，军人中的特种兵。
天呐，这两个行当从来都是最危险的啊！自己这侄子跟个菜鸡似的，从小到大体育课都不爱上，哪儿能去打打杀杀啊！
邵仲言连司机都不用，自己开车一口气狂奔回家，却见没心没肺的侄子乐得跟过节似的，简直要气得闭过气去：“你知不知道行动组是要，是要——很危险啊！”
邵景行拿一对死鱼眼看他：“敢情你前天那么高兴，是以为我不用去战斗啊？”
战斗两个字让邵仲言心里一抽：“你能战什么斗！你也就高中的时候打过一次架。”
“那怎么办啊？”邵景行继续死鱼眼，“我现在去跟周部长说，我二叔觉得我不行，我二叔害怕，所以不让我干了，我得辞职？”
邵仲言噎住了。
可想而知，邵景行要真去这么说，别说他自己的前途没了，就连邵仲言也得受影响——哦，升官发财的好事你就上，有点危险就往后缩？国家要你这等人何用！
可是——邵仲言犹豫半天，还是说：“要不然你干几天，然后报病？”邵景行怎么看都不是块战斗的材料啊。
“你以为特事科检查不出来你装病啊？”
“那怎么办！”邵仲言一个头两个大，“你根本就不行，难道去送死吗？”
“行啦。”邵景行看他真急了，一副血压飚升随时心梗的模样，还是摆了摆手，“组织知道我的情况，会酌情考虑的。再说，我也不是主力战斗人员。”真要战斗的都是霍青他们，他嘛，主要工作可能是厨师。
“不是主力也得战斗。”邵仲言对这种抠字眼的事很在行，“而且我听周部长说，你们是要——去一个特殊的地方？什么特殊地方啊？是到处都是那种……就是那种焦冥一类的……”
“那个不是焦冥，是蜚虫。”邵景行更正他的说法，暗想真要是焦冥就没啥可怕了。
“管它什么虫！那东西不是吸血吗？无声无息的，怎么防！”邵仲言想起周部长那位秘书最后隐晦地说的那几句话，心里就是咯噔一跳，“再说那个地方，是不是，还有很多可怕的东西？”秘书最后好像，提到了《山海经》。
邵仲言可不像邵景行那么不学无术。他小时候就算是学霸一类了，自从走上仕途，他没有一天放弃过读书——包括各种杂书，为的是跟领导偶尔聊天的时候能找到共同话题，无论领导说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聊得着。
所以《山海经》他可是读过的，不说多么精细，但对里头的众多怪兽却也很能说出几个来。秘书说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会儿一想明白，顿时就倒抽了口气：“不会是，就像《山海经》里说的那样……”
他本来想说那都是神话传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特别事务处理科，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很多事情绝不能用神话或迷信解释的。再说青蚨血是他亲眼所见，又怎么能不相信呢？
“他们告诉你了？”邵景行略有点意外，“我还以为这都是纪律不能说呢。”既然邵仲言都知道了，那就好办了。
“所，所以《山海经》里的东西都是真的？”虽然只是听了个大略的解释，邵仲言仍旧双眼发直，“那天在公墓陵园，你就是……”就是跟那些东西战斗吗？
邵景行挠了挠头：“对。”
“都，都有些什么？”邵仲言想到那天看见霍青两眼包着纱布的样子，顿时觉得嘴里发干，胸口气闷，“那小霍的眼睛也是那些东西伤的？”
“主要是狍鸮。”说起那个东西，邵景行也觉得有点发毛，“那东西的眼睛特别有杀伤力，如果看见了眼睛就会被灼伤。另外还有些别的，反正那天情况比较特殊吧，出来的异兽有点多。”
邵仲言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了：“那你将来进那个什么山海世界里，不是要遇见更多吗？”
“这就是特事科的工作嘛。”邵景行说出这话的时候，忽然有些感触。
大概就在几个月前吧，他还跟邵仲言差不多，听见山海世界就有点腿肚子转筋。但现在，他居然可以这么自然地说出工作两个字了。
总感觉自己的思想境界升华了呢，邵景行心情复杂地想。
不过看看邵仲言，他还是好心地安慰了二叔几句：“放心吧，我也要接受训练的。再说，我现在跟普通人也不一样了。”
为了证明，他表演了一个徒手扳木条。
是的，是扳木条，而不是扭铁管，因为他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扭不动的，可能要用火焰先烧才行。万一表演失败的话就太丢人了。
邵仲言看着胳膊上居然还能看出点肱二头肌的侄子，深深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样，厉害吧？”邵景行啪地把床头装饰用的木条给掰断，得意地对二叔晃了晃胳膊，“你放心吧。再说，我要是进山海世界，有霍青保护我的。”关于这点，他绝不怀疑。
“等一下……”邵仲言又一次听见霍青的名字，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跟小霍……你总不会是真打算……”不问都不行啊，邵景行一口一个霍青，就说话这会儿，他都提了多少次了。
第一次进山海世界就碰见霍青；第二次是霍青把他拉进去的；第三次是跟霍青一起掉进去的；第四次是跟霍青一起碰上的；第五次又是霍青把他救回来的……
霍青霍青霍青，邵仲言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这个嘛……”邵景行有点儿眼神飘忽，不过马上就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当然是认真的！”霍青说了想跟他并肩战斗，还说想吃他做的饭呢，他不管，四舍五入就算是霍青同意了！
“哎，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开会呢！”邵景行完全不管邵仲言听见这话表情有多扭曲，三下五下穿上衣服，撒腿就往楼下跑——他跟霍青重新点过了青蚨血，所以他现在已经感觉到了，霍青来了！
霍青果然已经到了楼下，仍旧骑着他那辆旧摩托，戴着头盔，手里拎着另外一个头盔，一条长腿支地，静静地等着。
看见他，邵景行反而有点心虚起来，干咳了一声：“你来啦。”虽然跟邵仲言说得理直气壮的，其实他那都是胡吹牛皮的，他根本就还没敢跟霍青有所表示呢。
主要是，他也不知道霍青是不是会接受啊。他是无所谓啦，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世，他就是结婚有了孩子也不是邵伯言的骨肉。要是给邵仲言传宗接代呢，他又不情愿。所以这样反倒最好，不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霍青就不一样了。虽说他的身世也不大那个，但性质却是不一样的，如果霍青对孩子的事儿在意呢？不，就算他不在意孩子，也未必代表他就会接受男人啊……
这么一纠结，邵景行都有点不敢走过去了，干笑一声：“那个，我们骑摩托过去啊？”离得这么近，霍青究竟是不反感他的接近呢，还是压根没想过那个问题呢？
霍青点点头，并没说什么，只是把头盔扔给了他，就跟他们那回去碧暑山庄一样。
沉甸甸的头盔落在怀里，邵景行的心忽然也有种落到了实处的感觉。管他呢，反正霍青没有跟他保持距离，那就是有机会啊！进入山海世界那么危险，保护世界和平那么责任重大，他总能要求一点福利的吧？就算现在还不能表白，跟美人亲近一点总可以的。说不定亲近着亲近着，就“亲”近了呢。
跳上摩托后座，邵景行把头盔胡乱一带，就直接搂住了霍青的腰：“冲鸭！”总之，邵景行，你还有机会呢。
开会的地点在特事科的总部。邵景行原以为会是什么高大上的地方，但其实就是一幢很普通的办公小楼，看起来建筑时间总有十年以上了。夹在两栋大楼之间，感觉光照肯定不会太好。
“怎么选在这么个地方啊？”邵景行跟着霍青走进楼门，果然立刻就觉得眼前光线一暗。
“两边的楼是防护阵。”霍青示意他从一边的窗户往外看。
那栋大楼有蓝色的玻璃幕墙，但从小楼的窗户看出去，那些或者支起或者关闭的窗户，反射或折射出不同的光线，连在一起仿佛组成了一个图案，只是邵景行看不出那是什么图案。
“另一边楼也是这样。”霍青按着电梯的按钮，淡淡地说，“那些窗户的开关都是有规定的。两边的楼合起来就是一个防护罩。”
“防护什么？”邵景行有点茫然地跟着他走进电梯，“这里有门？”
“不是。”霍青指了指电梯里的按钮面板，“防护地下，那里是研究区，关着不少异兽。”
面板上显示地下共有三层，但这三层的按钮根本按不动，显然是锁死的，可见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那几层的。
“关着异兽？”邵景行吓一跳，感觉脚下仿佛埋了很多地雷似的，“就，就在城市里？”
霍青看他一眼：“只有在城市里，研究才更方便。而且，现在大部分地方都是城市了。”首都这样的地方，你想圈出一块地方来专门关异兽？这地皮钱即使是特事科也付不起啊。
两人说话的工夫，电梯已经在五楼停下了，出了电梯没走几步，眼前便是一间大会议室，里头坐了二三十人，邵景行一眼就看见了顾笙和姬小九。
“邵哥，霍哥，快来，给你们占了位呢。”姬小九拍着身边的座位朝他们招手。
这会议室足能容纳百人，现在坐得稀稀拉拉的，还用得着占位吗？
邵景行默默地想了一下，然后就坐过去了。这里的人他都不认得，好紧张呢。
“这里有一半不是行动组的。”姬小九凑着他的耳朵小声说，“其实后勤处很想要你的——喏，就是那个阿姨啦。今天开会本来没后勤处什么事的，我估计她过来，说不定想拉拢你呢。”
其实，他也很想去后勤处的……邵景行默默地流了一下泪，还是向组织保证：“我都是咱们三组的人了，不会被别人拉走的。”后勤处啥都好，就是没有霍青啊。
姬小九嘿嘿一乐，露出两排小白牙：“就知道你够意思！”
做人难，做够意思的人更难。
邵景行环顾四周，很快就把会议室里的人分成了两类：“那几个是行动组的吗？”他们大多肤色比较深，有些人沉默地坐着，有些人在看书，只是偶尔交谈一下，但抬起眼睛的时候却会闪过一丝锐利，就跟他在霍青眼睛里看到的一样。
“嗯。”姬小九小声说，“那是一组回来休假做报告的。也是这次凑巧，不然基本上见不到他们的。大部分我都不认识呢。”
邵景行想到霍青说过的话：“都是在重要地方镇守的？”
“对。”姬小九点头，“什么西沙南沙啊，什么罗布泊啊，什么神农架啊，反正都是艰苦地方。有些地方是年年出事，有些地方一般没事，有事就是大事。所以他们都是半年一轮班的，到时候就会来总部做报告。”
“虽然说都属于行动组，但跟咱们份量不一样，他们都是老资格。”姬小九又展开了话痨模式，“之前都没有三个组的，只有一个行动队。后来国家在这方面重视起来，才又招了人，增加了二组三组。原先那些行动队的，大部分都归了一组。”
难怪那几个人看起来年纪略大些呢。
“还有，那几个是二组的。”姬小九又指出了几个年轻人，“他们也都是最新一批招进来的，自觉管的是首都这边，一向都瞧不起咱们三组呢。哼，三组不过是组建时间短，所以人少一点罢了，真要论打的，他们谁都打不过霍哥！”
两人正窃窃私语，会议室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五六个人鱼贯走了进来，邵景行一眼就看见苏正和白欣都在里面。
他们一进来，会议室里在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只有姬小九小小地啊了一声，抓住了顾笙的衣角：“顾叔，是顾融哥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怎么来这儿了啊？”
邵景行一眼就从这些人里辨认出了姬小九说的顾融哥，虽然他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跟顾笙长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
顾笙好像也有点意外，但他随即示意姬小九安静：“开完会就知道了。”
姬小九只好闭上了嘴——只是对顾笙闭了嘴而已，她转过头来就小声对邵景行说：“那就是祁科长。”
科长，特事科的最高领导。邵景行连忙看了一下，姬小九说的就是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还保持了年轻时候的俊朗，面带笑容，看着也挺和气的，进门就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都到了？那咱们开会吧。”

第65章 第一次会议
关于特事科这位科长的情况，邵景行已经在霍青那儿了解不少了。
祁同岷，四十八岁，进入特事科已经有二十六年，资历和能力都足够出众，在对外交际方面也颇有些手腕，证据就是自他接任科长之后，特事科的一切待遇都有所提高。
据说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是老科长所属意的继任者顾笙自愿退出竞争，主动举荐祁同岷，自己则转去组建了新的第三行动小组。
虽然说工作性质是一样的，而且委托他新建小组好像也是很看重的样子，但离开首都地区前往以前没有固定驻地的南方，怎么看都有点儿离开权力中心甚至流放的意思嘛。
反正邵景行是暗戳戳这么想的。当然，也可能是他跟邵仲言混久了，被传染了阴谋论，但是从苏正对待霍青的态度上，他反正是不相信特事科作为一个组织部门，会真的清如水白如纸，半点阴暗面都没有啦。
不过，虽然有些阴暗的猜测，邵景行也不能不承认，祁同岷是个很有魅力的人。与顾笙那种长辈一样的温和不同，他看起来更像是你的同辈人——对的，不管你年龄跟他相差了多少，仍旧可以觉得他像是你的同辈人。
“今天有两位新加入特事科的同事，我先来介绍一下。”祁同岷跟众人点头招呼过，就笑着说，而且还特地笑着向顾笙看了一眼，“这位是顾融。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已经在维和部队服役三年了，立过两次三等功。今年他觉醒了异能，所以加入了我们。”
“哇，顾融哥什么时候觉醒的异能啊？”姬小九一边跟着鼓掌表示欢迎，一边小声问顾笙。
顾笙的表情却有些复杂，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祁同岷笑着说：“可能大家也看出来了，顾融跟顾副科长很像——没错，他就是顾副科长的儿子，子承父志啊。”不过呢，他话音一转，“虽然是父子，可是我已经抢先把顾融要到第二行动小组了，大家别跟我抢啊。”
底下就有人善意地笑起来：“祁科，这不大好吧，上阵父子兵，你怎么跟顾副抢人家儿子啊？”
这说话的就是后勤处的那位中年妇女，祁同岷就冲她一笑：“因为顾副科长那边也进了人，所以我们一人分一个。”
“啊！”中年妇女就一拍大腿，一脸心痛的模样，“到底还是让顾副把人给抢过去了。我说顾副，这年轻人来我们后勤处才最合适吧？”
顾笙到这会儿才笑了一下：“严副，这可是小邵自己的心思。”
“就是这小伙子吧？”那位严副就直接转向了邵景行，大大咧咧地打量他，“你说你们行动组，净弄些长得这么好的小伙子干啥？真是浪费！”
这话说得顾笙直摇头：“严副你也注意点儿……”
底下的笑声就多了些。显然，对于这位严副的心直口快，大家都有体会。
祁同岷顺势就点了点邵景行：“这位就是邵景行，咱们的另一位新同事了。灵海市人，是顾副科长挖掘的新人才，异能非常特殊——可能大家也听说了，他的异能，能够在烹调的过程中消除异兽体内的山海之力，把它们变成正常的食物。所以说，严副科长才非常想把他要到后勤处去啊。”
这个介绍顿时引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严副科长更是直接向邵景行发出了邀请：“小邵啊，不如就来我们后勤处吧，不用跟他们行动组天天风吹日晒的，晒黑了多可惜。”
邵景行抓了抓头发，冲严副科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严副关心，不过我晒不黑的。”
严副科长就哈哈笑了起来，好像很欣赏邵景行似的点点头：“晒不黑好。”
说真的，这位严副科长看起来就跟街道办事处那些大妈们没啥两样。对了，就是那种见面就会问你“结婚了没有？生娃了没有？年纪不小了就别再挑了/别再拖了”的大妈。反正除了自来熟，邵景行看不出来她有啥特长可以进入特事科的。
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一样，霍青低声说：“木禾是严副科长种活的。以及现在山海世界里确定能够食用的几种动物，有一半是严副科长试吃出来的。比如说牛鱼。”
“试吃？”邵景行不由得想到了神农尝百草。而且他也想起了在霍青那里吃过的盐渍牛鱼肉，那真叫一个难吃。要是让他每天就试吃这种东西，简直生不如死。
霍青微微点头。旁边姬小九听见了，马上凑过来小声补充：“严副科长的异能是自愈。以前没有合适的分析仪器，好些异兽没有明确记载食用效果的，她都会尝。后来就是因为尝的东西太多，她现在身体也不大好了。好在后来有了分析仪，还有实验动物，也不很需要亲口品尝了，她就转去研究种木禾，所以现在特事科有木禾食品生产，虽然数量不多，也比从头到尾都吃那些难吃的东西强。”
她这么一解释，严大妈——不是，严副科长的形象在邵景行心里骤然就高大了起来。虽然不能打，但严副科长做的贡献堪称巨大。
“所以她可喜欢你啦。”姬小九嘿嘿一笑，“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去后勤处啊。”
“不去。”邵景行再次保证。虽然严副科长令人敬佩，但他还是要跟着霍青啦。
好在严副科长看起来也没有强买强卖的意思，而且对他做完介绍之后，祁同岷就转到了下一议题，就是关于公墓陵园“开门”事件上。
这件事一提起来，大家就都严肃了。
开门倒不算什么，像这种因为爆炸而意外开启的情况虽然极少，但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否则为什么要有看守人呢？麻烦的是，一开门就涌出意料之外的异兽，这才是今天要讨论的内容。
饶山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这地方打开门都会出现兽潮，那安在要紧之处的门呢？比如说不周山那扇连通北冥的门，会不会哪天一开，就有鲲鹏带领无数海兽冲出来？那岂不是又要上演一次大禹治水！
因此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凡是能过来的人都来参加会议了，也包括后勤部在内，倒也并不像姬小九说的那样，人家就是专门过来拉拢他的。
关于这件事，做报告的是苏正。由于他并没有亲自参加那场陵园战斗，所以他的报告里注明了是依据霍青及看守人的描述，另外还有邱亦竹提供的旁证。不过也没人质疑，因为虽然再没有第五个人目睹那大群的异兽，但他们击毙的异兽种类已经远远超出饶山应有的品种，再加上那些变异的黾类，足以证明一切了。
所以苏正念完击毙异兽统计之后，会议室里先就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立刻就有人提出了问题：“饶山那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上次开门检查的时候就没有异常吗？”
邵景行观察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的是行动一组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马上就能说出半年前陵园的门曾经抽查过，想来在一组里也算领导人物了吧？
“上次开门的时候没有异常。”回答这个问题的是祁同岷，他说完话就向霍青和邵景行这边看了一眼，“而且更奇怪的是，我们立刻开门再次检查的时候，那些异兽却都消失了，饶山本地仍旧只有鸺鹠和橐驼，不过从有些痕迹上可以判断，确实有其它异兽曾经进入饶山，捕食过橐驼。”
橐驼这种异兽，基本上属于最低等的了，其异化也就是皮肤更坚韧，蹄子更锋利，奔跑速度更快些罢了，可以说处于食物链最底端，凡是体型大些的异兽，比如狍鸮和龙侄那种，都可以捕食它。因此有这么多异兽聚到饶山，它们就是最倒霉的了，险些被吃绝了种。
苏正补充道：“另外在饶山，我们暂时也没有发现异化的原因，也可能那些黾类并不是在饶山异化的。”他也看了一眼邵景行，“当然，我们搜索的时间不够及时也可能是原因之一。”
并不是他们不想立刻搜索，而是因为邵景行第二天就被石哥等人绑架了，大家忙着救人，直到把他救回来才正式组织人手去饶山，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不过苏正并没有提这一点，这倒让邵景行对他多点儿好感了。
“也是因为我在外地。”祁同岷随口就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行动二组人手不够，如果贸然进入，万一兽潮冲击，门无法关闭，就更麻烦了。”
下头就有人问了一句：“那之前——就是第三小组的人跟看守员把兽潮拦回去的？”
这人的话里有点质疑，但其余人也有同感。二组负责的就是北方一带，虽然对于山海世界来说，最危险的地方不在这里，但首都毕竟不同，哪怕有杀伤力不大的异兽出现，也可能引发严重后果，所以二组总是有人留守不说，后勤也在此地，也有些有战斗力的人员呢。如果这样都人手不够，那之前的兽潮又是怎么拦住的？难道第三小组的人就那么厉害？
至于看守员，倒是没人提。看守员都不是专门的战斗人员，而且他在这里看守十多年了，是什么水平大家都知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顾笙等人身上。第三小组组建的时间并不长，除了顾笙是老资格，其余的人差不多都是新人。当然，他们是听说过三组有个特别能打的年轻人，但是，就厉害到这种程度？
能进行动组，大家都是能打的异能者呢。但是听听报告里怎么说的？光是狍鸮就有好几只，还有一只山灰刮起大风，另外有狕、变异黾群、大群的鸺鹠，以及可能近百只魑魅，就凭四个人——刨掉看守员就是三个——就这么厉害了？
哦，根据报告里说的，这三个人里，第三小组就有两个，除了霍青，还有这个新加入的。哎，刚才说他的能力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适合搞后勤的吧？
邵景行被看得有些发毛。这些行动组的人一个个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样子，而且目光个顶个的锐利，即使不带恶意而只是评判，给人的感觉也像小刀在脸上刮来刮去似的。
霍青稍稍往前坐了一点，平静地开口：“是因为景行向一个朋友借到了通天犀角，我们点燃犀角火，把那些异兽逼退了，才能把门关上。”
“通天犀角啊！”
“这是跟哪个朋友借的，谁手里能有这东西？”
“没听说有谁收到的……”
一阵窃窃私语，有些人露出了然的神色，但还有些人看霍青和邵景行的目光反而更凝重了。报告里也列举了被击毙的异兽种类与数量，仅仅这些就已经够多了；而能借到通天犀角的人，在座的人也没几个呢。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饶山的事儿，祁同岷轻轻敲了敲桌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移过去，才说道：“现在看来，异兽散去应该是因为通天犀角火照耀驱赶的缘故，至于变异黾类——因为在饶山没有找到变异源，所以我们倾向于认为，这是正常进化。”
“恐怕不是。”霍青再次开口。
他这话说得直了点儿，尤其是在祁同岷刚说完结论之后就否定他的说法，顿时引来了苏正不满的瞪视。
还不只是苏正。邵景行四处溜了一眼，二组的人都有些不悦的样子，连一组和后勤处也有些人微微皱眉。
霍青太直了。邵景行不由得想。他正打算解释一下，顾笙已经微微倾身向前，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前景行被绑架的时候，在栒状之山碰上了一条变异师鱼。因为景行对山海世界的生物不熟悉，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二次变异，所以也没有立刻说出来。还是我们根据他的描述查阅了一下资料，才确定是变异师鱼。”
这下会议室里又议论纷纷了。
在座的人可不像邵景行一样是二把刀，师鱼出自饶山，而栒状之山则与饶山同属一系，大家都清楚。如果师鱼也变异，那么变异源出在饶山，可能性就很大了。
苏正脸色略有点发沉。但对顾笙他还是非常尊重的：“顾副，但我们在饶山仔细搜索过，实在没有找到导致变异的原因。”
邵景行小声说：“可能是一种珠子，师鱼吞了它才变异，而变异的师鱼都跑了，所以找不到……”至于那些黾，本来就不是饶山的生物，被犀角火一照自然跑得更快，就更找不到了。
祁同岷眉梢一动：“珠子？小邵，你能仔细说说吗？”
于是下面就变成邵景行的报告时间了。
说真的，对于当众发言什么的，邵景行真的半点也不紧张，当然，如果盯着他的这些人目光没那么锐利就更好了。而且一说到九曲珠，就不能不提到胡原，不能不提到胡原拉他去古玩街的目的，所以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说：“他是碧城集团的——”后面的话虽然听不清，但想必是有人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
没啥见不得人的。邵景行自我安慰。他从前就是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了一点，又没有五毒俱全无恶不作，就算被人知道了身份也没什么嘛。
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把报告作完了。不出他意料，众人立刻纷纷议论起来：“九曲珠，难道真有这种东西吗？记载里倒是没有提到变异能力。”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变异能力。如果只是师鱼变异那还可以理解，但是大量异兽聚集饶山又是为什么？难道它们知道那里有这种珠子？”
“饶山也没听说出产这个。”
“有出产的话从前为什么没吸引异兽呢？”
这个，算是质疑他的说法吗？邵景行忍不住有点紧张地看了霍青一眼。霍青便微微向前一倾身：“说到这件事，我其实原本有件事想要提交报告的，就是关于山蜘蛛地界上几扇门都通往古玩街的事情……我觉得，这种珠子很可能会吸引异兽。”
苏正忍不住说：“这也是猜测吧？山蜘蛛地界上的门只有那两扇吗？而且也有可能那里本来就跟灵海市对接。或者——”
他还想再说什么，祁同岷却先开口了：“这样的话，应该先调查灵海市那颗珠子的来历。”
他又敲了敲桌面：“虽然是猜测，但也是一个调查方向。虽然九曲珠没有相应的记载，但我们都知道，没有记载不等于没有事实。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东西不是九曲珠，而是一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新东西。既然小邵发现了两颗，并且确定是同一类的东西，而其中一颗又与变异师鱼有接触，那我们就要重视。”
苏正忍不住低声说：“可是从何查起……再说还有贺茂川的事……”
这个大家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要办的事太多，人手实在不够啊。
“这件事，我已经让三组的人去查了。”顾笙缓缓开口，注视着祁同岷，“刚才小苏提到贺茂川，这件事也确实很重要，主要是贺茂川所谈到的活石，有谁听说过吗？”

第66章 谈话
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邵景行才长长吐了口气，把一直板着的肩膀塌了下来——刚才他一直都坐得笔直，现在后背好像都有点酸疼呢。
“你紧张什么啊？”姬小九嘿嘿地笑，“开个会而已。”
“第一次见面嘛。”邵景行为自己辩解，不肯承认自己紧张，“我也是为了咱们第三行动小组的形象啊。”
不过必须得说，这个会议到最后，其实收获不多。第一饶山并没有找到引发异动的明确原因；第二没有人听说过九曲珠与活石，哪怕是类似的东西。
“连力珠都只有你提出了呢。”邵景行小声说。
“那当然了。”姬小九有点得意，“我可是活的档案室。”
“那他们还……”邵景行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也可能是他多心，反正姬小九提出力珠的时候，他总觉得看过来的那些目光里，颇有些不怎么以为然的。
耸耸肩，姬小九不在意地说：“因为我有名呗。”她停顿一下，补了一句，“我跟霍哥一样有名。霍哥是有名的能打，我是有名的废柴——要不是糊糊，我是没有资格进特事科的。”
邵景行终于想起来，姬小九是没有异能的：“但你能记那么多资料——”
“多看，自然就记住了。”姬小九又耸了耸肩，“而且我的记忆力好，也是因为起的名字合适。要是我不是生在姬家，没取这个名字，也不会有这样的记忆力。”
邵景行目瞪口呆：“这跟名字有啥关系？”
“不是跟你讲过嘛，我们家人的名字都是占卜来的。”他们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姬小九说起这个，又是有几分骄傲，又有些沮丧，“我本来在记忆力上比常人出众一点，但别的方面就没什么了。所以取名字的时候占出这个瑜字。你知道瑕不掩瑜是指虽然有缺点，但也不能掩盖优点。当时占出这个字，占卜的长辈就说，这个字可以发挥我的长处，免得我成了瑜不遮不瑕。因此我的记忆力就特别出众。”
“名字居然这么重要？”以前邵景行就觉得姬家人的名字要占卜很不可思议了，却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神奇的作用。
“只对姬家人才有这样的作用。”霍青在一边淡淡地说，“这与他们的血脉也有关系。”
“嗯。”姬小九有点儿恹恹的，“说起来，我在家里算是很没用的了，说是记忆力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异能。而且现在都有电脑了，记忆力好也没多大用处了。再好，能比电脑记得清楚，搜索起来快吗？”
“这可不一定吧？”邵景行觉得不是这么回事，“那大家都有电脑，都能搜索，为什么只有你提出力珠，别人都说不出来呢？”
姬小九低下头：“还不知道对不对呢。”
“甭管对不对，也是一条线索。”邵景行肯定地说，还转向霍青寻求知识，“你说对吧？”
“对。”霍青点头，“电脑可以搜索，但说到联想和分析，就不如你了。”
“嗤——”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有人擦着他们走过去了，头都没回，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能联想和分析的人多了，不姓姬的话，都能进特事科吗？”
姬小九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这也是事实，如果她不姓姬，在糊糊异化为天狗之后会被带走征用，而她也不可能进入特事科。
邵景行却不这么想，冲着那人的背影就怼了一句：“不姓姬的话，人家一个没异能的，凭什么来特事科干这么危险的工作！”就好比他刚刚知道山海世界的时候，那还是觉醒了异能呢，他都不想进特事科！
前头那人脚步一顿，似乎想回头反驳，但最终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了。
邵景行还有点忿忿，转头对姬小九说：“你别理他们。这证明你觉悟高！”至少比他觉悟高多啦！
“再说了，有异能的人都愿意进特事科吗？都愿意为了保护世界和平出力吗？”邵景行说起来就停不下来，“真要那样，特事科还会觉得人手不够吗？有异能的都不肯来，没异能的愿意来，还挑三拣四的，毛病！”
他不知不觉说话声音就越来越大，吸引了整条走廊里的人的注意力，以至于当他说完的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邵景行只觉得头皮都炸了一下，但这时候要是缩了也太影响第三小组的形象，而且他觉得自己讲得很对，并没有什么需要往回缩的，所以就硬着头皮挺直了后背，也对其他人瞪视回去。
无奈那些人的目光太锋利了，邵景行对了几眼就觉得自己有点顶不住。正当他情不自禁想往后缩的时候，人影一晃，霍青已经挡在了他面前，神情平淡地环视四周。
压力骤然减小，邵景行大大松了口气。这时候电梯到达的嘀声响起，众人便都移开了视线，下楼的下楼，说话的说话，又恢复了先前的氛围。
“呼——”邵景行下意识地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小声说，“幸好你替我挡了一下，这些人好凶啊……”
霍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略有点无奈：“并没有人凶你……”这些人里其实大部分应该还是赞同邵景行的话，看他也不过是想看看谁在起冲突，以及——邵景行的声音有点大，作为一个新人这么跟人呛声，大家还是有点惊讶的。
只不过，这些人的目光……以邵景行怂怂的性格来说，可能真的有点顶不住。而且异能者的注视也是有压力的，他站出来，不过是替邵景行挡一下这些异能的压力罢了。
邵景行小声嘀咕：“我觉得他们很凶。对咱们第三小组很不友好。”
霍青看他碎碎念的样儿，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不要被害妄想，并没有这么严重。”
姬小九帮着邵景行说话：“邵哥是替我说话呢。邵哥，谢谢你啦。”
“咳，谢啥。”邵景行摆摆手，忽然想起一件事，“顾叔呢？”
“在那边跟顾融哥说话呢。”姬小九真是眼观六路，早就看见了。然后她又压低声音：“顾叔跟顾融哥的关系看样子还是没合好啊，他回来顾叔好像都不知道……”
邵景行看过去，顾笙还在会议室里，透过玻璃墙能看见他和顾融相对而立，两人的表情——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久别重逢的父子该有的样子，有点过于严肃了，就显得有些疏远。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祁同岷就从后头走上去，伸手搂住了顾融的肩膀，笑着跟顾笙说话，看起来仿佛是在活跃气氛。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啊……”邵景行不自觉地嘀咕。
他完全没想得到答案。会议室在走廊末端，门还关上了，他们这个距离根本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但姬小九很快回答了他：“好像顾叔在问顾融哥为什么没告诉他要回来，顾融哥说他是直接向特事科递申请的。祁科说是他批的，忘记跟顾叔说了，都是他的错。”
“你能听见？”邵景行大吃一惊。
“小九学过唇语。”霍青解释。姬小九不是异能者，怎么可能耳朵比他还灵？邵景行也不多想想……
“哦哦，那更厉害了啊……”
“也就会一点儿，连读带猜吧……”姬小九有点脸红，“邵哥你今天怎么净夸我。”
邵景行正要说话，顾笙等人已经从会议室里出来了。两父子的表情还是有些过于严肃，倒是祁同岷面带微笑，先向邵景行等人招呼：“会议时间不短，都饿了吧？走，先去吃饭。”
顾笙犹豫了一下：“我们——”
祁同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知道你们得回灵海，但也不急在这一顿饭的时间吧？你不饿我不饿，年轻人们可都饿了呢。走走走，先吃饭。尤其是小邵和阿融新来的，不得尝尝咱们的伙食吗？”
他说笑起来的时候自有一股亲和力，于是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就坐在特事科的食堂里了。
别说，特事科的伙食还是可以的。当然对于邵景行这种锦衣玉食的人来说是简单了点，但如果以“食堂”的标准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
“小邵不大习惯吧？”祁同岷把一份鱼香肉丝放到桌上，笑着坐下来，“尝尝这个。食堂里这个菜做得还是不错的。”
邵景行挟了一筷子，觉得还确实不错，尤其是调味用的豆瓣酱，颇有特点。
“小邵是美食家呢。”祁同岷笑着说，“这个豆瓣酱是后勤处特别进的，厨师就靠这个撑场面。所以多吃点。”
于是大家都把筷子伸向鱼香肉丝。
这里头，霍青是一贯的沉默，那个顾融则还是一脸严肃，顾笙也不说话，于是就连姬小九也不怎么敢说话了。
邵景行觉得这样好像是让祁同岷唱独角戏似的，人家毕竟是科长，这样不好吧？于是他只好说：“不知道进的是哪个牌子，回头我也去买点，回家试着做一做。”
“小邵也会做饭？好好，会做饭的男人是好男人。”祁同岷笑着又夸了他一句，然后就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了，“那个活石的事情，贺茂川当时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邵景行点头：“差不多都记得，我都写在报告里了。”只要他肯记，记性还是不错的。
“哦——”祁同岷点了点头，“你这次又立功劳了。说起来，你虽然刚加入特事科，但功劳已经有不少了啊。”
“不是……”邵景行谦虚，“这次真的就是偶然，没想到陈祥会带人绑架我……”
“你在报告里说，陈祥是看见你使用异能给人驱赶蜚虫，才想到要绑架你——你来首都，不是跟着你叔叔来的吗，怎么又给人做这个了？”
邵景行于是把周青山的事说了一下：“……也都是凑巧。说起来那个通天犀角还是李叔叔送我的，陵园那次多亏他了。”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祁同岷笑了一下，“对于周青山先生，虽然有些事情不能让他知道，但对于他的帮助，特事科也是会有表示的。那么他女儿那件事，你们搞清楚了吗？”
“还没有。”邵景行一下子想起了答应周青山的事儿，“我是打算等她的同学回来，再去看看。不过……”这法子恐怕也不怎么可靠。他倒是想查查青蚨血有什么获取渠道，但他又没这路子查。
“确实……”祁同岷点了点头，“青蚨在山海世界里并不特别少见，而且又没有什么攻击性，也有不少偷猎者会使用，流出到我们的世界渠道也多，就是特事科都很难查清。”
“这样啊……”邵景行本来还想问问科里有没有办法呢，原来也不行。
祁同岷叹了口气：“我们的工作是有很多困难的。很多事情无头无绪，也很难找到线索。青蚨血还是好的，至少没有什么太大危险。说句不太负责任的话，即使找不到也不是特别要紧的事。目前来说，我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应对可能出现的结界裂缝。”
“可是——”邵景行觉得不该反驳领导的话，但还有点忍不住，所以犹豫一下，到底还是弱弱地说，“如果只是青蚨血，确实不要紧。但要是青蚨血不管用，那个人再用别的方法呢？”
他说着就想起自己曾经遭遇到的诅咒：“我还好，总算遇上了霍青，可是郑店主……”还有小郑的妻子，却是一下子就死了呢。
“也是。”祁同岷并没有不悦的神情，反而向顾笙一脸欣赏地点了点头，“你的眼光的确好，小邵是个很负责任的人。特事科就需要这样的人。他的能力又这么特殊，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三组的栋梁。”
艾玛，科长说他是栋梁呢……
说真的，打从高中之后，邵景行就只听见别人说他纨绔、渣渣什么的，他还以为栋梁这个词儿这辈子都跟他无缘了呢。
他是挺想飘一飘的，但到底理智还在，知道祁同岷这夸奖更多是鼓励的意思，毕竟人家说的是“假以时日”呢。
“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领导的期望。”这是邵仲言教他的标准回答。
祁同岷笑起来，像长辈一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和小顾，我都很看好。”
顾融一直在严肃地吃饭，这会儿才放下筷子：“我也会努力。”
姬小九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缓和点了，才小声说：“顾融哥，你觉醒的是什么异能啊？”
祁同岷回答道：“是预知异能。”
“哇！”姬小九张大嘴巴，一脸羡慕，“好棒啊！”
顾融被她看得有点脸红：“现在还不能说是预知，只是模糊的预感……”
“科里会安排相应的训练，异能也是可以逐步升级的。”祁同岷笑眯眯地说，看看顾融又看看邵景行，一副很欣慰的样子，“小邵要不要也留在总部跟小顾一起训练？”
“啊？我，我——”邵景行忍不住看霍青，“我一直都是跟着霍青训练的……”
“哦——那也很好。小霍的训练我也知道一些，是最勤奋的。你跟着他训练也非常好。”祁同岷点头，“如果有什么需要，灵海那边不好解决的，都可以向总部这边申请支援。”
邵景行连忙点头。顾笙却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祁同岷看见他的眼神，便笑着拍拍他：“老顾，放心。顾融跟着我，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灵海，也带点特产回去给三组的小伙子们……”
这顿饭吃得还算不错，饭后顾笙和姬小九去了特事科的招待所，霍青送邵景行回家。一行人一分手，邵景行就忍不住问：“顾叔跟他儿子是怎么回事啊？”两父子的关系简直是肉眼可辨的僵硬嘛。
霍青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其实跟我也有关系。我从小跟着顾叔长大，顾叔对我的关心都多过对顾融，就有些疏忽了他……后来我进了特事科，顾融也想进，顾叔说他没有异能，拒绝了。但是小九也没有异能……顾融一气之下，就去了国外维和，这几年都没怎么跟顾叔联系。”
“他还这么想进特事科啊？”邵景行目瞪口呆，“这么危险，小九都只做后勤呢。顾叔不让他进，不是保护他吗？”要是他，他才不要进呢。
霍青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你以为顾融跟你一样啊？顾叔的父亲就在特事科，顾叔也在，所以顾融也想进。”他又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顾叔和他的父亲异能级别都并不高，也有人说，他们父子之所以能在特事科里都身居高位，是因为当初顾叔的父亲向科里捐献了一件宝物，而就他们本人来说其实是名不符实。顾融想进特事科，就是想向他们证明，就算没有异能，也能去山海世界战斗。”
邵景行张着嘴听了半天，日常抓错重点地问：“什么宝物啊？”
霍青顿时又露出了无奈之色：“归终笔。”

第67章 顾家父子
面对一个有点陌生的词汇，这次邵景行先仔细考虑了一下，才提出了问题：“归终……是那个据说能知未来之事的神兽吗？”
“嗯？”霍青显然早已经做好了他又胡说八道的准备，已经预备着听见诸如“鬼终”、“龟踵”之类的词儿了，却没想到邵景行居然给出了正确的回答，不由得有点意外，“没错。你——”居然知道归终了？
“啊——”邵景行顿时就有点得意起来，“小九给我讲过的，说那个……啥书里记载过的来着……就是那个——归终知来，猩猩知往……”
他说到最后就完全得意不起来了。姬小九当时讲课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归终知来，猩猩知往”的说法很有趣，当时还讨论过猩猩是不是目前所知的那一类灵长动物中的异变者——既然人类有扶乩、占卜等方式来知晓本来不可能知道的事情，那异化的灵长类动物也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但如果说这一族类的动物全部异化有此能力，就未免太夸张了……
啊，扯远了，总之他是很好地记住了归终和猩猩，但很可惜竟然没记住这句话语出何典，以至于现在想在霍青面前表现一下都不行——唉，明明姬小九是讲过的啊。
“《淮南万毕术》。”霍青微微一笑，补充上了正确答案，“你说得没错，就是那个归终。归终笔，就是用归终之骨做成的一杆笔。”
“哇！”邵景行顾不得沮丧，惊叹，“用归终骨做的笔？这，这个比通天犀角还要珍贵吧！”毕竟通天犀辟寒犀什么的都以“类”来计算，而归终，据说为人所知的，只有一只。
“的确。”霍青点头，“所以有人觉得，顾叔和他的父亲——都是因为献宝才能得权的。”
邵景行耸耸肩：“就算是又怎么样？归终笔这么珍稀的东西都舍得献给国家，国家给点报酬怎么了？这不就跟投资一样吗？人家没技术，可是有资金，一样占股份大头啊。”
霍青苦笑了一下：“这件事，顾叔自己是无意隐瞒的，不过……其实顾叔虽然本身异能等级不高，但他对于特事科做出的贡献是潜移默化的，以前特事科还没有这么多人的时候，多少新加入的人都是顾叔带起来的，包括祁科在内也是。这些，并不是每个高阶异能者都能做到。”
“我懂。”邵景行点头，“就像那位严副科长，让她去打打杀杀不行，可人家不是照样做贡献吗？”他说到这里，才发现了霍青话里的含意，“诶，既然严副科长受尊重，顾叔怎么就不能了？你说的顾叔无意隐瞒的事，指的是什么？”难道不是单纯指献宝吗？
霍青沉默了一下：“因为归终笔，原本不是顾叔家的东西。它是——文革时期，从别人手中得来的。”
邵景行张大了嘴：“抄家吗？”虽然时隔数十年，但他对那十年动乱多少也是了解的，什么破四旧，打倒牛鬼蛇神，打倒□□，因此被毁掉的东西多了去，因此被抄得家破人亡的也不稀罕。顾家这个“从别人手中得来”的方式，恐怕才是令人诟病的真正原因。
霍青沉默半天，点了点头：“顾叔的父亲，那时候也是个造反派。”他顿了顿，立刻补充说，“但他不是那种‘革命闯将’，只是被人强拉进去的。那个年代，有时候你不肯当造反派，就会有人造你的反了。”
这一点邵景行倒也是略有了解。事实上在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来看，那十年人简直都是疯的，一旦被拉入其中，很少有人有勇气拒绝——毕竟你拒绝了红的，就可能被打成黑的。
顾笙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按那个时代的“成分论”，他属于边缘派，只因为有个朋友是红五类，才把他也拉入了造反派之中。出于自保，他没有勇气拒绝，只能跟着这些人每天东家批斗，西家抄家地折腾。
归终笔，就是在其中一家人家中得到的。这家人由于收藏了太多的古籍和古画，被定为了破四旧的目标以及“资产阶级坏分子”。不但家中的收藏都被付之一炬，全家人还被拉出来游街、剃阴阳头、□□，就连五六岁的小女孩儿都没放过。顾笙的父亲实在看不过眼，悄悄给他们送了几次药和粮食。
只是，这有限的帮助并没能挽救那家人，在小孙女和老妻先后病去后，老先生也倒下了。临终之前，他把被造反派当成了破烂的归终笔给了顾笙的父亲，请他好好保存，因为——“这是一件真正的宝物，不能被无知和错误毁掉”。
“所以后来顾叔的父亲把这东西献给了国家？”邵景行啧啧感叹，“幸好那些人不识货，这要是毁掉了简直可惜死了！”
霍青微微点头，补充了一句：“顾叔和他的父亲觉醒异能，可能也是受到了归终笔的影响。”所以顾家三代觉醒的都是预知异能，只是很可惜能力级别都不太高。但是，归终笔却只有顾家人才能用。
因此，顾家父子当时就在特事科里受到了重用。现在各地所开辟的“固定门”，最重要的几处都是用归终笔测定后才决定的。
“这还要测定？”邵景行有点不解。
霍青看他一眼：“共工撞开不周山的界门就引发大洪水，若是开了一扇门，却发现背后又是一个北海，那该怎么办？”
邵景行伸了伸舌头，明白了。哪怕不是北海这样的地方，一开门涌出一群赤蚁来，或者像那天陵园那样的兽潮，该怎么办？更何况建立一扇固定门并不容易，那是需要时间的。
“那——为什么归终笔只有顾家人能用啊？”邵景行还有好多问题，“既然有归终笔，那咱们还要查什么，那九曲珠是什么东西，活石在哪儿，问一问归终笔不就知道了吗？”
霍青又看了他一眼，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把邱亦竹的雷符给你，你能用吗？”
邵景行立刻就明白了。就如从前霍青跟他说过水火双修很难，不同的异能是会“相冲”甚至“相克”的，因此要使用“预知”的归终笔，就必须用“预知”异能去操纵。只不过——难道就找不出别的有预知异能的人了吗？比如说姬小九家那个鸡眼老八，不也能占卜预测吗？
“那还不太一样……”关于异能这么深奥的问题，霍青也不是很能讲清楚了，“而且，归终笔可能比较特殊，毕竟顾家人的觉醒也是它引发的，所以可能正是因为这样，顾家人用起它来才能得心应手。”也有别的人试过，但说事倍功半都是轻的，毕竟使用归终笔本身就很耗精力，假如效率不高，那结果就更不准了。
这使得顾家父子成为了特事科不可或缺的人，但也引来了一些议论，尤其当各处的界门基本建立完毕之后，顾笙在特事科的作用便大不如前，他最终未能继任特事科科长，大约也与此有关。
虽说是送邵景行回去，两个人却只是推着摩托车沿路边慢慢地走着，头顶的梧桐树洒下片片绿荫，过滤了有些强烈的阳光，只留下一片暖人的温热。
虽然话题有点沉重，但邵景行还是觉得心情很愉快，所以他抛开第一个问题，追问第二个：“那现在不能让顾叔用归终笔问一问活石的事吗？”这件事情也很重要吧？他觉得不比开辟固定门份量轻呢。
霍青再次对他投来了有点无奈的目光：“我说过了，‘归终知来’啊。”
要说，邵景行觉得自己现在最长进的，就是终于习惯了霍青这种简练的说话方式。
当然，霍青在给他讲解的时候多数还是很详细的，但有时候还是会露出原本的习惯，能用一句话表达的绝不用两句话——比如说现在。
邵景行思考了一会儿，才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该不是说，归终不知‘往’吧？”天呐，连没发生过的事都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反而不知道啦？
“能知未来就能知道过去？”霍青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真可惜猩猩不这么想，白泽也不这么想。”
邵景行装可爱地眨眨眼睛：“白，白泽是谁来着？”好像是很耳熟的，然而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了。
“白泽识万物。”霍青瞥他一眼，“我不信小九没给你讲过。”这属于神兽，相当于考试重点，肯定在优先讲述的范围。
邵景行一拍手：“啊对，我想起来了！白泽嘛，知道天下所有鬼怪的名字、形貌和驱除的方法，黄帝曾经向它请教，然后据此绘制了《白泽图》。对吧？”看，其实他记性不错的，就是一下子没想起来而已。
霍青唇角微微翘了一下：“还行。”
“所以说，知来和知往，是两种不同的能力？”邵景行虚心请教。现在可不比从前了，他得认真学习才行。
“对。”霍青点了点头，“详细的情况，你可以回头让小九给你讲。总之并没有真正的全知全能，而且即使能知过去未来，也只是知道被询问的那一部分，并且需要消耗力量。”
“唔——”邵景行想了想，“是不是就好比我电脑里存了所有的书籍，无论我想找哪本书都能找得到，但在没读过之前，我并不能知道它们的内容。而搜索和阅读的过程，就是消耗力量的过程。”
霍青这次明显地微笑了一下：“很对。对预知异能来说，未发生的一切都存储在那里，但不可能全部阅读到，越是向前追溯，就相当于内容越复杂难懂的书籍，阅读也就越吃力；如果超出了掌握的知识范围，甚至找到了也看不懂。”
“那顾叔不用归终笔的话，能预知多久之后的事？”邵景行实在有点好奇。
霍青犹豫了一下：“其实，也就是一种对于危险的预感……”
说起来确实有点不太好听，特事科的副科长，所拥有的预知异能也不过就是一点预感，就跟一般所说的“直觉”、“第六感”差不多，听起来实在有点跌份。
这下邵景行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半天也只能挠了挠头，哦了一声：“那，用归终笔呢？”
“使用归终笔，就是对某件特定的事进行预知了。”那样预知的准确性当然会大大增加 ，但也需要时间以及消耗更多的精力。
“直觉也很好啦。”邵景行也不知是安慰霍青还是自我安慰，“真到了生死关头，一闪念的直觉会救命的。”
“所以顾叔年轻时候的战斗力也不差。”霍青顿了顿，“其实顾融的身手也非常好。”不好能进维和部队么，那可是正经要玩命的。只不过没有异能，所以顾笙不许他进入特事科。
邵景行想了一会儿，小心地说：“其实顾叔是在保护他吧……”顾笙自己还是有异能的，都因为异能薄弱而受到诸多非议，要是顾融没有异能还进了特事科，这祖孙三代的，还不定怎么被人议论呢。而且，没有异能的话在山海世界里的确会更艰难，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以主观能动性为转移的。
而且，同样是没有异能，姬小九可以做文书和后勤，她自己也很愿意。可是顾融身手那么好，难道进来就做个打杂的？
霍青沉默了一下：“如果顾融也能想清楚就好了。”可惜顾融钻了牛角尖，无论如何也不能领会父亲的这番苦心。
其实就算现在，霍青觉得顾融所谓的觉醒异能也不会太高级，毕竟祁同岷虽然说是预知，但顾融自己说的却是“模糊的预感”。作为军人，顾融说话是很准确的，即使有自谦的成份在内，也不会差得太多，所以说，顾融的异能，多半并没有超过父亲。
“唉呀，年轻人都是这样的啦。”邵景行老气横秋地说，“还是太年轻了，等他成熟一点儿，自然就明白了。”就好比他，前头二十多年都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不是自从遇到了霍青，才突然发现了人生的意义吗？
霍青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得你好像是什么过来人一样……”
他这个笑容比平时都深了一些，邵景行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诶，你有个酒窝！”左颊上浅浅的一个，要笑容够深的时候才能看出来，但这么轻轻地一陷，就消弭了那种金属般的锐利和坚硬，仿佛春冰乍破之后露出来的水面漩涡，让人特别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那水是不是已经温暖了……
邵景行回过神来的时候，手已经快伸到霍青脸上去了，不过霍青的动作比他快得多，稍稍一侧头就躲开了他的手，有点无奈地道：“又做什么？”
邵景行可惜地缩回手：“你有个酒窝诶。笑起来真好看——你该多笑笑。”
“没有。”霍青微微抿了抿嘴唇，并不承认，“我从来没有酒窝。”
“有！”
“没有，你看错了。”
“我才不会看错，就是有！不信你再笑一下嘛。”
“并没有。”
“有本事你笑一下。”
“不笑。”
一番毫无营养的斗嘴之后，邵景行几乎跳到霍青背上去，但还是败下阵来：“算了，反正你有酒窝，我看见了，笑不笑它都在那儿。我现在的眼力可是内裤外穿级的！”
霍青对他这一百多斤的份量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却轻描淡写地给了他一刀：“你现在的体质可并没有跟视力配套。最近锻炼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邵景行干咳一声，从他背上跳下来：“那什么，这不是刚刚出院吗……我打算明天就恢复训练。”
霍青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明天？”
“先，先跑步。”邵景行想起自己现在可不是在私家菜馆呢，“那什么，我想先把答应周叔的那事办了再回去。”
“青蚨血？”霍青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就算不能立刻发现什么，也该去看一下。周先生帮了我们大忙。”
“你跟我一块去吧？”邵景行得寸进尺，“你看，我经验不如你。当初要不是手上还有残存的青蚨血，我根本发现不了问题。”
这是正经事，霍青倒是丝毫都没有推托：“好。一明一暗，也许更容易看出问题。”
“太好了——”邵景行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周姝？”
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邵景行接起电话，正打算跟她说到时候会再带个更高的高人去，就听周姝在电话那头道，“邵大哥，我刚到学校才知道，袁妍她办了退学，出国念书了。”
诶？这不是有点太巧了吗？

第68章 小诅咒
霍青带着邵景行，很快到了周姝的学校。
因为还在假期当中，学校里的人不多，周姝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餐厅里坐下说话了。
这里就是开小灶的地方，虽然味道好但是价格高的那种，所以这时候人格外的少，他们可以自由说话。
周文是陪着妹妹一起返校的。两兄妹一坐下，眼睛就忍不住要往霍青身上看。他们俩可还都记得霍青是邱亦竹的“小狼狗/被包养”人设，这怎么又跟邵景行走一起了？
邵景行这才想起来上次他是怎么在背后诋毁人家邱亦竹的，顿时一阵心虚，生怕周姝一失口说出什么来，连忙重重咳嗽一声，郑重给他们介绍：“这位是霍青，我朋友，在我们这一行里非常有本事的。我特地请他一起过来看看情况。”
其实这倒是他多虑了。周家兄妹又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就算心里有什么疑惑也绝不会当面说出来。而且就是上次在背后讲讲邱亦竹的坏话，也不过是周姝小女孩心性，有点嫉妒罢了。
其实邱家名声大，周家就算以前不信这个，也不会真以为人家只靠骗人就能骗出那么大的家业和名声来。更何况他们已经被邵景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因此对于他郑重介绍的人，再怎么不信也要信了。
周文连忙伸手跟霍青相握，又表达了一下诚挚的感谢，这才说到正题：“今天陪小姝返校，她宿舍里的人只有袁妍没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前几天她提前回来办了手续，去德国读书了。”
邵景行那大学上得稀里糊涂，忍不住问：“这说退学就能退学的？”
“大学嘛。”周文解释，“也有不少人这么干的。有些学校已经修完的科目在国外也能得到承认，去念书的话还能少修几科。别说袁妍只念了大一，有些念到大三的再出国从头读起也是有的。”
总之去国外念书这事儿是自由的，基本上有钱有时间就行，当然，也要人家大学同意收你。对于学校这边来说，也没什么限制的理由。
所以袁妍嗖地一下就决定去国外读书了。事实上如果没有青蚨血事件，这事儿根本没什么人会特别注意，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听说她家里的条件并不太富裕？”霍青已经从邵景行那里听了一些情况。
“她自己是挺会遮掩的。”周姝撇撇嘴，随手在自己脸上挠了一下，“有几件能穿得出去的衣服，护肤品用的也还可以。但那几件衣服都是外贸的尾单，要不然就是高仿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还有护肤品，也是团购或者打折的时候才买。”而且周青山已经找人调查过，她父亲并没有固定职业，收入也就可想而知了。
周文补充道：“小姝打听了一下，袁妍并不是直接申请到了哪个大学的奖学金，她去了之后还要先上一年语言学校学语言——单是这一年的费用就不少。如果袁家真有这个条件，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出国，还要参加高考呢？所以我们确实有点怀疑……”主要是在这个时间突然消失，也未免太巧了。
霍青沉吟了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倒像是事后有点心虚，所以跑了？”
“诶，那不是就不用担心了吗？”邵景行随口说道。
他这么一说，周家兄妹不由得面面相觑，半晌，周文才有点犹豫地说：“这，这倒也是……”
邵景行如果不说这话，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只觉得袁妍跑了后患无穷，却没想过她大概是也怕被追究所以才跑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其实我觉得吧……”邵景行斟酌了一下自己要说的话，“虽然当时周姝你肯定是被吓得够呛，但青蚨血实际上没有什么伤害性，这个——更像个恶作剧……”而不是什么想要杀人害命的手段。
“可是真的把我吓死了怎么办？”周姝不高兴地哼哼，“我要是真死了，她袁妍就是吓死人不偿命对吧？”当然她不至于被吓死，但在生日宴会上当着那么多客人被吓到失态，害得她没脸见人，这才是最要紧的好吗！
一想起那天她险些摔倒的模样，周姝就觉得一阵恼火，脸上还有些火辣辣的——毕竟那天，她看见那个木偶之后的表现，真的只能用丑态来形容了，圈子里有些本来就嫉妒她的人，私下里都在笑话她呢。
不自觉地抬手又抓了抓脸颊，周姝很不快地说：“反正我才不要放过袁妍呢！就算是恶作剧，她也是居心不良。难道干了坏事，跑了就行了？再说了，就算她跑了，还有她家里人呢！袁妍她爸爸从哪儿弄来的钱让她出国的，是不是不正当渠道？哥你找人去查！”
“好好。”周文有点无奈地点头，“你脸上怎么了？被蚊子咬了？别抓了，都抓红了。”其实就他个人来说，比较倾向于邵景行的说法，但受到惊吓的是周姝，他也不能代替周姝做决定。再说，袁妍也的确想得太简单了，难道以为她出了国，周家就拿她没办法了？
“大概是吧。”周姝果然觉得脸上痒得厉害，忍不住又抓了几下，“学校里就是蚊子多。”
“不对。”霍青却突然出声，伸手抓住了周姝的手，“这不是蚊子。”
周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霍先生！”这动作有点太唐突了吧？
“没有蚊子咬的肿包啊！”邵景行却立刻跟着贴上去观察了一下，“很痒吗？”
他不说，周姝可能还没有太觉得怎样，但现在手被霍青抓住，脸上的痒感却反而加重了：“痒，很痒！”比被那种黑白条纹的蚊子咬了还要痒！
周文这才发现，妹妹脸上已经出现了一块杏核大小的红斑，边上还被她挠出了几道放射状的红痕。但红斑平滑，的确不是蚊子咬后会出现的那种肿块状。而且就在他观察的时候，那几道被妹妹抓出来的细细红痕还在变宽——这块红斑在长大！
“特别痒啊！”周姝难受得忍不住还想去抓。周文连忙抓住她另一只手：“你别乱抓，我们去医院看看！”
霍青微微摇了摇头，转头对邵景行说：“找点冰块来冷敷一下试试。”
没冰块，但餐厅里有雪糕，邵景行立刻买了两根来，连着包装袋一起敷到周姝脸上，几人随即往学校旁边离得最近的一间附属医院赶过去。
赶到医院不过用了二十分钟，周姝在冷敷下终于减轻了一点痒感，但她脸上的红斑却在持续扩大，已经占据了小半边脸颊，而且四周自发伸出触须般的红丝，显然还要继续扩大。
“哟，这是过敏了吧？”接诊的医生一眼看上去也吓了一跳，“吃什么了？或者接触到什么啦？”
根本什么都没吃呢。他们点的餐一口都没动，全都扔在餐厅里了。至于接触了什么，连周姝自己都想不起来：“没有什么啊……”到校就在打听袁妍的事，然后就找了邵景行，这中间周姝既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往脸上抹过什么，或者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
“啊！”话才说到一半，周姝就叫了起来，“更，更痒了！”好不容易才减退一点的瘙痒又突然像海潮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
“小姝！”周文死死抱住妹妹，不让她伸手抓挠，“不要抓了，会抓破的！万一溃烂了要留疤，会很难看！面积大了还会毁容的！”
毁容的威胁让周姝调动所有的理智和毅力控制了自己的手，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哥，你快想想办法，我好痒啊，痒死了！”
医生也有点慌：“不然我先给你开点抗过敏的药？这真的不能抓，很容易溃烂的。”
“不用了。”霍青忽然开口，示意众人起身，“我们再去别的医院看看。”
年轻医生倒也没什么不悦：“那也行。小卖部有冰块，你们先去买点给她做做冰敷，可能会好一些。”
“谢谢。”霍青点头，直接拉着周姝出了诊室。
“哎——”周文急忙跟了出来，“要不然去——”去周家常去的私人医院好了，这个附属医院到底规模不大，看医生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把握。
但他还没说完，霍青已经把周姝径直拉进了楼梯间，转头示意邵景行：“你给她烧一下。”
“烧？”周文怀疑自己听错了，“烧什么？拿什么烧？”是他想的那种烧吗？
邵景行也愣了一下：“你是说……”这不是什么过敏，而是被山海之力侵蚀？不对啊，他们就好端端坐在餐厅里，而且周文也没事啊！
霍青并不多解释：“不要烧到她的脸，就在紧挨着皮肤的地方燎一下，能做到吗？”
“我——”邵景行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我试试。”他明白霍青的意思，毕竟这是女孩子的脸，不能让他像对陈总的耳朵一样烧，而是既要尽可能贴近，又不能真的挨到皮肤。
“等下！”周文终于确定他们说的烧就是他理解的那种烧，“这是要干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又没有刚才那么痒了？”霍青却忽然问周姝。
周姝一直被他禁锢着双手。霍青一只手就抓住了她双手手腕，似乎也没有扣得多紧，但她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开。但也许是太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挣扎上，这会儿她确实觉得脸上似乎没有那么痒得钻心了。仿佛这种痒感是波浪形，刚才那一阵奇痒是波峰，现在好像又在往下降，似乎勉强还能忍受了。
“好。”霍青点了一下头，对邵景行说，“烧一下试试吧。”
邵景行有点紧张地点点头，原本想帅气地打个响指的，现在却老老实实地搓搓手指，从指尖上搓出一小团火焰来，小心翼翼地往周姝脸上凑过去。
“哎——”周文本来想上来拉住邵景行，可是亲眼目睹邵景行从手指上凭空点起一团火，已经震惊得他不知作何反应了。就连周姝也惊呆了——虽然之前周青山回来讲过邵景行在陈总家的光辉事迹，但听人口述和自己亲眼看到，总还是有差距的——居然忘记了躲闪，就让邵景行的手指伸到了自己脸上，几秒钟之后她才感觉到脸颊处一阵灼热的刺痛，不禁惊叫一声猛地把头向后仰了过去。
“烫，烫着了吗？”邵景行赶紧收手，紧张地问。他从来没试过这样精确的控制，小心翼翼地收束着火焰，既要接近又不能真正接触……
“有点烫……”周姝说完，又迟疑地说，“但好像——没刚才那么痒了……”
周文这才从震惊中醒过神来，连忙凑上来看妹妹的脸。刚才被火焰一燎，周姝脸上的皮肤有点发红，可是这红色很快褪去，连带着原本的那块红斑好像都缩小了。没错，周文再仔细看了一下，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红斑周围那些伸出来的触角都缩回去了，红色的面积也小了一块。这一烧真的有效！
只有霍青看起来完全没有意外的样子，反而点了点头：“果然。”
“什么？”周文转头看他，“什么果然？是不是——霍先生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个诅咒。”霍青放开周姝的手，后者也不再挣扎着要去抓脸了，“景行你照这样再烧几下应该就差不多了，即使还有点残存，过几天也自然会消退。”
他说完，略一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个小诅咒。”
二十分钟之后，一行人离开了附属医院，周姝的脸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一条并不明显的红线残存，直连到她的唇角，而且还在逐渐的消退中。
而那股奇痒也完全消失了，倒是被火焰烧过的热感还在。霍青看了一眼：“回去涂点红花油或芦荟膏吧，差不多就像晒伤一样，普通药物有效。”
“这，这就没事了吗？”想起刚才莫名其妙的痒，周姝还有点心有余悸。
“应该没有问题了。”霍青沉吟了一下，“没事，我和景行还会在首都停留几天，如果有反复，随时可以联系我们。”
“霍先生——”周文已经冷静了下来，“您刚才说这是个诅咒，那——您觉得会是什么人，能不能把他找出来呢？”
霍青反问他：“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这——”周文被问住了，半晌才说，“这我实在想不出来。但是您看，现在袁妍已经离开了，小姝反而又出了事，那么之前的青蚨血恐怕也未必是她干的了。倒是小姝今天又跟她的另一个室友接触过……”他指的是另一个嫌疑人柳思芸。
但霍青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我想不是，你们也许应该再扩大一下范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针对周先生……”
四人在附属医院外面分手，霍青拒绝了周家兄妹送他们回去的建议，跟邵景行两人慢悠悠地步行回大学去取摩托车。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等跟周家兄妹分了手，邵景行就忍不住问霍青。
霍青唇角微微翘了一下：“说说你的看法？”
“我，我没什么看法……”邵景行顿时紧张起来，又有种小学生在课堂上答不出问题的感觉了，“我就是觉得，你后头的建议不大对……”甚至都不去见见柳思芸，这可不大像霍青的作风啊。
“你有没有发现，周小姐几次说痒都是在什么情况下？”
“啊？”邵景行只得尽量回忆，“她一直说痒啊……哦，你是不是说，她有点……有点间歇性的……”有几次周姝好像突然痒得就特别厉害一样，之后又会缓和一点。但，但这是有什么特定条件吗？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邵景行苦着脸看向霍青，“阿青，你告诉我呗，别考我了。”要考糊了啦。
霍青因为他的称呼嘴角抽了一下：“叫我霍青就行。”
“阿青比较亲切。”邵景行只后悔自己怎么没早想到这么亲热的称呼，才不会换呢，“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事情是从她跟我们提到‘袁妍’的名字开始的。”而且每次提到袁妍两个字，她就会迎来一波爆发性的瘙痒，一波波加重，直到无法忍受。
“还，还是袁妍？”邵景行目瞪口呆，“但这算，这是什么诅咒啊？”
霍青思索了一下：“这算是一种言咒，当被下咒人说出某个特定词语的时候就会发作，而她如果不再提，诅咒也就会渐渐消退。”他补充道，“被你的火焰轻轻燎几下就会完全消失，可见诅咒并不恶毒。换句话说，下咒人并没有要置周姝于死地，只是——”
“一个恶作剧？”邵景行脱口而出。跟青蚨血一样的，恶作剧？

第69章 不一样的养颜丸
邵景行真的觉得自己不能只把这次的诅咒看成恶作剧了。要知道如果霍青不在，没人看出来周姝是中了诅咒，她的脸再痒下去，说不定忍不住就会去抓挠，会毁容的！
“毁容也还算恶作剧吗？”对女孩子来说，脸多重要啊！
“所以这里有两个问题。”霍青难得说这么多话，“第一，即使可能毁容，这仍旧是个小诅咒，因为它的目的不是危及生命。就像之前的青蚨血，如果周姝有心脏病，当时被吓死了呢？”
邵景行吓了一跳：“有，有可能被吓死吗？”别说，要是心脏不好，也不是没可能的。但使用青蚨血的人，显然初衷并不是要杀掉周姝。这次的诅咒也一样。
霍青点头：“并且当周姝发病之后，正常来说，没有人会再有精力去想到袁妍，而不再提这个名字，诅咒就不会继续加重，过几天，它甚至可能自己消散。”这样，周姝也就不至于毁容，即使可能把脸抓破，但以现代医学的水平，只要不感染，毁容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时候袁妍早已经退学了，周姝也没跟她再接触，周家很可能觉得，之前怀疑错了方向？”毕竟如果不是霍青心细，谁会注意到袁妍的名字才是引发诅咒的钥匙呢？而且周文这不一下子就开始怀疑柳思芸了吗。
霍青微微点了点头：“第二，对方选择了周姝的脸——”他犹豫了一下，又微微摇了摇头，“算了，这个未必，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
“什么啊？”遇到这种事，邵景行的脑袋反而转得快了，“啊，你是不是觉得，周姝的脸让对方看不顺眼了？”
要说宿舍里最相貌平平的，就是袁妍了。而柳思芸比周姝还要漂亮，一向是对周姝的家世有点小嫉妒，而不是她的容貌。所以对脸下手，也就更有可能是袁妍了。
“所以袁妍这是要离开了还不甘心？”
霍青再次摇了摇头：“这是两个人。”
“啊？”邵景行眼巴巴地看着霍青，但霍青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也看着他。于是邵景行只好耷拉下脑袋，开始运用他可怜的大脑思索：“那个，青蚨血肯定是袁妍搞的吧？被我揭穿之后，她怕被周家发现，就退学去了德国。”而言咒本来是用来转移周家注意力的，但被霍青发现之后则成了此地无银，反而证明了袁妍心虚逃避的事实。
那问题是出在言咒上，如果不是袁妍做的——事实上袁妍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她根本没有再跟周姝见面。但施加言咒的人盯上了周姝的脸，如果这不是随机选择的话，对方肯定跟袁妍一样，觉得周姝只是投胎的运气好，长得不错又有钱，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有钱这事儿没法报复，那只能在脸上做文章了。
所以这个人即使是在转移周家注意力的时候，也想替袁妍出口气？
“她的家人？”邵景行灵光一闪，“她——袁妍的父亲！”
袁妍的母亲早就去了别的城市，据周家当时给的资料来看，袁妍很小就跟母亲分别，之后再未见面，对方连抚养费都没给过呢。如此，袁妍亲近的人就只剩下了父亲，尤其是，他见过袁妍的父亲，总觉得眼熟！
霍青略略一顿，点了点头。事实上，邵景行对于袁妍父亲的眼熟，也影响到了他的考虑：“袁妍家就在北边，按理说你见到他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邵景行偏偏会觉得眼熟，是不是说明这个人曾经去过南边？如果是，他又是去做什么呢？
当然，在交通发达的今天，人们早已不会被限制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小块土地上，无论是去外地旅游还是打工都很有方便。但霍青总觉得，邵景行会觉得眼熟没那么简单，总不会真就在马路上擦肩而过看了一眼吧？问题是，邵景行是很少走马路的。
“我出去都开车……”走路多累啊，冬天吹风夏天曝晒，谁要走路哦。要是这么一想，袁妍的父亲——据资料上说他叫袁非——就更有点可疑了。
“啊啊啊——”邵景行抱着头，“我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
霍青随手把他的手拉了下来：“这个不急，调查下去总会有答案的。”
“调查？”邵景行奇怪地抬头，“你不是跟周文说……”明显是让周家不要再去管袁妍了啊。
霍青的神色就严肃起来：“不能让他们再调查袁家了。这次只是个小诅咒，下次可不一定了。”周家对这种事并无了解，假如对方针对他们再下诅咒，他们是毫无自保能力的。
“要查，也是我们查。而且虽然诅咒不强，但言咒本身却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因为它既隐蔽又巧妙，与什么拔头发剪指甲，或者画圈圈扎小人完全是两个路子。能用言咒的人，若不是严重偏科，就必然是对诅咒十分精通的人。
“我们要查啊？”邵景行很高兴地问。霍青说“我们”呐，多好。
“反正我们还要在首都停留几天，顺便查一下。”
“诶，我们本来就要再停留几天？”他还以为霍青就是要帮周姝的忙，才留下来呢。
“嗯。”霍青想把手放开——刚才邵景行抱着头嚎叫得很沮丧，他为了表示安慰才把他的手拉下来，结果这人就反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了。于是这会儿就变成两个男人拉着手在路上走，有点太奇怪了吧？
“诶，为啥为啥？”邵景行当然感觉到霍青的意图，但假装没发觉，反而更加抓紧了霍青的手，借着问问题的机会还往他身上贴近了点，“我们为什么不马上回灵海啊？”
考虑到马路上拉拉扯扯更奇怪，霍青无奈地看了邵景行一眼，放弃了挣扎：“不是跟你说过，养颜丸的事么？”
“记得啊！但你上回不是说，这边是二组的负责范围么？”
霍青微微笑了一下：“的确是二组的负责范围，但如果邱亦竹有消息，也愿意告诉我们……”那，难道还要把这个消息再转告二组吗？
“哦，虎口夺食！”邵景行眼睛顿时一亮。
“只是二组现在因为公墓陵园的事已经投入了很多精力，有可能的话我们也要替他们分担一下。”霍青一本正经地说。
他严肃起来的时候看着特别可靠，但邵景行却从他现在这严肃认真的表情里发掘到了一点儿调皮——所以霍青也会干这种事啊！这种感觉特别亲切呢！
“我懂我懂！”他以前也常这么干啊，“我这次被绑架，都多亏了二组的同事们搜救呢，怎么也要报答一下才好。那——邱小姐有什么消息了啊？”
霍青唇角那个酒涡又闪了一下：“我们晚上去见她。”
晚上见，自然就是吃晚饭了。
邱亦竹这次没穿她的“工作服”，而是打扮得十分时髦，一坐下就喊：“先给来杯冰镇柠檬水！”
“女孩子不要多喝冰镇的东西。”邵景行习惯性地摆手示意服务员，“给来杯普通柠檬水就行。这天气也没那么热了。”
邱亦竹冲他翻个小白眼，却没反驳：“行吧行吧，反正赶紧来一杯。”
温柠檬水上来，她就一口气灌了下去：“哎哟我的天，嘴皮子都快说干了。”
霍青问：“有什么消息？”
邱亦竹又给了他一对白眼：“你看看人家邵先生，还知道关心我。你呢，就知道‘有什么消息’！”说着，掏出一颗塑料袋小包装的药丸，啪一下拍在桌上，“喏，总算弄到一粒。”
霍青拿起药丸，邵景行立刻凑上来：“哦，这个就是了。”跟他之前给黄宇买的那三粒从包装到外形都一模一样。
“我说，先点菜好不好？”邱亦竹忍无可忍，“替你们打听消息，连饭都不请吃啊？”
“请请请！”邵景行赶紧招手叫服务员，“其实都点好了，就等你来，再点几个你爱吃的菜呢。你看这几个菜怎么样？唉，先把那个椰汁红豆凉糕上来。”
“会长胖的……”邱亦竹对着他拟的菜单一脸嫌弃，但最后还是把菜单给了服务员，“就照这个上吧。算了，先吃了再说，明天多跑五公里好了。”
邵景行：“嘿嘿……”女人在美食面前，都是一个样。
果然，甜品上来，邱亦竹一边皱眉头，一边先就挟了一块，还要唉声叹气：“你们就不能点点儿别的嘛……”
霍青选择性无视了她的话，问她：“你弄片药来……”是什么意思啊？
邱亦竹放下筷子：“嗯，我正要跟你们说呢。这个药是我从——从什么人手里弄来的你们就别问了，但这个药她是长期吃的，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所以我有点怀疑，这个真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养颜丸吗？”
“长期吃？”霍青皱起了眉头，“她吃了多久？”
“有三年了，据说每三天一粒。”邱亦竹又喝了口水，“我跟她磨了好几天，才一点点问出来的。她是把这个当保养品吃的，说这个吃了之后皮肤非常好，这几年不但没有什么皱纹斑点，反而连天生有点下垂的眼角都扬上去了。”
邵景行摸摸下巴：“也就是说，她的容貌还有点变化的？”不但能令皮肤情况改善，还能改善容貌。这个听起来比他买的那种养颜丸又高级了啊。
霍青却摇了摇头：“也许只是因为她吃的时间长。”荀草的功能可是“美人色”，能改善的不仅仅是肤色。
“可是她长期吃，却没有任何不适啊。”邱亦竹插话，“如果照你们那种说法，她早该出事了。再说，这种药在用的人可不少，她也是经朋友介绍的，她的朋友吃的时间更长，听说还是两天一粒，也没什么事。”
霍青和邵景行面面相觑，片刻后，还是霍青说：“看来要比较一下成份。”
“所以我才弄了一颗来呢。”邱亦竹把手一伸，“一千块一颗哦，报销。”
“一千块？”邵景行不禁疑问，“价格也不一样啊。”
“要长期吃，价格当然是不一样的。”邱亦竹撇撇嘴，“三天一粒，一个月一万块，有些被包的——咳咳，我是说这个价格，有很多人都吃得起每天一粒啊。”每个月三万块，的确是有很多人吃得起的，但如果每个月十五万，那消费群体就会缩小不少了。
虽然这不算“薄利”，但也是“多销”了。最重要的是，这样的变化是缓和的，不会让人起疑心。
“之前我听你们说的那种，变化就太明显了。”邱亦竹瞥一眼邵景行，“邵先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吧？假如你认识的人突然就大变了，你不会怀疑她整容吗？虽说整容的多，可你们有钱人，还是要讲究个纯天然的比较有面子吧？”
哎，什么叫做“你们有钱人”！
“我从来不干这种事！”邵景行连忙义正辞严地为自己洗白。开玩笑，当着霍青的面说这个，什么意思嘛！
不过邱亦竹说的也有道理的。这年头网红脸什么的，在某些人眼里看来确实格调不够，真正的原生态美人才叫难得呢。比如说，阿青这样的……
当然邵景行并不歧视整容的。丽质天生那要看运气，后期整容的人家也是努力过了啊，只要不生宝宝，观赏起来效果基本差不多嘛。
“哎哟，看不出邵先生还兼收并蓄呐。”邱亦竹开玩笑地说，“博爱！”
“我不是！我是说欣赏，就欣赏！看看而已！”邵景行恨不得贴个标签在自己脑门上，“我可不是那种人！”
霍青看他急得青筋乱爆的模样，嘴角的酒涡又闪了闪：“好了，不开玩笑了。邱小姐这个猜测很有道理，等化验一下应该就能知道了。另外，我还有件事想拜托邱小姐。”
“行了，不用这么客气。”邱亦竹摆摆手，“从公说，我堂哥也是特事科成员，帮个忙没什么。从私说，咱们都一块儿扛过枪了，也算有交情了啊。也别邱小姐邱小姐的了，叫我名字就好。说起来，这边还是第二小组的负责范围，你们还不是找我插手这个养颜丸的事了。真是，违规的事都找我了，还客气什么呐。”
果然还是那股子土匪气质。邵景行都怕她刚才会把“一块嫖过……咳咳”说出来呢。
“那——好。”霍青也很干脆，“我就不客气了。想让邱家帮我查个人。他叫袁非……”
“居然会言咒？”听完霍青的叙述，邱亦竹啧了一声，“我知道能用言咒的人都不多呢。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所以你们也要小心一点。”霍青犹豫了一下，“本来不应该麻烦你，但我想——”
“我明白。”邱亦竹打断他，“这样他不会想到与周家有关，周家人会更安全。他们本来就是普通人，不应该卷进来。这事包我身上了。”
“哎！”邵景行突然想起件事，“对了，阿竹啊，我也有件事想拜托你。”
“你们干什么！”邱亦竹大叫，“就请我吃一顿饭，安排这么多任务？还有，阿竹是什么啊，听起来好像旧上海时代称呼老婆婆的！”
“这样亲切。”邵景行瞪眼，“什么老婆婆，你们北方人真是**的！”
“你们南方人才奇怪呢！”邱亦竹反瞪回去，“说吧，你又有什么事？”
“你认识郑盈盈和唐佳吗？”
“郑盈盈？”邱亦竹稍微想了一下，“你不是说那个歌唱家吧？怎么啦，你跟她还有交情啊？不是吧，年龄上也不对劲，她比你大七八岁吧？还有那个唐佳，又是谁啊？你怎么一问还问两个的？”
这妹子咋回事呢？为什么随时随地都像要露出猥琐的笑容，对得起她仙风道骨的模样吗？初见时候的“高贵”样儿哪去了？为何如同一个黄瓤西瓜，外皮碧绿如玉，剖开来却是一肚子黄的？
其实邵景行自己也是突然兴起才想让邱亦竹帮忙查一下郑盈盈和唐佳的。那天邵仲言跟他说的话，他虽然当时只当他被害妄想，但现在见识到了这“多姿多彩”的诅咒方式，他忽然也有点觉得，邵仲言的话可能也有点道理。
而且还有一件事，说到养颜丸能够令人改变容貌，他就忽然想到了唐佳。虽然她改变的不是容貌，但，她改变了声音。如果有能够让人变美的药丸，那会不会也有能让人的声音变得更动听的药呢？

第70章 黑暗中的对话
华灯初上，长安街如同一条闪闪发光的长龙，静卧在夜色之中。不过龙身上依旧行人穿梭车辆如流，其热闹不逊白日。
一个五官很不起眼的中年男人穿过街道，走进了一家商务酒店。用门卡刷开四楼一间标准间的门，他刚踏进门口，浑身肌肉就陡然绷紧。不过一秒钟后，他就又放松了下来，因为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是他熟悉的：“回来了？”
“您怎么过来了？”中年男人没有把门卡插进卡槽里，屋子里也就仍旧暗着。屋里的人也没有异议，显然，两人都觉得不要开灯更好。
“现在可以跟我说，为什么突然要安排小妍出国了？”黑暗里的人淡淡地反问。
“这——”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小妍跟她一个同学合不来，那同学家里有钱有势，小妍惹不起。”
黑暗里的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惹不起，所以就用青蚨血去吓唬人家？青蚨血是让她拿来这么用的？”
中年男人半晌没作声，半天才把声音放得更低：“主要是她那个同学……太欺负人了……”
“怎么欺负人？”黑暗里的声音冷笑了一下，“有钱，说话居高临下？伤了她的自尊心？还是——因为她喜欢的男孩子喜欢那个周姝？”
中年男人噎了一下，但随即抬起头：“您不是做父亲的，不懂做父亲的心！小妍她从小就没妈，受了很多委屈了！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那个周姝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有点钱，长得还行吗？”
“那是事实，你不承认也不行！”黑暗中的声音也有些不悦了，“你怎么不怪那个男孩子看不到小妍的好，要去追捧有钱的女孩子？”
中年男人恨恨地说：“他当然也有错！我也得教训他！”
“你还干了什么？”黑暗中的人声音猛地提高了。
中年男人沉默片刻，不情愿地说：“就是个小诅咒，让他看见那个周姝，就做几天恶梦——”他又补充了一句，“顶多一个月，诅咒就无效了，我有数。”
黑暗里的人半天没说话，直到中年男人有些不安了，他才冷冷地说：“下不为例。袁非，你疼女儿也要有分寸。我把你弄回来，不是让你来给我添麻烦的。如果再这样为所欲为，袁妍在德国读书的费用，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中年男人袁非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当然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可不仅仅是说学费，而是在说他如今所持有的东西，都会被收回去，他又会像当初因出了事故而被开除后那样，看不到前途在何方……
“我知道了。”袁非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在周姝身上下了言咒的事瞒了下来，不管怎样，那个言咒有效时间不过是24小时，到明天中午就会结束。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说出来让面前的人不快呢。
只是，他想想仍旧有点不太甘心：“周家——”有什么了不得的吗？值得让面前的人为了一个周姝，来警告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黑暗里的人有些恼怒，也有些无奈，“周家向特事科捐了一支通天犀角，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好用。”
“通天——犀角？”袁非愣了一下，随即咬着牙恨恨地说，“这些有钱人……”
“袁非——”黑暗里的人叹了口气，“你这种仇富的心理如果不改改，会招来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袁非再次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声音：“这些人不可恨吗？当初要不是因为那个姓林的是个什么著名企业家，咱们的老科长怎么会推我出来顶罪？本来赔偿方案不是都出来了吗？”
他声音里满是恨意，随即又冷笑了两声：“结果怎么样呢？前几年那个金宇集团的老总出了事，他自己不也来了个引咎辞职？我还以为他在上头眼里能有多值钱呢！”
“所以你就对邵家那个年轻人下了咒？就因为你觉得他是有钱人？”黑暗里的人冷冷地说，“你连他的身份都不知道就动手，那你知道他现在进了特事科，那支通天犀角就是他从周家拿来的吗？他本来能力就特殊，现在又立了不少功劳，顾笙那边对这件事就更上心了，一直在查！”
袁非又愣了一下，前段时间他一直在因为女儿失恋的事烦恼，还真不知道：“我听说他就是个纨绔……”只会吃喝玩乐而已，能有什么特殊能力，居然还进了特事科，立了功？
“你这段时间都在做什么！”黑暗里的人有点不耐烦了，“我出去这一趟，你正事办了没几件，倒惹出来这么多麻烦！”
袁非不愿再把女儿的事说出来，只是辩解道：“我也是怕他们发现那颗卵壳——”
“那你把郑家知情的人做掉就足够了！”对面的人打断他，“就算那个店主一并做掉也没什么，可是对邵景行下手算怎么回事？要不对他下手，这件事本来你做得很好，哪怕没有回收卵壳，两个经手人都死了，也不会再有人想起这东西。可是你——简直是画蛇添足！现在他们反而对卵壳产生了怀疑，怎么办？”
袁非低下了头不敢再反驳，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底气不足地道：“好在其余的卵壳不是都已经处理掉了，那些师鱼……”
对面的人沉默着没说话。但袁非却感觉到一种低气压，以至于他的后半句话都没再说出来。良久，才听见对面的声音：“这件事，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没想到卵壳除了能促进蛹孵化之外，还有别的用处。现在已经发现了一条变异的师鱼，可以确定是因为吞过卵壳而进化了。”
袁非吃了一惊：“卵壳还能让异兽进化？”
“对。看来卵壳里依旧还有残存的能量。”
“可是据记载，九曲珠并没有这种力量啊……”
“可能是陈侯所得到的卵壳已经经过太长时间，能量散失殆尽了。另外，有人提出了力珠的说法，那很可能就是一枚卵壳。如果能让接触的普通人力量增加十倍百倍，就证明卵壳里确实有残存能量。只不过各人的体质不同，接触卵壳之后出现的反应也不同，有些卵壳可能因有特殊反应而被记载下来，有些只被当成了普通珠子，还有的可能令人出现不良反应，所以被当成不祥之物丢弃也说不定。”
这话说起来就远了，黑暗里的人大概也发现自己的思维有些发散，于是停止了分析：“总之五色蛾卵本来留于世上的也不会太多，没有记载也正常。倒是之前我竟然一直没有发觉，这才是个错误。”
“我也没感觉到啊……”袁非百思不得其解，“毕竟那东西如果能让师鱼进化，其中残存的能量就……”
“人与低等异兽毕竟不同。”对方叹了口气，“我想过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就用过蛹的缘故，对这种残余能量不敏感。但从接触过那东西的人的反应来看，其中残存的能量应该并不多，能留下力珠的传说，应该是因为那个刘累对异能的反应特别强烈，是个类觉醒者。至于师鱼……恐怕那一条吞下的不只一个卵壳，多个卵壳的能量累积起来，让它发生了变异，只不过运气不好，它肚子里还剩一颗没有完全消化，偏偏被发现了——至少这次去饶山的搜索，再也没有发现第二条变异师鱼，这倒是件好事。”
袁非松了口气：“也就是说，他们也只发现了两颗卵壳而已。”
“但两颗也已经很麻烦了。尤其是他们公开提出来，还加入了山蜘蛛可能向古玩街挖掘通道的报告——”黑暗中的人有些烦躁地说，“这样一来，短时间内是不能再用这东西了。”
袁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说：“不过应该也没什么需要了吧……”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我手里的卵也要没了。算了，这东西不用也好，现在的仪器越来越先进，如果蛹跟人体结合的时间不够，我都有点担心会被检查出来。毕竟上次吴振发病的时候，磁共振图像就有点不对，只不过蛹孵化得快，就没人来得及质疑。”
袁非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说的第一句话上：“卵没了？”
“本来就只有那么几颗。”对方也有些阴郁。
“可我——”袁非欲言又止。不过对方已经明白了：“这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再说你也该自己注意一点，不要随便动用能力。”
不是长久之计，可用得最多的不是你吗？
虽然表面上点头答应，袁非心里却在嘀咕。而且那种能力提高的感觉太让人沉迷了，以前因为能力所限不能使用的咒术现在随手拈来，对于施咒的程度、时间，都能精确掌握。一旦品尝过这样随心所欲的滋味，他不敢想自己再回到原本那种时刻都要聚精会神、战战兢兢的状态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半颗蛹的力量就能让他有这样的提高，那如果使用一整颗蛹的感觉又会是什么样子的？袁非握紧了拳头，注视着黑暗中那个隐约的身影。他敢肯定这个人用过的绝对不止那半颗蛹，既然这样，又何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呢。其实想想，这些蛹用在那些普通人的身上实在是太可惜了，如果他也能找到新的卵，那——其实孵化的方法，他也知道。
他正有些想得出神，对面的人已经又说道：“既然小妍出国了，那你现在暂时也不用担心她，就往湖南那边跑一趟吧。也正好避避风头。”
“好。”袁非想想，也觉得先避一避的好，“湖南那边有什么事？”
“是那些荀草丸的事。”对面人的语气里颇有点焦头烂额的感觉，“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三组那边报上来，在灵海发现了一种养颜丸，服用三丸以上就会致死……”
“又是灵海？”袁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又是三组！”
对面的人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不管是谁发现的，死了人就必须得查。”
“荀草丸生产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没见出过事啊。”袁非有点不以为然，“别是有假货吧？”
“已经化验过，成份跟我们的荀草丸基本相同。”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而且前年，那件事你还记得吗？裘莉。”
“啊——”袁非马上就想起来了，因为袁妍很喜欢裘莉，所以他也跟着注意了一下，“是说她那些照片的事吗？但后来不是辟谣了？”
“不，是她后来做了治疗，还做了整容手术。”对面的人消息比他灵通很多，“当时我也没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就有点可疑。”
“您怀疑是荀草丸出了问题？”
“对。所以你去湖南种植基地看看。要是没有问题当然最好，那就能确定是有人仿造，我也好全力追查。”
袁非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如果确定是湖南那边的基地或厂子出了问题，就得先缓一缓，把自己这边的事处理干净了再查。
这件事袁非倒是很重视。他知道荀草丸是对方手中至今为止最为成熟的一只“金母鸡”，特事科那边的福利，还有他的经费，大都来自荀草丸。万一这条路断了，损失就大了。
“我明天就动身。”
“嗯。”对方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另外，如果湖南那边没问题，你也不用急着回来，我怕周家还会查到你家里去。你顺便去找找你的那些人，去龙侯之山捉几条人鱼。”
“龙侯之山……”袁非还在回忆，对方已经说道，“《北次三经》载：龙侯之山无草木，多金玉，决决之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河。”
“哦哦，对！”袁非立刻想起来了，“河水中有人鱼，长得像鲇鱼，有四只脚——哎，其实也是大鲵啊……”跟饶山的师鱼类出同源，可是在不同的地方就变异出了完全不同的能力。师鱼肉食之便死，人鱼肉却可以治痴呆病。这又不知是什么人有需要了。
“嗯。”对面的人显然不打算告诉他，“路上你也顺便搜索一下，还有没有变异的师鱼或黾类。”
“知道了。”袁非咧嘴笑了一下，“龙侯之山有金玉，那些家伙肯定愿意去。”除了报酬之外，捡到的东西都归自己，有什么不愿意的。
那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就拉开门走了出去。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走廊上的灯猛地一闪，细小的电光在灯管中闪过，一连串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过，所有的灯都灭了。在黑暗中，那个人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末端。
袁非并没有去看那些灯，只是径自关上了门。虽然龙侯之山没什么危险的异兽，但进入山海世界一趟绝对不是旅游那么轻松，他也得好好准备一下。
不过这也好，有这个机会，他正好去看看他的那几只蜮，是不是能收获蜮之沙了。
蜮之沙，这是连刚才那个人都不知道的，只属于他的秘密武器。那才是真正无声无息，击之必死的诅咒。虽然他用起来还达不到那些蜮“含沙射影”的效果，但也从没有失手过。
不，有一次失手了，就是对付三组那个叫霍青的小年轻。那次他明明用蜮之沙打中了他影子的左腿，可是事后那小子却是活蹦乱跳的，甚至根本没有向特事科内申请治疗。难道他居然能解除蜮之沙的诅咒？还是他当时一时失手，其实没有击中？又或者那一颗蜮之沙生长时间不够，所以效力不足？
也幸好霍青没有向特事科内申请治疗，否则刚才那个人如果发现，说不定会疑心到自己——毕竟那次那个人并没有下令向霍青动手，只是他去处理那个姓郑的司机的时候，似乎被霍青发现了什么。虽然没有实证，但为了不留后患，他还是自作主张地动手了，结果却没有成功。万幸最后也没有带来什么麻烦……
袁非头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皱起眉头——说起来他几次失手，好像都或多或少跟霍青有关系，果然是个麻烦！有机会的话，是不是应该把他解决了？只要有一粒成熟的蜮之沙，这次他可以直接打他的胸口或者脑袋，就不信他还能安然无恙！
不过想到蜮之沙，袁非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蜮之沙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只是蜮本身能够免除这种诅咒，即使直接将其含在嘴里吐出都不会受到影响。可是使用者换成人的话就不行了，在将蜮之沙击出的同时诅咒便会发动，被击中影子的人自然会承担绝大部分诅咒，可总有一丝诅咒会沾在使用者的身上。他也是用那种蛹提高了自己的异能才可以使用，如果以后再也没有蛹，而他现在的力量又使用完了，那恐怕即使有蜮之沙也没用了……
想到这里，袁非不免有些后悔，不该那么轻易地使用能力，该节约一点的……
可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感觉实在是……
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卵呢？
黑暗中，袁非猛地坐了起来——对啊，他怎么刚才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既然有九曲珠和力珠的记载，就证明那种卵绝不是只有那个人才有，他手里握着人呢，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假如能够找到，那么就连那个人他也不用顾忌了吧？有了力量，又有什么得不到呢……

第71章 祁同岷的秘密
在袁非躺在床上思索的时候，跟他谈话的人已经走出了酒店侧门。他借着树木和楼房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行走，街道上晚归的人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直到走出两条街，他才在一处停车场里上了一辆不起眼的别克车。
车灯打开，他的脸终于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如果邵景行或者霍青在这里，必然能认出来，这个人就是特事科的科长，祁同岷。
祁同岷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向着他刚才走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还隐约能看见商务酒店灯光闪烁的名牌，在华灯璀璨的街道上并不起眼，然而却固执地亮着，正如同此刻住在里面的那个男人。
袁非眼里的野心和不甘，祁同岷又怎么会看不到。
想当初他找到袁非的时候，这个人正陷入人生的最低谷——因为一次对形势估计错误，他的行动导致了三人死亡，其中还有一位著名的企业家，所以他被特事科“引咎辞职”了。
袁家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袁非在特事科的工作危险还需要保密，但因为他异能等级不高，实战能力不强，所以级别自然不高，薪水也就是普通水平了。
不过如果袁非的老婆不是那么追求享受，袁家的日子也能过——父亲虽然早逝，母亲却还有退休金，老人一生节俭度日，因此还能省出点来贴补疼爱的孙女。除了房子实在是住得窄巴点儿，袁家的生活比上远远不足，但比下也还略有盈余。
只是袁非的老婆并不满意。本来她就时常抱怨不能像同事朋友一样有名牌包或鞋子，等袁非一失业，她的怨气就更不加遮掩了。
特事科其实也给了袁非一笔“遣散费”，但数目很小——经费有限，就这点钱还是当时的科长以其它名目拨下来的——袁非就拿这点钱做起了小生意。
应该说袁非已经很努力了，而且他生意做得也还可以，只是因为本钱少，利润相对也就微薄，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从前的生活水平。
但袁非的老婆是很不满意的。袁非从前至少还是个“公务员”，现在却成了无业人员，简直是任何保障都没有了，只要遇上那么一点儿风浪，家里这脆弱的平衡马上就会被打破。
恰好在这时候，她遇上了另一个人——袁非的老婆长得还是挺漂亮的，虽然女儿很遗憾地没有遗传到。对漂亮女人来说，诱惑和机会经常会多一点，而袁非的老婆就毅然抓住这次机会，连幼小的女儿都不要，直接跟袁非离婚，去了另一个城市。
对袁非来说，这是个相当大的打击。更糟糕的是这时候他的母亲也病了，虽然不是什么绝症，但需要长期服用的药物已经足够在经济上打垮这个家庭——事实上，如果祁同岷不来的话，这个家庭是必然要垮掉的。
那个时候祁同岷是把自己的积蓄借给袁非，让他度过了难关，于是有一段时间，他也口袋空空，只等着每月的工资才能吃饭了。
不过情况改善得很快。袁非的诅咒能力拿去对付山海世界的异兽是效果不佳，但用来对付人却是再方便也没有了。更方便的是，他所下的诅咒，祁同岷当然最清楚解除方法。
两人的合作，让祁同岷迅速打开了自己的交际圈子，再之后有了荀草计划，两人就彻底摆脱了从前的窘迫生活。
不过袁非是不满意的，这一点祁同岷心里很清楚。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手里能宽裕点，能负担得起母亲的医药费和女儿的生活费，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但欲望就像活物，是会长大的。
袁非看不起“有钱人”，但他却很希望让母亲和女儿过上“有钱人的生活”。他的母亲还好，老人一生过惯了清贫日子，直到去世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享够了福。但是袁妍的前途却还是无限的，袁非一直都想着能把女儿送出国去念书，想着给她最好的东西。
不过这一点祁同岷不可能满足他。荀草确实很赚钱，但对祁同岷来说，最重要的是固定他的关系网。为此，他要让利给合作的人，要给科里提高福利，还要拿来做别的投入，能分到袁非手里的自然就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了。
更何况，袁非到现在都没有固定职业，如果让一个无业者住豪宅开华车，岂不是明摆着惹人怀疑吗？即使袁非已经离开特事科多年了，但他的档案却仍旧在特事科有记录，祁同岷可不想万一哪天有人发现不对，立刻联想到袁非的特殊能力上去。
所以袁非注定只能过普通人的生活，比他从前的生活当然要好得多，但比起“有钱人”来还差得远呢。
应该说袁非不是爱好奢侈的人，否则祁同岷也不会选择他合作。但他对女儿实在是太没原则了，也幸好袁妍没有被他惯坏。
不，也并不是没有惯坏，否则也不会拿青蚨血去捉弄周姝，最后闹得无法收场，只好去国外了。祁同岷微微冷笑了一下，他可是知道，早几年袁非就想弄点荀草丸给袁妍吃，只是怕袁妍变化太大会吓到家里的老人，这才暂时罢休。
也说不定这个结果正中袁非下怀，他本来就想把袁妍送出去的。而且现在老人也去世了，估计这次去湖南，袁非就会想法子弄点荀草丸了。毕竟在国外上几年学，回来的时候变化再大，大家也会觉得可以接受了。
欲壑难填这个词儿，其实真是十分准确的。想当初刚离婚的时候，只要有一份固定收入，能付母亲的医药费，袁非就对他感恩戴德了。可是到了现在，袁非的生活越来越好，心也就越来越大了。甚至现在连没有了“蛹”，他也要不满了。
祁同岷下意识地握了握手。其实又何止是袁非呢？他只吸收过用剩下来的半个蛹，就已经被那种异能大幅提高的感觉迷住了，那么吸收过一整个蛹的自己，就更离不开了。
异能充盈在四肢百骸里的感觉的确会让人沉迷，更重要的是正因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挤开顾笙成为特事科的科长。否则仅从资历上来说，顾笙就胜他一筹，更不用说顾家还曾捐献过归终笔这样的宝物。
归终笔。
祁同岷冷笑一声，发动了车子。顾笙无疑是个好人，可是他的父亲却比他会钻营多了。捐献归终笔，进入特事科，甚至还使用了血系之法，使得归终笔只能为他们父子所用，更让顾家人血脉里都因此有了觉醒预知异能的本钱。否则，顾家人本该只有普通的土系异能血脉，最终能否觉醒都未可知呢。
可是归终笔并不是顾家的。如果顾笙的父亲真的那么正直诚实，他本该寻访归终笔真正的主人，并把那件东西交回到他的手里。
没错，归终笔是祁家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归终笔本该是他祁同岷的。如果没有那十年的混乱，他本该跟着祖父母和母亲妹妹一起生活，而不是被母亲带着仓皇地逃走，以至于骨肉分离，再无相会的机会。
祁同岷永远都记得他时隔二十年回到家乡时的心情——祖父母和妹妹都已天人两隔，家传的归终笔却成了别人的晋身之阶。他憋着一口气进入特事科，接近了顾笙。
是顾笙，而不是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顾爱国那时候已经是处长，是他这个新人需要仰望的位置。
他也记得当他把事实告诉顾笙的时候，顾笙那种表情。其实当时他刚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以顾爱国当时的地位，只要他否认，难道还有谁会相信他这个刚从海外跑回来的新人吗？毕竟他又没有证据，顾家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甚至悄悄把他灭口……
也许他的确是天生的阴谋论者吧。因为他万万没想到顾笙的反应居然是那样的——对方像见了什么久别的亲人一般又惊又喜，还拿出了祖父母留给他的几件遗物。当然，最贵重的那一件已经以顾家人的名义捐献给国家了。
这件事最终也只有祁同岷和顾笙知道。顾笙恳请他等他父亲过世之后再宣布归终笔的真正主人，而他选择了把这件事彻底掩盖下来。毕竟归终笔已经被顾爱国实施了血系之法，他已经没法再使用了。而且这样一来，他失去了一个空空的名头，却获得了顾笙的愧疚。
那还真是个老好人啊……祁同岷再次想。就连他组建起来的第三行动小组的那些年轻人，都跟他在某种程度上十分相似，绝不会像他挑出来合作的袁非，野心勃勃，欲壑难填。
可以说，是顾笙重新塑造了他一部分的人格，可惜也只是一部分了，他终究有比顾笙更多的欲望、更高的目标，所以也要走不同的路……
想得太多了。祁同岷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小区，把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罢了，袁妍送出去，袁非暂时也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而且袁非大概也忘记了，女儿在国外，他将鞭长莫及，等于是送了个把柄给别人。当然，他是希望这个把柄没有用上的一天，毕竟袁非这个人还是很好用的。至于荀草丸，他要是能从种植基地那边弄出来，也就随便他吧。
车子驶进小区停车场，祁同岷乘电梯上了8楼。这里不是他的房子，或者说，至少在房产证上不是。整个特事科，还有袁非，都不知道这里才是他的家。
开门的是个神情温柔的女人，一看见他，笑意就发自内心地从眼睛里透出来：“今天有点晚了，加班了吗？没吃饭吧？我做了三杯鸡。”
祁同岷反手关上门，把黑暗关在了门外。客厅里的灯光柔和，照着干干净净的墙面、地面、玻璃和家具，还有那些精心安排的小摆设，让人一进来就觉得一阵舒适。
“祁叔叔——”一个女孩子从客厅一角站起来，干巴巴地喊了祁同岷一声，随即就一溜烟地跑回自己卧室去了。
“琪琪——”女人想喊住孩子，但女孩已经把卧室门关上了。她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去取了拖鞋来给祁同岷，“她还有作业没写……”
没有作业也是一样的。祁同岷淡淡地想。有些孩子就是养不熟的，比如陆琪琪，即使知道自己亲生父亲根本不想抚养她，还是不愿意喊别的肯养她的男人叫爸爸。
不过这话他也懒得说出来。事实上谢菲自己心里也清楚，只不过那是她的女儿，她这个做妈妈的又有什么办法呢？
三杯鸡端上来了，散发着微甜的鲜香，很适合吃米饭。谢菲的厨艺很好，跟她的脾气一样的好，但是就因为没生个儿子，她的价值在有些人的眼睛里就一落千丈，真是讽刺。
“慢点吃。”谢菲把一碗汤放到祁同岷手边，眼睛里仍旧含着笑意，坐下来看他吃饭，仿佛这是件多么重要的事似的。
“你吃过了？”一般来说，只要他在首都，谢菲就会尽量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她知道他对这个看得很重。
谢菲抱歉地笑了一下：“那个——今天琪琪不太舒服，所以我陪她先吃了。不过我还想喝点儿汤……”
祁同岷微微皱了皱眉，吃了一口饭，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送琪琪去国外读书？”
“去国外？”谢菲怔了一下，眉宇间就浮起一丝哀愁来，“琪琪她就是不太懂事，等她再大一点儿……”
就是等她到二十岁，养不熟还是养不熟。祁同岷往卧室那虚掩的门瞥了一眼。谢菲不是没有跟她讲过，她的亲生父亲因为嫌弃她是个女孩，所以在离婚的时候假意抢夺抚养权，事实上却是为了逼得谢菲放弃索要抚养费。
开初那几年是谢菲辛苦工作养她，但后来就是祁同岷在照顾他们母女两个了。谢菲还在工作，但仅凭她自己的工作，根本不可能让她读私立初中，还要上什么英语辅导班。
然而事实都摆在眼前，陆琪琪却仍旧时不时地找出些小麻烦来，阻挠他和谢菲的相处。这已经不能用年纪小来推脱了——祁同岷冷冷地想。
“去国外读书，对她也有好处，至少在国外，没有人会问她父亲是谁。”说起来这还是从袁妍出国得到的灵感，虽然肯定是要花一大笔钱，但送她出去，谢菲也就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另外陆琪琪的学习还可以，将来若是能在国外站住脚，倒也省了谢菲为她担心。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往往都不是大问题。
谢菲闻言也有些心动：“不过琪琪的年龄……还有费用……”这费用想想也知道很不少，都是祁同岷负担。
“去国外上高中就行。我看她的英语学得很不错，不至于语言上不能交流。”祁同岷直接做了决定，“她不是有同学也出国了，当时我看她也很羡慕的样子。既然这样，我们多花点钱也不要紧。就这么决定吧，回头我看看要办什么手续。你放心，我肯定会给她安排好。”
如果让谢菲做决定，一旦陆琪琪反对，谢菲势必又要为难，倒不如他来决定，陆琪琪如果要埋怨他也无所谓，只要别牵扯谢菲就可以了。
谢菲想到上次陆琪琪说起那个出国的同学，言语之中不无羡慕的样子，不由得低声说：“同岷，谢谢你。”陆琪琪有意的找麻烦，她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女儿或许是到了逆反期，有什么话都不肯说出来，只能靠她去观察。要说观察，她还没有祁同岷观察得仔细，这个妈妈做得未免也有些惭愧了……
祁同岷笑了笑：“这么客气做什么。她好了，你就高兴，你高兴了，我也就高兴，不是吗？”再说没有陆琪琪在身边干涉，他再向谢菲求婚，应该也就不会遇到什么阻碍了。这件事情已经拖了好几年，如果不是陆琪琪，他和谢菲早就该有个名份了。
少年时期的错过，兜兜转转又相逢，而且还恰好相逢在他已经有能力把她留在身边的时候。若不把握机会，岂不辜负了命运的安排。
窗外吹进微凉的晚风，还有外面车辆驶过的声音，混合着客厅里的饭菜香气，很平凡，却让人觉得踏实而舒适。
祁同岷把目光落回谢菲身上。这个人，以及他和这个人一起生活的这个城市，还有容纳着这个城市的世界，都是他要保护的。为此，他必须有足够的能力，能够在这个位子上稳稳坐住，甚至再向上一步。
那么，卵就是必不可少的了。祁同岷又想起了邵景行的报告——活石。
别人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综合芦屋葵与五色蛾的传言，他已经能够确定，贺茂川祖父所发现的活石，应该就是一枚成蛹。
山海世界里，有一个地方，存在着大量的蛹。这个地方他必须找到，绝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

第72章 荀草丸的策略
无论是那场发生在黑暗之中的谈话，还是后来的事，邵景行当然都是无从得知的。这个时候，他正从霍青的摩托车后座上下来，很觉得今天的交通未免有点太过顺畅，简直辜负了首都这大都市的名头——怎么就没再多堵一会儿车呢？
“上楼去吧。”霍青看他磨磨蹭蹭，伸手把头盔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邵景行不想上楼。上楼就得面对邵仲言那张脸，他还不如多看看霍青呢：“你现在住哪儿啊？”
“总部的招待所。”霍青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外地来的特事科成员都住那儿，虽然房间窄小，但相当方便了——这也是祁同岷上任后才有的新福利。
“那多不方便啊——”邵景行眼珠子一转，“你搬来跟我一块儿住吧！”他都能想像得到，邵仲言到时候肯定是一副便秘脸。哦不，便秘是有货想出却出不来，邵仲言应该是憋尿脸——明明出得来，就是不能让它出。
霍青不理解他的思维：“有什么不方便的？”邵景行目前住的其实是邵仲言的房子，这才叫不方便吧？
“我们不是得一块儿行动吗？”
“你现在也是特事科成员了，可以住到招待所去。”那才是真的方便，说什么事也不必像在外面那么忌讳。
“诶，对啊！”邵景行一跳而起，他怎么早没想到呢，“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就住过去！”
他这行动太快，霍青都有点跟不上：“现在？现在要开房间可能不太方便……”毕竟不是酒店，24小时都有人服务。再说招待所房间有限，要来住也要提前打个招呼，否则可能没有房间安排的。
“跟你挤挤嘛。”邵景行只恨自己早没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坚决不放弃。
霍青有些无奈：“我现在住的可是单人间。”招待所可没有什么大床房，单人间的床就是正常的单人床，即使现在的床尺寸都相对宽大些，但要睡两个成年男人仍旧会很挤。
“我不怕挤啊。”艾玛，单人床那不是更好吗！邵景行有贼心没贼胆地想着，一脸纯洁，“那个荀草丸的事我也很好奇啊，而且还有别的事，你每天来接我，再送我回来，光在路上都耽搁很久啊——首都这边，不是我说啊，这个交通真的是太不行了，你看这都过了高峰期了，还是堵成这样……”
天地良心。倘若首都的道路能说话，一定会呸到他脸上——刚才你还嫌不够堵呢！
不过很可惜道路并不会说话，因此也就没有人来拆穿邵景行无耻的谎言。霍青只能无语地看看他，点了头：“你不怕挤的话就搬过来吧。”邵景行连医院的病床都睡不习惯，还能跟人挤一张单人床？能睡着才奇怪了。估计今天晚上就连他都别想睡好了。
“那你等我一下！”邵景行跳起来，嗖地一下就冲进了小区。
他这么大半夜的跑回来收拾东西，邵仲言直接就是腹泻脸了——他等了侄子一天，还想再跟他谈谈，看是不是能再考虑一下特事科的工作，至少不要在什么行动组，那听起来就是轻伤不下火线的地方。谁知道这倒霉侄子跑回来，居然是收拾东西要搬出去住的！
邵仲言一肚子火气，终于像急性腹泻一样憋不住了，追在侄子后头噼哩啪啦就来了一串，也不管会不会惹得邵景行跳脚了。
然而他的发作仿佛石沉大海，邵景行就像根本没长耳朵似的，在他的抱怨声中迅速收拾了几件衣物，打了个包就要往外跑。
邵仲言一把拉住他后襟：“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邵景行翻个白眼，“但你不觉得这些话在我出门前都说过了吗？早我就问你，要不要你去跟周部长说，特事科太危险不让我去？那你怎么回答的？”
邵仲言噎住了。他当时没回答，因为没法回答。
“是吧？”邵景行一摊手，“要是不去，岂不会影响领导对你的印象，耽误你的前程吗？我说邵同志，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啊，你既希望我建功立业塑造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先进印象，又想看见危险就往后缩——你这要求是矛盾的啊。”
邵仲言脸上不由得火辣辣的，勉强说道：“我还不是担心你！”这话说的倒也是真的。
“行吧。”邵景行耸耸肩，“那你到底去不去说呢？”
邵仲言沉默。眼看着邵景行走到了门口，才低声说：“你小心点，要是真的太危险……不行就回来吧，我顶多就是再也升不上去，不至于为了这事降我的级。”
这也难得了。邵景行心想。邵仲言这辈子的意义好像就是升官升官再升官儿，“不能升”对他来说可能比古代女人“不能生”更可怕，能让他说出刚才那些话，也算他邵景行价值不菲啦。
“放心吧。”邵景行一脸正经地冲邵仲言比了个大拇指，“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哪儿能退缩呢。拜拜啦您哪——”
他跟脱缰的野狗一样欢乐地冲下楼，直接跳到了霍青身上：“走啦！”
“什么事这么兴奋？”霍青把狗皮膏药从身上撕下来，“你二叔，你——我是说，邵处长同意了？”叫二叔也不对，说爸爸更不对了。
“同意啦！”邵景行睁着眼说瞎话，“邵仲言同志对我积极上进的态度表示十分的赞赏与支持。”
霍青瞥他一眼：“我觉得你在胡说。”他早看出来了，邵仲言上次来医院的时候就一副很想把邵景行拽回去的样子，要说支持他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在这一点上邵仲言跟普通人一样，对这种超乎常识之外的东西怀有无法抑制的恐惧，并本能地想要远离。
并且，他也不是个真正愿意奉献的人。
“管他呢。”邵景行把手一挥，欢乐地跳上摩托车后座，“出发出发，回去睡觉！”
欢乐的邵景行在到了招待所之后就更欢乐了，因为那张单人床真的很，单，人！
“不然我睡地上吧……”霍青看看那张床，再看看自己和邵景行，有点无奈地说。
“为什么要睡地上！”邵景行从狭窄的浴室里出来，一听这话立刻表示反对。这边的浴室实在是太小了，根本不容许他和霍青一起洗澡。既然这样，睡一张床的福利就绝对不能放弃！
“现在都是秋天了，地上多凉啊！”邵景行只当看不见室内温度计上的数字，义正辞严，“寒气入骨，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将来老了就要受罪了。”
霍青无奈地摇摇头，拿起毛巾进浴室了：“这一类的话你总是特别多。”
这是必须的！邵景行欢乐地跳上床，一头栽倒在枕头上。可惜这有两个枕头，要是只有一个才好呢。话说既然是单人间，为什么要准备两个枕头呢？岂不是浪费科里的经费！改天有机会，他得提个意见才好。经费肯定是有限的，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嘛。
霍青洗澡很快，十几分钟就出来了。邵景行假装看手机，眼睛却偷偷地瞄他。霍青穿了件黑色t恤，特事科提供的衣物也是军队制式，并不讲究什么版型，以吸汗耐用为重，但是穿在霍青身上，平整的肩和结实的胸膛把整件t恤都撑了起来，特别显得腰部紧窄，以及——邵景行嗖地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认真研究资料。
床垫震动了一下，霍青坐了下来：“在看什么？”
“查一下荀草的资料。”邵景行早有准备，把app的页面给他看——这还是拜托姬小九新给他装上的。
“有什么发现？”霍青看了一眼页面上的荀草图片就把目光收回去了。荀草就那么点儿书面资料，他早就背过了，才不信邵景行能从这么一段东西里看出什么花样来。
“呃——”邵景行脑筋急转，“我是在想，一样都是荀草做的药，为什么效果相差这么大呢？”
“也许是用量不一样。”霍青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我觉得不一定啊。”邵景行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在认真思考，拼命地动脑筋，“就算一千块的药丸用量再少吧，这一吃两三年的，加起来也总比三粒五千块的药丸子含量多吧？听起来这药吃的人还不少，要是经常死人，还不早就被发现了？”
“你说得对。”霍青倚在床头，“我也觉得这个说法解释不通，但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这个事情吧，要从头分析。”邵景行脑袋里又灵光闪了一下，“既然这个药已经证实了好用，而且用的人又多，那就一直这么生产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出新药呢？尤其这个新药还有用量的限制，未必利润就比旧药多，还容易出事，这可不划算啊。”
虽然他在碧城集团其实也就挂个名儿，并不参与实际的管理。可是每年年终董事会总要去坐坐，有些事听也能听懂了。一个已经成熟的产品，即使要更新换代也就是做些小改变，而且营销策略也基本会沿用，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换汤不换药。而这个荀草丸，在一代产品效果极好又不愁销售的条件下，却推出一款与一代“薄利多销”的路子完全不同的二代产品，而且还明着告诉顾客“不能买多，买多了后果自负”——这是啥路子啊？要是这样的策划在碧城出现，肯定会被喷回去的。
“嗯——”霍青已经侧过身，认真地注视着邵景行，“你说得对。所以呢？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看霍青听得这么认真，邵景行心里不由得有点飘，然而接下来的问题就让他落回地面了：“这个……这个吧……我觉得……可能策划脑子抽了，或者换了新策划。”这主意就不像是同一个人能想出来的。
“我说认真的。”霍青对他的回答有些啼笑皆非，“你是说做药的人脑子抽了吗？或者换了制药人？但这种旧药还在销售呢。”
这个问题他怎么知道啊，他又不是卖药的，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邵景行心里哀嚎：“那什么，也可能——对了，顾叔和小九呢？不然找他们一起来研究一下？”
“他们已经回灵海了，晚上的火车。”
艾玛幸好走了，不然今天晚上真要谈一晚上的荀草了：“怎么这么急？”
“灵海那边不能没有人。黄宇也要开学。这几天是组里别的人出任务回来顶一下，等顾叔回去，人还要去外地。”
“咱们第三小组总共几个人啊？”邵景行终于想起这个重要问题，顺便把荀草的话题跳过去，话说他在私家菜馆好像就没看见几间宿舍，以至于他一度还以为顾笙手下就那么几个人呢。
“当然不止这几个人。”霍青好笑地说，“这边不过是常住灵海市的人的宿舍。第三小组目前负责的范围是浙闽赣皖四省，还要往湘渝那边延伸，只有几个人怎么够用？不过他们平日多半停留在自己负责的城市，只有年终的时候大家会聚会一下，也做一做总结报告。”
“嚯，这么说顾叔手下还有不少人呢？”
“嗯。等年底聚会的时候你就都认识了。不过也不算多，加上你，现在有十二个人了。平常还好，如果真有什么事发生，人手也是不够。”
“那顾融怎么不来第三小组呢？”邵景行扼腕，“要这么说祁科长可不大够意思了，第三小组才这么几个人，他还好意思抢顾融啊。就算顾融和顾叔有点误会，他也应该帮着解决啊。抢人可不厚道。”
“二组的人也不够用。”霍青摇了摇头，“他们负责的范围更大，人手也是永远都不嫌多的。而且他们没有预知异能的成员，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谁也舍不得放手。”
“一个都没有？”邵景行疑惑，“那什么，会占卜的，就像鸡眼——我是说姬琰那样的也行吧？姬家肯定有不少这样的人吧？不能招几个来？”
霍青难得地笑了起来：“招几个？你以为姬家人人都能像姬琰那样，随手就占吗？所谓沐浴焚香，斋戒净心，而后通天地，你以为都是说说的吗？卜筮特别需要宁心静气，就是这样卜出的结果是否能被理解，理解得又是否准确，都要看个人的水准。行动小组是战斗人员，难道看见了异兽，你还要先让它安静一会儿，别打扰你占卜吗？”
“鸡眼这么厉害啊？”邵景行还真没看出来呢。上回姬琰占卜辟寒犀的事不就没占出啥有用的来，还是他最后碰上贺茂川，才破解了那件事嘛。
霍青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嗯，你是福将。”被绑架都能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不是福将是什么。
“我？”邵景行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不敢置信，“没有比我更倒楣的了吧？”
得了绝症够倒霉了吧？好不容易绝症自愈，钱却已经快手地捐了出去——人还在，钱没了，还有比这更惨的不？更不用说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就被绑架了。谁见过这样的福将啊？
“虽然得了绝症却自愈了。没有钱是为了让你进特事科工作。被绑架了能安全返回，还发现了九曲珠的异常。这不是福将是什么？”
“好，好吧……”邵景行哀叹着倒在枕头上，“以后我就得靠特事科的薪水过日子了。对了，我能有多少钱啊？”福利待遇什么的都还没谈呢。
“不算多。”霍青也躺了下来，“这也是特事科人手不足的原因之一。”有本事的人当然是有的，但未必请得来。比如说姬琰，在外头要请他卜算一次得出大价钱，特事科可付不起。
而且，特事科的工作又很危险，比给那些富商们看个风水算个命招个财什么的要危险太多了。
“……所以……”霍青顿了一下，还是说，“祁科长也很不容易。现在的福利有不少都是他上任之后提高的。”
“哦——”邵景行已经心不在焉了。单人床毕竟是单人床，尽管霍青就躺了个床边边，但两个成年人还是不可避免地肩挨肩，腿碰腿。
招待所没有沐浴液，只有舒肤佳香皂。这种味道邵景行本来是不喜欢的，可是现在从霍青身上飘出来的味道，他就很喜欢了。而且霍青的声音带着磁性，就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谁还要管祁科长是怎么要经费拉赞助的啊。
邵景行完全没有意识到，祁科长的能力决定了他日后的生活水平，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已经跟霍青躺到一张床上啦！虽然不能做什么越界的事情，但既然床这么窄，如果半夜里他翻个身，岂不是能顺理成章地抱一抱？
哎，现在为什么就不是冬天呢？要是冬天的话，他现在就可以抱上去啊。也怪这破招待所不行，这个天气竟然就不开空调了，他就是想说冷，也实在颠倒不了这个黑白啊……

第73章 夜半
招待所的院子在夜间十分安静，因此如果某个房间里发出扑通一声，听起来也就特别清楚响亮。
侧卧在床边的霍青睁开眼睛，无奈地伸手拨亮了台灯，然后转过身去，果然看见邵景行一脸懵逼地正从地板上坐起来，还在下意识地伸手揉着脸——这次他落地的姿势不大正确，碰在了床头柜的轮脚上。
“磕到了？”霍青也是无话可说。就邵景行这样，还非要跟他挤一张床？这才凌晨两点，他们睡下不过两个多小时，邵景行已经是第三次滚到地上去了。这还是在他始终保持侧卧，把床的大半空间留给对方翻身的情况下……
邵景行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摔下来了。第一次摔到胯骨，第二次摔到肩膀，这次磕到了脸……他明明每次都扒在霍青背上，为什么过一会儿就移动到了地板上呢？
“我没有踹你——”霍青看见他的眼神，立刻为自己辩白，“是你自己翻身……”这张床还没邵景行别墅里那张床一半大，也难怪他一翻就会落地。
邵景行哭丧着脸爬起来：“我没怀疑你。”他真的高估自己了。同床共枕的美好愿望没有实现，反而把自己摔了个惨。
霍青无奈地看着他：“你就不能不翻身吗？”
“不能。”邵景行理直气壮，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啊，床那么大，睡一晚上不多翻几个身怎么能提高利用率呢？
“那你就掉下去好了。”霍青板起脸。
邵景行顿时又哭丧起了脸，耷头耷脑地爬上床，仿佛一只耳朵都垂下来的狗狗。
霍青看着他这样子，无奈地说：“你不会背对着我侧躺吗？”这样即使翻身也会被他挡住，邵景行总不可能趴着再翻身都不醒吧？
“我不！”邵景行立刻拒绝。好不容易才巴到跟霍青挤一张床，他才不要背对霍青呢。
“那你就掉下去。”
“……”邵景行再度耷拉下耳朵，一脸绝望。
霍青看着他，那表情似乎有翻白眼的趋势。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妥协了，面朝邵景行侧躺下来，伸手搭在了邵景行腰上：“睡吧。”
不是，这个，这是搂着睡吗？
邵景行顿时心花怒放，兴奋得睡意全无。虽然霍青的手是隔着薄被搭在他身上的，但他四舍五入已经把被子给忽略了——这就是，搂！着！睡！
既然是搂着睡，那他是不是也该搂着霍青啊？邵景行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连被子整个都被霍青固定住了，这样当然不会再翻身滚到床下去，但也不好活动，尤其不好把手臂伸出被子再搭到霍青身上。
当然，如果一定要那么做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样就显得太刻意了，霍青说不定会立刻把他踢下床的吧？邵景行有贼心没贼胆地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说说话好了：“那什么，霍青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特事科的啊？”
“十八岁。”霍青闭着眼睛，有点无奈，“你不睡觉了？”
“刚才碰得脸好痛，半点睡意都没有了。”邵景行继续睁眼说瞎话。其实磕是磕到了，但也没那么痛，他现在的身体不比从前，估计明天早晨起来连个青印子都留不下，能痛到哪里去？
“你说你，何必来受这个罪……”霍青也是拿他没办法。在邵家住着不好嘛，非来挤招待所的单人床，“就你这个翻身法，单独睡一张床也要摔。”招待所的单人床可禁不住有人连翻两下。
“可是我以后不是都要睡这样的床吗？现在不适应，以后怎么办？”邵景行义正辞严，心里却在窃喜。单独睡也要滚下床？那跟霍青一起睡就好了嘛。
他这话说得太有道理，霍青想想他别墅里的大床，也觉得他的确有必要适应一下。话说，他住在私家菜馆的时候也没从床上掉下来过啊。
“那时候我哪有力气翻身……”邵景行不无怨念。每天都被训练得要虚脱，一躺上床就睡成死狗，你见过死狗还能翻身的吗？就连想起夜都起不来呢。
霍青哑然：“有那么惨？”已经是他的训练量折半了，更不用说邵景行的动作基本不达标。
“我怎么能跟你比。”邵景行理直气壮，“你的异能级别肯定比我高很多很多。”如果说他是内裤外穿，那霍青至少穿了十条内裤，怎么能同日而语呢？
霍青对他的比喻实在无话可说：“那看来回去之后还是要训练，否则你每天晚上都要摔，未免太可怜了。”
训成死狗更可怜好吗？邵景行想了想，决定不讨论这个问题：“不知道邱亦竹什么时候能查到袁非的消息，还有郑盈盈的——听说她自车祸之后就再没露面，也没消息，难道是因为王家的事，所以躲着避嫌？哎对了，我怎么忘了，让老邵去问嘛！”邵仲言不是跟王家长子关系甚好？自己的未婚妻，谁能比王家长子更清楚？
“现在是三点钟……”霍青看邵景行伸手就去摸手机，不由得为邵仲言发出了一声叹息。
“管他呢。”反正他睡不着。
可想而知邵仲言半夜三点被吵醒是个什么感觉了。他恨不得能顺着声音爬到手机那边，把邵景行揪出来揍一顿。但邵景行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你不是想让我去看看王老吗？我可以带霍青一块儿去。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答应他了。邵仲言面部肌肉扭曲了两下，终于答应：“我知道了，就这样。”然后立刻挂断了电话——再不挂电话，他怕他真想去把侄子掐死了。
“怎么样？”邵景行得意洋洋地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又钻回被窝，向霍青表功。
“这种事，王家人会说吗？”
“放心好了。”在这一点上邵景行还真不怀疑邵仲言，“我二叔那人，在这点上没得说。而且他嘴还挺紧的，说给他的事他轻易不会散播出去。”所以下次别人可能还会跟他说。
霍青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只给了邵仲言一声叹息，换过话题：“你怀疑唐佳和郑盈盈？”
“郑盈盈是捎带的，不过她名声大，一定更好查。唐佳——你要是以前认识她就会知道了，她的声音真的是……嗯，就是那种，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就像玉料被雕刻打磨成精品的那种感觉。反正我觉得，再科学的训练也没法有那么大的改变吧？而且她不仅是声音好听，还有一种，一种……”
他贫乏的词汇库再次告急：“我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但反正听她说话，就好像有只手在你心里拨来拨去似的……”
“拨动心弦……”霍青喃喃地说，“真有这么神奇……”
“我带你去见见她就知道了。”这么一想，邵景行又想爬起来了，“应该有人能知道她的消息。”他那些狐朋狗友里肯定能打听到。
霍青无奈地收紧手臂，把他箍在了怀里：“别折腾了，明天再打电话吧。”难道他的朋友大半夜也都不用睡觉的？
“这时候他们多半还没睡呢……”邵景行嘟囔。不过霍青轻轻地箍住他的时候，身上的气息也把他包围了。既然这样，就让狐朋狗友们好好睡一夜吧，明天再找他们也来得及……
当然，被人禁锢着睡觉不会太舒服，邵景行就梦见自己被一条钩蛇缠住了，他想打个火球却怎么也打不出来，一急之下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力一挣，钩蛇松开的时候他也醒了。
天已经亮了，霍青不在床上，只有他被包在被子里，身后还垫了个枕头，大概是预防他连人带被都滚下床去。
就是这样，他也把被子缠了自己一身，难怪会梦见钩蛇呢。
昨天折腾半夜的结果就是没睡足。邵景行打着哈欠洗漱完毕，霍青已经带着一身薄汗进来了，显然，人家已经做完了晨练：“起来了？去吃早饭。”
“哦——”邵景行有点心虚，“你怎么没叫我呢？”他还信誓旦旦保证要恢复训练的。
霍青瞥了他一眼，进了浴室：“等回灵海再开始吧。”早上叫他？那肯定是叫不起来的。
等两人下到一楼餐厅，邵景行就更心虚了。餐厅里有七八个人，基本上都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显然都是晨起训练的人，连仅有的一位女士都不例外，而打着哈欠还懒洋洋模样的，就只有他一个了。
“明天早晨还是叫我吧……”邵景行绝望地对霍青小声说。这种满餐厅都是学霸，只有自己一个学渣的感觉真是不大好啊。尤其是霍青带着他，看起来好像也被他拉低了分数似的。不行，他，他也要当学霸！
霍青微微笑了一下：“好。”知道上进就是好事，人的主观能动性可是很强大的。
吃过饭，两人去了特事科的化验室。
这地方就在总部的小楼里，负责人是个年轻妹子，霍青给邵景行介绍：“这是小楚，楚心玲，化验员。”
楚心玲对两个帅哥的态度十分之好：“还要化验养颜丸？正好今天没什么事，机器都空着呢，你们等等，很快就能出结果。”
“我想验一验，这个跟上次的药丸成份是不是相同。它有可能是——”
“假货？”楚心玲作为化验员，其实是个普通人，所以按照特事科的规定，她并不过问具体案情，只要手续合格，要求怎么检验她就怎么检验。
邵景行打量这间化验室，虽然地方不大，但摆的仪器可不少，很有一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感觉。楚心玲一边把他们带来的药丸溶解取样，一边忍不住好奇地打量邵景行：“上回那块讹兽肉，就是你用异能处理过的吗？好厉害啊……”
虽然按规定行事，但好奇心总是难免的，尤其是邵景行这个异能实在太特殊，后勤处没人不知道的。上次那块讹兽肉，还是楚心玲化验的呢。当然最后剩下的半块被严副科长吃掉了，亲身试验一下是否确实没有了那种令人说谎的能力。
“是我烤的。”邵景行自动理解为这是夸奖他做得好吃，“其实主要是讹兽肉好吃，我都没加多少调料呢。”
霍青很想按住额头，但楚心玲的反应居然是深表赞同：“确实非常香啊，拿到我手里的时候都已经有点干掉了，但还是很香。比之前那些牛鱼肉什么的好吃多了——那种东西，再怎么腌渍都很难吃啊！”
邵景行顿时想起了霍青给过他的肉干，顿时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对啊对啊，简直是黑暗料理！没吃过那么难吃的肉干！钩蛇肉就好吃多了。”
“钩蛇肉你也能处理吗？”楚心玲大为吃惊，“那个是有毒的啊！”她化验过，当然清楚毒性。这个跟讹兽的能力又不完全相同了。
“管它什么肉，用火一烧都没问题！”邵景行自豪地说，“不信问霍青，钩蛇肉烤出来也很好吃啊！讹兽肉是浓香型，钩蛇肉就是清香型，而且不会烤老，特别鲜嫩！”
“哇！”楚心玲望向霍青。霍青顶着两个吃货的目光，只能点了点头。
“还有凫徯肉也不错呢。”邵景行继续吹牛，虽然凫徯肉他其实只吃到了屁股，但不妨碍他形容，“做成叫花鸡，把泥一砸开——嚯，比普通烤鸡还香！”
楚心玲已经两眼冒光：“听起来都可以做山海大餐了……”
“山海全席！”邵景行说着就遗憾起来，“哎，上次那个狍鸮可惜了，做个烤全羊应该不错吧？还有羊杂汤什么的……”
这是忘记上回看见狍鸮吓成什么样了？霍青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以后进了山海世界，有的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我听说烤蜘蛛、拌蚯蚓、蚂蚁蛋，也都挺好吃的。”
邵景行和楚心玲同时打了个哆嗦。楚心玲表情扭曲：“我上回去云南旅游，看见他们卖的烤蜘蛛了，好可怕啊，根本不想吃！”即使是吃货，也有不吃的东西！至于什么拌蚯蚓蚂蚁蛋的，更不想吃！
邵景行干笑：“不想吃不想吃。”无论是山蜘蛛还是地龙又或者是赤蚁，他都不想吃！
讨论起吃来时间就过得很快，化验仪那边很快就发出了嘟嘟的提示音，楚心玲连忙跑到电脑前面鼓捣了半天，最后打出一张检验报告：“成份完全相同。”
“完全相同？”霍青微微皱眉，“但效果确定是不一样的。”
“这个……”楚心玲抓了抓头发，“是这样的，仪器只能分析成份，比如说这两个药丸里都有荀草，用量都一样。但是呢……当然我是个普通人，有些东西不太懂，但我听严姨说过，以前她尝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时候虽然是同一种东西，但因为产地不同，或者生长年份不同，味道也就不完全相同，这个仪器是测不出来的。”
霍青目光一闪：“谢谢你。”
走出化验室，邵景行迫不及待地问霍青：“是不是说这里头用的荀草不一样？”
“有可能。”霍青沉吟着，“因为用的荀草原料不同，所以制出的成品效果不同，这才限制了用量。而且换了销售方法和销售渠道……”
“可是荀草只生长于青要之山吧？”邵景行昨天可真的有仔细看app呢，“难道长在同一座山上的东西都会不同？还是除了青要之山，还有别的地方生长荀草？”
霍青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大批量、稳定的销售，必须要有稳定的供货来源。如果是从山海世界里采集，除非他们拥有一座固定门，否则都不能保证产量。唯一能保证产量的方法……只有人工种植。”
“这也能人工种？”邵景行瞠目结舌，“但，但好像确实是……”种植才是保证供应的好办法，人类从渔猎生活最终转为种植为生，不就是因为种植更能保证稳定的食物来源吗？
“总会有办法。”霍青淡淡地说，“只不过种植必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应该也还需要山海之力，否则荀草会失效。也就是说，要么他们是在山海世界里直接种植，要么就是在一处结界裂缝附近种植。”
“要在山海世界里种的话还是需要固定门吧？”种在裂缝旁边就容易操作多了。但不管怎样，想想有人在大批量种植荀草，还是很惊人呢？要是荀草能种，那别的东西能不能种？还有那些活物异兽，又能不能养呢？
“这很难。”就是无害的养颜丸产量也不是特别高呢，每一粒里的成份少得可怜，可见即使人工种植也没到能无限供应的程度。
“重点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裂缝，它必然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这非常危险！山海之力会侵蚀裂缝，细小的裂缝会扩大，而扩大到某个限度，就可能崩溃！”
这样看来，也幸好这种有副作用的药丸流入了市场，虽然有人因此而死，却也引起了注意。否则效果平和的养颜丸就这么平平静静地销售，说不定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会被发现，而在此期间那条裂缝被不停侵蚀，谁知道在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控制！
“必须把它找出来！”

第74章 探病
说是必须要把结界裂缝找出来，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去哪儿找？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即使刨去实在不宜种植的戈壁盐滩，再刨去人口稠密不可能容留结界裂缝的各大城市，剩下的面积也不是几个人说搜就能搜遍的。
饶是霍青，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毫无办法的。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邵景行说：“科里不找吗？”这件事不是已经上报了吗？
霍青摇了摇头：“人手不足。”这种没头没脑的案子是很难查的。药丸来处不明，而已知的死者只有一个，还是因违规过量服用出的事。
虽然说起来出了人命非常要紧，但事实是，这种药丸如果不过量服用暂时不会出事，而饶山突然出现的大量异兽与变异情况却极易引发严重后果——事实上如果那天在陵园没有通天犀角，严重后果就已经发生了。
因此，特事科的人手必然首先安排去寻找变异原因以及排查其它固定门是否有类似情况出现，而荀草丸的事就只能先往后推一推了。当然，特事科已经以“违禁药物”的名头把这件事委托给警方协同行动，但说起来，警察自己的案子都多得查不完，顶多只能在扫黄打非的时候顺便查查有没有这种药丸销售了。
不过，如果涉及到一条长期存在的结界裂缝，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祁同岷的科长室无人，但二组的办公室里，霍青找到了苏正和顾融。
“你们还没回灵海？”苏正可能是板着个脸习惯了，打个招呼也像在赶人。不过他在邵景行被绑架之后还积极配合救援，现在额头上还有一道尚未完全消失的伤痕——据说是在山海世界里跟狕搏斗留下的——所以邵景行也不好意思怼他，只能反问：“你没出任务？”
“给小顾做一下测试，顺便筛选几条消息。”苏正似乎对手头这份工作有点不太熟练，虽然习惯性面瘫，但仍然有点焦头烂额的模样。
“什么，筛选？”邵景行再次发现，特事科的人不管啥性格，都有同一个特点，就是说话常常让人不知所云，根本听不懂！敢不敢说几句人能听得懂的？
但是显然霍青是懂的：“正好，我这里也有条消息让顾融听一听。”
顾融这才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睛：“什么消息？”
邵景行忍不住拉了一下霍青的袖子：“什么筛选啊？”怎么就还要把消息给顾融听一听？霍青怎么也不说人能听得懂的话了呢？
“在测试顾融的预感异能。”霍青低声向他解释，“特事科每天接到的疑似超自然事件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假的……”
或者说，绝大部分都是假的。有的是群众眼花看错，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暂时还没有找到真相，有的甚至是恶意编造的。这要是每个都当成真的去查，特事科人手再增加十倍都干不过来！
所以就需要一个筛选程序，从其中找出真正的与山海世界有关的事件。然而这种程序，靠电脑是很难准确搜索的，因为有些听起来言之凿凿的可能是假，而仿佛极端荒唐的却可能是真——比如说当初的鬿雀事件，“树上有只鸡”这种话，即使上报到特事科来，多半也不会被选出来，因为其中甚至没有一点儿能够跟山海世界挂得上钩的字眼，然而黄宇却通过这句话，真正抓住了一只鬿雀！
因此筛选只能靠人工，这个工作量可真是——谁干谁知道！更糟糕的是分析了半天，选出来的信息也未必就一定是真的，有时候千里迢迢跑过去，最后就是个“走近科学”，白忙一趟。
这也是造成特事科工作困难的重要原因，而且很难解决。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使用异能者来筛选，而这个异能者还得是特殊异能——比如说顾融。
“哦——”邵景行有点明白了，“让他听一听，他预感是真的就是真的，预感是假的就是假的？”原来顾融还能这么用啊，难怪祁同岷要抢他了，这能提高多少办事效率啊！
“准确率没有那么高。”顾融略有点尴尬。之前的测试里，苏正总共给了他三百条信息，这都是过去的信息，其中掺杂了十条确认为真并已经处理的消息，但他只对其中的三条有感觉。也就是说，他没感觉的未必是假，但有感觉的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真。
“这也很好啊。”邵景行觉得很不错，至少可以先把挑出来的事干了，剩下的再人工筛选么。
“你们是有什么事？”苏正等得有点不耐烦。其实他手头可不是没事做，只是祁同岷今天又需要出去“应酬”，总部必须得有个人在，还得给顾融做测试。以前这事儿多半是白欣在做，可她被安排去给某个重要人物治病去了，只好由他这个生手上阵。
好在测试结果好像还不错，苏正正打算把最近接到的信息都让顾融筛一筛，霍青和邵景行就来了。来就来吧，光是向邵景行解释这个筛选就说了半天，真是耽误时间！
不过随着霍青把荀草丸的事一说，苏正就想跳起来了：“你们查了荀草丸的事？”首都这边是归他们二组负责的，只是这玩艺的销售群体都不是能公开去质询和检查的，所以苏正也只能先把它放在一边，没想到却被三组的人查出来了！这，这真是有点……打脸。
但现在显然不是来计较三组是不是跨省的时候。
“销售时间已经这么久了？”出现荀草丸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有一条未知且长期存在的裂缝就是大事了！
“对。而且我们怀疑，也许是因为裂缝已经开始不稳定，才出现了这批超量会致死的荀草丸。”裂缝不稳定，其中泄漏出的山海之力也就不稳定，所以同样是种植的荀草，才会出现质量差异。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确实有荀草人工种植的前提下。但如果是采集的野生荀草，那么要供应这么大的销售量，也需要多次进入山海世界，那同样需要有一扇门。而如果有一扇特事科未知的固定门，其麻烦与一条长期存在的裂缝同样大，甚至可能还更大一点儿，因为那意味着有特事科之外的人掌握了固定门的建立方法，偷猎者或其它势力可以更顺利地进入山海世界，那——事情就可能会发展为不可控制了。
因此，只要确定荀草丸已经长期大量销售，就注定了这是一桩大案，绝不是之前认为的有少量非法药物销售那么简单了。
“顾融？”苏正转头去看顾融，只见他紧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感觉，比刚才看的那几条消息都危险，而且觉得很近……”
苏正顿时一凛。刚才顾融看的那几条消息里，有一条最终在行动时导致了三人死亡，如果荀草丸的消息比这还危险……
“荀草生于青要之山——”苏正可不是邵景行这样的学渣，根本不用查app，“青要之山在中次三经……”大致就在西南到四川盆地西北的范围之内。
“我现在就申请，排查中山经系。”
“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啊？”邵景行光想了想那个范围，就觉得一阵绝望。那一带地方可能不算大，但适合种植的地方却多了去，而且还能一直延伸到外国去啊。
“外国不太可能，进出口是个麻烦。”苏正一边狂打申请报告一边说，“而且顾融觉得近，那应该是在国内吧？”
最后这句话显然他也不太确定了。
顾融表情便又有几分尴尬：“这个，我还不是很确定……”
到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确是有些太急了。在部队的一场战斗中他发现了自己的预感能力，之后又有两次预感准确，他立刻就向特事科递出了申请。现在想来，他应该慢一点儿，先搞清自己的能力究竟是如何表现的才对，也不至于现在到了要用的时候，却不知道这感觉应该如何解读。
当初父亲说过的话，也许并不是敷衍他。
从总部出来，邵景行感觉半点都不起劲：“话说，咱们不能从销售源头查一下吗？”
霍青看他一眼：“怎么查？传讯购买人？特事科并没有这个权力。”别说没有，就是有都不能随便用，能长期使用荀草丸的非富即贵，真要传讯了还不引发大乱子。再说人家也没有犯罪，根本没有传讯的理由。
“那难道就这么等着啊？”邵景行都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了，现在却是有劲使不上，憋得不行。
“只能继续由邱亦竹那边入手，看能不能以购买的名义，找到供货人。”
这么一来他们托邱亦竹做的事也太多了吧……
“我早晨打了电话给顾叔，顾叔会继续顺着黄宇那边的线索查，看能不能找到供货源头。”
“好吧……”邵景行长叹一声，“原来特事科的工作真的这么麻烦。”以前要找失踪的孩子他就觉得很麻烦了，现在发现还有更麻烦琐碎的事呢。
霍青瞥他一眼：“既然你这么有干劲，我看确实应该尽快恢复训练了。总部也有训练场，下午我带你去。”
咿——他不是这个意思。
“或者——”霍青沉吟地说，“最近科里比较忙，大概是顾不上组织实地训练，不过有固定门的话，我也可以直接带你去。”
什么？去哪儿？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对。”霍青肯定了他的想法，“就是去山海世界实地训练。灵海市的固定门进入之后，离山蜘蛛的领地不算远，不然——”
“那个，我给我二叔打个电话。”邵景行果断地换了个话题。
邵仲言半夜被侄子吵醒，这会儿又被连环夺命call，接起电话自然语气很不好：“你什么时候带人跟我去看王老？”
“郑盈盈有消息吗？”邵景行才不吃亏。
邵仲言被他气得一噎，然而说句不好听的，自己生的儿子，跪着也得养大，只能咽了口气，回答他：“郑盈盈不是病，而是出了车祸，撞到了头部。虽然人救醒过来，可是神智不清，一直在疗养院住着。外头传说她失声，应该是因为她出车祸之前生了一场小病，嗓子确实受到影响，因此推辞了《雪夜》那个角色，最后就被传成了失声退隐。”
“啥？”邵景行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真的打听到了消息，不由得对他这份儿本事佩服起来，“王老那边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行！”邵仲言一听他松口，马上把事情敲定，“你要是现在能来，我马上跟那边联系。”
于是两个小时之后，邵景行和霍青已经跟着邵仲言，去了王老住的医院。
再次见到王家这位长子王成刚的时候，邵景行觉得他好像又瘦了点。想想也是，老爹和心上人双双昏迷不醒，可不是得把人磨死么。
不过这么一想，邵景行就更觉得王老这事儿不能怪王成刚了。当初人家就说过，听演唱会的时候根本没提过郑盈盈，只是大家都不相信。现在看来，如果郑盈盈一直昏迷不醒，根本不可能跟王成刚结婚，那王成刚又何必跟父亲提她呢？所以王成刚并没撒谎，王老发病，真的与他无关。
以王老的身份，住的是特护病房，各种仪器围满，生命体征维持得也还算不错，但就是不醒。医院已经会诊过好几回，可以说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王老最多就是对外界刺激有点反应，但始终不醒。
“医生说爸爸还有反应，脑部甚至还有活动，可是始终醒不过来，因此身体逐渐衰弱……”王成刚语气苦涩地说。王老年纪大了，昏迷时间长了可顶不住。
其实他也没指望邵景行和霍青真能做什么，只是邵仲言一片好心，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他居然就答应让他找人来看看，还把郑盈盈的事都告诉他了。
本来还想说不定有万一之望，但现在看见来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年轻，还一个比一个好看，顿时就完全放弃希望了——这两个年轻人应该去当模特或者演员，可不像是做医生的料。
不过他还是愿意说一说的。身上压得太重，有人说说话也好。反正都已经告诉邵仲言了，也没必要对他找来的人藏着掖着。
王老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邵景行仔细观察，发现在王成刚说话的时候，王老的眼皮还微微颤动，很像是马上就要醒过来的样子。
“没用的。”王成刚苦笑了一下，“自从住进这病房，爸爸就一直这样子，好几次我都以为他要醒了……”结果最后也只是失望。
“一直这样？”霍青忽然说，“您是说，这种情况有过很多次？”
“家里人来看他的时候，或者他的老朋友来探望的时候，都会这样。”开始医生说这是好事，表示王老是有意识的，要求家里人多跟他说话。可是不管怎么说，王老最多也就是这样了，却始终醒不过来。折腾到现在，医生也只能说个别放弃希望，却也提不出什么行之有效的治疗方案，转而说意识上的事情很难说，言下之意就是说王老能不能醒，什么时候能醒，院方都没有任何把握了。
“您能具体说说王老发病时的情形吗？”霍青盯着王老颤动的眼皮，又问。
王成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当时音乐剧开始不久，唱女二的那个演员很不错，爸爸说她唱得不错，还说——她的声音比盈盈不差……”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当时想起盈盈还在疗养院，心里难受，就没说话。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爸爸歪倒在座位上，已经昏迷了……”这是他唯一后悔的地方，虽然他并没有提过郑盈盈，但因为想起神智不清的心上人而觉得难受，忽略了父亲一段时间。如果当时他继续注意着父亲，说不定能及时把父亲送往医院，说不定现在父亲已经清醒了。
“所以——”霍青缓缓地说，紧紧盯着王老，“当时是王老提到了郑盈盈？”
“但是爸爸并没有生气！”王成刚下意识地反驳。
邵景行却觉得有点蹊跷，下意识地低头也去看王老，却发现他刚才还在颤动的眼皮已经平复下来，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邵仲言微微皱了皱眉。郑盈盈的事他早跟邵景行说过了，怎么霍青还是要提呢？他正打算出言拦一拦，霍青却往旁边退了一步，左手似乎不小心地扫过床头柜，把上头的保温杯拨了下来。全钢质的保温杯摔落在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了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这——”邵仲言更尴尬了，连忙上前去捡保温杯。这病房里连医生护士进来都是轻手轻脚的，霍青却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爸爸！”王成刚却猛地凑到床头，“爸爸！”
邵仲言抬头看去，只见王老的眼睛竟然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皮剧烈地颤动着，似乎很想睁开来，但几秒钟之后，还是颓然又垂了下去……

第75章 入梦
这一折腾，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成刚送他们出来，看看邵景行又看看霍青，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两位——”
他说出两个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刚才霍青弄掉保温杯的时候，他心里有些怪他莽撞的，然而父亲却因为这一声巨响似乎要醒过来似的。虽然最后终究是没有醒，但医生检查之后却宣布，父亲的脑部活动加剧了，如果是这样下去，清醒的可能就又增加了几分。
医生是很惊喜地问他们做了什么，并且让他们多做一些，然而他却知道，从头到尾也不过就是发出了一声巨响而已。与其说刺激了父亲，倒不如说吓了他一跳。
这个时候再回想起来，他就不得不怀疑，霍青并非是不小心才弄掉保温杯的。想想当时他站的位置，想要把保温杯拨到地上，必须要向床头柜靠近一步，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一个动作——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杯子，而显然霍青既不是要喝水，又不是想给王老喂水。
而如果这小伙子是有意的，那是不是说明，他看出了点什么？这两个人绝对不像是医生，而且听说邵主任这个侄子仿佛是进了特殊部门……那么，难道父亲这不是病？
王成刚心里一团乱麻。他全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很难相信会有什么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可是事涉父亲的性命，他又不能不多想。
“这件事，让我们再想想。”霍青简单地说，“目前有点头绪，但还没有解决的办法。”
王成刚听见有点头绪，顿时心里就浮上希望，连声说：“那麻烦两位了。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有的话二位尽管说。”
霍青对他点点头：“等我们商量出个办法，再跟您联系。”
顿了顿，他很直白地问：“听说郑盈盈女士也病了？”
王成刚敏锐地抓住了那个“也”字。
“也”是什么意思？就是前面有人有同样的情况，后面的人才会被用“也”来形容。现在前面的人显然指的是王老，那么，难道这个年轻人是觉得郑盈盈……
王成刚心里一抽，下意识地点头：“盈盈车祸之后神智一直没有完全清醒。”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去看看吗？”
王成刚犹豫了一下。郑盈盈与王老情况不同，她是在车祸中侥幸生还却被撞到了头部，医生已经确诊她的大脑受到损伤，基本上不太可能恢复神智了。在这种情况下，再带人去看她也并没有多大用处，只是打扰到她而已。
但霍青问得很认真。他说话很直白，王成刚惯于跟人绕圈子打太极，几乎不习惯这种直来直去，甚至有点冒犯隐私的对话。然而霍青的态度足以让人感觉他是严肃而努力的，并不是为了获取别人的秘密，甚至也不是为了让人感激，他仿佛只是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事，所以在尽自己的责任……
最后，王成刚还是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方便，明天也行。”
走出医院，邵仲言忍不住问：“情况怎么样？”
邵景行看了一眼霍青，就推他二叔：“二叔你先回去吧，你办公室没事吗？”
“小——”邵仲言一句小兔崽子险些就脱口而出了。这可真是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昨天晚上半夜三更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他办公室有事呢？
而且，倒霉侄子说话之前为什么还要看看霍青才开口？邵仲言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憋着一口气不肯走：“说起来，你跟周姝相处得怎么样啊？”
“周姝？”邵景行莫名其妙，“周姝挺好的，怎么了？”虽然被宠得有点过头，但邵景行也是这么长大的，并不觉得有啥——比周姝脾气更差劲的他见过好多呢。
“要是觉得好，就效一下呗，你年纪也不小了。”
“周姝才二十……”邵景行嗤地一笑，“而且二叔你不是要给我介绍高干家的女孩儿么？怎么现在找不着了，就朝周姝下手啦？”他可还记得邵仲言以前说过的话呢。
这小兔崽子说话半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的！邵仲言被气得胸闷，强忍着转头笑问霍青：“小霍多大了？说起来你比景行有出息多了，有女朋友了吗？要是没有的，叔叔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什么！邵景行顿时起了警惕心。他二叔给他保媒拉纤没关系，反正他只当耳边风，随便他巴拉巴拉。到时候他不想应付了，拿邵仲言的前途威胁一下，事情马上解决。但是他给霍青保媒，这可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霍青也没有马上拒绝，难道是真动心了吗？
邵仲言看见侄子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更觉得心里发凉，赶紧卖力介绍：“小霍啊……”原本是准备给侄子介绍的，先给霍青提了再说。成不成的，先摸摸底。
“多谢邵主任。”霍青刚才没开口，不过是在想如何称呼邵仲言。想了一下，他决定还是稍微疏远点的好。邵仲言和邵景行的狗血关系他不想讨论，但仅从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邵景行曾经得到绝症的事上，就能看出他对邵景行的关心其实并不太多，至少没有超过他对自己前途的关心。
在听邵景行说了自己的身世之后，霍青就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锦衣玉食固然好，但在霍青看来，并不如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庭重要。因为前者可以通过努力得到，后者却真的只能看运气了。
他自己就不幸出生在一个残破的家庭里，然而还有顾笙从小把他带在身边照顾。而邵景行虽然看起来有爸有妈还有叔，却哪个都没法真正地亲近。这么一看，邵景行身上所背的枷锁，从某个方面来说并不比他更轻松。而他还有顾笙，邵景行却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一切说起来都是邵仲言造成的，霍青就不是很想跟他套什么近乎。所以最后他还是选了“邵主任”这么一个疏远的称呼。
“不过我现在还没考虑过个人问题，有很多事要做。”霍青说话仍旧那么简短直白，“我和景行就先走了。”
“走走走。”邵景行早巴不得了，冲自家二叔一摆手，“我们先走啦！”拉上霍青，掉头就走没影了。
邵仲言感觉自己都要脑溢血了——听小兔崽子说的那话，最后一个“啦”字简直欢快，好像多在这儿站一分钟都要倒霉似的！他站在原地喘了半天粗气，只能自我安慰：真要是能解决王老的病，那他跟王家的关系就又进了一步。
说到底如果王老健在，王成刚的前途就有大助力，到时候他自然也能跟着沾光。邵仲言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邵景行只觉得他无处不钻营，却不知道他走这条路不能不站队，而王家正是能给他这一边助力的，如果任由王老就这么倒了下去，此消彼长，他上头的人被压倒，他又有什么好结果了？而他不好，邵景行难道就能得着好了？更不用说这小兔崽子把家产都捐了出去，若是他这个叔叔再倒了，他就真得去过穷日子了！
罢了罢了，先让他去折腾，日子长着呢，他也别急着下结论，再观察观察。说不定倒霉侄子过一阵子玩够了，自己又想通了呢。
然而邵仲言并没看见，这个时候他那倒霉侄子正拉着霍青的手在跟人家嘀咕呢：“阿青啊，你想找女朋友不？”
霍青满脑子都是王老的事，突然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怔了一下：“什么？哦，没想过。”他从懂事起就一心想着要进特事科，进了特事科就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就没想过别的事情。
没想过，跟不想找，还是不大一样的。邵景行有点发愁。但他又不敢把话挑明，如果霍青反感这个，只把他当朋友和同事，那挑明了就等于自绝前程啊。
“你在想什么？”霍青微微皱眉，“王老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邵景行也怔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啊啊，有，有一点。那个，我看你把保温杯弄到地上的时候，王老似乎是要睁开眼睛的。我总觉得，这个好像鬼压床啊——当然我不是说有鬼，就是说，有时候会想醒过怎么都醒不过来……”
“那你有没有发现，提到郑盈盈的时候，王老似乎睡得更沉了？”
“言咒吗？”邵景行顿时想起了周姝，“袁非！”
“跟周姝身上的言咒还不太一样。”霍青沉吟地说，“诅咒，必须有介质。比如说用头发、指甲下咒，那么头发之类就是介质。用生辰八字，生辰八字就是介质。像周姝所中的言咒，袁非多半是接触过她，或者用携带诅咒的东西接触了她。而王老……”王老所中的诅咒，缺少介质。
邵景行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明白……”缺少介质？现在生日都是公开的，拿生辰八字下咒不就完了？不然弄点头发什么的也不难吧？实在不行，在剧场撞王老一下都可以啊。虽然比较困难，但也能做到吧？
“不是……”霍青觉得也挺难向邵景行讲明白的，“一般来说，一个诅咒只有一种效果。而王老却是先心脏病发作，继而沉睡，这不是一个诅咒能达到的。”
“那——下两个诅咒？”或者打组合拳？
“不，我是觉得，王老身上这个，不像是诅咒。至少，不像是袁非的手法。”
这也能看出来？邵景行一脸茫然。
霍青轻咳了一声：“我用糊糊的毛试了一下，没有反应。”
“啥？”邵景行更不明白了，“糊糊的毛？”
霍青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链来，末端垂下的是个毛绒绒的猫头，看那颜色分布，正是仿着糊糊做的。
“这里头掺了糊糊的毛，是小九做的。”霍青给他看，“天狗的毛对于邪祟之力也会有一定的驱除作用，但我刚才用这个碰过王老的手，王老毫无反应。而用这个碰周姝的手，周姝却会有反应。”
“你啥时候用的？”邵景行眼睛都睁圆了，“我怎么没发现？那你还让我用火烧？”
霍青又咳嗽了一声：“糊糊到底只是觉醒了天狗异能，还不是真正的天狗，毛发能力有限。”
“你还说周姝那个是小诅咒呢！”邵景行不肯上当。
“主要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提高对异能的控制力……”霍青到底承认了。他早就发现了，邵景行是个得过且过的懒蛋，不把他逼急了他是不肯努力的。平常督促他练习控制异能，他说不定就会糊弄，倒是叫他去给周姝驱除诅咒，他就会全神贯注，努力控制了。
“你太狡猾了！”邵景行大叫。
“是你平常总想偷懒。”霍青镇定地指出事实，“在灵海的时候，你训练有哪一次没偷懒的？”
“我，我那也叫偷懒吗？”邵景行快要晕倒，“每次都练成死狗啊！”
“可是你动作总是到了后来就不达标，只求数量不求质量。”每次到了训练最后的三分之一就开始懈怠了。
邵景行无话可说，只能哼唧几声，把话题转开：“那这个究竟是什么啊？”
“我有一点想法……”霍青也不穷追猛打，从善如流地转回正事上来，“王老这种情况，似乎是被什么迷住了。我想用佛门棒喝之法惊醒他。”虽然保温杯落地只有巨大的声音，并没有佛家法力，但巨响既然有点效果，就证明他这考虑的路子是对的。
“哦哦——”其实邵景行有听没有懂。棒喝他是知道的，但怎么个喝法他就一窍不通了，“那现在怎么办？”
“念经。”霍青简单地回答。
“什，什么？”邵景行结结巴巴，“念经？找和尚打蘸吗？”
“打蘸的是道士……”霍青无可奈何地说，“而且普通和尚也没什么用……”大部分和尚是因为信仰，而不是因为真有佛力。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异能者，念经没用。
“我跟黄宇联系一下。”霍青摸出手机拨号，“他现在正是暑假，应该也能腾出时间过来一趟的。”
邵景行刚想说话，自己的手机也响了，接起来却是邱亦竹：“霍青的手机怎么占线啊，你们在一块儿吗？”
“在在。霍青正好打电话呢。”邵景行连忙回答，“是有什么消息了吗？”
“是啊。跟你说也一样。”邱亦竹痛快地说，“就是你们让我查的那个袁非，是特事科的人吗？”
“啊？不是啊。”邵景行莫名其妙，“要是特事科的人，我们干吗还麻烦你，早就自己查了啊。”
“但是——”邱亦竹也有点拿不定，“我一个伯父说，好几年前他给人看风水的时候正好遇上特事科办事，他好像看见那个袁非也在其中。”
“真的吗？”邵景行连忙追问，“能确定吗？”
“不，不能……”邱亦竹干咳了一声，“那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我伯父只是看着袁非的照片，觉得他有点像当年那个人。但是——这过了十年了，再说袁非这个人实在长得太没辨识度了，我伯父能有点儿印象，还是因为当时那件事特事科失手了，死了好几个人，其中就包括请我伯父看风水的那个企业家。这事儿闹得挺大的，要不然我伯父也不会有什么印象了。现在他也不敢确定，不过我想不管怎样也该告诉你们一声，或许你们可以从特事科内部查查……万一我伯父记得没错呢？”
“好好！”邵景行连忙答应，然后大力夸奖，“你说得对，如果是真的，这可是重大线索！阿竹你真厉害，就知道找你准没错！”
“你就拍我马屁吧！”邱亦竹哼了一声，但显然挺高兴，“还有啊，我在铁路和航空那边的朋友查到，这个袁非是三周前来的北京，之后一周他的女儿袁妍就飞德国了，可他直到两天前才买了去湖南的车票。”
“那周姝的事儿是他干的没跑了！”邵景行一拍大腿，“不然他在北京拖着不走干吗？诶，他买了去湖南的车票？”当初周家给他的材料上写得清楚，袁妍的家可是在山东呢！他干完了坏事不回家，跑湖南去做啥？难道怕周家找他麻烦，所以去避祸吗？

第76章 异心
袁非当然没有半点避祸的意思，事实上，他是悠哉游哉地上了火车，又愉快地下了火车，再换乘长途汽车，仿佛观光客人一般到达了目的地。
路边停着一辆商务车，袁非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拉开车门就坐了进去：“久等了。”虽然话是挺客气，语气却是漫不经心，丝毫不见诚意。
但开车的司机却毫不计较，反而笑着说：“也没等多久。长途车就是这点不好，时常晚点。您累了吧？”
“路上抛了个锚。”袁非随口解释了一下，“还好。就是到了这边路有点不好走。”
“前面要进山区，路还要难走一点。”司机示意，“这辆车还宽敞点儿，您要是累了先歇歇，种植园那边都准备好野味了。您上次不是说那个红腹锦鸡味道不错么？这次特地叫人打了5只。还有野猪肉，也都备下了。”
“也用不着那么多。”袁非漫不经心地说，“野生红腹锦鸡好歹也算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吧，尝尝味就行了。”
“咳，那算什么。”司机笑嘻嘻地摆手，“这玩艺有的是养的，野生的就算吃绝了又怎么样，放点养殖的，几年不就又成野的了。”他说到这里连忙补充，“不过给您的都是绝对地道的野生！找人亲自去打的。”
“那就谢谢你们费心了。”袁非随口说了一句，就闭目养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试探着问：“您今年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年底是还要再跑一趟吗？”这还没到每年结账的时间呢。
袁非嗤地笑了一下：“你们真不知道啊？”
“我哪能知道什么呢？”司机咧嘴跟着笑，却不时地从后视镜里观察他的神色，“要是有什么事，您能给我们透一句不？”
袁非又笑了一声：“你们既然不知道，那我看外头卖的药肯定是假的，我们祁科长也就可以放心去查了。”
他只说了个药字儿，并没具体说是什么药，司机的脸色却立刻变了。袁非眯着眼，把他的神色都看在眼里：“说起来你们也该出点力，这可是仿了你们的药吃死了人，万一外头人不知道，还以为你们的药也不安全，都不敢买了可怎么办？”
司机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半天才干笑一声：“您看，这，这怎么会吃死人呢？我们有严格规定的，一个人服用一年内不能超过三粒，这都做过试验的，按这个量吃肯定不会死人。那有些人就是不听——自己加量吃死了，不能怪药吧？”
袁非的眼睛猛地睁开：“所以说，就是你们出的药了？”
司机又干笑了一声：“那什么，袁哥，听说你闺女去德国念书了？”
“消息挺灵通啊……”袁非似笑非笑。
“其实早我们陈老板就说过，姑娘读书那么能耐，不出国可惜了。就是袁哥你就这么一个闺女在身边，陈老板估摸着你大概也舍不得孩子出去，所以就没吭声。”司机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不前几天才听说孩子出国了，这是大好事啊！读上几年书，将来人留在国外，还能把袁哥你也接出去呢。”
袁哥似笑非笑，并不说话。司机瞥了一眼他的表情，继续说：“就是听说这个出国念书，学费生活费都挺高的，袁哥你手头够不够啊？以前在国内念书就算了，到底离家近。这出国就远了。老话都说，穷家富路，这孩子在外头，手头可一定得有钱才行，要不然有点什么事，咱们这隔得老远的，送钱都还得要点时间呢……”
他絮絮叨叨的，不时瞄一眼袁非。谁都知道袁非拿闺女当命，恨不得当公主养，只可惜手头没钱。以前他们也偷偷议论过，暗地里笑他没那个公主命，可别把闺女养成公主病。
不过这会儿，这倒成了好事了。
袁非又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立刻说话。祁同岷是帮袁妍办了出国手续，但他手上的钱，算算也就够袁妍紧巴巴地在德国读几年书，搞不好还得自己打份工才能够用。
再者，如果以后袁妍真能留在德国，那他肯定也是要跟着过去的，到时候生活费养老费用又是一笔，即使把国内的房子卖了也未必一定够用。何况，难道再让女儿去国外也过紧巴巴的生活吗？
袁非心里思索着，脸上半点表情都不露：“说说你们那个药，究竟是怎么回事？”
司机就松了口气。来之前上头都跟他说了，再加上这些年打交道，他也对袁非算是有些了解。别看他这会儿不松口，可是越顾左右而言他，越表示他已经心动了。
“这个吧，纯是个意外。”他当然也不能立刻就合盘托出，“今年那个裂缝不知怎么的有点扩大了，种在裂缝旁边的那些荀草就有点……其实也能用，就是副作用有点大。可是只要不过量，其实效果反而更快。”
“祁科长说过，什么样的荀草才能入药的吧？”
“袁哥啊——”司机顿时苦了脸，“祁科长当然是谨慎行事，可是他这都几年没来种植园了。你是每年来的，你最清楚情况了，这荀草难种啊。”
袁非当然知道荀草难种。即使在山海世界里，荀草也只生长在青要之山，更不用说要种植到现世界里来了。当初他们带出来的那几株荀草，还是用了青要之山的土护着根，才勉强种活。这么多年，种植的规模也无法扩大，产量始终受到限制。幸好是走高端路线，才能挣到钱。
“袁哥啊——”司机继续叫苦，“说是走高端路线，可是产量上不去，有钱也赚不着啊。是，光看进项是不少，可是我们这还有成本呢！生产线就不说了，你也知道，这流水线要是生产量上不去，有闲置时间，其实就是提高了单粒药的成本，在变相赔钱呢。”
他说是不提生产线，其实还是念叨了一番。之后才说到种植园本身：“再说这个园子吧。袁哥你是知道的，伺候这玩艺得多精细，这林林总总的简直琐碎死，我要一项项报都怕袁哥你听得不耐烦，等车开到园里怕都念叨不完。”
“尤其是，咱还有那个裂缝啊。”司机深叹口气，“那东西多危险啊。每年光花在什么加固呀修缮呀上头就得不少钱，关键祁科长说的那些材料难搞啊。而且这么危险的地方，那人工也要提高的，又怕泄密，仔细挑了可信的，还得跟人家签保密协议，还得加钱。要不然人家不敢来啊——别说，我都害怕呢。”
“你害怕？”袁非嗤地又笑了一声，“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不然也不敢动那道裂缝。”
“袁哥——”司机噎了一下，刚想再说什么，袁非已经睁开眼睛：“别在我跟前扯了。你们要是按规定年年加固裂缝，根本就不会出现裂缝扩大，荀草变异的情况。再不说实话，我可就给祁科打电话了。”
司机咽了口唾沫，干笑：“袁哥，你看，这，这非得惊动祁科长吗……”
袁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又闭上眼睛：“要是这边收不了场，可就只能惊动祁科了。”
有他这一句话，司机的心顿时放到了肚子里，嘿嘿笑了两声：“在袁哥面前，我哪还能撒谎呢。就是吧，这不几年都没出事，管加固的那小子就有点疏忽了。结果今年——唉，其实也怪我，去年可能就有点不大稳定，不过那一片的荀草长得好，我也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谁知道做出来的药吧，有点猛……”
袁非闭着眼听，并没说话，心里却自动把司机这些话翻译成了真相：种植这几年，荀草的产量一直上不去，种植园急了。
为了降低成本，这些不知死活的就减少了对裂缝的加固，使得裂缝扩大了——想到这里，袁非不由得冷笑了一声。这些人从来没进过山海世界，压根不知道那边的异兽究竟是什么样子，居然就敢擅自减少对裂缝的修护。也亏得祁同岷当初就考虑到这个问题，裂缝那边是发爽之山，其山中只有白猿这一种异兽。
白猿这东西虽然聪明，但并不暴戾，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它们轻易不会进攻，算是并不危险的异兽。而且因为它们素食，对人肉不感兴趣，所以即使发现有裂缝，也不会为了吃人而把它扒开。
要不是这样，这条裂缝几年没正经护理，真遇上狍鸮之类的食人异兽，早就被扒开了。倘若出来的是梼杌或饕餮这样的凶兽，这满园子的人恐怕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异兽没出来，山海之力却是溢出了更多，所以荀草才长得更好了，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依靠山海之力而生长的，所以种到现世界来才生长缓慢，难以扩大产量。
可是这条裂缝究竟供应多少山海之力，也是当初祁同岷计算过的。山海世界里的“土产”荀草固然效果卓越，可是其中所蕴含的山海之力却能对人体造成伤害。从前书中没有记载，那是因为那个时代的人本来就受到山海之力影响，寿命普遍不高，也意识不到这个问题。而且他们顶多能获得一株半株的荀草，吃下去受到的伤害也有限。
然而现代就不一样了。这些年两界隔绝，现代人的身体对于山海之力几乎没有抵抗能力，如果过多摄入必然有害。可是美容品做的就是长线生意，要是顾客美上几年，然后就突然衰老，那这药还有谁敢用？
祁同岷做这桩生意，也算是思虑周全了，只可惜这帮蠢货根本不了解他的苦心。在发现荀草生长加速之后，他们没有通知祁同岷，而是把这些荀草都制成了药——当然，药效跟那些按规定种植的，肯定是不一样的。
于是，这些人就搞出了个限量销售。
“那你们想过没有，这个限量究竟怎么才能保证？”
司机干笑了一声：“我们在卖之前都说明白了的，只能吃三粒，绝对不允许给同一个人卖三粒以上，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其实就等于根本没有约束力。卖这药总不能跟客户说，吃超过三粒你不是提前衰老就是缩短寿命，否则肯定卖不出去。但只要不说明后果，那些吃过之后觉得有效的顾客就很有可能想再购买——美了还想再美，就跟富了还想更富一样，很少有人真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做到“适可而止”的。
“其实这次出事也是偶然……”司机陪着笑，“我们已经撤销了那个违规出售过量药的人的销售权，也把他换了个地方，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袁哥你看——”
“你们这是还打算继续卖？”
“袁哥啊——”司机又叫起苦来，“要不然这真支撑不下去了。我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买卖能挣多少，袁哥看你分到多少也能知道了……”
他眼珠子又滴溜溜一转，从后视镜里溜了袁非一眼：“祁科长就是太谨慎了。这种事你情我愿的，那就是国家批准生产的药，就吃不死人了？有人还拿着安眠药自杀呢，难道国家就不让生产安眠药了？不是我说，这人要找死吧，你拦都拦不住，不能怪药啊。”
袁非没说话。司机说到这儿，他已经想到下头他会说什么了。果然司机顿了顿，堆起一脸笑：“当然了，祁科长是公务员嘛，想的肯定也多。不过吧，其实这个别从咱们这儿走账，让别人去卖，咱们也能分不少钱呢。袁哥你这跟祁科长还不一样——哎，我说句话你别生气，祁科长这捧着铁饭碗呢，袁哥你就……得多替自己打算点啊。”
他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袁哥，我是把你当亲哥才说这话的，你跟祁科长不好比的。这些年我看你时常还拿点黄金来，我就猜着了，哥啊，咱们都得多替自己打算打算了。”
袁非眼皮子一跳。这几年他也会进山海世界，有时候捞点金矿石出来，也是种植园这边的陈老板收购。这是打算拿这个来威胁他？
“哪能呢！”司机连忙摇头，“袁哥啊，我这可是一片真心为你着想。”
袁非冷笑。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想罢了，还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有些话却的确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跟祁同岷，到底是不一样的。祁同岷求的是前程，他求的不过是下半辈子能和女儿一起过得舒舒服服罢了。
“但是现在已经出事了，你们打算怎么办？”袁非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说 ，“已经有人上报特事科了，我能替你们瞒着，特事科那边可瞒不下去。”
司机听他松了口，顿时大喜：“要是只是偶然事件，想来特事科也不会大动干戈吧？”
袁非追问：“怎么个偶然法？”
“我们先暂时不销售了。”司机显然早有准备，“避过这阵风头再说。以后再卖，我们肯定小心再小心。祁科长那边，还要麻烦袁哥给说说，就说有一批荀草可能是变异了，我们没舍得扔，所以才做成了药试着卖。现在变异的荀草也没多少了，我们这就都处理了……袁哥你看，成不？”
袁非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你倒是很明白情况啊……”只要他们现在收手，以特事科的人手，根本没法去到处排查，过一段时间自然不了了之。而祁同岷那边，如果这种药再也不会出现，他也不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就跟种植园翻脸——说到底两边是一条船上的，合作这些年已经谁都离不开谁了。
“咱们这不也是，不想给祁科长添麻烦嘛……”司机一脸笑容，“其实我们也只是想挣点钱。一边想美，一边想钱，这不大家好么？就是有人说了不听，非要多吃，这个其实——真也怪不到我们啊……”
袁非看了他一会儿：“这次还好说，下次再出人命，我可没办法帮你们搪塞了。另外你们那个裂缝也是个问题——我得去看看。”
“袁哥，袁哥——”司机一脸的笑，“那个，不用那么麻烦吧……”
袁非斜他一眼：“要是裂缝里出来什么东西，你到时候别哭。”
司机脸上僵了。袁非嗤笑了一声，又退了一步，“至少我得去看看情况，裂缝扩大之后加固的方法也跟从前不一样了，我不看，将来出了事是你们自己倒霉。”
司机不以为然。这裂缝都开了七八年了，祁同岷年年喊着不加固会出事会出事，结果到现在也没什么动静啊。尤其这两年，裂缝周围的荀草生长速度比从前快了一倍，可见裂缝扩大了不少，也没见出什么事嘛。真是可惜了从前他们花在那些加固材料上的钱。
说起来那些加固材料还是祁同岷卖给他们的呢，谁知道这笔钱是不是他赚了去了。还有这姓袁的，明明都答应了还得再加上一手，看来还得给他提提价……
司机一边想，一边悄悄按下手机，给种植园那边发了条信息。他只是个传话的，出钱这事儿，还是让老板做决定吧。

第77章 惊醒
黄宇来得很快。接到霍青的电话之后他居然立刻买了夜车票，然后第二天早晨就到了首都。
“哎哟再不出来透口气我就要被我妈骂死啦。”黄宇只背了个背包就跑来了，一见面就先诉苦，“你知道嘛，我妈给我买了全套的黄冈的卷子！我的天哪，堆在那儿小山一样，我一辈子都做不完！”
邵景行想像了一下那种情景，对他表示了一个学渣深刻的同情。
“我跟她说不用做那么多，反正我将来也是要进特事科的，学那么多有啥用啊……”黄宇满脸痛苦，“我就说了一句，她就骂了我两个小时。开始骂我不认真学习，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说我连经文都不好好念……我感觉她可能更年期提前了……”
邵景行同情地看他：“女人就这样……忍忍吧……”何况是疑似更年期提前的阿姨，三十六计忍为上啊，千万不要还嘴，否则更惨。
“所以我一接到你们电话，就赶紧跑了。”黄宇重重叹气，“明年高考，今年这暑假学校就不让好好过了，难得歇几天，我妈还要唠叨。幸好你们来电话，才救我一条狗命啊……”
霍青哭笑不得：“胡说八道。带了东西了吗？”
“放心！”黄宇一拍背包，“这是祖传的《心经》，据说从我祖爷爷那会儿开始就每天持诵，绝对管用！”
“主要是你念得好不好。”霍青无可奈何，“只有经书有什么用？”换个不懂行的人来，念一万遍也没用。
黄宇包拍胸脯：“那霍哥你放心，我念熟的。如果真是被什么迷了神智，包管念醒。不过我可声明啊，那真是大脑受损的，就没办法了。”
他指的当然是郑盈盈，那位是真正的车祸之中侥幸生还，也确确实实伤到了脑部。非关异能的损失，自然也就不是异能可以解决的了。
“先去看过王老，然后再说别的。”霍青点点头，“走，去医院。”
特护病房区还是那么安静，王成刚早就等在那里，一看见来的三人，不由得又愣了一下。他以为霍青和邵景行搞不定，另请高人去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带来的居然是个比他们还年轻的大男孩，简直就是个毛头小子，这真的靠谱吗？
霍青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直接把黄宇带进了特护病房：“这就是王老。”
人都已经进来了，还能说什么？王成刚连希望都不怎么抱了，但毕竟听说黄宇也是从灵海连夜赶过来的，就冲这态度，哪怕最后还是无功而返，他也得领这份情：“自从昨天被声音惊到之后，爸爸的眼皮颤动次数比平日多了一些。”先别放弃，万一他们真的有办法呢？
黄宇仔细观察了一下王老，抓抓乱糟糟的短发：“我是看不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可以念一下经试试。”
来，来念经的？王成刚再次瞠目结舌，难道霍青他们是请来了个小和尚吗？这，这感觉更不靠谱了吧？
但是黄宇压根没看见他的目光，已经自顾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旧的手写簿子，然后就地盘膝一坐，露出了手腕上的十八子。
这串十八子一露出来，王成刚就微微露了一点惊讶之色。他也玩这些东西，自然识货。虽说十八子材料很多，天台豆在其中算不得稀罕珍贵的，但东西好不好，还要看品相。
这串十八子的每颗天台豆基本上大小形状都是相同的，而且颜色深黑有珠光，远远一看还当是十八颗形状不太规整的黑珍珠。不说别的，只说这盘玩功夫就难得了，可不是俗品。
王成刚正打量这串天台豆，黄宇已经开始诵经了。
《心经》很短，王成刚也有朋友有信仰，家里常诵的就是《心经》。当时朋友就跟他说过，《心经》虽短，但在佛教经典中地位殊胜。其“心”字有心髓、精要之意，是浓缩的精华。经文好读，读精不易，真读通了，便有振聋发聩的效果。
当时王成刚也不过就是听听罢了，他自己没有这方面的信仰，虽然不会反对别人信仰，但其实自己内心是不以为然的。
《心经》开篇便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是也没人见过什么菩萨真身，世上也照样苦厄无数，除了自我开解自我努力，别无它法。何况菩萨也说五蕴皆空，这如何皆空，还不是要靠信徒自己看得开？
所以王成刚觉得，这无非就是一种自我宽慰的精神胜利法罢了。
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这个看起来就像个高中生似的男孩子往那儿一坐，就仿佛有种端严之感，一样的经文从他嘴里念出来，听在王成刚耳朵里也跟朋友念的完全不同，仿佛那不是一个个轻飘飘的字，而像是什么固体的东西，竟然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度一切苦厄。”黄宇念得并不快，声音也不高，但他才念完第一句，床上的王老眼皮就开始颤动起来。
王成刚张了张嘴，不敢出声打扰黄宇，但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希望——难道真有用吗？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黄宇声音突然提高，“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八个字铿锵有力，王成刚只觉得仿佛有只小拳头随着这声音，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敲了八下，这些天来缠绕着他的诸多烦扰竟像是一时被驱散，有种眼前豁然一亮的感觉。就在此时，他忽然听见病床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叹了口气。
猛地抬头看去，王成刚赫然发现，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眼睛又睁开了一线，就像那天被保温杯落地的巨响惊动一样。
“爸——”王成刚张口叫了一声，却又连忙刹住，紧紧盯着父亲，唯恐他像那天一样挣扎一会儿又再度睡去。
一时间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黄宇的声音在响：“……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个时候，王老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而黄宇仍旧把全篇《心经》都念完，这才郑重地合上手中经书，“老先生醒了？”
“醒，醒了！”王成刚已经连话都不会说了。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病床：“爸，爸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王老的目光清明，并不像是长期昏迷的样子，看见王成刚，他反而有点奇怪：“这是在哪里？”
“在医院啊爸！”王成刚这会儿才相信父亲真的醒了，一阵狂喜，“爸你不知道，那天你突然犯了心脏病，这都昏迷好些天了！”
“心脏病？”王老莫名其妙，“我犯了心脏病？就听音乐剧的时候吗？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老先生——”霍青走到病床另一边，“您不记得自己病了吗？”
“不记得啊。”王老打量霍青，“你是医生吗？”看着也不像啊。
“是我请来给您治病的！”王成刚激动得不行，“爸你昏迷这些天，医院都没办法，这三位，这三位都是来给您治病的，要不然您还醒不了啊！”
王老的目光依次从邵景行、霍青和黄宇脸上滑过，简直怀疑儿子在说梦话。这仨小伙子一个比一个年轻，哪个看着像资深医生啊？尤其还有两个长得特别好的，说是模特或者小明星的倒更合适。
“爸，是真的！”王成刚了解他老爸，连忙解释，“这几位是特事科的。”
虽然不相关，但王老至少知道特事科的名头，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我这是——”出动特事科，那显然不是普通的治病了。
“我，我也不知道……”王成刚其实还稀里糊涂。刚才光顾着高兴去了，现在被父亲这么一问才想起来，“小邵，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小邵也不知道啊。邵景行尴尬地想。虽然在三个人里看起来是他年纪最长，但实际上他才是资历最浅的那个啊！
“是被迷了。”黄宇大大咧咧地说，“老先生你之前应该是在做梦，还记得梦见什么了吗？”
“做梦……”黄老不由得思索起来，“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在剧院听音乐剧呢，唱得真不错……”
“只记得音乐剧吗？”霍青追问了一句。
“嗯，只记得有人唱歌了……”王老毕竟是昏睡了这些天，只靠打点滴补充营养，身体到底是虚弱了，只说了这么几句就露出了疲色。
“这，这——”王成刚不由得慌起来。这不会继续又睡过去了吧？
“不会了。”霍青肯定地说，“既然已经醒来，就不会再陷入迷梦里，只是身体虚弱要好好休养。”
王老还有些迷惑，但身体顶不住，他有心想问几句，却被王成刚忙里忙外地叫医生，立刻就被包围了。
邵景行三人插不上手，就在走廊里坐着说话。
“这是让什么迷了啊？”邵景行当然是相信霍青的，但也没想到黄宇念经效果这么好，居然半篇经文都没念完，王老就醒了！
“一切迷梦，皆是表相。”黄宇耸耸肩，“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凡能勘破，再无迷惑。不过具体被什么迷了，我可就看不出来了。”
“是歌声。”霍青却肯定地说，“王老不是说了么，他所记得的只是在听音乐剧。”
“啊对，他说只记得有人唱歌！”邵景行一拍大腿，“所以他根本不是心脏病发作，是在剧院就被迷住了吗？”
“嗯，只是表现出来像心脏病发作……”霍青沉吟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邵景行没注意他的欲言又止，只在猜想：“唱歌是被什么迷了啊？人鱼吗？还是海妖啊？”
“我觉得都不像啊……”黄宇转着手腕上的十八子思索，“又不是在海边听唱歌被迷的，那是剧院啊。不管海妖还是人鱼，都不能长时间离水。”
“那要是觉醒了海妖或者人鱼异能的人呢？”邵景行反驳，“人就不需要总泡在水里了吧？再说就算是人鱼，不是也能上岸吗？”
黄宇也反驳他：“你说的那是鲛人，又叫泉客。那种不会唱歌，只会纺织和泣泪成珠。”
“啥？”邵景行不由得露出痴呆状。怎么中国的人鱼跟外国的还不一样的吗？他，他还没读到这一块儿呢。
霍青看他这呆样，嘴角无奈地翘了翘：“黄宇说得对。鲛人与国外的人鱼虽是同类，却不同种，大概也是地域差异吧。”
“那《山海经》里也没有记载外国的人鱼啊……”邵景行喃喃地说。
“所以《山海经》并不代表整个山海世界。”霍青缓缓地说，“它只包括了从前与我国重叠的那一部分，可能占据了整个山海世界的大部分，但应该还有未曾记载的。”
黄宇冲邵景行做了个鬼脸，邵景行回了他一个白眼。
两人正幼稚地对着挤眉弄眼，王成刚匆匆出来了，一出来就冲着三人千恩万谢：“医生说我父亲醒了就没有问题了，以后只要好好休息就行。实在太感谢几位了。”
事实上医生也颇有些惊讶，问他做了什么就忽然让王老醒了过来。但他当然不能说是找人来念了经，所以只能敷衍过去，一边打电话叫家里赶紧煲了营养汤送过来，一边出来向霍青几人道谢。
“那个，能不能——”王成刚搓搓手，“疗养院那边……”如果父亲可以醒，那盈盈会不会也有希望？
霍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过去。”
疗养院位置有点偏僻，但环境却安静而优美。只是一路走进去，见到的大部分病人都是神色呆滞，语言颠倒含糊，没几个看起来正常的。
“这边——”王成刚才说了两个字就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边疗养院住的，基本上都是已经确定了神智不可能恢复的病人，说是疗养，其实没什么可疗的，只剩下养了。费用当然不菲，但好处是照顾周到，而且保密性好。郑盈盈在这儿住了半年，记者都没摸到边呢，还绕着她的住处打转。
郑盈盈这会儿正由护理人员推着，在人工湖旁边呆坐。因为照料得好，她看起来脸色还不错，甚至比她从前在人前露面的时候还胖了一些。但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毫无焦点。
“盈盈——”王成刚叫了一声，走上前去，扶着郑盈盈的轮椅蹲下，小心地拉起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但他其实用不着这么小心的，因为郑盈盈对此毫无反应，仍旧微微歪着头。王成刚虽然就在她面前，而她的目光也落在王成刚脸上，但仍旧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似乎王成刚压根不存在，又似乎他跟眼前的假山或花木没什么两样。
“这可不像是迷着了……”黄宇低声说，“这跟刚才那位老先生可不一样……”
不用他说，邵景行也看出来了。郑盈盈完全没有了活气，她是真正的傻了。
霍青沉默着走过去，用捏在手里的小猫头钥匙坠儿碰了碰郑盈盈，又在她眼前晃了晃。然而这一切都对郑盈盈没有作用，她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呆坐着，对王成刚和霍青都视若无睹。
“王先生——”退开几步，霍青对王成刚摇了摇头。
“怎，怎么？”王成刚看见霍青的脸，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只是还抱着那一丝希望，“盈盈她……”
霍青又摇了摇头：“这个我们无能为力了。”这是真正伤到大脑造成的损伤，别说念经，就是白欣来，恐怕也不行了——对于已经坏死的部分，栾树也无法治疗。
王成刚眼里的亮光就消失了。刚才他一路亲自开车把人带过来，就是抱着一点希望，但现在……
邵景行看着王成刚无力地在旁边花坛上坐下去，不由得也叹了口气：“他也怪可怜的……”他倒没想到，郑盈盈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王成刚对她还是一往情深。只是不知道，如果郑盈盈一直这么呆傻着，这份感情能经得起多少年的消磨。
要是有一天，他也傻了呢？邵景行的脑洞忽然又开了。山海世界多么危险啊，不说别的，要是被那个地龙撞一下，恐怕也跟出车祸差不多吧？
假如有一天他也被撞傻了，那霍青会不会也这样守着他呢？也会经常来看他，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话，想尽一切办法要让他醒过来。
但是，也可能不是这样。可能霍青忙于工作，渐渐的就会忘记他……
邵景行正被自己的脑补搞得满心伤感，忽然被黄宇拽了一下：“你看！”
再充沛的感情都被黄宇这一下搞没了，邵景行不怎么开心地问：“什么啊？”
黄宇低声说：“你看她的腿……”
邵景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郑盈盈的病服裤腿略有点掀起，露出她一小段脚腕，那里的皮肤跟她脸上和手上露出来的皮肤完全不同，是一种黯淡的浅褐色，而且粗糙不平，乍一看好像生了鳞片似的……

第78章 怀疑
“这什么？”邵景行小声对黄宇说，“鱼鳞病？”
“不像——”黄宇也小声说，“得仔细看看。”他咳嗽一声，对王成刚说：“王先生，郑女士的腿在车祸里受伤了吗？”
“腿？”王成刚现在完全没有心情跟他们讨论郑盈盈的病情，但黄宇刚刚把他老爹救醒，他不能不答，“盈盈腿没受伤。”当时擦伤当然是有的，但只有轻微骨裂，连骨折都没有，跟头部的伤比起来完全可以说是没有受伤。
“那郑女士腿上这是……”
王成刚低头看了看，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转头问护工：“盈盈腿上还没好吗？”
护理人员连忙回答：“已经减轻了。但这种皮肤病其实跟免疫系统有关，郑女士现在这种情况不能乱用激素类药物，所以只能慢慢让身体自我调节。”
“是鱼鳞病。”王成刚回头向黄宇解释道，“盈盈出车祸的时候腿上有擦伤，结疤之后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医生说是这是遗传病，只是以前没有表现出来。现在因为受伤后免疫力下降，所以就发病了。”
霍青皱了皱眉头，伸手把郑盈盈的裤腿提起了一点，果然看见郑盈盈整条小腿上都是这样，只是有些地方颜色浅些，有些地方则更加粗糙深黯。因为她本来皮肤就细腻白皙，所以看起来特别扎眼。
“这位先生——”护工立刻就想阻止，但霍青手快，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霍青已经把郑盈盈另一条裤腿也提了一下，同样露出了小腿上的褐色皮肤，只不过这条腿上的褐色部位少，只有几小条而已。
虽然唐突，但霍青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碰到郑盈盈的皮肤。可是郑盈盈却突然尖叫了起来，猛地把双腿往回缩，还伸手去护自己的腿。
“这是怎么了？”王成刚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是说对外界没有反应吗？怎么霍青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反应就这么激烈？
难道说，其实还有可能郑盈盈会清醒？王成刚想起父亲被保温杯落地的巨响惊动的情景，不由得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只是护工立刻就打消了他的希望：“郑女士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腿，之前上药我也是趁她睡着的时候涂的，如果她醒着，就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王成刚也只是隔三差五的能来探望一下郑盈盈，并不可能长时间陪在她身边，所以还真不知道郑盈盈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个……医生说，可能是车祸给郑女士留下的阴影太深，接触她的腿会让她在潜意识里又回忆起那场车祸，所以才会恐慌害怕……这也是ptsd的一种。”
王成刚不由得又看了霍青一眼，却见那三个人都是皱着眉头，却并没有什么别的举动，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不由得又熄了下去：“霍先生……”
霍青还是摇了摇头：“抱歉，这个确实是伤到了脑部，我们无能为力了。”
王成刚沉默了很久，起身给郑盈盈理了理头发，对护工说：“天气凉了，出来晒太阳也要注意保暖，别吹了风。”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几句，直到护工连连点头全部答应下来，这才对霍青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不管怎样，都谢谢你们了。”
霍青几人也并没有让王成刚送他们，还客气地拒绝了王成刚请他们吃饭的提议，一回到市区就下了他的车，在路边找了个家常菜的小馆子坐下了。
“你们看出什么问题了吗？”邵景行迫不及待地问。郑盈盈的腿他是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她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激烈了。明明王成刚说了，出车祸的时候郑盈盈主要伤到了头部，腿上只是擦伤和轻微骨裂，如果说在那场车祸里有什么会让她牢牢在潜意识里记住并会引起应激反应，那也不该是腿啊。
“对。”黄宇同意他的看法，“而且鱼鳞病是那样发病的吗？只在擦伤的部位出现。”尤其是右腿上那几小条痕迹特别明显，显然正是擦伤部位的皮肤有此反应。
霍青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更倾向于她害怕的是腿上那些病变的皮肤。”王成刚碰触她的手和头发，她都没有反应，可是一碰她的腿就这样，这跟车祸恐怕没有关系了。
“一个鱼鳞病，至于吗？”邵景行胡思乱想，“难道是怕王成刚看见她长这个，就不跟她结婚了，所以怕成这样？”都已经怕到神智不清的时候还牢牢记得，可见这件事对她影响有多深。
黄宇立马反对：“都说了她是出车祸之后才长的，之前显然没有嘛，王成刚都不知道呢。”所以邵景行这个推论显然不成立。
一边说，黄宇一边还斜了邵景行一眼：“邵哥，你们有钱人都这么挑剔的吗？人家要真长个皮肤病，你们就不要人家啦？”
“我才没有！”邵景行本能地反驳。他这会儿才想起来，当初在ktv，黄宇可是撞见他“被叫人”的。那会儿他以为大家以后也不会再见，所以也没认真解释，现在大家做了同事，这事儿可得讲清楚了！
“……我从来不那样！”邵景行就差指天誓日了。天地良心，这他说的可都是真话。ktv或者什么这吧那吧的地方，那里的人是只要出钱就能带走的，他还怕不干净呢。
当然，他，他也是曾经把人带回别墅的啦，但次数绝对不多！比起那些狐朋狗友来，他简直纯洁得能让人笑话。
不过，那时候的笑话，放到现在就成了庆幸——想想如果他真的阅人无数，或者在ktv的时候真的点了人，那现在还怎么抬得起头来，怎么面对霍青啊？
黄宇上下打量他，撇撇嘴。
“干吗？”邵景行略有点心虚，“我说的都是真的！”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他连那些人都会离远点啦。话又说回来，他本以为自己要花天酒地当一辈子纨绔，谁能想得到他现在要保卫世界了呢？
霍青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在说什么，思考片刻才说：“王成刚不知道，但郑盈盈自己很可能是知道她会出现这种皮肤反应的，又或者，她怕的不是这种皮肤反应，而是这种反应所代表的东西。这种恐惧深藏于心，即使现在大脑受损神智已经不清楚，可是潜意识里恐惧仍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有可能，她出车祸与此也有关系。”于是车祸与病的双重恐惧加起来，就让她对别人的触碰有了如此激烈的反应。
“一个鱼鳞病，会代表什么呢？”邵景行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人鱼？难道她觉醒了人鱼异能，所以身体也会出现变化？哎说起来，她也是歌唱家啊……”
“可是王老听的并不是她唱的音乐剧啊。”黄宇已经想到邵景行没说出来的话了。但王老发病的时候，郑盈盈已经出车祸几个月了，怎么也扯不到她身上。
邵景行一拍大腿：“可是之前还有人因为听了郑盈盈的演唱会而发心脏病的！”艾玛这个时候他二叔的用处就显示出来了啊！要不然谁去被害妄想症一样的抠索这些信息啊？
“等下，”邵景行立刻摸出手机，“我找我二叔问问！”
这次邵仲言接起电话，难得地语气欣慰：“刚才王成刚来电话，说王老醒了。”这倒霉侄子终于长进了，这一出手救了人，从此王家就欠下一大份人情了。
“不是我救的。”邵景行先给他二叔泼一大盆冷水，“人家要领情也是领黄宇的情，你顶多算有个引荐的功劳。”
邵仲言正吃午饭，被他气得一口米饭险些噎住，转念一想有引荐的功劳也是功劳，王家照样得承情。如此一做自我安慰，心气总算平和了点，不打算跟小兔崽子计较：“那你打电话有什么事了？”
“就是上回你跟我说国安部那边一个部长，听了郑盈盈的演唱会出事了的……”邵景行顺手打击了一下他二叔也就算了，正事要紧。
“那个啊？人上星期没了……”邵仲言不由得惋惜起来，“早跟你说叫你去看看，你不去……”那要是能救过来，不是又一份功劳吗？
不过，侄子提这个是为什么？难道说音乐会这东西真的有问题，不能听吗？
“别问那么多，有纪律呢。”邵景行义正辞严地把邵仲言的问题堵回去，“你也别到处乱说，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小心点就行。”既然人都没了，二叔也就没用了，随手挂掉电话。
电话那头的邵仲言暗骂一声兔崽子，愤然把手机搁回桌上，刚准备继续吃饭，已经有人端着便当盒坐到他对面：“邵主任，跟谁打电话呢那么高兴？”
“我侄子。”邵仲言认得这个中年人叫康桥，是卫生应急办公室的人，名字颇为文艺，就是长得不太文艺就是了。
“哦，听说小邵去了国安，还是特殊部门？”康桥天生一张笑脸，“这么年轻，真是前途无量。邵主任怎么教育孩子的，这么有出息。哪像我家里那个，十来岁了半点事不懂，就知道跟我顶着干！”
邵仲言本来就是个长袖善舞的人，跟谁也能说几句，何况听见康桥夸邵景行心里也挺高兴，便顺口道：“孩子都这样，逆反心理。我家这个，十来岁的时候一样别扭。别说那时候了，刚才给我打电话还气我一回。”
康桥听得直笑：“刚听见你说何副局长？”
“哦——”邵仲言说话归说话，口风却很紧，“这不进国安么，大概想打听打听上头的领导都是什么脾气——小兔崽子，不好好干活，就想着投机取巧！”
“这也是孩子机灵呢。”康桥替邵景行分辩，“打听打听领导也没什么。不过何副局长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邵仲言埋怨，“所以说，打听个人都不着调！”
“也不怪孩子。说起来何副局长也是挺突然的……”康桥叹口气，“原先还说他能升呢，谁知道好端端的一下子就发病……我说句不好听的，就何副局长那么要强的人，病成那个样子，还不如……唉。就是太年轻了，才四十多岁，太可惜了。”
邵仲言戳着米饭，附和了一句：“是啊。我也听说何副局长性子很强。”其实他对那位何副局长根本不熟。早在他升到首都来之前，何副局长就已经发病住院两年了。还是他因为王老的事去搜索了一下消息，才稍微对这位何副局长有些了解。
据说这位何峰副局长之前是国安部里颇有点名气的鹰派少壮，行事风格很有几分强硬。他骤然这么一倒，大家嘴上当然是一致说可惜，其实未尝没有人弹冠相庆的。不过邵仲言也不是非常关心，毕竟是过气的人了。何况他站的这一派跟何峰不搭边，要不是因为邵景行，对方是死是活跟他都没啥关系。
“嗯，都说就是性子太强了，火气太大，才会得那个病。”康桥长叹一声，“真是要少生气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邵仲言先吃完饭走了，康桥落后一点，走到个没人的地方才摸出手机：“……听起来像是打听何峰……没有，这人口风很紧，什么都没露，我也是听他打电话，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对，他侄子在特事科，会不会是特事科……祁同岷应该不会，妙音鸟喉骨还是他弄来的，他也有一份……我知道了，会再观察一下。另外，妙音鸟还是出去避避吧……”
邵景行浑然不知他的一通电话给他二叔带来了什么，正很遗憾地跟霍青说：“说是人已经没了。上个星期才没的……当时我真应该去看看。”早知道他二叔还真不是被害妄想，他就该去瞧瞧的。
“你去了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就连郑盈盈的事我们还都没有确定呢。”霍青淡淡地说，听起来像是鄙视，邵景行却从里头听出了安慰：“那现在怎么办呢？”
黄宇还在做拼图：“假设郑盈盈是具有人鱼异能——或者别的什么音系异能，并且谋杀了何峰，之后又被人杀人灭口，所以遭遇了车祸。这听起来也讲得通。而且她的皮肤变异，很可能就是车祸之后异能的一种自我保护，在伤口处生出了鱼鳞。或者是因为神智不清而无法再控制异能，就在身体表面露出了痕迹。”
邵景行突发奇想：“能取点皮肤碎屑去化验吗？”如果是异能导致生长的鱼鳞，那应该跟人体组织不大一样吧？
“那得有手续。”黄宇啧了一声，“你以为随便什么都能送去化验室的吗？那咱们怀疑什么人就弄点什么人的头发指甲啥的，这，这成啥了？”
霍青补充：“如果我们想这么做，要先提出申请理由，然后还要征求当事人的同意。”郑盈盈现在这样是不能同意了，那大概就要征求王成刚的同意。
“这么麻烦啊……”邵景行一脸崩溃，“咱们不也是为了查案子么。”
“查案子不等于可以为所欲为。”霍青严肃地说，“正因为我们本身有超出常人的能力，办的又是超出常人想象力之外的案件，所以才更要强调纪律。麻烦确实是有点麻烦的，但如果没有纪律，就可能以此为理由，置普通人的权利于不顾。长此以往，就会有人自觉高人一等，把普通人视做低等。那个时候再行事，就完全背离了特事科的初衷——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而不是能力越大，权力越大。”
“我知道了……”邵景行就说一句话，就被训了这么一大篇，蔫蔫地低下头。霍青好严肃哦！不过他严肃起来特别好看呢。算了既然好看，训一顿就训一顿吧。
霍青浑然不知他心里又想了些啥，看他很受教的样子，颇为欣慰地在桌子底下拍了拍他的手。邵景行顿时就高兴了起来，翻手抓住霍青的手，开始用手指头在对方掌心里挠来挠去。
黄宇不知道桌子底下还有这番来往，他很认真地也跟着听了一番霍青的教训，然后继续话题：“那我们申请吗？感觉理由不足啊。还有，不是我泼冷水啊，我觉得她那个皮肤吧，不一定能查出什么来。”
“诶？”邵景行不由得侧目，“不是你说可能是异能自我保护生长出来的吗？”
“就算是异能自我保护，长出来的也可能仅仅是增厚的角质和皮肤。究竟是不是真的异于人体组织，还要看异能的等级。”黄宇比划了一下自己，“比如说你现在从我身上切一块去化验，也未必就能化验出什么不对来啊。”
原来还是这样。邵景行顿感无力，这不是之前都白说了吗？还害他被教育了一番，显得他很不守纪律的样子。
“并不是白说。”霍青淡淡地说，从邵景行手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假如没有王老的病，这一切确实都只是推测，但现在王老有这种情况，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上报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郑盈盈导致了周峰的发病，那么王老是谁诱导发病的？郑盈盈如果是被杀人灭口，那么之后是否又有人接替了她的工作？”
邵景行眨眨眼睛，最终说了一个名字：“唐佳。”

第79章 试探
如果让邵景行想一个怀疑对象，那他现在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唐佳了。
声音脱胎换骨，因为郑盈盈出车祸而得到了女2号的演唱机会，王老又在那场演出中发病，简直怎么想都是她啊！
“没证据啊。”黄宇嘟哝了一声，“而且，就算那个唐佳真的觉醒了异能，我们也没证据证明是她诱导的王老发病。”这才是最麻烦的事。异能者使用异能的方式千奇百怪，普通的监测手段根本无法取证。
邵景行却干劲十足：“先搞清楚她是不是再说嘛。实在不行——”他很想说实在不行还有钓鱼执法，但估摸着说出来又要挨训，所以及时咽回去了。
“怎么搞清楚啊？”黄宇瞪着眼睛，“我们连人都见不着呢。”
“能见着！”说到这个，邵景行可是胸有成竹，“我来联系她。”
霍青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问：“既然你能联系她，为什么之前要托邱亦竹打听她的消息呢？”
邵景行一下子噎住了。为，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要避嫌啊！
上次唐佳去灵海，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重修旧好——呸呸呸，他们根本没有旧好，唐佳大概就是缺钱了而已。
当时他还有点疑惑，觉得唐佳已经算是要成名了，怎么还会回来找他。现在想来，说不定她觉醒了异能，身上也会像郑盈盈一样出现异常，为了治疗肯定要花不少钱。算来算去，也就是他向来大方，给钱都不强求回报的。
诶，这么一想他好像冤大头啊……也难怪那些人天天管他叫“井少”，还真是横竖都二哩！
邵景行不免有点儿沮丧。但转念再一想，能够等到霍青，二也值得，顿时又高兴起来：“那什么，以前她跟我一个朋友谈过，这不是怕见面尴尬……”
这也不算说谎啦。当时唐佳刚露面的时候，他的狐朋狗友里确实也有人打过她的主意，只是后来发现不好上手就放弃了。现在正好拿出来当挡箭牌。啊，他真是个机灵鬼！
然而黄宇并不上当，小声嘀咕：“是朋友吗？还是邵哥你自己啊？”
我去，这还能不能做好盆友了？同事爱呢！
邵景行很想抓住黄宇摇晃一下，但霍青在旁边，他也只能义正辞严地说：“小黄你怎么这样？人和人之间半点信任都不能有了吗？你这样总是怀疑，我们以后怎么共事啊？再说了，你凭什么怀疑我啊？就因为在ktv进了个包厢吗？那你事后都没有调查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黄宇还真的没有调查过。一来他是混进去打听养颜丸的，一个小服务生还要打听一下那天叫人的究竟是哪位金主吗？谁会告诉他啊！
二来他回到私家菜馆才知道邵景行已经离开了，后来又听说他去了首都，还以为一辈子都不见面了哩，自然更不会再花心思去打听了。
结果现在才知道，兜兜转转的，邵景行竟然又回来了，还要成为同事并肩战斗。这么一想，他跟那种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显然不是一路货色，自己老是质疑他，好像确实有点不对，不能因为听说人家有钱就产生偏见，再说邵景行还把家产都捐出去办了助学基金呢……
想着，黄宇不由得有点惭愧：“我不应该怀疑你的……”
“对嘛——”邵景行趁机洗白自己，“我是规规矩矩的人，但是那个圈子里头混，你太不合群了会被排挤的，所以有时候也只好逢场作戏应付应付。”
他解释了两句，又觉得有点心虚，连忙把话题扯开：“我想办法约唐佳出来，但怎么样能确认她是不是觉醒了异能呢？”
这确实是个麻烦。异能不是纯粹的山海之力，没法检测。而且人鱼异能也不是恶兽，即使是糊糊小天狗的毛对此也不会有反应。可以说，除非唐佳使用异能，否则他们就没法判断。
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还是邵景行拍板：“不管了，先约她出来见一面再说。”
他说着就开始拨电话，但足足过了将近一分钟，那边才接起来正是唐佳那天鹅绒一般的嗓音：“景少？真是不好意思，我刚在洗澡，没能及时接电话。”
“是我电话打得不巧了。”邵景行笑嘻嘻地说，“今天有空没，一起出来吃个饭？”
“景少来首都了？”唐佳听起来颇为惊讶，“什么时候来的？”
“没几天。”邵景行信口胡说，“这不是我叔升到首都来了，我跟着过来玩两天。打听了一下，你这几天没演出，所以才打电话的。”
唐佳顿时噎了一下。原本她是想用演出需要练习做借口推辞掉的，谁知道对方抢先一步，把她的路都堵死了。
唐佳并不想出去。刚刚那边给她打电话让她小心，这没几分钟邵景行就打电话来，她心里实在是有些没底。但是邵景行的二叔如今升到首都来，她又不好得罪。虽然那边能帮她挡掉一些事，但也不可能全方位360度无死角地保护，更不想因为她而得罪一些人，否则有她现在早不必自己出来应酬了。
更何况，那边说的是让她避一避，显然是不想跟邵景行起冲突的。唐佳正在想另找个什么借口，邵景行已经笑嘻嘻地说：“怎么，现在走红了就把老朋友不放在眼里啦？还是记恨前些日子你去灵海，我没好好接待啊？别那么小气，给个面子呗，我这还带两个朋友，都是你粉丝呢。”
唐佳心里顿时一凛。别看邵景行瞧着人傻钱多脾气好的样子，可是二代终究是二代，假如让他在朋友面前没了面子，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如果邵景行真的不依不饶起来，那边会帮她吗？
保下她应该是可以的，毕竟她还有用。但她还能不能继续眼下的势头，能不能再更进一步得到更好的角色，恐怕就很难说了。毕竟对那边来说，重要的是她的嗓子，而不是她的名气。又或者没了名气，她更是只能听他们摆布，对那边来说反而更好？
“看景少说的，我这算什么走红，不过就是才演了一个角色，还不是主角。”唐佳思忖片刻，只能打起精神应付，“既然景少过来，我当然有时间啦。景少说个地方，我准时到。”邵景行这个人还好应付，就是不知道他带的那两个朋友是什么货色。
听到地址确实是家餐馆，唐佳稍微松口气，挂掉电话，转而拨了另一个号码：“刚才邵景行给我电话，约我出去……对，就是今天晚上，我只能答应了……”
“去吧。”电话那边的声音并不以为意，“做得自然一点，不会被发现的。”
“不是——”唐佳有点着急，“他说带了两个朋友，要是他们……”要是他们有什么过份的要求怎么办？
“没事。”电话那边还是漫不经心的，“放心好了，你只要自己别露出马脚，就不会有事。”
这简直是鸡同鸭讲！唐佳正要说话，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我还有事，你自己注意点。”
把手机摔到床上，唐佳真想骂人，可是不敢。看看郑盈盈的下场，就知道跟他们对着干是什么结果。郑盈盈那还是攀上了王家，最后都只落得痴痴呆呆，而她毫无根基，结果只会更惨。
真后悔啊……唐佳攥紧拳头，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初音乐学院那个老师就告诉过她，她的声音条件虽然不错，但同样水平的也有很多人，想要一步登天不太可能，真要想唱的话，他可以给介绍几个工作，跑跑场子，拿点报酬，再等等看有没有机会。
但是那时候她不想等。趁现在年轻，她还有资本搏一搏，如果拖下去，到了三十岁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接了郑盈盈送的转运珠——当然她现在知道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转运珠，这东西给了她一副天籁般的声音，也把她拽进了泥潭。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当那个男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靠着这颗珠子和郑盈盈的介绍认识了《雪夜》的导演，很有希望拿到那个角色，她舍不得放弃。而且那时候她觉得，郑盈盈能做的事，她也能做，毕竟郑盈盈的好嗓子，原来也来自这颗转运珠。
如果时间能够回到过去，唐佳一定会当场就把珠子还给那个男人，然后……
然后怎么样呢？《雪夜》的角色是肯定拿不到了，她要么回去找那个音乐学院的老师，要么就放弃唱歌的梦想，去另找一份工作……
唐佳双手捂住了脸。如果时间倒流，一切都再来一次，她真的能拒绝那个男人吗？不，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的。一边是平凡的生活，各种精打细算消磨着人生的乐趣；另一边是鲜花掌声、舞台和聚光灯，是她从小就梦想的东西。这两者之间，她一定会选择后者的！
只是现在的代价……唐佳苦笑着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腿。现在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异样了，曾经已经暗沉成褐黑色，摸上去粗糙得都剌手的皮肤又恢复了白皙柔软，就连膝弯里那些越长越茂盛的彩色细毛都消失了。
但是唐佳知道，那些东西仍旧藏在她的皮肤底下，藏在她的身体里。现在的正常只是因为她戴着这颗喉骨珠时间长了，按照他们的话说，是异能觉醒，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但如果这时候把喉骨珠拿走，那么她的身体又会渐渐回到原来的样子，那些鳞皮和细毛又会长出来……
“回不去了……”唐佳喃喃地说。她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回去了。从她按照他们的命令，用歌声让他们选定的目标陷入永久的沉睡开始，她就不可能回头了。
勉强打起精神，唐佳对着镜子化上淡妆，又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赴约。不过低头看见颈间的喉骨珠，她想了想还是把它摘了下来——虽然那人说不要紧，但万一被发现了呢？
邵景行直到看见餐馆大门才想起来：“对了，饭钱能报销吗？”这地方可不便宜呢。
霍青板着脸：“餐饮费每人限额一百。”
“三百块？”邵景行震惊，“这还不够两杯酒钱啊！我们有四个人吃饭……”
黄宇表情崩溃：“你干吗选这种地方？”一看就很高档。
邵景行张张嘴，过了几秒钟才说：“以前有朋友推荐过，说这地方环境不错，菜也不错，挺合适的……”只是那时候他的消费水平跟现在不一样啊……
“你们有钱人觉得合适……”黄宇一脸嫌弃，“特事科可没这么高的经费。上次三粒养颜丸，都审批了好久才报下来。”
“那怎么办？”邵景行苦着脸，他现在也是穷人了啊。
“换个地方？”黄宇建议。
“那多丢脸啊！”邵景行拒绝，“算了，反正就吃一顿饭。”他手里还有最后十几万，一顿饭还是撑得住的。
“我不吃饭了，给我一杯水就好。”黄宇体贴地替他省钱。
“那更丢脸……”邵景行都能想像得出来，他和唐佳吃饭，黄宇在一边捧着杯水看他们，活像讨饭的……带这样的朋友出场，还不如换个餐馆呢。
不行，丢不起那个脸！邵景行咬着牙。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哪怕打肿了脸，这个胖子也得撑得下去。本来他们现在穿的衣服就不怎么高档了，尤其是黄宇，t恤牛仔裤，也就是勉强能进入这个地方而已。
穿着普通衣服在这里消费，那还能叫个不拘一格。要是穿着这样衣服去普通餐馆，那……反正邵景行不敢想，他长这么大就没干过那样的事！
所以最后邵景行还是咬着牙进去了，而唐佳来得也很及时。看看她精致的妆容和身上的服饰，邵景行庆幸自己没说换地方。
“景少，这两位是——”唐佳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三人都穿得普普通通，那个高个子的年轻人长得太好，有点让她怀疑是邵景行包下的模特；但是最年轻的这个——怎么看都像个普通高中生啊。
“我朋友。小霍，小黄。”邵景行这会儿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去想银行卡上的金额了，潇洒地把菜单递到唐佳眼前，“喜欢什么，随便点。”
虽然衣服看起来不值钱了，可听这口气还是原来的“井少”。唐佳有点恍惚，她本来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思，随意点了两个菜就把菜单递还了回去。邵景行拿过来翻了翻，肉疼地手指连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来瓶酒——对了，我记得你说唱歌不能多喝酒的？”
“是——”唐佳嫣然一笑，“不过要是景少要喝，那我也陪一杯。”
“算了吧。你现在这嗓子可是要保护好。”邵景行巴不得不点酒呢，那能省好多钱，连忙一脸正气地把菜单给服务员拿走，“我也不喝了，来点果汁就好，还养生呢。”
“景少总是这么替别人着想……”听见不喝酒，唐佳稍微松了口气。她还真怕邵景行来个酒后乱什么的，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不一会儿，菜品就上齐了，邵景行给唐佳倒了杯果汁，又连忙给霍青也倒了一杯。
被漏下的黄宇：“……”还是自己倒吧。
唐佳冷眼看着，越发有点松口气。看样子这个姓霍的果然是邵景行包的人，这样的话她就更安全了。心里一松，她跟邵景行说话也就更随意了：“景少什么时候来首都的？”既然包了人，怎么又想起来跟她见面了？
“前几天跟着我二叔跑了跑腿。”邵景行随口说，指了指黄宇，“小黄听了《雪夜》之后特别喜欢你，这不听说我跟你认识，非求着我请你出来吃个饭。”
唐佳熟练地对黄宇一笑：“谢谢你支持。”这位景少对三教九流的人都挺愿意结交的，眼前这位大概就是他又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朋友了。
黄宇没想到这粉丝人设落到自己头上。他倒是有做粉丝的经验，无奈对音乐剧那是一窍不通，《雪夜》更没听过，只好撇开音乐不谈，装模作样掏出个本子请唐佳签名。
邵景行在一边睁眼说瞎话：“小黄就爱这一口，之前郑盈盈的演唱会他也听过，原本以为《雪夜》会是郑盈盈唱，结果票都买了才知道不是。不过他去听了就说你唱得好，跟郑盈盈差不多呢。”
唐佳现在听见郑盈盈的名字就心头一跳，表面上却只能笑着说：“那是前辈，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
“唐小姐的音色跟郑盈盈很相似。”霍青忽然在旁边说了一句，“不会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吧？”
唐佳心里扑通又是一跳，连忙笑说：“这倒不是。不过之前我就很喜欢郑姐，有意模仿她——还有幸得过郑姐指点。”
“原来如此。”霍青微一点头，又补了一句，“只是可惜郑女士现在不能唱了。”
唐佳心里第三次猛跳一下，不假思索地露出伤感之色：“是啊……老天爷真是——”
她实在不想再提郑盈盈，便抢先问道：“霍先生也喜欢听音乐剧？”
霍青比黄宇镇定多了：“是。只是工作比较忙，没什么时间听现场。”
“那霍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唐佳有点想吐槽了。被包养的还说工作忙？忙什么？忙上床么？
“医生。”霍青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医生？邵景行都为这个人设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过来：“对啊。小霍可是中医世家出来的。昨天刚救醒了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哎，这么说也巧了，你知道他治的人是谁吗？王旭老先生——你知道王旭吗？听说他就是在你们《雪夜》的首映场上犯病晕倒的！”

第80章 钓鱼执法
王旭这个名字一落进耳朵里，唐佳的心跳顿时停了一拍。她万万没想到，躲开了郑盈盈，居然又踩中一个炸弹！
如果说有什么人比郑盈盈更不愿让唐佳提起，那就是王旭。可是面前这几个人却偏偏提起王旭。不仅提了，邵景行还说，这个姓霍的年轻人把王旭救醒了！
他，他不是邵景行包的小狼狗吗？怎么又成中医世家出来的了？
唐佳的心脏呯呯乱跳，简直没法维持镇定——不是说医院几次会诊都对王旭的病毫无办法吗？这么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把他救醒？不，不可能的！
她虽然在对自己说着不可能，可是却又忍不住害怕。她不了解中医，可是也听人说过中医的针灸偏方什么的有时候会有奇效，往往能治好西医束手无策的病人。
王家根基深厚，人脉广阔，说不定就请到了什么高人呢？唐佳现在看霍青，又越看越觉得他深藏不露了。这气质——她从前也混过模特圈，从来没看见过有哪个模特有这种冷硬气质的，难道，难道他真的是……
她心烦意乱，偏偏邵景行还在那里不停地说话：“诶，说起来你今天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是着凉了吗？”
声音当然是有点不对劲的，她把喉骨珠拿下来了啊。不过托辞也是早就想好的，唐佳顺口就说：“可能是前天晚上开窗吹了风，稍微有点感冒，已经吃过药了。”
她说着，忍不住问道：“那王老先生现在完全清醒了吗？他的病——没事了？”
霍青镇定地回答：“已经醒了。不过老先生昏迷太久，身体比较弱，还需要好好休息。”
这回答对唐佳来说跟没回答一样！她刚想再问，忽然猛地一惊——她为什么要问这些？她跟王旭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为什么要一直追问？
再说，就算王旭醒了又怎么样呢？难道王旭还能知道是谁让他昏迷不醒的吗？如果王旭不知道，那她还怕什么呢？倒是她如果这么一味地追问，反而有些可疑了。
这么一想，唐佳立刻咽下了后面的话，只说了一句：“那太好了。霍先生年纪这么轻，医术却这么出奇，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演技是有的，堆起钦佩的笑容来，连邵景行也看不出破绽，只好顺着她的话吹嘘：“可不是，小霍从五岁起就跟着他爷爷学医了。他们家就是要求太严格，就现在他这个本事，家里还说他没出师，不许他出来行医呢。”
“这样还不行啊？”唐佳露出惊讶的表情，“天哪，这要求也太严格了吧？怪不得人家都说严师出高徒，真是名不虚传呢。”
两人一来一回打了一番太极，邵景行倒先挺不住了，跟霍青使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借口去洗手间，凑到走廊角落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邵景行迫不及待地问，“我觉得有点问题。”
“嗯。”霍青简单地回答。虽然唐佳之后的表现十分正常，但仔细观察，提起郑盈盈的时候她就有些不对，之后提到王旭，她的第一反应绝对过于激烈了。
“可是后头就再没露。”邵景行烦恼地说，“她是挺能稳得住的。”以前唐佳就这样，那会儿跟她一起混的模特都说她“能端”。
霍青这次没说话。唐佳确实反应有点过激，但他们总不能因为人家有点过激就采取行动吧？
“要不然——咱们钓鱼执法吧？”邵景行提出建议。
霍青这辈子都没干过这样的事：“钓鱼执法？”
“逼着她用异能！”邵景行一咬牙，“我再要瓶酒，然后……”就可以装做酒后那啥了。
“而且咱们三个可以一起……”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万一唐佳真的同意那就惨了，但如果是三个人，唐佳肯定会反抗的。可是她一个女人要怎么反抗三个男人呢？自然只能用异能了。
邵景行觉得这个计划不错，就是这儿的酒实在有点太贵……
霍青瞪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会出这么个主意，半天才阴沉地问：“你以前经常这么干？”听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嘛。
“不是啊！”邵景行吓一跳，连忙澄清，“我绝对没有啊！不过有人就喜欢这么干……我听说的，听说的！”
霍青目光冷沉地盯了他一会儿，直盯得邵景行后背有点发毛，才简单地说：“不行！”出这种馊主意，传出去特事科的脸都丢光了！
“那怎么办？”邵景行哭丧着脸。今天晚上这饭钱岂不白花了？
“你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霍青难得地有点暴躁，“就只会想这种主意？”
邵景行呆呆道：“还有什么办法？”
霍青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打劫！”
唐佳离开餐馆的时候只觉得胃疼。这顿饭她根本食不知味，完全是硬塞下去的。万幸之后她再没露出什么破绽，邵景行看起来也丝毫没有疑心她什么。就是分手的时候他好像还有点别的意思，但看看身边的两个人，到底还是没有提。
说什么是医生，其实多半还是有点关系吧？唐佳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吹得那么玄乎，其实根本还不能出来行医，所以估计治病的就是他家长辈，他自己就是来装b的吧？
不过装b也有装b的好处，至少不像那个高中生似的缠着她说话，东问西问的，包打听么！
好在今天晚上应付过去了，后面很快会安排巡演，想来邵景行也不可能追着她各个城市跑吧？
可是，王旭醒了的事究竟会怎样？该不会，他们又要让她再来一次吧？
唐佳想得太出神，听出租车司机说到了也没回过神来，径自付费下车。走了几步她才发现司机停的位置离小区有点远，这一段路又树荫浓密，遮去了大半路灯光，就显得有些幽暗。
一阵风吹过来，唐佳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正想加快速度往前走，忽然间从树后蹿出个身影，一把勒上她的脖子，就把她往黑暗里拖。
“唔——”唐佳刚想喊救命，那人已经连她的嘴一并捂上了，简直是把她直接夹了起来，轻而易举地就拖进了黑影里。
唐佳又踢又踹，对方的手臂却像铁条似的纹丝不动。更让人绝望的是，黑影里居然还有两个人，都用黑丝袜蒙住了脸。一人抢过她的包翻了一下，十分不满：“没什么东西——”
“这不还有人么。”另一个人用公鸭似的嗓子挤出一句轻佻的话，“这女的长得挺漂亮的，先玩完了再弄死，不能白折腾一趟。”
“这儿怎么——玩……”翻包的人似乎被这个建议惊着了。
“拖到那边车里去。”提议的人毫不犹豫，“完事了找个湖扔下去。她都看见咱们脸了，不能留着！”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黑丝袜！唐佳很想大声喊，可是嘴上被捂得死紧，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该把喉骨珠摘下来的……唐佳绝望地想，如果喉骨珠还在，她只需要哼出一小段曲子就能让他们失神，然后……然后她能把他们三个全部弄死！
但是没有然后了……唐佳几乎要被勒得窒息。昏沉间她感觉捂在嘴上的手松开了点儿，她下意识地想唱，然而刚发出两个音，就失去了知觉。
几分钟之后，远远的警笛声响起，蓝红两色的灯光迅速靠近，照亮了躺在地上的唐佳。
“行了，走吧。”远远的地方，黄宇把团在手里的黑丝袜扔进垃圾箱，黑着脸说，“再不走，等着被警察抓吗？”
“抓什么，是咱们报的警！”邵景行翻个白眼，“我这手机上有通话记录呢。”
“那也很——”黄宇没好气地说，“万一她认出是我们呢？”
“应该不会。”邵景行肯定地说，“霍青一直在她身后，她根本都没见着。又没看见咱们俩的脸，不可能认出来。再说她也不会想到是咱们动手，根本不会往这儿怀疑。”
黄宇悻悻地说：“那也很丢脸啊……邵哥你说你出了个什么主意——霍哥，你怎么也会同意啊？这主意一看就可馊了！”
霍青早就把黑丝袜扔掉了，木着脸想：那是你不知道他还有个更馊的主意。
“这不是没别的办法嘛……”邵景行分辩，“要是就这么让她回家，饭钱不都白花了？好几千块呢！”科里还不给报销。
说到钱，黄宇的声音不由得就矮了一截：“那现在还不是白花了……”唐佳到最后也没用什么异能啊，“都已经说要杀人灭口了，她要是有异能肯定会用了。”不用，那就是确实没有。
“至少能排除她的嫌疑……”邵景行硬着头皮说。但事实上怀疑唐佳也是他提出的，也就是说，这饭钱也是他自己要花的……想想今天的消费金额，再想想银行卡上的余额，邵景行泪流满面——长这么大，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穷了。
“不。”霍青却忽然开口，“不能排除嫌疑。在她失去知觉之前，我听见她发了两个音，像是要唱歌。”
“唱歌？”黄宇顿时精神一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正常人如果能发声肯定不是求饶就是喊救命，谁会想去唱歌？
“听着像是……”霍青继续面瘫，“但是我可能勒得太紧了点，她很快就晕过去了……”要是他早点放松，说不定唐佳还会多唱出几个音来，那就能够确定了。
三人面面相觑。半天邵景行才说：“那什么，唐佳也太娇弱了……”总不能说霍青手太重。毕竟他对付惯了什么山蜘蛛，什么狍鸮之类的，对付一个女人大概还是头一回。
黄宇也很识相地附和：“就是。不过我觉得霍哥应该没听错。毕竟这个时候，只要她不是喊救命，那就很可疑！但问题是，如果她真的是想使用异能，为什么没生效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如果真用了异能就该生效，如果没生效就是没异能，如果没异能，为什么关键时刻不喊救命而想唱歌？那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霍青听错了。
然而霍青是不可能听错的。异能者的五感本来就强于常人，霍青又是训练有素耳聪目明，在两人紧挨的情况下他要是连这都能听错，就跟半个聋子差不多，在山海世界里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答案。
半天，还是邵景行嘀咕：“不会是真被她发现了吧？”所以最终还是忍住了没使用异能。
“那她唱歌干吗？”黄宇表示反对，“别说两个音，就是一个音都可能暴露她啊。我觉得是她异能等级太低，虽然唱了两个音，可是对我们根本没用！”
霍青冷静地说：“她能在剧院上千人里准确地对王老先生使用异能而没有影响到旁边的王成刚，这个异能等级不会太低。何况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必然会全力发动，两个音至少也能让我们有所感觉才对。”
好了，这下问题又回到原点了，还是无解。
“算了。”还是邵景行先败下阵来，“大概是我怀疑错了……”
“她肯定是有点不对劲的。”霍青思索了一下，“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下。”
黄宇苦着脸：“但这样就不能向科里报告了吧？那今天的费用还能申请报销吗？”
霍青沉默不语。邵景行只能硬着头皮装大方：“不报就不报了，也，也没多少钱的。”妈呀他以前经常一顿饭就开销这些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原来他是这么败家吗？
“有钱人！”黄宇冲他竖起大拇指。
“有钱人”只能苦哈哈地打落牙齿肚里咽了：“那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回招待所。”霍青叹口气，“目前只能把王老先生的事报上科里，看看他能不能回忆起什么线索了。不过这件事大概后面就不需要我们跟进了。”
“为什么？”邵景行睁大眼睛，“王老可是黄宇救醒的。”
“但是我们不能一直留在首都。”霍青知道他在想什么，“灵海那边也还有很多事呢。比如说我们还得查九曲珠的事。”
九曲珠！邵景行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
黄宇被他吓一跳：“什么？”
“袁非，袁非！”邵景行一把抓住霍青，“我想起来了！九曲珠！我就是那天被胡原带去看九曲珠的时候，在老郑店里看见袁非的！对了，当时他还想买那颗九曲珠呢！”终于想起来了，难怪他觉得袁非眼熟，原来是在灵海见过！
霍青目光一闪：“九曲珠，袁非——所以他去灵海，就是为了那颗九曲珠？对了小黄，顾叔有没有查到袁非的消息？”
那天他们接到邱亦竹的电话，说袁非疑似是特事科的人之后，霍青就给顾笙打了电话，让他在特事科内部查一下。
黄宇抓了抓头皮：“没有啊。顾叔已经查过资料库了，不管现役还是退役人员，都没有袁非的名字。顾叔怕弄错了，所以现在正在挨个调阅资料，这可得花点时间。”即使按照袁非的年龄缩小范围，也有百多号人呢。
邵景行愣愣地问：“顾叔不认识袁非吗？”
“不认识。”黄宇摇头，“要是认识还要查什么。再说特事科的人天南海北的，一般没事也不回总部。像我，这还是第一次来首都总部呢。有些人说不定你直到退休都根本没见过。而且人事资料都是保密的，要不是顾叔是副科长，连调阅的权限都没有。”
邵景行没听出这里头的含意，霍青却听懂了：“顾叔在一份份资料调阅？”
“对。”黄宇也没搞明白这里头的意思，“顾叔说要点时间。”
霍青目光微闪——既然在资料库里检索过，并没有袁非的名字，顾笙又为什么要把每一份资料都调出来亲自看呢？这证明，他并不相信这个检索结果，而怀疑有人掩盖或者篡改了原本的信息。
顾笙在怀疑谁？霍青正在思索，邵景行已经开口：“邱亦竹不是查到袁非买了去湖南的火车票吗？我们干脆跟到湖南去呗？现在都知道他跟九曲珠有关系了，不能放过他啊！”
“你又想一出是一出了……”霍青有点无奈。湖南地方大了，就算跟过去，他们去哪儿找袁非？
黄宇已经嘴快地说：“要是找不到人，火车票可不能报销。”
邵景行傻了眼：“他都跟九曲珠有关系了，也不能报销吗？”
“没有证据呀。”黄宇扳着手指头跟他算，“你怀疑袁非对周姝下诅咒，没有证据。怀疑他跟九曲珠有关系，也没有证据。而且诅咒的事你都没往科里报吧？这事儿现在都不算咱们的任务，怎么报销啊？”
邵景行不服气：“报销报销，光说钱了。那有人对普通人下诅咒，特事科就不管吗？”
霍青轻轻叹了口气：“管不过来的。如果是私人恩怨，周家没有报案，诅咒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没有危害到公共安全或者殃及无辜，这件事就报不到特事科去。”老实说，无论是从人手还是经费上来说，特事科管那些“自然”出现的事件都忙得很了，这种“人为”事件真的管不过来。
“那我们也不管了？”邵景行眼巴巴地看着霍青。
霍青沉默片刻，终于在他的目光下松口：“荀草生于青要之山，在中次山经内，湖南也算中次山经边缘。那边算我们三组的管辖范围，我跟顾叔说一声，回灵海之前，我们顺道先去湖南看看。”虽然从首都回灵海，根本也不可能“顺道”经过湖南……

第81章 离开
“他们买了去湖南的车票。”单人办公室内十分安静，因此打电话的人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清晰，“你小心一点，很可能是追着你去的。”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以为然，于是说话的人声音更严厉了一些：“周家是外行，可能因为言咒转移了注意力，但他们不一样，很可能已经发现言咒的关键了。而且这几天他们还调查了人事部的资料，还好你当初很少去山海世界执行任务，顾笙并没见过你……你的资料我已经调换过了，应该查不出什么来。但你还是要小心，当年的人还有人在呢。”
听了这话，电话那边的人终于正经起来，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出来。
“不行！”这边的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胡闹！杀的人越多，你越会引起注意。本来他们可能只是怀疑，在湖南找不到你也就没有办法了，可是如果他们三个人都出了事，特事科一定会立案调查，你以为你逃得过吗？我早就说过，没有必要，不许杀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不要小看他们。虽然都是年轻人，可是霍青能力很强，另外两个人又是特殊能力，以一对三，就算有诅咒你也不见得就占上风！如果诅咒被发现，那才真是坐实了罪名！你现在的任务很明白，既然种植基地没什么问题，那就带人进山海世界去找人鱼，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之前小妍已经惹出麻烦——别忘了，她现在还没有更换国籍，如果特事科真的立案调查，完全可以把她强制带回来！”
这话确实起了作用，对面的人终于不怎么情愿地答应了，他才放下手机，微微皱起眉头苦笑了一下。年轻人出色是好事，但是如果把这种出色用来跟自己作对，那就真有些麻烦了。但愿这次他们无功而返，会把对袁非的怀疑像对唐佳一样放下。毕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才最好。
只是九曲珠……顾笙他起疑心了吗？看来要尽快把顾融派出去，别让他们父子俩凑在一块才好。
通话的另一头，袁非挂断手机，面色不豫。什么叫不要小看他们，其实他是想说，他根本不是那三个人的对手吧？
的确，那个霍青身手着实出色，硬拼他也没有把握，但诅咒可不靠正面刚。唯一麻烦的就是，他还不知道上次的蜮之沙为什么会失效。
“算了。”袁非自言自语，“就算为了妍妍……”特事科办理特殊事件，也有特殊权力，如果他真的被调查，特事科确实可以强制袁妍回国。如果再发现她对普通人用了青蚨血，那袁妍的前途就全毁了。
既然这样，他还是要早点离开湖南比较好，正好召集的人也到了，先办正事：“给我买张今天去武汉的车票。”
“啊？”司机就在他身边，刚才在他打电话的时候识相地避开，这会儿才跑回来，“袁哥你要走啊？不是回山东？”
袁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早巴不得我走了吗？”
“哪，哪能呢……”司机嘿嘿地笑，掏出手机刚要买票，又停了下来，“买今天的？”可是今天已经赶不上了啊。从他们这儿到火车站就得两个小时，而今天去武汉的车在一小时后就该开了。
“买。”袁非淡淡地说。买车票，可不代表他就真要去武汉，进山海世界，还得从种植基地这条裂缝进呢。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连忙操作买票。不就是一张动车票么，几百块钱而已，浪费就浪费了。就这位爷在这儿吃顿饭都得这个价，车票算啥？这次能把这事儿平下来，以后制药数量上去，多少张车票赚不回来呢？
“陈老板这是又走了？”袁非看着他买了票，又看看手表，“行了，叫你们保安把人放进来。”
“放，放什么？”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楼下一阵喧哗声。
种植基地面积不小，对外说是种植中药材的，主打产品是厚朴、杜仲和红豆杉，当然在种植荀草之前，也确实是这样。但现在中药材的生意也并不好做，倒是红豆杉有抗癌功效，正是热门。
但是这东西长得慢，而且随着国内种植的越来越多，价格也在下降。尤其前几年因为工人操作不当，死了一大批刚长成的幼株，损失着实不小。
司机说是司机，其实是陈老板的妻弟，因为没大本事才只能开车，其实算是姐夫的心腹，所以这些事情他都知道。那位特事科的祁科长——哦当时他还不是科长，只是候选人之一——就是这时候找上门来要合作的。
陈老板胆子是很大的，眼光也不错，荀草种植起来麻烦，可是这是独门生意。垄断的利润，那可跟有竞争的不一样。说起来他这想法非常正确，也的确挣了大钱，挽回了自己的生意。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荀草的产量太少了。
确切点说，是荀草的生长条件太苛刻，只在那条裂缝附近才会生长，别的地方硬是种不活。导致产量达到一定程度后就陷入了瓶颈。再加上每年的维护成本，渐渐的就让陈老板有些不满意了——他本来以为利润每年都会增长，现在不再增长了，这可不符合他的期待。
其实要司机说，这个种植基地挣的钱已经不少了，再把钱投在别的生意上还不是一样赚？但他也明白，别的生意哪有荀草这么好做呢？赚了几年的舒服钱，他姐夫已经不想再花力气去跟别人抢生意了。
所以，在发现减少维修费用却让荀草扩大了生长面积之后，这事儿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当然，司机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新长出来的荀草确实跟从前的品质不一样，但是药三分毒，什么药吃过量了都可能死人呢，又不是光他们的养颜丸。再说他们卖的时候就说明了不能过量吃，有人非不听，这也不能怪他们吧？
就是这条裂缝……
其实司机是看不到什么裂缝的，他只是发现种植荀草的那一块地景物时常有些重影。开始几次他还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后来才知道那就是裂缝。
什么啊，这跟他想像中的在空气中浮现的长长裂口完全不一样嘛，根本没有即视感，仿佛是条假裂缝。
其他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因此后来大家也就对这块地的古怪视而不见了，只是每年按照那位祁科长的要求加固一下——嗯，其实加固次数在减少，因为那些材料实在太贵，每年从祁科长那里购进的什么骨灰粉是没法减少的，但其它需要他们自备的材料，那就是在逐年减少了。
当然，自从发现加固次数减少荀草反而长得快之后，加固次数就……更少了……
咳，扯远了。总之因为有荀草在，这个种植基地是全封闭型的，四围拉着铁丝网，大门口就有警卫，有人要进来先要通过警卫。但是现在司机听见的喧哗声，却是在他们住的小楼下面。
既然基地封闭，内部当然要有工作人员的生活区，现在司机和袁非就在生活区的小楼上，这里已经靠近种植基地内部，不该有外人进来了。
司机从二楼窗户伸头看下去，只见小楼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六个人，个个都是一身丛林迷彩，那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基地的人。几个生活区的保安正满头大汗地想阻拦他们，有人还在嚷着：“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袁哥，这是——”司机还记得袁非刚才说过的话。
“说过了啊，我找的人。”袁非耸耸肩，“叫保安放他们进来，我们吃过饭就走了。快点，他们脾气都不好，伤了人我可不管。”
他说话这工夫，司机就看见一个穿迷彩的人只是稍稍动了动肩膀，挡在最前头的保安就摔出去了。他赶紧从窗户里大喊：“别动手！是客人！请他们进来！”
保安们这才赶紧换了态度——是客人好啊，要是闯进来的人，他们还得挡着，这不是明摆在找挨揍吗？
六人上来得很快，司机原本还想打个招呼，但张张嘴又咽回去了。这几个人看起来就很不好惹，跟他常打交道的那种所谓“黑道”的混混们完全不同。其中一个人肩膀上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狗，看起来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司机刚想多看一眼，就见那小狗冲着他张开嘴，嘴巴居然一直咧到耳朵根，仿佛整张脸都裂成了两半，露出来的口腔内部通红如火，跟身上黑色的皮毛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吓了司机一跳！
“别看了。”那人随手摸了一下小狗的头，“我这狗脾气可不好。”
司机连忙转开目光，却又看见为首的一个戴着墨镜的人冲袁非点了点头：“又有生意了？”
他这一点头，司机就从墨镜上缘看见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觉得这人的眼睛里，似乎有两颗黑眼珠，以至于一双眼睛大部分是黑色，眼白极少。
不不不，一定是他眼花了。司机被那双诡异的黑色眼睛又惊了一下，连忙把心思按捺下去，再不多看：“袁哥，我，我去准备饭？”
“去吧。”袁非随意摆摆手，“放心，我们吃过饭就走。还有，给你们陈老板打电话，等我走了，立刻把裂缝再加固一次。记着，是立刻加固，用足量材料，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司机连忙答应，跑出去叫餐厅马上准备酒菜送过去，自己则跑去给姐夫打电话了——加固材料里的云母已经用完了，朱砂量也不够，要马上加固的话都要买啊。
接到小舅子电话，陈老板心情很不好：“钱都答应给他了，怎么还要加固？”问题是那些加固材料很不便宜啊。就拿用量最大的朱砂和云母来说吧，便宜的还不行，朱砂必须得是能做装饰品的那种，还要求每块的大小都要达到一定的规格以及指定产地——我的天，最后都是拿来研磨的，要那么大块有什么用？
云母也是相同的要求，于是就把价格生生提上去好几倍！
而且这还没完呢，材料里头还有珍珠粉、珊瑚粉和砗磲粉。
珍珠还好说，反正现在养殖的珍珠也不值钱。但是珊瑚的价格就不一样了。还有那个砗磲，不就是贝壳粉吗？不，人家说了，必须是砗磲，不是普通贝壳！
砗磲是啥？陈老板查过，不就是特别大的贝壳吗？长得最精华的部分切磨一下，就成了装饰品，这些年还挺流行的。
按祁科长的说法，因为加固材料里的主料——也就是种植基地每年从他手里购买的那种骨灰粉数量太少，所以要提高其它材料的质量。可问题是，现在珊瑚、砗磲什么的都保护了，原产地都不让卖，用这些东西，得让他花多少钱？
所以现在陈老板一听见加固就暴躁。刚卖了几天新增加的荀草丸呢，这就又不让卖了。说避风头，要避到什么时候？就这样了还让他加固？加固个屁啦！这么多年没听姓祁的说的话，不也没出什么事吗？
再说，就算出事了能出什么事？裂缝那边冲过来一群怪兽？什么怪兽？狮子老虎吗？他种植基地里也准备了□□□□呢，怕个毬！
发了一通脾气，陈老板终于想起电话那边是小舅子，吼他没用，这才平了口气说：“就用现在有的材料加固吧。不就少一样云母吗？那个贝壳粉——不是，砗磲粉多用点就是了。”
司机被骂了一顿，只好答应下来。他不敢把这话跟袁非说，只好在外头磨蹭了一会儿，等再去房间的时候，果然那些人已经都不见了。小楼门口的保安跟他说：“袁先生带着人，让人把他们送到8号地去了。”
8号地就是荀草种植区，司机一听心就吊了起来，连忙开上电瓶车过去，却只见一辆空车正要返回。
“人呢？”司机连忙问。
电瓶车司机一脸茫然地指指后面的种植区：“袁先生带着人进去，就让我回来了。”
进去？司机似乎想到了什么，把人打发回去，自己还是进了荀草种植区。
一片碧绿的荀草地里，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司机放眼望去，却发现草地又出现了重影，仿佛绿色的水波一般，看得久了让人头晕。
这情景司机也看过好几回了，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次的重影好像晃得特别厉害些，尤其是荀草田正中心处，仔细看去仿佛有个漩涡一般。
这个好像有点不对劲啊……司机心里嘀咕着，很想掏出手机再给姐夫打个电话，但想想刚才姐夫不耐烦的声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是他有点神经过敏吧？这样，把门加固一下之后，他就找个借口离开种植基地一段时间算了。反正袁非没说还会回来，也用不着他再在这里接待了。
他一边想，一边转身要回电瓶车上去，却忽然觉得耳朵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一下似的，微有些痒。他随手一拂，眼角瞥见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起，好像是只极小的蚊子，打了个转，好像又扑着他耳朵去了。
司机并没十分在意。这里是种植园，草木茂盛，当然蚊虫也多。他们平常身上都带着驱蚊水什么的，还不是时常要被咬几口。
耳道里稍微痒了一下，司机随手挠挠，觉得也并没起什么肿包，想来蚊子没叮上。
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司机打个电话，叫来两个专门负责的人把调配好的“固化粉”搬来，就指挥着他们在荀草田间已经划出来的小沟里填粉。
荀草田面积并不大，但因为荀草生长得十分茂盛，所以即使把发红的粉末都填满了小沟，也很难看出来这其实是个完整的符阵，在首尾连接起来之后就隐约地发出微光。
只是这符阵画得并不专业，也不够仔细，有些地方“固化粉”没有铺匀，所以符纹就有了细微的裂缝。如果没有荀草的遮挡，就能看出来这符阵上有多处细缝，仿佛老化了似的。
只是司机浑然不知自己搞了个豆腐渣工程。他看着工人把固化粉铺完，就急忙离开荀草田，先跟姐夫报告袁非已经离开，然后就请假：“怪累的，想出去玩玩。”
陈老板晓得小舅子不是个优秀员工的料，不过接待袁非总还算尽力，因此也不想跟他计较，不耐烦地说：“把事都安排好了，你出去玩玩也行。别胡闹，省得你姐姐担心。”

第82章 细蠛
司机离开种植基地的时候，邵景行三人刚下火车。
火车票是买到常德市的，因为袁非的火车票就买到这里。
“这怎么找人啊？”黄宇看着人流喃喃地说，“就算找当地公安局帮忙，恐怕也不行吧？”说实在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霍青就答应了邵景行跑到湖南来。他们既不知道袁非到这儿来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停留在什么地方，偌大一个常德市，怎么找？
霍青拎着背包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事实上，刚上火车的时候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比黄宇更早想到找人的问题。话又说回来，他当时怎么就同意了邵景行的提议呢？
正好这时候，黄宇转过头来，幽幽地问：“霍哥，你当时怎么就同意了来湖南呢？”
霍青不由得又深刻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感觉无话可说。反正当时邵景行看起来特别认真，甚至还带了一点儿委屈的表情，以至于他都觉得，不答应他仿佛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一定是昏头了。霍青默默地想。他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不理智的决定，以至于浪费了组里的经费。但是——邵景行当时看起来真的……
算了，这次的火车票他来付钱吧，就当让邵景行高兴一下好了。说起来他之前一直过着大少爷的生活，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钱来之不易，都要慢慢才能改变的。再说他这么热情，这么干劲十足的，怎么能打击新同事的积极性呢？总之火车票他来买单，就当一趟旅游吧。
打好主意，霍青在黄宇的目光下镇定地回答：“尽人事吧。总要努力过了才知道有没有用。”
黄宇顿时肃然起敬：“霍哥说得对！”还是他觉悟不够，觉得困难就不做了吗？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呢，找个人算啥，最多就是找不到，难道比跟异兽打架更困难吗？他的觉悟真是太不够了！
霍青有点惭愧地板着脸转头看邵景行，却发现这家伙正在接电话：“……什么，他买了去武汉的车票？”
“什么？”霍青意识到有点不对，“谁去了武汉？”
“袁非——”邵景行苦着脸结束通话，“邱亦竹的电话，说昨天袁非就买了石门到武汉的车票……咱们来晚了一步。”
“可恶！”黄宇恨恨地往旁边栏杆上拍了一巴掌，“咱们现在怎么办？去武汉吗？”
“他来的时候车票买到常德，回去的时候却从石门走……”霍青冷冷地说，“说明常德根本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在混淆视听。”
“他在耍我们！”黄宇更气愤了。现在他倒是急切地想追到武汉去，好把这个可恶的东西抓住了！至于武汉地方更大人更多，能不能找得到，他现在是完全不考虑了。
霍青沉着脸没有说话。要再追去武汉？别说能不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袁非就算全国乱跑，那也是他的自由。
“不是，等等啊！”邵景行却忽然说，“石门——这名字好像有点熟啊……他去石门干吗？”
“玩儿呗。”黄宇愤愤地说，“常德周围十大景点，石门的壶瓶山就是一个。这小子自己天南海北地玩，引着我们在后头追呢。这事说着就可疑——他一个无业游民，不但能送女儿出国，还有钱有闲到处旅游，没鬼才怪呢！”
邵景行根本没听见黄宇后头的话，而是猛地一拍大腿：“对了，壶瓶山！难怪我听着耳熟。那什么，陈总就是去那一带旅游的时候，被蜚虫叮了的啊！”
黄宇还有些没回过味儿来：“陈总是谁？”主要是，他不知道这事啊。
霍青却目光一闪：“你是说，壶瓶山那个地方可能有问题？”
“很有可能啊！”邵景行立刻说，“袁非也许不是去那儿玩的呢。再说，就算他真是去玩的，壶瓶山那里出现了蜚虫，也可能有问题啊。”
其实从上了火车，他也知道自己这提议太冲动了。想想那天请唐佳吃顿饭的肉疼劲儿，他就觉得可以理解特事科的苦逼了——特事科有百多号人，每人浪费一张火车票，那就是几万块钱，而特事科又没有一个碧城集团养着，实在是浪费不起啊。
然而这次，就因为他的提议，他们三个人浪费了六张火车票！他曾经想过干脆自己出，但想想银行卡上剩下的钱，就觉得底气不大足——总是自己出自己出，再出几次，他就要没钱啦！
但是要报销……总觉得也底气不足，毕竟是啥收获也没有啊。
可是现在就不同了！壶瓶山显然有异兽出现——蜚虫虽然小，那也是因山海之力变异而来的，以小而见大，一叶落而知秋，那地方很可能有问题！就算跟袁非无关，如果能查出别的问题，报销也就理直气壮了吧？
这么一想，邵景行干劲更足了：“咱们去石门吧！”
“去！”霍青拍了板，“现在就去买车票。”袁非再加上蜚虫，壶瓶山那个地方确实很有嫌疑了。他比邵景行想得更多——蜚虫是怎么出现的，很可能是从某条结界裂缝里跑出来的，而壶瓶山那个地方又很适合种植。当然，也可能事情不会这么巧，但既然有袁非，那是必须要去看一下了。
袁非实在没想到，他就少说一句话，就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要知道他特意把来时的火车票只买到常德，然后坐长途车到石门，就是为了掩饰行踪。他以为司机知道，再买火车票的时候也会买常德到武汉的车票。而且因为并不真的要乘坐，所以他连车票都没有看到，任由司机在网上购了票就算完。
可是司机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既然他们的种植园在石门县，那他买车票当然也习惯性从石门车站买起嘛……这不，就是他自己要离开种植园，也是从石门车站坐火车走的。
他打算去广州厦门一带玩玩，已经是秋天了，天气渐冷，他正好去南方沿海过个冬，顺便尝尝广式小吃。反正眼下新出的荀草丸不能销售，他大可以等明年春天再回来，到时候风头应该也过了，荀草也正好发新芽生长，可以大批制药销售。
那会儿钱大笔进账，姐夫应该也就没这么大脾气了，他趁这机会再让姐夫买点儿加固材料——毕竟一年里经常呆在种植园的人是他啊。
对了对了，也许他还可以往海南跑一趟，跟人商量下购买珊瑚和砗磲的事儿。虽说海南现在已经限制本地产的珊瑚和贝壳往外卖，但只要肯出钱，总有办法的。
司机——顺便说一下他叫吴默，当然，他跟这个默字儿其实从来都不沾边——心里打着美好的小算盘，拎着行李进了火车站。
石门火车站，确切名称叫做石门县北站，跟绝大部分火车站一样，站外照例有个小广场。吴默叼着烟走到这里，记起火车站里面是禁烟的，于是拿下烟头，也不按灭，就用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对准几步外的垃圾箱弹了进去。
在弹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一阵头晕，弹出去的烟头就失了方向，掉进了花坛里。
吴默并不打算去把烟头捡起来，而是暗骂了一句——大概这几天伺候袁非那位祖宗太过费神了，真该休假。
他一边想，一边依旧往火车站里走。然而走到出站口的位置，他忽然又是一阵晕眩。这次可比刚才厉害多了，直接晕得他走了个S形，一头就撞到刚走出来的一个旅客身上。
“喂！”邵景行根本没想到自己规规矩矩走着直线也会被人撞，“看着点路啊！”
吴默横惯了。石门县小地方，有那么大一个种植园，还有点（名义上的）别的生意，陈老板在当地也算是跺跺脚地面会颤的人物了。吴默做为他的小舅子，自然少不了狐假虎威。更何况在种植园里他就是老大，人人见他都要先矮三分。可以说，除了袁非和他姐夫之外，他在别人面前都是横着走的。
横着走惯的人，走个S形又算得了什么？吴默刚站稳了，就信口开河：“谁不看路？你长眼了吗？知道我是谁不？离远点儿！”
他早看清楚了，面前这人明显是个外地来的小白脸，多半是来旅游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更何况这八成就是条小虫罢了。凶一点，横一点，他们自然不愿意多事，含糊着也就过去了。
当然，虽然是他撞了人，但也就不用道歉了，更不会被人讹着弄脏了衣服鞋子之类。
只可惜，他打的主意不错，偏偏撞错了人。
邵景行那也是别人捧大的主儿。他不横着走，只是因为他觉得那样走不好看，可是如果有人非要在他眼前横着走，那他就算横成八字脚，也非得横一下不可。
因此吴默才说完，就被一把扣住了手腕。邵景行一边眉毛往上一挑：“我眼睛好着呢，倒是你长眼了吗？这是出站口，你没事往这里头钻什么？钻你妹呢？”
吴默顿时脸就黑了：“你哪儿来的小杂种——”
他还没骂完呢，霍青从后头上来，伸手就搭在他肩上：“嘴巴放干净点儿。”
吴默只觉得肩膀上仿佛加了一把老虎钳，顿时矮了半截：“哎哟哎哟，放，放手！”
霍青纹丝不动。吴默疼得龇牙咧嘴，正在想是坚持到底还是先认个怂，忽然间又是一阵晕眩，整个人都往地上倒了下去。
“诶，碰瓷啊？”邵景行当即就要跳脚，“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碰我们的瓷？你——”
“不对劲啊。”黄宇赶上来，弯下腰打量被霍青半拎在手里的吴默，“他好像真晕了……喂，醒醒！”
他一边说，一边上手就给了吴默两耳光。谁知道这两耳光打下去，吴默虽然睁开了眼睛，却立刻就抱住了头：“疼！”
“装，装！”邵景行黑了脸。黄宇那两耳光抽得根本不重，疼什么疼！
“疼！”吴默却直抽冷气，“耳朵疼！”仿佛耳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一样。
“总不会打坏他鼓膜了吧？”邵景行打量吴默，发现他不像是装的，尤其是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黄宇目瞪口呆：“不可能！”他下手是有分寸的，而且根本没打在耳朵上。
吴默喊了两声，忽然觉得耳朵又不疼了。那股尖锐的疼痛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点儿疼痛的余波，但跟刚才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了。
“怎么又不叫了？”邵景行奇怪地看着吴默。
吴默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被人拎在手里呢。要不然干脆就碰个瓷？他这么一想，立刻就继续捂着耳朵叫起来：“哎哟，哎哟，你把我鼓膜打穿孔了！赶紧送我去医院！”
邵景行两道眉毛都要挑到头顶上去了，黄宇也恼火起来，伸手去掰吴默的手：“来来，让我看看，究竟穿孔了没有！”
黄宇右手腕上戴着那串十八子，伸手的时候就碰到了吴默的脸。突然之间，吴默只觉得那股尖锐的痛楚又在耳朵深处爆发开来，这次他清楚地感觉到，好像有个小虫子在往他脑袋里钻，疼痛让他大叫了起来，可是自己听着却觉得有些模糊，仿佛都有点不太像自己的声音了。
是右边耳朵忽然聋了。吴默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右耳中听来的声音仿佛在极远的地方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黄宇一摊手：“我根本没碰到他耳朵……”可是吴默又确确实实的满头冷汗，看起来比刚才还惨的模样。
吴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顾着大叫：“有虫子在往我耳朵里钻！不，是在往我脑袋里钻啊！”
“虫子？”邵景行第一下就想到了蜚虫，“我拿火给他烧一下？”
“不行！”霍青立刻厉声阻止。他已经想明白了，刚才吴默两次叫疼——中间那次是装的不算——都是黄宇的手靠近了他的耳朵的缘故。当然问题不是出在黄宇的手上，恐怕是因为黄宇戴的那串十八子。
“如果确实是有虫子被黄宇惊动在往里钻，那你用火烧只会让它钻得更深！”真钻进大脑，吴默可能就没救了。
“那怎么办？”邵景行连忙捻灭指尖上的小火苗。
“送医院！”这个时候，当然是要送医院了。
石门医院，耳鼻喉科。
医生检查了吴默的耳朵，脸色就有些发沉：“鼓膜穿孔。你觉得是有虫子吗？”虫子爬进耳道是有的，但造成鼓膜穿孔的情况不多，而且这个孔看起来很小的样子，普通蚂蚁都通不过，难道会是小黄蚂蚁之类？
吴默哪知道是什么虫子。但他敢肯定确实有东西钻进去了：“肯定有东西，医生你先给我弄出来啊！”
医生一脸为难：“这……如果真的有，钻进鼓膜……”这看都看不到，怎么拿？
“肯定是有！”吴默突然想了起来，“蚊子，是不是蚊子，特别小的那种！在种植园的时候好像从我耳朵边上飞了一下，我以为顶多叮一下……”
“蚊子一般是不会钻进鼓膜的……”医生无奈地说，“而且这个孔非常小……”
“那个蚊子也很小！”吴默大急，“真的，非常非常小！要不是我眼神好，可能根本看不见！”他用指甲掐着指尖，“就，就这么一点儿大！也可能不是个蚊子，就是个飞虫？”
霍青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沉声问：“你确定是非常小的蚊子？”
“对对对！”吴默这会儿也顾不上碰瓷了，刚才的两次疼痛已经把他吓坏了，“你们，你们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邵景行看着霍青，压低声音问：“是焦冥或者蜚虫吗？”
“不。”霍青低声说，“那东西受惊只会飞出来。如果是往里钻，很可能是细蠛。细蠛，因为记载不明，有些人可能把它跟焦冥归为一类，但它是以人兽的血肉为食的。”
“蜚虫不是也吸血……”邵景行还有点不明白。
霍青轻轻摇了摇头：“蜚虫吸血只为长大，长大后就会离开寄主。但细蠛——细蠛会把寄主全部吃空。”
邵景行被他说得打了个冷战：“吃，吃空？”难怪被惊动了是往脑袋里钻呢，上次那个蜚虫，被他一烧不是就从陈总耳朵里飞出来了吗？原来不是同一种。
“那，那怎么办？做手术能拿出来吗？”
“根本找不到钻到哪里了吧？”黄宇在旁边说，“细蠛小得很，《神异经》上说它在蚊子翅膀底下产卵，蚊子都不知道，可见其小了。也只有眼神特别好的人在极其注意的情况下才能看见。而且它是活的……”活的，就会转移位置，更难抓了，即使先拍个CT找到位置，动手术的时候它可能又不在那里了。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吴默一只耳朵的听力严重下降，偏着另一只耳朵听了半天，仿佛听到了《神异经》三个字。突然之间，他就想到了袁非，想到了他所说过的话：“你们，你们难道知道那个什么山海世界？”

第83章 逃跑
“细蠛啊——”姬小九在电话那头发愁地说，“这个东西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办法。它是要把寄主吃空才会出来，恐怕只有手术拿出来了。”
“可是它会动啊——”邵景行抓狂地说，“刚才做个CT，才开始扫描虫子就又动了！做手术肯定更会惊动它吧？打麻醉针会对它有用吗？”
医院本来是打算给吴默做微创手术的，这得先确定虫子的位置。结果才开始扫描，吴默就大声惨叫，吓得医生连忙停了下来。不过从已经成像的图片中，他们还是找到了一张不很清晰的，那上头显示着一个小点已经进入了中耳腔，甚至钻进了耳蜗的骨质螺板中间。
这足以证明骨头大概是挡不住这种虫子的，而它如果受到惊动，还不知道会往哪里钻，如果钻进大脑……
从CT室出来，医生就劝他们转去常德的医院了，理由是那边条件好，也许会有更好的办法。总之一句话，这个手术他们医院是做不成了。
眼看常规治疗没办法，邵景行只好给姬小九打电话。希望这个姬&#183;百科&#183;九能想出点办法来。
如此重任压在肩头，姬小九想了一会儿，没什么把握地说：“其实我之前就有个设想，但不一定能行。细蠛会在蚊子身上产卵，但孵化出来的细蠛却并不吃蚊子，所以我觉得，是蚊子身上有某种气味吸引着细蠛去产卵。”
“你是说抓只蚊子把细蠛吸引出来吗？”邵景行觉得这简直不靠谱，“蚊子身上有什么味儿啊？”吸饱了血的味吗？
“肯定不是啊。细蠛本来就是食血肉的，血的气味不可能有这种作用。”姬小九说，“我猜，能吸引细蠛产卵的，多半是公蚊子，而且不是所有的公蚊子都能行，应该是曾经吸食过某种植物汁液的公蚊子。”
手机开着外放，霍青一直在旁边仔细地听，这时候忽然开口：“你是说，有某种植物，它的气味可以吸引细蠛从寄主体内飞出来产卵？”
“只是可能有……”姬小九强调了一下，“我是这样想的，细蠛的记载见于《神异经&#183;南荒经》，里头说，细蠛‘亦食人及百兽’，人和百兽，体型大小各不相同，那么细蠛究竟是要吃多少血肉才会成熟呢？看起来根本没有一个定量。所以我猜想，也许细蠛的成熟，是由于受到那种植物气味的影响，只要闻到这种气味，它就会离开寄主而产卵。至于说记载它在蚊翼下产卵，应该是人们只曾经在蚊子身上看见过细蠛，至于它们在植物上产卵，可能根本没有人看见过。”
邵景行感觉她在讲天方夜谭，但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毕竟植物体内确实存在可影响昆虫的某些激素物质，只不过——这种植物到底是什么？
“我不能确定啊……”姬小九也很抓狂，“这想法都是我自己分析的，根本没有证实过。不过我猜想那种植物应该并不少见，而且有细蠛出现的地方应该就有。”
黄宇立刻问吴默：“你在哪里被叮的？”
“种，种植基地。”现在耳朵已经不疼了，但吴默觉得自己头顶上仿佛悬着把刀，随即都会掉下来，“我，我带你们去！真有办法把它弄出来吗？”
“不然你做手术？”黄宇反问。如果是常规的虫子，当然是想办法手术，可是如果涉及山海世界，就很难说了。
“我——”吴默左右为难，最后还是说，“我，我带你们去基地……”他又不是傻子，一看医生那样子就知道事情不好。说什么转大医院，大医院的治疗手法也差不多，都得先确定这虫子的位置，也不过就是超声、CT、磁共振之类，但如果都会惊动虫子，那大医院也一样没办法。
而眼前这几个人，可能就是救命稻草了。吴默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问：“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啊？”那种植基地里可有他姐夫的大秘密呢。
“我们是国安特别事务管理科的。”霍青摸出证件给他看了一眼，“我们专门处理这些非自然事件。你说的种植基地在哪里？”
特事科？吴默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仿佛被人在心口打了一拳似的，险些喘不上气来。特事科，那不是正在查他们的荀草丸的……天呐，他这是引狼入室了吗？
“你怎么了？”霍青看他脸梢泛白，问了一句，“种植基地在哪儿？”
“壶瓶——”吴默下意识地刚说了两个字，又连忙闭紧了嘴巴。他现在已经有点明白了，钻进他耳朵的这个虫子，肯定是在荀草地那边遇到的，因为那边靠近那个裂缝，这东西可能就是从裂缝里飞出来的！
所以说，如果要找那种能引出细蠛的植物，就得去荀草地。可是这些人是特事科的，那他把人一带去，岂不是不打自招，啥都完了？
这，这怎么办？
“在壶瓶山？”邵景行插嘴道，“那离得不算远了，赶紧过去吧。”
“我，我，我突然肚子疼，我先上个厕所，再找辆车……”吴默弯着腰站起来，“等我一下，我去厕所打个电话就回来。”
他当然没去厕所，而是跑到走廊拐角处，觑着那三个人并没有跟出来，就急忙从消防通道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医院后门才停下来，拿出手机给袁非拨电话。
“快接，快接呀！”念叨了好几声，吴默终于听见了对面传过来的声音，似乎有点气喘，还带着几分不耐烦：“什么事？”
这种时候，吴默也顾不得计较袁非的态度了：“袁哥，救，救命啊！”既然是裂缝里飞出来的东西，袁非一定有办法的吧？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把事情才说完，袁非的语气就变了：“特事科的人怎么找到石门的！”
“我，我不知道啊……”吴默现在只有一只耳朵能用，整个世界似乎都有点不大一样了，让他止不住地害怕，“袁哥，我，我这耳朵里的东西怎么办啊？他们，他们说那个是细什么，细灭，对了，是细灭！袁哥，怎么办啊？你不能不管我啊！这东西要吃人的，这要是钻进我脑袋里——”
手机对面的沉默让吴默更加慌了，发狠地说：“袁哥，咱们可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你要是不管我——”那他就把特事科的人带去，反正他得保住自己的命。
“急什么呢！”袁非仍旧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不就是细蠛么，慌什么。”
“怎么不慌，敢情不是钻在你耳朵里——”吴默才说到一半就被袁非打断了：“我说你不用慌，那东西不吃人。”
“什么？”吴默怕自己只有一只耳朵会听错，把耳朵紧贴在手机上，“不吃人？”
“当然不吃。他们吓唬你呢。”袁非嗤了一声，“不吓唬你，你会带他们去种植基地吗？”
吴默一口气一松，两腿软得几乎瘫坐在地上：“可，可那东西钻进我耳朵里了，医生说已经进了耳蜗了！”
“那是因为那个叫黄宇的拍了你的脸。”袁非淡淡地说，“他戴的手串特殊，细蠛被惊动了才会往你耳朵里钻。”
“原来是这样——真是倒霉催的碰上他们！”吴默骂了一句，又想起来，“那我现在怎么办啊？”
“不要惊动它，那东西暂不会动的。”袁非想了想，“你现在在哪里？还跟他们在一块儿？”
“不，我悄悄跑到医院后门了。”
“那就立刻离开医院，不然被他们抓住，到时候黄宇再拍你几下，细蠛真钻进大脑，我也救不了你。你不是买了火车票吗？什么时候开车，还赶得上吗？”
吴默毛骨悚然，连忙跑出医院后门，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往火车站飞奔：“应该还赶得上，一小时后开车。”
“嗯，那就先离开石门。你车票买到哪里？到广州？行，我去广州等你。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上车之后，你就把手机卡销毁了。”
“那我耳朵里的虫子怎么办？”
“当然是我去广州给你弄出来了。”袁非轻松地说，“他们有一点说对了，的确有东西可以把细蠛引出来，就是玉红草。”
“玉红草？”吴默一无所知，“那是什么东西？”
“都是裂缝那边的东西。”袁非又不耐烦了，“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到时候看见就明白了。用玉红草烧起来的烟，就能把细蠛引出来。你上火车之后安静一点，不要刺激到细蠛。”
用烧起来的烟……吴默回想了一下那三个特事科的人说的话，好像跟袁非的不太一样。不过他当然不能去相信那些特事科的人，因为他已经回忆起来了，确实就是从那个叫黄宇的伸手来碰他的时候，耳朵才开始疼的。而且那人手上确实戴了一串手串，看着还挺高级的样子。
妈的，老子差点被他们害死！吴默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幸好他多个心眼，跑出来给袁非打电话，否则被他们唬着去了种植基地，不是什么都完了？
医院里，等了五分钟邵景行就不耐烦了：“这掉厕所里去了？”
“该不会细蠛又钻了吧？”黄宇猜测，“这要是钻到什么地方去，说不定又引起晕眩，晕倒在厕所了也不一定呢。”
“去看看。”霍青站起身。他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按说这是救吴默自己的命，他应该最上心才是，这个时候忽然说去厕所？
然后他们找遍了整个门诊楼的厕所，都没有找到吴默。
“上哪儿去了？”邵景行简直不敢相信，“总不会跑了吧？”这可是自己的命，命都不要了？
“不对劲。”霍青眉头紧皱，“开始他还是很想我们帮他的……”但是在知道了他们是特事科的人之后……
“知道我们是特事科的人就跑了？”邵景行瞪大眼睛，“他肯定干了亏心事！”
袁非曾经出现在石门县。种植基地里被细蠛钻进耳朵。现在又突然逃跑。几件事联系起来，霍青已经隐约想到了什么，立刻问医生：“你知道壶瓶山有种植基地吗？”
耳鼻喉科的医生今天被搞得也是稀里糊涂。霍青等人说话的时候是背着他的，所以他并没听见什么山海世界。但病人上一刻还在鬼哭狼嚎要救命，下一刻就逃跑了这也是很迷了。现在听见霍青问，他稀里糊涂地回答：“好像是有一个，种植红豆杉的。那基地老板是我们这儿有名的企业家，那年基地刚办起来的时候还上过电视的。好像叫什么本草种植基地，本地网上还能查到的。”
黄宇已经点开手机了，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确实有。本草种植基地，以厚朴、杜仲和红豆杉为主，地址在壶瓶山北麓。”
“走，打个车去看看！”
霍青三人找到一辆出租车直奔壶瓶山的时候，吴默已经坐上了火车。他最后给袁非又打了个电话确认自己到达广州的时间，就把手机卡从手机里取了出来。不过想了想，他没有直接销毁，而是用张面巾纸包起来，塞进了背包夹层里。
然后他就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物迅速后退。这么坐了大概半个小时，他忽然间觉得胸口发紧，接着就仿佛有人用力在擂他的心口似的，一下接着一下，血液迅速冲向了大脑。他张了张嘴想叫，但好像有东西堵在嗓子里一样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他的身体缓缓向侧边滑了一下，倚靠在车窗上，看起来仿佛睡着了……
在几百公里以外的一座小山上，袁非把手里刚刚用草编成的小人揉碎了。一松手，碎屑顺风飘落在地，中间还掺杂着几根头发。
“做什么呢？”一个男人走过来，墨镜架在头顶，露出一双特别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两颗瞳孔，并列着，就使得虹膜占的位置特别大，几乎把眼白都挤没了，乍一看有些黑得可怕。
“没什么。”袁非随手掏出一包烟，两人各抽了一支，“重明，这次还真是多亏你了。你这个异能真是好用。这要是在特事科，不得被抢破头！”
被叫做重明的男人嗤地笑了一声：“算了吧。你们那特事科穷得要死，兄弟们可奉献不起，还是现在这样好。”
“是啊。”袁非点上烟，深吸了一口，“这次运气不错。我看你们捞了块狗头金吧？至少得有五六斤重？”
重明不答，反而问道：“这人鱼肉拿到手，你也能得不少吧？”
“我可不行。”袁非懒懒地说，“行的话也不用捞金子了。”只可惜他没有重明的运气，也没有水系异能，只能在河边上捞了几块小的，加起来也就一斤来重，再去掉杂质，能值多少钱？
重明笑起来，没再追问，只说：“这山海世界倒也有好处，金子不算少。只可惜没时间慢慢捞，否则进来一次，半辈子都够用了。”
不远处另一个男人正好整理完背包，听见重明的话没好气地说：“有异兽追着不说，这不能吃不能喝的最要命，真空包装都不行。还有带进去的家伙，48小时都坚持不下来。这还是老大你有异能护着兄弟们，要是兄弟们自己进去，恐怕想囫囵着出来都难。”
袁非也笑：“想要钱还不都是拿命搏的。你们进去一次也能捞几十万，这次捞得更多，已经比别人强多了。武器这事儿，你们已经不错了，有重明，有祸斗，还有个水系异能的，比那些光用枪的强太多了。”
“就是这吃的喝的不行，确实有点受不了。”重明也摸了摸肚子。他的异能是重明鸟，大部分异兽看见他都会退避，能规避很多危险。可是他对山海世界里的食物耐受力却极低，带进去的食物被山海之力污染之后，对他就跟毒药差不多了。进山海世界这两天，他有整整一天半的时间在闹肚子，甚至到最后连异能都弱化了不少。
“说起这个，最近特事科倒是招了个有特殊异能的，据说是火系，不管什么东西用他的火一烧，里头的山海之力都会消失，变成普通食物。”袁非随口道，“这要是有他跟着可就舒服了，简直就是去吃野味大餐啊。”
“真的？”重明目光一闪，“有意思。是个强异能者吗？”
“强什么强，就是特殊而已。”袁非嗤之以鼻，“干后勤的吧。”
说了几句话，一支烟抽完，袁非就站起身跺了跺脚，“行了，这次合作愉快，下回有事我再找你们。这人鱼肉我也得赶紧给送过去，晚了影响效果。”
重明点点头：“行，下次合作。有活儿别忘了兄弟们。”

第84章 裂缝崩溃
壶瓶山上这个种植基地确实在石门挺有名气，霍青三人叫上一辆出租车，司机就直接把他们送到了种植基地门口，一路上还热情洋溢地向他们介绍：“这种植基地很多年啦，我妈用的就是这儿出的杜仲，质量不错的。这几年说是红豆杉也种得很好——你们知道的吧，红豆杉做的就是那个抗癌药。哎哟现在这癌症得的人多啊，抗癌药不愁没市场，赚大啦！”
然而并没有人有心思跟他讨论什么药品销售市场，连邵景行都只是嗯嗯地应付了几句，司机也觉得无趣，把他们送到地头，掉转车头就开走了。
不过种植基地门口的人就不那么友好了，老远就吆喝：“这边不让参观！”
“参什么观！”邵景行横眉立眼地吆喝回去，“吴默叫我们来的！”
“啊，是吴先生啊？”守卫立刻就换了态度，“您几位是……”
邵景行翻个白眼：“来送东西。”说着拍了拍身后的背包，“这小子，东西我弄来了，他倒又出去了，还害我们跑一趟。”
守卫先是有些糊涂的样子，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您是送砗磲粉云母粉的吧？”
邵景行倒被他们说得有点糊涂了，但这并不妨碍他顺杆爬：“可不是。不看平常混得好，我才不给他费这个心！”
守卫连忙陪笑：“您几位辛苦了。您稍等，我这就叫辆电瓶车来接您几位。”
“不用。”邵景行大大咧咧地说，伸手一指大门口停的几辆电瓶车，“我们自己开着过去就行。”这玩艺儿他会开，简单着呢。
“这多不好。还让您几位自己开车，回头吴先生要骂我们了。”守卫倒有点不放心。
邵景行冲他一乐：“行，你这态度还不错。放心好了，回头我跟吴默说，没你的事。”
守卫早看惯了吴默的横劲儿。这会儿看邵景行那副作派跟吴默简直如出一辙，早信了他们是一伙的，晓得这种少爷就爱闹夭蛾子，哪怕要撞南墙也最好让他去撞，然后在一边拍巴掌捧场就行。要是拦着他，恐怕他还要狗咬吕洞宾呢。
因此守卫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虽说是山路，但电瓶车速度又不快，他们这种植园里也没有什么悬崖峭壁的，哪怕翻车顶多磕几下，出不了大事。
电瓶车开上略有些坡度的道路，邵景行才松了口气：“居然混进来了。”他还当吴默跑了之后就会通知种植园荷枪实弹严阵以待呢。
“估计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园子里有什么。”霍青望着前方，皱起眉头，“这园子不小……”如果有裂缝，不知道在哪里。
“反正有车了，到处转呗。”邵景行半点不在意。吴默的旗号能用一回就能用第二回 ，难道谁还敢拦他们？
黄宇倒是很稀奇地打量他：“邵哥你刚才很像那么回事啊。我都没想好要说什么呢。”
邵景行嘿嘿一笑，大言不惭：“那是。我很了解吴默这种人，更知道下头的人是怎么看他的。”
霍青瞥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吐了句槽：“因为你也这样吧？”
“什，什么，我才没有！”邵景行连忙反驳，“我比他强多了！主要是小夏，就碧暑山庄那个夏衍，他才这样呢。碧暑山庄刚建那会儿，他的狐朋狗友过去找他，都是门口打个招呼就进。”当然，这个狐朋狗友里头也包括他。
正说着话，前方已经出现几座小楼，黄宇远远看过去就说：“这是出什么事了？”
“电瓶车电瓶车！”楼前面已经有人看见了他们的车，立刻用力招手，“快来啊，这儿有人受伤了要送医院！”
有两个人连抬带架地拖着一个人跑出来，一面还大声向后头喊：“那东西跑后面林子里去了，你们小心点，别叫它咬着！”
“这脸上怎么办啊，先拿点水冲冲吧？”
“拿纯净水冲！哎你们按住了他啊！不能抓，这一抓皮都下来一大块了！”
乱哄哄的叫嚷声，中间还伴随着惨叫，要不是霍青三人都是五感敏锐，还真不一定能听清他们喊了些什么。
“别是又有东西从裂缝里跑出来了吧？”黄宇嘀咕了一句，不等邵景行把电瓶车停稳就一跃而下，先冲过去了。
邵景行也连忙跟着过去，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凉气。被拖架出来的人头上脸上的皮肤已经出现大面积的糜烂甚至是消融，鼻子耳朵等凸起的位置尤其厉害。头顶的头发也没了，露出皮肤剥落的脑袋，乍一看好像烂了的桃子，一碰就往下掉腐烂的果肉。
“是消化液！”霍青一把抓住刚才喊“那东西跑后面林子里去了”的人，“他这是被什么东西吞过？”
“你快让开，别添乱！”那人保安打扮，但甩了两下都没把霍青甩开，自己手腕反而被攥得生疼，终于发现这几个人是生面孔，“你们谁啊？哪来的？”
“警察！”邵景行掏出刚刚得到不久的工作证，只把鲜红的国安钢印一亮，“这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泼硫酸？是不是你们！”
“关，关我什么事！”保安急眼了，“什么硫酸，他，他是被个怪东西咬了，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跑进去，他就给吞了！这不是正要送他去医院，你们别拦着啊。”
霍青并没有放手：“什么样的怪东西？跑到哪儿去了？”
那人眼看摆脱不开，又以为他们真是警察，只能回答：“就是——像个四脚蛇，浑身乌涂涂的，可是特别大啊！那身子，有这么粗！张开嘴已经把人的头都吞进去了。我一跑进去可吓死我了，然后我拿电棍捅了一下，它才把人吐出来，然后，然后站起来就跑了！站起来跑的！”
他胆子已经算是极大的了，目睹了这样的怪物居然没有掉头就跑，还能把被吞的人救出来，着实不易。但现在回想起来，也不由得心有余悸：“从窗户上一跳就出去，跑到后头林子里去了。那什么，有人追进去了！”
追进去的那两个人跟他们这些普通保安不大一样，是老板的心腹，身上配备的不只是电棍，好像是还有枪。
当然，枪是不合法的，不过老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把五四式，反正就在种植园里头，也没谁会去举报，自然不会有人追究。
哎不对，眼前这三个人不就是警察吗？那他们要是看见……保安正想到这里，就听见后面传来几声枪响，接着就是一阵隐约的嘻嘻声，好像有很多人在笑似的……
“有人笑？”邵景行也听见了那声音。说是笑，但又不太像人笑的声音，尤其是紧跟着枪声响起来，想想也觉得不正常。
霍青脸色却立刻一变：“是人蛇！快去救人！”拔腿就往小楼后面的树林冲了过去。
邵景行连忙跟上，一面忍不住问：“人蛇？”
霍青已经两步冲去前面了，倒是打后头赶上来的黄宇回答了他：“是《蛇谱》里记载的，长七尺，色如墨，蛇头蛇尾蛇身，而人足人手。人蛇人立而行，出则群相聚，遇人辄嘻笑，笑已即转噬。”
他虽然在奔跑之中，可是一大串话出口都不带气喘的，倒是邵景行，一边狂奔一边还要听半懂不懂的古文，简直眼前发黑——要不说特事科这什么习惯呢，能不能说点人听得懂的啊啊啊！
好在他最近认真读书——不是，是勤奋地在APP上学习，对这些文言文连听连猜的也能明白大半了，这意思就是说人蛇这东西就是长着人手人脚还能直立行走的蛇（蛇就该有个蛇样，长成这样算个啥），成群结队出没，而且还爱笑（什么毛病），见人就笑，笑完了就要吃人了（这进餐习惯也是奇葩）。
“那么刚才的笑声……”是准备开饭了？
“对！”黄宇脚下加劲，几步就把邵景行也甩下来，“听起来数量不少！”
“那我们该怎么对付它们啊？”邵景行在他背后大喊。
黄宇反手就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甩棍来：“用棍子揍，别近身，别被它抱住。”
什么？邵景行目瞪口呆。黄宇背包里还有这装备？他，他可没有啊！这会儿再想跑回去找件家伙，是不是晚了？
邵景行正想着，就听见前头惨叫：“救命啊！”一个人跌跌撞撞从树林里跑出来，手里紧握着一根电击棍，身上的衣服已经撕得破破烂烂的，好像被人非礼过似的。在他身后，几个黑色的身影一摇一晃地追了出来，类似笑声般的诡异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邵景行忍不住又抽了口凉气。这个人蛇长得也太……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形容了。
说是人手人脚，其实不过是类似手脚的肢体，之所以不被叫做爪子，主要是因为这些肢体并不怎么强健，末端也没有尖锐的指甲，倒是些看起来比较柔软的苍白色肉条状东西，乍看的确有点像人的手指和脚趾。
但这些东西长在漆黑的、布满鳞甲的蛇身上，看起来尤其诡异且恶心，仿佛畸形似的。邵景行甚至觉得，还不如长四只巨蜥那样的爪子看起来顺眼呢。
正因为肢体比较柔软，所以人蛇跑起来的速度的确比较慢，但它们嘴里发出嘻嘻的声音，响了一会儿之后，最前头的人蛇就把嘴一张，一股浅灰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猛地向前面逃跑的人当头罩下。
那人也是有了点经验的样子，立刻向前一扑，整个人抱着头从斜坡上往下滚。灰色的雾气没有罩住他，落在狭窄的山路上，留下了一层灰烬样的东西。
“救命！”那人想爬起来，可是刚才扑得太急扭到脚踝，才一用力就疼得倒抽气。抬头看见前面跑来三个人，连忙伸出手大声呼救，“快救救我啊！这些怪物吃人啊！”
他正喊着，后面的又一条人蛇也摇摇晃晃地跑近，嘴里的嘻嘻声弱下去，眼看着一张嘴，又喷出一团灰雾。
“阿行！”霍青大喊一声，“用火烧！”
邵景行条件反射地一甩手，一个火球就扔了出去。仓促之中这个火球也就玻璃弹珠那么大小，但是接触到那团颜色浅淡的灰雾，却是呼地一下就着了起来，转眼就把灰雾烧了个干净。
喷灰雾的人蛇显然也被这火吓了一跳，脚步慢了下来，地上的家伙趁机咬牙爬起来，拖着扭伤的脚连瘸带跳地逃开几步。
然而从路边树林里忽然又钻出一条人蛇，几乎就出现在那人身后。因为离得近，这一条干脆连灰雾都不喷，直接就张开了嘴——上下腭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地张开，两条前肢就往那人肩膀上搭去，竟是准备直接吞了。
不过它才一伸头，嗖地一声一支短箭就从它张开的嘴里射进去，又从脑袋后头透鳞而出。这条人蛇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摇摇晃晃地仰倒了下去。
“啊！”又凉又滑的前肢从那人脖子上擦过，吓得他鬼哭狼嚎地扑倒在地，几乎是用爬的越过最后一段路，到了霍青脚前，“救命啊！”
“还有人吗？”霍青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还有一个在树林里……”那人哭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下体都湿了。
他们两个是老板的心腹，老板跟他们说过种植园里可能会出现奇怪的东西，还专门给他们搞到两支枪。只不过这几年也并没什么怪物出现，两人的警惕心也就渐渐消失了。今天听人说有巨大的四脚蛇吞人，他们两个竟然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一直追进了树林。
原以为一条见人就跑的四脚蛇也没什么可怕，他们有高压电棍，有刀，还有猎枪呢，没啥可怕。谁知道进了树林才发现，那里头有一窝子怪物啊！
冲在前头的同伴瞬间就被包围了。那些怪物嘴里发出如同人笑般的声音，然后就喷出一团团灰雾来。他亲眼看见同伴被灰雾包围之后，动作顿时变得迟钝起来，立刻就被一条怪物扑倒了。
他幸好是跑在后头，一看不好立刻掏枪就射，打伤了几条怪物，又用电棍击倒了一条，这才逃出包围圈！
“它们，它们——”男人说着一扭头，就见两条喷过灰雾的怪物并没放弃，一扭一扭地又追近了，顿时下身又是一热，“它们追上来了！”
他才喊完，就见后头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年轻飞身过去，一棍子抽在打头的怪物头上，当即把那怪物打得脑袋一歪，黑色的鳞甲都被硬生生打裂了。小年轻反手又一棍子，另一只怪物也挨了个大耳光，脑袋往反方向一转，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倒地。
“你马上下去！”霍青把男人的脑袋转向自己，“组织所有人撤离！”
“啊？”男人好容易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撤，撤离？我，我给老板打电话……”
“打屁电话啊！”邵景行跑过来，简直对这人的反应无语了，“等你老板来了，你们都得给吃了！”
男人猛地一个冷战，彻底清醒过来，拖着腿就往山下跑：“撤，我们这就撤！”对啊，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陈老板，先保住自己的命吧。没了这工作不要紧，没了命才完蛋呢！
黄宇几棍子把两条人蛇打了个半死，但树林里又涌出了十好几条人蛇，一个个都嘻嘻有声，大有集体喷雾的意思。
“尼玛——”黄宇连忙捏往鼻子后撤几步，“怎么这么多！”
“裂缝可能就在前面——”霍青手提长刀赶上几步，“阿行，它们喷雾就给个火球。雾烧完了咱们上！”
邵景行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霍青叫他什么，顿时心里美滋滋的：“是！”哎哟霍青管他叫阿行呐，听听，多亲热啊！
不过还没等邵景行扔火球呢，十几条人蛇忽然停止了嘻笑，四散了开来。
“干吗？”邵景行警惕地盯着，“要包围咱们吗？”
但是人蛇们并没有包围他们，反而是四面跑开，有几条甚至因为跑得太快被绊倒，变成了四脚着地的爬行。
霍青一甩手，又一根短箭从一条爬行的人蛇后颈射进去，将它钉在地上。可是它的同伴却好像没看见似的，一哄而散，似乎要逃命一样。
“这怎么回事？”邵景行目瞪口呆。知道打不过他们，所以逃了？
“不对！”霍青却突然变了脸色，“它们在逃，一定是有更厉害的异兽在靠近！裂缝，裂缝恐怕要崩溃了！”
似乎是要证实他的话，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啸叫声，悠长回荡，久久不歇……

第85章 蟠龙
这声啸叫一响起来，本来就四散的人蛇更是疯狂逃窜，连滚带爬，场面真是又惊悚又可笑。
但是邵景行几人却笑不出来。人蛇对普通人来说是挺吓人的，但其实它们跑得比较慢，所以才要用有麻醉效果的雾气来协助捕食。只要不被吓呆了，别被那雾气沾上，拔腿跑也能逃走的。《蛇谱》就记载得明白：然行甚迟，闻其笑即速奔可脱。
所谓的笑，其实是它们在口中生成灰色雾气的声音，不过这是需要时间的，只要听见笑声就跑，人蛇其实也追不上。
对邵景行等人来说，这就更不算啥了。雾气有邵景行用火烧，人蛇那百来斤的，还真不够黄宇和霍青杀的。唯一麻烦的就是它们数量比较多，要小心别被包围住而已。
但是群聚捕食的生物胆子一般都是比较大的，因为数量上占优势，蚁多咬死象，所以它们一般也没有什么惧怕的东西，就像野犬群也敢跟狮子对峙一样，单一的个体，它们一般并不惧怕。
所以这就意味着，仅凭啸叫声就能驱散一群人蛇的东西，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霍青犹豫了一下，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去裂缝！”人蛇分散开来，个体战斗力不算太强，即使有人遇上也不见得就对付不了，他们得先去看看发出啸叫的是什么东西，以及——裂缝怎样了。
有这一声啸叫指示方向，三人冲进树林，取直线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狂奔。
这一片都是树林，他们跑了几步，就听见一阵嘈杂的鸣叫和拍翅之声，抬头看去，却是一大群鸟从前面惊飞而来，大部分都是正常的鸟，只是其中怎么还混着……
“那是什么？”邵景行目瞪口呆。鸟群里混着十几只很像老鼠的东西，但它们的尾巴如同一把大伞，极力扩张的时候几乎包住后半个身体，竟也能在空中滑翔。
“是耳鼠，没什么害处，肉能解毒的——”黄宇也看了一眼，但立刻就骂了起来，“怎么还有人面鸮啊，这东西致旱的！”
霍青一言不发，奔跑之中猛地刹车转身，一扬手，一枚短箭破空而出，从后方钉进那只猫头鹰似的鸟的颈部，那东西在空中扑腾两下，翻滚着坠地，正好掉在邵景行脚前面。
邵景行吓一跳。这玩艺儿看起来可比他上次见识过的鸺鹠大多了，尤其可怕的是它长了一张酷似人的脸，鼻子的位置则是生着一张钩嘴，仿佛长了个巨大的鹰钩鼻子，大到比例失调。
另外，这玩艺儿长了一条狗尾巴，毛茸茸的在身后挂着，十分之不协调，仿佛是条假尾巴。
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多看，邵景行跳过还在垂死挣扎的人面鸮，就听见前面传来狼嚎般的声音，与之前的啸叫混杂在一起，响亮无比。
前头的霍青和黄宇跑得快，已经冲出了树林，都站住抬头往上看去。邵景行喘着气跟着跑出去，头都没抬起来就张大了嘴。
前方是一大片高大的杜仲树，中间仔细地围出一块平地，上头却只长着些绿油油的草，看着就觉得有点奇怪。但现在邵景行还注意不到，因为他的目光已经全被平地上那个东西吸引了。
“这，这是，龙吗？”
整片空地上——不，是连四周的杜仲树林都是重影的，在这重影之间，一条青黑色的龙形生物，前半身高高昂起，后半身还隐在重影之间看不清楚。但仅这出现的半身就有七八米长，昂起来比一层楼还高，托着那个巨大的脑袋简直如同噩梦。
“是蟠龙。”黄宇已经在手机APP上找到了相应图片，“蟠龙，身长四丈，青黑有赤带锦文，有毒，伤人即死。”
邵景行打个哆嗦，下意识地往霍青身边横移了几步：“真，真有龙啊……那，那个是啥？”
他说的是正在空中与蟠龙搏斗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条大狗，却长着一对肉翅，在空中不停扑飞，动作竟极其灵活不逊飞鸟。
黄宇的功课显然也不是很好，正低头在手机上翻APP，霍青已经冷静地说：“这是露犬。能够生食虎豹。”
邵景行不由得又哆嗦了一下。露犬看起来也就比普通金毛大一点儿，却能生食虎豹，可见凶猛。更要紧的是它能飞，这能飞的东西对付起来总是很麻烦的。不过最关键的是：“它吃不吃人？”
黄宇翻个白眼：“虎豹都能吃，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看它爱不爱吃了。”
邵景行默然。人当然比虎豹更容易猎获，肉还嫩，还没有碍事的毛皮，怎么想都觉得露犬很有理由换换口味。
“不用担心这个。”霍青紧盯着蟠龙，“它活不了多久。我们要解决的是这个。还有裂缝。你们看见那草地里的东西了吗？”
蟠龙的身体有两人合抱粗细，在地面上稍微移动就足够把草皮掀起来。现在这片空地上已经被它搞得像狗啃过一样，大片的草被压倒拔起，露出底下的地面，以及上头明显与黑褐色土壤颜色不同的粉末。
“这是固定符阵！”黄宇一眼就看了出来，“而且这是荀草！”
“所以咱们找着那个养颜丸的出处了？”邵景行也看见了地上的粉末，并且有些没有被蟠龙掀起来的粉末还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红光，“不过既然有符阵，怎么……”怎么这些东西还能跑出来呢？
“这是旧配方。”霍青盯着那些发红的粉末，“而且有些地方根本没接上。”
现在各处的固定门用来绘制符阵的原料主要是异能者的骨灰，其中加入少量的朱砂等配料，颜色基本是灰白的。而这里用的粉末发红，显然主料就是朱砂，这已经是从前的旧配方了，那会儿火葬还没有入法，靠的主要就是朱砂雄黄之类驱邪的矿物，以及一些药物。
旧配方本来效果是要差一些，涂绘的手法又并不专业，只是按照画出的符纹往上铺粉末而已，偏偏铺得又不很精心，有些地方断了开来。这样的干法，纵然符阵正确无误，效果也必然大打折扣，根本经不住蟠龙这样的巨物冲撞。
“符阵正确？”邵景行想了想，有点明白霍青的意思了。这个正确，指的恐怕是与固定门那边的符阵相符合吧？但那里的符阵可是特事科设下的，那这儿的符阵……
邵景行正想着，就听空中一声凄厉的惨叫，露犬不知怎么被蟠龙一口咬在左后腿上，拖着血淋淋的伤口想后退。
然而蟠龙身体长大，露犬疯狂地拍打翅膀，蟠龙却只向前一冲，挥起的爪子就拍到了露犬头顶。
眼看露犬会被这一下子拍成肉饼，蟠龙却突然动作一滞，竟然放弃了近在眼前的露犬，却转过身去向着背后吼叫了一声。随着这声吼叫，它的身体向前一冲，长达十二米的身体完全出现，自己的右后腿却鲜血淋漓，另一只犬形的生物正攀在它尾部，凶狠地撕咬。
“犬神？”霍青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只足有牛犊子大小的白色巨犬。
“式神？”这个邵景行就反应快多了。妈吔，不会是那个变态贺茂川也在吧？
简直是想什么来什么，蟠龙的尾部从裂缝中抽出，整片空地剧烈震动，在杜仲林里又浮现出了一片枫林的景象，然后一个人狼狈不堪地从枫林里冲出来，一头冲进了空地。
“贺茂川！”邵景行大叫，“果然是你！”
贺茂川这会儿可不是原来那衣冠楚楚的模样了，身上的衣服既脏且破，脸上也抹得跟花猫一样，黑色猫又蹲在他肩膀上，也只剩下了一条尾巴，虽然还冲着邵景行张牙舞爪，但明显底气不足。
蟠龙似乎知道贺茂川是犬神的主人，巨大的身躯忽然在地上打了个滚，仿佛压路机一般向贺茂川滚过去。
犬神猛地从蟠龙背上跳下来，低声咆哮着挡在贺茂川身前。不过下一刻它就被蟠龙拍飞了出去，仿佛一个被打开的沙袋似的。
但这时候，受伤的露犬却掉头扑了回来。后腿的疼痛让它更加凶悍，眼看蟠龙又遭到了别的袭击，它怎肯放过这个机会，猛地直扑而下，咬向蟠龙颌下。
蟠龙全身青黑色，缠绕着暗红色的条纹，每一片鳞甲都有婴儿的巴掌那么大。只有它颈部紧贴颌下的位置有一片细小如同指甲般的鳞，看着防御力就不如其它地方。
露犬就对着这片细鳞咬了过去，果然蟠龙并不敢让它咬中，猛地扭转身体，挥起爪子抵挡。这下它滚动的动作一停，贺茂川趁机向外猛地一滚，爬起身就跑。
“站住！”邵景行大喊，不假思索地一个火球就扔了过去。黑色猫又奋身扑上，轰一声身上的毛全部着了起来，哀号着化成一道乌光投回到贺茂川的衣袖里不见了。
犬神咆哮着冲过来。它一条腿似乎断了，只用三条腿奔跑，冲向邵景行。
“还想咬人！”黄宇正想上前，却见刀光一闪，犬神猛地向一边跳开，身体一侧已经出现一条长长的刀口，血肉模糊中似乎连内脏都露了出来。
但是贺茂川头都不回，趁着犬神攻击的机会一头钻进杜仲林不见了影子。犬神也想跟着逃跑，黄宇已经一步冲上前，狠狠一甩棍砸下去：“想跑就跑啊？”
犬神三条腿奋力跳开，但重伤之下动作不够灵活，咔嚓一声又被黄宇砸断了一条腿。
两声哀鸣几乎是同时响起，露犬没想到盟友竟然跑去攻击别的目标，只留下它跟蟠龙搏斗。它本来已经受了伤，现在一对一，立刻就被腾出手来的蟠龙一口咬中。
这次可不是咬伤后腿那么简直，而是被拦腰咬住，露犬只哀鸣一声，就被蟠龙双腭一合，咬为两段！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蟠龙也是龙属，露犬对它颌下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它。何况后腿又被另一只犬类咬伤，索性就把怒气一并发泄在眼前的露犬身上，一口咬下后又将头一甩，断为两截的露犬尸身划出两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
有半截尸体正好落在霍青三人面前，只见这片刻之间，露犬伤口处的血液就变成了黑色，显然APP里说蟠龙有毒，伤人必死，绝对不是吹的。
蟠龙鼻孔里喷出一道白气，拳头大小的眼珠子冷冷地扫过霍青三人。本来这么小的猎物它是不屑于抓的——也就够填填牙缝而已——然而刚才，一个跟他们同样的生物却攻击了它，还驱使那长得颇像露犬的异兽咬伤了它！
既然都是同类，不如干脆都杀掉算了。蟠龙一甩尾巴，对着霍青等人就扫了过来。
犬神首当其冲，呯一声又被扫飞。黄宇滚身避开，只有邵景行还有点发愣，就被霍青一把抱住，猛地向树林里扑了进去。
这些杜仲都有年头了，最粗的树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然而在蟠龙尾巴的一扫之下，咔嚓嘎吱之声不绝于耳，足有七八棵树被从中扫断，这势头才算止住。
邵景行被霍青死死箍着在地上连打几个滚，只觉得头都晕了，终于止住滚动的时候就见一棵树向着他们的方向倒下，目测会硬生生砸在霍青背上，顿时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阿青！”
一声轰响，树枝从邵景行脸边擦过，戳进泥土里半截。邵景行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用力推霍青：“你怎么样？”这戳下来的树枝子也不知道有多少，霍青会不会被乱箭穿——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他一边念叨一边伸手去摸索霍青后背，这一伸手却摸到了一块冰凉梆硬的东西，像是块铁皮，正罩在霍青后背上。
“我没事。”霍青支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倒是你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躲吗！”虽然及时变化出金属外甲保护，但树头的重量压在身上，这滋味也不好受。要是邵景行知道动一动，躲开蟠龙尾巴的打击范围，他也就不用抱着人进树林，用树木来抵挡蟠龙的这一扫了。
邵景行张张嘴，无话可说。他，他当时愣住了嘛，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啊……
外头已经传来了黄宇的呼喝声，霍青顾不上再教训人，用力将树头掀开：“快出去！黄宇一个人不是蟠龙的对手！”
邵景行灰头土脸地跟着爬出来，正好看见黄宇就地连打三个滚，而蟠龙的前爪紧跟着他，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深沟，最后险之又险地停在他的身前半米之处——大半个爪子都深陷入地面，终于无法再前进了。
黄宇竟然也不借机躲开，而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双手紧握甩棍，自上而下一棍打在蟠龙爪子上。
这一下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饶是蟠龙这样的骨硬筋韧，爪子有成人手臂那么粗的，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
一声长吼震耳欲聋，下一刻黄宇就被掀飞了。蟠龙疯狂地腾起身体，在半空中弯成一个拱形，尾巴刚把人掀飞出去，血盆大口就已经追着咬到了。
忽然间一个火球在眼前爆开，骤然明亮的光线让蟠龙眼睛一闭，这一下就咬歪了。一棵三年生的小树被咬成两截，黄宇则捂着闷疼的胸口踉跄后退，总算是躲了过去。
蟠龙眼睛还没睁开，就感觉尾巴上爬上了什么东西，条件反射地一晃尾巴，却只觉得一阵刺痛，份量并没减轻。
邵景行扔出一个火球，转眼就看见霍青跳上了蟠龙的尾部。眼看蟠龙把尾巴一晃，他还没叫出声来，就见霍青双手猛地向下一扣，一副金属手套瞬间覆盖在他手上，尖锐的指套前端狠狠扎进蟠龙的鳞甲缝隙之中，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蟠龙的尾巴上。不但没被甩飞出去，他还在交替双手，向前爬行。
他爬上去的位置在蟠龙尾巴的根部，再爬几下就到了后背。后背可不能像尾巴一样想甩就甩，蟠龙晃动几下都不得力，索性翻身就是一滚。
霍青两手紧紧扣着蟠龙的鳞甲，身周几根金属条交叉成笼，末端就支在蟠龙后背上。蟠龙这一滚，身体的重量顿时压得这些金属条直往肉里插，不由自主用爪子去支撑地面，免得金属条刺得更深。
霍青伏在蟠龙背上，不过是小小一条。蟠龙用爪子把身体稍稍撑起，就再压不到他。霍青趁机爬起来在蟠龙背上急跑几步，纵身一跃，竟跳上了蟠龙后颈处，双手金属指套再度扣进鳞甲之中，把自己牢牢稳在了那里。

第86章 升级
任你是龙，自己的后颈这个部位也是个死角，扭头咬不到，爪子也够不着。蟠龙空有一身剧毒和无限的力气，尾巴乱抽乱打，打得周围的树木东倒西歪，碎枝断草满天乱飞，可就是挨不着霍青。霍青就那么稳稳附在蟠龙背上，不但没有掉下来，还逐渐向蟠龙颈前移动了过去——龙有逆鳞，触之必死，正是因为那里才是防御力最低的要害之处，所以龙类才对触及逆鳞的攻击反应最为强烈，必定要把敢于攻击的对手干掉。
邵景行看得惊心动魄。但他的火球对蟠龙可以说是基本没有杀伤力，打在那坚硬的鳞片上顶多烧焦点表皮，除非他能击中蟠龙的眼睛，或者把火球打进它嘴里。
然而他毕竟还没有这样的准头，尤其在蟠龙乱翻乱滚的时候，试了几次都只打中了鳞片，有一回还离霍青比较近，吓得他再也不敢出手了。
黄宇喘过一口气，从树林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那狗跑了！”
趁着他们跟蟠龙战斗的时候，犬神拖着两条断腿消失了。到底是有点本事的式神，被蟠龙拍了好几下，居然还能跑了。不过这个贺茂川可有点家底啊，上次杀了他的蜘蛛女和一只猫又，这会儿雪女没出现，却居然又出现一只猫又，还有一条犬神——他还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现在邵景行也没那么多闲心去管贺茂川了，霍青正在那儿跟蟠龙搏命呢！虽然现在蟠龙一时奈何不了他，但毕竟这么大的东西，霍青一时也奈何不了它啊。这拼起体力来肯定是霍青吃亏，而且这蟠龙这么大，霍青哪怕有半点不慎，被挨着擦着一下可能就要丢了小命，实在太危险了。
黄宇看着疯狂翻滚的蟠龙，跃跃欲试：“我也爬上去！”
“妈呀，祖宗你快消停吧！”邵景行竟然也有了身心俱疲的感觉，仿佛面对一个熊孩子，“你爬上去？怎么爬？能不被它甩下来吗？”黄宇可不像霍青，自带攀岩装备啊。
黄宇看看手里的甩棍：“早知道真该带飞抓出来！”佛珠对蟠龙这种纯武力值的异兽没什么用处，就算打击上去杀伤力堪比子弹，也不过才十八颗，只要不是打到要害，蟠龙至少能挨八十枪不倒！
飞抓……邵景行已经不知道黄宇整天学的都是什么了，怎么感觉他这个纨绔比起来都是乖孩子了。
不，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怎么能帮上霍青！
邵景行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扔出去的火球打在蟠龙身上之后就会四溅散开，只能把蟠龙的鳞甲烧焦一层，便后继无力了。
如果火球能附着在蟠龙身上继续烧，那就好了。
但是火球抛出去之后是无法控制的，除非是火球的另一端还跟他相连，让他能够继续控制和输出……
黄宇已经挥舞着甩棍继续上去跟蟠龙纠缠了。但他一条腿受了伤，行动之间不免不太灵活，只能依靠树木遮掩，从下头狠戳蟠龙的肚子，或者砸它的爪子。
蟠龙一支前爪就是被他重创过的，现在肚子上又被戳个没完，终于大怒，竟然不顾已经移动到颈侧的霍青，猛地翻身低头，尾巴狠狠向黄宇抽过去。
黄宇竭力一跳躲过第一下。但蟠龙顺势用尾巴支地，挥起后爪就来了个平抽。这下黄宇退无可退，眼看巨大的爪子已经抓到眼前，只能把甩棍一竖，挡在身侧，准备硬挨一下了。
挨上这一下，恐怕肋骨非断上两根不可，要是搞得不好，被开了膛也说不定，不晓得这地方打112来不来得及。黄宇刚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蟠龙大吼一声，这一爪子居然抓歪了，正好落在他身边的一棵树上。咔嚓一声树从中断折，黄宇则被余力推得退了几步，虽然双手都震得发麻，却并没伤到。
咋回事？黄宇定睛看去，只见邵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战场，一根火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另一端缠在蟠龙尾巴上，逮着之前已经被炸焦的地方猛烧。
聚集起来的火线温度可能比火球更高，蟠龙那层已经焦化的鳞甲已经被烧炸，露出了底下的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这样一来尾巴根本无法撑得住地面，抓出去的爪子自然就歪了方向。
不过邵景行却是离得太近了。他是偷偷摸摸潜过来的，蟠龙忙着对付黄宇，没看见他而已。现在被他烧痛了，怎么可能对他视而不见，放弃了黄宇，扭头就冲他咬了下来。
邵景行也是头一回用出火线攻击，刚刚得手，就见蟠龙的大头冲着自己奔来，仿佛一辆狂奔的小轿车，前端还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锋利的牙齿之间似乎还有刚才露犬的血肉残渣呢！
攻击效果居然这么好，真是超出了邵景行的想像，更没想到蟠龙被刺激到这种程度，居然直冲他来了，顿时手忙脚乱，搓出一个火球就往蟠龙眼前丢。
可惜这次蟠龙已经有了防备，鼻子里猛地喷出一口气，把这个仓促中扔出来、个头不算大的火球吹到一边，血盆大口却丝毫不停顿地冲着邵景行就咬了过来。
“快跑啊！”黄宇急了，拖起半截断裂的树干就想冲上来。但他两手还在发麻，腿上又有伤，哪里来得及？
眼看蟠龙已经要咬下去了，邵景行只能把头一抱，就地蹲下，心里暗叫我命休矣。然而耳边却听见蟠龙一声痛吼，一股腥风从头顶刮过，把他吹了个一溜滚儿。再睁开眼睛，便见霍青一手挂在蟠龙颈上，另一只手插进蟠龙鳞甲之下，从颈部全力往下一划，竟是硬生生把那一溜儿的鳞片都给掀了起来。
于这些生着鳞甲的兽类来说，拔鳞大概就跟人被生拔指甲一样，蟠龙在剧痛之中大声嘶吼，黄宇已经拖着半截树干冲上来，直接把断树捅进了它大张的血口之中。
咔嚓之声不绝于耳，整棵树被蟠龙嚼得粉碎，落下来的碎枝断木上附着的唾液，接触到地上的野草就发出滋滋的烧灼之声，转眼间由绿变黄，失去了生机。
邵景行简直是死里逃生，但还没庆幸，就看见蟠龙发狂地将头一晃，竟然把霍青甩到了半空中，接着仰头张嘴，下一秒，霍青从空中直坠而下，落入了那张巨口之中。
邵景行才抬头就看见这一幕，当即就不会喘气了。就连黄宇的大叫声似乎也隔了一层，听在耳朵里都模模糊糊的，好像离得很远。
他眼睁睁看着蟠龙的嘴合上，仿佛在看电影慢放，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投入了那张血口之中，被挤压得越来越紧，然后骤然爆开了。
一道火浪直向蟠龙冲过去，但是已经来不及阻止蟠龙闭合血口。不过蟠龙的嘴尚未合闭，就猛地发出了一声痛吼，从它的上下腭同时戳出一段锋利的金属利锥，活生生地把它的嘴巴撑住了。
下一刻，火浪喷涌而至，将蟠龙的腹部完全包围在火海之中，烧得鳞甲滋滋作响，像松果球似的炸了开来。
蟠龙在痛苦中翻滚，后颈处又戳出来一段金属尖端，当它的头部无力地低下来的时候，一个人从它半张的嘴里团身滚了出来。
“霍哥！”黄宇大叫着扑上去，“我就知道你没事！”看见那戳出蟠龙上下腭的金属锥他就知道了。蟠龙体外的鳞甲坚硬，嘴里可没有保护，只要冲进它嘴里，还不是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当然，要冲进它嘴里，也实在是个拼命的干法就是了。
“别过来！”霍青却连忙拦阻他，随即脱下衬衫甩在地上，又唰唰几下把裤子也扯了下来。两件衣服几乎是还没落到地上就被毒液烧出了几个大洞，且边缘还在缓慢扩大。这若是沾在皮肤上，还不烧成个烂猪头。
“妈呀——”知道蟠龙有毒，伤人即死，但和亲眼看见毒液几乎沾到人身上还是不同的。黄宇倒抽了口冷气：“霍哥你没事吧？”
“没事。”霍青身上又只剩内裤了，不过侥幸确实没沾上。他也顾不得跟黄宇多说，先拉起邵景行就往后退：“你怎么样？”
邵景行再次体会到了“身体被掏空”的感觉。曾经他以为在钩蛇水潭里那一次就是极限了，但他现在只想说：他真傻，真的。他单知道失去知觉就是被掏空了，却不知道有知觉的时候更难受，简直恨不得能给你表演一个原地去世才好。
火浪还在燃烧，蟠龙的挣扎渐渐停止，巨大的身体在火焰的灸烤之下……冒出了隐隐的肉香气。霍青回头看了一眼那熊熊火舌，又转头看着邵景行：“你的能力又增长了。”确切点说，是又突破了一层。从最初那只有打火机火苗一般大小的异能之火，到现在这烧了好几分钟还没有熄灭的火浪，简直是变化太大了。
“我好难受啊……”一口气松下去，邵景行半天才能哼哼出声，连欣赏霍青腹肌的机会都顾不上把握了。
“这是异能使用过度的反应。”霍青扶着他靠着树干坐下，“休息一下就会好。并且之后你使用异能会更得心应手。”他伸手摸了摸邵景行的额头，“你可能还会发点烧，不过很快就会好的。”
“不是吧？”邵景行有气无力地哼哼，“升个级还要发烧吗？”
“也许不会。”霍青微微一笑，“不过你身体素质稍微差一点，所以可能反应更强烈。”
“可是上回在钩蛇水潭那儿，我也没这么惨……”邵景行无法反驳说他身体素质差的话，但还是继续哼哼，并举出事例表示反对。
霍青摇摇头：“那不一样。”那次其实只是相当于扔了个比平常更大的火球，大约相当于平时能跑四百米，忽然之间坚持跑了六百米那种，本质上并无改变，只是运动量增加，所以体力透支严重罢了。
更何况那次是水下作业，还要加上窒息因素，人晕过去有一半是因为憋的，跟异能升级毫无关系。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从扔火球到推火浪，尤其是之前的火线，这已经不是隔空抛掷，而是异能真正的向体外延伸了。这里头的变化，邵景行自己不明白，霍青却是明白的。这好比跑四百米的忽然去练了跨栏，这是技术上的变化，而不仅仅是运动量加大的问题了。
不过现在解释也说不清楚，而且邵景行现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没有精力听他解释，还是留着邵景行自己以后慢慢体会吧。
“总之，你这次很棒。”这么快就能掌握新的异能运用方式，邵景行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啊。
邵景行终于觉得狂跳的心脏稍微慢下来一点了。刚才它就跟脱缰野马一样，简直让人担心下一刻就会从喉咙里蹦出来；又或者一个马失前蹄，就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喘过这口气，他又有心思看别的了：“棒什么啊，蟠龙还是你干掉的……”蟠龙的致命伤还是从颈后穿出来的金属锥，那一下破坏了它的大脑。只不过龙与蛇有些类似，它们的神经中枢并不完全在大脑，即使剁掉脑袋也还会活一会儿，所以看起来还折腾了半天，但那都是徒劳的挣扎了。
“你受伤了没有啊？”看见霍青掉进龙口里的时候，他真是要吓得螺旋升天——不，哪儿还有螺旋的时间哟，他简直就是要直线升天了。
霍青又微笑了一下：“没有。放心好了。”被抛上半空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计划，所以落入龙口的刹那他就放出了一根两端尖利的金属长杆，蟠龙咬合的时候，等于是自己用力戳穿了自己的上下腭，而他还腾出手来在长杆正中又伸出一根尖锥，直接刺穿了它的大脑。
当然，说起来好像是很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危险万分，如果他的金属杆放得晚一点，他就会先撞上蟠龙的毒牙，但凡蹭破一点皮，先完蛋的就是他了。
即使心里早有计划，最后时刻他还是在蟠龙的毒牙上踩了一脚来借力。也幸好鞋子质量过硬，虽然鞋底被毒液腐蚀殆尽，却没有伤到脚。
“是吗？”邵景行哼哼着伸手，“让我检查一下。”顺便摸一摸。
但是他的手才摸到霍青胸膛上，就被按下来了：“我真的没事。这事还没完呢。”
“啊——”邵景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对了，还有人蛇！还有贺茂川呢！”
“恐怕不只是人蛇。”黄宇也累得不行，一屁股坐在地上，掀起裤腿看看自己被磕得又红又青的腿，“咱们只看见了人蛇，也许还有别的异兽跑出来了。”比如说露犬。幸好是被蟠龙咬死了，不然这玩艺可比人蛇难对付多了。
“给顾叔打电话吧。”霍青点点头，“调人过来清扫以及修补裂缝。另外这件事恐怕还涉及了荀草丸事件，可以一并立案了。”
黄宇点着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苦起脸来：“屏幕都撞碎了……”
“我的还行……”邵景行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递给黄宇。又担心地问：“支援的人什么时候能过来啊？这跑了的人蛇，还有别的可能有的异兽，尤其是贺茂川！这裂缝突然崩溃，说不准就跟他有关系！”
“嗯。”霍青站起身，“所以你们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追他试试。”
“你一个人？不行不行！”邵景行挣扎着要起身，可是刚一用劲就觉得脑袋嗡嗡的，整个人都像个空口袋一样支不起来。
霍青看了一下他的裤子：“没什么不行的，你把裤子借我穿一下。”虽然邵景行的裤子又是泥又是土，还被火星烧了两个洞，但……他不能就这么光着腚去追贺茂川啊。
脱裤子当然没什么问题，但让霍青一个人去追贺茂川，邵景行却怎么也不放心。那家伙阴着呢，说不定还有后手。
“别磨蹭了。”霍青直接上手扒他裤子了，“现在顺着犬神的血迹去追还会有点线索，再拖下去，等犬神回归，就连这点线索也没有了。”
“哎——”邵景行被扒掉了裤子，干脆连鞋子也脱了下来递过去，“你小心点啊！”
霍青应了一声，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邵景行才动这几下就气喘吁吁，只好把目光投向黄宇：“你跟他一块去啊……”
“我去了你怎么办？”黄宇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捉空儿回嘴，“这要是跑出条人蛇什么的来，你怎么办？”追上贺茂川，回来一看这边人没了？
邵景行无话可说。
“放心，霍哥不会有事的。”黄宇倒是对霍青信心爆棚，“顾叔说了，他立刻就调人过来，但咱们现在得先把裂缝临时修补一下，另外，找到这个种植基地的老板，这个最关键！”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顿时哎哟了一声：“吴默跑了，说不定会打电话通知老板，是得快点找，别让他也跑了！”

第87章 杀人灭口
霍青没能追上贺茂川。
犬神的血迹在半路消失了，那里躺着一具人蛇的尸体——确切点说是半具，柔软的肚腹处已经被吃掉了。再往前追过去则是一面山崖，霍青在山崖顶端的灌木丛中找到一片碎布，显然贺茂川从那里跳了下去，然后消失了。
“他会飞吗？”邵景行不免好奇，“那山崖有多高啊？”也不怕跳下去摔死吗？
霍青把一件种植基地人员的工作服套在身上，淡淡地说：“式神能飞就行。”哪怕不能带着贺茂川飞起来，至少可以减缓下降速度，摔不死就行。
邵景行奉献了裤子和鞋都没能逮住贺茂川，顿时心气不顺：“这王八蛋，真是阴魂不散！这回的事说不定就是他搞出来的！”怎么就没让山海世界里的异兽把他吃了呢？
人既然没追上，现在说这个也没用，霍青摆摆手，问：“警察来了吗？”比起特事科的增援，本地警察当然是最快的。
“来了。”黄宇回答，“我让他们封锁了种植基地，有几条人蛇想跑出去，被打死了。”
当然，种植基地的工作人员也都被看管了起来——嗯，不是全部，除了霍青他们来时就被人蛇围攻分食的那个之外，还死了几个。
“之前那个混蛋，真是不该救他！”黄宇气呼呼地骂，说的是他们之前从人蛇手里救出来的那个保安，“叫他立刻疏散基地的人，结果他自己跑了！”
于是其他人还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仍旧留在种植园里。而被蟠龙的啸叫声吓跑的那一群人蛇，在见到猎物之后又聚集了起来，把小楼里没来得撤走的人包围住了。
“幸亏那个陈大勇。”黄宇恨恨地说，“就是咱们来的时候，把受伤的人往车上抬的那个。他之前见过人蛇，胆子也大，把人组织起来边打边跑，总算逃出去一大半。”
说起来人蛇其实是比较低级的异兽，普通人力气大点反应敏捷点的也能抗一抗。陈大勇是体育生出身，后来又当了保安，身手比常人强得多。就是种植基地里这些工人，每天干的也都是力气活，一众人拿着电棍铁锹什么的，竟然也跟人蛇打了个势均力敌。要不是人蛇会喷麻醉性灰雾，这些人里又有先吓慌了自乱阵脚的，说不定还能全员逃生呢。
“还有几个是逃跑过程中突然说头痛心口痛的，疼得满地乱滚，根本没有反抗能力，所以……”陈大勇他们能自保就不错，并没有能力救人，所以这两个人被人蛇围住，他们也只能放弃了。
至于这两个突然发病的人，黄宇很怀疑他们也是被细蠛寄生了。但现在人都已经进了人蛇的肚子，究竟是不是也就不得而知。
总之种植基地一百多人，当时在小楼的有八十几个，在陈大勇的组织下逃出去将近五十个，已经算相当不错了。还有事发时散在种植园各处的，有些运气好，什么也没碰上，只是听见有野兽嚎叫之声，还当是野生的云豹华南虎什么的跑进来了，稀里糊涂就逃到了大门口；有些运气差的，现在还在失踪中。警察已经全副武装，开始搜索整个种植基地。
“我叫他们全部把头脸包好，不能有皮肤露在外面。谁知道这园子里头还有没有细蠛什么的……”黄宇瘸着条腿又是联系又是指挥，还又干掉了两条人蛇，也累了个半死，一屁股坐下，问邵景行：“邵哥你好点没？”
“哎我好多了。”邵景行休息了这大半天，还吃了从种植园里头找出来的几块巧克力，那股子心虚无力的感觉总算是减轻了大半，“咱们现在怎么办？”
黄宇挠挠头：“都已经报给顾叔了，顾叔再往上报呗。”他是战斗人员，打架在行，别的就不想多费脑筋了。
“先把这事儿捋捋。”霍青手指敲了敲桌子，“首先，这里多半就是养颜丸的生产地了。”
黄宇点头：“我觉得没跑。除非别的地方还有大面积种植的荀草，不过我觉得不大可能了。”
“然后这件事与袁非有关。”
黄宇再度点头。刚才他已经拿了袁非的照片向那些员工们询问过，有不少人都见过袁非，并且确认这人“身份不一般”，“每次来都是老板的小舅子吴默亲自接待”，“客客气气的”。
但也正因为是吴默亲自接待，所以员工们都不知道袁非到底是什么人，更不知道他来做什么。倒是有个员工声称自己是专门在荀草田一带工作的，晓得袁非每年来送“固化粉”的重要原料，但这个铺在荀草田里的“固化粉”到底是加固什么的，他却不明白了。
“所以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这儿有什么裂缝？”邵景行捧着一杯热水问。很惭愧他刚才就半瘫在这里，什么忙也没帮上。
黄宇没好气地说：“可不是么。没人告诉他们，这人连荀草的真名都不知道，种植基地里管它叫青春草，说是什么抗氧化的。符阵他不懂，固化材料就更不知道了，铺了好几年，还以为是什么特殊肥料。”
正因为不知道固化的重要性，所以才日渐敷衍。开始的时候填得均匀，还要仔细检查有无断裂不接之处，渐渐的就不那么上心了。
“警察已经去找老板了。”黄宇还在生气，“他们不知道，老板肯定应该知道的，这不是要害死人吗！”
霍青皱眉：“吴默跑了这么久，很可能已经通知这老板也跑路了。”
黄宇随口道：“跑了怕什么。现在通讯这么方便，跑哪儿也能把他抓回来。这回都抓了实证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他死了，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霍青脸色就有点不对：“马上问一下，警察究竟找到他了没有？”
黄宇愣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吴默跑了之后，他们急着往种植园来，竟然忘记了一件事：袁非，可是会诅咒的！
有的时候，确实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陈信国和他妻子驾车出行，结果出了车祸。”协助他们的警察把他们直接带到了医院太平间，“车子从立交桥上撞断护栏，翻了下去，两人都是当场死亡。”
太平间门口已经有人在了，黄宇一看就招呼起来：“老苗！你怎么来了？”
老苗是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一张国字脸上胡子拉茬的，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见黄宇才露出点笑容来，点头跟他和霍青招呼了，又看邵景行：“这位就是新来的？”
“对。”黄宇跟谁都很容易亲近，大大咧咧地介绍，“这是邵哥，火系。这是老苗，土系的，进科里都十五年了。”
原来是前辈了。邵景行于是伸手跟老苗握过了，客客气气打招呼。老苗看着他笑了笑：“这么多年轻人，真是好。咱们特事科后继有人啊。我都听顾副说了，这次裂缝多亏你们及时过来，要不然别说种植园，整个壶瓶山都倒霉了。”如果再被蟠龙冲进市区，那引发的混乱和损失简直无法估量。
邵景行正想谦虚一下，太平间的门忽然被打开，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来：“人还没到？特事科的效率确实不行啊。”
这谁啊？邵景行有点诧异地打量他，老苗已经脸色很不好地说：“已经到了。他们还要给裂缝做临时加固，清扫已经跑出来的异兽，现在过来已经很快了。”
那人目光扫了一下霍青三人，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说是让人进去，可是这人不但没有顺手把门开大些，反而一甩手自己先转了身，呯一声门又关上了。
黄宇的脸色立刻也不大好了：“这不杨殊明吗？”
邵景行很想问问杨殊明是谁，但这会儿也来不及了，老苗叹口气，头一个进了太平间，其余人也就跟在他后头走了进去。
陈信国夫妇的尸体很不好看。因为车子从高架桥上翻下，又正好被下头驶过的一辆水泥车撞上，整辆车子都被揉成了一团废铁，里头的人自然更不必说了。反正邵景行才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很想狂奔出去吐一吐。
“这还是整理过了呢。”杨殊明瞥一眼邵景行，似笑非笑，“你们特事科就这样？”
“景行才加入特事科，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霍青既不动气也不羞愧，平淡得像在讲一加一等于二，“大家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没什么稀奇，以后见多了自然就好了。”
老苗打圆场：“行车记录仪也毁了一半，不过能看出来，当时开车的就是陈信国，他忽然之间捂着胸口，所以车子才开歪了。”医生看过记录之后说可能是心绞痛，而陈信国这个年纪应酬不少，抽烟喝酒都有，确实也不是什么健康的人。
“但奇怪的是，当时陈信国的妻子卢婷也在摄像范围之内，反复比对过之后，能确定陈信国发病的同时，她也做了类似的动作，而不是关心陈信国。”老苗顿了一下，说出疑点，“难道说两个人同时发了心绞痛？”
以陈信国的身体，突发心绞痛是很有可能的，但夫妻两个同时发作，这就未免有点太巧了。尤其是袁非本人已知会诅咒，这就非常可疑了。
“杀人灭口？”邵景行勉强咽下一口酸水，小声说。他是很想出去吐的，非常不想再站在两具尸体跟前儿讨论。但杨殊明刚才那一脸鄙视，他要是怂了，拖累的可是特事科的名声，第三行动小组的名声，甚至霍青的名声——他才不要呢！
杨殊明倒背着手站在停尸床前头，好像那两具残破的尸体只是两个布娃娃一样。他年纪其实也就才三十出头，长得也不错，偏偏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斜拉到鼻翼边上，颜色深红，两边还有蜈蚣似的针脚，再配上他冷得能刮下霜来的表情，就有点瘆人了。
听见邵景行说话，他就又嗤了一声：“这话说得有点意思。不过你们已经盯上了袁非，这时候杀人灭口还有意义吗？”
邵景行被他噎了一下，不服气地说：“那你说是为什么？”他不知道这个杨殊明是什么人物，老苗看起来很忌惮的样子，但他邵景行可从来不怕人。
杨殊明还没说话，霍青已经淡淡地说：“当然是杀人灭口。袁非已经暴露，但杀了这两个人，就能不再暴露更多的东西。”他说到这里，脸色又沉了沉，“估计吴默也已经出事了……”显然吴默和陈信国夫妇是这件事里的关键人物，其余人除了见过袁非，什么都不知道。
“嗯——”杨殊明似乎在等着霍青说这句话，意味深长地转过身来，“那袁非这是想保护什么人呢？”
这下大家都听出点不对味儿来了，黄宇首先没忍住：“你什么意思？”
杨殊明根本没看他，只盯着霍青：“你们追查了袁非这么久，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邵景行在这个时候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邱亦竹说过的话——不会，袁非真是特事科的人吧？
“确切点说，是曾经是。”杨殊明嘴角歪歪地往上一提，“不过现在他的资料却不在特事科的人事档案库里，这就有意思了。”
这事有没有意思邵景行不知道，但他能肯定杨殊明是有别的意思的。所以尽管他很想问问袁非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档案库里没他的资料，却还是忍住了。
太平间里有一瞬间十分安静，然后老苗似乎想说话，却被外头进来的警察打断了。
警察带来的又是个坏消息——吴默的尸体在火车上被发现，列车员查票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乘客不是睡着，而是心脏病发作，人都已经硬了。那时候火车早就出了石门县，所以他的尸体还在外市的医院里，送过来也需要点时间呢。
又是一个心脏病，再巧也没有这么巧的了。
杨殊明意义不明地嗤笑了一声，出去打电话了。邵景行憋了半天，赶紧出了太平间，大喘几口气就问霍青：“这人谁啊？”
“上头的。”黄宇一脸晦气地说，“其实上头有些人觉得特事科权力太大了，一直都想插手来着。”
“权力太大？”邵景行想不出来他有啥权力。被山蜘蛛追着咬的权力么？
“各处的固定门。”黄宇显然比他要知道得多，“进出山海世界的权力，处置从山海世界里带出来的东西的权力。多着呢。”
这难道不是责任？看守固定门多危险啊！更不用说进山海世界了。难道谁还抢着想要看门，抢着想去山海世界跟什么钩蛇之类亲密接触吗？
霍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无奈的笑意：“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听山海世界就怂成狗子。
黄宇说得更明白：“邵哥你傻啊。荀草不是山海世界里的吗？那里头可还不只有荀草呢。比如说甘露，比如说千年芝，还有好多呢！”
“啊！”邵景行恍然大悟。是啊，之前他得病的时候，霍青就说想给他找千年肉芝的。只不过后来他自愈了，倒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山海世界里头，着实是有好些好东西的。
“他们想要这些东西？”邵景行想了想，觉得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那么容易。”霍青淡淡地说，“想要这些，就要频繁进入山海世界，然而即使是固定门，进出次数太多也会变得更脆弱，就像种植园里的那条裂缝一样。而如果多条裂缝崩溃，很可能导致整个结界崩溃，山海世界又会跟本世界重合。”那时候，恐怕就跟盘古和女娲之时一样了。
“共工派……”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姬小九之前给他上课时说过的话。
“嗯。”黄宇没好气地说，“有些人还想借山海世界培养异能者呢。”
“培养这个……”邵景行本来想说培养这个有什么用，但是话说到一半就不吭声了。异能者有没有用？当然是有用的。国家培养的特种兵，在某种意义上不就跟异能者一样吗？但是要觉醒一个异能者，可跟培养一个特种兵又不一样了。
“那——”邵景行想到一个不妙的事情，“这个杨殊明跑来，是要插手这件事吗？”
“恐怕不仅仅是这件事。”霍青沉声说，“他针对的是整个特事科。”
“为什么？”邵景行睁大眼睛。
霍青低头看他一眼：“他刚才不是在问，袁非为什么已经暴露还要杀人灭口吗？”
“是啊——”邵景行顺口回答，“不是说要保护后头的人吗？”
他说到这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张大了嘴巴。果然霍青淡淡地说：“如果袁非以前是特事科的人，那么是谁把他的资料从特事科的档案库里抹了去？他要保护的‘后头的人’，又是谁？”

第88章 分歧
种植基地的裂缝崩溃，值得庆幸的是跑出来的异兽数量并不多。这大概是要归功于蟠龙了，有这东西在，不够厉害的异兽大概都是闻风而逃退避三舍的。一条露犬倒是杀伤力大，但被蟠龙自己干掉了，还没来得及祸祸就出师未捷身先死，倒是省了很多力气。
当然，蟠龙这种东西一条就能顶别的异兽十只百只，如果不是前有露犬相搏，后有犬神偷袭，还有霍青三人玩了命地干架，单是这条蟠龙，整个种植基地的人就不够它填肚子的。
即使是杨殊明，到了实地看见这条蟠龙的尸体之后，也不说什么了，只是转了两圈，又把地里种的荀草和那些固化粉收集起来，俨然一副“这是重要证据”的样子。
因为特事科人手太分散，现在种植园的危机又基本解除，所以除了老苗之外，也就没有人再赶过来。倒是杨殊明，不知从哪儿又叫了两个人来，在种植基地里转来转去，还叫了种植基地的员工来问话，一副当家作主的模样。
邵景行看得十分憋气，忍不住问霍青：“怎么这件事是他管了吗？”
霍青沉闷地嗯了一声，低头把一把草利索地扎了起来。
吴默虽然死了，但细蠛钻进他的身体里时间还短，在尸体未曾腐烂之前暂还不会离开。所以现在吴默的尸体是装在密封的低温箱体内保存，以免细蠛飞出。
目前，霍青他们手头最要紧的事，就是找出能吸引细蠛的那种草来，然后通过草的气味将细蠛吸引过来统一消灭。否则这么细小的虫子一旦散入城市，根本无迹可寻。而且普通人完全无法预防被寄生，到时候只怕莫名其妙就被死神找上了门来。
因为这事儿既重要，目前又只依据于姬小九的一点儿猜测，所以只有霍青他们三人来做了。并且要快，否则吴默的尸体腐烂，他体内的细蠛若是逃走了，那就再也没法验证姬小九的猜想了。
“这件事重要。”连一向跳脱的黄宇都采取了“忍气吞声”的对策，在草丛里扒拉，“让他去折腾吧。”
他们现在要把荀草田附近的所有草分门别类采集，到时候全部拿去吴默的尸体前面试验，看究竟有没有这么一种能吸引细蠛的草。
这可是个繁琐的活儿。邵景行曾经以为这世界上的草无非就是狗尾巴草、三叶草、黑麦草这些常见的杂草罢了，谁知道这一归类起来才发现，你看着长得差不多的，其实能分出好几种来。就这荀草田附近，现在他们已经理出十多种草了，这还不包括太过常见，想也不可能有什么特殊作用的那些。
也就是说，邵景行认识的那些草统统刨除在外，还有好几十种！看得他头昏眼花，终于深刻地认识到禾本科植物种类之丰富。这还是考虑过蚊子的取食能力，不用把灌木之类也算进去哩。
“真能有用吗？”邵景行稍微有点悲观。
霍青抬头看他一眼，语气肃然：“总要试试。”否则他们只能坐等细蠛杀人，然后将其与尸体一起焚毁了。那样当然是肯定有用的，可是要多死多少人呢？
邵景行不说话了，活动一下蹲得发麻的腿，继续在草丛里扒拉。
“还好啦。”黄宇安慰他，“目前来看细蠛并不多，这证明可供他们生卵的蚊子也不多，那么能够吸引它们的那种草也必定不多，我们只要捡少见的收集就行。而且范围也就在这块荀草田附近，很快就搞定了。”
邵景行看了看荀草田四周的面积，心里又生起了希望——他们已经搜索了三分之二的地面，剩下的确实不多了。
“加把劲！”黄宇早就坐到地上去了，“这要是找出来，能把所有的细蠛吸引过来一举歼灭，后头咱们就省事了。你想想，万一这细蠛扩散出去，冲出石门，走向全国……”
邵景行打了个哆嗦，顿时觉得还是把这块草地扒拉一遍来得容易些。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平衡：“那个杨殊明怎么不干！”不但不干，还把老苗也拉走了。
“老苗倒霉呗。”黄宇撇撇嘴，“说起来这一带是他负责的范围——当然不只是他，还有两个人，现在都在外头赶不过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责任最大。杨殊明这是现在就要问责了。”
邵景行觉得更不公平了：“这怎么能怪老苗。难道他平常闲得没事能把所有的地方都检查一遍吗？”就特事科那经费审批，能让老苗公费旅游吗？
黄宇耸耸肩：“这有什么办法。不出事就罢了，出了事就是你负责人的责任。之前那养颜丸的事，幸好是我们自己发现了报上去的，如果真闹大了，咱们，还有顾叔，都要挨批的。这次死了几十个人，大家都跑不了。幸好咱们三个过来了，不然放着蟠龙冲出去，特事科得撸掉一批人。”
邵景行捋着草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袁非，是不是也是出了事撸下去的？”
袁非的资料现在已经查到了，正是当初由于执行任务中出现失误导致路人丧生，才被撤职，离开了特事科。
但按照规定，即使是离开特事科的人，只要一天曾经是特事科的成员，档案就会记录在案。这主要是因为，特事科的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异能者。即使现在也有部分普通人进入特事科任一些后勤职务——比如说负责化验的楚心玲——但异能者的比例仍旧极高，所以干脆就是所有人都记录在案了。
“这是防着我们吗？”邵景行嘟囔了一句，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舒服。
黄宇倒是不大在乎的样子：“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异能者如果要搞什么事，破坏力可比普通人要大多了。”袁非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邵景行无话可说，撇了撇嘴才又说：“那查出来到底是谁抹去了袁非的资料吗？”
杨殊明之前提起袁非，其实就是剑指特事科了。可想而知，能改动特事科人事档案的，自然只有特事科的人，而且还是有一定职位和权力的人，普通成员可不行。
“还没有。”黄宇已经跟顾笙和姬小九通过两次电话，“小九说，这个资料抹得还很巧妙。不单是抹掉袁非的名字，连他曾经出过的任务，每次的任务报告也都做过更改。顾叔还是把几份报告对照着看，才觉得里面好像有点对不上的。于是直往前翻，一直翻到袁非曾经参加过的一次小型培训，才翻到了袁非的名字。”
“是顾叔查出来的？”邵景行惊讶地说。
“嗯。”黄宇有点阴郁。顾笙查出这个当然是准备内部处理的，谁知道现在上头横插进来个杨殊明，倒成了授人以柄，正好给了杨殊明指责的理由。
“算了，反正抓到袁非，就什么都知道了。”
邵景行在这里说到袁非的时候，袁非正在跟人通电话。
“裂缝崩溃了？”袁非先是惊讶，随即就从牙缝里挤了一句咒骂。
“对，崩溃了！”电话里的说话声音又气又急，“我不是跟你说过去好好看看情况吗？怎么会让裂缝崩溃！”
“肯定是姓吴的阳奉阴违！”袁非也很恼火，“我跟他们说了，必须把裂缝好好固化……”
“你没有盯着他们固化？”
袁非噎了一下，随即就说：“你不是急着要人鱼肉，我——”
电话里的声音立刻打断了他：“我也说裂缝必须好好加固！你每年过去，如果都有好好加固，也不至于崩溃！你知道过来的是什么？是蟠龙！”
裂缝加大和崩溃是不一样的。如果这次裂缝只是扩大，那么蟠龙这么大的异兽是很难过来的，或者即使要过来，也要它自己挖掘，到时候裂缝会有动荡，可以提前预警，有一段缓冲时间，绝不会这样一声不吭的，就突然跑出条蟠龙来。
袁非哽了半天，才问：“那现在怎么样了？”
“幸好霍青他们赶到，蟠龙被击杀了，只是还有几十条人蛇和细蠛，死伤几十人——”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股疲惫，“这事闹大了。”
袁非这会儿倒镇定下来了：“那又怎么样。知情的那几个人我已经都摆平了，他们没证据。”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才说：“他们已经查到你了。”
“我知道。”袁非满不在乎，“可是他们没证据。吴默，陈伟国，还有他老婆都死了，谁能证明裂缝跟我有关？”
“他们查到了你的档案。”
“什么？”袁非这下才变了脸色，“你不是说已经抹干净了吗！”
“我是抹干净了，但你终究存在过，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有人见过，他们盯准了你查，怎么也能找到痕迹的。”说着，对面的人也不由得埋怨起来，“你要是不乱用诅咒，霍青他们也不会盯上你！”
袁非无话可说，心里却无端地怨恨起来：“这么说都怪我了？祁科长，我可是为你办事！他们要是抓住我，你有什么好处？”
电话里的声音正是祁同岷的，闻言也有些不悦：“为我办事？不是为你自己？”
这下袁非也有些没话可说。他当然不是全心全意只为祁同岷效忠，又不是卖身的奴才，不过也是为了自己的生活能过得更好而已。但他更不愿承认，只冷笑着说：“不管为谁，咱们两个可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就算到时候我说这都是为了我自己，不知道上头的人信不信呢？”
祁同岷心下不悦，但这时候说这些毫无用处：“种植园那边，你确实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袁非冷笑，“幸好吴默那蠢货还能想到给我打电话。怎么样，我这可是为了你。”
这话倒也无可反驳。这三人一死，霍青等人也就只知道袁非，无从再知道祁同岷也参与其中了。
“我知道。”祁同岷也只能答应了一声，但终究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有我在，才能帮你。”
这也是实话。如果两人一同暴露，那就真的都完了。袁非也只能把一口气咽下去，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上头来人了。”祁同岷言简意赅，“我会让他们查到，是当年朱科长把你资料抹掉的。”
“上头？”袁非显然也知道这个上头是什么部门，顿时冷笑起来，“又是上头！这次他们可得了机会了吧？”
还不是因为你干的这掉链子的事！祁同岷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到底没有说出口来——事情已经发生，再说车轱辘话也没什么意思了，不如解决问题。
“不过姓朱的为什么抹我资料？”袁非也不是丝毫不用脑子，略一思考就追问，“上头能信？”
“嗯——”祁同岷不慌不忙地说，“因为他觉得你当初也不是有意犯错，就那么被撤职也挺冤枉，所以把你资料抹了去，免得你找工作的时候别人来查档案，再因为这个断了你的路。”
袁非有些不解：“我找什么工作，能查档案查到特事科去？”
“那我就不知道了。”祁同岷淡淡地说，“这事儿是你求的朱科长，具体什么事儿我当然不知道。”
袁非还是不明白：“你既然不知道，又怎么让上头知道？”
“当然是朱科长的老伴说的。”祁同岷随口回答，“不过她也只知道你上门拜访，不知道你们具体谈了什么。”
“你连她都——”袁非倒有些惊讶，“她肯听你的？这可是犯纪律的事！”
“为什么不？”祁同岷反问，“这几年都是我照顾他们，朱科长人已经走了，就算犯个把错误，难道还要把他家人都揪出来连坐？何况这件事说破了天也没什么，抹个资料而已，他也是可怜你，又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袁非这才回过味来：“合着这事儿都是我干的了？”
“不然你还能推得了吗？”祁同岷真有些恼怒了，“你自己说说，这些事是不是你惹出来的！现在这种情况，霍青他们已经盯住了你，你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的。你知不知道，现在上头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插手特事科，搞得不好我都得被撸下去，到时候谁能帮你！”
袁非鼻子里直喷气，跟头公牛似的，却无话可说。这次的事真是——早知道他就不收陈伟国那份分红，盯着他们把裂缝重新加固了！现在可倒好，陈伟国是被他亲手干掉了，种植园也毁了，什么分红再也没了，就连每年销售荀草丸原本的那份钱也拿不到手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更重要的是，这样他就成了这件事的主犯，特事科恐怕是会通缉他的！
“也只是通缉而已。”祁同岷嗤了一声，“恐怕他们现在的主要目标是找特事科的麻烦，找我和几个副科长的麻烦，对你，恐怕还真不一定上心呢。”
袁非想想当初自己遇上的事，心下稍安，嘴里却不由得也嗤了一声：“那帮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山海世界，有的是人眼红。”祁同岷心情也并不好，“所以你这阵子躲好了，等避过风头我再想办法。实在不行送你去国外跟妍妍团聚，也就没事了。”
“行吧……”袁非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说起来如果是普通通缉，他还真不放在眼里，而且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山海世界啊。
以前进去都是给祁同岷办事，祁同岷轻易也不让他进山海世界，说什么结界会变得更脆——眼下他得替自己打算了，如果真要出去，还不得早攒点家底？管它什么结界呢，他有破界器为什么不用？叫上重明那些人，好好去干上几把……
袁非正想着，就听祁同岷问：“那人鱼肉呢？弄到了吗？”
“……这次不大顺利……”袁非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改了一套说辞，“我过几天再进去一趟。”
祁同岷似乎有些不悦，但略一踌躇还是说：“算了，我另想办法。这么频繁地出入对结界不好，你也先不要进去了，找个地方先躲一躲吧。”
袁非答应着挂断电话，嗤笑了一声：“假惺惺的……”既然知道进出山海世界对结界不好，还不是让他去办事？真要是这么心疼这结界，就干脆别让他去呀。什么频繁不频繁的，他就多进两次，也不见得结界就真崩了，又不是种植园的裂缝！
不过，这人鱼肉倒是可以想办法用一用。祁同岷能搭上的人，他为什么不能去搭？这些年他给祁同岷背后干的事也不少了，祁同岷还要想着分特事科好处，他可没这个必要，得了好处，就都是自己的，为什么不干？
有好处不占的，是王八蛋！袁非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手插进口袋，触摸到包裹着人鱼肉的保鲜袋，心里渐渐热起来……

第89章 较量
袅袅青烟一股股地升起，房间里已经有点呛人了。
邵景行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胡乱用手往脸上一抹，看看堆在脚边的草把：“剩下的不多了……”可是吴默的尸体一点动静都没有。
为了防止细蠛逃出去，他们在房间里是关门堵窗不敢通风，再烧一会儿，邵景行怀疑细蠛没动静，他们先得被呛死了。
当然，他担心的并不是被呛死啦。房间又没从外面封上，实在呛得不行出去就是了。但现在草都烧得差不多了，细蠛还不出来，这就麻烦了——倘若姬小九的推测是错的，那他们该怎么对付细蠛？
霍青一言不发，只是又拿过一束草点着了。
这束草长得有点奇怪，看起来是菟丝子——事实上它们就是从一片普通菟丝子里挑出来的，因为茎杆是特殊的赤红色，跟旁边黄白色的同类比起来就十分的“卓尔不群”。现在它点起来也挺“不群”的，散发出一股有点发腥的气味，熏得邵景行眼泪又要下来了：“什么味儿——”
“有动静！”负责盯着尸体的黄宇突然打断了邵景行的话，“快看！”
邵景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随即就忍不住扭开了头。吴默的尸体在发现时就已经僵硬了，所以现在也还保持着弯曲的姿势，脸上表情倒还平静，但布满了尸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诅咒而死跟普通死亡不大一样的缘故，他虽然是坐位死亡，面部和颈部却也有极其明显的尸斑，一团团地分布在两颊上，令整张脸看起来越发的诡异。
长这么大，邵景行感觉自己这几天真是受了大刺激了。这还幸好吴默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就冷藏了，否则按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开始腐烂，那就更没法看了。
不过现在，吴默的鼻子里忽然流出了一点血。
七窍流血，在尸体其实是正常的。因为腐败所产生的气体会令尸体膨胀变形，随着腐败气体越来越多，压力也渐渐增大，尸体的口鼻腔都会有血水被挤出，甚至有的连胃里的东西都会被挤出来，称作死后呕吐。
不过吴默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就低温保存，并没有什么腐败，五官自然也一直是干净的，现在忽然流血，黄宇立刻就发现了。
邵景行把头转开去，但耳朵里听见黄宇低低的在说：“出来了，出来了！”又忍不住转回头去，正好看见吴默鼻孔里慢慢流出污血，血迹之中果然有一只极小的虫子。
这虫子比他当初看见的蜚虫是要大的，但也不过就芝麻粒儿一半大小，也就是三个人视力都是强化过的，仔细看去能分辨出翅膀和细长的足，果然像是一只极小的蚊子。
这么小的虫子，打眼前飞过大概也得凑巧才能看见，想要钻进人体内真是再容易不过了。一旦钻了进去，再想弄出来却是难上加难。邵景行只要一想，就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眼看这只细蠛在污血内蹭了蹭翅膀，随即两翅一拍，就向霍青手里的草把飞了过来，绕着打转，仿佛很是喜欢这个气味。不过草把上还燃着火苗，细蠛绕了两圈，便发现了这并不是可以让它产卵的蚊子，倒是拿着草把的人很可以做下一个寄主，立刻一晃翅膀，就向霍青脸上飞了过去。
不过它才飞高，啪地一声霍青双掌一合，将它夹在了中间。
“它能钻进去的！”邵景行吓了一跳，连忙去掰霍青的手。细蠛可是能钻入人体内的，皮肤哪里挡得住它？
霍青由着他掰开手，却见他双手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金属，细蠛夹在这两片金属板中间，已经变成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肉。也不知道它小小的身体，为什么拍烂了会溅开这么一大滩！
“就是这种草了！”黄宇一拍大腿，“还真叫小九说对了！走走走，回种植园去，也叫杨殊明看看，咱们是不是穷折腾！”
种植园目前还封锁着。当天出事的时候，当地警察按照黄宇的安排，戴着防毒面具在种植园里大略搜索了一下，把几个正遭受人蛇袭击的人救出去之后，霍青就再也不让他们进种植基地了，还让他们撤走了大部分，只留下几个人轮流值班，以备万一。
对此，杨殊明很不满意。尤其对他们三个所说的什么能吸引细蠛的植物嗤之以鼻，认为书中根本没有记载，完全是姬小九异想天开。照他说，立刻就要从种植园外围开始喷洒剧毒杀虫剂，裂缝附近更可以直接放火焚烧，足以把细蠛全部干掉。
对此，霍青完全不赞同。谁知道杀虫剂究竟能不能杀死细蠛？放火焚烧更不能保证把细蠛烧死，反而很有可能惊动它们飞出种植园，到时候却去哪儿抓？
在这件事上霍青相当强硬。而且石门县也算在第三行动组的管辖范围之内，这件事又是他们三个先发现的，即使杨殊明身份特殊，但上面毕竟还没有明确的命令下来，他也不能直接插手特事科的事务，只能气势汹汹地跟霍青约了个48小时的时限，声明过了时间霍青如果还没有办法，他就要采取行动，并且如有细蠛因拖延这48小时而飞出了种植园，后续有人因此受伤，都要由霍青来负责。
“呸！”黄宇当时听了这话就呸了一声。就算霍青的方法没成，谁能保证细蠛不是因为他喷杀虫剂才飞出种植园的？后续有人受伤，凭什么就要算在霍青头上？
不过现在好了，该找的东西已经找到，看杨殊明还能说什么！
三人带着一把草返回种植园的时候，却看见了顾笙和姬小九。顾笙正跟杨殊明说话，虽然杨殊明一脸很欠抽的傲慢，顾笙却并不动声色，就连站在一边的老苗，看起来表情也松快了点儿，一脸找到主心骨的样子。
“顾叔，小九？”邵景行很惊讶，“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裂缝基本稳定，也没跑出太多异兽来，所以就不再往这边派人了嘛？
顾笙还没来得及说话，杨殊明已经阴着脸对霍青说：“32小时了，你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黄宇立刻过去拉着姬小九，特别大声地说：“小九，真叫你说对了，确实有那么种草能把细蠛从寄主身体里引出来！”
“对对！”邵景行立刻跟上，“小九你太聪明了，书上没记载的你都能想到！要不说啊，这个脑子是好东西，人人都该有一个，要不然碰上这种事，那不是只好蛮干了吗？”
杨殊明脸色一变，霍青已经把手里烧了一半的菟丝子递给顾笙看：“这种草燃烧之后，吴默体内的细蠛就爬了出来。不过，很快它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我们得仔细些，一旦吸引来了，就不能让它们跑掉！”
几人根本没理杨殊明，还是顾笙看了他一眼：“杨警司，一起去吗？细蠛务必要一次清除干净，绝对不能让它们漏网。不然你我都不好交待。”
杨殊明被邵景行刺得脸色发黑，但顾笙开口给了他一个台阶下，他也只能咬了咬牙，招呼了两个手下一起跟了上去。
这种变色成红褐茎杆的菟丝子只在荀草田周围的灌木丛里才有，一群人扒着灌木丛搜索了两个小时，才聚集起一堆来放到空地正中，小心翼翼地点着了火。
一股比之前更浓郁的腥气随着烟味儿升腾起来，因为这次烧得多，连烟雾都是诡异的暗红色，如同一条蛇般盘曲而上。
杨殊明沉着脸将双手一抬，邵景行只觉得一阵乱风刮过，暗红色的烟雾竟被分成了四股，分别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飘去。
空地上本来是没有风的，烟柱直上。而且即使有风，也不可能把烟柱吹成这样。邵景行不由得看了一眼杨殊明，又看向霍青——这是风系异能？杨殊明也是异能者？
霍青微微点了点头。黄宇盯着被均匀分开的烟柱，也是面色凝重。能把烟柱分得这么平均，而且还能约束住烟柱没有立刻被吹散，杨殊明的异能等级不低，尤其在运用上可见纯熟了。
四条细细烟柱被送出五十多米之后才散开，被风吹向了各处。片刻之后，霍青猛地抬头：“来了！”
邵景行赶紧跟着抬头，果然看见一个细小的影子一晃。一般蚊虫都不喜欢烟熏的气味，这时候偏偏冲着烟气来的，可不就是细蠛了！
这影子才一晃，邵景行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听嗤一声尖锐的破风之声，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针已经穿过细蠛的身体，带着它坠落了下来。
细蠛的飞行速度跟蚊子相当，并不算很快。可是它小啊！就算用细针去钉蚊子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这么点儿大的细蠛呢。
杨殊明不由得看了霍青一眼。刚才他用风把烟柱分成四股，既是要加速烟气的扩散，也是一种炫技——特事科有异能者，他们监管部门就没有了吗？他们不但有，还不比特事科的异能者差呢！
同样的，霍青这次出手，明晃晃就是对他的回击了。
对于特事科的人，杨殊明自然不是一无所知。几个科长副科长什么的，以及在特事科工作十年以上的老人也就罢了，对这几年崛起的新人他也有所耳闻，其中就包括这个霍青。
作为特事科的上级监管部门，他有权调阅所有在职人员的资料，当然知道霍青的身世，更知道他是在娘胎里就觉醒异能的。
说实在的，杨殊明是有点嫉妒的。觉醒异能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就说他自己，也是出生入死好几次，才险之又险地觉醒的——脸上的那道伤疤也是因此而留下的。而像霍青这样，因为一件文物而尚未出生就觉醒异能，简直就是天上掉下金馅饼来，还恰好掉在怀里。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好事，为什么叫一个盗卖文物的罪犯的儿子摊上了呢？这怎么能叫人服气呢？而这个罪犯的儿子近年来在特事科里还成了后起之秀，名声渐长呢！
因此，杨殊明刚才忍不住就先露了一手。只是没想到，回击来得这么快！
“又来一只——”黄宇看霍青针穿了一只，顿时有些技痒，猛地发现又飞过来一只，立刻撸下手腕上的手串就想弹出去。但是他还没出手，只听嗖地一声，那只细蠛猛地打了个晃，一双膜翅都被身边翻卷的风硬生生地扯碎了，摇摇晃晃坠下，正好掉进了火堆里。
黄宇恼火地回视，就见杨殊明冲他抬了抬下巴，仿佛在嘲笑他出手太慢。
这种事说起来确实是手快有手慢无，而且都是为了消灭细蠛，黄宇虽然恼火，却也不能说什么，刚要转回头去，眼角余光却忽然又捕捉到一个影子：“又一只！”
他话音未落，杨殊明已经张开手掌，又猛地向里一握。不过他的手掌尚未收起，尖锐的破风之声又响，细蠛被金属细针从头穿到尾，沉重地坠下。直到下坠了一段，原先所在的地方才起了一股旋风，只是却扑了个空，空自发出一声细微的嗖响而已。
杨殊明转头看去，霍青也冲他抬了抬下巴，虽然表情面瘫，但那下巴抬的角度，跟他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黄宇噗地一声就笑了出来，姬小九捂了嘴小声地咯咯乐，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叫杨殊明听见。
杨殊明阴沉着脸，赌着一口气把目光转开，开始搜索空中。很快他就发现了又一只细蠛，这次他在黄宇出声之前就猛地张手，可是跟上次一样，他的手掌刚刚合到一半，那只细蠛就又被一根金属细针带着坠落了下来。
杨殊明脸色几乎能刮下霜来。这次的细蠛还没飞近呢，距离有十七八米，他其实是从空气的细微扰动中才发现了这么小的目标，可是仍旧没能抢到霍青前头。
金属针射出的速度比他的风快，就像他的风比黄宇的佛珠更快一样，两人同时发现的话，他永远抢不过霍青！
杨殊明很悲哀地发现了这个事实。一向他都以自己的风系异能而自得，尤其是速度上，大概也只有雷电系的异能比他更快。但现在他才发现，金属系的异能速度也不慢。或者说，霍青的速度不慢。
接下来像是要证明这个事实一样，又陆续飞来了两只细蠛，而他一只都没抢到。
跟着杨殊明来的两个人也看得很明白，然而无计可施，只能一声不吭，以免杨殊明更丢脸。而黄宇和姬小九干脆说起话来，明摆着就是一副“交给霍哥”的架势。连顾笙都稳稳坐在那儿，没有半点打圆场的意思。
杨殊明一口牙都快咬断了，稍微琢磨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把原先分成四股的烟柱又重新扭在一起，先是顺着渐起的山风向远处送出一段，然后刮起一阵旋风，又向四面八方都送了出去。
这个办法的确有效，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就见前方的半空中，有了四五个细小的影子，原先是从四面八方飞来，到了烟柱拧成一股的地方才渐渐聚在一起，顺着那股烟柱飞了过来。
这四五只细蠛错落高低，或先或后，彼此之间都有十几厘米的距离，看着是一群，可是霍青如果用金属针穿，却需要出手四五次才行。倒不如一阵风把它们包住，一下子就能撕碎。
杨殊明打定主意，眼看几只细蠛飞近，双手都虚握起来向内一合，四周的空气顿时加快流动，仿佛一个漩涡般将几只细蠛都包了进去，只要加力一绞，就能全部绞成碎片。
眼看他就要抢在霍青前头得手，突然间呼地一声，一个火球在半空中炸开，一下子把所有的细蠛都包了进去，瞬间就烧成了焦的。然后这火球在旋风中四散成无数火星，连带着几点焦灰，纷纷落地。
杨殊明猛地转头，就见一直坐在霍青身边没动静的邵景行冲他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对，邵景行便把嘴一咧，笑得十分憨厚老实的模样，仿佛根本没有看明白他锐利的目光似的：“杨警司真厉害，能把烟柱控制得这么好啊……”

第90章 整顿
剿灭细蠛的活儿，邵景行干得很痛快。变异菟丝子足足引来了十二只细蠛，杨殊明一只也没干掉——当然，邵景行出手之后他似乎也就放弃了较量的心思，只是把烟气规规矩矩地尽量扩散出去，好似劳模一般。
十二只细蠛的数量着实也让人心里有些发毛。再加上之前寄生在吴默体内那一只，以及疑似寄生了两名员工的，就有十五只之多！即使不算之后可能的产卵数量，这也可能是十二条人命呢！
为了没有漏网之鱼，几人拿着变异菟丝子，把所有的员工都叫来薰了一次，又在种植园里转了一圈，虽然再也没有发现一只细蠛，仍然觉得不是很放心——谁知道之前有没有细蠛已经飞出去了呢？
“我觉得多半没有。”姬小九手里拿着仅剩的几根变异菟丝子——这是打算送去化验室的，看看能不能分析出其中有什么成分。假如可以人工合成类似的东西，以后再遇上细蠛也就有了诱饵。
“怎么说？”自从真发现了这种变异菟丝子，邵景行就对姬小九颇有些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意思，连忙捧场。
这会儿杨殊明不在，都是自己人，姬小九也就比较敢说：“细蠛的数量其实很少，古书中的记载有些甚至把它跟蜚虫焦冥混为一谈，如果常见，又怎么会出现这种错误呢？所以我想，细蠛的生长和繁殖，很可能非常依赖于变异植物，否则它们随便什么生物都能寄生，早就应该繁殖开来了。”
这说得有理有据，黄宇也不由得点头：“你是说，如果没有变异植物，细蠛就没法存活？”细蠛寄生于活物体内，“食人及百兽”。这都是会四处奔走的生物，如果细蠛随处都可生存，那就应该迅速扩散到天南海北，又怎么会在记载中只说“南方有虫”呢。
“细蠛，蜚虫，焦冥，可能都是有地域限制的。”姬小九摆弄着手里的菟丝子，“毕竟就咱们已知的这种菟丝子，也不是只生长在南方啊，北方多半也是有的。”结界裂缝可不仅仅会在南方开，那么北方一定也有变异植物，但是却没听说过有细蠛的记载。
当然也有可能虽出现过细蠛，但未有记载，但这恰好证明了细蠛在北方极其少见，以至于少到不见于书中。也就是说，细蠛虽然是个几乎无法抵抗的隐形杀手，但这位杀手却由于受到诸多限制，并不能自由地出手。
“感谢老天……”邵景行不由得慨叹。有时候真不免让人觉得，大自然的安排非常公平，不然一个细蠛繁殖起来，人间可就成了行走的储备粮库，简直想想都让人毛骨悚然啊。
霍青也明显地松了口气：“这么说，应该没有飞出去的了？”
“这才几天，种植园里的员工都检查过，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顾笙轻轻呼了口气：“这样就最好了。明天把裂缝再修补一次，没有问题的话后天一早回首都。”他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身体再好也不能跟年轻人比，整个种植园这山上山下的绕下来也有些疲劳。而且修补裂缝主要是他在做——这么大的裂缝，又曾经崩溃过，顾笙在绘制符阵的时候还用上了异能，格外费心费力，这会儿已经露了疲色。
“怎么又去首都？”让顾笙去小楼里先休息，邵景行才疑惑地问。他们这才刚从首都回来呢。就算是种植园的事儿，也用不着所有的人都去吧？
“特事科全体会议。”姬小九闷闷地回答，“除了一组那些实在走不开的，能回去的都要回去。回不去的，开完会有会议记录传给他们。”
邵景行感觉有点不妙：“全体会议？”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体，但听起来也是很郑重的了。就上次他参加的那个会议，也就到了一小部分人呢，那还是一个固定门冲出来大批异兽，可能涉及到所有固定门的安全问题。
“昨天有消息了，说袁非的资料是以前的朱科长抹掉的。虽然朱科长已经去世了，但这件事涉及特事科内部的违纪。”姬小九没好气地说，“上面要整顿，派人过来监管了。”
监管这个词儿听起来就让人很不愉快，不过邵景行更关心另一件事：“朱科长干吗要抹掉袁非的资料？”
“听说是被袁非骗了。”姬小九耸耸肩，“说起来，袁非当初也就是个小失误，因为事闹大了才被撤职，要不然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对上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敢保证就万无一失呢？”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次他也算是深有体会了。他们三个倒是尽力了，一个个的险些连命都拼掉，可是架不住别人不听呀。就比如说吴默吧，自己跑了，让他们有什么办法？还有种植园死掉的那些员工，如果不是那个保安自己一声不吭跑了，大家早点撤退，说不定好些人都根本不用死。
姬小九撇撇嘴，压低声音：“我说句不好听的啊——幸亏这次的事，那个陈老板自己就是主谋。不然这么一个交税大户出了事，你们三个，还有老苗，都得挨处分。”
邵景行瞠目结舌：“凭什么啊？”是他们三个人就凭着一点小线索就追来了石门县，拿命拼掉了一条蟠龙呢。要是没有他们三个人，这次得出多大的事儿？
“要是没有你们三个，老苗就倒霉了。”姬小九叹口气，“总要有个交待的。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姓陈的——咳，家里不会有人闹了，这还好……袁非当然是混蛋啦，但当初他，还有老朱科长，也都是因为死的人里有这种纳税大户，所以才撤职的。老朱科长那个更冤哩，根本也不是他经手的。”
黄宇对老朱科长的事倒知道一点：“朱科长也是快到退休年纪了，所以干脆就提前下来，把当时办事的人给保了。”
“那还好点……”邵景行喃喃地说，“反正也是要退的，早几年也没差什么了。”
黄宇立刻嘲笑他的毫无常识：“什么没差什么啊，待遇差好多呢。都是靠退休工资吃饭的，到了年纪退休，和提前因为出了事早退，能一样吗？”
霍青打断了这个让人很不愉快的话题：“确定是朱科长改的资料吗？”
“朱科长的老伴自己说的。”姬小九又叹了口气，“朱科长也是一片好心，估计是觉得袁非撤职也有点可怜，谁知道他干这种事呢……”
黄宇嘟囔了一声：“朱科长就是太好心了……”
“朱科长也不知道他要干坏事啊。”姬小九辩解了一句。
邵景行刚才被鄙视没常识，这会儿不敢说话。但他听着，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那朱科长后来没发现不对吗？”
按照姬小九的说法，袁非对朱科长说的是要找工作，怕档案里有犯错记录会受到影响，那么朱科长想办法给他改档案就是了，为什么要抽走特事科的档案记录呢？袁非要找什么工作啊，还有资格去特事科调阅档案？
而且，抽走档案记录还做得那么仔细，不但抽掉了袁非本人的档案，还把与他有关的其余记录都更改了不少，几乎把袁非的存在痕迹都抹掉了。既然如此重视，难道朱科长后来就没问问袁非找到工作了吗？
“朱科长身体不大好。”姬小九随口说，“有一回在山海世界里出任务的时候伤到了肺，后期基本就只坐办公室了。再加上那样退休也很憋屈吧，没几年人就没了。”
也许是他多心了？邵景行想想，也就把这件事抛开了：“那要怎么整顿啊？朱科长人都没了……”
“整顿还在的人呗。”姬小九把嘴角往下一拉，“你看着吧，这次大家都麻烦了。”
邵景行不大理解为什么要麻烦，但是到了开会的时候他就知道，姬小九说的都是真的。
这次开会可不是在上次的会议室了，又换了一个更大的地方，但是因为采光不如那一个，又正赶上天气不好，就显得特别阴沉。
这次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邵景行一眼看过去都觉得发晕，感觉仿佛又进入了大学时候的阶梯教室，顿时产生了生理性的恐惧。
不过他很快就顾不上对读书的恐惧了，因为各人都坐定之后，从门外进来的除了祁同岷，还有杨殊明。
“他是监管小组的组长？”邵景行恨不得自己耳朵坏了听错了。而且，这个监管小组什么意思，是打算在特事科当家作主吗？
接下来杨殊明的话还证实了他的猜测——祁同岷要整顿特事科内部的纪律，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别的事情他暂时无法顾及，就由杨殊明这个监管小组的组长暂代科长之职了。
当然，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他当科长？”邵景行简直不敢相信，“就为一个袁非，这是把祁科长撸下来了？”说什么整顿纪律，可是杨殊明还说了，监管小组也要对特事科的每个成员进行一次调查，那这纪律到底是谁来整顿啊？祁同岷岂不是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在下头议论的不止邵景行一个。杨殊明才宣布完，下头就起了一片嗡嗡的声音，邵景行还听到了有些人低声的咒骂，有几个二组的年轻人看样子就想跳起来说话，但都被祁同岷用严厉的目光按下去了。
“顾叔——”黄宇也忍不住了，“这也太……”
“不要冲动。”顾笙声音很稳，仿佛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整顿纪律，这也是应该的，你们不违反纪律，怕什么？”
杨殊明大概是等着下头翻起来的，因为他讲完话就站在那儿，目光扫视下面坐着的人，似乎就等着谁跳起来好抓呢。
但是下头虽然嗡嗡之声不断，但始终没人站起来。杨殊明等了半天，不但没人跳出来，反而连议论都消失了。整个会议室里寂静得落针可闻，加上阴暗的光线，感觉让人压抑得厉害。下头坐着的那些人好像一排排的石头似的，沉默而坚硬。
杨殊明在台上站了半天，本来是挺威风的，后来却有点下不来台了。按说领导讲完话，如果没有异议，那大家也该意思意思地鼓鼓掌。但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下头是一排排的石头，搞得台上好像也杵的是块石头一样，根本不值得人给点反应。
“都听明白的话，明天开始，监管组会逐个找人谈话。”杨殊明又加了一句，但是这句话也跟水泼在石头上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下头的人就是那么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杨殊明来时的得意到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站了半天，只能转向祁同岷：“祁科长，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祁同岷笑笑，站起来说了一句：“既然杨组长没什么事了，那大家就散会吧。”
然后轰的一声，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就出去了，一时间会议室里桌子椅子的响成一片，连杨殊明后头的话都被盖下去了。
虽然在会议室里硬得跟石头一样，出了会议室众人却都忍不住三三五五的悄悄议论去了。邵景行跟在霍青后头，发愁地说：“这得怎么整顿啊？”他这刚进特事科呢，怎么就遇上整顿了。
“你怕什么啊。”黄宇翻他一眼，“你刚来呢，有违反纪律的事也找不着你，无非就是问你几个问题罢了。”
“顾叔呢？”邵景行下意识地想找个主心骨，转了一圈却没看见顾笙人影。
姬小九小声说：“顾叔跟祁科长刚才悄悄走开了……”肯定是去商量对策了呗。
顾笙确实跟祁同岷走去了另一条走廊，看见周围没人了，祁同岷才轻笑了一下：“老顾，你看，被我说着了吧？共工派这就是要出手了。”
顾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件事，也是内部先给了他们机会。”
“就算没有抹掉袁非的档案，又有什么不一样？”祁同岷反问，“还是这几个年轻人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现了袁非的行为，即使袁非的档案还在，这些事情就都能避免吗？”
顾笙目光有些闪烁：“如果早点发现，也许吴默那几个人就不会死了。”
“如果不是他们，裂缝也不会崩溃。”祁同岷淡淡地说，“袁非是给了他们稳固裂缝的方法的，是他们偷工减料，结果害人害己。即使他们不死，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但是未必会判死刑吧？”顾笙也反问，“而且依法判决和袁非私下杀人，这不是一回事。”
“依法判决的话，当初老朱科长也不用提前退休了，甚至袁非也不会撤职。”祁同岷轻嗤了一下，“老顾，你是个真正的规矩人，可惜别人不一定规矩。”
顾笙似乎有话想说，但是他还在犹豫的时候，祁同岷已经说道：“你猜接下来姓杨的要干什么？”
这个话题打断了顾笙想说的话：“估计要挨个谈话了。”
祁同岷把手一摆：“我不是说那个。谈话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是要进山海世界了。”
顾笙眉头一皱：“进山海世界？做什么？”
“先以检查各处固定门为理由。”祁同岷耸耸肩，“至于进去做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估计脱不了还是要找阵眼吧。”
顾笙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还是想——”
“老顾啊——”祁同岷感慨，“你也太把人往好处想了。他们什么时候放弃过这个念头了？以前我就跟你说过，这阵眼必须握在咱们手里，你总是……”
顾笙沉默了片刻才说：“但进入山海世界越频繁，结界就越容易崩溃。”
祁同岷把手一摊：“现在咱们不进，有人要进了。而且这次裂缝崩溃正好给了他们寻找阵眼的借口——如果不把阵眼找到，以后裂缝可能会越来越多，到时候结界一旦全部崩溃，我们就毫无抵御的能力了，所以必须把阵眼掌握在手里，这样必要的时候才能够更好地分隔两界……”
他用略带讽刺的口气学着某个人的声音，听得顾笙脸色越发阴沉了。
“你们啊——”祁同岷叹了口气，“你和老朱科长都一样，太谨慎了，也把别人想得太好了。老这么得过且过的，不行啊。何况，老顾，你觉不觉得这几年，裂缝出现的情况是比以前多了？”
顾笙脸色一凛。这个问题其实他也考虑过的，也正是他们这些反共工派最担心的事儿——结界历经千百年，真要支持不住了。
“所以我觉得这其实也是个机会。”祁同岷的语气倒很轻松，“他们想找，我们也可以找啊。以前不能深入山海世界，主要是后勤补给跟不上，但现在不是不一样了吗？”
顾笙看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祁同岷已经抢在他前面轻笑了一声：“老顾啊，说句不好听的话，要是何峰副局长没出事，恐怕这回咱们更难办了啊。”

第91章 旧事
听到何峰这个名字，顾笙的眼神更复杂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何副局长病得是很突然……”在睡梦中犯了病，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只是何峰年富力强的，却有点出乎众人意料了。
“确实。”祁同岷理了理袖口，并没有多少诚意地叹息，“天有不测风云啊。何副局长雄心勃勃的，要不是出了事，恐怕现在特事科都要归他管辖了。现在这位杨组长，听说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顾笙也想叹口气。何峰何止是雄心勃勃，简直是野心勃勃了，甚至听说他其实私下里已经有了计划，想在两界之间划出一块缓冲地，借助山海世界成批量地培训异能者。所以他们才一心想要找到阵眼，想把分隔两界的结界掌握在自己手里。
老实说，当初何峰病倒，顾笙这么厚道的人，都在暗地里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儿暗搓搓的庆幸呢。毕竟何峰淡出，共工派损失了一位中坚，加上与何峰敌对的人暗中趁机打压，于是何峰一系消沉了许多，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挺好的事儿。
但是，何峰在发病之前，听过一场音乐会……那个时候顾笙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但现在，黄宇刚刚用《心经》救醒了王老，而王老正是在音乐会上发病昏迷的。
两件事联系起来，顾笙不能不多想一点了。
“音乐会？”祁同岷仰起头，似乎回想了一下，“哦对，是听郑盈盈的演唱会嘛。”他忽然笑了一下，“老顾你知道不，听说何副局长对郑盈盈也有点想法呢。”
“嗯？”顾笙完全没料到他会把话题拐到这上头，“什么？”
“老顾你消息不够灵通啊。”祁同岷讥讽地笑了一下，当然这讥讽不是对着顾笙去的，“算了，你本来也不打听这些个破事——那一阵何峰可是经常叫郑盈盈出去吃饭。嗯，那会儿王家那位王成刚对郑盈盈就有意思了，要不是有他挡一头，郑盈盈可能就……”
顾笙脱口而出：“何峰不是已经——”那时候何峰早已经结婚了啊，孩子都上初中了呢！
祁同岷不禁笑了一声：“老顾，你真是——还当人人都跟你一样呢！”顾笙跟妻子情投意合的，在妻子过世之后都没有再娶，就当天下人家里都是举案齐眉了。
“不是——”顾笙当然也没有那么天真，“不过何峰……总要注意影响吧。”何峰毕竟是走仕途的，而国人又还比较讲究个生活作风问题，这要是他老婆闹出来……
“你也说是闹出来了。”祁同岷嗤之以鼻，“何峰老婆为什么要闹？小地方出来的，要是没有何峰，她还能有什么？遇上这种事不也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何峰不打算跟她离婚，她傻了才会闹。再说，就算是她想闹，她家里也不会答应。”
何峰的妻子确实是小地方出身，家里兄弟还是给何峰提携上来的，要是姐姐离了婚，他没了何峰小舅子的身份，得损失多少好处？
“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事，平常我也不跟你说。”祁同岷背着手感慨，“老顾你是个做实事的人，本来想着你就把三组带起来，南边那儿管好了就行，别的事有我。就是没想到，这个杨殊明又起来了。听说他前阵子异能升了级，实力又增加了。”
顾笙原本有很多想问他的问题，到这会儿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只能顺着他的话题想了想：“杨殊明的实力，可能跟霍青差不多了。”
别看杨殊明在杀细蠛的时候被霍青和邵景行联手把脸打得啪啪响，但那是有原因的。对于单只细蠛来说，近距离用风绞杀当然不如霍青弹射金属细针来得快。这也是因为细蠛太小不好受力，如果是普通蚊蝇，风刃切割的效率绝对不逊于金属针。
而且杨殊明脑子转得也很快，发现自己的劣势之后他立刻改变了策略，一次性吸引来五只细蠛，马上就令自己转为优势。不过他太傲气了些，根本没把邵景行放在眼里，所以冷不防的就被邵景行先包了个饺子。
之后杨殊明就放弃了。其实如果他再来这么一次，邵景行是抢不过他的，除非跟霍青联手。不过那未免就有点……
顾笙想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别人不好说，邵景行多半是能干出来的。他那个性格，要扯顺风旗就会一直扯到底，至于以二对一到底光彩不光彩——赢了才是最光彩的呢。
祁同岷不知道顾笙想到了什么，居然在这个时候有了点笑意，不由得有点诧异：“老顾？”
“哦——”顾笙收回心思，继续说，“不过要是实战，他未必是霍青的对手。”霍青是能拼命的，可是杨殊明比杀细蠛都会半途收手，说好听点是谨慎，说得不好听就是畏战了。
“小霍啊……”祁同岷说起霍青来，心情颇为复杂。就是以霍青为首的几个年轻人把袁非的底子掀了出来，可是也是他们及时赶到种植园，阻止了一桩大祸！
另外，关于霍青，还有一件无人知晓的……祁同岷微微垂下眼睛——这件事顾笙到底知不知道呢？他把霍青视如己出，甚至比对自己亲儿子顾融都好，也许，他其实也是知道一点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祁同岷这念头不过在心里一晃就过去了，又把话题拉回来：“要是这样，杨殊明也确实得算有实力了。我估摸着，他是要进山海世界的。”
顾笙深深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说得对，该进的时候就进吧，有些事……咱们确实得抢先一步才行。”
祁同岷露出满意的笑容，似乎打算结束这一番谈话。但顾笙却站着没动，他不由得有点诧异：“老顾，还有事？”
顾笙仍旧沉默着，仿佛有什么事很难下定决心。他足足站了两分钟，直到祁同岷都有点不耐烦了，他才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祁同岷：“活石，就是五色石吧？”
这个问题跟他们刚才谈的话半点不搭界，祁同岷冷不防被一问竟怔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才笑起来：“老顾你也想过这个问题啊？”
“毕竟小融的肺病也是这样治好的。”顾笙说的话如果让第三个人听见可能会惊得跳起来，“只是小融这些年做过很多次体检，可并没有查出他体内有什么石头。”
“五色石说是石头，其实应该是一种能量的凝结。”祁同岷恢复了原本的从容神态，微笑着说，“毕竟传说中女娲正是以五色石补天的嘛。”青红黑白黄五色，正代表了木火水金土五行。
“是的——”顾笙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女娲补的其实是两界之间的结界，所以传说中的五色石，其实就是能量。但是——”他忽然转向祁同岷，“如果五色石是纯粹的能量，那么村上天皇的尸骨中为什么会留下一块红色的石头？”
“啊？”祁同岷微微皱了皱眉，“活石也未必就是五色石，可能有所不同……”
顾笙摇摇头：“如此相似，很难再有第二种了。”
祁同岷脸上的笑容有点不大自然：“老顾，你这说的我可就答不上来了。我也不过是从祖辈那儿得了一块五色石，祖辈的日记里只写了曾经用五色石这么救过人，可具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他们也不知道。”
顾笙没说话。祁同岷略微有点焦躁起来：“老顾，你还是先顾顾眼下吧，你——”
他还没说完，顾笙忽然又问：“五色石的能量是从哪儿来的？”
祁同岷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了，顾笙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墙壁：“五色石，蕴五行之力。肺于五脏之中色白，属金，所以应该需要一块蕴含金系能量的白色石。正如当初村上天皇需要补心，而心色红，属火，所以他需要火系的红石。”
祁同岷强笑了一声：“别说，老顾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理有据，看来活石八成就是五色石了。哎，这么说山海世界里有个地方能出产五色石？看来五色石里的能量就是山海世界所给予的吧。”
“不对。”顾笙却摇了摇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而不是‘得’五色石以补苍天。所以五色石，不可能是天然生成。何况山海之力本为混沌，这个道理，你我都明白。”
祁同岷有点笑不出来。的确，山海之力本身是不分什么五行的，只有进入人体之后，才因为各人的体质不同，有些成了有害的力量，有些却成为了异能。所以，五色石只可能是人工的，所以女娲才有“炼”五色石的举动。
“盘古当年分隔两界，用的是自身的能量。”顾笙继续往下说，“所以两界分，盘古死。”头枕山河，眼成日月，皮肉成土石，毛发成草木。这些虽然是后人的赞颂之语，但也说明了盘古确实为分两界而力竭身死。
祁同岷脸色阴沉下来：“老顾，你是想说女娲娘娘没有盘古如此的牺牲精神吗？”盘古为开两界而死，女娲可没有这样的记载。祁同岷已经隐隐约约猜到顾笙想说什么了。
五色石是分别蕴含了五行的能量，而五行的能量只在异能者体内存在。并且一个异能者体内基本只能有一种能量，双系的异能者不仅少之又少，而且多半能量级别不高。
“你是想说，女娲娘娘的五色石，是用异能者炼出来的吗？”祁同岷说到这句话，已经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来的了。盘古牺牲自身，女娲却是牺牲别人，听起来简直是高下立判啊。
顾笙却反问：“是又怎么样呢？女娲或许没有盘古那样的天赋，即使牺牲了自身大概也无法完善结界，所以不得已选择了另一种方法。彼时天下大难，为了能结束灾难，异能者献出自己的能量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女娲没有逼迫他们，又有什么不对呢？”
祁同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但献出异能，也可能会直接被吸干——”
他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然而顾笙已经抬起眼睛看过来，慢慢地说：“果然会被吸干啊……”
祁同岷脸色很不好看：“老顾，你竟然拿女娲娘娘来诈我！”
顾笙盯着他：“我知道你是女娲后人，我对女娲也十分敬佩。但——我想知道，你怎么知道炼制五色石，可能把人吸干？”
祁同岷沉默地闭着嘴。顾笙等了好一会儿，苦笑了一下：“所以当初，苏远山是因为这个才——与鱼肠剑并没什么关系。”
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苏远山牺牲，是因为顾融。你，你怎么能打自己人的主意——”他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因为劳心劳力两鬓微有霜白，但无论身体还是精力都保持得不错，绝不像个奔六十的人。但现在说出这些话来，却好像忽然老了十岁似的，连眼睛都黯淡下去了。
“我没有！”顾笙最后那句话刺到了祁同岷，他不再沉默，“我是冲着鱼肠剑去的！但是没想到，霍云海会因为鱼肠剑而发了狂，居然刺伤了自己妻子，导致霍青觉醒。我也没想到，苏远山会受伤，五色——”
他突然仿佛惊醒一般猛地顿住了自己的话，咽了一下才说：“他的血溅到五色石上，激活了五色石——我也没法控制……”
顾笙没注意到他这个停顿，只是用一只手捂住了脸：“那霍云海就不应该判那么久，霍青更没有错……”如果苏远山没死，霍云海少判几年，也许不会死在狱中；霍青也不至于一直背着十字架。
祁同岷刚才险些说漏了嘴，定了定神才说：“我以为你知道……你把霍青看得比顾融都亲……”
“是因为那孩子太懂事了！”顾笙苦笑，“从小就想着要进特事科，这些年他一直都在拼命地干啊。”
祁同岷看了顾笙一眼。他没料到顾笙真的不是因为对霍青有愧疚才抚养他。顾笙这个人——祁同岷微微阖眼，顾笙是个好人，但是他的异能等级真的不高，这是他的致命伤。再说，好人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好人已经要吃不开了。
“老顾，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祁同岷轻轻咳嗽了一声，“以前你不知道，对霍青也尽心尽力，这就够了。说到底，如果不是霍云海突然发疯——他妻子是因为他死的，这总没错吧？虽然不是故意杀的，但过失杀人也一样要判刑的。而且他还有贩卖文物的罪……”
他看看顾笙的表情，识趣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眼下该做的事！如果不能阻止共工派，那以后鱼肠剑的悲剧只会发生得更多，两界如果真的合一，所有的东西都可能是鱼肠剑。”
看顾笙还低着头，祁同岷又加重了语气：“这次整顿，估计档案室那边老许是肯定要被开了，老严大概也得被挂连上。咱们两个也跑不了，说不定你那的老苗也要被撤职……”
顾笙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来：“老许——”档案室的老许原来是一线人员，出任务的时候没了一条腿，本人也因为异能使用过度伤了身体，安排他在档案室也就是养老，现在要是被撤，以后生活怎么办？
老苗倒是手脚齐全，可是年纪不小，学历也不高，这种时候要是撤职，让他自己再去找工作恐怕也不容易了。
“老许不要紧，我还能想办法贴补点。”祁同岷成功扭转了话题，微微松了口气，“老苗也能想想办法先留职，主要是，以后怎么办？杨殊明既然来了，就肯定不想走了，他要是干出点成绩来，上头再支持，特事科就真的归他了。”
顾笙皱起眉头：“你怎么想的？”说实话遇上目前这种情况，他确实没有太多主意。这也是当初他为什么婉拒朱科长的推荐，反而力荐祁同岷的原因。他始终觉得，在办事这方面，祁同岷是比他强的。
“先打他的脸。”祁同岷目光闪动，“你看着吧，整顿不过是个幌子，接下来他就会要求进入山海世界，到时候他带来的那些人肯定要管事，比如当个行动小组的组长什么的。咱们必须把他们踩下去，不能给他们拿到太多的权力。杨殊明是没办法了，但他带来的人绝对不行！”
顾笙看他一眼：“怎么打？”
“既然都是一线人员，当然是手下见高低了。”祁同岷微微一笑，“谁能打，谁就说了算，不是吗？山海世界那么危险，弱鸡可是不能随便进去的，更不可能让他们瞎指挥，对不对？”

第92章 自起炉灶
结束了谈话，祁同岷看着顾笙走下楼去，才轻轻吁了口气。让顾笙知道苏远山之死的真相倒还没什么，他差点儿说出五色石的秘密才是最要紧的。
当时是太激动了。顾笙说他开始就意在苏远山，这他绝对不能接受。苏远山是他们的搭档，从他刚进特事科就经常跟他一起出任务，他是绝不会对并肩战斗的兄弟下手的！
苏远山的事实在是个意外。其实按他的计划，那把鱼肠剑中所蕴含的能量足以让五色卵中的幼虫破壳、成长，并化蛹。当然，如此一来鱼肠剑也就会变成一块朽铁，对特事科来说就没用了。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不能做特殊武器，它还可以成为一件文物嘛，其价值也并不损耗多少。而心肺皆弱的顾融却能因此活下来——武器总没有人命重要。
但是，谁也没想到霍云海会突然发疯，竟然用鱼肠剑去刺伤了自己的妻子，导致了她腹中将要出生的胎儿强行觉醒，这一觉醒，就把鱼肠剑耗了个干净。也没想到苏远山上前去想要救人，却被霍云海一并刺伤。
更没想到，九曲虫会在那时候破壳而出。刚出壳的幼虫本来就有强烈的进食愿望，再加上鱼肠剑来不及被吞噬的能量弥漫于房间之中，令幼虫瞬间失去了控制……
对于这件事，祁同岷心里也是有些愧疚的，所以苏正一进特事科，他就把他调进二组，重点培养。只可惜苏正的能力不算顶尖，尤其有个同为金属系的霍青比着，不免更……
但是，他虽然对苏正不错，可是比起顾笙对霍青来，又差得太远了。固然苏正还有母亲，而霍青已经是个孤儿，但……
祁同岷拉拉嘴角，有几分自嘲地笑了笑。有什么可说呢，尽管他也想跟顾笙学学，但本质不同的人，即使学也只能学点皮毛罢了。算了，他要做的，本来也不是这些。
杨殊明来了，固然是共工派自己的私心，但对他也不无好处。首先，有些事情他们是不会真正用心去查的，比如说那两颗九曲珠。
想到邵景行提交上来的那份关于九曲珠的报告，以及霍青附在其后的关于山蜘蛛可能被九曲珠吸引的猜测，祁同岷不免有点头痛。年轻人能干是好事，可是太能干了也实在有点麻烦。
当初还是有点大意了。祁同岷轻轻叹了口气。
最大的错误，当然就是那枚落在那个姓郑的司机手里的九曲珠。
当初郝部长病逝的时候，他是有点担心会被医院发现，竟然就有些疏忽了，居然被那个司机偷走了一颗九曲珠。而且很可能，他也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袁非下手已经算是很快，可是没想到那个司机动作更快，把九曲珠交给了别人，以至于被邵景行看见。
如果仅仅是那一次大概还没什么，可是偏偏邵景行又在山海世界里看见了第二颗九曲珠。
不，真正的错误在于，他并不知道九曲珠里居然还蕴含能量，竟然能让师鱼这样的低级异兽二次变异。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把废弃的九曲珠扔进饶山的河流之中，由师鱼吞噬——九曲珠有一种气味，人虽然闻不到，但兽类却会被吸引，师鱼自然不例外。
这是因为九曲虫在出壳之后需要进食，所以卵壳才自带诱饵功能。这个在祖辈传下来的书中是写明的，但现在想来，会吸引兽类的恐怕不是什么气味，而是卵壳中残存的能量。
师鱼是很好的选择。这种鱼类体内带着剧毒，食之必死，所以没有人或兽类会去捕食，便不会发现它们腹中曾经吞过什么。饶山之所以异兽少，也是因为师鱼不可食，所以生活在那里的，只有橐驼这种草食兽类。自然，会被吸引来的异兽也就少了。
其实饶山已经是祁同岷精挑细选的地方，本来是不应该出事的。但可能是他那次往水中扔下的卵壳太多了，尽管有师鱼的吞噬，仍旧引来了那般多的异兽。而偏偏墓园里的门又因为那次爆炸而打开……更有邵景行居然被贺茂川绑架，发现了变异的师鱼……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桩桩的事联系起来，就把他给逼到了眼下这尴尬境地。这样说来，杨殊明的监管小组入驻特事科，反倒是件好事了。
祁同岷站在走廊的窗口往下看，果然看见顾笙刚出楼门，杨殊明就已经走到他身边去说话了。不用听，祁同岷都能猜到杨殊明要说什么，肯定是通知他要“调查”，“谈话”了。
顾笙这个人，有时候祁同岷真是有恨铁不成钢——明明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却总是有点固执的傻气，倘若杨殊明不是铁杆的共工派，恐怕顾笙还会觉得监管也是合情合理的呢。
祁同岷收回目光，懒得再看下头杨殊明带的那些人乱窜。反正抽档案的事他们查不出什么来，只要袁非没事，顾笙不说话，就没人能查到他身上来。
顾笙是不会说话的。祁同岷有把握。尤其在知道苏远山去世的真相之后，顾笙就算为了顾融，也不会说什么的。也幸好他手快，在顾融刚刚觉醒的时候就立刻把他调进了特事科。
但是，袁非呢？
如果是前几年，祁同岷也敢说袁非同样能守口如瓶，但现在，他却不敢这么说了。袁非这几年的行事逐渐放肆，就连这次裂缝崩溃，祁同岷也很怀疑，袁非并不仅仅是“没想到陈老板敢不用心修固裂缝”而已。
其实袁非拿点好处，祁同岷并不很在意——毕竟袁非当初跟他就是为了钱，顺手捞点也没什么。但是这次袁非去湖南之前，他明明叮嘱过他，一定要好好检查种植园的事，可依然出现了裂缝崩溃。
不仅如此，从霍青他们提交的报告里看来，荀草的种植面积比之前大了不少。尽管他们带回来的荀草样品还没有化验完毕，但祁同岷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些服药过量就会致死的“养颜丸”，绝对就出自那个种植园！
可是，袁非当时给他打回来的电话里说，种植园“一切正常”。
那个种植园，自从他接任特事科科长之后就没有多少时间关注，这几年一直都是袁非过去检查和加固裂缝。如果说袁非看不出荀草田的面积变化，那他一定是瞎了眼。所以，他是明明知道种植园出了不合格的养颜丸，却在帮着他们隐瞒。
祁同岷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当初跟种植园合作的时候他就说过，山海世界里的东西可以用，但必须要保证对普通人没有损害才可以。所以荀草的质量必须保证，绝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入药的。
当初选择荀草，就是因为这东西在本世界种植之后，有害成分就会消失。当然，与此对应，种植的荀草里那种“美人色”的能力也会相应下降，但它安全。
相比起来，更容易弄到的草和蝞鱼都无法“改良”，所以他最终都放弃了，只选用了仅生长于青要之山的荀草。
但是，很明显，袁非现在已经不遵守这个原则了，在他看来，药里有点有害成分也没什么，毕竟陌生人的性命哪有钱重要呢？
种植园那边肯定是给他塞钱了，而且数额大概还不少。有了那笔钱，他大约就可以移民，出国，去找袁妍了。
甚至，人鱼肉他是真的没有弄到手吗？
祁同岷想到人鱼肉的时候，袁非正在一处别墅里坐着。
桌上摆着醇香的咖啡和精致的蛋糕，连盛这份下午茶的精致器皿都是金粉描边，看起来富丽堂皇。
不过袁非半点食欲都没有。这下午茶，还有摆着茶点的水晶玻璃桌子，桌子对面坐的人——不，应该说这座别墅本身就让他心里又是厌恶又是嫉妒——这群该死的有钱人！
“袁先生——”桌子对面的中年男人审视着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简陋的真空保鲜袋，透明袋子里是一块乳黄色的肉，看起来还十分新鲜，肉里甚至还有细细的血丝，好像刚刚切割下来的。
中年男人手就搭在这个保鲜袋上，袁非从他的姿势里都能看出那种既渴望又戒备的情绪，于是他咧嘴笑了一下：“赵先生怎么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这个笑脸，微微皱了皱眉。袁非长相平平，说不上好，但至少也算得上五官端正。可是他这么一笑，露出一嘴不怎么很整齐的牙齿，却让中年男人本能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过事情重大，他也没心情去再计较这种小事。手指在还有弹性的肉上轻轻按了按，中年男人才又开口：“你说这个就是人鱼肉？”
“对。”袁非很痛快地回答，“人鱼肉，食之无痴疾。”
他这话说得非常愉快。有钱人又怎么样呢？换了三任老婆，终于生了个儿子，结果有智力障碍——哎，真是笑死人了！什么中年得子啊，种子质量早就不行了，还觉得自己龙精虎猛呢？
中年男人的手指就又颤抖了一下：“可是祁先生说，暂时没有……”
袁非没回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他是真不知道这玩艺到底有什么好喝的，跟中药汤子一样，还不如清茶呢。
晾了中年男人几秒钟，他才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我弄来的。赵先生知道人鱼是什么样吗？”
能委托祁同岷搞山海世界里的东西，中年男人当然也是知道些事的：“据说长得就像娃娃鱼？”
“是有点像。”袁非搁下咖啡，叉了块水果蛋糕以去掉嘴里的苦味，“但是这东西在水里可丝毫不逊于鲨鱼。游得快，力气大，不只有一嘴尖牙，还有锋利的爪子。一爪子下去，石头上也是一道深印子。”
他像在讲什么故事似的侃侃而谈：“而且人鱼身上并不是所有的肉都能治痴疾的。这一块肉是从人鱼腹下切下来的——就像麝被抓住时会咬掉自己的香囊一样，人鱼若是被抓住了，也会自己用爪子戳烂这块肉。”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这只有巴掌大的肉，看起来完好无损。
“这块肉里的血管是自循环的。”袁非指点给他看，“如果人鱼爪子戳过，血管被破坏，肉很快就会腐烂掉，即使我带过来，也不能用了。”
他没提祁同岷。中年男人在生意场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毕竟是给儿子吃的，山海世界里的东西，万一吃错了……儿子有智力障碍，可是毕竟是个儿子，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而且也不是完全傻的。可要是吃错了……
袁非老神在在，并不催促他：“这个应该还有48小时的保质期，如果看见里面的血丝变暗了，那就是开始变质，最好不要吃了。”
要不是没法治，这种有钱人怎么会找祁同岷，选择山海世界里的东西来治病？所以这东西，他是非吃不可的。
“袁先生——”中年男人最终还是没忍住，“这真的是书里记载的那种人鱼肉吗？吃了真的能治病吗？”
袁非摊了摊手：“这个，我可没有吃过。”他不傻，他的女儿也不傻，谁用得着这东西呢？
不过看看中年男人的表情，想到他下面的计划，袁非还是补了一句：“不过人鱼肉是无毒的，我吃过。”就是不好吃！那股子淡水水产的土腥味根本无法去除，不管是煮是烤，都是冲鼻子的腥，简直没法下咽。
无毒的。中年男人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下，但随即又想到，即使真有毒，他也没法追究袁非——毕竟去山海世界找药这种事，法律上也不可能拿出去打官司啊。
不过，既然这个姓袁的越过祁同岷来给自己送人鱼肉，那必然是有效的，否则他图什么？难道巴巴的来跟自己结仇吗？
想明白这一点，中年男人终于把肉收了起来：“那就谢谢袁先生。袁先生是要支票还是让人转账给你？”
“转账吧。”袁非一笑，“不过赵先生，我听说你这阵子生意上不大顺？”
中年男人瞥他一眼：“袁先生从哪儿听说的？”他最近生意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袁非只是笑，也不说话。中年男人想了想，目光忽然一闪：“袁先生说的是——”他最近是没有问题，但一直以来也难免有几个对手，这竞争问题可一直都存在呢。
“袁先生的意思，是能帮我解决？”中年男人握着人鱼肉，也顾不得拿进去了。儿子是很重要，可是生意更重要。没了儿子还能想办法再生，可是生意没了他还算什么呢？
生意场向来是不好混的。他这么多年与人竞争，其中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有几个对手，在他看来本事根本不如他，还不是因为家里有些背景？而他却是白手起家，基础不够罢了。
可是这个袁非，如果能替他摆平那些人……
“袁先生有什么办法？”
袁非到这时候才开腔：“我本事有限，也就是懂个直来直去。这一条船总要有个掌舵的，要是掌舵人倒了，这船会怎么样？”
中年男人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袁非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了，当然不会是什么正当手段……
袁非又叉了一块蛋糕。他不着急。姓赵的也不是什么良民，这种事他就算犹豫，也不过就是面上做个样儿。有钱人还不都一样，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果然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袁先生，我们做生意的人，可是不能惹官司的。”
袁非险些要笑出来。不能惹官司，可并不等于不能干违法的事儿，只要不被人发现就是了呗。果然这些人都是一路货色，嘴上说得自己多干净似的，其实把底子一掀，个个都没法看！
“赵先生放心。”袁非用叉子虚点，“人吃五谷杂粮，哪会不生病呢？这有些病有钱可治，有些病可是没药医的。”
生病是最好的办法了。有时候甚至用不着病死，只要人一倒，军心就要乱，他就有机会了。
中年男人在心里一盘算，立刻点了头：“那袁先生这报酬怎么算？”
袁非到这会儿才真正地笑了：“那要看这事做了之后，赵先生能得多少好处……”祁同岷能干的事他大概干不了，可是没了祁同岷，他一样能挣钱。
祁同岷其实已经不想保他了吧？袁非随手把银叉子深深戳进了蛋糕里。所以现在他也不用客气了，至少在翻脸之前，他得有足够的钱，到时候海阔凭鱼跃，他去哪儿不行呢？至于祁同岷？他自己的事儿，自己兜去吧！

第93章 切磋
特事科这边的情况，几乎是完全按照祁同岷的预言在发展。所以邵景行还糊涂的时候，就要开始“对战练习”了。
当然杨殊明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他和监管小组进入特事科，并不是来政审的，而是“为任务行动把关”，也就是说特事科该出任务还是要出任务的，只不过要有监管小组的人随行。既然要共同出任务，那当然要先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大家连个配合都打不起来，临场了手忙脚乱，反而添了麻烦。
这个理由……特事科好多人都彼此看了一眼。
特事科的任务大部分时间都是单人行动，必要时与当地警方配合，就这样人还常常不够用呢，哪里有那么多人手组队？要说有计划的多人组队行动，只有进入山海世界。
“所以他们是要跟着进山海世界？”邵景行小声跟霍青说，“图什么啊？”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都不想进去呢，还有人找着要进的？
霍青没说话。实际上会议开完，顾笙就想带他们赶紧回灵海的。古玩街上那颗九曲珠的来历还没查清，袁非还没抓到，快到年底了三组负责范围内的固定门都要巡检完毕，很多事要干呢！
但是杨殊明把很多人都留下了，大部分是二组和三组的。
乍看起来这样好像也比较合理。一组的人基本都是在特事科入职六年以上的老资格，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镇守偏远地区的一些重要且危险的固定门，大部分时间都固定在一处工作，很少有人有机会避开同事的注意去单独干点什么，所以就算特事科内部有人干了不该干的事，他们也是最没有嫌疑的。因此监管小组对他们也就是走了个程序的“审查”一下，就把人都放回去了。
但是，一组的人一般是不进山海世界的。或者他们在调进一组之前也曾经进入山海世界执行任务，但去了一组之后，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看守和维护固定门，以及在每次打开固定门“泄洪”的时候，对付那些可能冲出来的异兽。
他们也战斗，但这战斗基本是在门外，而不是门里。所以说监管小组如果要进山海世界，找不着他们。一组的工作内容是写在特事科行动条例里的，即使祁同岷这个科长也不能随便指挥他们改变，更不用说监管小组了。
所以他们就把二组和三组的人扣下了，原先的借口是审查，现在倒好，已经变成对战了。
“杨组长——”二组里先就有人忍不住了，“有这时间是不是赶紧审查，完了我还有活要干呢，那袁非抓不抓了？”袁非是B市人，B市可是他们二组的负责范围，抓人当然也是二组的责任啊。
“袁非的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杨殊明漫不经心地说，“那个有其它部门负责，特事科就不必管了。现在的问题是，特事科内部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袁非。”
“所以赶紧审查啊。”说话的人口气很不爽，“这么怕我们都变成袁非，那还不快审查。”
说得好像出了一个袁非，特事科上下就都有嫌疑了一样！看看上头的处理结果吧：严副科长因为总管整个后勤，却让档案库被人篡改都不知道，所以被撤去副科长职称，暂留原职工作，以观后效。至于管档案库的老许，直接背了处分撤职了。
尼玛特事科那么多事呢，严副的工作重心其实在怎么解决进入山海世界之后的供给上，档案库那谁还没事就去翻翻文档吗？
行吧，严副这算是连带责任，留职查看也勉强了。那顾副科长呢？因为石门县在三组负责范围内，出了这样的事故，所以也是个撤去副科长职称，以三组组长的身份继续工作。
石门县那事儿还是顾副手下的人赶过去阻止的呢！三个小年轻拼掉了一条蟠龙！而且始作俑者分明是那种植园的老板，就因为主犯从犯都死光了，就成了特事科的责任了？
还有祁科长，也因为连带责任背了个处分，好歹还没说撤掉他的科长职务，但看杨殊明现在这个架势，分明是想自己取而代之了。
凭什么啊！很多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冒了这么一句。这些年几位科长、副科都是兢兢业业，就连他们这些下头的，哪个不是东奔西跑，辛苦不说，还要经常玩命，结果就因为出个袁非，敢情大家伙就都里外不是人了？
但是这些决定都是“上头”通过了的，所以杨殊明并不是杨殊明，他代表的是“上头”，大家也只能肚里骂一骂，回头还得服从上头的命令和指示。不过这并不能让大家少讨厌杨殊明一点儿，更没人想跟他和他手下的人“熟悉”。
所以谁想陪你玩啊。赶紧审查完了，老子回去干活。离你们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审查是监管小组的工作，我们自然会进行，该走的流程都不能少。”杨殊明随口就给挡回去了，“现在你们的工作是要适应协同作战，这样才能更好地在山海世界里执行任务。”
这就说得更直白了。有人忍不住追问：“进山海世界执行什么任务？”
山海世界他们常进，但基本都是遇到空间裂缝，为了修补或者驱除裂缝附近的异兽，好让裂缝自然愈合，这才进入山海世界。可是听杨殊明这个意思，他说的任务绝对不是指这些！
“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杨殊明并没有明确回答的意思，反而是转头看向祁同岷，“祁科长给带个头呗？我向祁科长请教一下？”
他挑战祁同岷？在场的好些人都惊讶了一下。
谁都知道祁同岷的异能等级高，而且还是雷电系异能，相当霸道犀利。特事科是个干实事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份能力，即使他再会拉福利，也不可能接任科长的。杨殊明居然直接就向他挑战了？胆子很不小啊！
霍青却皱起了眉头。邵景行一眼看见，小声问：“怎么了？”祁同岷不是很厉害的雷电系吗？
“他是风系异能。”霍青简单地说，但看邵景行一脸茫然，又补了一句，“近身战。”
邵景行仍旧懵逼脸。黄宇却已经一拍大腿：“真空不导电！”
“你们能说句人话吗？”邵景行简直要抓狂了。这些人怎么回事呐！他知道真空不导电，但这跟近身战有啥关系？
霍青无奈地给他解释得再细一点：“杨殊明可以用风抽干空气，在身周形成真空层，保护自己不受电击。然后他采取近身战——祁科长比他大十多岁……”拳怕少壮，如果杨殊明身手足够好，一旦形成贴身战，祁同岷是肯定要吃亏的。
而且——祁科长本来的长处，也并不是近身搏斗。这一点，特事科里的人大约也都知道一点儿。而杨殊明……他敢提出这样的挑战，肯定是能打的。
祁同岷微笑着还没说话，苏正就已经站了出来：“祁科和顾副严副都有工作要做，杨组长这么闲，那我陪你过两手好了。”
他是金属系异能，近身战绝不吃亏。反倒是杨殊明，以风对铁——听起来就不占优势。
可是杨殊明显然早有对策了。他也没说话，他带来的人里就有一个跳出来了：“组长，让我活动活动呗。”
这人叫张晟，这几天的审查基本都是他领头，说起话来挺刁钻的，很多人还以为他是个文职呢。可是这会儿他一身短打，肌肉形状虽然不怎么明显却相当紧实，一看就是个小快灵的角色。而且他一边走一边对了对双拳，就听一阵细微的嗤拉声，有蓝色的电火花在手上闪现。
居然还是个雷电系的异能者！
苏正的脸色顿时一变。对于金属系来说，雷电系——确切点说是火系，因为雷电也被归为火系异能——正好是克星。你的金属武器就跟避雷针似的，不是明摆着招劈吗？除非用远射，可是是金属箭或者子弹飞得快呢，还是雷电劈得快呢？结果不言而喻。
“顾融。”顾笙忽然叫了一声，“你跟这位小张试试手。”
一下子大家的目光就都集中到了顾笙身上。姬小九着急地小声嘀咕：“怎么能让顾融哥上啊！”顾融刚刚觉醒，而且觉醒的还是微弱的预知异能，这完全就对战斗力没什么加成，甚至说他是异能者都有点名不符实的感觉呢。就这样，让他去跟雷电系的异能者打架？这比苏正还吃亏呢好吧？
顾融也怔了一下，但随即就走了出来。对面的张晟明显也有点发愣，但也同样立刻就回过神，嗤地笑了一下：“兄弟用什么家伙？”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监管小组对所有人员的档案都可以调阅，更不用说审查的时候还有关于异能的询问，他会不知道顾融是什么异能吗？预知异能用什么武器？把归终笔拿出来跟他打架吗？
“不要脸！”姬小九翻了个白眼，“早都算计好了，还假惺惺的装什么！”显然杨殊明早就料到苏正会跳出来，所以就安排了个张晟——还是个真人不露相的！
顾笙却很平静：“你刚觉醒异能不习惯，现在也只能用枪。不过子弹当然不能用真的，科里有橡皮子弹，你先用一下吧。”
顾笙一边说，祁同岷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点，跟着点点头：“对。你刚觉醒异能，现在也没时间给你特殊培训，幸好橡皮子弹还能用用，就是不知道那枪你使着趁不趁手，是老许以前用过的。”
老许就是看档案室的那一位，他从前是个金属系异能者，可以把能量化成金属子弹，因此特事科就给他做了两把枪。后来人不上一线了，枪也就留下来了。
这枪是特制的，包括橡皮子弹也是配套的，为的是老许刚开始用枪的时候还要练，那会儿他的金属异能等级不够，所以就用橡皮子弹来练准头。
后来虽然科里也有金属异能者，但用枪的却没几个，有几个用枪的也是有家族支持的，人家有自己特制的枪，老许这两把年头有点早，工艺不大行，对山海之力的侵蚀抵御能力也不强，人家看不上，就这么搁在那儿了。
这会儿祁同岷这么一说，后勤就有人把枪和子弹都找出来送了过来。跑腿的是楚心玲，把枪交到顾融手里还低声加了一句：“顾哥加油！”
严副辛辛苦苦的这么些年，就为这点事就撤了副科长的职务，就算事实上还负责原来的工作，她心里也不舒服！只可惜她根本不是异能者，什么也做不了，当然巴不得科里的异能者们能把监管小组那些人打趴下！
顾融接过双枪，在手里掂了掂，又装进子弹，对准远处的树来了一枪。只听噗地一声闷响之后就是咔嚓一声，一根细枝应声折断，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张晟眼角肌肉顿时一抽。
橡皮子弹是种非致命性武器，一般只用于警告和驱赶型射击。这么一听仿佛就没啥威力似的，但实际上在近距离的杀伤力也并不小，同样有射杀记录。
而且这玩艺儿一旦击中会造成剧烈的疼痛，能够瞬间就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所以才有“失能弹”的名称。就算张晟是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但估计最多也挨不住三枪。
而且橡皮子弹的杀伤力小，射击精度却更高，看顾融第一次射击就如此准确，显然枪法本来就好——是了，他是维和部队选上来的，枪法、身手必然都不错，真要是近距离搏斗，他还真的未必占优势。25米距离之内，手枪可是很有优势的。
只能打快了。张晟暗暗地想。不能让顾融出手！不管怎么说，电流总比子弹更快，只要击中一次，这小子一样得失去战斗力！
抱着这种想法，那边才一声“开始”，一道电光就劈在了顾融站着的地方。
只是“顾融站着的地方”，而不是落在顾融身上。早在张晟刚抬手的时候，顾融就已经斜蹿出去，而且同时右手扣动了扳机。
不过同样的，他这一枪也落空了。张晟见他一动，也立刻移位，于是子弹同样擦着他身边飞了过去，没有击中目标。
从有人喊“开始”到第一个回合结束，总共用了不到一秒钟。张晟和顾融彼此对视，都觉得后背上出了一点薄汗——两人都是以快打快，这要是慢上那么一丝儿，必定中招！
邵景行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刚抓着霍青小声说了一句：“顾融能行吗？”结果话音还没落呢，那边已经咔嚓呯地干过一回了！
姬小九紧张地攥着拳头：“霍哥，那个，那个张晟出手好快！”她看得清楚，如果顾融当时慢那么千分之一秒，就肯定要被电光沾上了！虽然还不知道张晟的异能等级，但看那电光闪烁的样子，挨上一下肯定不是什么好滋味！
“放心。”霍青却心定了，“顾融本来身手就好。”
“可是电流的速度……”人再快，也快不过电流的速度啊。
霍青却笑了一下：“电流再快，可是也要张晟发出来。”电流是很快，可是张晟的速度还是人的速度啊。
姬小九有点明白了：“顾哥的异能……”顾融的异能是预知！
顾融本人就训练有素，那反应都是枪林弹雨里磨练出来的，通过对一个人细微肌肉动作的观察就能预判他的下一步行动，更别说他还有点预知能力。或许他现在的异能等级不高，甚至有很多时候只是一种直觉，但这对一个战士来说已经足够了。
张晟只要一动，他就能知道张晟想干什么，并且提前做出移动。可以说，张晟才准备要攻击，他就离开了张晟准备攻击的地方，那张晟又怎么能打得到他呢？
似乎是要证明霍青的话，张晟那边已经一连发出三道电光，最后一道几乎是紧跟着顾融的脚后跟砸在地上，可是终究没有一道能沾到顾融。不过顾融左右手轮流开枪，一共三颗子弹也同样没能击中张晟。
黄宇咂了咂嘴：“可是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不行啊……”这种枪每个弹匣只能装六颗子弹，也就是说顾融总共可以攻击12次，之后他如果要换弹匣，张晟可就不会给他时间了。
姬小九握着拳头说：“可是异能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黄宇直摇头：“这人能第一个跳出来，肯定不会攻击几次就没油了。”能量不足，他敢出来叫板吗？
他这么一说，姬小九才放下去的心又吊起来了：“那怎么办？”难道要顾融拖延时间，直到张晟能量耗尽？可是现在她看顾融躲闪得都非常惊险了，肯定不可能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别忘了，顾融的异能等级低，他的预知能力也维持不了多久，肯定比张晟耗得快！
霍青盯着顾融的双手，低声说：“结果怎么样，要看顾融了……”

第94章 切磋（2）
结果怎么样要看顾融？
霍青这话说出来，从邵景行到姬小九都是一脸茫然。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嘛，这两人较量，结果怎么样难道还要看第三个人吗？
不过并没有什么时间让他们去追问了，那边张晟已经发动了一连串的攻击。
黄宇能看出来的问题，张晟当然也想到了。几个回合之后他已经可以确定，顾融虽然有双手枪，可是左右手轮流开枪，中间总是要有时间差的，这点时间足够他躲闪。虽然躲得也十分紧张惊险，但毕竟是能躲开的。
这样，他就已经占据了不败之地，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加快攻击，让顾融出错！橡皮子弹挨一下当然苦不堪言，但顾融若是被电流沾上，肯定也是溃不成军！
而且，他刚才也是在试探，还没有使出全部的力量呢！
“啊——”姬小九险些惊叫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从手指缝里小声挤出几个字，“张晟……”
黄宇也咬牙切齿：“这家伙藏了一手！”
场地中央，之前连续劈出的电光已经化成了一条蓝色的电流长鞭，张晟手持电鞭，几乎是紧追着顾融抽。每一次电鞭落地，都会在地上漫开蛛网一样的光丝，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监管小组那边轰然叫好，特事科这边却是个个脸色发沉。张晟显然是不计成本地全力攻击，可是顾融能躲过几次？
顾融用肩膀着地打了个滚，只听噼啪一声，裤角已经焦了一片，同时小腿上一阵麻痹，动作顿时慢了一慢。
张晟心里立刻一喜。其实这会儿他的异能也快枯竭了——电鞭看起来十分威风，速度既快，控制面积又大，可是也更耗异能。他的等级突破时间不长，坚持不了太久的。
眼看顾融再次举枪，张晟下意识地闪身要躲。顾融枪里只剩最后四颗子弹，躲过这一轮，他立刻就能一鞭把他电成——还没等他想完，两声枪响已经紧挨着响了起来。
不，不是两枪，是四枪！
张晟瞳孔猛地一缩——顾融先前虽有双手枪，却都是轮流射击，但这次，他却是双枪齐射，于是四颗子弹出膛，听起来就只有两声枪响！
他也藏了一手！
躲不开了。张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想明白了。之前顾融轮流射击，其实是在测试他的躲闪速度，现在，他已经测试清楚，准备一击必中了。
拼了！张晟身周忽然电光闪动，电鞭末端那蛛网样的蓝光范围骤然扩大，直攀上了顾融的小腿。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剧烈的疼痛从腹部和肩头同时传来，异能者强化过的身体都本能地抽搐着罢了工。张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却看见顾融摇摇晃晃，到底还是拖着一条腿爬了起来。
“嗷！”黄宇毫不客气地欢呼了一声，“顾哥赢了！”虽然也被电击了一下，顾融现在的表情都有些扭曲，但到底他是站起来了，而张晟还蜷在地上，没几分钟缓不过来呢。
特事科这边的人跟着就响起了一阵掌声，几个年轻的还跟着黄宇欢呼了两声。倒是祁同岷对白欣使了个眼色，后者就走上前去，先不动声色地在经过的时候碰了顾融一下，又过去扶起张晟，很关心地问：“伤到哪儿了？”
“对，伤到哪儿了？”祁同岷也笑眯眯地问，“让白欣给你治疗一下。”这种外伤，白欣治起来得心应手。
杨殊明沉着脸没说话。橡皮子弹击中之后虽然没有血迹，可是以异能者的眼力，刚才张晟被击中了哪里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白欣完全可以直接治疗，根本没有必要再问这一句。而祁同岷后面补上的话，更是明摆着要让张晟自己说出需要治疗，那，比起还能站着的顾融，就显得他更逊一筹了。
赢了还不算，还要赢得再明确一些。
杨殊明阴沉地看了顾融一眼。谁都看得出来，顾融其实也就是强撑着，他那条腿甚至半边身体可能都已经失去知觉了，真说起来也是惨胜而已。祁同岷显然是对这样的场面不大满意，所以才要再钉上这么一句。
并且，刚才白欣从顾融身边走过，肯定给他治疗了！
很可惜，监管小组的人里，没有会治疗异能的。这种异能本来就少见，而且战斗力差，监管小组来的十二人都是战斗类型，这会儿受伤想治疗，还只能靠特事科的人。
当然，一般来说，监管小组进驻特事科之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治疗福利什么的还不是应该的吗？这也是上头没有给监管小组里放治疗异能者名额的原因之一。但是，现在这不是监管小组要立威，大家正在打架嘛。又要打架又要叫人家治疗，这……
顾融活动了一下身体，看看顾笙的表情，对张晟说了一句：“平手。”白欣刚才走过去的时候确实接着触碰给他治疗了一下，否则他现在嘴和舌头都是麻木的，根本没法说话。
刚才被电鞭沾上那一下，感觉简直酸爽。要不是他从前就接受过电击耐受训练，异能觉醒后身体又强化了，恐怕当时就会往地上一瘫，跟张晟现在一样了。
而且电流通过心脏的感觉让人根本不想回忆，他能站起来不是因为他伤得轻，而是因为他的意志力更强。而张晟虽然是异能者，可是比起他军人出身，在某些方面缺少磨练，自然就稍逊一筹了。
特事科这边的人听了顾融的话，脸上就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大体概括起来就是：我们知道这是给监管小组的人留面子，行吧，咱们特事科的人大度，顾副科长好心，留点面子就留点面子吧……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太明显了，有几个调皮的甚至还挤眉弄眼，连邵景行都看出来了，张晟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肩头和腹部的疼痛已经放射到全身，不过托异能者强悍恢复力的福，现在已经减轻了一些。他咬着牙让同伴搀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不用了。”
黄宇翻了个小白眼，小声说：“牛什么啊。雷电系的本来打起架来就占上风。再说了，咱们科里几个风系的都是一组的人，要不然——哼，他们怎么不叫别人跟祁科长试试手啊。”
雷电系确实有点天然优势的意思。土系异能者对此的抵御力倒是比较强，但在攻击速度上又多数跟不上，想不输容易，想赢却很难。杨殊明这个算盘打得也很精到了，他先出口拦下了祁同岷，那么张晟随便对上在场哪一个，都是占优势的。
只不过，他们没算到顾融。毕竟顾融是刚刚加入特事科的，连异能测试都没有做完呢，所以杨殊明那边根本就没拿到他的具体资料，只知道他是顾笙的儿子，还以为就是走后门进来的低级异能者呢……
这一着失算，眼下就成了这个局面。首战失利不说，顾融那边还故做宽容，更让监管小组这边的人脸上过不去了。
祁同岷却笑眯眯地一招手：“小顾快过来休息。白欣啊，你再给他看看。”
这下子，有想跟顾融再较量一下的人也没法开口了。
杨殊明沉着脸，目光在人群中掠过。
其实他之前跟祁同岷叫板，并不是真的想动手。毕竟他是监管小组的头儿，下头张晟等人输了还好，如果他也当众输了，那以后还怎么发号施令？他不过是开个头，料到二组的人不会真让祁同岷下场子，后头就用张晟来对付。
二组的苏正，三组的霍青，这是特事科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却正好都是金属异能，张晟有优势，拿下一个，今天这事就可以结束了。
但是，现在被拿下的是张晟，那要怎么办？
杨殊明在考虑的时候，邵景行正在附和黄宇：“就是。雷电系的克金属系，这明摆着就是要占便宜嘛。他们怎么不让我们占点便宜？比如说——”
他还没说完呢，对面就出来一个卷毛，笑眯眯地冲他招了招手：“这位小哥火系的吧？来来我是木系的异能者，咱们来试试手，我让你占点便宜。”
什，什么？邵景行简直晴天霹雳了——找他打架？他，他是火系不假，可是他的火是用来烧食物哒！
这个卷毛是谁啊！木系的异能者为什么找他？真要想给人送便宜，干吗不找霍青？
邵景行很想大喊他是后勤人员，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大敢怂——他不是后勤部人员，而是第三行动小组成员，这会儿怂了就是丢特事科的脸，丢三组的脸，丢顾笙的脸，也是丢霍青的脸啊……
霍青眉头一皱，正想站出去，卷毛已经笑着说：“听说你的异能挺特殊的，我想试试。”他看了一眼霍青，又笑了一下，“听说你们三个人干掉了一条蟠龙，容我挨个儿领教一下。”
黄宇嗤笑了一下：“说得那么好听呢。柿子捡软的捏，然后再说我们车轮战？”
卷毛看黄宇一眼，对邵景行说：“知道你是新人，放心，咱们过两手就行。十分钟怎么样？你能坚持十分钟就行。”
他这么一说，杨殊明的眉头就是一皱：“真进了山海世界，异兽可不会这么客气。”
卷毛转头对他笑了一下：“组长，这不是切磋嘛。进了山海世界，咱们不就得一致对外了，哪还能有这机会呢。”
祁同岷目光一闪，低声对顾笙说：“这也不是铁板一块啊……”
杨殊明显然不满意卷毛这种较量方式，卷毛却坚持自己的意见，虽然听从了杨殊明的指挥向邵景行挑战，却又并不打算真像刚才张晟和顾融那样，来分个实打实的胜负。
顾笙也点了点头。虽然都是上头派过来的监管人员，据他们估计应该绝大部分，甚至全部都是共工派，但态度显然也是不尽相同。至少这个卷毛——哦，他好像是叫庄卷——就比杨殊明要温和很多，而像张晟，就显然是杨殊明的铁杆了。
邵景行却没心思去分析什么鹰派鸽派，他只顾着考虑这个“十分钟”的提议了。
十分钟，听起来似乎还行的样子？
“你不能只想着防守。”霍青一看邵景行这样子就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你不是金属系。”不可能真搞出个金属罩子来当王八壳，躲在里头熬上十分钟。
邵景行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苦相：“那怎么办？”他真是这么想的。卷毛——不是，是庄卷，他不是木系异能嘛，应该怕火的。他准备筑起一道火墙，然后……
“这不可能！”黄宇也一口就否决了邵景行的计划，“那你不是就等着挨打吗？”把自己限制在火圈之内，岂不是个活靶子？还是不动的那种。
“是火墙！”邵景行不服气地说。跟火圈还是有区别的好吗？
“没什么区别。”霍青淡淡地说，“火墙不是墙。”连个实体都没有的，只要庄卷肯被火烧一下，一根藤条就能冲进来给邵景行来一下。
邵景行顶得住吗？他顶不住。
“你知道木系异能者抽出来的枝条打人有多大力气吗？”霍青问他。
邵景行不太想知道。可是他想不到办法。不让他防守，难道让他进攻吗？他哪儿有霍青或者顾融的身手？不不，哪怕有他们一半也行啊。
“张晟的方法看到了吗？”霍青又问。
“用雷劈？”邵景行才说完，就看见霍青脸色发沉，连忙自我纠正，“鞭，鞭子？”那种电流，可以用鞭子来形容的吧？
“对。”霍青简单地说，“你也行。”在种植园的时候，邵景行已经会用延伸的火线了，那么火鞭本质上也是一样的。
邵景行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我，我不行啊……”
黄宇忍不住说：“邵哥，咱们男人不好说自己不行的啊……”
姬小九狠掐了他一把：“什么时候了还说胡话！”
霍青没理睬黄宇的胡说八道，只看着邵景行：“这是你练习的好机会。”庄卷显然不打算跟刚才张晟似的来个惨烈搏斗，那么对邵景行来说，这是真正的切磋，可以让他熟悉一下木系异能者的战斗方法。
“山海世界里，也有变异的树木。”
“什，什么？”邵景行战战兢兢，“树也变异？”变异成树人吗？
霍青哭笑不得：“等你进山海世界就知道了。现在，去吧。你能行的。”庄卷已经在场地中间等半天了。
邵景行咽了口口水，在心里不断重复“你能行的，你能行的”，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场地。霍青都说他能行，那他必须行！就像黄宇说的，男人哪能说自己不行呢？行要行，不行玩了命也要行！
庄卷人如其名，长了一头天然卷的头发，看起来就感觉挺细挺软的，跟张晟那一头直往上撅的短毛不一样，给人一种脾气也不错的感觉。邵景行磨磨蹭蹭，他也不着急，等他站住了脚才问：“开始计时吗？”
邵景行点点头：“开，开始！”
他话音刚落，庄卷手一挥，一根深绿色的藤蔓就从他衣袖里伸出来。邵景行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啪地一声藤蔓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尘土飞溅。
妈呀，这要是抽在他腿上——邵景行后背一阵发毛。这藤蔓看起来比橡胶绳还坚韧，不好办啊！
然而这还不算完，庄卷衣袖里伸出来的藤蔓根本不止一根，这一根没打中，立刻就有第二根抽了过来。
邵景行连忙又往后一退。仓促之间他也想不起来火线该怎么搞了，轰地一个火球就奔着庄卷的脸去了。
下一刻他就目睹了庄卷衣领里同时窜出两根藤蔓，再加上刚才的两根，四根藤蔓同时抽过去，把火球打得四分五裂，火苗乱飞。
“有点意思啊！”虽然藤蔓与火球只接触了那么一下，但绿色的部分就有些褪色了。庄卷噫了一声，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再来！”
随着这句话，他腰间又蹿出两根藤蔓来，简直如同三头六臂的哪吒，奔着邵景行就过来了。
这TM是藤蔓成精吗？邵景行拿出了躲山蜘蛛的劲儿，上蹿下跳，只能用火球来围魏救赵。然而有了六根藤蔓之后，庄卷从容了很多，总是还能腾出两根来追击邵景行，打得场地里尘土乱飞。没一会儿，邵景行就挨了一下子。
这一下简直比鞭子都狠，邵景行的裤子立刻就被抽破了，他疼得歪了一下，就势猛打个滚，呼地在身前筑起一道火浪，才算把跟上来的藤蔓逼退了。
“这样不行啊！”姬小九急得直看表，“这才两分钟！”照这样下去，邵景行挨的打会随着他体力下降越来越多，而且看他挨这一下就有点瘸，那挨上三下估计就失去行动能力了，根本坚持不到十分钟。
黄宇连连点头。霍青却稳稳站着，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他能行。”
不是——姬小九和黄宇对看一眼，又一起看向霍青——霍哥，咱不能罔顾事实吧？就这样，让邵景行怎么行啊？

第95章 切磋（3）
邵景行在场地中央连滚带爬，特事科这边的许多人都忍不住低头看时间——五分钟了，还能再坚持五分钟吗？
大部分人都知道邵景行是因为“特殊作用”才被招进特事科的，虽然属于行动组，但也是行动组里的后勤人员，即使听说他们三人搞定一条蟠龙，也没人会真把邵景行当个劳力——毕竟霍青的名声摆在那儿呢，斗蟠龙这种事，肯定是他占大头，黄宇占小头，邵景行……挂个尾巴吧。
所以对于监管小组挑上邵景行，大家都是很不屑的。不过庄卷还算可以，提出这个十分钟的限制，只要邵景行能坚持下来就不丢脸了。
问题就是——能坚持住吗？
“邵哥，加油啊！”姬小九急得头上冒火，眼看邵景行抛出的火球一个比一个小，庄卷只用一根藤蔓就抽开了，六根藤蔓越追越紧，渐渐把邵景行逼到角落里。忽然间六根藤蔓一起弹射，瞬间就裹到了邵景行身上。
才八分半钟……
姬小九失望的叹息还没有出口，忽然间火光一闪，六根藤蔓被撑得向外一胀，邵景行就从中间的空隙滚了出来。他灰头土脸的，头发都被自己的火燎了一缕，可是才滚出来就返身回扑，双臂一张，把六根藤蔓全部紧紧抱在了怀里。
庄卷的脸色微微一变。邵景行两臂火焰缭绕，死箍着那些藤蔓。他几次催动力量想把他的双臂撑开，但藤条与火焰接触的地方，异能一运行到那里就仿佛被火焰烧化一般。无论他怎么努力，藤条被火焰包围的地方都软塌塌的使不上劲。
“快，快看时间……”邵景行使出吃奶的劲箍着一捆藤蔓，扯嗓子嚎了一声。
“啊？啊！”黄宇连忙低头看表，“还有一分钟！六十秒，五十九秒……”
庄卷连续五次催动异能，直到倒计时二十秒的时候，他放弃了。
“十九，十八……”场地里的特事科众人或高声或低声，或笑或喊，开始齐声计时。异能者之间的切磋也是常有的事。不要说对外，平常特事科内部还会时常较量一下呢。一来了解与自己不同种类的异能者的攻击方式，二来多了解同伴，也就有利于合作——万一哪天大家一块执行任务，默契的合作可能就会救命！
不过，没有哪一次的切磋会切磋成邵景行这样的。这种狗熊抱树一般的姿势哪里是异能者之间的战斗，简直是……唉，简直叫大家都无从形容了。
不过不管怎样，倒计时还是归零了。邵景行双臂上的火焰一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他身边，绿色的藤条散了一地，被火焰包围的地方颜色明显发黄，像被烤干了似的。庄卷看着那些黄的地方沉吟了一会儿，才一展双臂，蔫蔫的藤蔓立刻恢复活力，像灵蛇一般缩回了他的衣袖和衣领之中。
“行了。”顾笙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时间也不早了，看这灰头土脸的，快回去洗洗，该吃饭了。”
今天这两场比试，一场顾融险胜，一场邵景行硬拖了个平手，特事科的人自然心里都痛快，纷纷应声：“吃饭吃饭。顾副说得对，吃饭去，走走走。”
顾融本来是刚进特事科，除了那次会议上祁同岷把他介绍了一下，这几天都在做测试，跟谁也没怎么说过话。这会儿却有不少人自来熟地去拉他，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先走了。
邵景行还在地上坐着呢，黄宇已经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行啊邵哥！”虽说打得不好看，可是总归拖过十分钟了不是吗？
霍青也走过来，蹲下先在邵景行腿上按了一下：“疼吗？”
邵景行忍不住倒抽口气。那能不疼吗？幸好有裤子挡了一下，不然肯定破皮见血。而且后来他还挨了几下的，只不过都只是擦个边儿，虽然当时火辣辣的，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有这挨的第一下，真是结结实实的。
“庄卷下手不重。”霍青看着监管小组的人已经转身走了，才轻声说，“就是皮外伤。”那藤条的力量如果用个十成十，即使有裤子挡着，邵景行也得见血。而且他只用了藤蔓，还没带刺儿呢。
邵景行后背一凉：“还能长刺儿的？”妈呀，那藤条上要还长刺儿，这肯定一抽一条血啊，酷刑！
姬小九也蹲过来，小声说：“我觉得这个庄卷好像还可以。找邵哥比试，肯定是杨殊明的意思。”
黄宇眨巴眨巴眼：“什么意思？”
“你真笨。”姬小九小声骂他，“谁不知道邵哥不能打啊？张晟那样的，输了也能见本事。这个庄卷就算打赢了邵哥，也是胜之不武。”
异能者们也要讲个武德的。一线人员欺负个后勤人员，很有脸面吗？这种事儿输赢都不好看，杨殊明就叫庄卷上了，这——俩人是一伙的吗？
霍青淡淡地说：“就算一伙的，也不见得同心同德。”
黄宇摸摸下巴，明白了：“要这么说，咱们是不是能拉拢一下庄卷？”
邵景行不禁抗议起来：“你们什么意思啊……”他很努力的打了的，怎么说得好像全是庄卷让他的一样？
姬小九笑起来：“不不，邵哥今天也很英勇的。”虽然庄卷没用全力，但最后邵景行箍住了他的藤条，他接连几次都没挣开却是真的。
邵景行刚想挺挺胸，一眼看见霍青注视他，顿时有点心虚气短：“那什么，我，我是觉得，我抽不过他啊……”看人家藤条有六根呢！哪吒一样三头六臂！他呢？他顶多能用一根火鞭，那剩下的五根藤条如何抵挡？
霍青叹了口气：“不是让你抽藤条……”是让他攻击庄卷啊。跟木系异能者战斗，攻击本人才是关键。不然人家跟树似的抽出好多枝条来，你提刀砍都砍不过来好吗？
“那，那他能挡住呢……”他也扔过火球，不是都被庄卷玩杂耍似的抽开了吗？
霍青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庄卷是可以抽开火球，但火球越大，他就需要越多的藤条去应付，哪里还有精力再进攻？他不进攻，邵景行至少就可以少挨打了啊。
而且庄卷这是手下留情了，真要是藤条上再催生出倒刺来，邵景行这皮肉之苦就更得受多了。
他一边说，邵景行整个人就一边萎靡下去，如同失了水的植物似的，低头耷脑。偏偏黄宇还在一边附和：“是啊，邵哥你这样真的太被动了。要是最后那一下你没能顺利撑开藤条钻出来呢？要是藤条上有刺呢？”
那邵景行就会像钻钉板一样……
“哎哟你们别说了。”姬小九听得直咧嘴，“听着就血淋淋的……再说了，邵哥这不是也坚持了十分钟嘛，很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拧了黄宇一把。黄宇吃痛才会意过来，连忙见风转舵：“也对。不管怎么说也是坚持到底了，以后还能进步！”
“进你个头啊……”姬小九拖着他走了，“不会说话就不要说。吃饭去！霍哥，邵哥，我们先去占个位子，你们快点来呀。今天食堂有香酥鸡，做得不错呢。”
场地里的人都已经走光了，邵景行才有点丧气地看看霍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霍青也看看他，然后伸出手来：“还坐着不起来？不吃饭了吗？”
邵景行垂头丧气地把手放进他手里，连占便宜的心思都没有了：“所以我其实还是输了。庄卷根本就是让着我……”虽然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庄卷，但是……这种被人让的感觉并不太舒服。尤其是，他以为自己拼命撑过了十分钟，结果庄卷根本没用全力，搞得他的努力好像笑话一样。
霍青沉默一下，手上用力把他拉了起来：“也不全是。你虽然用了个笨办法，但庄卷最后，恐怕是真的挣扎不开了。”邵景行当时根本顾不上看，但他却看得很清楚，庄卷最后是尽了力的。最后二十秒他是放弃了，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除非抛弃那六根藤条，否则他没法挣脱邵景行的火焰束缚。
抛弃藤条当然可以。但对木系的异能者来说，藤条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抛弃了也是损失。虽然不像断手断脚那样会疼痛，却会损失体内的异能。
当然，对庄卷来说，如果他真的一心想要个好看的胜利，是可以断藤再生的。可是只剩下最后二十秒了，他即使再生出新的藤条，邵景行也能撑过去。而对他来说，一则新生的藤条会更脆弱一点，二则损失的异能需要时间恢复，也是得不偿失。他既然不像杨殊明一样非要立威，当然就没必要采取这种方法了。
“他真的挣不开了？”邵景行有点不敢相信地问。本来他是觉得庄卷挣不开，但被霍青批评一番，搞得他现在都不自信了呢。
“嗯。”霍青领着他往食堂的方向走，“你的异能是特殊的。”
“不就是能烧掉不好的东西吗？”邵景行其实到现在对自己的能力都还有点摸不着头脑呢。
“能烧掉异兽体内的异能，就不能烧异能者吗？”霍青瞥了一眼邵景行的呆样，有点想给他脑门上凿一下。
“异兽的异能？”邵景行依旧糊里糊涂，“异兽也有异能？”
这话刚说完，邵景行就想给自己一下。蠢吧，大家都受山海之力影响，异兽怎么就不能有异能呢？只不过它们的异能跟人不一样罢了。
果然霍青点点头：“比如说讹兽，它的肉能令人‘食之言不真’，这就是它的异能了。”
邵景行眨眨眼睛，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你是说，庄卷挣不开我，是因为我烧掉了他的异能？这，这个——”可能吗？
霍青沉吟了一下：“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在山海世界里，我腿上生了一个活疮……”
“记得。”一说起这个，邵景行立刻就想起了那个仿佛在呼吸的疮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幸好出了山海世界就好了。”
“不是出了山海世界好的。”霍青却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是因为被你的异能火焰烧过，所以才好的。”
“我？”邵景行当然忘不了他当时怎么误中友军的，把霍青的腿可烧了个惨。要不是异能者恢复力超强，恐怕就得进医院了。
“对。”霍青确定地说，“所以后来我才让你用火焰去烧掉辟寒犀身上的符咒。也就是那一次，我确定你的异能非常特殊，它可以消除其它异能力量。”
邵景行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好一会儿才说：“所有的异能，我都能消除吗？”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的。”霍青看他一眼，“至少从目前来说，你已经烧过好几类不同的异能了。”比如说讹兽，比如说钩蛇，再比如说今天的庄卷。
邵景行当即就开了个脑洞：“那这么说，我不管遇到什么异兽还是异能者的，都只要烧就行了？”那他还怕什么呢？不管什么异能，他都一把火就能解决了。
“只不过能消除到什么程度，还要取决于你的能力。”霍青立刻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比如今天对上庄卷，在你把他的异能烧干之前，他已经可以把你揍趴下了。”
邵景行顿时就觉得腿上又疼了起来：“那这还是没什么用……”仍旧只能当后勤啊。
“如果你的异能等级提高了呢？”霍青看着他，真是恨铁不成钢，想揍他又下不去手，“你就不能努力点吗？如果你的能力一挥手就可以烧起燎原大火——”
邵景行赶紧打断了他：“不不不，我觉得我不行……”还燎原大火呐，他现在放的火球也就西瓜大，多放几个就会被掏空，上哪儿燎原去？再说了，异能等级提高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吗？想也知道，肯定有辛苦的训练什么的。
他还没想完，果然霍青已经说了：“你需要合适的训练。”
不，他不想要……
谈论邵景行异能的不只是他和霍青，庄卷站在墙边，双手插在衣兜里，一脸的漫不经心。他对面，杨殊明沉着脸：“你最后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庄卷不怎么耐烦地说，“他用异能压制我的藤蔓呗。木系对上火系，本来不就是我吃亏吗？”
杨殊明脸色阴沉：“你分明可以用新生藤蔓，为什么不用？”
“杨组长——”庄卷嗤笑了一声，“内部切磋，你让我放弃旧藤蔓？你应该知道那都是我的异能吧？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不是你损失，你不心疼呗。”
杨殊明的脸更黑了：“我们要赢才能立威，为了这个损失点——”
他还没说完，就被庄卷打断了：“立什么威？监管小组是上级部门派来的，按照规矩进行监管就可以了，你要立什么威？难道特事科里还有人敢说自己不接受监管？”
“那不一样！”杨殊明有些暴躁地说，“这些人哪有那么老实。就算表面上接受了，他们心里也不服！”
庄卷直接翻了个白眼：“杨组长，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我们监管小组是来干什么的？”
杨殊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监管小组当然是来审查的，按理说他们只是来调查，特事科内部是否有人与袁非勾结，私下里有非法举动。但实际上，他想做的当然不只是这个。
庄卷嗤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可不是来干这个的。”
“你不是？”杨殊明也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怎么会归到这个小组里来。”
“我是来找活石的。”庄卷不客气地说，“我觉得山海世界里有不少好东西，不好好利用可太可惜了。尤其是那个活石，真要能找到，肯定能救很多人的命。但是有些事，我是不赞成的。杨组长不用这么看我，我知道你要说我大伯怎么怎么，对吧？可惜，我大伯是我大伯，我是我。”
“一笔能写出两个庄字吗？”杨殊明也冷笑着反问。
“是不能。”庄卷泰然自若地回答，“但再写不出来，我也是个独立的人。切磋切磋不过份，所以你是组长，你说叫我找谁试手我就找谁试手。但是怎么切磋，这个我说了算。想拿我当枪使，那不可能。”
杨殊明几乎被他噎死，他身后的张晟顿时恼火起来：“谁拿你当枪使了！”
庄卷扫了他一眼，似乎想讽刺一句，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你们要怎么搞，我管不着。但我就是这样。再说一遍，我就是想找到活石，别的事别来找我！”
杨殊明冷冷地说：“我也想找活石。但是要找活石就得让特事科的人也进山海世界。到时候谁听谁的？”
庄卷一耸肩：“谁能找到活石就听谁的呗。杨组长你要是有目标，我就听你的。”
杨殊明被他的无赖气个倒仰，眼睁睁看着庄卷扬长而去，脸都青了；半天才泄愤地一甩手，一道风刃把水泥墙面划出一道深痕：“走！吃饭去！”

第96章 长右之山
虽然这次“切磋”完全没有达到杨殊明的目的，可是他却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普遍审查初步结束之后，他就提出了组队进入山海世界。首先就是从去年没有巡检过的固定门开始，确定一下每扇门后面是不是都出现了跟北郊陵园的门相同的情况。
灵海市的固定门已经有三年没有巡检过了，当然算在第一批里，跟着他们过来的是张晟。
“要是庄卷来就好了。”邵景行觉得十分惋惜。
虽然他跟庄卷打过一架，而且还被抽了好几下，但霍青给他分析过后，他就觉得庄卷是个不错的人了。至少，比这个跟顾融打过的张晟要好！
姬小九撇撇嘴：“不会让庄卷来的啦。”
邵景行也知道杨殊明不会让个对他们表示过好意的人来。再说，张晟虽然输给了顾融，可是他的异能正好克霍青，对他和黄宇来说也一样不好办。唯一有预知异能的顾笙年纪又大了，可没有顾融那样的好身手。可以说，张晟过来大概就是准备横着走的了。
黄宇嗤了一声：“横着走？进了山海世界，邵哥不给他做饭，看他怎么横！没两天他就得趴下！”
姬小九小声笑了一下：“人家可是属螃蟹的，就算趴着，照样横呢。再说，人家还带着木禾饼干和牛鱼肉干呢。”
黄宇马上说：“那正好了。就让他吃牛鱼肉干去吧！”
山海世界里的东西可跟普通食物不一样，放调料简直就是在做化学试验，很难说搞出什么味道来。就比如说这个牛鱼肉吧，不管放什么调料都是既腥且苦——什么，你说放糖？对不起，不放糖还没那么苦呢。
邵景行想起他曾经啃过一口的牛鱼肉干，不禁沉默了。
那次他以为那肉干是霍青粗制滥造的，因为厨艺太差才会如此难吃。后来等他尝过特事科“精制”的牛肉干——啊不，是牛鱼肉干之后，才知道真冤枉了霍青，人家厨艺虽然平平，可是舌头还是尝得出味道的，并没有把盐当成糖的习惯。
主要是，那个牛鱼肉，如果调料加少了就好像被黑洞吸收了一样，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要是加多了，呵呵，那很难说是起到了什么作用。
反正，精制的那种牛鱼肉干，唯一比霍青高明的就是糖份和盐份都符合人体需要，另外还添加了一些矿物质和维生素，每餐一块，满足人体所需——啥，你说对味道也有需要？口胡！除了我大中华，其他国家好多还在吃黑暗料理呢，知足吧。
这次说是检查固定门，其实杨殊明已经透露出了后面的计划：在山海世界里建固定供应点，把战线逐步前伸，直到控制整个山海世界。
啊，控制整个山海世界大概是不太可能做到，但对《山海经》里已记载的那些地方，要争取全部控制，并探索未知部分。
说实在的，要是光听这个计划，邵景行觉得还挺热血沸腾的。那可是《山海经》记载的世界诶，听听就很让人兴奋的好吗？毕竟《山海经》的记载其实也很简单，而且几千年都过去了，说不定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修订《山海经》，听起来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当然，只是“听起来”而已。假如把山海世界的探索拍成“人与山海”，那邵景行一定积极提供收视率，但如果让他去拍摄，那，那还是算了吧……
然而不幸的是，他现在就是摄制组的一员了。
虽然杨殊明雄心勃勃，但特事科可没打算把所有的人手都给他，否则特事科的日常事务还做不做了？要是再出现一次石门县的裂缝事件呢，谁负责任？
因此不管杨殊明怎么黑脸，每个小组的人数也不超过五人，像灵海市这边，更是只有霍青、黄宇和邵景行，再加一只猫。哦，如果加上张晟，那就正好五个人，不违反规定。
扯远了。修订《山海经》这事儿，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去做，不过如果能让张晟吃几天黑暗料理，那倒是件挺痛快的事儿。
邵景行就是抱着这种心思，进入了灵海市墓园。
灵海市的墓园很大，同样建立在郊区的一处小山上。不过墓园只占了山下的位置，而山顶这些年来都说要建成新的陵园，却始终没有动静。不过现在邵景行知道了，所谓开发只是个借口，不过是为了掩饰门的存在罢了。
在陵园门口等他们的是个瘦瘦的老人，耳朵根下面有块核桃大的青色胎记。看见这块胎记，邵景行一下子记了起来，当初他父母过世的时候来火化，把人推走的就是这个人！万万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像打杂的老人，居然是这里的看守人。
老人显然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先对顾笙打了个招呼，就对张晟做了个自我介绍：“林进，31号看守人，之前看守长白门，八年前调来灵海门。这里是灵海门八年来的维修和巡检记录。”
邵景行不知道长白门是什么地方，但如果门都是以所在地区为名的话，那长白门应该指的是长白山地区的门，也就是属于一组看管的范围。基本上这种设在人迹稀少地区的门，都是通往那些危险之地的，连看守人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个瘦瘦的老人林进，看来以前也不是简单人物呢。
就连张晟的态度也明显地收敛了些，把林进拿来的维修记录看了看，还算客气地点了点头：“麻烦您了。这几年灵海门有什么异样吗？”
林进摇了摇头：“灵海门一直比较安静。门后通往长右之山。也只有14年的时候曾经有一只长右跑了出来，正好遇到台风，造成了比较大的损失。”
张晟想了一下：“是台风凤凰？”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也想起来了。那年第16号台风凤凰走势一直挺奇特的，多次改道。本来已经认为不会在灵海市登陆了，谁知道到了最后，已经降为热带风暴的凤凰到底还是登了陆，不过除了强降雨之外，并没太大的影响。
现在想来，原来这场强降雨其实不怪凤凰，要怪长右吗？
这些日子邵景行也是有认真学习的。APP已经看了好多，现在林进一说长右，他马上就跟APP里的资料对上了号：长右，形状像猕猴，但是有四只耳朵。这东西是水系异兽，出现的时候能够在一县之地的范围内引发水灾。因为生活在长右之山，所以就以山为名了。
长右之山除了有长右这种异兽之外，就没有别的有威胁的异兽了，算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当然，这是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如果万一长右之山也出现饶山那种情况，那就另当别论了。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山上走去。不过他们没有登上山顶，却是绕进了山坳里。
一进山坳，邵景行就不禁缩了一下脖子。这山坳背阴，虽然没有风，感觉上却格外阴冷。而且这里离下面的陵园也并不太远，刚才在山坳外面还能清楚地听见进出的汽车声音。可是一拐进山坳，那些声音就统统听不见了，四周比陵园还安静，简直静得有点让人发毛了。
霍青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是符阵的缘故。这样也可以避免有人误入。”
邵景行才点了下头，就看见地面上的荒草中间已经浮现出了微微的淡白色光芒，这些微光星星点点，组成了一道道纹路，最终汇成一个巨大的符阵。
符阵的光闪烁晃动，晃得邵景行有点眼晕。他眨了眨眼，才发现不是符阵在晃动，而是他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而且那重影还在轻轻波动——门打开了。
长右之山，无草木，多水。
说起来这种描述是很违反常规的，因为有水的地方向来都是多草木的，邵景行还从来没见过光杆儿只有水却不长草的山呢。
不过，现在他开眼了。
长右之山不是什么连绵山脉，也不是什么插天高峰，就算一座不很高的普通山吧，但它却是怪石嶙峋，真的寸草不生，放眼看去，全是一片灰黑色的石头。而在这些怪石之间，却又有清泉流淌，飞瀑悬挂，尤其是最高峰的峭壁上挂下的水流，在落入下方的水潭时发出哗哗的响声，溅起的水雾折射正午时分的阳光，还画出了一弯彩虹。
这景色，真是既诡异又漂亮，别有一番风味。
黄宇也是头一次进灵海门，愣了一会儿才说：“还真是不一般啊……其实还挺好看的……”
邵景行忍不住赞同地点头：“不过什么草木都没有，长右吃什么啊？”长右有害，但并不算食人的凶兽，再说这地方根本没人，就算长右想吃也没得吃啊。
黄宇看他一眼：“邵哥，你想得可真多。”书上也没记载呢。事实上，《山海经》根本不关心这些异兽吃什么，特事科也只关心它们究竟吃不吃人，谁管它们的日常食谱呢？
“吃鱼。”霍青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邵景行脱口而出，随即就明白了——原本蹲在霍青肩膀上的糊糊，这会儿已经跳下地，自个儿跑到最近的一条溪流边上去了。
自从进了陵园，糊糊就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那脸儿比平常还要丧，只差在脑门上写“我不想去”四个字了。这会儿小东西倒是活泛起来了，蹲坐在水边看得非常认真，还探出爪子试图去抓。
虽然无草木，但这水中还是有青苔的，一群不过巴掌长的小鱼正在水中穿梭，不时啃几口石头上的青苔。糊糊聚精会神地看着，等到鱼群靠近岸边，忽然一爪子就抓了下去。
身为一只加菲，捕猎什么的才不需要呢，即使是有天狗异能的加菲也不例外。所以糊糊这一爪子下去当然捞不到鱼，能把一条鱼抓伤已经算它很不错了。
糊糊失望地“呜”了一声，正准备再抓，却见被它抓伤的鱼身上渗出了微红的血。当血水在水中散开时，那些刚才还跟它亲亲热热一起并头游动啃青苔的同类突然间都张开了嘴，嘴里露出一排排尖牙，对着这条受伤的鱼扑了上去。
“榴呜！”糊糊吓得一扭头，一溜烟地扑到了邵景行腿上，抓着他的裤子就往上爬——吓死猫了！
别说糊糊，就连邵景行也吓了一跳。刚才看这些鱼啃青苔呢，他还想说要是饿了他们也可以捞点来吃，谁知道这些鱼见了血就变了个样啊！
水里那条受伤的鱼在几秒钟内就被啃成了一副白骨，带着一点儿尾鳍的残片，晃晃悠悠地沉入水底，落在了碎石中间。
霍青看看邵景行和黄宇的表情，难得地笑了一下：“这里的鱼是凶了一点，不过不是异兽，也就是普通肉食鱼类吧。”
邵景行有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普通……肉食……鱼类……这个，APP里有记载吗？”
“不是异兽，APP当然不会记载，不过灵海门既然建立在这里，特事科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当然是来实地勘探过的。”霍青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峰，“长右数量并不多，这山里大约也就五六只。而且这种异兽可能是猕猴后天变异的，即使交配，生下来的也多半是普通猕猴，而且很难长大。而顺利长大的，寿命也跟普通猕猴相仿，活不了太久。”
邵景行眼睛瞪得溜圆：“APP上也没写这个啊。”
“是顾叔这几年观察的。”霍青摇摇头，“观察并不系统，所以得到的数据未必准确，还有猜测的成份，就没有写入APP。”反正也不影响什么的。
连张晟都有点听住了：“其实也可以输入进去，既然是观察到的，哪怕做为参考资料也可以啊。”
黄宇不善地瞥了他一眼：“反正你们也用不着吧？不然难道你们还打算弄点猴子进来做实验，看能不能培养一只长右大军？得了，可别祸害猴子了，不然小心动保告你们。”
张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说什么！”批量培养异能者的事儿，尽管共工派有计划，但这计划并未得到批准，所以根本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否则肯定会给共工派惹来麻烦。
黄宇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听不懂似的。要是听不懂，我再说一遍，我说猴子呢，听明白了吗？”
张晟噎得说不出话来，又不能真的跟黄宇明刀明枪的吵起来。还是霍青看他脑门上青筋乱跳的样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长右之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趁着时间还早，上山看看。天黑的时候最好能下山，别在山里过夜。”
“为什么啊？”邵景行抱着糊糊摸了一会儿，总算把糊糊炸起的毛都摸得倒伏了下去，“因为没东西吃？”看看这些鱼的样子，他是没胃口了。
霍青略有点无奈地看他一下：“长右是水系异兽，你想半夜被水淹吗？”
“都是石头呢……”邵景行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咱们可以捡个高处嘛。”
“到处都是水。”霍青伸手点了一下，“最高的地方也有瀑布，长右照样可以借用。”
“再说了——”霍青微带笑意地看了邵景行一眼，“也确实没什么可吃的。除非你想吃长右。”
“算，算了吧……”灵长类动物在邵景行看来太像人了，他是不吃的，“那咱们赶紧上山吧。对了，长右凶吗？”虽然不吃人，但也可能要打人啊，比如上次的山灰。
“还可以吧。”霍青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回答，“只要不惹它，它一般也不会轻易攻击。”
这两人跟聊天似的，一边抱着猫一边就闲庭信步地走了，留下后头张晟和黄宇像斗鸡一样彼此瞪了几秒钟，才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快步赶了上去。
爬到半山，邵景行果然看见了两只长右，正在一个潺潺流出清水的山洞口坐着，仿佛在泡着脚晒太阳。
长右之山不高，山势却奇诡，他们现在行走的地方距离对面长右所坐的山洞其实直线距离也就是十几米，可是中间却隔了一道深达数十米的山涧，这要是有恐高症的人，看一眼都会心悸。
两只长右果然像霍青说的那样，虽然紧紧盯着他们一行人，却并没有做出攻击。要不是有四只很明显的耳朵，它们看起来跟普通猕猴实在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就连相互清理皮毛的动作，看起来也那么熟悉。
只不过普通猕猴成群结队，像这样只有两只的情况几乎是不存在的。联想到霍青说这山里也只有五六只长右，邵景行忽然想叹气：“也不知道它们寂寞不寂寞。”变异之后还会不会保留更多的猕猴习性，会不会喜欢群居呢？
张晟在后头翻了个白眼：“你管得真多。”
邵景行正要回嘴，忽然间蹲在他肩膀上的糊糊“呜——”地一声，后背上炸起一片毛，直接就把头往他领子里扎。
“有什么东西！”霍青手腕一翻，长刀已经握在手中，“大家小心！”

第97章 虎鹰
糊糊这个怂货啊！
邵景行一边心里嘀咕，一边试图把猫拽出来。他的衣领总共才多大呐，这猫还没把脑袋钻进去，他已经给勒得要喘不上来气了。
就这还天狗……叫什么糊糊，改叫怂怂好了。
他这里跟猫搏斗，黄宇已经看清楚了从空中出现的生物：“是虎鹰吧？”
邵景行仰头看去，不禁“哇”了一声。
空中那只飞鸟简直像小型轰炸机了，飞起来如同一片遮天之云。邵景行忍不住说：“那个，鲲鹏……”
他还没说完，霍青就已经说：“鲲鹏比这大何止百倍。”就是鲸鱼与船的关系啊。
“听见没糊糊？”邵景行摸着猫后背，“你有点出息嘿。不就一只小鸟吗？那鲲鹏比这个还大好多倍，你看见不是要吓死啦？你可是天狗啊，不应该怕它们，是它们怕你才对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劝说起了作用，糊糊总算不用爪子死拽他的衣服，被他从衣领里扯了出来，但是一张大脸上分明还写着“我怕”两个字儿。
“你这个怂货。”邵景行点点它的小鼻头，“丢人哟……”
霍青看他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的笑意——这会儿也轮到他来说糊糊是怂货了，曾几何时，某人自己看见一只凫徯都恨不得跳出八丈远去，没想到如今倒是大胆了，见着虎鹰都夷然无惧色。
不单是他，连黄宇都感叹：“邵哥今非昔比，看见虎鹰都不怕了。”
“怕啥？”邵景行无知者无畏地疑问，“虎鹰不就是个头大吗？”APP里说，虎鹰，巨大能捕虎豹，翼广二丈余。
这说得很明白了，虎鹰就是身大力不亏，飞行肯定也很快，所以虎豹都能抓住。但是大也有大的麻烦啊，就这长右之山，别的没有，石头缝儿最多，人藏进去毫无压力，虎鹰反而不好抓，怕啥？
他话还没说完呢，虎鹰已经飞临了长右之山的山顶。
那两只呆在洞口晒太阳的长右似乎对虎鹰也并不熟悉，想法可能跟邵景行是一样的，虽然把身体缩进了洞口，却还好奇地伸出头来打量，有一只甚至试探地叫唤了一声。
长右的声音不大好听，按书中记载就是“其音如吟”，意思是如同呻吟一般。
呻吟一般的声音自然是低沉的，而且听起来也没啥威胁性。谁知虎鹰却暴躁异常，长右才叫唤了一声，它就猛地发出一声粗嘎的唳叫，双翅一扇，飞扑下来。
这山涧的宽度也就那么十几米，虎鹰双翅如果展开，连进都进不来。所以长右根本不为所动。谁知虎鹰压到山涧上方，双翅猛地一抖，只听嗖嗖几声，那长右猛地向后一缩，半只耳朵仍旧被豁了开来，鲜血直流。
“风，风系异能？”邵景行张大了嘴合不拢。虎鹰发出的分明就是风刃，有几片落了空击打在山洞边缘，硬是把灰黑色的石头都划出了浅浅白痕。
妈吔，这要是划在身上，还不立刻就给你来个开膛啊。邵景行顿时怂了：“咱们怎么办啊？”这钻到石头缝里也没躲不住啊。难怪糊糊要害怕，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啊……
霍青默默把头转了开去。尽管是自己人，也觉得有点丢脸了。
“怕什么！”张晟哼了一声，手上已经有电光缭绕了，“除非它绝缘的——”
“等一下。”霍青打断他，“虎鹰现在还没有要攻击我们的意思。”他们正行走在山涧边上，头顶有一块微微斜出的巨石挡着，虎鹰可能还没有发现他们。
两只长右吃了这种亏当然不肯罢休。被豁了耳朵的那只声音猛地尖厉起来，就见一条水柱冲天而起，向虎鹰扑了过去。
“打不着吧？”邵景行不禁说。
水柱速度本来就不如风或电快，而且上冲又需要克服重力，看起来只要虎鹰一闪就能躲过去。可是虎鹰偏偏没有闪开，反而张开翅膀迎了上去，让水柱冲击在它的翅膀底下，同时一声长唳，又发出了风刃。
从它嘴里发出来的风刃比翅膀压出来的更凌厉，邵景行几乎都能看见空气扭曲的轨迹了。这一记风刃虽然打空，却溅起了一片水花，把两只长右从头淋到了脚。
长右喜水，淋一淋当然没什么。但这明显是攻击和挑衅，两只长右一起跳起来，四五条水柱齐齐扑向了虎鹰，然后都打在它的翅膀下侧。
“不对劲啊……”黄宇小声说，“它怎么不躲呢？”
不单不躲，刚才那一下风刃如果打在长右身上，至少能重伤一个。黄宇不由得很不自信地说：“怎么看着虎鹰好像是故意挨打的呢？”
张晟嗤了一声：“它有病啊？”还故意挨打，会有这个想法的人才有病吧？
黄宇哪儿能听不出他的意思，立刻怒目而视。张晟毫不犹豫地反瞪回去：“看我干吗？要不然你说说它为什么找打？难道跟某些人一样欠抽？”
“某些人”黄宇：“……”要不是怕惊动虎鹰徒增麻烦，真想跟他打一架！
“它可能真有病。”邵景行摸着猫毛，沉吟地说。
黄宇和张晟同时转头瞪他，两人都觉得他在讽刺自己，然而没有证据。倒是霍青很正经地问：“怎么说？”
“你们见过鸟用蚁酸洗澡吗？”邵景行还真不是要讽刺谁，“鸟的羽毛里生长了寄生虫，就会跑到蚁窝门口去打滚挑衅，让蚂蚁来攻击自己。蚂蚁喷射出的蚁酸会替它们杀灭身上的寄生虫，相当于洗了一次除虫浴。”
他仰望天空中还张开双翅接受水流冲击的虎鹰：“你们看它像不像在冲澡？”
“这么一说还真像……”黄宇摸了摸下巴，“它也长寄生虫了？”
他话还没说完，虎鹰忽然厉声啸叫，双翅狠命向里一合，刹那间空气被上百道风刃割裂，嗖嗖的响声像哨音一样刺得人耳朵疼，下方的两只长右大声惊叫，激起更多的水柱上冲。然而水柱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两只长右身上也爆开了朵朵血花。
“这，这干吗？”邵景行目瞪口呆，“洗完澡打冲水的？”
“不——”霍青微微眯起眼睛，“虎鹰很烦躁。”就好像洗这个澡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的那种失望和烦躁。
两只长右已经遍体鳞伤，其中一只比较倒霉，被一道风刃切断了右后腿，另一只长右眼看不妙，甩下同伴逃进洞里去了。受伤的长右也想跟着钻进去，虎鹰却忽然敛起双翅，竟然从空中直冲进了山涧里。
鸟类的飞行技术之高超，素来为人类所称道。生活在森林中的猛禽，小如雀鹰，大如雕鸮，都能在捕猎中悄无声息地收起翅膀穿过狭窄的树枝缝隙，灵活又迅捷。虎鹰虽然体积比它们大了无数倍，但竟然也有同样的技术！
山涧宽十余米，虎鹰收起翅膀，就从两边陡立的山壁中间斜穿而过，巨大的爪子一下将半身还在外头的长右抓起，从山涧另一边掠了出去，重新展开双翅，飞上了高空。
被抓在爪中的长右大声惨叫，虎鹰这一爪抓下去，铁钩一般的脚趾穿透它的后腿，如同肉贩子用铁钩钩猪肉一样，将它吊在了半空中，随即用力一甩，长右从近百米的高空坠落，砸在山石上，顿时变成了一滩碎骨烂肉，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这血淋淋的一幕把邵景行吓了一跳，忍不住“卧槽”了一声。然而他话音还没落，虎鹰已经再次俯冲下来，一双锐利的眼睛竟然是盯住了他们。显然，刚才它冲进山涧捕捉长右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藏在另一边山壁上的这一行人。
“快找藏身的地方！”霍青把邵景行一推，“散开！”
邵景行抱着猫一头扎进一条石缝里，几乎是紧跟着他的脚后跟，一道风刃就落在了石头上。随即虎鹰一声长唳，邵景行百忙之中回头一瞧，却是张晟的电鞭缠绕在虎鹰的爪子上，蓝光如同活蛇一般顺着那铁钩般的爪子向上攀伸，电得羽毛根根倒立。
但虎鹰实在太大。张晟这电流放倒一头狮子老虎都没问题，可是施加于虎鹰身上，那效果就要打上好几个折扣了。虎鹰一条腿都麻痹，越发暴躁，周身羽毛竖起又倒伏，羽毛缝隙里顿时射出无数风刃，简直好像暴雨梨花针，张晟也只能放弃攻击抱头而逃，在山石间打了两个滚，才算没给戳成筛子。
然而虎鹰可不打算收手，猛冲下来，一嘴就叨在了那块斜伸出来遮挡他们的石头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长年被水流冲刷而变得光滑坚硬的石头，竟然硬生生被虎鹰的钩嘴击成了无数碎块，噼哩啪啦地顺着山壁滚落下去，就连躲在下头的黄宇都险些被砸到，千钧一发之时往旁边一闪，才算躲过了头破血流的危险。
不过黄宇胆子也是大得很了，在乱石纷飞，虎鹰的眼睛也有点被尘沙迷住的时候，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条飞抓来，甩了半个圈，对着虎鹰的眼睛抓了过去。虎鹰没防着这一下，猛然闭眼已经有些来不及，到底被飞抓的一个尖角碰到了眼睛。
不管你再巨大的异兽，眼睛也是脆弱部位，虎鹰一只眼睛顿时就有些睁不开，大声唳叫，伸嘴对着黄宇就啄。然而这一啄却啄在一块平空出现的金属板上，金属板应声凹进去一大块，黄宇却已经逃开了。
虎鹰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可能放跑黄宇。这会儿它大半个身子都进入了山涧，索性就收敛翅膀，只用爪子抓住山石，伸长颈子就去追啄黄宇。然而它刚向前一伸，就听屁股后面轰地一声，一个火球爆开来，将它钢片一样的尾羽都烧焦了一片。
这可真叫火烧屁股。虎鹰吓了一跳，爪子不免在石头上一滑，连忙张开翅膀要保持平衡。谁知翅膀偏在这个时候一阵麻痹刺痛，虎鹰扑腾了一下，竟然歪着倒下去，卡在了山涧里。
本来卡得也不是很紧，虎鹰挣扎一下也就能挣脱出来了。可是这次还有四个异能者在呢，怎么可能再让它腾出手来攻击？
虎鹰刚一歪倒，霍青已经纵身跳过去，一刀砍在虎鹰支撑的爪子上。一声长唳震得人耳朵都疼，那粗如手臂的鹰爪被一刀砍断，白生生的骨茬都露了出来。
这下虎鹰完全失去了借力点，又往下滑了一段，死死卡在了更狭窄的山壁之间。绝望的虎鹰张开嘴就要来个拼死一搏，但一个火球在它嘴里爆开，即将成形的风刃顿时消散了一半。没等它再度发力，一道电光和一支长箭同时击中它高扬的颈部，顿时鲜血和着焦糊的气味溅了开来……
“死了吗？”邵景行从石头后头谨慎地往下看。虎鹰那只完整的爪子还在抽搐。这样近距离地看起来，虎鹰显得更庞大了，尤其两眼还半开半闭好像没死绝似的，实在有点骇人。
“呜——”糊糊趴在他肩膀上，非常赞同。
“你呜什么啊？”邵景行捏捏它的耳朵，“你一点力都没出好吗？还有脸呜呢。”这怂猫就一直扒在他肩膀上，半点战斗的意思都没有！
“呜——”糊糊的耳朵耷拉下来，脸上的表情更丧了。
张晟上下打量了一下糊糊：“这真是你们三组的天狗？怂成这样，还不如条普通狗呢。”
“它还小呢。”邵景行自己可以说糊糊怂，但张晟不行！”再说它是宠物猫，就算变异了也还是猫。你有异能就不是人了？就能刀枪不入千年不死了？”
黄宇噗地笑了出来：“千年不死的是王八。”
“你——”张晟拳头都捏起来了，却听霍青在下面招呼：“你们看！”
虎鹰的体重已经让它一路几乎滑到了山涧底部，卡得牢牢的，连霍青跳上去都很稳当。它一只翅膀在下坠的过程中折断了，整个扭曲了过来，反而把原本贴近身体的那一面暴露在了外面。
霍青就蹲在虎鹰肚子上，用从它咽喉处拔出来的箭拨弄着它翅膀下方的绒毛。其实也不用拨弄，因为虎鹰翼下好几处的毛都已经脱落，露出了淡红色的皮肤，以及皮肤上那些或大或小的孔——或者说，是疮口。
“这不是——”邵景行一眼看过去，顿时脱口而出，不过在最后关头又咽住了。
不怪他惊讶，就虎鹰翅膀下面这几个疮口，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大的疮口直径已经有将近两厘米，小的也有黄豆大小，而且即使虎鹰已经死了，这些疮口细看仍旧在微微地扩张又收缩，仿佛呼吸一般。随着这呼吸，疮口里的黄色脓液就被一点点挤出来，粘在旁边的羽毛上。
这种看起来像活着一样的疮口，邵景行曾经见过——在霍青的腿上。
“这是什么？”张晟是十分惊讶，显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疮，“这，像是活的？”
黄宇摸出甩棍，用棍尖戳了戳最大的一个疮口，顿时从里面挤出一股黄水来，露出了里面红色的肉。不过很快，这疮口里就又冒满了脓水，果然像是活的一样。
“所以这东西来挑衅长右，就是为了用水冲这些疮？”张晟看向虎鹰另一边翅膀，“那边肯定也有。”但是虎鹰那一只翅膀合拢在身侧，现在被挤在山壁上，是根本没法打开来看了。
“这个，这个好像长大了一点！”黄宇忽然叫了起来，用甩棍指着最小的那个疮口，“真的，我就这么看着呢，这玩艺就好像张了张嘴似的，又扩大了一圈！”
张晟嗖地从军靴里拔出一把匕首来：“会不会里面有虫子？切开看看！”
邵景行知道里面并没有虫子，但也没有阻拦。张晟两下就在疮口处做了十字切开，翻了半天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而且疮口看起来也很浅。”
他想了想，转手又把最大的那个疮口也切开了。里面同样没找到什么虫子，但两个疮口一比较就能看出来，大的这个明显伤口更深入。
“所以这个应该是从皮肤表面往里头腐蚀的。”黄宇抓抓头发，“如果不是寄生虫，那是被什么东西喷上的毒液吗？”
“不像。”张晟立刻反驳，“你看这肉都是红的，看着很新鲜。”
“那就是皮肤病？”黄宇说完，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话，“如果是本身的病，虎鹰死了，这疮口也不可能是活着的啊……”
张晟难得地赞同了他：“既然虎鹰死了疮还会扩大，那么这疮就跟虎鹰本身应该没关系，而是外来的。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的呢？而且虎鹰身上这么多，有大有小，说明这些疮口出现的时间不一样，所以有的长得大，有的还没来得及长大。如果是外部攻击，那这虎鹰挨了一下又一下……”这虎鹰是傻的吗？
黄宇补充：“而且这个位置也有点怪，虎鹰如果不张开翅膀，也伤不到这些位置。但如果张开翅膀它就应该飞在天上，谁又能攻击到它？难道攻击它的也是什么会飞的异兽吗？”

第98章 两山之间
虽然那一边的翅膀打不开，但他们还是尽量把虎鹰全身都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虎鹰肚子上也有两个疮口，也就是说，这些疮都集中在虎鹰身体的下半部分，证明攻击都是自下而上的。
“会是玄蜂之类的东西吗？”黄宇一边走，一边还在猜测。
日色西斜，他们已经离开了长右之山。除了突然出现的虎鹰之外，长右之山果然只有几只长右，偌大一座山空荡荡的，颇有点寂寥的感觉。
他们本来想把虎鹰身上的疮切下来，看能不能带回去化验一下，但切下来的血肉很快就变成了脓水，而切去疮口的地方却又长出了新的疮。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三个小时之后，虎鹰的尸体彻底僵硬，这些疮才停止了扩张，之后很快就变成了普通伤口的黑褐色，仿佛也随之死去了。
这种情形实在有些诡异，所以不信邪的张晟把所有能找到的疮口都切开了不算，还把虎鹰的肚子也剖开了。这就是他们在长右之山耗了将近一天时间的原因，但是仍旧一无所获。
虎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本来天黑的时候应该到柜山脚下的休息点，但现在，他们得在半路上过夜了。
与邵景行不同，霍青他们都很习惯野外露营，所以眼看天都快黑了，几个人还没有停下脚步准备住处的样子，邵景行不得不打断黄宇的讨论：“那什么，我们晚上住在哪儿啊？”他们是背了个帐篷出来，但，但一个帐篷有什么用啊，能挡得住可能出现的异兽吗？
张晟不在意地说：“找个平坦的地方就是了，不是有毯子吗。”裹一裹，生堆火，就地睡，OK。
邵景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霍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其实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就这个帐篷，还是专门给邵景行背的呢。
“那什么……”邵景行徒劳地解释，“我不是怕露宿啊，就——万一有什么异兽晚上摸过来……”
“一般不会。”黄宇跟他解释，“各山上有异兽，但山与山之间不会碰到。”
“这是为什么？”邵景行顿时好奇起来。
“呃——这个……”黄宇挠起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吧……”
邵景行对他的解释很不满意：“水生的就算了，陆生的异兽都长着四条腿呢，想下山还不容易吗？再说了，刚才咱们在长右之山还碰到虎鹰了呢，鸟用翅膀飞不是更容易吗？”
黄宇举手投降了：“这个我真没想过，就是以前培训的时候老师讲的。可能是异兽特别有领地观念吧？也有可能是因为它们的异能就是在本地培养出来的，各山聚集的异能可能有所不同，对异兽来说，还是让它们变异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最舒适。那你比如说长右之山，到处都是水……”
邵景行反驳：“到处是水的地方多了。海边水更多呢。再说了，林伯还说前几年有只长右跑出了灵海门——那灵海门外头不是更不适合它们吗？”
“那可能是特殊情况。”张晟在这一点上跟黄宇一样是在培训中学来的，难得地跟黄宇站了同一战线，也跟着反驳邵景行，“鸟都能飞，但离开自己领地的也很少。要不然都到处钻乱跑，固定门选在哪里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一些可能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定领地，比如今天的虎鹰，《山海经》里就没有明确记载，很可能就是没有领地的。”
邵景行还没有参加过这种系统的培训，所以还真不知道这些。但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想法也不受已知知识的拘束：“我觉得不对劲儿……”
张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很不屑：“这些都是历年的异能者在山海世界里验证出来的规律，你说不对就不对了？”
“我不是说这规律不对，是说这解释不对。”被他这么一说，邵景行也上来劲了，还非要跟他辩个明白不可，“《山海经》记载的就都对？那按《山海经》里说的，长右之山跟柜山相隔四百五十里，咱们一天怎么能走到？”
按照计划，他们要经过长右之山，如果山里并无异动，就直接前往柜山，在天黑时分到达柜山脚下的休息点。
当时邵景行听了这计划也没觉得有啥，这会儿要跟张晟辨论了，他倒突然想了起来：两地之间相隔四百五十里，即使在测量上有些误差，也是至少两百公里的距离，他们拿脚走，一天能走到吗？就算是异能者，用跑的也够呛吧？
谁知他这话一说出来，张晟就用更不屑的目光看他，黄宇也有点尴尬。
“怎么了？”邵景行不禁觉得有点不对劲。
张晟嘴一撇，刚要说话，霍青已经淡淡地说：“景行还没来得及接受培训，有些知识缺失很正常。有些人可能还根本意识不到这些问题。”
张晟到了嘴边的话就给噎了回去。他就是霍青所说的“根本意识不到这些问题”的人，当初在培训之前，哪怕已经进入过山海世界了，可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些。
霍青一句话把张晟堵了回去，才给邵景行解释：“山海世界的空间可能是压缩过的。目前的研究，是推测盘古把山海世界放入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因为这个空间比原先的山海世界要小——盘古即使是最强的异能者，也没有能力真的封闭一个世界，所以他只能压缩了空间，因此现在的山海世界面积要比书中记载的小，两山之间的距离自然也就缩短了不少。”
这次邵景行的嘴张得更大了，而且有合不回去的趋势：“盘古……天地混沌如鸡子？”鸡子不就是个圆形的封闭空间嘛。敢情这个天地指的是被盘古封闭起来的山海世界吗？我擦，盘古也太厉害了吧！
“盘古可能是个极少见的空间异能者。”霍青点点头，“在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异能者。女娲可能是，但不确定。”毕竟女娲只是补了个天，可能就是在盘古的基础上修补结界，不是原创者，也就不好说她是不是空间异能者。不过能修补，至少是懂一些的，否则也无从下手，所以认为她“可能”是。
这个消息太劲爆，邵景行直到宿营的时候还在琢磨。
宿营果然就像张晟说的那样，找块平坦的地方生起火，然后搭了个帐篷就完事。就这，张晟还用异样的眼光看了看那帐篷：“有这地方，还不如多带点食物。”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不过马上就被黄宇怼回去了：“我们有邵哥！”有邵哥在，带啥食物？到处都是食物好吗！
可惜这次他又被张晟怼了回来：“哪儿有东西能吃？”两山之间没有异兽，吃啥？
黄宇也噎住了。所以最后火上架了个罐子，里头烧的是放了调料包的浓汤，还切了点火腿丝，烧开之后可以下个面条吃。
火腿和面条当然是霍青这边带的，虽然这些东西一进山海世界就会被山海之力侵蚀并加速腐败，但真空包装的东西也不至于头一天就坏掉了，至于侵蚀，邵景行打个火就搞定了。
罐子里的浓汤散发出一阵香气，邵景行却只管直愣愣地坐着发呆。他现在还在想，盘古这究竟是怎么搞定的，莫非是他本人化成了这个封闭空间，把山海世界关在了里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啊，就是现在的科技，也根本做不到啊。
霍青很知道他在想什么，给他盛了碗面条塞到手里：“总要吃饭吧？”今天跟虎鹰打了一架，又搞解剖，最后还在长右之山找地方洗了洗身上的污血，可真是消耗颇大。就是异能者，肚子也要唱空城计了。
邵景行接过筷子，嘴里又冒出来一句：“还是觉得很奇怪……”
这次没人怼他了，张晟也只顾着吃饭去了。只有霍青捧场地问了一句：“又想到什么了？”
“就是觉得这个两山之间没有异兽太奇怪了……”异兽不下山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否则虎鹰怎么跑到长右之山，变异的师鱼又怎么会离开饶山的？那既然能下山，为什么不会出现在两山之间的道路上呢？何况这个道路，也根本不是什么平坦的大马路，也是草木丛生，乱石堆叠的，跟山上有什么区别吗？
张晟翻了个白眼，低头扒面条。霍青却笑了一下：“这是个好问题……”
“霍哥——”黄宇感觉都有点看不下去，“你也不能这么偏着邵哥吧？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吗？”
或许是因为一起打过虎鹰，再怎么不合也多少有了几分感情，张晟居然附和了一句：“就是。有这时间还不如想想虎鹰身上那疮是怎么回事。”
于是话题又绕回了原来的那个上面：“是玄蜂之类的东西吗？”
“疮口里没有毒刺。”玄蜂既大且毒，但有一点还跟普通蜜蜂是一样的，就是毒刺尖端有倒钩，刺入皮肤之后不易拔出，很可能反而会把毒刺给拽下来。当然像人的皮肤厚度是留不住玄蜂毒刺的，但以虎鹰的厚皮——七八个疮口里不可能一根毒刺都留不下来。
而且，伤口的血肉那么鲜红的，也不像中毒，这个之前就已经确认了的，不然如果说是某种蛇类喷洒的毒液，那也说得通的。
“毒不行，寄生虫不行，那是细菌吗？”黄宇把最后一根面条卷在筷子上，塞进嘴里，“我们只是肉眼看不见而已。”
这个说法挺合理，然而还是无法验证。黄宇不由得遗憾：“可惜没法搞点样品。要是咱们带了密封盒什么的就好了，带点新鲜的脓水回去说不定也有用呢。”
然而这次他们出来并不是取样的，所以根本没带什么专用的取样设备，黄宇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也就是感叹一下罢了。
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的风吹得草木索索作响，要不是有“两山之间无异兽”的规律，邵景行觉得自己根本不敢睡的。
当然，说是不会有异兽，也还是要有人值夜的，黄宇头一个，邵景行就抱着猫跟霍青钻进了帐篷——帐篷就那么大点儿，正好挤两个人一只猫，至于张晟当然是在外头幕天席地了。
“你烧过了吗？”不管张晟鄙视的目光，霍青直接拉上了帐篷的门，跟邵景行并肩躺了下来，才低声问。
“嗯。”这帐篷也就够两个成年男人咸鱼躺，再加上糊糊这一坨挤在脑袋边上，霍青说话的时候呼吸都吹在邵景行耳根处，真是让人……那个，有点把持不住啊。
不过说到正事，邵景行也只好把心里的黄色泡泡收起来，很正经地回答：“我在另一边翅膀上找着一个，我烧了一下，那个疮就变成黑的，然后再用刀剜掉，下头就是新鲜的血肉了。”并且没有继续溃烂。
当然，他烧的时候是背着张晟的。那时候张晟正在锲而不舍地剖虎鹰的肚子——那可是个大工程——根本没注意到他趁机钻进了虎鹰另一扇翅膀下面。
“所以，确实是一样的……”霍青喃喃地说。
邵景行把头转一转，看着他：“那你觉得到底是个什么啊？”
“像是诅咒。”霍青沉默片刻，轻声说。虎鹰是怎么中招的他不知道，但他自己身上那个疮，至少他很确定，并不是有什么直接接触到了皮肤——当时他的裤子可是完好无损，然而裤子下面的小腿就出现了活疮。
还有这些疮在虎鹰身上存在的时间。虎鹰刚死的时候疮还活着，证明这疮不是虎鹰自身生长出来的；而虎鹰彻底僵硬之后疮也死了，又证明这疮并不是寄生虫或细菌之类自有生命的东西。霍青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是一种诅咒。
“可是谁会给虎鹰下诅咒啊？”邵景行表示疑问，“而且为什么全都在下半边……”扎小人只扎翅膀底下和肚子吗？
“也许是某种异兽。”霍青思索着，“所谓的诅咒不过是一种特殊异能，未必一定要人才能下。”
“那有啥异兽会诅咒啊？”邵景行顿时毛骨悚然。
这个问题，霍青一时还真回答不出来：“小九在就好了……”邵景行打了个呵欠，伸手摸出手机：“不然开APP找找吧。”虽然没通讯信号，但APP还是能用的。
“算了。”霍青看他满脸倦色，“先睡吧。”要是去翻APP，没头没脑的翻到半夜去，也未必找得着呢。
邵景行的确是很困了，但是跟霍青这么肩并肩地躺着，他有点舍不得睡：“你常来长右之山啊？”
“怎么可能。”霍青有点好笑。没事谁往山海世界跑啊，都是有任务才进来好吗。
邵景行也觉得自己这问题问得挺无聊的，但他就是没话也想找话说啊：“盘古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把山海世界变成一个封闭空间……”
“不知道。”霍青一手枕在脑后，淡淡地说，“盘古的能力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到现在特事科也没有研究清楚，更无人能够复制。千百年来，也仅仅只有一个女娲能够补天而已。”
“那为什么阵眼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呢？”邵景行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稀里糊涂地嘟囔，“要是修补的话，应该恢复原样才对啊……”
霍青看他这样子不免有点好笑：“别说了，快睡吧。”
“想跟你多说说话……”邵景行困糊涂了，下意识地在霍青肩头蹭了蹭，“平常你都不说话……”也只有说起这些山海世界的事情，霍青话才会多一些。
手机屏幕闪着微微的光，在黑暗的帐篷空间隐隐照亮了霍青的脸，还有他温和的眼睛：“平常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话可以说啊。”邵景行嘟囔，“人生有多少有趣的事啊，又不是只有工作。上次去石门出了那么大的事，咱们连风景都没来得及看呢。等这次出去了，咱们去玩几天吧？”
霍青沉吟了一下。其实这次对灵海门的“巡察”结束之后，他们肯定会立刻被安排去别的门，哪儿有“几天”的时间去玩呢。
再说，就算不立刻再进山海世界，也有很多事要查，或许还有突发事件要处理……
但是，邵景行这么迷迷糊糊地在他肩膀上蹭着说话，霍青就觉得要打破他的希望有点……残忍似的。于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好。”

第99章 烤乳猪
这一夜过得平安无事，邵景行醒过来的时候天都亮了，霍青正好钻进帐篷打算叫醒他：“醒了？起来吃饭吧。”
“诶？”邵景行后知后觉地跟着爬出帐篷才想起来，“怎么没叫我起来值夜？”
张晟在火堆边上发出了嗤的一声，不过没说什么。黄宇倒是笑起来：“邵哥你睡得可死了，霍哥就替你一块儿值了。”
邵景行顿时脸上发烧：“那，那我今天晚上多值一会儿……”
“得了吧。”张晟撇撇嘴，“你别值夜的时候睡着了，来了异兽你都不知道。”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邵景行半点野外露营的经验都没有。看他的资料是个二代，还真是公子哥儿作派。战斗的时候就怂兮兮的，只敢烧烧虎鹰屁股，值夜就更指望不上了。
“那就不用景行值夜。”霍青淡淡地说，“我替他值就行。”
“我也能替。”一夜过去，昨天一起打虎鹰的交情就算没了，黄宇当然要站在自己人这边，“今天晚上我多值一份。什么大不了的事，斤斤计较。”
张晟顿时胀红了脸：“我怎么斤斤计较了！一起来出任务，战斗的时候他只敢在后头，值夜也不值，那他出来干什么的？”
黄宇翻了个白眼：“行，你记着你这话，回头别求着邵哥就行。”带出来的面条已经吃完了，接下来如果不就地取材，就得吃自带的木禾饼干和牛鱼肉了。前者味道还好，后者……呵呵。
无知的人啊，你对邵哥的力量一无所知。他可是听说了，邵哥烤过的钩蛇肉，那叫一个香……
张晟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要求到邵景行的地方，鄙夷地嗤了一声就转过了头去。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喝点开水啃块压缩饼干，保证足够体力就可以了。
邵景行还是第一次尝到木禾果实做的压缩饼干。第一次进山海世界的时候霍青用这个给两个小孩煮了一罐粥，当时邵景行闻着特别香，现在吃到嘴里，才发现可能因为自己那时候太饿了。
木禾结的果实有花生米那么大，只可惜移植到本世界之后结果量下降，所以产量还比不上正常的小麦，毕竟如今的小麦可是人类花费了许多时间培育出来的良种。再加上成活的植株少，总产量当然是远远不够用的，即使是杨殊明也没法拿到多少，因此每支小队分配到的就更少了，倒是牛鱼肉挺管够的……
不不，又扯远了，现在是在讲木禾饼干的味道呢。
当然，木禾做的压缩饼干绝对不难吃！就是果实磨出来的粉末没有小麦粉那么细腻，口感比较粗糙罢了。但是粮食的香气是有的，里头还添加了适当的糖和盐。然而，跟牛鱼肉一样，糖和盐搁少了就没用，搁多了会出现奇妙的化学反应。
因为牛鱼肉本来就很难吃，所以后勤部最后决定，在牛鱼肉里多加糖和盐，饼干里则少加——至少保证有一样能入口的，至于难吃的名声，就一股脑儿扣牛鱼肉头上好了。
所以木禾饼干除了粮食本身的味道之外，什么味儿都没有，吃起来好像一个粗面馒头，当然，比馒头是要结实多了。反正邵景行吃到嘴里是有点儿失望的，感觉这味道有点对不起木禾的鼎鼎大名。
不过这玩艺儿确实顶饿，邵景行就吃了手指长短的那么一块，再喝点水，就感觉胃里满了。于是大家收拾起东西，继续上路。
路上的景色十分单一，有时候邵景行会觉得是不是他们其实撞上鬼打墙了，来来回回其实都在一个地方打转。不过走了半天之后，柜山出现了。
柜山是在他们转过一个弯之后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比起长右之山，这座山可气派多了。山脉连绵，树木葱茂，山间溪水潺潺，汇聚成河，向西南流去。
“咱们在路上走了多久？”邵景行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疑惑地问。按照手表上的计时，现在应该已经是中午了——当然，这是按他们进入山海世界之后的时间算的，因为山海世界的时间跟本世界不同，所以手表也是特制的，进了山海世界就只计小时，再按进入时的情况重新估算时间。
不管怎么样吧，他们是天明时就起身的，那会儿再怎么早也应该是五点左右吧，在路上走了将近六个小时，这会儿应该日近中天才对，可是现在……太阳的位置仿佛还在夏天的九点钟左右呢。
“各山的时间也是不一样的。”黄宇其实进入山海世界的次数也不多，毕竟他还是个学生，在特事科现在只算帮忙的。所以他虽然接受过系统的培训，可是理论联系实际可不多，抬头看看太阳，也觉得很稀奇。
邵景行更奇怪了：“山海世界里的时间也不一样？”难道各山还是独立的吗？
黄宇于是翻出当初教官讲的知识来给他解释：“山海世界是个球形，其实也是一层一层的，每一层的时间流速都不一样，所以我们进入山海世界的，再出去的时候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可能外界已经过了几天，也可能只是几分钟而已。”
邵景行不由得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山海世界，在山蜘蛛的领地上呆了24小时，但在监控里看来，他们的车只是莫名其妙地翻了个滚儿，几秒钟后车门就被甩开，他就被甩了出来……
“各处的固定门对应的点都不一样，有些是浅层上，对应地点的异兽就比较少，而且异能等级不太高，威胁也不大，比如说饶山。”黄宇从前在特事科的时候总被姬小九碾压，难得也能当老师了，简直是倾囊而授。
“像不周山那边的门，对应的是北海，那可就是很深层了，那异兽——单是一个鲲鹏就够吓人的。”黄宇比划着，“偏远地方的固定门对应的基本都比较深，建立在城市里的就对应浅层，免得万一有什么大型异兽真冲出来……”那城市还要不要了。
听完黄老师讲课，他们也走进了柜山。
溪流汇聚成的那条河叫做英水，它就自柜山发源，向西南流入赤水。据书中记载，英水中有很多白玉和朱砂，邵景行在河边上探头看了看，果然在水底的鹅卵石中，混杂着白色与红色。
这些白玉说是玉，其实看起来应该是汉白玉一类——毕竟中国古代所说的玉，不过指美石而已。而朱砂的质量也一般，颜色有些发暗。但都被流水冲刷得光滑洁净，星罗棋布地分布在河底也很好看。
河里没有鱼，倒是有种小虾，指节长短，颜色透明略带朱红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水里有朱砂的缘故，成群结队地在石头缝里钻进钻出。
有了在长右之山被鱼吓到的经验，糊糊这次虽然也跑到水边上去看，却没有再伸爪子去捞。
“这个不能吃。”邵景行把可怜的加菲猫抱起来。特事科可没有适合带进山海世界的猫粮，所以糊糊也只能吃点木禾饼干煮的糊糊了，难怪看见鱼和虾会这么舍不得。但是这水里这么多朱砂，谁知道这些虾体内有没有汞含量超标，邵景行可不敢尝试。这不是山海之力，他的火可烧不掉重金属沉积的。
糊糊很可怜地呜了一声，忽然抬起脑袋往前方看过去，耳朵也支楞了起来。邵景行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方又是茂密的树林，树枝之间好像……
“是邾鸟。”霍青已经看清楚了，“小心一点，这种鸟跟凫徯和鬿雀有些相似，也能令人心神迷惑，失去理智。”
邵景行回忆了一下APP里的内容：邾鸟形状像鹞鹰，长着人一样的手，鸣叫的声音像在喊自己的名字，在哪个县出现，哪个县就会有许多人遭到流放。
要是放在以前，邵景行只会觉得《山海经》纯粹就是幻想出来的。要不然长得奇形怪状的鸟可以理解，这个“见则其县多放士”——也就是出现了就会有人被流放——又是个什么道理？总不能这鸟一出来，县官就头脑发昏，平白无故地把许多人都判了流放吧？那大家还不反了！
不过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多放士”是因为很多人受到邾鸟的影响，干了应该被判流放之刑的事儿，所以才会有此结果。
要知道流放之刑可不是什么随便就能判的刑罚，其惩罚之重仅次于死刑，不是小偷小摸就能招致的。邾鸟能够迷惑多人去犯这么重的罪，可见不是省油的灯。而且精神迷惑也属于特殊异能，是最难防备的种类之一，稍微大意就可能中招。
不过糊糊对这种异兽却好像并不害怕，反而很精神地从邵景行怀里伸长了脑袋盯着前方，后腿还蠢蠢欲动地蹬了一下，仿佛很想扑上去似的。
邵景行仔细看过去，就见树枝之间果然有只个头不大的鸟，乍看起来跟鹞鹰几乎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鸟抓握住树枝的并不是普通的鸟爪，而是两只像人一样的手，就连皮色都近似人的肤色，在灰褐的毛发映衬下格外显眼。
糊糊在邵景行怀里挣扎了一下，溜下了地。地面长满了近膝高的野草，糊糊一进草丛里就几乎消失了，只能看见一点儿脊背，悄没声儿地往邾鸟停伫的那棵树移动过去。
邾鸟也没发现糊糊，只顾左右转动脑袋，打量着邵景行几人。这会儿邵景行才看清楚，它的眼睛却跟鹞鹰不同，不是圆瞳，而是冷血动物那样的竖瞳，看起来就格外诡异。而且被这样一双眼睛看得久了就叫人后背发凉，心里居然升起一种恐惧来。
“别看它！”有声音忽然在邵景行背后响起来，居然吓得邵景行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扔个火球出去。不过他随即意识到那是霍青的声音，火苗已经在手指尖上跳动，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了。
“榴榴——呜！”一声到了末尾又软绵绵的叫唤紧接着响起来，糊糊嗖地从草丛里蹿出来，猛地蹿上了那棵笔直的树。平常懒洋洋的怂猫简直像火箭一样，顺着树干几下就上到了顶，只听树枝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伴随着“助助”的叫声，足足过了五六秒钟才安静了下来。
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退去，邵景行眨眨眼睛，心里不禁有点惊骇——他这还是有防备了呢，却仍旧被邾鸟所影响了。虽然没有被完全控制，但也挺可怕的。
“忘记跟你说了。”霍青在他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以后遇到这些东西，少看它们的眼睛，也少听它们的叫声。”精神迷惑类的异兽，多半不是通过视线就是通过鸣叫来施展本事的。
邵景行连忙点头，又感叹地说：“糊糊终于厉害了一回啊……”
糊糊已经从枝叶里重新露出了头，嘴里咬着那只邾鸟，又从树上爬了下来，跑到邵景行面前，把死鸟往地上一扔，嗖嗖几下又爬到了邵景行肩头，把热乎乎的身体紧靠着他，一副“好吓人啊”的样子，仿佛那只邾鸟不是它咬死的一样。
张晟看得嘴角抽搐：“这真是天狗吗？”看刚才扑上树去那个利索劲还挺威风的，怎么这会儿一转眼又改回怂货人设了？
“咬死了就很好了！”邵景行摸着糊糊的毛，大力夸奖，“糊糊真棒！”
“把这个鸟烤了给糊糊吃？”黄宇建议，“它自己的猎物嘛。”
邵景行看看那只死邾鸟。鸟虽然死了，可是眼睛还半睁半闭的露着竖瞳，尤其是那两只像人手一样的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让人看得心里很不舒服：“还，还是算了吧……”
糊糊不大满意地“呜”了一声，拿爪子踩了一下邵景行的肩膀，显然是想到中午还要吃煮出来的糊糊就不高兴。
糊糊吃糊糊，确实是惨了一点儿……
当然，邵景行自己也不想吃那什么牛鱼肉干，但这个邾鸟实在是……
“吃别的吧。”霍青忽然说。
“什么？”邵景行下意识地问。然后就见霍青指了指前头，“烤乳猪。”
邵景行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脚下地面一阵抖动，霍青猛地拉住他的衣服，直接提着他往旁边闪开，而他刚才站的地方已经陷下去一个坑，既深且窄。要是霍青没把他拉开，估计掉进去就会卡住，还真不好往上爬呢。
黄宇已经脱口叫了出来：“狸力！”接着拔腿就追，“给我站住！”
狸力看长相就是一头小猪，动作却很迅捷。见黄宇冲过去，立刻拔腿就跑，跑着跑着回头汪地一声，黄宇脚下的地面顿时又陷下去一块，要不是他闪得快，铁定踩进去扭到脚踝。
张晟一声不吭，抬手就是一道电光。谁知狸力就地一趴，面前忽然耸起一道土墙，电光落在土墙上，尘土四溅，却没伤着它半点儿。
“土系异兽！”邵景行喃喃地说。难怪《山海经》里说，狸力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大兴土木，这地被陷得左一道裂缝右一个深坑的，房子都要散架了，不重盖能行吗？
黄宇和张晟左右夹攻，狸力看样子也被打急了，突然“汪”地一声大叫，两只前脚像马一样抬起来又重重落下——它的脚上长的不是蹄子，而是鸡一样的爪子，落地自然也就不会踏出马蹄一样的轰响，几乎是没有声音的。可是地面就在它这一踏之下猛烈震动起来，飞奔之中的黄宇竟然被脚下多出来的土包直接顶得飞了出去，落下的地方便是一条裂缝……
噗地一声闷响，地面的震动蓦然停止，狸力的颈部被一支长箭射了个对穿，一声短促的吠叫被卡在喉咙里，歪着身子跌在地面上，四肢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
黄宇在半空中扔出飞抓抓住一棵树，借力荡过裂缝，落地一个滚翻卸去了冲击力，接着鲤鱼打挺跳起来，倒是毫发未伤，啧了一声：“还挺厉害啊。”
霍青收起长弓，看了那裂缝一眼。裂缝有一米多宽，深达六七米，旁边的树都歪了。如果掉进去倒是一下子摔不死，但如果狸力再让地面坍塌下去，那就能活埋了。
“难怪这里的树都东歪西倒，笔直的不多……”张晟皱皱眉，看了霍青一眼，“其实本来没有必要去抓这东西……”要不是霍青惊动了这只狸力，它也未必会攻击。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攻击啊？”黄宇不满地说，“这玩艺儿躲在一边，显然是不怀好意嘛。”
两人又开始怒目相视。霍青倒是不怎么在意地笑了一下：“是我有点大意了。”他弯腰抓着狸力的后腿把这只有七八十斤重的猪提起来，“既然这样，就吃了它吧。”

第100章 被包围了
邵景行终于见到了柜山的那个“休息点”。
老实说，这地方也能叫“休息点”，邵景行都替它脸红，不过就是一个小山洞，外头用藤蔓什么的遮掩了一下，洞口用不知什么兽类的骨头做了个栅栏，里头堆了个灶台，用木板铺了几张床，还存了点火柴和蜡烛，另有不知什么料子做的毯子几床。
邵景行看着这贫民窟一样的“休息点”，半天不知说啥好。他当然没指望这地方跟招待所似的，可是这也太……瞧这毯子粗的，跟帆布似的，盖身上都磨人。
“你还想要什么样的？”张晟没好气地说，“这些东西能存住就不错了！”
他是真要被这些特事科的人气死了，一个公子哥儿吃不了苦就算了，再带一只怂猫……更可笑的是还有个霍青，攻击一只狸力，就为了吃？他们是进山海世界来野营的吗？
然而没人理他，霍青已经把那只狸力开膛剥皮了，黄宇则在一边兴致勃勃地拾来一堆枯枝，更过份的是邵景行，居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调料包来，里头全是真空包装的盐、辣椒面、糖、五香粉，八角茴香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有豆腐乳和芝麻酱！
“你们——”张晟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别激动。”邵景行笑嘻嘻地对他晃了晃手里的豆腐乳，“这些东西都要留一部分在这儿的，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带回去化验成份，好看看用这种新包装装的东西能不能延长点保质期。”严副科长真好，听他说要装调料，就给了他这些，美其名曰“实验新包装”。
黄宇可不知道这些调料还有这么高大上的用处，但不妨碍他马上帮腔：“就是啊。不是说要探索整个山海世界吗？这后勤供应问题不解决，你就靠吃牛鱼肉干过吗？”
“牛鱼肉干怎么了！”张晟冷笑，“你们以为这是来野营的？我看你们就是在特事科养得太好了！”祁同岷可没少给特事科找福利，靠的是什么？肯定是从山海世界里弄东西出来了！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开放山海世界会带来多少多少弊端，自己还不是一样靠山海世界谋利。既然这样，有什么资格反对他们共工派？
黄宇翻个白眼，不想跟他斗嘴：“既然你吃苦耐劳，昨天的面条你也别吃啊。行了行了，你就啃你的牛鱼肉干去吧，一会儿烤猪你可千万别吃！”
“谁稀罕！”张晟是知道邵景行的异能很特殊的，但不过就是把异兽体内的有害成份烧掉而已，肉还不是原来的异兽肉？顶天了能比牛鱼肉好入口一点罢了，他还不至于为这点口腹之欲丢掉原则！
火堆点了起来，当然，是邵景行用异能点起来的。
虽然说是烤乳猪，但狸力到底不是乳猪了，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他们细细地收拾退毛，于是霍青干脆把狸力的皮直接剥掉，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然后按照邵景行的要求在肉厚的部分划了刀口。邵景行则把腐乳汁、糖、盐、辣椒面之类调匀，在狸力身上刷了一遍又一遍，一边刷，一边转动着烤……
“哇，香味出来了……”黄宇在旁边煮着木禾糊糊，用力吸了一下，“好香啊！觉得比猪肉还要香似的……”
“呜——”糊糊蹲在邵景行脚边，积极地支持黄宇。当然它是不能吃这些调料的，但邵景行另外割了一块肉给它单独烤，这块只加了一点点盐的烤肉同样散发出香气，足够吸引猫了。
“熟得还挺快的。”邵景行以前看厨师做过烤乳猪，因为猪小肉嫩皮也薄，所以稍不注意就会烤过了头，那就不好吃了。这狸力看着比乳猪大一倍，没想到脂肪含量不低，肉也软嫩，并不需要烤太多时间。
随着树枝转动，有油脂从肉上滴下来，滴出火中就是嗤地一声，火焰腾起，把一股焦香气散发开来。邵景行用小刀割了一块，递给霍青：“尝尝怎么样？”
“哎邵哥，还有我呢！”黄宇要抗议了，“我也很饿！”早晨就啃块饼干，走了那么远的路早就消化光了，他还在长身体呢，饿得可快了！而且这个烤猪——不是，烤狸力好香啊，根本忍，不，住！
邵景行简直没注意黄宇在说什么，光看霍青了：“味道怎么样？”虽说上次他给霍青烤过钩蛇肉，可是那就是随便烤一烤而已，啥调料都没有，一点儿都显不出他的用心来。这次不一样啦，虽然调料还是不全，但这可是认真烹饪的！
“很香。”霍青说的是真话。
虽然对于牛鱼肉可以面不改色地吃掉，但霍青的舌头可是正常的。狸力肉相当肥美，邵景行调的味道又合适，既有香辣甜咸种种味道，又没有掩盖狸力肉本身的香味，堪称美味！
黄宇认命地自己拿刀去切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着别人，只好饿死。
三个人加一只猫都在大快朵颐，只剩下张晟在旁边啃饼干和牛鱼肉了。
木禾饼干还好，但牛鱼肉……
张晟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那块既咸且腥的东西咽下去，却觉得那块肉干根本没有老老实实落进胃里，而是哽在喉咙口了。喉咙里仿佛有个小人在拼命喊着：不要这玩艺，要烤肉！
真的是，太香了……他只知道邵景行可以把不能吃的东西做成能吃的，可他不知道邵景行能做得这么香！
不，确切地说，他不知道狸力肉会这么香啊！
狸力肉原本当然是不能吃的。或许因为是土系异兽的缘故，狸力肉有股子浓重的土腥味儿，而且不但吃在嘴里的口感像泥土，就是咽进肚子里也跟泥土一样不消化，虽然毒性轻微，但——吃进去难，排出来更难，吃多了绝对像老年间灾荒吃观音土一样，会胀死人的！
这都是一条条写在山海世界的异兽资料里的。所以张晟原本以为，邵景行的异能之火最多能把狸力肉烧成可消化的，但吃起来的味道还跟原来差不多，可能腥味儿会轻点，但口感也就那么着了。
正是因为有这种想法，他才觉得自己不稀罕什么烤乳猪，完全可以坚定地靠牛鱼肉干走下去。甚至他还打算看看，霍青等人吃烤“泥猪”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笑话一下这些人，然后把他们这番“消极怠工”的做法报上去！
但是，为什么会这么香！泥一样的狸力肉，烤出来不该是烧泥土的味儿吗？为什么闻起来比一般的烤肉还要香！
对着这种香味，谁TM还咽得下去牛鱼肉干啊？话说这个牛鱼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就不能长得好吃一点吗？哎不对，既然邵景行有这个本事，为什么后勤那边不让他把这些牛鱼肉干用异能再烧一遍，也变得好吃点呢？为什么要让他带着这么难吃的东西进山海世界，过得还不如一只猫！
黄宇一边抓着一块烤肉啃，一边小声笑：“牛鱼肉干肯定很好吃吧？”
邵景行差点喷了嘴里的肉。想当初霍青给他的那块牛鱼肉干，那味道……
“要不要叫他过来一块吃？”想到那荼毒舌头的味道，邵景行感觉自己有点可怜张晟了。
“不用。”霍青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他也吃了，立场就不坚定了，不能让他犯错误。”
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想不到霍青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对当初张晟和顾融比的那一场还是记恨在心啊。
黄宇嗤嗤地笑，故意拍了拍肚子：“啊，吃得太饱了。这肉还真不少，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完就扔了吧。”霍青淡淡地说，“毕竟做好的东西也有可能受到山海之力的二次侵蚀，并不安全。”
“唉——”黄宇一脸惋惜，“那没办法，只好扔了。”他话音一转，“不过幸好咱们有邵哥，不愁没东西吃！”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邵景行几乎都能看见他头顶上有个小人在对张晟说话：看见这块肉了没有？扔了都不给你！
邵景行不由得转眼看了张晟一眼，就见那人背对着他们，虽然看不见表情，但从两边脸颊抽动的线条来看，他很怀疑张晟是把牛鱼肉干当成他们的肉来嚼了。
“真，真要这么干啊？”张晟好像也有点可怜。
霍青唇角边的酒窝闪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正经：“把肉烤干放在这里，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带回去化验一下，看你做的食品能不能阻止山海之力的二次侵蚀。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你可以在外面加工食品，然后我们再带进来。”那样，大家就都不用吃这难吃的牛鱼肉干了。
“对啊！”邵景行顿时眼睛一亮，“还是你想得周到！”他就说嘛，报复张晟不让他吃什么的，黄宇能干得出来，霍青可不像会这么干的人哪。
然而事实证明，霍青再少年老成，也还是有几分童心的。这极具研究意义的事情他竟然没跟张晟说，就直接把烤出来的肉干给装起来，悄悄放在休息点的角落里了。邵景行看着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火堆，感觉这看起来真的很像连肉连骨头都扔了……
张晟转回身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干干净净的地面，以及糊糊正在啃的最后一块肉。邵景行感觉他的嘴角又抽动了两下，才冷冷地说：“该干正事了吧？”
正事，就是巡视柜山，看看有没有反常现象。按计划他们会在天黑之前巡视完毕，如果没有异动，就离开柜山。
柜山的山势连绵，但并不陡峭，如果没有不时出现的深坑和裂缝，其实要比钟山的路好走多了。张晟显然根本不想看见他们，没走几步就提出建议：“分头走吧。不然你们耽误太多时间，到天黑都走不完！一人一个方向，山下集合。”
“这样太危险。”霍青不跟他置气，“最多只能分成两路，你跟黄宇一路。”
“我不用跟他一路！”张晟显然不是个好说话的，直接一甩手，转身随便选了个方向就走了。
“嘿！”黄宇气笑了，“瞧这大爷样儿，谁欠他的怎么着？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去呗！”
“不行。”霍青叹了口气，“别的不说，这山里的邾鸟和狸力可都不止一只。”
黄宇认命地骂了一句，拔腿去追了。霍青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可能我刚才做得太过了。”
“有什么过的啊！”邵景行难得见霍青露出点跟年龄相符的调皮劲儿，连忙反驳，“明明是他开不起玩笑。再说了，开始不是他说不吃的吗？”
霍青微微摇头：“算了，我们去那边，早点检查完了，再捉一只狸力吧。”
“我还不想烤给他吃呢。”邵景行故意皱皱鼻子，“算了，看在你的面子上。”
两人才说了两句，就突然听见一声雷鸣，接着就是黄宇的大喊：“霍哥！邵哥！”
他最后几个字被一声龙鸣般的吼叫声盖住了，根本听不清楚。邵景行被这声音震得耳朵都嗡嗡响：“不会又是蟠龙吧？”
“不是。声音不对！”霍青已经拔腿就跑，“快走！”
邵景行扛着猫跟着他狂奔，没跑几步就被甩下了，眼看着霍青冲入一片小树林，紧接着里头就是又一声长吼，咔嚓连声两棵树相继倒下，邵景行眼前的视野瞬间开阔，就看见了那只左右跳踉的异兽。
这异兽顶着个龙头，身体却是四足兽类。邵景行看见它的时候，正好它一扭身体从霍青的刀下闪过，纵身跳上倒下的大树，在树枝上用力一踏，借着弹性返身又扑了回来。
霍青向前一个跨步，不退反进，长刀上撩，这异兽如果再往前扑近，就等于自己把身体送到了刀锋上。
眼看这只异兽已经扑到一半，忽然在半空中一个拧身，身体居然柔韧灵活到不可思议，硬生生地在空中打了个滚，一只脚在刀上一踏，斜着往旁边蹿了出去。
不过霍青哪能让它逃得这么容易，刀锋反挥，将它的后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口。不过这东西的毛皮看起来柔软，却出乎意料地坚韧，这条伤口虽然看起来很长，可入肉不深，连血都没有出多少。
不过疼还是疼的，这东西一落地，就扭头对着霍青吼叫了一声。这一声吼叫居然引来了好几声回应，邵景行听见自己身后也有一声，悚然回头，糊糊已经猛地从他肩膀上站起来，对着后方大叫了一声：“榴呜！”
这一声叫得居然极有震慑力，一只已经将要扑到邵景行身上的龙头异兽被它这一吓，竟然停下了前扑的动作，有几分忌惮地站住了。
然而跳出来的可不只这一只异兽，草丛树林之间，竟然出现了五六只这种东西。每一只都大如豹子，而且因为长着个怪异的龙头，看起来格外的骇人。
邵景行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猰貐。这玩艺儿在APP里的资料是：如大狸而龙首，善走而食人。这是要吃人的！
一声怒吼，黄宇挥动甩棍，把一只猰貐逼退了回去，却没有能击中它：“霍哥，张晟受伤了！”
张晟背靠一棵树坐着，一手捂着脖子。在他身前不远处是一只猰貐被电得焦糊的尸体，但他手指缝里也在不停地渗血，显然伤得不轻。
“咬，咬到脖子了吗？”邵景行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要是咬断了动脉……
“这，这东西牙齿带毒……”张晟眼睛似乎都已经睁不开了，“我，我很困……”他说到这里，竟然头一偏，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张晟！”邵景行连忙跑了过去，糊糊一直蹲在他肩膀上，恶狠狠地瞪视着想要偷袭他的那只猰貐，让那东西始终没敢轻举妄动。
还好，张晟看起来只是睡了过去，而且他脖子上虽然有两个牙印，却没有咬到动脉血管，也没有撕咬开的伤口，看起来倒有点像被蛇咬了，只是那牙孔要比蛇牙粗得多而已。
邵景行不假思索地捻出一团火苗就在那两个牙印上烧了一下，张晟眼皮动了一下，又睁开了一线，只是看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来。
“毒已经顺着血液扩散了。”霍青退到他们身前，跟黄宇背靠背警戒着，“还好这毒只是麻醉作用，异能者可以代谢出去，不致命。”
“可是这东西太多了。”黄宇环视四周那五六只慢慢包围过来的猰貐，“这玩艺怎么会出现在柜山！这应该是再深一层才会有的！”
“现在说这个已经没用了。”霍青沉沉地说，“现在该想想，我们怎么冲出去。”

第101章 坠入裂缝
要说邵景行现在也算见识过不少异兽了，不再是刚开始那个看见一只山蜘蛛就吓得腿软的菜鸟，上次还大战过蟠龙呢。然而现在面对猰貐，他算是知道在APP里注明“食人”的异兽有什么不同了。
猰貐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暗红色，就像刚刚要凝固的血一般。它们的瞳孔也是猫科动物的竖瞳，但细得几乎看不清，而且眼白处也布满了细细的血丝，以至于一眼看过去会以为它们的眼睛是一对儿刚被掏出来的血洞，说不出地惊悚。
不过这并不是让邵景行心惊胆战的原因。血洞吓人，但他连活疮都见过了，还怕什么？他觉得后背发凉，是因为那些红色眼睛里射出的贪婪的光，看着他们仿佛饿了三天的人看见满汉全席，恨不得一口就全部吞下！
其实很多异兽即使是异化了，也还保持着对于人类的一点本能畏惧，就如邾鸟这一类异兽，会悄悄地躲在暗中观察，不被攻击的时候一般也不会贸然攻击人类。可是猰貐不一样，这东西看着人就像看见摆在面前的肉，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贪婪，甚至没有半点儿顾忌，就连被张晟电死的那只同伴的焦尸摆在眼前，它们都没有对这些“肉”生起什么忌惮。
要说对付这东西，还真是张晟的异能最好用，因为猰貐“善走”，也就是跑动极其灵活快捷，大概只有风系和雷电系能够跟得上它们的速度，就算是霍青，比较起来也有点慢了。
黄宇年纪不大，战斗经验却不少，立刻就看出了关键所在，活动了一下手腕：“只能近身战了。”只有靠得足够近，减少猰貐在距离转换上的优势，拼反应速度。
“你不合适。”霍青果断地说，“你和景行带着糊糊守在这里，等张晟清醒。”
“那你呢？”邵景行没怎么听明白，但已经感觉到霍青说的话有点儿不对劲，好像他要离开似的。
果然霍青轻声说：“我离开。让它们以为我是独身逃走，这样一定会有猰貐追上来，一只，或者最多两只，我就能对付。”
“怎么对付！”邵景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刚才亲眼看见那猰貐的动作有多快，霍青对付一只也只是划破了一条后腿，这要是两只，他怎么对付？难道指望猰貐自己为了争食打起来吗？
“不是。”霍青耐心地解释，“这里的地方太开阔，猰貐有心躲闪，就很难攻击。但是如果它们觉得可以一击必中的时候……”比如说被电焦的那只，不就是因为已经咬到了张晟，自以为肉在口中，才被张晟从头电到了脚吗？
邵景行听得更毛了：“你是要让它们咬你吗？”这玩艺儿牙齿带毒的啊！
霍青却轻轻笑了一下：“也要它们咬得进。”他可是金属异能，随时可以在要害部位覆盖一层金属甲壳，这些猰貐如果牙齿真能裂金断铁，也不需要变异出毒素了。有毒素，就证明它们的咬合力不够，不能一下致死，才需要毒素帮忙。
即使是异兽，变异和进化也仍旧遵循着自然规律，是有迹可循的。
“可是——”邵景行仍旧不愿意松手。万一这些猰貐动作太快，霍青来不及保护自己呢？万一它们不咬有金属保护的部位呢？为了能够快速行动，霍青总不能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盖上金属吧？
“只能这样。”霍青很温和地轻轻拉开邵景行的手，“如果我们都在这里，让它们围攻，那才是危险。反而各个击破是更好的办法。”
邵景行也知道各个击破是最好的办法，但是那样，危险就全由霍青来承担了。
霍青笑了一下：“只要等张晟清醒就行了。”一旦张晟清醒，有他进攻，其余人防守，这些猰貐也就不算什么了。
说完，霍青就直接冲了出去。但他不是冲向猰貐，而是从邵景行他们背后钻出去，往远离猰貐的方向跑了。这要不是知道霍青的计划，邵景行可能都要以为他是临阵脱逃了。
果然五六只猰貐之中有一只看了看前面同伴的焦尸，就悄悄后退几步，追着霍青去了。几秒钟之后，另一只猰貐也溜了。
“两只！”邵景行有点急了，“霍青能行吗？”还真的去了两只，这些猰貐够精的，都想捡漏啊。
黄宇也没主意，拎着张晟的衣领用力晃了晃：“你好点没有？”
张晟很努力地想站起来，但挣扎了几下还是又坐倒了：“再，再给我点时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剩下的四只猰貐已经缩小了包围圈。邵景行想了一下，忽然也扭身往斜里跑。果然他才跑了几步，就有一只猰貐嗖地跳起来，一跃就是十多米，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到了他身边。
邵景行可不敢真让猰貐扑到身前。他有自知之明——万万学不来霍青的身手，就别干东施效颦的蠢事——所以猰貐才一扑到近前，他就猛地一转身，两手一搓，一道火舌从手掌间直冲出去，呼地就把猰貐包围了。
这算是他在跟蟠龙的搏斗之后的进步。当时他领悟的是火线，这些天仔细琢磨，终于能把火线扩大化了。但是速度不如火球快，所以只能让猰貐靠近一点了。
但这火舌比火球有个好处，就是能够尽量提高能量的利用率。不像火球，一个大火球扔出去爆开，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有一半的能量都白费了，用来吓唬一下还不错，真正的杀伤力并不强。
但火舌就不同了。这道火舌正正卷上扑过来的猰貐，只听一声嚎叫，猰貐的龙头就被烧糊了一片。它连忙跳开，可是断开的火舌仍旧有一部分粘着在它身上，非常执着地烧。
猰貐嚎叫着在地上打滚，然而它身上的火非但没有被压灭，还点着了地上的草，火势反而更大了些。等到猰貐好容易滚灭火苗，整个已经变得像烤糊的鸡一样，黑涂涂的了。至于首先被火舌糊脸的地方，更是连皮都烧脱几块，露出了里头通红的肉。
吃了这个亏，猰貐不由得有些犹豫了。天性里的贪婪被疼痛和恐惧压了下去，这东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想了想，居然掉头往霍青的方向追过去了。
“喂！回来！”邵景行可没想让它去追霍青啊。
然而猰貐可不听邵景行的，一溜烟就没了影儿。邵景行简直想拔腿追上去，剩下的三只猰貐却一起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呼一声一圈火浪腾起，三只猰貐灵活地后跃，就见一个火圈把眼前的“肉”都圈在了其中，邵景行却站在火圈外面。
“邵哥！”黄宇已经猜到他要干什么了。
“你们坚持一下，我去看看霍青！”邵景行眼看张晟看起来又清醒了一些，手上已经开始缭绕蓝色电光，而糊糊也站在火墙后头，对着几只猰貐怒目而视，很有点准备一战的意思。于是他心里一摇摆，还是倾向了霍青。
邵景行一路狂奔，很快就听到了猰貐的嚎叫声。只是他气喘吁吁爬上山坡，顿时惊了——霍青就站在一处悬崖边上，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眼前已经躺了两具猰貐的尸体，可是对他结成包围圈的却还有三只猰貐！其中就包括被邵景行烧成半糊的那一只。
这是又从哪儿跑出来的两只猰貐！这边是通了猰貐窝吗？
邵景行一句话都不想说，一挥手就是一个火球。这个火球看起来很小，以至于被袭击的猰貐都没怎么放在眼里，只是往旁边小跳了一下，准备让这个只有乒乓球大小的小火球落在身边的地上就完了。
可是火球一撞到地面，突然轰地一声爆了开来，高温气体直接把那只猰貐炸得飞了起来，半边身体都被燎焦了。
尽管猰貐身体柔韧有力，在半空中都能随意扭转身体，可是被这股爆炸的力量炸飞出去，也是重重摔在地上，咔嚓一声两条前腿一齐折断，再也爬不起来。
这个高度压缩的火球也耗了邵景行大量异能。他知道猰貐灵活快速，距离这样远，打不着就是白浪费，所以干脆来了个狠的，拼着掏空自己的异能，也要干掉一个。这样只剩下两个，霍青一定能对付得了。
果然这个火球一爆，曾经被烧过的那只猰貐顿时畏缩起来，看起来很想溜走。只是它刚一调头，霍青突然一步向前跨出，举起军刀狠狠一甩，军刀如同箭矢一般破风而至，从那只猰貐被烧焦的脖子侧面插进去，又从另一面露出了刀尖。
一眨眼之间，三只猰貐就只剩下了一只，邵景行刚松了口气，就见霍青脸色突然一变，冲着他大喊：“快闪开！”
不过他的提醒已经晚了，邵景行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就被一股力量重重撞上，整个人都被撞得向悬崖边上跌了出去。
“景行！”霍青一扬手，一根金属链子从他衣袖里飞出来，“抓住！”
邵景行身体已经滚到了悬崖外面，但金属链也已经飞到眼前，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然而就在此时，邵景行忽然觉得眼前的景物出现了重影，他伸出去的手明明已经要碰到金属链，可是一抓之下却抓了个空，金属链子的前端仿佛被什么吞没了一般忽然消失，他就直接坠落了下去……
完了……邵景行脑袋里只有这个想法。
柜山虽然不是什么珠穆朗玛峰，然而从悬崖上掉下去也能把人摔个稀巴烂了，就算是异能者也抗不住！
要是他是风系异能，还能吹出阵风来减轻下坠的速度。
要是他是木系异能，还能长出根藤条来缠一缠山石什么的。
要是他是金属系异能，至少还能给自己包个铁壳子抗一抗冲击力。
要是他是水系异能，还能在下方制造点水，好歹比摔在石头上强。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诸多想法，邵景行竟然发觉他的火系异能好像是最没用的，当然，雷电系的也好不到哪里去，遇到这种事一样没个鸟儿用。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要摔死了！而且他摔下去之前还看见了霍青的表情，从来都是冷静镇定，连蟠龙嘴里都敢跳的人，居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这，这他要是摔死了，霍青该多难过啊！
但是，他能怎么办呢？他是火系异能，又变不出一根什么绳子来可以挂在山壁上……
挂住不行，缓冲一下可不可以呢？风系异能可以做到，不就是因为改变了空气的压力吗？火系，火系其实也可以的，温度升高就可以改变气体密度，改变气体密度就能制造空气压差，这不就有风了吗？
所有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大脑还没理清这里头的逻辑呢，身体已经首先做出反应，往下面扔出了一个压缩火球。
轰地一声，邵景行顿时觉得一股力量从下面冲上来，硬是把他下坠的势头给挡了一下。
当然挡这一下他也不是很舒服，只觉得后背好像被人用什么撞了一下似的，一阵气血翻涌。
但气血翻涌不算什么大伤啊，比摔到地上啪叽一声烂掉强啊！邵景行不假思索，又拼着老命往下头又扔了一个压缩火球。
这已经是他能扔出来的最后一个火球了，这次真的是“身体被掏空”了。话说这个柜山也不是那么高，应该到底了吧？
邵景行还没想完呢，就感觉四周的光线忽然一暗，接着他就呯地一声落了地。
身下的地面还热乎乎的，显然是他刚才那个火球的功劳。而且他这一下虽然摔得浑身骨头都像要散了架，可是毕竟平安着陆了。除了异能透支过度引得眼前一片发黑，胸口也因为冲击有些难受，竟然没有受什么重伤，至少胳膊腿儿都完好——他本来以为至少也得摔断几根骨头呢！
邵景行劫后余生地喘了几口气，才发现有点不对劲。他刚才还以为自己是摔得眼前发黑，但现在视野里已经没有金星乱飞，四周的光线却还是那么暗。
该不会他摔到后脑勺，然后伤到了视神经？邵景行用力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看得挺清楚：比如说他身边这些稀疏的草，再比如说不远处的那些灌木，他甚至还能看见灌木上攀爬的藤蔓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呢。
所以他眼睛没毛病，而是光线就是暗了。邵景行往上面看了看，他本以为会看见陡立的悬崖挡住了阳光，所以光线暗淡。然而这一看，他却发现上方是无遮无挡的天空，一轮太阳已经将要没入地平线，根本就没有什么山崖！
这不对啊！邵景行一骨碌坐了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疼了。
他刚刚就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笔直地摔，中间也根本没有碰到什么东西改变方向，那现在山崖呢？而且他记得他们碰上猰貐的时候是太阳刚过中天，现在怎么就要落山了？他总不能在空中掉了好几个小时吧？
忽然间，邵景行想起了他摔下来的时候那突然出现的景物重影，看起来很像是“门”开启的样子，总不会说，他是掉进了一个裂缝吧？那他现在是在山海世界，还是掉到了本世界什么奇怪的地方？
要是掉出山海世界还好，要是还在山海世界里面，那……
邵景行还没想完，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了喊叫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咒骂似的，只是声音沙哑，好像嗓子有毛病似的，含含糊糊听不清楚。
有人！有人就好啊！
邵景行爬起身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掉落的地方是一片比较开阔的空地，稀稀拉拉长了些草，在挺远的地方才有一片树林，喊叫声就是从树林里传出来的。
脚下的地面软软的，走一步脚都要陷下去。邵景行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前方的树林，倒也没注意——这要是还在山海世界里，那遇到的人多半也不是善茬，他得小心再小心，万一遇到的是偷猎者……
因为这么想着，邵景行直到感觉脚有点拔不出来了，才发现了不对劲——他脚下的地面松软得未免有些太过份了，现在一脚下去就直接陷过了脚踝，而且好像还在不断地往下陷，就他站住想要仔细看看地面的时候，就又往下陷了一小截。
光线黯淡，邵景行低头仔细去看，才发现自己现在走的地方已经没有草皮，而是沙土了。并且他太过注意那片树林，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开阔地的正中央，离着最近的灌木丛也有七八米远，不管怎么伸胳膊也是够不着的。
邵景行用力把一只脚抬起来，但是另一只脚已经迅速下陷到了小腿——这是流沙！

第102章 灌题之山
邵景行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手伸进流沙下面，试图再制造一个火球，把四面的流沙都炸开。
幸好他只先用了个极小的火球试验。这个火球爆开的瞬间的确把四边的流沙炸开了，可是同样被炸开的还有他脚下的。而且还没等他拔出腿来，更多的流沙又回填空缺，而且流速比刚才更快。于是他不但没能脱困，反而又下陷了一点儿。
怎么办？邵景行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再也不敢动了，拼命回想以前看过的自然节目里关于对付流沙的办法。然而他手里没有任何工具，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趴在沙地上，增大与流沙的接触面积，以免下陷太快。
可是这也只是减缓下陷速度而已。邵景行竭力挥动四肢，朝最近的那丛灌木移动过去。短短七八米的距离，他竟然花了足足十几分钟。
但不管怎么样，能抓到灌木，就能把自己拉出——邵景行还没有想完，就发现手里抓住的树枝寸寸碎断，化为了一把木屑，这丛灌木看起来好好的，但其实早就已经风干枯死，只不过是被摆在这里骗人的！
而且，邵景行这才发现，灌木这里可能才是流沙区的中心，因为这里下陷的速度都比刚才更快一些，现在，他已经陷到腰间了！
完了，没救了！邵景行把目光投入前方的树林，那里依旧还有含糊的喊叫声传出来，但现在靠得近了他越发觉得，这个声音不像是人的。
山海世界里，可是有不少异兽能做人言。这不是说它们真的就有智慧能跟人对话了，而是说它们发出的声音很像人的声音，也许在树林里的，就是这么一种异兽。
身体还在继续下沉，邵景行却想到了霍青的话：异兽也不会脱离自然规律，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别紧张，别慌乱，现在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你还要活着回去见霍青呢。
邵景行感觉眼睛酸涩得难受，轻轻一眨就有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想死，他要活着，他还要见霍青呢！
如果树林里的是异兽，那么必然是很狡猾的东西，居然能想到摆下枯死的灌木来诱骗人深入流沙。但是如果是异兽，那或许还有一点希望——人害人可能没有原因，但异兽一定是为了捕食；而如果是为了捕食，就得把他从流沙里拉出来，不然，它吃什么？
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他分析错了……
但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这里没有人会救他的。邵景行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保持不动，只把双手举过头顶，以保证身体即使陷下去，手仍旧可以自由活动。
他甚至都不敢哭出声音来。如果这只异兽要靠流沙来捕食，那它的杀伤力一定不大，所以它会等到猎物失去反抗能力才会出现。当然也不能太晚，太晚了猎物全部被流沙吞没，它就捞不到什么了。所以如果他装死，也许能骗得那东西早点出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邵景行已经陷到了胸口。如果不是身体强化过，他现在差不多已经会窒息了。然而他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也没有动。
树林边缘探出了一个牛头。对的，是一头牛，肩高最多只有一米二，身长也不过一米五，是一头看起来很小的牛。它伸着头看了一会儿，从嘴里发出一声叫，听起来就像人用沙哑的喉咙在含糊地喊叫着什么。
就是这个东西了！
邵景行忽然知道自己是在哪里了——灌题山！
《山海经》里说，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其下多流沙。
樗柘，就是臭椿树和柘树，如果他认得这两种树木的话，那他刚才就应该警惕的。但很可惜，他看自然节目的时候只爱看动物，对植物就没有多少分辨能力了。
灌题之山的异兽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长着人脸的雌野鸡，名字叫竦斯；另一种就是这种像牛的东西，名字叫做那父。
可是书里只说那父的叫声如同人在大喊，却没有说它是利用这种似人的声音来诱骗猎物陷入流沙……
而且他从柜山悬崖上掉下去，为什么会掉到灌题山？灌题山属于北山一系，柜山则是南山一系，差得远着呢！
不是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邵景行还能想这么多，而是他怕自己一旦不想就会怕得哭出来，如果被那父发现他还活着，说不定就不过来了。
流沙已经快要漫过肩膀了，那父终于动了。
这玩艺儿看起来就是头小牛，可是四肢末端的牛蹄却不成比例地巨大，而且那蹄子不是角质的一整块，而是一踏下去就分成五块，中间还有鸭子一般的蹼。那父就用这奇异的脚在流沙上踏着，飞一般地向邵景行跑过来。
邵景行眯着眼睛，在那父张嘴对着他脖子咬下来的时候，突然把头一偏，一只手扳住那父的嘴，另一只手攥住了它头上的角。
那父这流沙陷阱可谓无往而不利。《山海经》中之所以没有记载它用流沙陷人，那是因为曾经中过招的都死了。那父并没有什么太强的能力，只不过进化出了在流沙中行走自如的技能而已。可就靠着这一招，那是陷人人死，陷兽兽亡，整座灌题之山，也只有能飞能跃的竦斯逃得过这流沙而已。
当然，也正因为有这处处流沙，才让那父和竦斯活了下来，否则这两种兽类怕不早被别的异兽啃光了。
不过就是因为太顺利了，那父也失去了警惕性，根本没有想过邵景行居然会在装死。现在死去的猎物突然“活”了过来，那父顿时惊慌失措，转身就想逃。
然而头上的角被攥住，那父才一转身就受到了阻力，顿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往流沙里沉，不由得大惊，拼命划动四蹄奔跑。
邵景行死抓着那父的角不放手，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寸寸从流沙里拔起来，终于，那父感觉到所受的阻力一轻，连忙撒开四蹄往树林里狂奔，一直把邵景行拖出了流沙地带。
这才叫死里逃生。邵景行松开牛角，直接就抱住了身边的一棵柘树，简直想大哭一场。说实在的，就算第一次在车子里看着山蜘蛛在车窗外窥探，他都没有怕得这么厉害。但是这种被逐渐吞没，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一同分担的感觉，他真的再也不要体会了！
不知道霍青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他经常都是一个人在山海世界里吧？那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只能自己扛了。可是他那么厉害，应该也不会陷入什么特别危险无助的境地吧？
邵景行拿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感觉自己更想霍青了。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件事，赶紧掏掏口袋，摸出了一张杏核大小的圆形符纸。
这是青蚨血符，自从要组队进灵海门，他就悄悄备下了的。他和霍青一人一张，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
揭开符纸往手腕上一贴，鲜红的符纹化作一颗朱砂痣，邵景行就连忙感觉起来。
有点感觉……看来霍青肯定和他一样，一分开就立刻贴了符纸。邵景行美滋滋地想了一下，随即就苦了脸——感觉极其微弱，如果不是确定符纸的质量，他简直都怀疑符纸过期了。
现在看来，是因为距离太远了吧？霍青还在柜山，而他已经跑到灌题山来了。这么远的距离，霍青能找到他吗？就算能感觉到，这么远啊，怎么过来？
或者霍青能找到那条裂缝？
不行！裂缝在悬崖外面，要是找到了岂不是说霍青也要从上面掉下来，然后掉到那片流沙地中间去？
这不行，太危险了！
邵景行顿时紧张起来，开始思考如何能把这片流沙地圈出来做个警示了。
但这根本做不到。树林外面放眼望去一大片的地形看起来都是一样的，灌题之山“多流沙”，说不定这一大片都是，怎么圈？倒不如弄点树枝什么的铺上去，这样人即使踩上去也不会下陷那么快，而且要下陷也是树枝先下陷，人发现得早还有机会自救。
邵景行想明白了，立刻就行动。以他现在的力气要折断几根树枝还是很容易的，太粗的折不断，还可以用火烧一下再折呢。因此不一会儿他就祸害了好几棵树，从树林向外的树枝路也铺出去十几米。
铺着铺着，邵景行又有点怀疑了——霍青真能找到那条裂缝吗？如果他找不到，裂缝，那还能找到他吗？如果霍青找不到他，他自己能出去吗？
北山一系当然也是有固定门的，但没有在灌题之山的。邵景行能想到的最近的一处，应该是北单山，那地方据说不长别的草木，专长葱和韭菜，而且没有什么凶恶的异兽，比较适合建立固定门。
但是，北单山和灌题山之间——邵景行虽然记得不很清楚，但也知道至少隔着七八座山呢！
比如说有个小咸山，不生草木，一年四季都是雪。比如说旁边有个大咸山，山是个四方笔直的上不去，山里有很长的蛇。再比如说还有狱法之山，上次饶山跑出来的那山灰，本来就应该在狱法之山的。
总之，要靠他用脚走过去，恐怕他就能写一本《山海世界生存手记》了。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他真能走过去吗？
邵景行不禁想起了黄宇说过的话——山海世界是个球，一层一层又一层，嗯，不如说是个洋葱好了。
但是现在，这一层层的洋葱皮之间不再那么分隔明确，他能从柜山掉到灌题山，就能看出问题了。那么，他现在如果循着方向向北单山走，那就能走到吗？
邵景行抱着几根树枝子坐了下来。其实之前黄宇说两山之间无异兽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比如说猰貐出现在柜山，还不是从两山之间的道路慢慢走过来的吗？如果两山之间没有，那它们是空间转移了吗？
如果说异兽是直接空间转移，那他们这些人为什么又能沿着两山间的路来往通行呢？难不成这些路是专门为人建的，异兽不能用？
邵景行越想问题越多，但他觉得，如果能弄明白这个问题，说不定就能搞懂盘古女娲他们是怎么建立结界的了。搞明白了原理的话，也许他们自己也能建结界呢，就不一定非要找到当初的阵眼了。
可是他现在想不明白……一阵风吹过来，邵景行被汗水浸湿的衬衣贴在后背上，小风一吹都是冰凉的。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连灌题山都还走不出去，还提什么建结界呢？呜呜呜，他想霍青了。
邵景行忍不住又抹了一把眼泪，正想起身，忽然间后脑勺上就顶了个冰冷且硬的东西：“别动！”
山海世界里只会有三种人。
第一种是误入山海世界的普通人，想当然不会这种做派。
第二种是特事科的人，这种……应该也不会这么不礼貌吧，而且下手还这么狠，把他后脑勺都戳疼了。
那么就只有第三种——偷猎者！也就是说，跟贺茂川、眼镜男、石哥他们一样的人！
邵景行心里已经转了许多念头，表面上却战战兢兢：“谁，谁？”
“你是干什么的？”后面的人听他一副哭腔，语气里倒带了点不耐烦，“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我不知道啊……”邵景行装傻，“我跟朋友爬山，不知道怎么在树林里走散了，然后就找不着路了……”
他一边说，一边鹌鹑一样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往背后转头。大概是他看起来太怂，背后那人居然也没有制止他，就让他转过了头去。
一看见这人，邵景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倒不在于这人长得有多高大精悍或者满脸横肉什么的，而是他肩膀上蹲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条小狗。
如果是以前，邵景行可能会以为这人真是带了条丑兮兮的小黑狗，但现在他可不会这么想了，这小狗虽然老老实实地趴在男人肩膀上，可是随便打个呵欠，那嘴就一直能咧到耳朵根！
这不是什么黑狗，而是一只祸斗吧？
祸斗，见载于《山海经&#183;海外南经》，说“南方有厌火之民，食火之兽”。在注解中又说：人能食火炭，食火兽名祸斗也。
而在《赤雅》里又说：祸斗，似犬而食犬粪，喷火作殃。
食犬粪什么的，邵景行很怀疑是当初写书的人手滑写错了，后面就以讹传讹。毕竟吃狗屎什么的，除了屎克螂大概也没谁有这兴趣，祸斗做为能喷火的异兽，应该没这么猎奇的口味才是。
但不管怎么说，祸斗是一种火系异兽，那是没跑了。
身上带着一只火系异兽，还穿着身丛林迷彩，邵景行很希望这人是特事科的。可是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特事科里有异兽的人不多，并且没有豢养祸斗的。这作派如果不是特事科的，那恐怕就是个偷猎者，而且，还是比较职业的那种了。
他是真倒楣啊，怎么又碰上偷猎的了？而且看起来比上次的眼镜男他们还要难对付啊！也不知道这人是独个儿的，还是有同伙。如果是单蹦儿，也许他还有机会……
还没等邵景行想完，远处就有人喊了一声：“祸斗，怎么了？”
“这儿有个吓着了的。”肩上趴着祸斗的男人似笑非笑，收起了手里的匕首——没错，刚才他用来顶邵景行后脑勺的并不是枪，而是匕首的柄。邵景行还记得姬琰曾经说过，在山海世界里用热武器的反而是下乘，不用枪的，反而更难对付……
并且，他还有同伙……邵景行感觉老天就是在跟他过不去。但是现在骂老天也没啥用，他只能继续装出一脸害怕的模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走出来的是个精瘦的小个子，一双眼睛尖锐地把邵景行打量了几下，皱起眉头：“掉进来的？”
“应该是吧。”祸斗不怎么在意地说，“刚才看见这小子坐那儿哭呢。”
“你，你们——”邵景行结结巴巴地说，“大哥，你们是什么人啊？”
没人理他。小个子只跟祸斗说话：“我刚才看了一圈，老大他们都没在。这地方好像也不对。”
祸斗皱起眉头：“姓贺的怎么回事，地方搞错了不说，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贺？邵景行一听见这个字儿就忍不住竖起耳朵——不会这么巧吧？他们说的，该不会是贺茂川那个杂碎吧？千万不要是啊，真要是撞上贺茂川，他麻烦可就大啦！

第103章 奇怪的骨架
一想到可能碰上贺茂川，邵景行简直想拔腿就跑。可是他知道现在如果乱跑，马上就会引起这两人的怀疑，所以还是站着不动，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人，心里盼望这俩人嫌他累赘，把他扔在这儿。
果然祸斗看起来根本不在意他，只跟小个子说话：“看见什么了？”
“看见头牛。”小个子皱着眉头，还在打量邵景行，“好像是头牛犊子，个头也不大，声音可有点像人。倒是也看见几只野鸡，不过扑拉拉飞过去了，看不清楚是不是那种鸟。”
“是牛，不是猴子？”祸斗这话要是让正常人听见，准得以为他是个神经病。人家说牛他扯猴子，这何止风马牛不相及，简直风马猴都不相及了。
然而邵景行一点不觉得他神经病，反而在拼命思索有什么异兽是既像猴又像牛的。还有小个子说“那种鸟”，他们是为了捕猎某种鸟来的？那是什么鸟呢？
“是牛。”小个子叹了口气：“我眼又不瞎。再说那玩艺还是猴子模样，只不过长根牛尾巴，还有蹄子罢了。而且叫声也很容易分辨——刚才那牛犊子叫起来就是胡嚎乱叫，绝对不是‘足滋’的声音。”
“那就肯定不对了。”祸斗骂了一句，“姓贺的混蛋，这是把咱们送到什么鬼地方来了！我就说这种找上门来的靠不住！”
邵景行听见“足滋”两个字，突然间知道了。小个子说的是足訾，这种东西外形像猕猴，尾巴像牛，还长了马蹄子，叫声就像在喊自己的名字一样。难怪小个子说到牛，祸斗要问他是不是猴子了。
足訾生在蔓联之山，也是北山一系，但跟灌题之山中间隔着单张之山——邵景行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蔓联之山与灌题之山的异兽挺容易搞混的。除了足訾与那父有所相似之外，蔓联山中有种交鸟，跟灌题山的竦斯一样也长得像雌野鸡，只不过竦斯长了一张人面，交鸟却没有。
竦斯没什么大害，但也没什么用处，交鸟就不同了。《山海经》中记载其“食之已风”，就是交鸟肉可以治疗风症，比如痛风。
听这俩人的意思，他们是想去蔓联之山捉交鸟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跑到灌题山来了。
是贺茂川的那撮狐狸毛定位失误了吧？邵景行不无恶意地想——看来那只白狐狸也不怎么样嘛，要不然就是贺茂川自己没本事，太阴在安倍晴明手里就好用，到他就连个定位都定不准，就这样还想什么恢复贺茂家族的荣光呢，做梦去吧！
不过这也证实了，这俩人跟贺茂川确实是一伙的，他得赶紧想办法溜走，不能等贺茂川找过来，毕竟蔓联山离灌题山也并不太远。
但是小个子的眼睛一直盯着邵景行，邵景行不敢乱动，只能弱弱地问：“两位大哥，你们，你们说什么呢？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这小个子还不知道是什么路数，但那个祸斗肩膀上趴的“祸斗”可就不大好对付了。
主要是，这个东西它能“食火”。
“食火粪火”，这就是书里对于祸斗的记载。所谓粪火其实只是因为观察不仔细，实际上祸斗是喷火，说“粪火”的人不过是只看见了点残火而已。至于“食火”，这个记载倒是很准确的，就是祸斗能够吸收外界的火，当然也包括火系的异能。
邵景行不知道祸斗到底能吸收多少火，但在弄清楚这玩艺的底细之前，他觉得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他，他对自己的异能究竟有多大威力，不怎么有底儿啊……
祸斗不耐烦地看了邵景行一眼，显然不打算理他：“走吧，先得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等等。”小个子却仍旧盯着邵景行，“你弄这些树枝做什么？”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要不是在树林边上，可能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邵景行也早就把怀里的树枝都悄悄扔到身后，没想到小个子还盯着呢：“啊？就，就前面那个地，那个地好像是流沙，一踩上去就往下陷……”
这时候也只能说实话了，尽管他一直暗搓搓地希望这两个人跑出树林陷进流沙里去，但现在要是瞎说引起了小个子的怀疑，邵景行相信这俩人绝对能把他扔出去先试水。
他这话一说出来，祸斗和小个子都吃了一惊。祸斗刚才是看见前方的地面上散着些树枝，好像铺了一条路出来似的，但也没想到那底下居然会是流沙。这要是不多问一句，一会儿走出去岂不危险了？
“你怎么知道是流沙？”小个子追问。
这TM还需要怎么知道，你陷一回就知道了！
邵景行心里暗骂，嘴上却回答：“我，我也不是很确定，就是走没两步脚就陷下去了，我以前看过些野外探险的节目，觉得好像是流沙，这不是——以防万一……”
“不对！”小个子眼睛忽然一眯，“你忽然掉进来，怎么就知道往外走？”
妈哒你想这么多干什么！
邵景行更想骂了，然而还要装怂：“什么，什么掉进来？就——我刚刚是从山上走下来的啊……我刚跟这位大哥说了，我跟朋友出来爬山走散了，那我下山就，就看见这些……”
“那你为什么不找你朋友？”小个子并不放松，“怎么不喊几声？”刚才他就在山上转悠，根本没看见人，也没听见有人喊。
“我喊了啊……”邵景行睁眼说瞎话，“我一路喊着下山来的……”
这下小个子皱眉不说话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裂缝会在哪里出现，要说邵景行也可能真的是跟朋友走散，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才掉进了山海世界。
“你刚才走的哪条路？”祸斗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带我们过去。”如果能找到裂缝回到本世界也行，比困在这儿强些。
这俩人是不打算放过他了是吧？邵景行很想拒绝，可是祸斗肩上的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还威胁似地龇出了牙齿。
“小黑——”祸斗安抚似地摸了摸狗头，自己却也露齿一笑，“小朋友，我这条狗脾气不大好，你还是听话一点比较好些。”
邵景行只能答应：“那，那行。就是现在天黑了，我，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那边……”
他一边说一边胡乱走了个方向，有点发愁——看起来这个灌题之山除了流沙可能没别的危险了，他该想个什么办法摆脱这两个人呢？树林子里倒是足够黑，他肯定有机会跑掉，但是跑到哪里去呢？
没等他想完，身后已经亮起了火把，小个子给了他一支：“拿着。”
我去，拿着这玩艺还怎么跑？邵景行暗暗叫苦，却也只能接了过来，硬着头皮沿山坡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假装记不清楚，不停地用火把照着周围：“这，这看起来都差不多……”
忽然之间，火把照到了藏在树干缝隙里的一双眼睛，一只那父猛地从树洞里跳了出来。
“妈呀！”邵景行大叫一声，把手里的火把一扔，掉头就往树林深处跑。他有种感觉，要是找不到他所说的什么裂缝，这两个人大概就不会留着他了。这些偷猎者都是心狠手黑的，就是拿他去喂那只小黑，也不是不可能的。
“站住！”后头小个子喊了一声，但随即就听见那父的大叫之声，还有些噼哩啪啦的响动。邵景行头都不回，也不去听，只管撒腿狂奔。但他可能运气实在是太不好了，刚爬上一处高坡，迎面却扑拉拉一片响动，十几只竦斯不知从哪儿惊飞起来，劈头盖脸地就冲他扑了过来，简直宛如乌云盖脸！
要是没有那两个人在身后，邵景行一个火球过去就可以吃烤鸡了，可是现在他却不敢动手，只能抱头鼠窜，结果也不知道被哪条树根绊了一下，一跤扑倒，骨碌碌滚了下去。
这一滚真是……开始的时候还有树根草藤拦一下，后来就毫无阻碍，滚得非常干脆利索了。直滚了好几分钟，邵景行才扑通一声摔在地面上，停止了圆周运动。
地面倒并不很坚硬，邵景行趴在那儿伸手摸了摸，身下是土质，还有草。就是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他抬头往上看看，发现十多米的高处有一线微光，好像他是滚进了一处山洞之类的地方。
四周很静，空气也很干净，没有什么野兽的腥臭味儿。邵景行趴着没动，很希望祸斗和小个子就此找不到他了。然而事与愿违，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敏锐地听见了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以及洞口上方也渐渐亮了起来。
“小子？”祸斗的声音在上方响了起来，“你在底下吧？”
我不在！邵景行赌气地装死，然而没用，洞口一阵窸窣的响声之后，有人从上头垂下一条绳子，小个子一手拿火把，一手抓绳子，利索地滑下来给了他一脚：“醒醒！”
邵景行只能哼哼一声，装成被摔晕了刚刚醒来的样子：“这，这什么地方？”
“山洞。”小个子言简意赅。
你简直是说废话！邵景行腹诽，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才一抬头，他就猛地对上了前方的一个巨大头颅：“妈呀！”
“叫唤什么！”小个子也正在看，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是死的！”
的确是死的，不管是这个头颅，还是后面连着的巨大身躯，都是白骨，皮肉筋毛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了蒙着一层细细尘土的白色骨架。
“这，这是什么东西？”邵景行真不是在装，刚才山洞里太黑，他听着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就以为这里没别的东西，所以也没有仔细观察周围，因此根本就没料到，就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就有这么一头巨兽！
虽然说只是骨架，但这也有点吓人了。想想原本这里是有一头巨兽的，可能是无法再上去，所以只能潜伏在黑暗里，等着有什么活物失足跌落下来，然后就悄无声息地出击，一口咬住！
邵景行自己把自己吓得后背发凉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了——这具骨架，好像不是兽类？
刚才他是被那个脑袋吓住了。这个脑袋不光是大，而且在脑门正中有个竖起来的孔洞，好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另外这脑袋下方的嘴特别大，口裂几乎延伸到耳朵的位置，露出里头的两排牙齿。
就因为这些异于人类的地方，邵景行才先入为主地认为这是一只异兽。但现在镇定下来细看，他首先就发现后面那具躯体其实是坐着的，只是颈骨被巨大的头颅压得弯了下来，才正好探到了邵景行面前。
这个姿势，非常像一个人盘膝而坐。再仔细看一下，骨架虽然有七八米长，可是骨骼的结构——除了那个脑袋之外，都跟人的骨骼结构一模一样，就好像有人做了个放大五六倍的人体骨骼标本，然后又在上头装了个古怪的头一样。
这会儿祸斗也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小个子对他说：“这像个人。”
“看身体倒是像……”祸斗也同意，“但是这头……”
“你看这牙。”小个子指给他，“三十二颗。”
人有32颗恒牙，其中有四颗为智齿，在现代人类当中可能会长出来，也可能不会长出来。但是这个根本不像人的脑袋，却是长了32颗牙齿，而且形状与普通人的牙齿基本相同，只是特别大而已。
“另外这些骨头数量也对。”小个子继续指点，他显然对人体骨骼非常熟悉，“人体206块骨头，去掉颅骨29块，躯干51块，四肢126块。这个除了颅骨不好说，其余的数都对得上。而且我们的第五趾骨只有两节，所以是204块，你看这个……”
那巨大骨架的两只脚脚心相对，第五趾是靠在地上的，但看得清清楚楚，只有两节。邵景行以前看过点这方面的资料，知道这是华夏人和日本人的特点。要是欧美人，这就是三节趾骨了。
所以这不但是个人，还是个华夏人或者日本人吗？
“你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是……”祸斗摸着下巴，“可是这头……什么人长成这样？”
这个问题连小个子也答不上来了。他想了想才说：“我怎么记得，好像《山海经》里是有一只眼睛的人……”
作为职业的山海世界偷猎者，他们对这方面的东西多少也得有所了解。只是他们当中最了解这些的是重明，而他和祸斗都不擅长，所以到了要用的时候就只有那么点模糊的记忆了。
邵景行倒是知道小个子说的应该是“一目国人”。
一目国人就是只有一只眼睛，这只眼睛长在脸正中间。要这么看这具尸骨倒也对得上，但问题是，它太大了。而一目国人在记载里，并没有对于他们身高的特别记载，这就证明他们应该是跟普通人差不多，区别只在于独眼而已。
而且，这个颅骨看起来也不像人的颅骨，如果真的复原的话，这个“人”的面容恐怕会更像狮虎一类的野兽，而不会是个人模样。这样特殊的长相，如果一目国人相貌如此，那书里肯定会特别说明的。
所以，这肯定不是一目国人。但究竟是啥，邵景行也不知道。
祸斗对这些东西向来不怎么用心，听了小个子的话也答不上来。而且这东西已经是骨架了，他们又不是来考古的，这骨架对他们半点用处都没有。所以祸斗根本不想费心去想，随手在头颅上一拍：“想那么多干吗？管它是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被他拍了一下的颅骨晃了晃，咕咚一声掉了下来。而且随着颅骨掉下，整幅骨架都从颈部开始向下坍塌，只听哗啦啦之声不绝于耳，一堆巨大的骨头把祸斗整个埋了进去。
邵景行险些笑出声来，赶紧忍住了。小个子却哈哈大笑，一边伸手去扒拉骨头，想把祸斗弄出来。结果祸斗一露头，连邵景行都没忍住噗哧了一声——那个颅骨正好扣在祸斗头上！
“妈的！”祸斗被这个颅骨砸到了鼻子，虽然是异能者，也觉得酸疼，眼泪都差点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他摘下颅骨狠狠往地上一摔，只听咣地一声，颅骨完好无损，倒是从眼窝里滚出一颗珠子样的东西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儿。
“这是什么？”小个子弯腰捡了起来，“总不会是眼珠子吧？”
火光映照下，这颗珠子呈现一种微透明的琥珀色，乍一看确实像颗眼珠子。但只要看看大小就知道，这珠子也就普通龙眼核大小，跟颅骨那至少有拳头大小的眼孔比起来实在太不配套了。
“内丹？”祸斗说了个更不靠谱的答案。
“别说，这也不一定。”小个子把这东西对着光照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就塞进了口袋里，“先留着，回头拿给老大看看。从脑袋里掉出来的，说不定是什么异能凝结的好东西呢。”
祸斗点点头，然后转向邵景行，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你刚才笑得挺高兴啊？”

第104章 蛹壳
这个人得多小心眼啊！就因为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邵景行心里疯狂大骂，脸上却是一派畏惧：“没，我，我没……”
祸斗肩膀上的黑狗也是物随主人形，朝着邵景行张开嘴，露出了里头红得像火焰般的舌头。
这人是打算弄死他吗？邵景行缩着脖子往后退，心里暗暗发狠：要是祸斗动手，那他也只能拼了。祸斗有那只黑狗，说不定能抵御他的攻击，那他就先给小个子来个压缩火球，死也拉上一个垫背的再说！
当然，要，要是能不死的话，他还是不想死的啊！霍青，霍青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在找他？等到霍青找到他的时候，说不定只能看见一具尸体了，那霍青会难过吗？
肯定会的吧？霍青对他这么好，应该，应该心里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吧？唉，为什么他就没问问霍青呢？总觉得进了特事科就有很多时间能跟霍青在一起，总觉得可以慢慢来……可是他怎么就忘记了山海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会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呢？
要是现在死了，他就永远没机会问了，呜呜，好不甘心啊……
“算了。”小个子看着邵景行快哭出来的表情，嫌弃地伸手拦了祸斗一下，“还没找到老大他们，这人先留着吧。”
祸斗明白他的意思。山海世界里有许多未知的危险，留着个不相干的人就可以用他去试探，必要的时候还能当个诱饵或者别的什么。尤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在哪里，有这么一个人应该还是有用处的。
不过祸斗还是觉得自己刚才有点狼狈的模样被人看了去十分不爽。在他们这支六人队伍里，他是唯一一个觉醒出异兽的人，本来该算是最出色的，但偏偏重明的异能更为特殊，是驱邪魅的重明鸟，在山海世界里大有用处。
而且重明学识丰富，对于山海世界比其他人都了解得更多，祸斗的实力既没有到横行山海世界无所顾忌的地步，也就只能听从他的指挥了。
但是对于其他人，祸斗就很不服气了。
比如说这个小个子，绰号猴子，觉醒的是风系异能。等级并不高。但在觉醒异能之前，他是个极其出色的杀手，比祸斗这个机枪手更受重用。如今虽然祸斗的异能超过了他，可是猴子的态度还跟从前一样，祸斗却觉得自己应该地位更高了才对。
所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家还是很和睦，但祸斗在猴子面前被骨头埋了，他却觉得很是丢脸。但他又不好找猴子的麻烦，自然只好把火气发到邵景行身上了。
所以祸斗无视了猴子拦他的手，忽然就一拳打在了邵景行脸上。
邵景行一直在防备着祸斗。现在他好歹也不是从前那个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了，所以祸斗一出手他立刻就想躲闪。可是身体才动，他就想到一件事：祸斗既然是个异能者，那么即使不使用异能，出手的速度也会比普通人更快，如果他一下子就能躲过去，肯定会引起怀疑；甚至就算是不怀疑，而只让这两个人觉得他还有点能打，那也对他不利啊。
呯一声闷响，邵景行一头撞到旁边的山石上，然后一个反弹就摔进了那堆骨头里不动了。在旁人看来，他是在最后的关头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勉强挡了祸斗的拳头一下，然后就被打飞出去了。
“张亮！”猴子一恼火，把祸斗的本名叫了出来。
祸斗原名就叫张亮，但是从觉醒异能之后就自己改名叫祸斗了。
对他改名这件事，不只是猴子，其余人也都明白，他是为了向其他人表明，他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张亮，而是异能者了。他在要求比从前更高的地位和更多的权利。
对于猴子来说，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谁不喜欢地位和权利呢？为了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猴子不知道下过多少功夫，可是就是那一次偶尔跌入山海世界，他长久的努力就几乎白费了，觉醒的异能竟然远不如张亮这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家伙。猴子怎么能甘心？
原本十一个人的佣兵队伍最终只活下来六个，他们也干脆放弃了从前的生活，转为山海世界的偷猎者。这种生活说起来跟他们从前过的也没有太大不同，虽然报酬并没有增加，但却不需要武器一类的支出，所以总体来说每个人能分到的反而多了。
这种时候，异能的高低就更为重要了。祸斗一跃就成为仅次于重明的重要人物，眼看着就有点趾高气扬起来。
他越是这样，猴子就越是想要维持从前的那种关系。他加入这支佣兵队伍的时间要比祸斗早得多，就凭这一点，他也必须压住祸斗才行！否则一旦被祸斗彻底压下去，他就别再想翻身了。
然而祸斗居然在他伸手拦了之后，还要出手打人。
猴子可不是担心邵景行。在他看来邵景行是死是活都根本不要紧，他出手拦也只是为了阻止祸斗，表明祸斗必须听他的而已。现在看来，不管祸斗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都已经摆明了态度——他不听。
如果不能把祸斗阻拦下来，那猴子这一次就彻底没有面子了，此后在祸斗面前就再也别想抬起头来。所以猴子连一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直接跨步拦在了祸斗和邵景行中间，身边甚至出现了一道小小的风流，让他的头发都被微微吹动。
祸斗要踢出去的脚只能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两人对视，都不动了。
祸斗当然是想继续踢下去的，在他看来邵景行留不留都行，但猴子说留，他就不想留了。但是现在猴子直接挡在他面前，连异能都显露了出来，看起来是态度强硬，甚至准备要跟他翻脸，祸斗便又犹豫了。
虽然异能等级不高，但猴子原本就是杀手，再配上风系异能，让他的攻击更加难以捉摸。如果真的以性命相搏，祸斗还真的没太多把握。而且，重明积威犹在，没有他的许可而内部斗殴，重明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想到重明，祸斗到底还是把脚收了回去，对着邵景行冷笑了一声：“小子，你要是下次再敢嘲笑我，小心你的舌头！”
他收了手，猴子自然也就收回了自己的异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说：“可惜这些骨头都太大了，不然带回去给老大看看，说不定他能知道这是什么。”
祸斗也当之前就没起过冲突一样，答道：“问题是现在怎么找到老大他们。”
这两人居然就又说起话来，好像根本没看见被埋在骨堆里的邵景行一样，更没人去把他拽出来。
邵景行一直趴在那儿没动。其实他并没有被打得太重，趴在地上一方面是装怂，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件东西。
刚才扣在祸斗头上的巨大颅骨被扔在地上之后侧倒着，邵景行趴在那儿，正好从颌下的空洞看进去，发现原本应该是大脑的空洞里有一块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块石头，一端不知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粘在颅腔内，所以尽管颅骨被扔在地上都没有掉出来，如果邵景行没趴在那儿，也不会看见的。
这会儿他身上覆盖着几段肋骨，猴子和祸斗又背对着他，邵景行就伸出手，把那块白色的东西给拽了出来。
手指刚碰上的时候他仍旧以为是块石头，因为触手又凉又硬，完全跟石头一样。但一把那东西拽出来他就知道这不是石头了，因为太轻。
趴在那儿，邵景行把这玩艺儿拿到眼前看了看，发现这东西大概有他拳头大小，较尖的一头粘在颅腔内，较圆的一端则裂开一条缝隙，里头中空。也就是说，这是个空壳。
看起来……好像个蛹啊。邵景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邵景行就觉得手上这个东西怎么看怎么像只蛹了。蝴蝶或者蛾类的蛹不就是这样的吗？一头粘着在树枝或别的什么地方，另一头悬在空中，到时候悬空的一头会裂开，蝴蝶或蛾子就从里面钻出来……眼前这一个，不过是粘着的地方奇怪了一点儿，个头大了一点儿，外壳又太硬了一点而已。
确实是很硬啊。邵景行把这蛹壳放在手里握了一下，发现这外壳简直就跟石头一个样儿，他一直用到十分力气才……
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惊动了猴子：“什么声音！”
邵景行赶紧把手里的蛹壳碎片扔进骨头堆里，自己装出刚刚清醒的样子，推开身上的肋骨，坐了起来。
猴子见是他醒了，也就没在意：“醒了？跟我出去弄点柴。”刚才他和祸斗讨论了一会儿，也没想出究竟要怎么找到重明等人。现在天都已经黑透了，索性就在这个山洞里先过一夜再说吧。
邵景行装出一副被打怕的模样，缩头缩脑地跟着猴子爬出山洞。他很想找机会再溜掉，但猴子就在山洞附近弄了点树枝，根本没打算走远，所以他也半点机会都没找到。
不过，他却看明白了猴子的异能——风系。
咔——手腕粗的一根树枝被猴子用匕首劈了下来：“行了，就这些吧，都抱上。”祸斗已经动了拳头，他也就懒得再掩饰了。再说，一个误入山海世界的普通人而已，就算明摆着拿他当免费劳力，他又能怎么样？
邵景行把所有的树枝用一根藤条捆了捆，笨手笨脚地抱了起来。他看明白了，猴子的异能等级比杨殊明差太远了，风刃只能劈断手指粗的细枝，稍微粗点儿的都得用匕首来。只不过这个人上树什么的灵活之极，倒真不愧叫猴子。想来如果辅助了风系异能，速度还能更快。
一个风一个火，还怪相辅相成的。这么一来，他该怎么办呢？
邵景行发愁地把柴火抱回山洞，生起了火堆。祸斗和猴子在火上烤了些肉干，然后猴子随手扔了一块给邵景行。
“这，这是什么？”他们开始烤的时候邵景行就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腥味，这不是牛鱼肉干又是什么！为什么他还要吃这东西！
“爱吃不吃！”祸斗也吃得很辛苦，顺手就把火气又都发泄到了邵景行头上，“我看你是饿得轻了，不吃拉倒！”
“我吃，我吃。”邵景行几个小时之前才饱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烤狸力肉，其实肚子不是很饿，因此只是装模作样地啃，做出一副努力下咽的样子。
牛鱼肉干本来就不好吃，再看见邵景行这模样，祸斗就更不想吃了，随手把手里的肉干一摔，骂了一句：“每次进来都得吃这鬼玩艺！老子早晚有一天被这玩艺毒死！”
“也就是这几天，忍忍吧。”猴子也在皱着眉头硬咽，闻言安慰他，“再说有这东西吃就不错了，不然吃了别的，那才真有可能毒死呢。”
祸斗悻悻地又把肉干捡了回来继续啃：“姓袁的不是说特事科有什么木禾饼干，能弄点那个来也行啊。”
“姓袁的”、“特事科”和“木禾”几个词儿落进邵景行耳朵里，他啃肉干的动作顿时一滞，这两个人所说的，该不会是袁非吧？
又是袁非又是贺茂川，这个，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邵景行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了。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对偷猎者或者佣兵一无所知的缘故。
重明这一支队伍，无论是从前在佣兵之中，还是现在在偷猎者之中，都有相当的名气。袁非跟他们合作已久，而贺茂川却是最近行动连连受挫，手头的资源损失不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找石哥那种货色充数，才花了大价钱找上了重明。
不过虽然觉得太过巧合，邵景行却还是觉得，他们说的姓袁的，多半就是袁非了。否则木禾饼干那种东西肯定不会对外发售，偷猎者又怎么会这么明白呢？
他一边假装啃肉干，一边把耳朵竖得更高些。只听猴子嗤了一声：“他现在又不是特事科的人，哪能搞到那种东西。能告诉咱们牛鱼肉能吃就不错了。”
“他说了有屁用！”祸斗吃得万分艰难，口气也很不好，“要不是咱们碰巧遇上了牛鱼，弄不到肉，光知道能吃有什么用。”
“得了。”猴子不大耐烦听他抱怨——这一抱怨，嘴里的肉干就更难下咽了，“这些年他给咱们找了好几回生意，你还要怎么样？”
这说得祸斗也无话可说了，两人默默对坐，好容易把肉干吞下肚，猴子才说：“轮流守夜吧，你先来。”
先守夜其实比睡到下半夜再让人叫起来好一些，祸斗也知道，当即点了点头，直接就在石洞里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躺下了。
守夜这种活儿倒是找不到邵景行，于是他也在山洞一角蜷了起来。
虽然本世界的天气已经冷了，但这里却仿佛是夏末时分，即使天黑之后也十分温暖。但邵景行根本睡不着。
山洞的地面就算平坦也硬得要命，再说连个枕头都没有——他试着捡了块骨头来枕一下，没半分钟就被硌得脖子疼，真不知道古人所谓的玉枕瓷枕都是怎么才能枕得住的。
而且，他好想霍青啊。如果，如果这次能活着再见到霍青，他一定要表白！要怎么说呢？说起来，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别人往他身边凑，他还真没跟人表白过呢……
不过，现在想表白的事儿好像太远了点，他首先应该想想怎么逃跑。
然而并没有什么逃跑的好方法，邵景行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脑子倒又飞到那个蛹壳上了。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那颅骨里结了蛹呢？蛹里孵出来的东西又去了哪里？
或许是什么变异的蝴蝶或者蛾子？在自然界中，蝶类和蛾类在从蛹里羽化出来之后就要交配产卵，之后多半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说起来，山海世界里有这一类的异兽吗？想不起来。也许在APP里面有，只是他还没看到？
说到APP，邵景行不禁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虽然山海世界里没信号，但他还是把手机带了进来，以示自己勤奋好学。
手机一摸出来，邵景行顿时呆住了——原本光滑的手机外壳现在摸着就有种粗糙感，表面更是锈迹斑斑——天呐，他怎么傻了，忘记了山海之力会对本世界的各种材料也有侵蚀作用了，这手机带进山海世界一趟，回去还能用吗？
邵景行简直欲哭无泪，他现在穷了啊，不能像从前那样手机玩腻就换了，这一个他是打算用上三五年的呀！
也许是他激动之下力气太大，手机壳顿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一声，被他捏瘪了一个角。
山洞里特别安静，所以这咔嚓声听起来格外清晰，趴在祸斗身边的黑狗顿时抬起头看过来，邵景行连忙把手机捂在胸口，闭眼装睡。几分钟之后他悄悄睁开眼睛，便见黑狗重新趴下去闭上了眼睛，而坐在火堆边上的猴子低着头，似乎也睡着了，并没有听见这点声音。
没听见就好啊。邵景行松了口气，刚打算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就见猴子的身体慢慢地向一侧歪过去，最终倒在了地上……

第105章 冤家路窄
猴子身体倒地的声音惊动了祸斗，他呼地起身，黑狗已经蹿到肩膀上，警惕地环视四周：“猴子？”既然是守夜，猴子绝不可能睡着。
既然不是睡着，那就是出问题了。
邵景行假装才醒过来，祸斗一见他坐起来，立刻指挥他：“去看看猴子！”
你自己怎么不看，那还是你同伙呢！
邵景行心里暗骂，小心地挪动到猴子身边，轻轻推了推他。毫无动静，于是他用力把猴子翻过来，顿时倒抽了口气——只见猴子两眼圆睁，嘴也半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没了气息。
“他，他死了！”
“胡说！”祸斗情不自禁地喝斥了一声。虽说关系不那么和睦，但到底也是同伴，他睡下才多久，怎么猴子就能悄无声息地死了呢？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猴子的脸暴露在火光之下，祸斗是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确是死了，而且死得可能还非常快——应该是一击毙命，否则猴子不可能半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怎么回事？”祸斗再次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话。环视山洞，他忽然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他什么都没发现，可是猴子已经死了。
同样后背发凉的还有邵景行，他是一直醒着的，这山洞里没有什么东西进来，猴子也一直好端端地坐在火堆前面守夜，然后……难道是鬼吗？
不，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霍青说的！
邵景行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能说出话来：“现，现在怎么办？”
祸斗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支队伍里，他一直是战斗人员，就是指哪儿打哪儿，但要让他自己决定该怎么办，他就没什么主意了。
然而这山洞是不能呆了，所以祸斗只想了一下就说：“先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呆到天亮，再回来查看。
“哪里安全？”邵景行喃喃地说。外头一片空旷，要是有袭击不是更方便吗？
祸斗冲他一瞪眼，直接拔出了匕首：“你先走！”
尼玛……邵景行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有点动心思了——猴子已经死了，现在只剩下祸斗一个，要是拼一拼的话……又或者他先出去，然后趁机跑掉？不过杀死猴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还在外头？他是一个人离开好，还是跟祸斗一起更安全点？
邵景行正在犹豫，忽然听见外面隐约传来了声音。祸斗也听见了，他肩上的小黑狗立刻一张嘴，火堆里燃烧的火焰化作一条火线投入它口中，山洞里顿时黑了下来。
邵景行贴着山洞壁一动都不敢动，但很快他就听见了脚步声，好像还是好几个人，接着有个声音在说：“刚才这里还有光亮来着……”
被发现了吗？邵景行心里一凉，却听祸斗猛然惊喜地喊了一声：“红隼！”
完了！邵景行顿时暗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山洞——很显然，来的这是祸斗的同伙！
然而时间已经根本不容许他跑掉了。祸斗肩膀上的黑狗一张嘴，又吐出一团火来，把熄灭的柴堆重新点着，山洞里瞬间就重新亮了起来，而山洞外面也传来了声音：“祸斗？果然在这儿！”
从山洞上方露出来的不仅是火把，还有好几个脑袋。他们才一露头，祸斗就立刻大声喊道：“小心，猴子不知道怎么，刚刚忽然就死了！”
他这一嗓子，上头的脑袋忽然就都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听另一个声音略有几分疑惑地说：“并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吗？”
“但猴子确实是出事了，我能感觉得到……”虽然没有挨到近前，但异能者的眼力已经足够看清猴子确实已经死了。
“老大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之后，就是一个阴沉沉的、邵景行颇为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这里是灌题之山，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危险，尤其是能杀人于无形的异兽才对……而且，我的狗也没有发现什么危险的异兽。”
听见这个声音，邵景行简直是眼前一黑，这声音TMD不是贺茂川是谁！简直是冤家路窄，果然又遇到这个混蛋了！
没等他想完，贺茂川的脸就在山洞上方露了出来，随即就听他嘿嘿笑了一声：“瞧瞧，这是谁？邵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啊……”
二十分钟之后，佣兵队的四个人连同贺茂川，都进了山洞。
山洞里确实并没有什么异样，也许是这些人的到来把那杀人的异兽吓跑了，反正这半天了，谁也没见有什么事。
当然猴子的尸体摆在那里，所有的人仍旧是十分警惕，那个叫重明的人跟红隼已经去研究尸体了，而贺茂川却似笑非笑地走到了邵景行面前：“邵先生，一个人？”
邵景行勉强咧嘴对他笑了一下：“贺先生这次好像又找到了很厉害的帮手啊。”
“是啊——”不知道是火光映照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贺茂川的脸苍白得发青，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活人似的，尤其他一笑，露出两排白惨惨的牙齿，更像个准备择人而噬的僵尸了——哪怕脸上还带着笑容，也是个带笑僵尸，“这样也可以避免再次被邵先生坑一回啊。”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可惜背后就是山洞的墙壁，也没什么地方可退：“看贺先生说的，我哪儿有坑你的本事呢……”
“没有吗？”贺茂川微笑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猛地向前一倾身，声音蓦然拔高，“那我的络新妇呢？我的猫又呢？你能还给我吗！”
邵景行被他吼得一哆嗦，险些把火球放出来，干笑着用眼梢瞄一下出现在贺茂川肩膀上张牙舞爪的那只猫又：“这，这不是猫又吗？”
“八嘎！”贺茂川终于被逼出了一句日语，一拳头打在邵景行肚子上，“我要原来那一只！”
这一只也是猫又不错，但怎么比得上他原来那一只？那一只已经有三百岁，又是从小就跟着他的，用起来真是如臂使指，一个眼神就可以交流，不知道有多顺心。更不用说那只络新妇了。
说起来，如果损失的仅仅是式神，那他再心疼也是有限的，只要有时间，他还可以捕捉炼化新的式神。可是那只络新妇，跟雪女一样，已经跟他的生命联结为一体了。
贺茂川自幼在阴阳术上就有天赋，但可惜他的天赋主要来自于对阴阳术的感悟，而不是异能。也就是说，各种阴阳术他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然而他的异能不够，许多术法他会用，却没有能力使用出来。
而且还有更糟糕的一点，他的身体不大好，也就是俗称的先天不足。
如果他不学习阴阳术，做为一个普通人，好好调养是可以安享天年的。可是贺茂川不甘心这么过，他还想光大贺茂家族，又怎么肯把自己的天赋埋没在柴米油盐里呢？
所以他钻研了许多贺茂家族的典籍，想找到提高异能等级，或者强健自己身体、延长寿命的办法。
不得不说贺茂川确实在某些方面是天才，他居然真的根据操纵式神的某些秘法，改制出了一套将式神与式神使生命相联结的方法，那只络新妇和雪女在进食的时候，也会分出一部分养分来滋养他的身体——他一个人进补不够，那就让三个来供养一个，自然就够了。
当然这种情况导致了他的式神必须按时“进食”，但“食物”总是不缺乏的，所以贺茂川的身体这些年都能维持在正常人的水平，看起来活蹦乱跳到七八十岁都没有问题。
这方面的成功，也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寻找提高异能等级的方法，直到他在一本古旧的日记里找到了有关“活石”的记载。
这本日记让贺茂川欣喜若狂，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找到那种“活石”。他自信有诸多式神在手，自己一定能够成功，一定能够重振贺茂家族的荣光！
开始他的运气还是不错的。几次进入山海世界，虽然没有找到活石，却也找到了一些其它东西，比如说鸡榖。
这种草生于兔床之山，根像鸡蛋一样，因此而得名。这种草根不但味道酸甜好吃，还对人体健康有助。虽然他只找到了一株真正成熟可用的，但对他的身体也是一大助力。
另外，他的式神也得到了好处，比如说络新妇吞掉了一只鸩鸟，吸收了其中的毒素，提高了自身的能力。
但是，这一切好运气都在遇到邵景行之后戛然而止了。不仅如此，一趟饶山之行，他被邵景行骗得团团转，最后还损失了络新妇和老猫又！猫又也就罢了，可是那只络新妇死了，他就等于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身体给养！要不是曾经吃过鸡榖，他现在恐怕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了！
更糟糕的是，这样孱弱的身体，让他无法再随意使用太阴的毛发，这才造成之前他一直被滞留于山海世界之中。
那样的日子，贺茂川真是过得辛苦万分。
首先山海世界里没有多少能入口的食物，贺茂川基本是靠着雪女进食而获得营养的，自己只在运气好的时候才能吃点无毒的野果什么的，而那种野果，味道不是酸就是涩，简直别提了。
贺茂川出生于贺茂家族，即使这个家族已经败落，也仍旧不是普通家庭可比。而且他天赋过人，家族里也愿意向他倾斜资源，所以他的日子其实跟邵景行差不多，都是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苦头的。
尽管意志坚韧，但味蕾的感觉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果不是机缘巧合，他发现了一条挖掘裂缝的蟠龙，并跟着穿过裂缝回到本世界，贺茂川怀疑自己就要死在山海世界里了。
但是人虽然回来了，失去络新妇的损失却不是能弥补的，贺茂川最近的身体实在是不太好。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可是那些病痛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一切都是拜邵景行所赐！
难得居然在山海世界里又见面了，贺茂川现在只想让雪女把邵景行一口吞了——不，要慢慢地吃，才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邵景行一看地上出现一滩冰水，就知道事情要不妙了。
硬拼是不行的。这几个佣兵可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就说他们叫老大的那个，双眼之中居然各有两个瞳仁，虽然邵景行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异能，但能当祸斗的老大，肯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除了这个老大之外，另外那三个人看起来也都透着精悍，再加上一个贺茂川——邵景行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能硬抗六人然后逃出生天。但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马上就要死了。
“我，我的异能很特殊！”脑子飞快转动，邵景行直接对着重明喊了出来，“袁非有没有跟你们说过？”
不单重明，几个佣兵都怔了一下：“你认得袁非？”
一个圆脸佣兵就看了祸斗一眼：“你不是说这是掉进来的……”一个偶然掉进山海世界的普通人，会认识袁非，还说自己有特殊异能吗？
祸斗的脸已经跟肩膀上的狗一样黑了。现在不用贺茂川，他也想把邵景行给烧成灰——居然被这小子骗了！但是他也没想到，一个抱着树枝子坐在那儿哭的怂货，居然还有异能？难道说，猴子就是……
“不是我！”邵景行心想这黑锅扣上就全完了，“贺先生也知道，我，我只会点个火而已！”
重明就看了贺茂川一眼。刚才他检查过了，猴子全身上下一点外伤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倒有点像心梗心衰之类的死法，如果邵景行只会放火，那猴子的死跟他就确实不可能有关系。
贺茂川并不关心猴子是怎么死的。他是出钱雇的这批佣兵，只要能找到辟寒犀或者活石，这些人都死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邵景行他是不能放过的，当即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嗯，你确实只会点个火……”当初那一个大火球把络新妇整个包了进去，以为他忘记了吗？
邵景行眼看着地上的雪女已经露出了半个身体，雪白的脸毫无表情地对着他，不禁打了个冷战，飞快地说：“我的异能是把山海世界里原本有害的东西变成可以吃的食物！”
“嗯？”重明目光一闪，想起了袁非跟他说过的话，“你就是特事科新招的那个火系异能者？”
“对，是我。”邵景行提心吊胆地尽量把自己离雪女远一点儿，挤在山洞的角落里，“那袁非是跟你说过的？你知道我的能力很有用吧？”没想到袁非真的说过？但是他这个异能的特殊性，即使特事科内部的人也不是个个都知道的，袁非一个早就离开了特事科的人却知道，显然，他在特事科内部是有人的，而且——并不是早已经退下去的老朱科长。
这个时候邵景行也没时间去思考究竟谁是袁非的内线了，他得庆幸这个老大听说过他的能力，这样他才有活下来的价值。
“你有个屁用！”祸斗一耸肩膀，小黑狗就爬起来冲邵景行张开了嘴。他非得把这小子烧成灰不可！终年打雁，难道要被雁啄了眼不成？害他丢脸，他就绝不能放过！
“祸斗。”重明淡淡地说，“他确实挺有用的。”在吃这个问题上，至少他是非常需要邵景行的。
“他算什么！老大你别拦着我，我非——”祸斗话还没说完，接触到重明那双诡异的眼睛，忽然间头皮一炸，后面的话顿时全都咽了回去，只是狠狠用眼睛剜了邵景行一下。
“贺先生——”重明转向贺茂川，态度很温和地说，“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的异能对我们还有用处，贺先生看，能不能先把他交给我呢？”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让邵景行一直替他们效力。
贺茂川的脸阴沉了下来，已经现出全部身体的雪女将脸转向重明，明确地体现出了反对的意思。
重明仍旧很温和，只是微微低头跟雪女对视。那双诡异的眼睛里，四个瞳孔忽然都微微发亮，像是瞳仁外面被描了一圈金边。在那发亮的瞳仁里，仿佛有一只鸟的影子。
雪女忽然微微颤抖起来，身体居然矮了半截，下半身重新化成雪水，只剩了上半身还完整。重明微微一笑，收回目光转向贺茂川：“贺先生，您的目标是辟寒犀，区区一个异能者，何必这么执着呢？”
贺茂川的脸色更阴沉了。他是知道重明这一队人的名声，但没想到重明这双眼睛会这么厉害。雪女跟他联结在一起，他当然也能感觉到雪女刚才的畏惧。
“重明鸟名不虚传啊……”恐怕他手里也只有犬神才能与之对抗了。
重明微微笑着，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样才能更好地为客户服务，保证完成客户的委托。”
贺茂川吸了口气——重明说得有道理，对他来说，重要的不是邵景行。重明能力越强，对他达到目标就越是有利。
“既然这样，人就给你。不过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重明又笑了一下：“多谢贺先生。至于这个人嘛——”他的目光转向邵景行，忽然露齿一笑，“如果他不听话，我们有的是办法……”

第106章 虫卵
邵景行一点都不想知道重明说的办法都是什么。
其实叫他想也能想出来，不外乎都是些阴毒的法子，比如说嗑药什么的。重明这个样子，显然不只是想这一次叫他出力，而是想一直把他控制在手里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是暂不用害怕贺茂川会搞死他了。只是他一定得在出山海世界之前逃出去，不然可能会更惨。
重明倒是说干就干，立刻叫人去外头逮了几只竦斯回来，扔给了邵景行处理。
这些竦斯只被剁掉了头，连内脏都没掏。邵景行看着这玩艺儿不禁嘴角抽搐：“这，这总得开了膛再清洗一下……”他可以出山洞了。
没想到重明只是随手指了一下，一个自进山洞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高大佣兵就抬起手，双手之间很快凝出了一个水球。
水系异能！邵景行暗自心惊，这又是一个克他的异能。真是倒霉！这支佣兵队伍里居然有这么多异能者！唉，要是死的是祸斗该多好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猴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现在山洞里挤满了人，这半天了什么事都没出，可见他们之前怀疑的“山洞里有看不见的危险”基本上不靠谱，除非那东西悄没声息地杀了猴子，又悄没声息地跑了。
邵景行也想过会不会是细蠛之类微小的异兽，仅靠火光照明很难发现。可是猴子死得无声无息，看他的表情，似乎是在感觉到痛苦的时候就已经无法发声，这可是细蠛之类异兽做不到的啊。
邵景行一边想，一边把几只竦斯开膛破肚，在那个水系佣兵——他听重明管他叫大齐——凝出来的水球里洗干净，然后大齐摆了摆手，那个已经脏污的水球就腾空而起，飞出了山洞。
这个能力倒是很方便啊。邵景行暗暗念叨一句，决定还是做叫花鸡。
看他把调了盐和调料的湿泥往竦斯身上抹，贺茂川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忽然说：“当初你弄来的那只鸡是什么东西？”
邵景行没想到他还能想起那只叫花凫徯鸡来，装傻充愣：“什么？不就是野鸡吗？跟这个长得也差不多吧，我分不清啊。”
“你还装！”贺茂川目露凶光。真当他傻？那次的叫花鸡吃过之后，眼镜男那些人明显就暴躁了。当时他没想到，现在知道这小子有这样的异能，哪里还能想不明白，肯定是那只“鸡”有问题！
邵景行坚决不能承认自己给人下了套：“就也是跟这个差不多，脸有点像人的啊——可能羽毛颜色更鲜艳一点吧。我，我刚进特事科没多久，这些东西长得都差不多，我真的分不清楚。”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异能火来烧？”贺茂川现在对他说的话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邵景行小声说：“我看烧好了他们也不会给我吃，干什么要我用异能，很费力气……”
重明还在检查猴子的尸体，闻言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了邵景行一眼：“这儿给你吃。一会儿烧好了你先吃。”
邵景行勉强对他笑了一下：“谢谢老大。”当然要给他吃了，估计这几只鸡的鸡屁股都是他的了。
重明笑了一声，估计是对他这么快就改口叫老大也有点心理复杂，低头又检查尸体去了。
贺茂川也没料到邵景行这么“能屈能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厚颜无耻。”
邵景行没理他。就贺茂川这种人，有什么资格批评别人。何况这种时候他才不会争这一口气，他的气得留着逃跑用呢。
重明几人在猴子身上到底也没找出任何伤痕来，重明皱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解剖吧。”
邵景行顿时吓了一跳，手里的泥团子鸡都险些掉地上去。解剖？就在这儿？猴子也算是他们的兄弟了，这就——死了也不留全尸的吗？
“解剖。”重明平静地对红隼又重复了一遍，“得搞清楚猴子是怎么死的，不然这种事落到我们身上，也是个糊涂鬼。”他低头看了猴子一眼，“反正最后都是要一把火烧掉。”是囫囵的烧还是零碎的烧，没什么两样。
红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直接把猴子的衣服全脱掉了。
山洞里弥漫开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这边是塞进火堆里的泥巴鸡，那边是被开膛的尸体。
邵景行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堆，好让自己尽量不要用眼角去溜那边的解剖现场。红隼一把小刀玩得十分溜，没多久就已经把猴子开了膛。看起来他应该是那种最低级的觉醒者，没有异能，只是身体方面得到了加强，所以不能叫做异能者——但力量有很明显的增加，只靠一把小刀就切断了猴子的肋骨……
邵景行现在简直要恨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这么好用了，眼角余光居然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当然他更恨自己的嗅觉也加强了，所以那边的血腥味简直是糊一脸，什么都挡不住。
“猴子的肝……”红隼在猴子胸腔内翻动的手忽然停住，然后拎了块什么东西上来。邵景行忍着恶心悄悄看过去，发现那玩艺儿是两块皱缩的暗红色肉块。
重明皱起了眉头：“肝变成了这样？”
“像是被什么吸干了一样……”红隼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它器官看起来还好，只有肝有明显变化。”他把肉块扔回去，“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毕竟他不是专业的法医，再说这里也不可能有什么配套仪器来分析。
祸斗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问：“老大，这是……什么异兽吗？”刚才山洞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如果不是猴子死，那说不定死的就是他，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再看见猴子的内脏出现这样诡异的改变，更是让他头皮都有些发炸了。
重明沉吟了一下，指示祸斗：“烧一下。”
祸斗肩膀上的小黑狗张嘴就是一道火焰，两块皱缩的肝脏被烧得吱吱作响，可是直到烧成灰烬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的变化。
“也许只是吸血？”红隼猜测，“老大，有什么异兽是吸血的？”
“只吸肝脏的血？”重明摇头，“没有这样的异兽。而且猴子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即使是一瞬间被吸空了肝脏，也不至于立刻就死亡。”
沉思片刻，重明又看向猴子的头：“开颅看看吧。”
邵景行直接把头转了开去，连贺茂川都有点受不了的样子。邵景行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他养的络新妇专食人脑，这会儿让他看看别人的脑子，他就受不了啦？什么玩艺！
开颅费了点力气，然后结果仍旧一无所获，猴子的大脑至少看起来是完好的，所以猝死的原因仍旧不明。
“烧了吧。”重明看着面目全非的猴子，叹了口气。
红隼拿起剥下来的衣服，想要扔到猴子的尸身上，但他把衣服一抖，眼角余光就看见有个圆东西从上衣口袋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滚。
“什么东西？”
祸斗这才想起来：“是在这堆骨头里发现的！”
那堆巨大的骨头，重明当然是看见了，但因为首先要找出猴子的死因，他一时也没顾得上研究，这会儿才细问起来。于是祸斗当然仔细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自己被颅骨套头的那一幕。
“从眼眶里掉出来……”重明拿着那颗珠子看了看，又翻开颅骨往里面瞧。但是那只蛹已经变成了碎片被埋在骨头堆里，他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个是装饰用的吧？”红隼瞥了一眼，“也许是这个‘人’戴的装饰品，在死后掉进颅骨里而已吧，这上头还钻了孔呢。”
“钻孔？”祸斗连忙凑过去看了一眼，“我看的时候好像没有孔啊……”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底气不足，因为当时珠子是猴子捡起来的，他就随便看了一眼，并不能确定上头究竟是不是有孔。猴子倒是仔细看过了，但他人都死了，自然不能起来说话。
“这肯定是个孔吧。”红隼从重明手里拿过珠子，对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明明是孔，这不是两边都通着吗？这个孔好像还是弯曲的——这倒是不容易钻出来。”
邵景行听见“弯曲”两个字，忽然间心里咯噔一跳，连忙也转头去瞄。但是珠子在红隼手里拿着，他不可能看见珠孔是什么样的，只是觉得这珠子的颜色好像跟刚开始的时候不太一样，似乎多了一种微微的暗绿色，使得整颗珠子的颜色都变得更暗了些。
当时这颗珠子有孔吗？邵景行不由得也仔细回忆起来。他觉得是没有孔的，至少猴子拿在手里查看的时候，他是没有看见有什么孔的。再说，如果有孔的话，猴子一定不会猜测是内丹了——谁家内丹上还有眼儿啊，被虫子蛀过吗？
虫子这两个字在脑袋里一蹦出来，邵景行忽然间联想到那个白色的蛹，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说，这颗珠子其实是颗虫卵？
如果那白色的空壳是个蛹，那么这颗珠子会不会是蛹里钻出来的生物产下的卵？原本它没有孔，是因为那时候虫卵还没有孵化，而现在有孔了，是因为里面的虫子已经离开了卵壳。
但是为什么虫卵会恰好在这个时候孵化呢？猴子又……为什么……死了呢？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按都按不下去，争先恐后地从邵景行脑袋里往外冒：虫卵孵化，是因为它吸收了猴子的生命；更或者，这具庞大的骨架在活着的时候，也曾经是一条虫子的食物，正是因为吸收了它的生命，才会养出那个蛹……
邵景行情不自禁地四下环顾。猴子的尸体已经被祸斗的黑狗放出一个火球笼罩住了。祸斗操纵火球的技术看起来很不错，猴子的尸体在火中迅速皱缩焦化，却并没有什么刺鼻的气味和黑烟到处乱飘。
那么，孵出来的虫子还在猴子的身体里吗？是随着猴子一起被烧成灰了吗？邵景行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因为他还有个问题没有想明白——猴子为什么只有肝脏部分有变化？
是因为虫子还没来得及吃掉其它部位？不，邵景行觉得这想法不对。如果虫子是慢慢吃掉各部分的，那猴子不会死得那么快且安静。虫子明明是在一瞬间就抽干了他的生命，可是变化却仅仅只限于肝脏部位……
猴子的尸体还在焚烧，重明却已经去研究那些巨大的骨架了，至于那颗疑似虫卵壳的珠子，被他随手扔给了红隼：“等出去找人掌掌眼。”
除了祸斗还在控制火焰，其余人看起来都不再关心猴子了，各做各的事情。邵景行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这么冷漠——贺茂川也就算了，但是这些人……
然而并没有人想要关心邵景行的心理问题，倒是红隼问他：“那些鸡烧好了吗？”
邵景行看看他衣袖上在解剖尸体的时候溅上的一点血迹，忽然一阵反胃：“应该好了……”
已经烧干的泥团从火堆里扒拉出来，敲开泥壳，鸡毛随之褪下，露出里头已经被烤得油亮的表皮。有皮被撕破的地方，就露出了雪白的肉，同时伴随着一股浓香。
邵景行很清楚地听见祸斗吞了口口水，但他自己却半点胃口都没有。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红隼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微微有点腥。他很疑心这是红隼从猴子身上沾的血的气味，可是理智又告诉他，一滴血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味道让他能嗅到。
“你先吃。”红隼这次好歹没有给他鸡屁股，而是一连掰下了几根鸡脖子给他。
邵景行默默地在每根鸡脖子上都啃了一口，红隼这才招呼重明：“老大，吃吧。”
猴子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烬，重明这才看了一眼：“收起来，等出去之后送到墓地去吧。”
那个沉默寡言的大齐去收拾骨灰，红隼递了一只鸡腿给重明，问：“这骨头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除了这个头，其余的好像都是人骨。”就是特别大而已。
“我想了想——”重明沉思着，“如果身体确实是人骨，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防风氏人。据说防风氏长三丈，龙首牛耳，连眉一目。看这个颅骨，牛耳不牛耳的是看不出来了，但看面部骨骼，如果复原的话倒跟所谓的‘龙’有些相似。”
红隼眼睛一亮：“而且也是一只眼睛！”连眉不可能证实，但这颅骨只在额头正中有一个孔洞，显然就是“一目”了。
邵景行默默地想了一下，也觉得重明说得有道理。但是防风氏在记载中还属于“人”，并不是什么异兽，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红隼也提出了这个问题。重明却摇了摇头：“也许是山海世界被分隔之前来到这里，后来出不去了。又或者是进入山海世界捕猎，被什么异兽袭击，伤重而死。”
祸斗在旁边啃鸡，听了随口说：“那不是跟我们一路了。”
重明笑了笑：“这很有可能。毕竟防风氏后来是被大禹以集会迟到的理由斩杀了的，可见他们这一氏族跟大禹不和。这个不和，可能就在于对两界分隔的态度不同上。”
邵景行不由得多看了重明两眼。俗话说得好，就怕流氓有文化，这个有文化的偷猎者，估计比祸斗之类更难对付。
贺茂川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也挺感兴趣：“不错。禹素来以仁义示人，因为集会后到就杀人，这理由根本不符合他的习惯，要说是因为防风氏人偷入山海世界，甚至破坏结界，那倒是更有可能的。”
邵景行暗暗吐槽：你们干的是跟防风氏一样的事，禹要是在世，也该把你们都杀掉才对！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啃鸡脖子。
都是成年人，几只竦斯一会儿就都被啃光了。重明擦了擦手，才对贺茂川说：“贺先生，既然这里离蔓联山不远，我们还是得先去蔓联山，猎到交鸟之后，才能替贺先生寻找辟寒犀。”
贺茂川眉头皱了皱：“如果猎到交鸟，你们还要有个人先把东西送出去，现在已经少一个人了，我当初出的钱可是雇你们所有的人。”
重明笑了一下，指了指邵景行：“这不是又多了一个吗？而且这样一来，我们在山海世界里还可以多停留些时间，毕竟这次进山海世界就出现了错误，否则猴子可能也不会出事。再说已经耽误了一天，再多耽误几天也就不算什么了。贺先生说呢？”
贺茂川脸色沉了沉，却没话反驳。这次还是他带着这些人进山海世界，可是也不知道是他体力不好所以没能好好控制太阴还是怎么的，不但没能准确到达蔓联之山，一群人还居然分成了两拨。重明说得也没有错，如果他们没有分开，猴子也不会死。
贺茂川倒没有什么歉疚之心，只是重明这样说，他也不好说什么。虽然他是出钱的人，可是重明等人也可以不干的，他却一时再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人选了，只能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第107章 异兽组团来袭
其实现在山洞里的情形，跟重明他们没找来之前也差不多，同样是留下一个人守夜，其余人先休息，只不过这次守夜的除了重明，还有一只犬神。
邵景行现在弄明白重明的能力了，难怪他目有双瞳，原来觉醒的是重明鸟的能力。
重明鸟，当初邵景行就在姬小九关于“似鸡之异鸟”的一番高论中听过。这种鸟外形不大美好，不但目有双瞳，而且看着就像只脱毛的鸡，经常直接用光秃秃的肉翅就飞，可能喜欢裸奔。这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重明年纪不大，看起来已经有早秃的趋势了。
当然，重明鸟的能力还是很强的。这东西“能搏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看起来能力仅比天狗略逊一筹罢了。
有重明这种能力，也就难怪这群佣兵能在山海世界里出入自如了，像什么山蜘蛛啊赤蚁啊之类的低级异兽不用说是望风而逃的，就连再高级难缠一些的鬿雀、长右之类都要绕着他走，多安全啊。想想上次北郊陵园那事儿，要是有重明这样的人在，还用得着他去找通天犀吗？
这么好的资质不进特事科为保护世界出力，却跑来搞偷猎，还替个日本人办事，真是自甘堕落！
邵景行躺在山洞的地上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地骂重明。不过，有重明守夜似乎安全了一点儿，如果那颗珠子里真的孵出条虫子来，也会离重明远一点的吧？
当然他睡不着也不仅仅是因为重明，更多的是因为犬神。
这狗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被贺茂川特别叮嘱过，就趴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虽然竖着耳朵在听周围的动静，可是时不时的就要转头看他一眼，盯得他毛骨悚然，哪里还能睡得着！
“呜——”犬神忽然动了一下，先是将头转向山洞之外，接着干脆站了起来，盯着山洞口，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咆哮声。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惊醒了。邵景行嗖地跳起来，抬头看去，就见山洞口冒出来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脑袋，看着像虎，却又有着豹纹，六只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山洞里的人，露出一模一样的贪婪神色。
“什么东西？”祸斗显然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随便打了个呵欠问重明，“居然还敢过来？”
重明却皱起了眉头。摘下墨镜，他也抬起头来，将一双微微泛起金光的眼睛向上看去。四目相对，与他对看的那只异兽猛地向后一缩，明显有些畏惧的意思。可是也只是往后退了退，仍旧不肯离开。
重明环视一周，三只异兽居然都只是后退，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这简直是极其少见的事情，祸斗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大？”
重明自己也是眉头紧皱，正想加大压力，就听贺茂川说：“这是獍。”
獍，似虎豹而小，据记载“生即食其父”，所以与“食母”的枭一样，名声极其差劲，被并称为枭獍之徒，用来形容忘恩负义或十分狠毒的人。
说到“生食其父”，其实不怎么真实，有这样的记载多半是因为兽类大部分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母兽生下幼崽的时候，崽儿它爹还不知在啥地方呢。古人只见獍之母，未见其父，于是就认为是幼崽把自己爹给吃了。
这番高论当然是姬小九讲给邵景行听的，不过她完全没有给獍平反的意思，因为即使没有这种名头，獍也是一种极其贪婪的异兽，只要是被它们盯上的猎物，不吞到肚子里是绝不算完的。
这东西属于金系异兽，看着皮毛顺滑，其实如同铁甲，而且生命力顽强，甚难杀死。曾经有人把一头獍开了膛，结果獍居然拖着肠子都要继续追咬，简直跟丧尸一样！
而且这东西的贪婪本性压倒一切，即使重明鸟亲至，这些东西恐怕也会留连不去，更不用说是重明了。
“只有杀了它们！”贺茂川眼睛却亮了起来，“重明队长，能帮我抓住一头吗？”
祸斗先看了他一眼：“你要这个做什么？”既然是金系异兽，他的黑狗以火克金，天然占了上风，所以他倒并不是很紧张。
贺茂川微微一笑：“我想试试能不能炼化役使它。”獍虽然贪婪，可是本身的消化能力却没有饕餮那么逆天，所以大部分吃下去的东西都浪费了。但是如果他能用獍来代替从前的络新妇，那么这种贪食对他而言反而是种好处——獍吃得越多，能给他的身体提供的养分就越多呀。
而且，獍虽然贪婪又难以杀死，但实际的杀伤力并不很强，说白了，它们除了皮毛异样坚硬，牙齿和爪子特别锐利之外，就没别的本领了，比起什么能喷水吐火的高级异兽来差远了。贺茂川自忖这样的异兽，他还是能将其炼化役使的。尤其獍生命力强，耐折腾，他大可以慢慢地来。
一旦用獍补充了络新妇的位置，他的身体情况立刻就能好转，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寻找活石。贺茂川这么一想，就觉得这几只獍的出现简直是“瞌睡了送枕头”，来得正好！以至于他一时都顾不上思考，为什么獍会出现在灌题之山了。
邵景行却是思考了这个问题。他看向了红隼。
也许是视角正合适的缘故，他虽然在山洞的角落里，却正好能看清楚，那三头獍绕来绕去的，虽然看着山洞里每一个人都像看见了红烧排骨，但目光大部分还是放在红隼身上。
红隼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獍的地方吗？邵景行只能想到那枚疑似虫卵的珠子。想当初他被那群赤蚁追得险些嗝了屁，不就是因为身上带着那大半颗还没完全消化的珠子吗？
再想一想霍青曾经说过的“山蜘蛛喜欢古玩街”理论，邵景行觉得，这几头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灌题之山的獍忽然出现，很可能就是被这枚虫卵吸引来的——就像饶山一样。
但是一枚虫卵为什么会吸引异兽，是因为它能让异兽进化吗？就像那条变异师鱼一样？可是这枚虫卵很可能只是一个卵壳了，还这么吸引异兽，这里头的异能是哪里来的？
异能！邵景行只觉得脑袋上仿佛有个灯泡PIU地亮了起来——异能嘛，从别的地方吸来的啊，比如说，猴子！
猴子是风系异能，这其实是被归入五行之中的“木行”，就如雷电系异能被归入“火行”一样。而五脏之中，肝正属木，如果这颗卵里的虫子吸收的是猴子的异能，那么仅仅只有肝脏部位有明显变化，似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虫子吸收了足够的异能之后就破壳而出，只留下了一个空壳，从外表看起来就像是钻了孔的珠子一样……
九曲珠！尽管还没能仔细看看红隼身上揣着的那颗珠子，但邵景行已经可以肯定，那一定是又一颗九曲珠了。也就是说，这些珠子其实都是同一种虫子的卵，至于颜色不同——邵景行记得红隼身上的卵壳变绿了，因为猴子的异能是“木行”，木色青；而他在古玩街曾经看见过的那颗颜色似乎更偏红一点，是不是因为里面的虫子是吸收了火系异能而孵化出来的呢？
邵景行在这里走神的时候，重明等人已经开始跟獍厮杀了。
重明用一双异瞳将两只獍暂时驱赶到一边，只留下一只，让祸斗和犬神一起上，开始各个击破的策略。
必须说他的办法完全正确，獍的皮毛虽然刀枪不入，但对上祸斗的黑狗喷出来的火焰却没有多高的防御力。皮毛上那些精致的花纹很快就开始变形，像是被融化的金属似的。而花纹变形的位置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坚韧，犬神一个扑击，就能扯下一大块皮肉。
受伤的獍发出吱吱的惨叫，终于被犬神一个飞扑，上下腭用力咬合在它的颈部，发出了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老大，再放一只过来！”祸斗兴高采烈，“有意思！”
重明却突然脸色微微一变：“小心！”
随着他的警告声，所有人都觉得脚下的地面晃动起来，还有土块碎石从山洞顶上纷纷掉落。
“地震！”红隼大叫，“快出去！”
邵景行在山洞角落里，距离洞口最远。他和另一边角落里的圆脸佣兵几乎是同时跑到悬挂的绳子前面，而这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冲出山洞去了。
“滚开！”圆脸佣兵毫不犹豫地一拳向邵景行打过来，抢先抓住了绳子迅速地往上爬。
邵景行被他一拳打在肩膀上，倒退了一步。眼看脚下的地面已经裂开了缝隙，有赤红色的东西从里面要涌出来，他甩手就向地面打出一个小火球，轰地一声一股热浪将他推上两米多高，反而到了圆脸佣兵上方，抓住绳子往上攀爬。
“妈的！”圆脸佣兵也看见了地下涌出来的红色东西，脸上陡然狰狞，居然掏出一把匕首，从背后就向邵景行捅过来，显然是想把邵景行刺伤扔下去，以挡一挡下面的东西。
都这个时候了，邵景行也不再留手，一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猛地甩出一个火球，正打中圆脸佣兵那只握刀的手。
圆脸佣兵惨叫一声，一只手都变得焦黑。剧烈的疼痛让他在绳子上晃了晃，唰地又滑下去了一段。他知道事情不好，咬牙忍着，还想继续往上攀爬，可是裂缝里涌出来的那些红色东西已经迅速伸长，缠上了他的双腿。
邵景行低头看过去，发现那居然是一些赤红色的树枝，看上面生长的赤红色叶片形状，倒有点像枫叶。可是枫树的树枝并不是红的，更不会像蛇一样盘绕起来缠人。
圆脸佣兵两只脚拼命地踢踹，却摆脱不开。他抬头看见邵景行正在往下看，立刻喊了起来：“救命！”
邵景行犹豫了一下——这人刚才显然是要拿他填坑，按说他是不该救的，但在这山海世界里，多一个人也多份力量。再说这圆脸佣兵看起来也是个没有异能的觉醒者，就算留下来也对他造不成威胁。倒是这家伙要是死了，谁知道重明他们会不会因此迁怒于他，找他麻烦？
正犹豫着，邵景行忽然看见那些赤红色树枝之间似乎有别的东西——同样是赤红色，同样在盘旋扭动，但花纹好像不一样……他正想看得再清楚一点，就听圆脸佣兵大声惨叫起来：“蛇！有蛇！”
他这么一喊，邵景行也看清楚了，混在赤色树枝之间的，赫然是一条同样为赤色的蛇，大概有小臂粗细，已经缠到了圆脸佣兵的脚踝上。
眼看这家伙被树枝困住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他被蛇吃了又是另一回事，邵景行不由得张开手，朝那条赤蛇扔了个火球。
然而已经缠到圆脸佣兵腰际的树枝猛地向火球落下的地方聚拢，轰地一声火球没有击中赤蛇，而是打在了这些枝叶上。而且这些赤红色的树枝里竟然渗出一些鲜红色仿佛血一般的液体，这些液体淋湿了着火的树枝树叶，刚刚烧起来的火苗竟然有了熄灭的趋势。
还会自己灭火的树？邵景行正在吃惊，赤蛇已经昂起头来，冲着圆脸佣兵的腿咬了下去。
一点微绿的光芒猛地一闪。如果不是邵景行正盯着那条赤蛇，而火苗尚未完全熄灭，照亮了那一部分，可能他都不会注意到这点绿光。甚至就是这么看着，他都没看清这绿光是从哪里闪出来的，反正他看见的时候，这点绿光已经投进了赤蛇口中。
这看起来就好像有只飞虫自投蛇口了一样，可是赤蛇却完全不像是吞了一只小虫子那么轻松，而是整条蛇陡然伸直，像被一双手拉平了似的。下一瞬间它就瘫软下去，从圆脸佣兵身上掉了下去，连着那些蛇一样的赤色树枝，也瞬间失去了鲜艳的光泽和盘绕的能力，让圆脸佣兵总算把身体给拔了出来。
劫后余生，圆脸佣兵再看邵景行的时候表情都有些扭曲，显然以为是他用火烧死了那条赤蛇。看他的口型似乎还想说声谢谢，但目光落到自己被烧得蜷缩起来无法伸开的那只手上，这句话又咽回去了。
邵景行却无心跟他计较这忘恩负义的念头。他看得很清楚，这条赤蛇的死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那点绿光的缘故。而那点绿光——他觉得看起来像条小虫。
猴子是木行异能，而这条赤蛇，虽然看起来像是火系，可是跟这些枫树共生，让邵景行想到了一种异兽——育蛇。
据说育蛇是蚩尤血催化而来的异兽。蚩尤死后，血化为一种枫木，而育蛇就与这种枫木共生。所以，它虽然颜色火红，但那只是保护色，实际上却是木系异兽。
都是木系，邵景行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条虫子只吸收了猴子的异能还不够，它一直就躲在这山洞里，寻找下一个可以吸收的对象。
幸好他是火系异能！
等等，如果下次他再碰上一条要吸收火系异能的虫子怎么办？这玩艺看起来动作好快，而且体积那么小，不发光的时候很难发现，就连重明的异能都根本感觉不到，完全是防不胜防啊。
邵景行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攀爬出了山洞。一到洞外他才发现，难怪刚才没有人来管圆脸佣兵，原来山洞外面也已经是一团乱了。
四周都是赤红色的枫树枝条，看起来像是从山壁内直接生长出来的，张牙舞爪，见人就缠。那两只獍已经被枫树枝条缠住，正在连蹬带踹地挣扎呢。
“小心，树枝上有蛇！”圆脸佣兵用一只手吃力地爬了上来，只喊了一声就瘫倒在地。
一听有蛇，重明立刻喊了一声：“都过来！”
其实刚才他一出来看见这些铺天盖地的枫树，就已经感觉到了里头必定隐藏着些什么，只是一时找不出来。
圆脸佣兵挣扎着往重明那边靠，却看见邵景行一溜烟地，竟然向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小子——”圆脸佣兵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还想伸手抓他，“这边！”一来刚才邵景行确实也救了他，二来，这小子的火系异能还有用，至少现在还能烧烧树枝呢！
然而邵景行头都没回，一个火球把逼到眼前的枫树枝条逼开，随即就钻了进去。倒是圆脸佣兵伸出的手立刻被一根枝条发现，蠕动着想要缠过来。
“妈的！”圆脸佣兵骂了一声，转头就向重明跑了过去。他一只手已经被烧废了，一旦被这些枝条缠住只有死路一条。至于那个小子，既然他要跑，就让他跑好了！这么多枫树，就算他有火，又能跑出多远？自己找死，谁也拉不住！

第108章 活石猜想
邵景行是找死吗？当然不是！
他之所以向着与这些人相反的方向逃，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异兽，最后都会去追红隼——假如他没有把身上那颗九曲珠扔掉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重明那伙人最终也是要四散而逃的，而且很有可能，他们会把他扔出去阻止这些异兽，就像刚才圆脸佣兵想干的事一样！
傻子才要凑过去，被那群玩艺儿当垫背的呢。人不能让同一块石头绊倒两回，还一头摔死。
邵景行一边腹诽，一边飞快地往树林里钻。情况跟他想得差不多，在闯过两棵枫树的缠绕之后，他眼前的树林恢复了正常，只剩下那些不会动的柘树和臭椿树之类——他逃出包围圈了！
一口气跑出去十几米，邵景行才回头去看，只见刚才攻击他的两棵枫树居然看不见了——敢情这树真是能活动的，这是已经跑去围攻重明他们了吗？
该，这才叫报应呢！邵景行解气地想。最好把重明那一伙人都干掉才好！
不过，他现在也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才好。否则，要是那些育蛇干掉了重明他们，难保不会在山上搜寻新的猎物；而如果是重明他们干掉了育蛇，那被他们找到的后果就更不用想了。总之，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赶紧溜的好。
可问题是，怎么溜？山下四面都是流沙，黑夜之中想要独自通过实在太危险了。
邵景行思索了一会儿，听着重明那边一片喧闹的声音渐渐移向了山脚下，最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回山洞去。
重明他们恐怕是希望借助于流沙把围攻的异兽陷进去一批，不过这不关他事。山洞那边是他们逃出来的地方，应该很少会有人想到他会回去，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哪怕重明他们最后没事，只要不想到回山洞去找他，他就是安全的。
当然，那条虫子有可能还在山洞附近，但邵景行现在已经不怎么怕了，因为他觉得，那条虫子应该是只喜欢木系能量，对于他这个火系的多半不感兴趣。
不过，他回去山洞最主要的，是想找找育蛇过来的道路。
是的，育蛇出现的时候地面震动，那并不是地震。其中当然有地面开裂所引发的震动，但更多的，应该是结界裂缝出现的常见现象——别人逃得快可能没有注意到，但邵景行因为回头搞圆脸佣兵的缘故，却在那时候看见了山洞底部出现的重影现象。
当时邵景行没来得及多想，但是现在有了点空闲，他却不能不想了。如果说这种现象是分隔两个世界的结界出现裂缝时的表现，那么在山海世界内部，难道也有结界吗？虽然他没有看见过虎鹰和獍是怎么出现在不该它们出现的地方的，但他当时跌下悬崖的时候，霍青飞出的锁链末端也出现过重影，足以证明他跌入的是一道裂缝。
山海世界内部为什么会出现结界呢？又或者这是一种类似结界的隔离方式？山海世界的各山就是被这种类结界包围，才把各种异兽都限制在自己的地盘上，两山之间才无异兽？
邵景行一边思索，一边悄悄摸回了山洞。
山洞里这道裂缝的另一端，应该就是育蛇所在的宋山了。
是的，邵景行想去宋山。
宋山属大荒南经一系，虽然与南山经不属同系，但也基本是在南方，至少比灌题之山更靠南。而且在离宋山不远的融天山上，就有一座固定门。
当然，宋山的育蛇肯定不少，但现在涌入灌题之山这许多育蛇，宋山的育蛇反而数量会减少。而且宋山除了育蛇之外没有别的异兽，他的火系异能又对木系的育蛇有一定克制能力，真去了那里，情况未必会比现在更坏。
就是……宋山和融天山之间还隔着什么山来着？邵景行实在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中间好像也就隔了一座山，距离很近——偏偏手机也完了蛋，想上APP查查都不行。
山洞现在有点面目全非。之前大量的枫树长出已经把地面和山壁搞得到处都是裂缝，再加上战斗打坏的地方，看起来简直是惨不忍睹。不过邵景行走到洞口往下看了看，发现山洞里反而保持得不错，虽然有一角塌了下去，可是却被里面那些巨大的骨架撑住了。
这样看来，即使山洞真的全塌了，这些骨头也能撑得住，真是一个很好的藏身之地啊。
邵景行几乎都想再把这山洞搞塌一点了，这样从外头看起来，就更没人会想到他会跑到这儿来。那他即使找不到裂缝去宋山，也不用担心重明一伙人会找到他了。
“你居然真的回来了……”熟悉的阴沉声音忽然响起来，邵景行悚然回头，就见黑暗之中浮现出一个淡银色的水泡样空间，贺茂川从里头走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邵景行脱口而出。
“哈——”贺茂川阴沉地笑了一声，“说吧，你是怎么招来那些育蛇的？”那些枫树没完没了地冒出来，重明使尽了全力也不过只能把它们逼得稍远一点儿，根本无法驱走。而且随着育蛇越来越多，这些东西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迟早会发动进攻的。
贺茂川一看出这个趋势，就躲进了太阴的空间里。
现在他身体越发弱了，再想要随心所欲地使用太阴的狐毛撕裂和穿越空间已经不可能，之前进入山海世界的时候不但把猴子和祸斗丢了，而且他们其余人也去错了地方，就已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以这次，他也没有想要带重明等人一起逃走。
不过太阴毕竟是能力极为特殊的式神，即使在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当中，能够撕裂和控制空间的也仅此一位而已。虽然只有一撮毛发，但这撮毛发本身却仍旧能自带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当然这个空间很小，也仅仅够贺茂川一个人躲进去而已，而且并不能随意移动，但在这个时候用来却是很合适的，并且还逮到了邵景行！
其实，不只贺茂川觉得遇到邵景行就开始倒霉，邵景行也觉得每次遇到贺茂川才是最晦气的。就比如说这次吧，不但被异兽组团围攻，现在还要被扣一口大黑锅到头上：“育蛇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贺茂川冷笑一声，雪女和犬神立刻左右出现，把邵景行包夹了起来，“我还记得上次突然出现的赤蚁呢。”
赤蚁也不关他的事好吗？
然而贺茂川显然是并不相信的，只是阴沉地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肯说，那就算了。”
这么好说话？邵景行顿时觉得更不妙了：“你想做什么？那个，你不管重明他们，那你自己要怎么找辟寒犀？”
他不提辟寒犀还好，一提起辟寒犀，贺茂川顿时想起上次被他骗得团团转的情景，简直是旧恨新仇一起涌上了心头——即使重明等人死绝，他再去招募新的偷猎者，也绝不再让邵景行花言巧语地蒙混过关了！
“你还是死了更让我放心些，这样，我也不用担心你再玩什么花样了。”比如说招来什么别的异兽。
贺茂川这句话一说完，雪女的身体顿时膨胀起来，瞬间就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小，一步跨出就到了邵景行身边。而犬神后背上毛发炸起，眼看也是要扑过来噬咬了。
“等等！”邵景行猛地后退一步，身前燃起一小片火墙挡住雪女，“我知道那些异兽是怎么来的！”
雪女伸出来的雪白手臂接触到火墙，瞬间就焦黑了一片。它和贺茂川是联结为一体的，贺茂川几乎是立刻就通过雪女的感觉了解到了这火墙的威力，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在他的感觉里，这片火墙相当霸道，雪女只是轻轻一接触，看起来手臂还保持着完整，可是手臂内的力量就几乎消失了一半！
这小子的能力又增长了——贺茂川几乎是瞬间就得出了结论。他还记得邵景行曾经打出的那个包围了络新妇的火球，如果刚才邵景行再来这么一个火球，雪女会瞬间就被烧成灰烬，毕竟它的能力其实还不如络新妇，只是因为能够给他供应能量，所以比较特殊罢了。
这样看来，如果邵景行拼命一搏干掉雪女，贺茂川的能量来源就会全部被切断，只能放出犬神与他一战了，而且结果还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这种情况下，可以说邵景行并不落下风，而且还可能占据上风。然而他却说要告诉贺茂川那些异兽是怎么来的？
这是又打算骗他吗？贺茂川紧盯着邵景行的脸，心中急速转动。这个时候他欺骗自己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刚才趁着自己不知道底细的时候一举干掉雪女更有利呢。
“哎，你别不相信啊，这些异兽真跟我没关系！”邵景行看着雪女退到贺茂川身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这小子居然是真的想告诉他异兽出现的原因？
贺茂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正在他打算骂邵景行又想骗人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该不会，这小子其实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能力水准吧？
这个结论一出现在脑海里，贺茂川就有一种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的感觉。的确，他第一次见到邵景行的时候，他也就比菜鸟好一些些，比起异能来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更为高明。但是这次见面，时间也不过就是几个月而已，邵景行的实力已经提高许多了。
如果络新妇还在，贺茂川倒是可以不在意邵景行的提高，那时候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更好地发挥犬神的作用，甚至可以使用太阴的狐毛来禁锢或杀伤对手。
但是现在不同了。邵景行的能力提高，他的精力却在下降，此消彼长，他现在已经不敢说能够凌驾于邵景行之上了。
可喜的是，这小子还不知道！贺茂川想起当初邵景行一脸的怂样，心里不禁有个猜测——这小子是不是怂惯了，所以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实力？
不得不说，贺茂川真相了。邵景行的确是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有了跟贺茂川一战的实力，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当初那个被山蜘蛛追得吱哇乱叫的菜鸟，只不过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儿而已——也就是从以前见了异兽就跑，到现在敢去烧烧虎鹰屁股的程度。
“你说吧。如果还想骗我——”贺茂川心里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先哄着这小子把秘密说出来，然后再找机会杀了他！
是的，必须杀了他！否则如果被他发现自己真正的实力，那倒霉的就是他了。
贺茂川一边想，一边暗暗地示意犬神——他准备用犬神正面吸引邵景行的注意力，然后让猫又在背后偷袭，务必一击致命，不留后患。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邵景行说：“其实吸引来这些异兽的，是红隼揣在身上的那颗珠子。”
“胡说！”贺茂川下意识地反驳，“如果是那颗珠子，之前你们为什么没事！”
“因为那时候珠子里的虫子还没有孵化。”邵景行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可也没打算真的相信贺茂川听了这个秘密就不对他下手，所以一边说话，一边也在心里拼命地琢磨逃跑的办法。
贺茂川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个理由来：“虫子？什么虫子？”
“那颗珠子其实是一颗虫卵。”邵景行一边说，一边灵光一闪，“你知道之前那个颅骨里还有什么吗？有一个蛹壳，看起来很像你说过的活石！”别的事打动不了贺茂川，活石一定可以。
果然贺茂川一听见活石两个字，顿时眼睛就是一亮：“你说什么！”
邵景行于是把那枚空蛹壳好好对他描述了一番，尤其强调那种手感：“……跟石头一模一样。我想，你所说的活石，会不会就是一枚蛹呢？”
“胡说八道。”贺茂川思索片刻，还是不相信，“活石怎么可能是颗蛹！”
邵景行在编瞎话的时候脑子转得可快了：“怎么不可能。你还记得你说过芦屋葵出生的时候，他家院子里飞来过一对五色蛾吗？以及在村上天皇死后，他的尸体上也有一只五色蛾。比起‘芦屋葵是五色蛾成精’来，你觉得‘活石是一颗蛹，孵化之后村上天皇失去了能代替心脏的器官因此死亡’，会不会更合理一些？”
五色蛾成精什么的显然是胡扯，毕竟人化为蛾这种事早就被证明为不可能了，梁祝也只是故事而已。就算有人异化，也仍旧要保持一部分人的特征，完全化成另一种物种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贺茂川当初也就是随便那么一听，甚至认为村上天皇尸体上有五色蛾的说法也是以讹传讹，说不定只是凑巧有只别的什么蝴蝶飞进了屋子而已。
然而现在邵景行把两次出现的五色蛾这么一联系，贺茂川忽然觉得，邵景行的确是发现了一直以来都被人忽略的东西。这听起来，竟然很合理！
“所谓的活石，如果只是颗石头，未免太不合理了。”邵景行眼看贺茂川已经把他的话听进去，心里暗喜，“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生命的东西即使产生异化，也不是人体能够直接吸收利用的。更不用说心脏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用一颗石头代替，它如何能满足人体运行的需要？”
人体可说是极其精密的一套运转系统，生与死之间更是有如天渊，如果说能量就可以代替人体器官，那异能者岂不是可以失去什么就用能量代替什么？但这显然是根本不可能的。异能者少了手脚也不可能自己再长出来，失血过多一样会死。
贺茂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芦屋葵拿来的活石，就是当初那对五色蛾下的卵？”他也看见了那颗珠子，如果说芦屋葵的母亲把虫卵当成一颗宝石什么的，倒也很有可能。毕竟一些贫民连珠宝都没有见识过呢。
“对！”邵景行正愁编不下去，没想到贺茂川自己把故事连上了，赶紧点头，“猴子的死，就是卵内的幼虫吸收了他的异能。你想啊，吸收异能长大的虫子，体内自然有能量。心属火，我想芦屋葵拿来的那枚蛹就是吸收火系异能结成的，所以颜色才是红的。”
“你说得有点道理……”贺茂川喃喃地说，“不过，我的祖上曾经见过铺满河流底部的活石，这又如何解释？哪里来的那么多蛹？又为什么会被封在那样冰冷的地方？”
天呐，这小鬼子想的怎么那么多？这让他再怎么编啊？

第109章 我的心上人
邵景行抓耳挠腮，感觉自己有点编不下去了。
这事要怪，就怪贺茂川家祖宗多事，非要跑到山海世界里去找那个什么活石，而且还被他找到了整整一条河的石头！
妹哟！哪儿来的那么多蛹，那得吸收多少异能啊？
“也许，也许那些是山海世界里自己孕育出来的……”
“不对。”在这种涉及到理论知识的方面，贺茂川并不那么好忽悠，“山海世界里的能量是混沌的，只有经过异能者或异兽的转化才能成为某一系的能量。按你的说法，吸收哪一类能量孵化出来的幼虫，就归于哪一类，那么我祖父看到的那些活石颜色各不相同，分明是分属各类，不可能是山海世界的能量所孕。”
这真是，就怕流氓有文化啊！
邵景行都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说得太详细了：“那也可能是吃掉了很多异兽……”
贺茂川再次否决了：“那地方根本找不到任何异兽！”冷得寸草都不生，要不是找到活石，他祖父可能就饿死在那鬼地方了。
“这我就真的想不出来了。”邵景行把手一摊，放弃了，“我也只是知道这么一点儿而已，根本没见过你祖父所说的什么冷川，怎么可能想得明白。再说，也许你祖父根本就看错了呢？他只是在那河里捞到了一块活石，并不能证明那满河的石头都是活石啊。”
“胡说！”贺茂川恶狠狠地瞪他，“我祖父绝不会错！他看到的活石正是分为赤黄黑白青五种颜色，对应五行！”
这TM都什么理论！是你祖父就绝对不会错了？这么伟大怎么还死了。不是应该活个万八千岁功同盘古吗？
邵景行心里暗骂，眼角余光瞥向了犬神。
他当然不是想给贺茂川上课的，而是打算趁他分心的时候搞突然袭击了。据他看这个犬神应该是最强战力，他要是能全力一击把犬神重创，至少也是有机会逃跑的。
眼看贺茂川因为祖父的问题就要脸红脖子粗地跟他打一场嘴仗，邵景行正准备出手，忽然间地面再次震动，一个高大的黑影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度，蓦然出现在树林之中，浑身随之腾起了一圈红光。
这又是啥！异兽天团新成员吗？
邵景行抓狂地抬头看去，只见身披红光的居然是一匹高头大马。
是的，确实就是“高”头“大”马，从头到脚至少有五米高，几乎要跟那些树平齐了。只是它身上长的不是毛而是鳞片，而那圈红光则是从鳞甲之中不断地冒出的细小火苗，明明灭灭，反而让人看不出来它原本的体色了。
这马一出现，就发现自己陷在了一片树丛之中，顿时不悦，先是抬起前蹄一踢，接着腾起后蹄又是一扫，就听咔嚓之声不绝于耳，那些一人合抱粗的树统统断成两截，东歪西倒，树林里立刻就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邵景行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这要是被那盘子大的蹄子来一下，还不马上骨断筋折？就算是异能者怕也未必挨得住啊！
他正打算往后退一下，那马已经低下硕大的脑袋，鼻子抽动着，向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距离并不远，这马脖子又长，一低头几乎就杵到他们面前来了。犬神一个机灵，猛地挡在贺茂川前面，对着马头发出了一声威胁的咆哮。
蠢蛋，闭嘴啊！
邵景行几乎想冲上去捂住犬神的嘴！
如果这东西真是一匹马的话，那犬神这种做法实为不智。
马的视力并不好，因为它的双眼分开在头两侧，导致视野广阔但是重叠面积小，因此缺乏对于距离的判断。当有物体迅速接近的时候，马会看不清楚这是什么，也就特别容易受惊。
另外，马的听觉却很好，所以过大的声音、过高的音频对它都是一种刺激，同样易让它受惊。
现在，犬神把两样都占全了。
果然这匹马猛地把头缩回去，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嘶鸣。随着这声嘶鸣，从它嘴里直接喷出一股火焰，对着前方就来了个无差别扫荡。
天杀的犬神，这个蠢狗！
邵景行心里破口大骂，猛地推出一团火球挡在自己身前。
不过犬神和贺茂川那边才是首当其冲，这匹马喷出的火焰主要是冲他们去的。这股火焰的规模堪比三五式步枪的一次狂喷了，火焰还没到，扑面而来的灼热已经让地面上的野草吱吱作响，迅速卷曲成了一团焦黑。
犬神大声嚎叫，已经扑到它面前的火焰仿佛也被这嚎叫声震慑了一下，竟然停滞了下来。后方的雪女立刻张开两臂，一座冰墙在犬神面前生长了起来。
火焰只停顿了一下就冲撞在冰墙上。丝丝白气像烧开的水一样冒起来，厚厚的冰墙在十几秒钟之内就被融化殆尽，但火焰也因此而消耗掉了大半，贺茂川更是借着这机会，一头钻进了树林之中不见了。
邵景行早在这匹马喷火的时候就往另一边逃。他推出的火球跟扫到他的火焰碰撞，悄无声息地就双双熄灭了，仿佛把这匹马喷出的火舌咬掉了一块儿似的。只不过因为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甚至没人注意到。
本来这样说起来，邵景行是可以逃掉的，因为这马首先盯上的就是犬神以及它背后的雪女和贺茂川，邵景行只要别发出什么声音，偷偷溜出一段距离，在这匹马的视野里他就会变得模糊，很可能跟那些树混成一团，被它忽视了。
然而就在这马要追击的时候，犬神、雪女，连同贺茂川，忽然都消失了。
犬神和雪女做为式神，当然是被贺茂川收了回去，而贺茂川本人，也再一次缩回了太阴的狐毛自带的独立空间——他现在可没有把握独自对付这匹马，倒不如先让邵景行耗一耗这东西的力量，说不定他还可以捡个漏，再收一个式神呢。
“贺茂川你大爷！”邵景行眼看这匹马转头盯向自己，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一边骂，他一边掉头就跑，还不忘大喊：“既然你想我死，那活石的秘密你就永远别想知道了！一辈子都找不到，你就带着你那祖宗的发现去死吧！”
如果这话能传到贺茂川耳朵里，说不定他真的会从空间里再出来。可惜太阴那撮狐毛自带的空间并不是什么透明玻璃房，一旦进去就与外界完全隔绝，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邵景行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贺茂川这王八蛋死不出来，而这匹马就追着他这个唯一目标来了。
此地的树林已经生长了不知多少年，颇有些盘根错节、数人才能合抱的古树。邵景行借着树木遮蔽身形左弯右绕，后头那匹马却因为身躯太过高大，反而不太方便，居然也被他逃出去挺远的一段距离。
只是这匹马还真是锲而不舍，眼看踢倒了一路数十棵树木都没追得上邵景行，顿时烦躁起来，猛然将两只前蹄往上一扬，人立而起，一口火焰就向前方那些碍事的树木喷了过去。
邵景行只听见后头呼地一声，回头一看简直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林间红光烧天，一条火龙自高处冲下，所过之处草木皆焦，树林里顿时就开辟出了一条“光明大道”，直通到他身后！
喷火的马终于看见了邵景行，鼻孔顿时重重又是一喷，一条较小的火龙冲着邵景行就来了。
邵景行飞快地往旁边一闪，不会拐弯的火龙从他身边冲过，灼热的气流吹得他脸颊都发烫。
一击不中，喷火马勃然大怒，一声长嘶，竟然一个纵跃就跳出四十多米，两下子就缩短了与邵景行的距离，噗地从鼻孔里又喷出一条火龙来。
这实在是躲不过去了，邵景行一咬牙，猛地转身，也同样推出一个火球去。这次两道火相撞，却发出了轰地一声爆响。
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团火焰交缠燃烧，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火球好像是在烧喷火马的火龙哎。
用火烧火这事儿，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但事实上这两团冲撞到一起的火焰并没有发挥双倍的燃烧能力，反而是在逐渐熄灭，好像彼此消耗一样。
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挡住了这马喷出来的火龙哎！还是对他的正面攻击啊！
邵景行真没想到，他居然能挡住这条火龙，而且看起来，好像还是他的火焰稍占上风一样。虽然从这马鼻孔里喷出来的火龙比嘴里喷出来的那条要小一些，可是他也没使出吃奶的劲啊。是不是说，他还是可以跟这马打一打的？
邵景行还没高兴完，就听风声呼啸，一个巨大的马蹄子已经踢到眼前了。他下意识地用双手一挡，同时在身前筑起一道火墙。可是反应速度毕竟是太慢了一些，火墙刚刚成形就被巨大的马蹄踹散，呯地一声他整个人都被踹得倒飞出去，咔嚓一声撞断了一棵小树，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下可挨得不轻。邵景行只觉得两条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胸口一阵阵闷疼，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了。而那匹马人立着，竟然居高临下地张开嘴，两排巨大的板牙一龇，又喷出一条庞大的火龙，向他冲了下来。
邵景行身周忽然腾起一堵火墙。火龙一头撞在火墙上，再次发出了轰隆之声。看似单薄的火墙不断颤动，似乎随时会被撞散，可是火龙扎进火墙的部分也被迅速分解，如同扎进水里似的，连点浪花都没溅起来。
邵景行躺在地上，把所有的异能都逼了出去。虽然还没搞明白以火烧火的原理，但他很清楚一件事——现在是在打消耗战，要么他吞掉这匹马的火龙，要么就被火龙烧死。
所以说巨大的声音是很容易让马受惊的。显然刚才两团火相撞时的巨大轰响惊到了这匹马，让它发起疯来了。这一口火居然喷得连绵不绝，仿佛非把邵景行烧成灰不可。
然而即使是异兽，体内的异能也同样会消耗干净。终于火龙渐渐瘦身直到变成火蛇，在空中摆了摆尾巴，不甘心地一头扎进火墙，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匹马鼻孔里用力喷了两下，也只喷出几点火苗而已。
邵景行面前的火墙也陡然熄灭，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似的瘫在地上，感觉一个手指头都不能动了。
火光迅速熄灭，只剩下那匹马鳞甲之中细微的火苗还在勉强闪烁。然而邵景行不能动，马却还能动。喷不出火来，那匹马干脆故技重施，两只前蹄猛地扬起，对着邵景行当胸就踩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踩实了，邵景行连胸骨都要被踩碎。然而他心里虽然明白，却实在是没法动弹，甚至连往旁边翻个身都做不到。
看来这次是要交待了。
看着上方硕大的马蹄，邵景行觉得自己二十几年的人生应该像小说里讲的那样，“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然而并没有，他眼前没有什么走马灯，只有一张脸——霍青。
霍青！就在这一瞬间，邵景行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青蚨血痣发起热来，霍青就在这附近了！
马蹄已经扬起，却并没有立刻踏下来，反而是马头上扬，望向了头顶的天空。邵景行仰躺在地面上，也同样抬眼看去——只见黑色的夜空陡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金红色的朝阳之光涌了进来，带着一个从裂缝之中纵身跃下的影子，给他打上了一层明亮的光边。
忽然之间，邵景行脑海里又响起了那句话：我的心上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踩着七彩祥云——好吧，并没有什么金甲圣衣，也没有什么七彩祥云，只有那匹马被惊动之后，竭力喷出的一团火……这玩艺恢复得够快啊，这么快就又能喷火了？
等等，霍青是金系异能，是不挡火的啊！
邵景行呼地就坐了起来，可是坐到一半又倒了回去，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拼尽余力喷出的火团，直向霍青迎了上去。
刀光一闪，如同冷电，将火团从中分开。霍青在两团火焰之中穿过，落到了马背上。从他手里伸出一条金属链条，蛇一样绕行马颈一圈，回到了他的另一只手里。
双臂发力，霍青半蹲半跪在马背上，猛地将链条向后一拉，勒得喷火马一声长嘶，两只前蹄不但没能落地，反而又抬高了一些，险些失去平衡。
邵景行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旁边滚了一圈，手脚并用地向安全地带爬去。
看见目标要爬走，喷火马一边用两只后蹄来回踏动保持平衡，一边就要张嘴喷火。然而它才张开嘴，一根金属链就像活蛇一样绕着它的嘴转了整整三圈儿，牢牢地把它的嘴封住，连嘶鸣之声都没法发出了。
鼻孔里喷着火苗，马身上那些鳞甲底下也腾地冒出了火焰，仿佛披上了一层火的鬣毛。霍青加在双腿上的金属护甲迅速发红升温，甚至发出了灼烧肉皮的吱吱声。然而他好像完全不觉得疼痛一般，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竭尽全力地又往回一拉，拉得马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起，连连倒退几步，终于失去平衡向侧面倒了下去。
霍青从倾斜的马背上一跃而起，链条化为军刀握在手中，他像鹰隼一般自空中扑下，一刀斩在马颈上。
鲜血混和着火焰喷了出来，喷火马在最后一刻躲闪了一下，这一刀没有落在要害部位，而是把马的肩胛处切开了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甚至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喷火马发出一声惨裂的长嘶，四腿乱蹬地爬起来，转头就跑。
黑夜之中的树影忽然颤动起来——不，不是颤动，而是出现了重影。邵景行只觉得身下的地面一阵颤动，他低头看去，发现地面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云雾，而他整个人就往这云雾里落了下去
又掉进裂缝了吗？邵景行有些绝望地想，忽然间手腕上一紧，他抬起头就看见了霍青。
霍青大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扳着一棵树，发力要把他拉上去。
“小心！”邵景行突然大叫起来，同时猛地对着霍青身后喷了一口。
一个火球准确地击中从背后掩上来的犬神，轰一声在它身上炸开。犬神哀嚎着用三只脚乱跳，霍青抓住的那棵树被它一撞，咔嚓一声折断了……

第110章 表白
邵景行第二次体会到了空中急坠的感觉，不过这次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霍青拉着他的手，正跟他一起下落。
耳边风声呼呼，邵景行拉大嗓门冲旁边的人喊：“你怎么过来——”
话音未落，他呯地一声落到实处，被震得牙关一合，咬到了舌头。
这不对！邵景行捂着嘴，疼得眼泪汪汪。上次他掉了好久才落地，这次怎么连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落地了呢？
经验啊，你为何总是不好使！
霍青当然也是同时落地的，但他可不像邵景行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而是肩背一触地便弹了起来，顺便还想把邵景行也拉起来：“你怎么样？”
邵景行眨眨眼睛，忽然一把抱住了霍青：“呜呜呜，真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霍青反手也抱着他，有些愧疚：“我来晚了。”其实当时邵景行一落下山崖他就发觉了不对劲，去山崖下一找更是全无踪迹，顿时知道情况不好了。
那会儿张晟已经恢复了过来，霍青让他们立刻原路返回，向科里报告山海世界发生的异状。张晟不想听，他觉得事情还没搞明白——毕竟邵景行落下山崖只有霍青一个人看见，究竟是不是空间裂缝谁也不能确定。
但这次霍青根本没理他，张晟愿意留在山海世界就自己留下好了，反正把事情安排给黄宇，确定黄宇一定会马上原路返回之后，霍青就直接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是的，他就从邵景行掉下去的地方跳了下去。但是，他并没能像邵景行一样，直接落在灌题之山的流沙中。
邵景行根本没听霍青说什么，只管抱着霍青嚎啕：“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再也见不着你了！我不甘心啊，都没来得及跟你表白，我死不瞑目啊呜呜呜呜……”
霍青身体一僵，扯着嗓子嚎的邵景行立刻就感觉到了。没错，别看他好像哭得全情投入似的，其实并没有。
当然，刚才霍青从天而降落上马背的时候，他确实是激动万分忘记了一切的，但到他们一起跌入裂缝的时候，他的心就完全定下来了——霍青已经在他身边了，还有什么好激动的呢？
不过，不真的激动忘形，不代表不能假的忘形。知道什么叫做借酒装疯吗？景少很知道的。
所以邵景行死抱着霍青不撒手，只是把嚎啕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乌鸦叫一样的表白没人爱听，还是要注意一点方式方法的：“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毕竟我胆子小，觉悟又不高，除了会做饭之外也没什么本事，现在连钱都没有了……”
霍青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地拍拍他：“谁说你胆子小了……”以前确实是胆子小来着，但现在不是已经敢跟蟠龙和犼这样的高级异兽硬抗了吗？
“犼？”邵景行习惯性地又歪楼了，“那不是匹马吗？再说犼我记得啊，《集韵》里说长得像狗啊。”
“那是另一种异兽，不过同名罢了。”霍青无奈地又现场上课，“读了《述异记》了吗？”
“没有。”邵景行哭唧唧地回答，“APP都没看完，没时间啊……”最近多忙呐，他已经抓紧时间学习了，但是要读的书那么多，还净弄些文言文，多难懂啊。
“行吧……”霍青也是没什么力气跟他辩驳了，“《述异记》里记载，东海有兽名犼，能食龙脑，每与龙斗，口中喷火数丈。康熙五年，平阳县有人目睹过三蛟二龙合斗一犼，杀一龙二蛟，犼亦随毙，俱堕山谷。检其尸体，有物长一二丈，形类马，有鳞鬣，死后鳞鬣中犹焰起火光丈余，可见是火系异兽。”
邵景行听得有点头皮发炸：“杀了一龙二蛟？”妈吔这么厉害的吗？所以他当时等于是在跟一龙二蛟搏斗吗？太，太可怕了！
等下！
“这么厉害的东西，还是火系异兽，你怎么敢直接往它身上跳啊！”邵景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烧伤了没有！给我看看！”
霍青很是无奈地抓住他去扯自己腰带的手：“是有点烫伤，很轻微。”主要是当时邵景行已经把那匹犼的异能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鳞甲之间冒出来的火温度又比较低，烫伤是肯定烫伤了的，但以异能者的自愈能力，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并且这只犼还没有成年。”成年的犼身高在六米左右，这只才四米多高，算是一只半大的青年犼吧，比成年的还是要好对付一些。
所以真的不用扯他裤子了，没见裤子还完好，并没有像上次被邵景行烧那样搞得破破烂烂吗？
说到上回误烧霍青，邵景行还是有点心虚的。既然不能扯霍青裤子，他就顺势又抱住霍青开始嚎起来：“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每次都要霍青来救他。
“当然不是。”霍青被他嚎得耳朵都发胀，但想想他这几次进山海世界都走霉运，又有点心疼，“你每次都做得很好啊。”第一次进山海世界救了两个孩子；第二次帮他烧掉了腿上的活疮；第三次从贺茂川那里知道了活石的秘密，还干掉了络新妇；第四次——好吧这一次确实是有点太倒霉了，但他硬刚了一只犼，这不是很棒吗？
邵景行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这么说我干得还不错？”
“当然。”霍青这也不是纯粹的安慰，他是真觉得邵景行干得很不错了，想想吧，半年多前他还只是个吃喝玩乐的二代呢，现在却能够独自对抗高级异兽，这进步不要太快。
而且邵景行虽然总是一脸怂样，到了关键时刻却并不掉链子，甚至还会有超常发挥。并且——霍青一直觉得邵景行的心是热的，要不然也不会放弃了邵仲言给他安排的光明大道，跑来特事科玩儿命。
“真，真的吗？你觉得我这么好吗？”邵景行都有点觉得霍青说的好像不是他了。他有这么高大上吗？
霍青郑重点头：“当然。”
邵景行高兴了。他一高兴就有点管不住嘴，脱口而出：“那你喜欢我不？”
霍青的表情有点僵硬。
糟糕，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邵景行眼珠子一转，把头往霍青肩膀上一扎，又嚎了起来：“你看吧，其实你都是安慰我罢了。我根本没你说的那么好，你看你都不喜欢我！”
他跟个八爪鱼似的缠在霍青身上，嚎了半天没听霍青说话，心里渐渐觉得不妙了。
其实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邵景行巴着霍青不放，开始回忆自己最初的念头——那会儿他好像要走文艺路线的，是想要抱着霍青狠狠哭一场，然后表示一下自己在生死关头对霍青的思念之情什么的，然后观察一下霍青的反应，再制定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总之，他本来的想法就是要试探再试探，在作死的边缘不停地试探，可是并没有想要开门见山，一杆子就把问题捅到中心啊！
其实邵景行觉得，霍青应该是对他有好感的，但，但这么正直的人，对他的好感究竟能到哪一步，他没把握啊！
所以他才想来个蚕食方法，一点一点地试探，就算不成也还有个回旋余地不是？
可是，怎么就一时嘴快直接把话问出来了呢？现在完了，搞不好连朋友或者同事都做不成了。说不定霍青直接就把他扔在山海世界，或者等回了本世界就再也不见他了……
邵景行越想越后悔，忍不住又开始嚎：“我不管！反正我是喜欢你的！就算你把我扔这儿，我也喜欢你！”不，等等，如果霍青真的把他自己扔在这儿，那，那他……
没等邵景行想完，霍青已经哭笑不得地又拍了他一下：“我怎么可能把你扔在这儿。”邵景行这个脑袋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居然会想他把人扔下……
“但是你要是讨厌我，也跟把我扔下没什么两样了……”邵景行说到最后，莫名其妙地居然觉得鼻子一酸，真的想哭了。呜呜，一时激动，把大好局面搞成了僵局，他怎么能这么蠢呢？简直蠢到令人发指啊！
要知道，像霍青这样的人多难找啊。
不要以为景少是个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其实很多时候，在旁人看来他仿佛坠入爱河，其实不过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
邵景行很难说清自己从前的生活。见不得人的出身让他觉得人生实在没什么奔头，可是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度过又有些不甘心，所以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他也想谈几场恋爱来着。这样至少能给他这根本不应该拥有的人生留下一点儿值得记忆的东西。
只是很可惜，这些恋爱都是勉勉强强地开始，无疾而终地结束，没有一次能让他有全心投入的感觉，到最终也不过是水上的涟漪，荡开之后也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半点值得纪念的东西。
但是霍青不一样。霍青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人，还有完全不一样的、有价值的生活。尽管这生活让他提心吊胆天天叫苦，可是却能让他真真正正地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它不是个错误。
这样的一个人，邵景行一想到要失去他，就觉得人生无亮了。当然，他还可以在特事科工作，还可以实现人生的意义，可是，可是要是连美人都没有了，天天在山海世界出生入死岂不是太惨了？
邵景行一想到以后只有山海世界而没有霍青，就更想哭了。
霍青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但是邵景行根本不想理，他死巴着霍青，嚎得更惨了：“我不管我不管！”
霍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从身上撕了下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什么？”邵景行眼泪汪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下来了。
“你二叔。”霍青停顿了一下，“或者说，你父亲。他显然是不能接受的。”
“我管他干吗！”邵景行脱口而出，才觉得有点不对，“不是，你说什么？”什么叫邵仲言不能接受，那意思是说，其实阻碍就是邵仲言？
霍青面无表情，只是耳朵有点儿发红：“我要是不答应你呢？”
“我，我——”邵景行只停顿了一秒钟就选择了撒赖，“我不管，反正我是你带进特事科的，你得负责！”
“一般新手期顶多两年。”
“我不行！”邵景行理直气壮，“我胆子又小，人又笨，两年根本出不了徒。”
“那你要多久？”
“至少，至少二，不，三十年！”邵景行暗地里算了算，三十年之后他就快六十岁了，人生也就过了一大半了。在他最好的时光里有霍青陪着，这辈子也算值了。
霍青嘴角无法控制地抽了一下：“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什么新手要带三十年，养孩子都没有这么久的，十八岁就该成年了！
“这可是山海世界。”邵景行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继续放赖，“这地方这么危险，别说十八岁，六十八岁都未必活得下来呢。”
霍青几乎要被他气笑：“既然这样，我们做三十年的同事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邵景行一跳而起，“那怎么能一样！”他扑上去拉着霍青的手，眼泪汪汪：“我就是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在贫瘠的词汇库里翻了翻，邵景行终于找出一段诗意的话：“我想每天早晨跟你一起看日出！”
霍青面无表情地看他：“这容易，以后我每天天不亮就喊你起来训练。”
邵景行张着嘴巴看着他，不敢相信他如此残忍。他这种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小狗气质让霍青脸颊上的酒窝终于闪了一下，立刻被邵景行捕捉住了。
“你同意了是不是？”邵景行立刻就从拉手改成了抱人，“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他拼命眨巴眼睛，力图向霍青放电。
霍青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你二叔会怎么说？”邵景行跟他不一样，他已经没有父母，想做什么都不必怕有人反对，但邵景行还有邵仲言。而且邵仲言是走仕途的人，邵景行如果离经叛道，对他也会有影响，邵仲言是绝不会同意的。
“管他呢！”邵景行难道会因为邵仲言反对就放弃霍青？除非他脑子被犼踢了，或者被细蠛吃掉了。
霍青为他豪放的比喻而嘴角又抽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头要是被犼踢一下，他还想有脑子吗？
“就是比喻一下！”邵景行一摆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他要是管我，我就把他那点事掀出来，看看究竟哪一样对他影响更大！”是跟自己嫂子搞上呢，还是侄子是个GAY？
霍青不由得就想按一下太阳穴：“你这话说的……”意思倒也是那个意思，可是怎么总觉得不对，难道他们走的就是独木桥？
“不不不，我们当然是走的光明大道！我二叔走的才是独木桥！”邵景行马上改口，抱着霍青眉开眼笑，“为了庆祝走上光明大道，那个……亲一个怎么样？”
霍青耳朵又红了一层：“你正经点。”
“我正经得很。”邵景行七手八脚地缠在霍青身上，努力伸长嘴，“亲一个嘛，亲一个……”
霍青被他缠得没办法，微微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这就是默许了。邵景行激动万分地凑了过去。
距离这么近，他连霍青的眼睫毛都能数清，那么长那么浓，在脸上投下了两片小小的阴影。还有他脸颊坚毅的线条，以及笔直的鼻梁……和温热的嘴唇。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脚下的地面忽然重重一晃，邵景行猝不及防，先往前一扑磕到了嘴，然后又是一个后仰。要不是霍青一把勾住了他的腰，他说不定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又有裂缝了吗？”邵景行紧抱住霍青，“千万别放手啊！”不管掉哪儿都好，只要跟霍青在一块儿就行。
地面晃动得更加厉害了，邵景行感觉自己仿佛坐上了一艘船，脚下根本站不稳了。我去，这次这么大动静，是要把他们掉到地狱里去吗？
霍青却是稳稳站着。不但自己站得住，还能把邵景行也扶稳了：“这不像是裂缝。”
他这么说的时候，地面又逐渐平静了下来，他们仍旧还在原地，并没有到什么新地方。
虽然已经不晃了，邵景行却还赖在霍青身上不肯下来，一边揉自己被磕破的嘴唇：“那这是怎么回事，晃这么厉害。”
他往四下里看去，才发现他们掉下来的这个地方充满了雾气，二三十米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是空气里有一股他挺熟悉的味道——略苦，略腥，但还挺好闻的。
“是海的味道。”霍青环视四周，缓缓地说，“我们现在可能在海上。”

第111章 少年怂的海上漂流
“我们在海上？”邵景行感觉自己不能相信霍青说的话，“你是说，在海边吗？”海风的味道是没错的，但海上是个什么意思啊？
霍青摇摇头：“我刚才就应该发现的。你看脚下。”
邵景行抱着他不想撒手：“脚下怎么了？”刚才他掉下来的时候就看过了呀，就普通的树林之间的草地嘛。树林并不茂密，那些树也不粗大，一棵棵看起来都细溜溜的，最粗的也不过他手臂粗细，仿佛集体营养不良似的。就连地上这些草也不怎么茂盛。
至于再远处，那就看不大清楚了，毕竟雾气太大了。
反正不管咋样吧，这几棵破树破草的也没什么看头，他才不要放手呢。
霍青很无奈地把这贴狗皮膏药撕下来，然后亲自蹲在地上，揭起了一块草皮：“看看底下。”
邵景行蹲在他身边，跟没骨头似的还要往他身上靠：“底下有什么——这么多树根？”
是的，这一丛草拔起来，连带着地面都被揭起一块儿，好像足球场上铺的草皮似的。草皮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树根，交错盘缠，仿佛一大群蚯蚓，看得邵景行有点头皮发麻。
树根没啥，一棵树在地下的根系要比地面上伸展的枝叶庞大得多，尤其是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那根系庞大到你想不出来。可是眼前这些细溜溜的营养不良一般的树，其根系也能发达到这种程度，尤其是还盘结交织在一起，还是有点异常的。
并且——邵景行忽然间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个，土好像很少啊……”草皮一翻起来，简直看不到多少土，好像下面全都是树根一样。
“对。”霍青赞赏地摸摸他的头发，“很聪明。”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很快发现这个问题的。
邵景行很开心地冲霍青笑了一下，正准备借机再亲一下，霍青已经直接把他的头按下去了：“你听听下面的声音。”
邵景行只能苦着脸趴到地上，把耳朵贴着那些树根。说真的他心里有点毛毛的——总感觉这些树根会忽然动起来，爬进他耳朵里啊。
但是并没有什么会爬耳朵的树根，事实证明他全是胡思乱想。倒是耳朵里隐隐传来水的声音，邵景行仔细听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水声正是从地下传来的，或者说，是从树根下面传来的。
而且这水还不是地下河流那种流动的哗哗声，而是……邵景行觉得有点难以形容：“下头有水声，是那种……”
“海浪的声音。”霍青平静地说，“对吗？”
“对！”邵景行脱口而出。可不就是海浪那种相互挤压的闷响吗！可是，这下面有海浪的声音，难道说，他们真的在海上？
心里存着这么个念头，邵景行再闭上眼睛细细一体会，果然觉得脚下这块地面正在轻轻地晃动，就好像游轮在海中上下起伏的感觉。
这下他真的不能不相信霍青的话了，他们正在海上，在一片——漂在海上的树林里？
“这是什么地方！”生活在海水之中的树木是有的，比如说著名的红树林。但那也只是生在海岸边缘，会时常被潮汐淹没罢了。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树林，是完全在海水之中的啊！
“范林。”霍青也侧耳听了听树根下面的海浪鼓动之声，“又叫泛林，生于海上的浮土，随波漂流，所以才叫‘泛’林。”
泛，从水，乏声，本义即为漂浮。
邵景行眼都直了：“那我们这是，在海上漂浮吗？”
天呐，海上的浮土能有多少，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能有一颗种子在其中发芽，然后长大成树。盘结的树根抓住这些土，然后再慢慢地聚集更多的土，让第二棵种子生根发芽……
如此年复一年，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谁知道要多少年才会形成这样一片树林？
难怪这些树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茫茫大海之上能有多少土可聚集？海浪从岸边冲刷而来的，风带来的，以及海鸟落下的羽毛粪便食物残渣，还有凋零的树叶，才勉强聚集成了这一层薄薄的土层。
所以草皮揭开都是树根，因为这片泛林本来就是由树木组成的。这些根盘结成一个巨大的垫子，才能让泛林在水上漂浮。至于周围浓浓的雾气，显然是海面上的水汽所结，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我们去边缘看看。”霍青眼睛有点发亮，“只听说过泛林的名字，但还从没人能登上，只是曾经有人在海边远远见过而已。”
邵景行一点都不觉得这个泛林有什么好的，但霍青既然看起来兴致挺高，那它必须好，必须去看！
刚才邵景行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地面凹凸不平，硌得他后背生疼。原本他以为是草里藏着小石头，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土层下面那些高低不平的树根。现在一走起来，顿时这种感觉又出来了。明明看着是平坦的草地，他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再加上泛林一直在轻微地晃动，最后霍青只好搂着他的腰，免得他一歪又不知道冲哪儿去了。
邵景行丝毫不觉得自己笨，美滋滋地靠在霍青肩膀上，跟半身不遂似的巴着他走。前方的海浪声越来越响亮，地面已经有明显的上下起伏，雾气也渐渐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他们终于走到了泛林的边缘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深蓝色的海水跟天空完美地联接起来，根本找不到界限。海面上浪涛涌动，泛林就在这浪涛之间漂浮着，如同一艘大船，让邵景行心里蓦然浮出“诺亚方舟”的名字来。
霍青站在泛林边缘，出神地望着前方的海面。他看得太认真了，邵景行心里有点嫉妒起来，哼哼唧唧地缠到他身上去：“有那么好看吗？”新出炉的情侣就在旁边，他居然看大海看到出神？
“好看。”霍青非常正直地说。
“灵海市还不是能看见海？”邵景行更不痛快了，“还没看够啊？”又不是内陆城市，八辈子没见过大海。灵海市人看海都能看到吐好吗？
“这里不一样……”霍青没意识到邵景行的不快，轻声回答，“这是北海。”
这名字好像有点熟。邵景行脑海里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被他扔一边去了。他不管，反正霍青现在应该看他，而不是看什么大海！
于是他伸手就去捧霍青的脸：“北海有什么了不起，有我好看吗？”
霍青被迫转过脸来，对上邵景行气鼓鼓的脸，哑然失笑：“这不好说。”
“什么？”邵景行连眼珠子都要鼓起来了。这是什么话！是心上人该说的话吗？
霍青忍着笑：“要是你洗洗脸，可能我能分得出来。”邵景行根本没意识到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跟犼对烧了半天，他一边头发都被燎焦了，变成了半边羊毛卷儿。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都是黑灰，抹得活像一只狸花猫，连脸都要看不清楚了，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问有没有他好看。
邵景行愣了一下，连忙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可怜的手机饱经磨难，居然没有在跌进裂缝的时候摔出去。邵景行在手机壳上勉强找到一小块还算光亮的地方，终于看清楚了自己那可以媲美京剧花脸的尊容，顿时大叫了一声：“妈呀！”
完蛋了，刚才他就是顶着这张脸向霍青表白的吗？居然没把人吓跑也是够了！
霍青看着他立刻趴到水边上去洗脸，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伸手拉住他，免得泛林一个颠簸他一头栽到水里去：“好了，洗一把就行了。”这是要把脸皮都搓破吗？这可是海水，等会儿干在脸上会很难受。
邵景行懊丧地往头上又抹了点水，试图把羊毛卷捋直，感觉自己简直是悲剧。别人求爱都是衣冠楚楚着意打扮，还要备个鲜花钻戒——行吧霍青可能不需要钻戒，但是也不能这副犀利哥的模样啊。
不过，这副样子他都没有把事情搞砸，霍青还是答应了，那岂不是说，霍青其实是非常喜欢他的，只是从来不说而已？
这么一想，邵景行顿时又美滋滋起来——羊毛卷算个啥，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他烧成狗毛卷，说不定霍青还觉得他可爱呢。
信心瞬间爆棚的景少正准备回头献个殷勤，就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连声，开始唱空城计了。
这也难怪啊。他这一天净忙活了，只在山洞里吃了几根鸡脖子，跟犼大战一场之后早就消化掉了。肚子能坚持到现在才叫，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邵景行正在替自己辩护，就听霍青的肚子也叫了一声，声音之大，连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青抬手按着嘴唇轻咳了一声：“我也消耗得比较多……”
刚才他根本没跟邵景行讲完自己的经历，就被邵景行的嚎啕给打断了。
当时从柜山的悬崖跳下去，霍青并没落到灌题之山，而是落进了邓林。
邓林，就是桃林，据说这些桃树都是生长在夸父尸体上的，吸收了夸父的血肉，蔓延到千里之广。
按说桃木祛邪，这片邓林应该是最干净的地方才是。可是也许是吸收血肉的桃树有些变异，树林里确实找不到任何异兽，但那是因为——它们都被邓林吞噬了，霍青甚至走几步就能踏到一节白骨，全都是各种异兽留下的。
做为一个活人，霍青当然也同样受到了邓林的“热烈欢迎”，如果他不是金系异能，天然就对这些树木克制几分的话，他可能也跟那些异兽一样葬身林中了。
因为各处的时间流速不同，霍青在邓林里呆的时间比邵景行在灌题之山还要久些，而且他没有邵景行的异能，只靠一块揣在口袋里的木禾饼干硬熬了过来，眼睁睁看着枝头那些鲜红水润的桃子却不能吃，真是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
霍青并没有给邵景行细讲的意思，他向来不是个爱表功的人，在他看来他跳下悬崖却没有追上邵景行已经是失误了，在邓林里的遭遇当然就更不必说出来。
不过邵景行了解霍青，看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背后必定隐藏着惊心动魄：“对了，刚才你还没说完呢。你从悬崖上跳下来，去了哪儿？”
“邓林。”霍青想一笔带过，“我们还是先想想吃什么吧。”
邵景行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那吃什么？”这泛林里大概不会有什么活物吧？
“吃……鱼？”霍青也不知道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可吃的。这种泛林，可能顶多有海鸟路过的时候会歇歇脚。另外可能会有昆虫？
不过想也知道邵景行是绝不肯吃虫子的，霍青看看泛林外那无边无际的海水，决定脱衣服跳下去看看有没有鱼可抓了。
邵景行却一拍大腿：“对了，鱼！或者贝壳之类也行嘛。来来来，帮忙。”
霍青看着他开始掀草皮，不由得有点发愣：“你做什么？”钻地求鱼？
“当然是看看有没有鱼啊！”邵景行兴高采烈地扒掉一块草皮，露出底下的树根，“我跟你说，凡是在海上漂流的东西，多半都会有些海洋生物聚集过来。”为的是寻求一个遮蔽之所，免得被其它猎食者发现。
泛林边缘的土更少一些，邵景行小心翼翼地揭起草皮，下头的树根之间就已经能看到荡漾的海水了。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就抓上来几个贻贝：“看！”
可能泛林这里从来也没有“赶海”的，树根上寄生的贻贝和牡蛎都长得又大又肥，伸手下去掏一把就能有所收获。
不仅如此，邵景行还逮到了几只巴掌长的虾，微带粉红的壳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得见里头白嫩的肉。
“哎哟，可惜这不能吃生的……”邵景行想到刺身蘸芥末的味道，只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么新鲜的虾和贝类哟……
霍青默默地学着邵景行的样子伸手下去，从树根上掰下粘附得牢牢的牡蛎。一大团牡蛎粘在一起几乎有足球那么大，简直都没法直接从树根之间拿上来，还要掰开才行。
他其实不是灵海本地人，小时候随着顾笙在北方居住，后来就在首都上大学。也就是大学毕业，顾笙又去了灵海组建行动三组之后，他才跟着去了灵海。然而那时候他忙着在山海世界里进出，连休息日都没有，又哪里有时间去体会“赶海”的乐趣呢？
而且在山海世界里，他遇到过森林，遇到过山峡，也遇到过湖泊河流沼泽，唯独没有遇到过海。所以他居然是到了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知识原来也有这么明显的缺失。
“这儿肯定还有鱼。”邵景行却玩得不亦乐乎，“哎，你做根渔竿钓鱼吧？这些可能不够我们吃的呢。”
于是霍青默默地做鱼竿去了。
对他来说这个很简单，金属钩金属竿，再拉一根山蜘蛛丝的线，钩上挂一点儿贝肉，扔进海水里就可以了。
很快，鱼就咬钩了。
一条两尺长的鱼被提上来，银亮的身体上有浅黄色条纹，看起来倒有点像是金枪鱼。只不过还在半空，鱼嘴里就猛地喷出一道墨绿色的液体。霍青一侧身，这滩液体落在草叶上，顿时把绿色的草叶腐蚀出了褐色的斑点。
不是剧毒，不是异能生物，看起来还挺好吃。霍青默默地分类完毕，一拳把鱼打晕，扔在了地上。
他这里默默钓鱼，邵景行却在后头大呼小叫：“又一只虾……哎，有螃蟹啊！阿青，我们能吃烤螃蟹啦！”
霍青被他聒噪得连鱼都钓不下去，只好回头看他：“还有螃蟹吗？”
“有啊！”邵景行乐滋滋地冲他举起一只青灰色的，八只脚乱动的生物，“看！好大个儿呢！”
几分钟之后，草地上架起了火堆。
螃蟹连着壳放上火堆，一会儿就变成了通红的。揭开背甲，里头居然有成块的橙红色蟹膏，衬着雪白的肉，放出扑鼻的香味。
“这个就是吃起来有点麻烦，要是有蟹八件就——”邵景行一句话没说完，霍青已经对他递出了锤子、斧子、剪子、勺子。
“……要是有姜和醋就更好了。”
霍青很想给他来一下子。
邵景行嘿嘿地笑，利索地把最大的那只螃蟹撬开。他手快得很，没几下蟹斗里就堆满了肉，推到霍青眼前：“给。”
霍青轻咳了一声：“你吃吧，我自己来。”
“你肯定不会分。”邵景行干脆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霍青嘴边。想也知道，像螃蟹这样吃起来麻烦的东西，霍青平常肯定不会经常吃的。对他来说有这时间，还不如去训练或者读读资料。事实上，霍青还知道蟹八件里有锤子斧子，邵景行就觉得很难得了。
想想霍青以前过的日子，邵景行真觉得相见恨晚。要是他早点认识霍青，在他还有钱的时候，岂不是能带霍青去吃喝玩乐，好好享受一下？
不过现在貌似也不晚，至少山海世界里的东西真是挺好吃的，他可以给霍青做好吃的，让他再也不用啃牛鱼肉干了！

第112章 海上的危险
泛林里飘着一股股的香味。
霍青钓来的疑似金枪鱼肉多刺少，还有丰富的鱼油！
邵景行把它身体两侧的肉片成薄片，摊在铁板上煎——铁板当然是霍青提供的——鱼肉冒着滋滋的油花，变成了金黄的颜色。捏一撮雪白的盐均匀洒上，盐也迅速融化在鱼油里，爆开一个个细小的油花。
剩下的鱼骨头当然是扔进锅里去煮汤了——哦，锅当然也是霍青提供的——还扔进去几只小虾和贝类。汤汁并不浓，颜色也不过是微白，可是一揭盖子，那股鲜香简直能把人冲一个跟头！
“哇，这都是什么鱼啊，怎么那么鲜！”邵景行一边啃着一只蟹钳，一边赞叹。
不得不说霍青就是聪明，邵景行用工具拆了一只螃蟹，他看看就学会了，这会儿正给邵景行夹蟹钳呢。
霍青夹起蟹钳来可比邵景行利索多了，两根手指蒙上一层金属护甲，轻轻一捏，那坚硬的蟹钳就从中裂开，雪白的肉轻轻一拽就出来了，简直比啃鸡腿还利索。
“海中的生物太多了。”霍青也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鱼。当初大禹治水，也不过是治陆上之水，所以对陆上的异兽比较了解，至于浩瀚无垠的大海，连大禹也没有探索之力，所以有记载的异兽也不过就是那么几种罢了。
“没关系。”邵景行很想得开，“我们可以补充啊。比如说这种鱼吧，看外形有点像金枪鱼，但是体积小，还进化出了毒液攻击，我们可以命名为小毒枪鱼。”
“还有这些贝类。”邵景行看着一堆贝壳有点遗憾，“这要是有蒜和粉丝就好了，我可以给你做蒜蓉烤贝。把蒜切末用油一爆，然后放到贝壳里烤一烤，哇，那味道……”
霍青都被他说得口水开始积极分泌了：“现在已经很丰盛了。”煎鱼排，鱼虾贝壳汤，烤螃蟹烤大虾，开个宴会都够了。
邵景行想了想，好东西也不能一次都吃完，否则堆在一块儿反而让人没法细细品味，说不定还会发腻：“嗯，以后还有机会。”山海世界里应该也能找到葱啊蒜啊之类的植物吧，哪怕是变异的也不要紧，只要味道相同，再有什么毒性也经不住他一把火烧！
邵大厨于是豪放地一挥手：“下回再给你做。喝汤喝汤！这烤虾也快要熟了，我们先吃着，一会把贝类也放上去烤烤。”
霍青有点无语：“够吃就行了，你省着点异能吧。”
在泛林这里就是有点不方便——没柴火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树木，他们可不舍得砍，万一砍多了，泛林散了架怎么办？那他们可就得下海跟鱼虾做伴了。所以，都得靠邵景行的火来烤了。
邵景行的火好用得很，要大就大，要小就小，比燃气灶还听使唤。问题是，它是消耗品啊，异能用光了也需要时间恢复的，不是打开阀门就来的天然气。
“吃不了可以带着啊。”邵景行自有自己的一番理由，“我们不能永远呆在这个泛林上吧？而且也不好说接下来会遇到什么。现在这么安静，我们当然多准备点吃的，说不定后头突然有事发生，就没时间给我们做饭了呢。”
霍青感觉他说得很有道理。
海鲜是不好存放的，还是烤熟了晾干了才行。到时候往背包里一装，一边走路一边拿出一块鱼干或者牡蛎干的嚼一嚼……
霍青强制自己停止想象。再这样下去他会跟邵景行一样了。
“我们得先考虑一下水的问题。”他们现在煮鱼汤用的水是从泛林的树叶上收集下来的。海上雾气丰沛，但这一点一点收集实在费力，如果不下雨的话，水将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如果这些鱼虾没有变异，他们倒是可以直接吃生的补充水分，但问题就在于，山海世界里的东西必须得弄熟了才行。
“也是……”邵景行抓耳挠腮地想了想，“要是我能烧掉有害成分还能保持水分就好了……”
“这可以做为一个努力方向。”霍青并不嘲笑他异想天开，“如果你能准确分辨哪些是变异能力，然后再用你的异能准确地杀灭。”
邵景行一听就想打退堂鼓：“好难啊……”这怎么可能分得清楚嘛。
霍青瞥他一眼：“世上无难事……”
“这是前人为了鼓励后人编出来的。”邵景行理直气壮地说，“孟子都说了，挟泰山而超北海，非不为也，乃不能也。”真要是世上无难事，孟子怎么不去干一下？
霍青被他堵得哭笑不得：“这种时候你就引经据典了。”平常要是问他《孟子》，他肯定一问三不知，这会儿要辩论，马上就想起来了。
邵景行嘿嘿一笑，正要狡辩一下，霍青已经认真地说：“你的异能这么特殊，这件事于你并不是挟泰山超北海那么难。而且做为异能者，也未必不能挟泰山以超北海，至少从前的盘古，后来的女娲，乃至巨灵一系，都有这个能力。”
这下轮到邵景行没话可说了。可不是，普通人不能，异能者却可能啊。所以说，这世上还真是无难事，只不过要看是什么人做罢了。
垂头丧气地把烤好的鱼干收起来，邵景行拿起一个活贻贝：“我试试吧……”所以说，谁叫他刚才嘴欠呢。但是霍青都对他这么寄予厚望了，他总得努力一下下才行吧。
这贻贝捞上来之后，邵景行还真没怎么研究它们究竟是怎么变异的——反正火烧一烧，最后都要吃到肚子里的。但是现在既然要研究怎么样有选择地烧，那当然首先就得弄明白它们变异出什么能力了。
贻贝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贻贝，黑色的两扇壳，末端用足丝固定在树根上，只有壳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纹路表明它已经在这片海里生长了许多年。
邵景行用把小刀把贻贝壳撬开，里头的肉看起来跟普通贻贝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格外丰满，看着就——很新鲜很好吃的样子。
随便拨弄了一下贝肉，邵景行情不自禁地想起刚才他在树根下面看见的情景——成团的贻贝和牡蛎攀着在树根上，显然从来都没有人捕捞过它们，他把手往下一伸就能抓起满把的贝类来，连海水都被它们黑色的壳染黑了，甚至都看不见水下有什么……
邵景行一边想一边伸手到更深处去，他好像看见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牡蛎壳里好像有道彩色的闪光——会是珍珠吗？
要是能从山海世界弄几颗珍珠出来也好啊，他现在这么穷……邵景行还没想完，就觉得手腕上一阵冰凉，一条触手卷住了他，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拉得一头栽进了水里。
怎么回事！邵景行下意识地屏气，就要放出火焰烧掉那长着吸盘的触手。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火苗都是一闪就消失了，跟上次在钩蛇水潭里的表现简直大相径庭！
邵景行渐渐觉得憋不住气了，眼前开始发黑。而在下方黑暗的海水之中，渐渐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脑袋——不，说脑袋也不大确切，那应该是个椭圆形的身体，只不过上面长着两只硕大的眼睛，还有一个鹦鹉样的嘴——这是条章鱼！
连接在身体下方的，还有另外几条同样的触手，现在也全部从海水中显现出来，阴险地四下包围上来，缠住了邵景行。
这些触手用吸盘紧紧巴在他身上，像巨蟒一样缠紧，再缠紧，似乎是要把他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来……
啪地一声，邵景行脸上一疼，眼前的巨大章鱼突然消失，空气猛地涌入肺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霍青的声音在耳边急促地响起来。刚才他在片鱼肉，等意识到邵景行半天没说话，转头来看的时候，就发现邵景行憋得满脸通红，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贻贝，眼看着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邵景行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呼吸着空气，半天才勉强能说出话来：“我，我，咳咳，我怎么……了……”他现在也发现了，并没有什么巨大的章鱼，他也根本没有被什么拉进过水中去，因为他身上是干的，衣服、头发，除了因为雾气而略有点潮之外，压根没有沾水！
“你在发呆，差点把自己憋死！”霍青也是一阵后怕。幸好他觉得邵景行不说话的时间似乎有点长，所以转头看了看，否则邵景行说不定真的就憋死了！
“我以为我被一条巨型章鱼拖下水——”邵景行说到一半，突然就发觉了这里头的破绽——泛林的树根盘结得很密，否则也无法漂浮在水上，就连特别大团的牡蛎都不能通过，必须得掰成几块才能拿上来，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通过这些树根缝隙被拉进水下去呢？
“你刚才在做什么？”霍青听他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你中了幻术！”
“幻术？”邵景行低头看看手里被剖开的贻贝，一眼就看见了两扇贝壳内部那迷人的珠光。
贻贝虽然不产珍珠，但贝壳的内层也是有珍珠层的，只不过颜色大多就是灰白或灰黑，也没有珍珠那么迷人的光泽。然而邵景行手里握着的这个贻贝，贝壳内部却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美丽的金绿色，稍稍一转动，这颜色还会随之改变，看得人目眩神迷。
“阿行！”霍青眼看邵景行眼睛又有点发直，连忙用力晃了一下他的肩膀，“不要看了！”就是这些贻贝的事儿！
邵景行一个晃神儿，连忙把目光移开：“这，这就是这些贻贝进化出的异能？这个，这个算催眠？”一个贝壳而已，这么厉害的吗？
“这是幻术。”霍青将他手里的贝壳捏合，随手又拿起一个。他可不像邵景行那么费劲，双指一捏就把厚最的贻贝壳捏碎，果然碎片内部也同样闪烁着美丽的金绿色，只是变成碎片之后，那种能让人沉迷的珠光似乎也淡薄了不少，不再那么吸引人的目光了。
“幻术？”邵景行看着那一堆贻贝，感觉一阵后怕。他还捞了这么多！这要是个个都用起幻术来，他和霍青能死一百回吧？
“还好。”霍青也微微有些后怕，“看起来这些贝类就是用珍珠层来迷惑生物的，只是不张开壳它们无法使用异能。”
这些贝类是在水下捕猎的，它们进化出这种迷惑异能，就可以诱使路经的小鱼小虾或别的什么生物游进它们张开的壳内，然后它们就像捕蝇草一样关闭贝壳，把这些生物吃掉。
因为在水下贝类会张开双壳，所以它们的异能都集中在贝壳内侧，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的珍珠层，以免受到不必要的损耗——毕竟这种珍珠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形成的。
不过贝类离开水之后就会本能地紧闭贝壳，自然就不会露出珍珠层。也正是这种习性使得邵景行一开始就没发现这些贝壳的异样，却也因此避免了在不知不觉间就被“群”起而攻。
邵景行直拍胸口：“妈呀，幸好它们只有壳内侧有珍珠层啊！”
“如果在外部，倒也容易被发现。”霍青已经镇定了下来，“如果它们的异能像蜃一样是喷出体外的，那才危险。”那才真会在不知不觉间就中了招呢。
“哦，就海市蜃楼那个蜃吧？”邵景行倒是有些好奇，“海边看见的海市蜃楼，真的是蜃吐出的气体吗？”
霍青瞥他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四不四傻”：“当然不是。或者说山海世界被分隔开来之后就不是了。”
邵景行不服气：“海洋那么大，说不定会有漏网的呢。再说也说不定有后来进化出来的啊。”蜃，不就是大贝嘛，也就是现在的砗磲一类，这玩艺在海洋里可并不少呢。
霍青摸摸他狗头，像摸弱智：“蜃本身就极其稀少，所谓的海市蜃楼，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然现象。所以在普通的海洋里，是极难出现蜃的。等到两界相隔，山海之力的浓度就更不足以进化出蜃了。”
邵景行被他摸了摸头，到了嘴边的反驳就抛到脑后去了，顺势蹭了蹭，随口说：“要是能找到一只蜃，那肉够吃多少天啊……”
霍青感觉到手心里邵景行的头发柔软地擦过，仿佛有只小手在他心上轻轻挠了挠似的，刹那间也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跟着邵景行胡言乱语：“肯定能吃好多天了。就是肉可能会老一点，比较难嚼。”
邵景行很老练地说：“那没关系，爆炒的话，火候掌握好了就没问题。再说，还可以煮汤，比如说奶油蛤蜊汤，我也会做的。”他做菜不拘中餐西餐，自己觉得好吃的就会学。
“这儿可没奶油。”霍青完全被他带跑了。盐这种属于矿物类的调料还好些，油和醋之类由植物制成的保存期就短了许多，像奶油黄油这些动物产品进了山海世界会变质得更快，说不定还会变异出什么来呢。
“可以现做啊！”邵景行完全陷入了吃货模式，“只要找到牛就行！”
牛……霍青居然还真的想了一下，然后就猛然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走歪了。
山海世界里有牛吗？有的。但是产奶吗？
呵呵……
让我们来看看山海世界里有哪些“牛”吧。
兕，似水牛，青色，一角，重千斤。这东西一角顶过来的力量，不逊于辟寒犀。
千年木精，状如青牛。但这东西其实是某些树木变异出的木行之力的表现形势，有形无质，看得见，摸不着。
诸怀，如牛而四角，人目猪耳，音如鸣雁，食人。你想挤奶，人家还想吃你呢。
跟诸怀同为食人兽的犀渠也长得像牛，吃的是人，出的是——便便。
傲因，如牛白身四角，毛如披蓑，性情同上。
最后，是最著名的似牛异兽——蜚。这东西看起来像牛，可是身上携带着无数的疫病，见则“天下大疫”，简直是活动的生化武器。就算它有奶，你敢喝吗？
霍青这么在脑子里一琢磨，就觉得自己刚才居然在想去哪里找牛的行为实在是……被邵景行带坏了啊！
他正打算好好教育一下邵景行，不要脑袋里光想着吃，忽然间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把正在讲述奶油制取方法的邵景行给甩到火堆里去。幸好霍青反应快，硬把他又给拉回来了。
“怎么了！”邵景行吓一跳。
“不——”霍青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轰地一声从前方传来，海水急速上涌，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座小山，然后这座水之山又从中裂开，大量的水倾泻而下，拍在海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而水山中央，露出了一只巨大的——蟹螯！

第113章 破局
“那，那是蟹螯吗？”邵景行看着那小山一般的东西，目瞪口呆，忍不住回头去看了看自己刚刚吃完的那堆螃蟹壳。那些螃蟹已经不小了，可是……算了还是别比了，毕竟巴掌大小跟鲸鱼大小是没得可比的。
“对。”霍青脸色也有些发黑，“恐怕麻烦了。”
邵景行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它它，它会发现我们吗？该不会是被我们烤鱼的香味引过来的吧？可是不对啊，螃蟹的嗅觉器官在触角上，主要是接触之后才能感知气味，我们在泛林里做饭，这香味它在水里是闻不到的！”
“如果不是被我们吸引来的，那还好——”霍青紧紧盯着那还在不断往上冒的蟹螯，一面飞快地把烤好的鱼肉用防水袋装好塞进背包，“否则我们恐怕真要麻烦了。把火灭了！”
邵景行不假思索地一摆手，还在燃烧的那团火焰嗖地拉长，化作一道火光，投入了他的指尖。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愣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用出去的异能，还能收回来的？
不过这时候也没时间让他思考新发现了，就连霍青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只是拉着他就往泛林中间跑：“先隐蔽！”如果侥幸，这蟹不是他们引出来的，那藏好了别让它注意到，或许还会没事。毕竟在这茫茫大海上，人首先就处在不利之地了。
泛林的树木实在不够茂密，两人最后也只能躲在一棵勉强有大腿粗的树后面。这时候海面又涌起了新的浪山，泛林虽然离得还远，可就被高达数米的海浪上下抛动，两人只有抱着树才能站稳。
“这，这螃蟹究竟有多大……”邵景行目测了一下泛林的面积，看起来好像也就比那蟹螯大一点儿有限。
霍青随口回答：“大蟹，解释为‘千里之蟹也’。”
“千里！”邵景行大叫。开什么玩笑，这玩艺加上八条腿，全长能有五百公里吗？
“千里不是说长度。”霍青注视着那新的浪山，又往四下环视了一周。不是他到这时候还有心思给邵景行搞科普，实在是这么大的东西已经是人力很难对抗的了，这时候害怕也好警惕也好都没有太大的用处，说几句话或者不说，对目前的情形也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千里，是说这种蟹一日之间可移动千里以上。”就像千里马是指能跑千里，而不是马身长千里。
但是，一只螃蟹如果一日之内能移动距离超过千里，那它的体积必然是庞大无比，毕竟螃蟹并不是游泳或者跑步冠军，它的移动速度向来都不是太快。所以即使它本身没有五百公里，那也足够庞大了。
轰隆一声，新的浪山也炸裂开来，被包裹在海水之中的一个脑袋露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伸长的脖颈，之后是甲壳的边缘——这是一只海龟，当然，体积绝不像个正常海龟就是了。
而这海龟一冲出水面，就看见它的右前肢处正夹着一只巨大的蟹螯。海龟桨状的前肢已经被夹得露出白骨，鲜血和着海水哗哗流下，把海面都染红了一片。海龟拼命挣扎着，但蟹螯夹得极紧，根本无法摆脱。
“原来是在捕猎。”霍青松了口气。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就好。
“这海龟要完了吧？”邵景行从他背后伸出脑袋张望。那只蟹螯钳在了龟壳边上，也正是因为有坚固的龟壳垫了一下，海龟的前肢才没有被完全钳断。但现在龟壳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纹，显然再这样僵持下去，这海龟连壳都会被夹碎，那条前肢也肯定保不住了。
而且，之前露出来的那只蟹螯，现在也扬起来，正向海龟的头部夹过去。
虽然体积如此巨大，蟹螯的动作可不慢，也幸好海龟的头颈更为灵活，猛地向龟壳里一缩，那巨大的蟹螯就夹了个空，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撞击声。
这时候，这只大蟹的身体其它部分终于也露出了水面，确切点说，是它的两只眼睛，如同桅杆一般，从海水中竖了起来。
就在两只蟹眼露出水面的时候，海龟的头也突然又从甲壳里伸出来，对着几乎近在面前的蟹眼就喷出了一大团灰白色的东西。
这东西乍看像是一团浓浓的雾气，但是喷到蟹眼上，却立刻化为了一些丝絮样的东西，全部糊在了两只蟹眼上。
顿时，海水像开了锅一般，那大蟹的身体猛地冒出了水面，巨大如山峰般的暗青色背甲才露出一小半，就已经将大量海水向两边排开去。而那些瀑布般从它身上流下来的海水落在海面上，立刻掀起了高达三十多米的巨浪，
泛林虽然离得还远，但也立刻剧烈地晃动起来，边缘上的树被海浪连续拍断，树根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
邵景行和霍青虽然躲在泛林的中心，也被泼了一头一脸的海水。邵景行一边抹着眼睛里的咸水，一边大声喊：“怎么能让泛林离远点啊！”
四周海浪声震耳欲聋。那些絮状物似乎是有腐蚀的能力，让大蟹疯狂般地在海水里摆动身体。海龟坚固的龟壳已经被它的大螯夹碎了，露出来的身体也被夹成两半，流淌出来的深红色血液里还带着内脏的碎块，显然是必死无疑了。
然而海龟虽然死了，蟹眼上那些东西却依旧还在，并且继续侵蚀着。大蟹不停地用螯去摩擦眼睛，然而毫无用处。
倒是泛林先支持不住了，多处树根在巨浪撞击下断裂。忽然间大蟹泄愤般将夹着的海龟尸体用力甩出，正好砸在泛林边缘的海面上。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泛林被海浪掀到了半空中。
这个浪头恰好顶在泛林中间，两头却是悬空的，所有的压力都由中心那一小片树根承担，只听咔嚓之声不绝于耳，泛林分成了两半。
邵景行和霍青在泛林被掀上半空的时候都被甩了出去。邵景行根本站不住脚，刚落地就滚成了一团。头晕眼花中只觉得身下的地面猛烈地一震，然后骤然失重，从半空中又落了下去，重重砸在海面上，把他又弹了起来。他在瓢泼大雨般的浪花里拼命睁开眼睛，就发现另一半泛林已经被海浪向相反的方向推了开去，而霍青就在那一半泛林上。
“霍青！”邵景行连滚带爬地扑到边缘上，然而另一半泛林已经在几十米之外了。
猛然间一根箭矢破风而至，笃地一声钉在一棵树干上。箭矢另一端拖着长长的蛛丝绳，霍青抓着绳子另一头跳进海水里，拼命向邵景行这边游过来。
“霍青！”邵景行激动得险些哭出来，连忙去拉那绳子。就这一会儿，另一半泛林又被海浪推出去几十米，在雾气与浪花的阻碍之下已经快看不见了。如果霍青没有当机立断，那现在恐怕想射箭都来不及。
然而这还没完呢。霍青才游到一半，邵景行就忽然在滔天波浪之间看见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黑影。
“有，有鲨鱼！”邵景行瞬间就从那些背鳍的形状分辨出了黑影的种类，顿时吓得拼了老命地拽绳子，“霍青，快游啊！”
这些黑影看起来都是四五米长，比成年大白鲨还小一点，很像是“正常”鲨鱼。然而这更让邵景行紧张——这种地方，贻贝会幻术，螃蟹能长到小山一样大，还会有“正常”鲨鱼吗？
果然，这些黑影在距离泛林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就纷纷从海浪里蹿了出来，张开宽大的胸鳍，向泛林“飞”了过来。
“妈的！”邵景行大骂一声，抬手就扔了个压缩火球出去。
呯地一声，火球准确地击中“飞”在最前头的鲨鱼，轰然炸开，把它炸得一个跟头摔回了海水里去，两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鱼翅被炸得破破烂烂，连肚子上都被崩出了一条裂缝。
然而这一条鲨鱼被炸飞之后，后头接连飞出来的四五条鲨鱼同时张开了嘴，就见冷光闪动，每头鲨鱼都喷出了至少十几颗牙齿，像子弹一样对准邵景行倾泻而来。
会飞的机关枪！邵景行简直要懵了。
没错，鲨鱼的牙齿是终生生长的，脱落之后马上就可以再长出来，但是当子弹来用——你们长的是假牙吗！
泛林的树都细溜溜的，间距也小，对于这种密集攻击根本没法提供保护。邵景行眼看着第一批三角形的牙齿已经到了眼前，本能地又推了个火球出去。
这一次火球爆开的声势更为惊人，大部分鲨鱼牙都被灼热的气流反推了开去，还有几颗竟然在高温中直接化为了金属液滴，软绵无力地滴落在了泛林的地面上，令被浪头打湿的地面发出滋滋声响，腾起了几缕水雾。
然而就这么几秒钟，一条鲨鱼已经滑翔到了泛林边缘，邵景行抬手轰出第三个火球，但这次，已经滑翔出一段距离的鲨鱼速度提升，撞上来的力量也就更为惊人，邵景行这个火球居然只是把它炸得方向一歪，仍旧还是擦着泛林而过，撞断了两棵树才落入海中，掀起了一个大浪。
此时，后面的鲨鱼也陆续到了，邵景行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只能接连用压缩火球去撞。眼看几条鲨鱼终于都被炸得破皮烂肉地坠海，邵景行刚松了口气，忽然间掀起的浪头里又蹿出一条鲨鱼来！
这个浪已经离泛林很近了，这条鲨鱼也狡猾之极，潜伏在水面之下，连背鳍都没有露出来，只等前面的同伴吸引了邵景行的注意力，这才猛然蹿了出来，等到邵景行发现的时候，这条鲨鱼已经全力飞起，正对他而来。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邵景行看着那张开的大嘴，嘴里有三排牙齿，白森森地龇着，每一枚牙齿都比匕首还长！这个距离，即使他用火球去炸也无法阻拦鲨鱼撞上来，到时候别说被这鲨鱼撞上，只要这些牙在他身上一蹭，也能切断他的脖子或者手脚。
忽然间哗啦一声，霍青从泛林边缘一跃而上，挡在了邵景行身前。锋利的长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邵景行脸颊上猛地泼上了几点带着腥气的液体，他用手一抹，手指上一片鲜红。而那条鲨鱼就在弧线末端被从中分成了两半，两半尸体还在借着惯性向前飞，直飞过泛林，才轰然落水。
这时候，泛林周围已经出现了更多的鲨鱼，它们先是围着受伤的同伴大撕大咬，等到几条鲨鱼都变成了白骨，就把目光投向了泛林上的霍青和邵景行。
邵景行看着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睛，稍微有点儿恍惚——这情景，跟刚才他们煮着汤烤着鱼的悠然，简直是如同天壤啊！
然而这些鲨鱼并不给他抒怀的时间。经过刚才几个先驱同伴血的教训，它们已经明白想飞上泛林近身攻击是不明智的，因此很快，它们就换了策略，开始攻击水下的树根。
泛林的树根都是十分坚韧的，这样才能抵抗住海浪的拍打。然而再坚韧也只是树根，这些鲨鱼咬住一团树根用力翻转身体的时候，被海水浸泡多年的树根也只能一点点被撕裂，最终断了开来。
“这怎么办？”邵景行想用火球去炸鲨鱼，可是这些东西实在太狡猾，全都隐在泛林下方，甚至连霍青都没什么办法——如果攻击，说不定没打着鲨鱼，先把树根毁了。
泛林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前方的大蟹还在发疯，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搞得海浪滔天。本来泛林就受到海水冲击，现在再加上这些鲨鱼肆虐，泛林根本抵抗不住，发出了要解体的声音。
霍青抿紧嘴唇，看着深蓝色的海水，拉住了邵景行的手：“只有一个办法，但我也不能确定……”
“什么办法？”邵景行对他简直是盲目相信，“你说！”
“再开一条裂缝。”
“啊？”邵景行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儿没裂缝啊……”
“我说——”霍青转头看他，“我们自己开一条裂缝。”
邵景行瞠目结舌：“我们自己开？”空间裂缝，是可以随便开的吗？
“之前，我就是自己开的裂缝，才到了灌题之山。”霍青声音毫无波动地扔下了一个大雷。
邵景行被炸了个晕头转向：“什么！你——是，是啊，我都没问你怎么会在那时候从天而降的……”当时他以为是犼突然出现，撕开的那道裂缝没有合拢，但现在想想，犼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裂缝位置明显不对嘛。
而且霍青后来跟他讲过，他从悬崖上落下去之后掉进了邓林。邓林可没有犼，所以霍青根本不可能使用犼撕开的裂缝。
当然，到了泛林之后他就只顾着表白，然后去享受胜利成果了，简直恨不得在这儿度个蜜月，哪里还记得裂缝的事呢。因此霍青没说，他也就根本没想过去问。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条裂缝竟然是霍青自己开的！
“当时，我也只是试一试……”霍青终于透了一句，“如果不劈开那条裂缝，我大概会死在邓林里。”
邵景行倒抽了口气：“我，我竟然没问……”他早该知道，山海世界里哪有什么世外桃源，霍青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是不想多提当时的艰难罢了，他居然就这么信了，也没追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霍青眼看泛林边缘已经有几棵树被扯断树根，横倒在海面上，被浪头卷走了。而且他们脚下的地面震颤得更加厉害，显然随时都可能解体，“只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能成功，只知道强烈的异能可能会撕裂空间，但会通往哪里，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即使他们能劈开一条裂缝，也不知道会掉到哪里去，说不定比这里更惨。
邵景行看了一眼海水中那些黑影，把牙一咬：“总得试试！等泛林散了，咱们还是个死。”人一入水，这些鲨鱼就更稳占上风了。何况它们的数量那么多，就是耗也能把他们两人耗干啊。到时候没了异能，他们还不等于是鲨鱼嘴边的肉，随便它们怎么吃？
一想到可能被鲨鱼大卸八块，而且还是活吃，邵景行就觉得一阵发毛。就算裂缝对面是个火山口，掉进去一瞬间就烧成灰，也比被活撕了强！
“那我们一起吧。”霍青握住长刀，另一只手拉住了邵景行，“你全力用火球轰击前方——就十米处吧。”
“好。”邵景行手掌上浮出一个压缩到乒乓球大小的火球，内部已经是红到几乎发黑的颜色，另一只手紧握着霍青的手，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老天保佑他们能掉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他刚向霍青表白成功，总不能才脱单就殉情吧？
轰地一声，火球在十米距离上炸开，滚滚热浪刚刚向四面扑去，一道冷光就准确地斩进了热浪中心。随即，一种无声的震动从那里扩散开来，起伏的海水忽然出现了重影，在海面之上，渐渐浮现出一根顶天立地的黑色柱子来……

第114章 天柱
“这，这是什么地方啊？”邵景行从地上爬起来，仰望眼前那笔直的黑色石柱，目瞪口呆。
霍青环视四周。这里是一片荒漠，到处都是灰黄色的沙土，地面上稀稀拉拉爬着些半枯的草，再远处偶尔有些低矮的灌木，简直是一目了然。
在这样的荒漠上，这根顶天立地的黑色柱子极其突兀——不，不管在什么地方，这样的柱子都是不可忽视的，因为它太粗太高了，简直犹如一座笔直陡峭的山峰，直挺挺地杵在眼前，瞎子才会看不见。
在他们旁边，还有大片被带进裂缝的海水形成的水洼，里头甚至还有条个头不大的鲨鱼，正在水里半死不活地扑腾着。但这地方跟它熟悉的海洋差太远了，它用尾巴拍击地面跳起来好几次，但落下的时候仍旧是在同样的沙土里，并没有足够的水来滋润它的腮。
对这条很快就会干死的鲨鱼看了一眼，霍青也把目光转向了石柱。
“那上面好像还有刻字。”邵景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一拉霍青的手，“去看看呗！”
于是两人手拉手，就向石柱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说，咱们为什么也能劈开空间裂缝啊？”一边走，邵景行一边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你和我，都不是空间系的异能啊。”
空间系异能极其特殊，都没法归类在五行异能当中，至今为止明确拥有空间异能的只有盘古，连女娲都是“疑似”；还有所谓的“一花一世界”，都被归为木系的幻术类异能；大约只有“纳须弥于芥子”可以算是空间异能，然而非常遗憾的是，这句话最终也只是一句话，并没有人真正目睹并记录过以芥子纳须弥的事实，也没有人发现过像玄幻小说里写的那种空间神器，所以只能认为这就是一句牛皮罢了。
至于说在华夏以外，倒是日本有太阴可以扭曲空间的传说，但安倍晴明之后无人再能操纵他的十二式神，所以也无从考据。不过在看过贺茂川用过太阴的狐狸毛之后，邵景行觉得太阴应该是真的有空间异能。
另外，大概就是欧洲关于“吸血鬼可穿梭空间”的这一类传说了。然而传说究竟可不可靠都很难讲，因为到现在也没人真发现完全符合传说的“吸血鬼”。
啊，这扯得太远了，总之邵景行可以肯定，自己和霍青肯定都不是空间系异能，所以，究竟刚才他们是怎么搞开这个裂缝的，完全不明白啊。
霍青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沉吟了一下才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当时你问‘为什么两山之间没有异兽’，还记得吗？”
“记得啊。”邵景行当然记得自己问的问题，而且他也考虑过，“但是这跟空间裂缝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所有的地方都在独立的空间里？但我们明明可以走到两山间的空地啊。”也就是因为人可以穿过“两山之间”，所以他否定了自己关于独立空间的猜测。
霍青又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对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什么把握。如果按照他的习惯，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说的，以免会误导科里的同事，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但跟邵景行说，好像就没有什么关系了，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一起，即使有什么错误，也可以两人一起分担。
“我想，并不是独立空间，而是一个特殊的大形组合符阵。”
“符阵？”邵景行又露出了无知的懵逼脸。
霍青想了一下：“就像姬琰用来困住辟寒犀的那种符。”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顿时明白了：“你是说，各处的异兽，就像被困住的辟寒犀，只能在原地打转。那我们——对了，人和兽不一样！”虽然他不知道符阵是怎么辨别的，但设符阵的人看来是知道的。
“我们穿过两山之间的道路，也许就是从一个小符阵走出来，走入另一个符阵的过程。”霍青缓缓地说，“这也是我们觉得两山之间的距离跟书中记载不同的缘故。”
邵景行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要不然我就说嘛，之前那个什么圆球理论，什么把整个山海世界压缩成了一个球，所以距离被缩短了之类的话，仔细想想并不准确啊——两山之间的距离被压缩，那山怎么没被压缩呢？还有山里的异兽，也没见它们被按比例压缩了啊。这谁提出来的解释，根本不通嘛！”
霍青轻轻咳嗽了一声：“其实，之前也不是没人觉得这个问题不合理，但是因为没有别的解释，所以大家也就渐渐接受了这个解释。”反正两山之间没有异兽是事实，找不找得到原因，都不影响结果。并且这其实也不重要，因为大家都觉得，进入山海世界，最重要的是跟异兽的战斗，所以对于不重要的事情，也就没人愿意花精力去想了。
“小九曾经提过……”霍青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她不能进山海世界执行任务，所以也无法亲自去观察。”因此也只能提出疑问和假设而已，也并没有被人放在心上。
邵景行却是兴致勃勃：“我就说小九可聪明了，她怎么想的？”
“大致上就是类似的想法。”霍青简单地解释，“她当时考虑的是八卦阵，两山之间的道路就是‘生门’，但因为解释起来不是很符合，所以没有被考虑。”
“八卦阵？”邵景行思索了一下，但他能想到的只有从小说里看过的什么休、死、生、开的一堆名词儿，而且还记不齐全，“说起来，八卦阵究竟是个什么啊？”
这个问题可真把霍青问倒了。因为他也不是什么符箓派，根本没学过这些东西，更不用说八卦阵这么深奥的东西了。
“你也不知道啊……”邵景行挠挠头，“那我回去问问小九好了。那个鸡眼儿——咳，她那个八哥既然会用，那小九一定也懂点儿。不过，一张黄纸用朱砂黑狗血什么的划几个花纹就能起作用，我实在是理解不了啊。比如说邱亦竹用的那种雷符，那雷从哪儿来？就算是个手电筒也得装电池，难道说雷是从朱砂黑狗血里头出来的？不可能吧！”
真要是那样，那全国各地的朱砂矿都能放电了，黑狗更不用说，简直就是跑动的闪电啊，那世界还不乱了套？又或者，不是所有的黑狗都有这能力，得是变异黑狗才行？
霍青对他点了点头：“这就是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什么问题？”邵景行一脸懵逼。他怎么又一问就问到最关键的问题了，好骄傲哦……
“能源。”霍青肯定地说，“就是你说的，符咒的力量从何而来。那当然是来自绘符和施符的人。”
没有无源之水，符咒看起来就是黄纸上画几笔，但如果让一个普通人来画当然是完全没有用的，能绘出符咒的，只有异能者。换言之，就是这种异能者把自己的异能用符咒的方式使用出来而已，就像霍青能凭空变出金属长刀，邵景行能指尖打火一样。
所以，姬琰的八卦符能困住辟寒犀，那是他的异能。而且符纸上所蕴藏的异能消耗殆尽之后，符纸就会失去作用，重新变成一张废纸。
也就是说，如果想让一个符阵一直运转下去，那就需要不停地提供能源，不管这种能源是蕴含在符阵之中的，还是后来加入的。一旦一个符阵的能源耗尽，那就会立刻失去效果。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姬小九提出过的符阵说才不被采纳，因为一个符阵想要运转这么多年，需要的能源从哪里来？倒还不如空间说更合理。
“空间说为什么更合理？”邵景行想了一下，“是因为空间一旦被隔离开来就是固定的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霍青点了点头，“当然这很难做到，所以盘古才牺牲了生命。”其实就是把所有的异能都一次性耗干，甚至透支了生命的能量，才会最终死去。
然而，这个固定的空间，却被共工给打破了一处，从而造成了空间的不平衡，也使得山海世界中的异能之水大量奔流出来，形成了尧时的那场浩劫。
之后，女娲炼制五色石，修补了空间缺口，才算把山海世界又重新与本世界分隔开来了。
“小九觉得，一个稳定空间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修补了。女娲也不是空间系的异能者，所以她有可能采取的是跟盘古完全不同的办法，比如说——符阵封印。”
邵景行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小九说得很有道理。”
霍青沉默片刻，也点了点头：“尤其是——如果活石……”
以前他们不知道还有活石这种东西，但根据贺茂川的说法，他的祖父在那条冷川里看见的活石正是赤白青黄黑五色。那么，假如五色石就是活石，其中蕴含着能量的话，那么符阵的能源就有了。
“这样也能说明，为什么现在结界不稳了，因为好些活石的能量用完了，符阵就会渐渐失效。”邵景行思索着，“但是活石——不是，五色石是怎么炼出来的呢？”
这会儿，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跟贺茂川说过的那些话。当时他就是为了哄骗贺茂川才瞎编的，一逃离贺茂川，他也就快把自己扯过的谎忘记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终于靠近了那根黑色石柱。
“这个好像不是石头……”走得越近，邵景行就越觉得这柱子的质感好像不太像石头。
不过马上就有另外一件事引开了他的注意力：“哎，它，它是一整块啊！”妈吔，这么大一根柱子，是从哪儿切割出来，又是怎么竖起来的啊！
这柱子的直径至少有二十多米，而高度……看起来根本望不到顶，似乎已经没入上头那灰色的天空了。
“也许我们看见的，其实没有这么高……”霍青喃喃地说。
不过他声音很轻，邵景行也没听见，因为他又发现了新东西：“柱子上有图！”还不少呢！
“哎不对，这个，这个有点像——甲骨文啊！”
这根黑色的柱子近看并不怎么规整，表面也是粗糙起伏，使得那些图案很不起眼，不仔细看还当是柱子表面自然的纹路呢，非要走近了，才能看出那是一些刻上去的图案，有些纹路里还残存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似乎是原本上过一层颜料，后来被剥落了，残余的那些也氧化变色，已经跟柱子表面的颜色十分相近。
不过只要看到一点儿颜色，就可以确定这些图案是人工刻上去的，而不是什么天然生成了。
“你认识甲骨文吗？”霍青也仰头去看那些图案，“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吗？”他也觉得这个像是甲骨文，但他并不认识。
邵景行苦了脸：“不，不大认识……”他就是跟胡原在古玩圈里混的时候接触过一点儿，但他本身对于这种文献式的文物并不感兴趣，更懒得花精力去研究，所以虽然能断定这是甲骨文，却认不得几个。
“这个……可能是‘风’字。”邵景行努力地辨认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自己好像认识的字，顿时大喜，连忙点出来向霍青献宝。
霍青看着那一个个巴掌大小，布满了柱子下半段的，至少有三百多个的图案，再看看那个疑似的“风”字，默然不语——这么多字，认出一个来有用吗？
邵景行呜呜了两声，好不容易才认出来一个呢！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希望能再找到几个认识的字，然而脖子都仰酸了也没能成功，不由得后悔当初为什么没多学一点儿。
“算了，先记下来吧。”霍青也不忍心难为他，“我也不认识。甲骨文本来懂的人就很少。”谁没事去学这玩艺啊。
“记下来？”邵景行大惊，“为什么要记下来？”
“在这种地方刻下的文字必然有重要意义，当然是记下来拿回去让小九来读啊。”姬小九可是认识甲骨文的。
“不，我是说——”邵景行脸更苦了，“这要怎么记？”如果有手机，咔嚓咔嚓拍几张图片就好，可是现在手机已经坏掉了，也没有纸笔，难道用脑子记？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霍青沉思了一下，把背包翻了过来，露出了里头的帆布质内衬，然后一伸手，一根金属笔出现在手里：“把笔尖烧一烧，把字烙在布上。”
虽然帆布很厚——这种帆布当然也是特制的，为了更耐山海之力的侵蚀，都做得很厚——但要把表层烧焦留下痕迹却不把布烧掉，也是个技术活儿。邵景行试了好几次，才掌握好一个合适的温度，让霍青的笔尖落到布上只把表层碳化变黑，却不会把布点燃。
两人一边绕着柱子描字，邵景行一边打量着那柱子——反正描字的活儿主要是霍青在做，他只管过一会儿烧一下笔尖而已。
一圈绕下来，邵景行就更觉得这柱子并不是石头的了，看那些表面上的皱褶，他怎么觉得有点像皮质的呢，就是鳄鱼皮啊大象皮啊的那种……
这么想着，他就伸手摸了一下。
“哎！”霍青刚刚描完一个字，抬头就看见邵景行在摸柱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知道这柱子是做什么的，万一里头有什么机关或者诅咒之类的东西呢？邵景行实在太胆大了！
邵景行也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我，我就摸了一下。”他太好奇了，忘记了霍青的警告。
“你——”霍青被他气得不轻，瞪着他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邵景行讨好地凑过去：“我就想看看它是什么东西做的，看着真的好像是什么动物的皮啊。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嘛……”
“有事就晚了！”霍青没好气地说。
“那什么——”邵景行继续讨好地笑，“其实我觉得吧，这东西摆在这儿就像是个纪念碑什么的，应该没什么危险……”后头的话在霍青严肃的目光下自动消音：“……我，我下回一定记得……”
碰都碰了，幸好没事，霍青还能说什么？难道还真的打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邵景行一看霍青不再瞪他，连忙再凑近一点：“我刚才摸着，觉得真的像皮啊。虽然很硬，可是不像石头那么冷，好像还有点儿弹性似的……”
霍青又想打他一巴掌了——还说就摸了一下，不用力去按，能感觉到弹性吗？
邵景行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而且你看这个柱子的底座啊，这个——像不像什么动物的脚？”

第115章 四极
这根黑色的巨柱确实是有底座的，比柱身要粗一圈，同样并不规整，从远处看可能会当成随便搬了几块大石头来垒成的，近看才发现原来跟柱子连成一体。
要是这样说的话，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像一只脚——当然，不是人脚，而是什么动物的脚。
“比如说——大象？”邵景行对着柱子端详了半天，挠挠头，“大象的皮就是这么皱巴巴的，而且脚前面——你看这几块，像不像是指甲什么的？”
这底座也有一人多高，表面又是风化又是蒙尘的，灰扑扑一片。但是邵景行把灰尘擦掉之后就能看得出来，确实在底座上有几块地方明显质感与其它地方不同，不但更硬更光滑，好像还有点儿透明感，确实——像是角质的样子。
霍青后退几步，仰头看着柱子：“大象？”可是山海世界里，似乎并没有变异象的记载。
这样巨大的柱子，霍青觉得必然是在资料里有所记载的，可是，他思索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想到。
“那，也可能不是象？”邵景行也琢磨了半天，同样没有想到任何有关变异象的记录，只好绕着柱子再转了一圈儿，忽然有了新发现，“不对，这个不是脚趾，好像是爪子哎！”
脚趾和爪子，一个钝一个尖，本来是很容易发现的。可是当它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即使是爪子也显得不那么尖锐了。更何况这柱子也不知道耸立了多少年，爪尖再被风化一点，特征就更不明显了。
“要不是你说，我真的注意不到呢。”邵景行终于找到一个保存比较完好的爪子，“你看这里是尖的！这不是大象，大象不是这样的。”
“那这是什么？”霍青搜索了一下自己的野生动物常识，“犀牛，河马？”
不等邵景行说话，他自己又推翻了：“不对。”犀牛和河马当然长的也是脚趾，不是爪子。可是看这个皮肤，又绝对不会是什么老虎狮子之类，倒像是——爬行动物？
“皮倒是有点像，可是无论鳄鱼还是巨蜥，爪子都比这要长。这个爪子也太短了，显然不是用来抓猎物的……”邵景行嘀嘀咕咕，忽然间灵光一闪，“乌龟！”
“乌龟？”霍青也见过乌龟，“不是这样的吧？”
“但陆龟就可能是这样的。”邵景行肯定地说，“很多陆龟前肢虽然还有一点儿鳍的形状，但都粗大且钝圆，后肢更是跟象脚一样。它们的爪子基本都变化成类似短趾的样子，爪尖不明显，并且趾间没有蹼，这一点跟水生龟截然不同。”
邵景行说得起劲，还旁征博引起来：“尤其是象龟，那个脚就更像大象了，所以才叫象龟嘛。比如说亚洲象前脚有五趾，后脚是四趾；南美洲的加拉帕戈斯象龟就是这样，前脚五趾后脚四趾，可以说是很象了。”
霍青静静地听完他关于“乌龟脚丫基本知识”的普及之后，才说：“可是华夏境内有陆龟吗？”必须承认在野生动物的知识上，他就远远不如邵景行了，至少他还真不知道乌龟的脚丫究竟有多少种……
不过，在他记忆里，华夏境内常见的都是水生龟，陆龟似乎是没有的吧？
“有啊！”邵景行不假思索地回答，“新疆就有一种四爪陆龟，前后脚上都是四爪。另外亚洲也是有陆龟的，据说部分东南亚地区，在古代还有用陆龟做畜力的呢。”
“不过——”讲完乌龟科普之后，邵景行自己也挠头了，“难道这真是乌龟脚？”拿乌龟脚来当柱子，听起来好像就有点搞笑啊……
“可能确实是的。”霍青却点了点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方，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邵景行一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呀！我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女娲的功绩，传说之中主要就是两个：其一，造人；其二，治水。
当然，关于造人那一条，姬小九已经给邵景行讲过了。造人是不可能造人的，女娲自己都是个人类呢，难道自己造自己不成？所谓的抟黄土作人，不过是跟撒豆成兵、剪纸作马是一回事儿，也就是能驱遣泥偶罢了。
这一点倒是从另一方面证明了，女娲应该是木系异能，而不是特殊的空间系。毕竟这种赋死物以活力的异能都属于木系，详细说起来，日本那些役使式神的阴阳师，能力也都应该归在这一系里。
只是女娲的能力更强，随便就能弄出成百上千的人偶来，这个操纵力就有点惊人了。而且因为她惯用黄土来捏人偶，土终究属于毫无活性的矿物质，跟属于植物类的黄豆或者用植物制成的纸还有区别，所以也有人怀疑她是罕见的土木双系异能。
另外，女娲的人偶能被称为“造人”，肯定是有其特殊之处，姬小九甚至怀疑，女娲所用的有些人偶说不定真的已经有了生命，或者说——有了一定的自主能力，就像计算机的人工智能一样。
不过这个也只是猜测，毕竟女娲去后，也就没人见过她制造的土偶了。
邵景行的脑子里迅速把姬小九讲的课过了一遍，并且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土木双狗”这个大不敬的词儿，又赶紧抹去了，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正道上来：“那个，鳌不就是龟鳖一类嘛！”
虽说鳌指的是海里的大龟或大鳖，但谁知道当时女娲斩的是不是一只陆龟，只是群众并不知道，只知道海里有鳌，所以随口乱叫罢了。
总之水生还是陆生，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如果这根柱子就是女娲当时立的“四极”之一，那这柱子上刻的甲骨文，肯定有重要意义啊！霍青真是英明，刚才就说要记录下来，真是料事如神啊！
霍青对邵景行这蹩脚的脑内马屁完全不知道，否则肯定要说“料事如神”这个词儿用在这里简直是乱用成语。不过他还是觉得邵景行的表情不那么对劲儿，赶紧打断他的脑内活动：“这根柱子上的字都记下来了，我们去找找其它柱子。”
“其它柱子？”邵景行顿时忘记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去哪儿找啊？”毕竟当时的说法，女娲立起这四根鳌柱是为了撑起天的，所以将其立在大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虽然现在看来撑天是假的，但这四根柱子肯定是在四个不同的地方，说不定还离得特别远，他们要怎么找啊？
霍青沉吟着：“我想这四根柱子，有可能就是四个小的阵眼，每根柱子管着一部分的符阵。如果这样的话，它们的方位基本是对称的，如果能确定这根柱子在什么地方——”
他话还没说完，邵景行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等等，是不是，地又震了？”妈呀难道又有裂缝要开了吗？这山海世界难道成了筛子，随便走到哪儿都能掉坑吗？
霍青这会儿也感觉到了地面在脚下轻微地震动，但他向四周看去，不管是荒漠还是眼前的石柱，都并没有重影出来：“不太像……”
“哎哎，你看那儿！”邵景行指着远处的地面，那里灰黄色的泥土正在隆起，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霍青一把将邵景行拉到身后，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觉得身后也传来了轻微震动。两人赶紧回头，就见身后的方向，也有泥土隆起。
“左右两边也有……”邵景行眼尖地又发现了两处的地面开始蠕动，“妈呀，咱们被包围了！”
的确，以石柱为中心，四个方向上都有泥土隆起，而且——好像隆起的泥土堆一模一样？
“这个好像——”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着离他们最近的那一处地面，那里的泥土是最先隆起的，现在已经能看出点形状了，“好像是张脸！”
“土偶！”霍青忽然明白了，“这里应该是女娲留下的，守护鳌柱的土偶！”
“那，那他们应该不会攻击咱们吧？”邵景行很没有底气地猜测，“咱们可不是坏人啊！”
霍青拉着他环视四周，想找一条突围的路：“恐怕这些人偶分辨不出来。”好人坏人又没有二维码打在脑门上，扫一扫就能分得清，“这边来！”
他选的当然是地面最后动起来的那个方向。但是那个地方的泥土之所以最后才动，正是因为离他们最远，所以等他们冲过去的时候，一张仰躺的脸已经在地面上形成了，而且泥土堆塑的眼皮颤动一下，竟然睁开了！
邵景行一眼瞥见，头皮顿时一阵发炸。土偶的眼珠当然也是泥土的，按说应该是如同石像那样不会动，可是这土偶在眼皮睁开之后还不算完，里头的泥土眼珠竟然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他们！
再怎么精细，泥土做的眼珠也没法区分出虹膜和瞳孔什么的，所以看起来就是个灰黄色的泥球在眼眶里转动。可是正因为这眼珠这么假，邵景行才更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在这眼珠转动的一刹那，他竟然有了一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小心！”一种危机感在邵景行脑海里像闪电般炸开，他猛地停下脚步，用力拉了霍青一把。
就在他大喊的时候，霍青也突然出刀，只见前方的地面上突然伸出了一条泥土的手臂，向他们横扫过来，咔地一声，这条手臂被霍青斩成两截，但他们两个人也被这股大力震得倒退了几步。
手臂被斩断，身体已经浮出地面一半的土偶僵了一下，但随即，那飞出去的半截断臂就像有生命一样，居然用五指扒着地面，向残臂断口爬了过来。被刀切断的截口十分光滑，两截一凑，邵景行眼看着断痕消失，手臂竟然又接上了！
这个土偶有正常人的两倍大，是一个仰面朝天，摊开手脚躺着的姿势从地面上浮起来的。刚才它停顿了一下，而现在手臂接上之后，浮现又继续，现在它已经完全浮出地面，然后——就坐了起来。
“妈，妈呀……”邵景行目瞪口呆，这是古代版的机器人吗？
“没什么可惊讶的。”霍青把他护在身后，冷静地说，“华夏的人俑，西方的魔像，都是一类的东西。”
邵景行咽了下口水：“我，我不是惊讶……”他是害怕好吗？这东西看起来就很厉害，再想一想这个很有可能是女娲造出来的，那就更厉害了。尤其是，这东西是土的，他的火系和霍青的金系，好像都不是很有办法对付啊！
这个时候，其余三个土偶也都浮出地面，陆续坐了起来，八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都盯在了霍青和邵景行身上。
正当霍青和邵景行陷入包围之中的时候，祁同岷正在机场，跟谢菲一起，送陆琪琪上飞机。
谢菲眼圈通红，陆琪琪倒是兴高采烈地拥抱她：“妈妈，你放心好了，祁叔叔不是都给我找好住处了吗？肯定没问题的。”
“你……”谢菲话到嘴边，看女儿满脸笑容，还是咽了回去，“要是觉得不适应——”说到这里，她又没法说下去了。
本来她是想说，觉得不适应就回来——毕竟女儿虽然向往出国，可是谢菲很明白，她对完全陌生的生活根本没有足够的准备。别看她平常爱吃什么牛排鹅肝焗蜗牛的，那不过是因为吃的机会少才会觉得特别好吃，真让她天天吃这个，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受不了的。
然而出国可不是去邻市，说不适应马上就能回来。谢菲心里也清楚，为了陆琪琪出国的事儿，祁同岷花了不少钱不说，还托了人，如果到时候陆琪琪要放弃，别说祁同岷不会允许，就是她也不好开口——那样祁同岷所耗费的时间、精力、金钱和人情，就等于都打了水漂了。
仅从出国这件事本身来看，祁同岷真是无可挑剔，就算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所以尽管谢菲知道他送陆琪琪出国有别的用意，可满足了陆琪琪的愿望却是真的。
只是，陆琪琪想出国，大半都是出于攀比和虚荣，根本没有坚定求学的毅力……谢菲看着女儿高兴的模样，还难得地向祁同岷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只能暗暗叹气了——说到底，终究是她在离婚之后对女儿太过溺爱，没有把孩子教育好。现在既然她自己选择要出国，那即使叫苦，也必须坚持到底，否则如果半路跑回来，估计祁同岷就不会再管她了。
陆琪琪完全不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迫不及待地拖着行李箱进了安检。谢菲看着她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心里一阵酸涩，黯然地低下了头。
“回家吧。”祁同岷轻轻扶住谢菲的肩头，“放心吧，我在那边托的人很会教育孩子，会督促琪琪学习的。”
终于送走陆琪琪，他是很轻松的。当然，他也知道陆琪琪过去之后恐怕很快就会觉得不适应了，但出去容易回来难，既然要去留学，就必须把学给他上完！
“同岷——”谢菲掩藏起心里的难过，柔声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好像怀孕了。”前天她自己在家里用试纸测了一下，两条红线。
“什么？”祁同岷愣了一下，蓦然惊喜，“是，是真的吗？”
谢菲抿嘴一笑：“我用试纸测的话是怀孕，我想——”
“去医院！”祁同岷立刻决定，“现在就去医院！哎，你怎么不说，这几天还在家里忙着收拾东西，会不会累着了！”
“收拾点衣服，怎么会累着。”谢菲拉着他的手，看他欣喜若狂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很高兴，“我就怕不是——我，我特别想给你生个孩子的……”命运让他们分离，却又让他们相聚，谢菲只恨相逢太晚，她的身体在这几年的生活里消耗得有点厉害，她怕她不能再怀孕，不能生一个她和祁同岷的孩子……
不过现在好了，她知道祁同岷虽然不说，但其实是盼望能跟她有个孩子的，现在，他们两个的愿望就都实现了。这样，即使陆琪琪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祁同岷也会更宽容一点儿……
“走，我们去医院。”祁同岷的确非常高兴，高兴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想吃点什么？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谢菲任由他扶着自己，好像自己风吹吹就会倒似的：“那个，你这几天不是挺忙吗？其实我现在也没事，去医院的话我一个人就行的。”
“也没什么事。”祁同岷略一思索就下了决定，“不是急在一时半时的事儿，去医院用不了多久，这点时间也解决不了。”
这几天特事科里的确有事——霍青和邵景行已经失踪一星期了，顾笙跟杨殊明吵得天翻地覆，并要求使用归终笔来寻找他们两个，但是杨殊明以没有先例为由拒绝，两人僵持不下，看起来只要一句话说错，马上就可能大打出手了。

第116章 失踪期间
关于归终笔的使用，祁同岷其实觉得杨殊明的作法也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归终笔只是归终兽的一块残骨，能够占卜靠的就是骨中蕴含的归终之力，以及借助占卜者本身的能力。
但归终已死，一块兽骨中残留的异能便无处可得到补充，用一点就少一点。体现在归终笔的外观上，就是每用一次，归终笔上就会多出一条裂缝，而且所占卜的事情越是重大，消耗的能量就越多，出现的裂缝也就越深越长。直到某一天异能耗尽，归终笔也会彻底碎裂，无法再使用了。
现在保存在特事科仓库里的归终笔，看起来已经残破不堪了，没有大事，祁同岷也是绝不会同意使用的。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做主的人是他，也不会同意使用归终笔来寻找霍青和邵景行，毕竟——说句残忍一点的话，从前在山海世界里失踪的特事科人员也不是没有，如果人人都要用归终笔，归终笔早就完蛋了。
说到底，这本来就是特事科行动人员的职责，就是祁同岷自己，也时刻准备着在对异兽的战斗中牺牲。
不过，以前如果有人失踪，特事科会组织人员去援救，从失踪人员进入山海世界的地方追进去的话，只要本人不是已经死于异兽的爪牙之下，还是有很大可能找回来的。尤其在近几年配备了破界器之后，失踪的情况也相应减少了。
但问题是，这次霍青和邵景行的失踪与从前是不一样的——根据黄宇的报告，他们从柜山的悬崖上跳下去就消失了，后来援救人员甚至冒险跳了几次，可是却都安全落到了山崖底下，也就是说，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两个人没有通过正常的途径离开了柜山，这可能意味着，山海世界里还有他们所未掌握的规则，又或者——出现了新的变化。
其实祁同岷知道，顾笙要求动用归终笔，也不仅仅是为了霍青和邵景行，主要为的还是这种“变化”。而杨殊明——说实在的祁同岷觉得这人其实不太聪明，他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反对的。
顾笙向来温和，而且也很清楚特事科的纪律，更明白归终笔的重要性，为什么这次会如此强硬地直接提出动用归终笔，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因为，提出这个搜索计划的就是杨殊明，以及他身后的共工派！
如果他是杨殊明——祁同岷暗暗地想，他绝对不会同样强硬地拒绝，而是会向上面提交申请，由上面来答复。这种事儿少不了扯皮，说不定事情都查清楚了，使用归终笔的答复都还没有下来呢。
到底是年轻人啊，大概是觉得顾笙这样做是动摇了他的权威——哦不，应该是怕顾笙顺势中止计划，坏了共工派的大事，所以干脆自己顶上，一步不退，甚至不给上头博弈的机会。
还真是死心塌地呢。只不过这样一来，如果霍青和邵景行真的回不来，那这件事所有的责任都要杨殊明来背，就算他上头有人，顾笙和他祁同岷也不是全无根基，绝对能让他滚出特事科，再也休想往这个系统里伸手！
祁同岷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再等等，让顾笙跟杨殊明再顶几天，最好整个特事科都动起来，他就可以出手了。共工派想往特事科插手，哪有那么容易！
只不过，霍青和邵景行去哪儿了呢？想到这一点，祁同岷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按说在山海世界外层区域，他对霍青是有信心的，再加上邵景行的特殊异能，如果他们两个能在一起，倒是很多事情都不必担心——比如说以前最让人担忧的补给问题在邵景行那里就不存在，有他在，陷入山海世界多少天都不必担心弹尽粮绝。
不过，最怕的就是山海世界里出现了新的变化，他们两个，真的还在外层区域吗？
“同岷？”谢菲见他眉头紧皱，不由得有点担心，“要不然，你回科里去吧……”
“哦——”祁同岷略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我先陪你去做检查。”他现在还是不要在科里露面了，如果现在就搅进顾笙和杨殊明的争吵里，后面他再动手就不太方便，反正现在即使回去科里，他也没法做什么。
三甲医院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很多人的，祁同岷挂了号，就跟谢菲在椅子上坐下等待。两个人正小声说着话，祁同岷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抱了个孩子从走廊另一端过来，他身边还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人正满面笑容地交谈。
祁同岷的眼睛猛然眯了起来，那个男人他认得，正是委托他去山海世界找人鱼肉的赵连星！
赵连星，这几年北方生意场上的得意人之一。当然他具体是怎么起家，用什么方法得意的，祁同岷也没有调查得特别细致，只知道他风评还不错，算得上生意场里比较“奉公守法”的人，唯一被人诟病的就是连换了三个老婆，只为生儿子这件事。
不过说到底，想生儿子并不违法，而且赵连星对自己跟两个前妻生的女儿也有支付抚养费，还不算太混蛋，所以祁同岷接了他的委托。
赵连星四十多岁才终于得了个儿子，可惜大概是他多年在生意场上应酬，受烟酒之类荼毒已深，精子非但活性不好，质量更是下降，虽然第三任老婆是年轻貌美身体健康，却硬是生出了一个智力低下的孩子来。
这对赵连星简直是个致命打击。孕检明明说胎儿发育正常，结果生出来是个弱智……这不但打破了赵连星传宗接代的梦想，还会给他的商场对手提供笑话，所以他把这件事牢牢瞒住，私下里却到处寻找治疗办法。
然而弱智是没法治疗的，至少现代的医疗手段不行。尤其是这种先天性的，这孩子的大脑本身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所以想治疗都无从下手。最后，赵连星选择了相信“非自然”的能力——人鱼肉。
人鱼，食之已痴，正是治疗这种病症的药。只不过人鱼已经不好捕捉，要把保有疗效的人鱼肉带回来就更困难些。而且人鱼肉的药效同样是经山海之力侵蚀变异而得的能力，食用之后固然能治好痴疾，却也难免会带来某些其它效果，比如说身体将受到山海之力的侵蚀，寿命可能相对缩短之类。
不过，这次委托祁同岷并没能完成，因为袁非告诉他，在山海世界里他们还没找到人鱼就遇上了别的异兽，在山海世界里耗了三天之后，带进去的食物已经全部变质，只好退出来了。
再之后，袁非被特事科通缉，也就没有再进入山海世界。
赵连星的儿子，祁同岷当然也是见过的，小孩子三岁，其实五官长得很俊秀，可是因为智力低下，眼睛都是呆滞的，那模样就怎么看怎么别扭。然而现在赵连星抱着的那个孩子，乌溜溜的眼睛灵活地四处张望，哪儿还有当初的痴傻样子？
祁同岷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确定这个人的确就是赵连星，虽然他现在的穿着打扮不是平常那遍身名牌的风格，但他是不会看错的。
所以，赵连星这是隐瞒身份，悄悄带着儿子来医院？他来做什么？要是他打听的消息没错的话，赵家一般惯去的是另外一家私立医院，他儿子的病情也是那边的医生负责。
不！祁同岷目光闪了一下，看那孩子的模样，哪里还有什么病情，看起来跟普通的孩子完全没什么不同。这孩子的病——好了？
所以，赵连星这是找了另外一家医院，来给孩子检测智力？结果显然是相当不错的，所以他才满脸笑容。那么，这孩子是怎么忽然之间就恢复正常了的？
人鱼肉。祁同岷嘴角拉成了一条紧紧的直线。这种天生的智力障碍，如果说是现代医学治好的或者突然自愈，那根本不可能！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奇迹，即使是奇迹，也要有个基础。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赵连星已经得到了人鱼肉。
那么这人鱼肉是从何而来的呢？当然，也有可能赵连星是通过别的渠道得到的，但在祁同岷看来，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袁非欺骗了他，嘴上说没有拿到人鱼肉，其实暗地里把人鱼肉交给了赵连星。
很显然，袁非是想越过他，把人鱼肉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看来，他是想单干了。
祁同岷缓缓吐了口气。袁非果然是变了。这几年他就觉得，袁非的性子越来越偏执，对钱也看得越来越重。果然现在，应该是特事科的通缉让他心里不安，所以想要自己找一条活路了吧？
如果袁非只是想要钱，祁同岷倒并不很介意。但问题在于，袁非和他有共同的秘密，如果袁非暴露，就等于他的秘密也都会暴露。所以他才利用杨殊明和共工派，把整个特事科的注意力都拉到山海世界去，这样才能腾出手来给袁非安排退路。
不过很可惜，袁非看来已经不相信他了。或者说，在袁非看来，他们两个人的利益并不是一体的，既然这样，他也要多替自己想一点了，如果袁非暴露，他该怎么办？
赵连星当然没有看见祁同岷。正如祁同岷猜测的，他今天就是带着儿子来测智力的，之所以不去惯用的那家私立医院，是因为不愿意让那个医生知道——毕竟上个月孩子还是弱智，现在就活蹦乱跳智力正常，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如果有办法，赵连星其实希望让儿子逐步服用人鱼肉，一点点治疗的。可是按照袁非的说法，那块人鱼肉是无法用冷藏之类的办法来保鲜的，它的药效完全来源于里面还活着的那些血管，一旦这些血液凝固，这块肉就“死”了，再怎么吃也没用。
赵连星也有些担忧这样的吃法，儿子的身体会不会受不了，毕竟年纪太小了。而且他记得当初祁同岷接下他的委托的时候也曾说过，人鱼肉可能也会有些副作用。但是袁非说不会有事，还暗示如果这次他不要这块人鱼肉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最终赵连星还是把这肉给儿子吃了，倒也没见儿子有什么不良反应，反而是一觉睡醒之后就忽然机灵了，爸爸妈妈叫得亲热，说话也流利了，看着跟普通孩子差不多。他和妻子惊喜地在家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今天特意悄悄带他来做了体检，结果是一切正常，这简直太好了。
以后，他也可以把儿子带出去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也许是好事成双，赵连星才抱着儿子上了自家的车，就接到了助理的电话，向他报告了一个好消息：“蓝箭集团乱了，据说他们老总昨天晚上突然脑溢血，到现在还没抢救过来呢。”
“蓝箭”就是现阶段赵连星最大的竞争对手，蓝箭的老总年轻敢闯，胆子大手段辣，赵连星还真干不过他，吃了几个暗亏。所以助理报告起来，也难免有几分幸灾乐祸。
赵连星心里却是咯噔一跳：“脑溢血？他年纪轻轻的……”才三十出头的人，怎么会脑溢血呢？
“咳！”助理不以为然，“现在这些病都年轻化了，整天应酬还有加班什么的，三十几岁脑动脉硬化也有的是。听说，他们老总就是有大血管突然破裂，还是好几处。听说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凶多吉少了。”
助理一边说，一边不由得想到自己也是三十出头，同样天天应酬加班累得狗一样，这个年纪发际线就后移得很明显了，一时不禁有点儿紧张起来，决定最近抽空也去医院看看自己的血管。
赵连星心里呯呯地跳。他跟袁非谈过话之后，曾经向他提过了几个人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蓝箭这个老总蓝恒。然后，这才多久，蓝恒就……会是巧合吗？
赵连星正想着，就听见手机上滴地一声，来了一条彩信。他点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里面是他熟悉的蓝箭集团的写字楼，门口，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倒在一辆奥迪车的车门上，照片里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痛苦的表情——这个人正是蓝恒，旁边那个惊慌失措的则是他的助理。
这一瞬间，赵连星就知道这不是凑巧了，必定是袁非做的。正因为是他一手操纵，所以才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准确地拍下这张照片。
果然，他才看完照片，就接着收到了一条短信：“赵总觉得怎样？”
“袁先生——”赵连星有些紧张地回复，“下面……会怎样？”
袁非很快回复了：“放心，救不回来的。”
救不回来……
生意场里没有一尘不染的人，赵连星也打过许多擦边球，甚至打过越界球，但是直接对人下死手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点后悔了：“其实他在医院里多躺几天也就够了。”
袁非的短信漫不经心：“赵总不是说想一劳永逸吗？”
是，赵连星当时的确说过这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蓝恒比他年轻十岁，如果真的恢复了，那还有机会把蓝箭再扶起来，甚至再跟他斗……
可是，如果蓝恒就这么死了……袁非，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联想到那只在传说中才存在的人鱼肉，赵连星在温暖的车里忽然打了个冷战——袁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向蓝恒下手，那如果转回来向他下手，他又能不能防备呢？
“我回公司就马上给你打款。”赵连星有些仓皇地回复了最后一条短信，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他有点后悔，可是说不出来；有点害怕，但同样无处诉说。
而在电话的另一头，袁非也把手机塞进裤袋，皱起了眉头。赵连星的反应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不像是高兴，倒好像要后悔了似的。
“麻烦！”袁非低低地骂了一句。虽说他有把握，医院不会发现蓝恒有什么异常——生长在脑血管里的疮是没法检查的——但赵连星这样子，却可能给他带来麻烦。如果这老小子后悔了，会不会把他卖了？
“应该不会。”袁非思索了一下，自言自语，“敢出卖我，他也得替他自己和他儿子多想想。”他能干掉蓝恒，当然同样也能干掉赵连星。
要换个人合作吗？袁非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这种事，联系的人越多越容易出纰漏，倒不如就逮着赵连星一个人合作。毕竟他已经上了船，可容不得他随便再下去了。
袁非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再干几票，拿到足够的钱，就让赵连星送他出国。赵连星为了自己身边干净，也一定会把这事办好的。至少，赵连星好拿捏，总比祁同岷用着放心！

第117章 柱子的秘密
特事科总部，顾笙从会议室摔门而出，对着外头探头探脑的文秘小周大声说：“小周，马上打电话给一组的老于，就说我要申请特别行动准则，叫他现在就提交申请！”
他难得这么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话，小周愣了一下，马上答应一声，一溜烟地跑去打电话了。旁边有个才进特事科后勤一年的小伙子悄声问旁边的同事：“特别行动准则是什么？”
同事是负责带他的老人，在特事科已经工作十年了，他拉着年轻小伙子走到一边角落里，才小声笑着说：“特别行动准则，就是在特殊时期，只要三个行动组的组长一致申请，就可以由组长来指挥自己的组员行动，无须再由总部下指令。这个是在情况特别危急的情况下，给予行动组的自由行动权，毕竟他们出现场，对情况肯定比我们这些后方的人清楚，要是还需要向总部汇报，再由总部做决定，一来耽误时间，二来做出的决定也不一定就是最合适的。”
“对啊。”年轻人点点头，觉得这很有道理，“要是事情紧急，当然——”他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这个特别准则当然对处理危急情况是正确的，但是现在是这种情况吗？现在提出来这个，不就等于特事科能下命令的就成了三个行动组组长，总部就没用了吗？
年长的同事嘿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现在三组的组长是顾笙，二组是祁同岷，一组——一组的主要是任务是镇守各处边远的、最重要的门，本来就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总部一般也不干涉他们的行动。
也就是说，这个准则一执行，大家就还是听顾笙和祁同岷的，至于杨殊明——呵呵，监管小组当然是属于总部的了。什么，你说特事科这是要摆脱监管？不不不，他们后勤部属于总部，都要听监管小组的嘛。
当然了，后勤部也是有自己必须完成的工作的，比如说要是监管小组下令不许给行动组提供物资，那他们是不能听的，因为提供物资是后勤部的基本职能，除非解散后勤部，否则他们就得满足行动组的需求。至于说行动组为什么需要物资？那就是行动组的事了，只要账目对得上，行动组没有私下里倒卖物资，那就行了。
哦，多说一句，即使行动组真的倒卖物资——那么难吃的东西不知道谁脑子坏了才会买——那也不是后勤部管，应该在季度或年终审计的时候由上头来查。
至于说如果监管小组要求后勤部人员去山海世界——啊对不起，这个完全不在后勤部的职责范围之内，后勤部也是完全不能答应滴。总之后勤部嘛，不管谁来监管，都是要做后勤的，不是吗？
会议室里，杨殊明的脸色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这个特别行动准则他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之前从来没想到过真有人会提出申请。特事科这几个管事的，顾笙出了名的好脾气；一组的于进元组长向来只管守门，从来不搀和别的事；至于祁同岷，他现在科长的职位都是“留待观察”，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呢？
没想到掀起风浪来的居然是顾笙，而且听他刚才说的话，显然是很有把握于进元会跟他一起提出申请。祁同岷更不用说了，他和顾笙是铁党一伙的。这么一来，监管小组岂不是只管后勤了？
“组长，跟上头打个报告，不批准他们的申请就是了。”有人在旁边说。
庄卷正抠着自己的指甲，听见这话笑了一下：“不需要上面批准。”这本来就是危急时刻的特殊情况，要是批准还需要特事科上级下指令，那还不如直接由总部指挥呢。
“那现在怎么办？”一旦执行了这个特别准则，杨殊明就等于是被架空了，这点大家都想得到，“要不然……让他们用归终笔？”
庄卷抬头看了杨殊明一眼。其实这不是归终笔能解决的问题，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顾笙和祁同岷的意思恐怕也不在归终笔上。如果让庄卷说，那就是杨殊明一开始就用了太强硬的方式进驻特事科，所以特事科的人也用了同样强硬的方式来还击了。
特事科没人在山海世界里牺牲吗？为了援救这些人，特事科动用过归终笔吗？庄卷觉得答案都是明摆着的。不过他也知道，杨殊明是不会退让的，毕竟这个事，要追溯到女娲派和共工派之间那久远的、原则上的矛盾了。
“其实要我说呢，就让他们执行也没什么。”庄卷考虑了一下，还是慢悠悠地开口了，“他们去搜救，效果也是一样的。”照样是大家都进入山海世界，在搜人的同时不也是在寻找活石的踪迹吗？如果发现了活石，难道特事科还能隐瞒不报？
当然，杨殊明的脸面肯定是要牺牲掉了，说不定以后的前途都会受到影响。不过——那其实也不关他庄卷的事，毕竟当初杨殊明非要摆出强硬态度的时候，也没听他的劝啊。
杨殊明果然恼怒地盯着庄卷：“你什么意思？”
“一切不都是以开发山海世界为目的吗？”庄卷反问他。牺牲你一个，开发一大片，难道有什么不对？
杨殊明被他噎了个半死，过了一会儿才冷笑着说：“你以为这样他们会领你的情吗？”
庄卷一脸的无所谓：“他们领不领情，关我什么事。”他只是想找到活石，至于人情什么的，他还真不在乎。
杨殊明无话可说，愤然起身走了。张晟跟着他，走到外头才说：“杨哥，要不然就用那个归终笔吧。我也不是为了他们，就是——现在这个情况真是挺怪的，要是弄不清楚，进去搜救的人说不定也会失踪，就连我们也一样啊……”
杨殊明冷笑了一声：“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顾笙真是着急那两个人？霍青还带着破界器呢，不管去了哪儿，真想出来难道不行？再说，要是那两个人真出了事，顾笙还有心思在这儿跟我吵架扯皮？我敢打赌，那两个人绝对没事！”
张晟愣了一下：“没事？”他是亲眼看见霍青从悬崖上跳下去失踪的，这几天也是一直在担心，现在听杨殊明这么说，倒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想了一会儿才说，“但是山海世界里很危险……”杨殊明的意思是说霍青和邵景行没死，可是没死不等于没有危险啊。
杨殊明没好气地说：“你真是替他们操心。顾笙不知道山海世界里危险吗？还不是在这儿跟我扯皮！还有祁同岷，连面都不露。我要是这次答应了，以后追问起来归终笔为什么少了一次使用机会，那就全是我的责任了！”
张晟被他连珠炮样的一串说得有点懵——他是个一根筋到底的人，想了几秒钟才明白杨殊明的意思：答应使用归终笔，就等于承认了他这个“探索山海世界”的计划犯下了需要归终笔来挽救的错误。
“但是——”张晟还想说话，但看杨殊明阴沉的脸色，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杨哥，我还是再进门去找找吧，要是能把人找回来，也就没事了。”杨殊明的话有道理，他也不觉得杨殊明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对的，但霍青和邵景行算是在山海世界里救了他的命，他也不能坐等这两人陷入危险之中，只好自己去找人，这样不必卷入杨殊明和顾笙的争执之中，也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去吧。”杨殊明也觉得如果能及时把霍青两人找回来是最好的，这样顾笙所谓的申请特别行动准则反而成了意气用事，到时候他照样可以向上面报告，顾笙今天是怎么威风的，日后就会怎么倒霉！
只可惜祁同岷到现在都没直接出面。杨殊明悻悻地想，那才是个真正狡猾的呢。让顾笙冲在前头，到时候追究责任当然也找不到他头上……
但是顾笙就这么心甘情愿替祁同岷顶缸？杨殊明实在想不明白，是听说这两个人交情不错，顾笙的儿子还是祁同岷特招进来的，但这就能让顾笙这么……杨殊明想不到什么词儿形容，只能愤愤地想：祁同岷果然是个老狐狸，收买人心的事干得这么溜，顾笙也是个傻子！
傻子顾笙沉着脸一路下楼，在一楼等他的姬小九抱着猫，一溜烟地迎上来：“顾叔，姓杨的答应了吗？”
“没有。”顾笙叹了口气。离了杨殊明面前，他的态度又温和了很多。
“那怎么办啊？”姬小九愁得直想揪头发，“这都快十天了。虽说有邵哥在——可现在这种情况，从来都没发生过啊。”
顾笙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声音压得很低：“他们现在应该还没事。”虽然再拖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有事。
“啊？”姬小九声音才一提高，立刻警觉地捂住自己的嘴，看看左右没人，才凑上来小声说，“顾叔，你有消息了？”
顾笙犹豫了一下：“是顾融的预感。”
“啊？”姬小九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顾叔，这个——准不准啊……就，我不是质疑顾哥，但是毕竟霍哥他们在山海世界里，隔着结界呢……”而且顾融不是刚刚觉醒预知异能，而且据目前的测试来看似乎等级也不是很高的样子……这毕竟事关两条人命啊！
顾笙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顾融体内那颗五色石，最初启动的异能来源就是那鱼肠剑；而霍青的异能，同样来源于鱼肠剑。两种同源的异能，彼此之间总会有点感应的，所以顾融预感霍青还活着，应该是没错的。而以霍青的性格，只要他活着，就一定会保护邵景行。
只可惜，预知异能并不属于金系异能，所以顾融那点感应无法准确应用到他的预知中去，否则也许能够让他去寻找霍青——顾笙摇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连青蚨血都无法感应到，顾融应该也不行。
姬小九没有得到解释，心里就始终悬着，小声说：“那顾叔，霍哥要是没事，他怎么不用破界器呢？”
这个问题顾笙也考虑过：“有可能破界器损坏了吧……”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担忧的却是——破界器没有损坏，但无法破界，也就是说，霍青和邵景行，往山海世界里走得太深了。
顾笙在担心的时候，邵景行也在问霍青：“这个破界器不能用？”他们两个的联手一击都能撕开空间裂缝，这个破界器不行？
霍青的手腕上确实带着破界器，但是现在红色的区域很不稳定地晃动着，颜色忽深忽浅。
“失效了。”霍青还是松开了按钮。破界器不仅仅是用来撕开裂缝的，它最重要的是可以定向开启裂缝，能够保证裂缝的另一端必然通向本世界，这才是最要紧的。否则使用它不一定能离开山海世界，那还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破界器这么乱晃却不释放能量，就说明它无法定位本世界，所以也根本无法“破界”了。
“还有这种BUG……”邵景行沮丧地看着四下里站着的那四个土偶，“那现在怎么办？”
霍青不再管破界器了：“毕竟现在这种情况以前没有遇到过。连青蚨血大概也不好用了。”除了跟邵景行响应的青蚨血符印之外，他还有跟特事科联系的符印，如果有用，特事科的援救人员估计早就找到他们了。
不过，如果青蚨血都被隔绝，那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就一定是相当古怪了。
霍青注视着四个土偶。既然破界器不能用，那再说什么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还是考虑一下怎么冲破这四个土偶的包围吧。
刚才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已经试过三次了，但这些土偶既不会死也不会痛，就是身体被切下一块，也还会自动长回去，简直堪比不死怪物。而且力大无比，如果不是行动上稍微迟缓一点儿，他们肯定是要受伤的。
“我发现，它们的身体被切下来的时候动作会慢一点儿……”邵景行一直被霍青护在身后，倒是总结了一点儿规律，“但是如果一切两半，那两半都会自己动，只有切下小块来，才会只顾着往主体身上凑。”
所以，他观察的结果就是：如果把这些土偶切得尽量碎一些，它们恢复的速度一定会变慢，甚至有可能崩溃——当然，只是有可能。
霍青对着一个土偶注视了一会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恐怕不行。”这四个土偶分守四方，一个受到攻击，左右两边会立刻支援，所以他并没有机会，能把一个土偶切成碎块。
邵景行也知道这太难了：“这土偶也烧不坏的……”他烧了几次，只是把土偶身上的一些部位烧得更坚硬了，就像泥块烧成瓦片似的，霍青砍起来反而更麻烦了，根本就是在帮倒忙。
幸好这四个土偶好像会受到这根柱子的影响，只要他们保持在柱子周围的一定范围之内，土偶就不会攻击，但只要踏出这个范围，沙锅大的拳头马上就到了。
“真是见鬼！”邵景行忍不住抱怨，“刚才咱们走近的时候它们怎么不出来？”要是早知道这里有四个土偶，他们根本就不会走进包围圈里来啊。
“也许是我们接触这根柱子——”霍青说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接触柱子的是邵景行。
“是这个原因吗？”邵景行顿时苦了脸，“都怪我手欠！”
霍青立刻改了口：“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柱子前面停留的时间太长，或者这里根本就是只许进，不许出的。”
“算了，你别安慰我了……”邵景行耷拉着脑袋，“我就知道是我惹的祸……”
霍青张了张嘴，但他实在不怎么会安慰人，最后只是说：“如果裂缝没有开到这里来，我们——”提议开裂缝的人可是他。
邵景行马上反驳：“可那样我们就得喂鲨鱼了。”他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哎，反正情况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想想办法要怎么出去吧。我觉得，如果这些人偶受这根柱子的影响，那我们要是找出柱子的秘密，说不定就有办法离开了。”
这话很有道理。霍青也仰头看了看这根黑色的柱子：“可惜不知道这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爬上去看看怎么样？”邵景行忽然异想天开地说，“这柱子下半截写着字，上半截又有什么呢？”

第118章 罪人
“爬上去看看”这种主意，大概只有邵景行会想得出来，但是他这么一说，霍青在无奈之余又觉得——反正现在一时也离不开，爬上去看看呗。
于是两人就真的往上爬了。
这柱子并不很难爬。海龟——或者陆龟，反正不管什么龟吧，皮肤都不那么光滑，放大到数百上千倍之后就更是明显。体现在这根柱子上就是这里有道缝隙，那里有块凸起，不怕没有着力点。
而且还有霍青呢。这巨鳌的皮虽然坚硬，但霍青找个缝隙往里打个钉子什么的还是可以的，再加上山蜘蛛丝或金属细链的保险绳，邵景行丝毫不怕会掉下来。倒是下半截有刻字的地方他总得小心点，怕万一给踩坏了，这些土偶冲上来打他。
然而并没有发生他担心的事。这些土偶对于他们攀爬柱子这么“大不敬”的举动半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更让邵景行确定，它们就是看守这柱子，不让人离开的。
“不让人离开，就证明这里原本是有人的吧？”邵景行一边爬，一边忍不住跟霍青说着自己的新想法，“总不会像修建什么帝陵似的……”修好之后为了防止机关被泄漏出去，就把工匠都活埋了。
霍青小心地绕过一个刻着的文字，有点无奈：“女娲立鳌足是为立四极……”又不是给自己修陵。
“我就打个比方。”邵景行还在顺着自己的脑洞往下开，“再说立四极什么的，按原本的记载，是因为女娲补的是‘天’，古人认为天如蛋壳，扣在大地上，所以才觉得断鳌足是为了放四根立柱来撑着天。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四根鳌足并没有‘支撑’的用处，那它们做为‘四极’，有什么用呢？”
这还真是个问题，老实说霍青还没想过呢。他不由得也皱起了眉头——原本他想过这是不是用来做阵眼的，但现在看来也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符阵——除了那四个会动的土偶之外，这里看起来就是一片荒漠嘛。
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边往上爬。邵景行回头看了一眼下面：“嚯，我们爬挺高了啊——哎，不对，你看上面！”
他们已经爬过了铭刻文字的那部分。从下面看，这根柱子简直是高可插天，根本看不到尽头，但现在他们爬过了有文字的那一部分之后，再向上看，就发现这根柱子其实并没有那么无穷无尽。
“原来是有尽头的啊！”邵景行喃喃地说，“这个——是障眼法吗？”开始他说爬上来看看的时候，其实是打着“能爬多高爬多高，看看上面更高的地方还有没有什么文字”的念头，但是没想到——这真能爬到头的啊！
“对，是幻术。”霍青又低头看了看下面的那些“文字”，“可能那是个符阵……”又或者有些是文字，而在其中穿插了符阵，以至于从下面看上来就觉得这巨柱高度无限。
邵景行很遗憾地叹气：“早知道真应该好好学一下符箓！”所以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说的就是有道理！
霍青嘴唇动了一下，不过话到嘴边又换了：“等回去之后，你可以找小九学一学。”
“啊？”邵景行顿时苦了脸，“那个，我就是随便一说……”符箓太复杂了啊，堪比另学一门语言，可能还是小语种的。他英语都不爱学，不想费力啊……
但是，看见霍青投过来的目光，邵景行还是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我，我回去就试着学一学……”要是姬小九不会就好了。
霍青把目光移开，还侧过头去以掩饰自己脸颊上浮出来的酒窝：“好。以后出任务，你就负责符咒了。”
邵景行垂头丧气地继续爬柱子了，深恨自己嘴快。不过几十分钟之后他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去了，因为他们终于爬到了顶。
鳌足柱越往上越粗，最后邵景行两人几乎都是半悬挂着在攀爬。要是换了从前还在当纨绔的时候，邵景行是绝对不可能爬上来的。不过就算是现在，他爬到顶之后也是一屁股就坐下了：“妈呀……”不光是累，还高啊……
想想，这柱子爬到顶的时候已经有几十层楼高了，假如是你悬挂在几十层的高楼外壁，而且还没有安全绳——好吧如果霍青在上方打下了安全钉的话，那安全绳还是有的，但如果霍青——不不不，好歹已经爬上来了，就别想那些事了。
鳌足柱的顶端，外缘是一圈宽达三米的平台，邵景行坐在上头喘了会儿气，才意识过来这应该是鳌皮的厚度。如果这样的话，那再往里就是巨鳌的肌肉和骨头了。于是他就往里爬了一爬——然后，他看见了皮壳里面的深渊，以及在深渊中竖立的一根雪白的、粗大的骨柱。
“我，我的妈呀——”邵景行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又发出了一声感叹——他还想往里爬一爬再躺下，免得滚到鳌足柱边缘掉下去呢，结果这里面也是空的，掉下去还不一样摔死！
“时间太久，肌肉组织都腐烂风干了吧……”霍青抓住邵景行的衣服，也向后面看过去，“只有皮和骨头还在。”
邵景行战战兢兢地爬到皮壳内缘，小心地伸头往下看去，只一眼他就咦了一声：“霍青，你快看啊！”
那些骨柱上，还有别的东西！从这里看下去，能够看清离他们最近的那个，是一具白骨，被什么东西粘着在鳌骨柱上，就那么悬挂在空中。那白骨上半截像人，但从腰往下，却是一条细长的脊椎骨，像蛇尾一样垂着，总长度——大概有四米左右吧……
虽说肌肉已经基本消失，但还有些筋腱似的东西留了下来，在皮壳与骨柱之间搭起了一条条暗红色的绳索样的天桥，霍青试了试，这些东西虽然历经不知多少年，却还保留着一点儿韧性——至少承担两三个人的重量是没问题的。
邵景行就战战兢兢地跟着霍青，从这些筋腱桥上爬到了骨柱上，期间险些吓尿两回。
不过没等爬到骨柱上，他就顾不上害怕了，因为被固定在骨柱上的蛇尾白骨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几十上百具，错落地挂在鳌骨柱上，一直延伸到深渊——不是，鳌脚丫那个部分去了。
“这是什么——”邵景行巴在鳌骨柱上，看着旁边的那具白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究竟算是人，还是异兽啊？
邵景行记得人身蛇尾这个特征在APP里有好几种生物都具备，最著名的当然是美女蛇啦！
当然，这个最著名是在邵景行的印象里，至于APP里，人家首先提到的是伏羲和女娲，这对兄妹就是人身而蛇尾，有些壁画里画到伏羲女娲兄妹成婚繁衍人类的传说时，干脆就是两条蛇尾交缠的形象了。
另外说到异兽，那也是有的。这种异兽叫做委蛇，对了，就是“虚与委蛇”里头的“委蛇”。这东西是在《庄子》里记载的，说是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特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
意思就是说这个委蛇就是一种大蟒，但人家还会穿衣服戴帽子——姬小九解释曰：应该是这玩艺经常在褪皮，有人把已经半褪的紫色蛇皮当成了紫衣，而头顶生长的红色肉冠则被当成了朱冠，这是因为这东西上半身像人，所以看见的人下意识地就会以为这东西是穿衣服的。
至于“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更是蛇类典型的被惊动而立起上半身的动作了。至于为什么没人看见没褪过皮的委蛇，姬小九说得更简单：委蛇只在要褪皮的时候才会出来活动，褪完皮人家就回沼泽里玩去了，当然看不到。所谓“山有，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已经说明了人家的活动范围就在沼泽里，一般不爱出来。
霍青在尸骨的另一边，两人之间连着蛛丝绳，蛛丝绳的中央部位穿过骨柱的一个空隙，充当保险绳。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白骨的头部，首先排除了委蛇的选项：“没有肉冠。”
说是“肉”冠，但总还是有一根软骨支撑的，不然光凭着肉也没法立起来啊。这根软骨，既然它存在过，就会在头骨上留下一点儿痕迹。但是现在看来，白骨的头部跟人类的头骨完全相同，并没有什么软骨的痕迹，所以不是委蛇。
“那会是伏羲或者女娲吗？”邵景行一说出来这话就知道自己蠢了，“我是说，他们的族人？”诶这也不对，女娲没事把自己的族人搁这儿干吗？而且看这些尸骨明显是被禁锢在这里的，虽然没有上锁链，但用来固着的五个点正是脖颈、腰间、双手以及尾部，这简直就是耶稣被钉上十字架的姿势嘛。
女娲弄死自己的族人？想想都不可能。
霍青沉吟了一会儿：“再去看看别的尸骨。”
“你有想法了？”虽然霍青始终面瘫，但邵景行如今对他了解颇多，很快发现了端倪。
“还要看看才能知道。”
“先告诉我嘛。”邵景行一边提心吊胆地往下爬，一边试图去蹭一下霍青，“跟我说说嘛阿青——至少告诉我你想找到什么证据啊。”喂，他不是已经表白成功了吗？为什么霍青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啊？他们可是在度蜜月——好吧这个词儿划掉——在历险呢。
霍青有点无奈地拉住他：“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明明刚才爬过来的时候战战兢兢，仿佛随时都会吓哭，这会儿又不怕了？算了，还是告诉他吧。
“共工一族，也是人身蛇尾。”
“共工——”邵景行一拍骨柱，“对啊！”姬小九给他讲过的嘛，共工“人面蛇身朱发”，这一族最容易出水系异能了——好吧这一点现在没什么用，因为无法从尸骨上看出是什么异能，但如果能找到几根“朱发”，那不就行了吗？
然而这些尸骨的脑袋上早就都是光溜溜的了。鳌足内部因为太过空旷也是有风的，所以头发即使不是那么容易腐烂的东西，也会被风吹跑。他们连找了十几具尸体都没有看见什么头发，邵景行忍不住吐槽：“该不会都是秃子吧！”
霍青悬在半空中，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脚下都滑了一下，险些跌下去：“别胡说。”这么高的地方开玩笑……
邵景行也吓了一跳，赶紧闭了嘴。不过又搜索了几具尸体，他就有点不耐烦了：“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啊……”几百具尸骨呢，要是没找到头发，难道他们要再爬下去？说真的往上爬的时候还好一些，这往下爬就有点考验胆量了。而且这个骨头柱子比鳌足表皮要难爬得多啊，尤其是每节骨头中间的位置，手没得扶脚没得踩，实在不好下。
“你在这儿等着我吧。”霍青看他笨手笨脚的，其实心里也发毛啊——这万一掉下去还了得！还不如在上面等着不让他担心呢。当然，等回去了必须好好拟个训练计划，格斗和攀爬都得列入日程才行。
不过霍青才往下爬了一会儿，就听上头邵景行喊开了：“头发，头发！阿青，我找着了！”
找着了？霍青仰头看去，只见邵景行手指着一个地方，并且还在试图爬过去。
霍青一看他指的地方，顿时就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悄悄夸了一句：“聪明。”
邵景行指的地方，就是那些还残存的筋腱桥中的一道。
在彻底的分解和风干之前，这些桥也都曾是血肉组织，表面当然是湿润的，能够粘住些东西，自然也包括头发。
当然，事实上邵景行也只是发现了一根头发而已，大概是因为这道筋腱比较短粗，横面积比较大，保持湿润的时间比较长，或者不管是什么原因吧，反正在它紧缩的组织里，嵌着一根长长的头发，大概五十多厘米，颜色也已经有些发灰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来，它原本的颜色是发红的。
人首，蛇身，朱发。
“所以，这肯定就是共工族人了？”邵景行看着这一具具的尸骨，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是——因为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吗？”
“是罪罚。”霍青跟他一起，并坐在两根骨头中间的交接处，那里形成一个狭窄的平台，刚刚够两个人挤在一起，“难怪外头的人偶……”那是防备共工氏的族人逃跑。鳌足柱外面铭刻的文字，也许说的就是这个内容吧。
邵景行挠挠脑袋，有点发毛：“不过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就把他全族都给……”连坐吗？
“只是成年人。”霍青指了指那些尸骨，“至少现在还没有看到孩子的。”
的确，这些尸骨都是四米左右的长度，基本体型相差不多，显然都是成年的共工族人。
“另外，你以为撞倒不周山的就只有共工一个人吗？”霍青摇摇头，“当时想打开结界的，可是以共工一族为首的，还有许多人。”
“但是为什么把他们弄死在这儿呢？”邵景行还有疑惑，“要论罪的话，不是应该当众处死什么的吗？”不说曝尸悬首什么的，把所有人的尸体放在这个鳌足柱里是为什么？
而且还有个问题，这个鳌足柱是先掏空了，然后再把人捆在上头搞死的吗？这么大的一只鳌足，里头的肉怎么搞空的且不说，挖了肉再捆人，这也太麻烦了吧？女娲费这力气干吗？直接把这些人钉在鳌足柱外表的皮壳上，效果不也一样吗？
“一定是有不一样的地方……”霍青喃喃地说。正如邵景行所说，如果这一切没意义，女娲是吃饱了撑的吗？想当时天下大灾，女娲救灾都来不及呢，还有心思搞这些花样？所以这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
霍青最先想到的，就是献祭。
“用这些罪人的血来献祭，发动某些符阵。也许能够‘补天’，就是靠这样的力量。”
不过很可惜，这样的符阵一般来说都是不传之秘，霍青又不是符箓派，实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符阵。不过他能看得出来，这些尸骨的摆放是有某种规律的，并不是胡乱摆的。否则又何必这么分批固定，全都捆起来扔下去不就完了吗？
而如果是符阵的话，那么他们还有一个笨办法……
“把这些尸骨的分布都记下来？”邵景行两眼发直，“我们还要爬下去吗？”他想死。
霍青犹豫了一下：“我来吧。你是不是饿了，先在这儿吃点东西。”幸好背包还在，里头的烤鱼烤虾烤贝肉什么的都在，他们一时倒不怕没得吃。
“当然是大家一起来……”邵景行哭丧着脸。他刚跟霍青表白了，然后就让男朋友自己在这里爬上爬下，他在旁边坐着吃零食？
于是，两个人分吃了两块烤鱼——每一块都由邵景行掰成两半，每人一半——然后起身，顺着鳌骨柱又往下爬去……

第119章 培养皿
从鳌骨柱爬下去，越爬光线就越是昏暗，就连异能者的眼睛也看不太清楚了。幸好这些尸骨都很大，所以这项工作还是坚持了下来。
“到底了。”霍青往下看了一眼，“下头是最后一具尸骨了。”
这里的光线已经暗得没法说，抬头看的时候颇有点“在深渊中仰望光明”的意思，而且那光明还不是很明亮，也就是让你把手伸到眼前，能看见你有五个手指头而已。
所以说幸好这些尸体都已经变成了白骨，在黑暗中看起来格外显眼，否则真是麻烦。
现在往下方看过去，鳌骨柱的白色已经到了头，可见是到底了。而在他们脚下就有一具共工氏族人的骨架，余者皆是黑暗。
“哎哟，总算到头了。”邵景行往下看了看，忽发奇想，“我扔个火球下去照一照呗。”
霍青瞥他一眼：“这会儿不喊累了？”
这一路上，时不时的就需要邵景行打个火来照一照，才爬到三分之二他就喊累，这会儿偏偏又想起来要扔个火球下去了。
邵景行嘻嘻笑。其实现在打个小火球照照明，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哪里就那么容易累呢？只不过霍青在这儿，他撒个娇罢了。
“那我扔一个了？”也看看巨鳌的脚骨结构是什么样子，跟普通海龟是不是一样的。
霍青拿他没办法：“扔个小的吧，别烧着了什么。”这万一要是底下有点什么腐败气体之类的，一个火球扔下去炸了，那才叫精彩呢……不过这已经不知过了多少年，反正他们一路爬下来，没有闻到半点腐烂的气味，想来就算有什么，也早就发散干净了吧。
邵景行果然搓了个小火球扔了下去。
他现在对于不同的火球也有点心得了。比如说这种用来照明的，就不需要压缩，只要让它看起来亮一点就行，里头最好是空心的，免得真的炸起来的时候威力太大他们顶不住。
乒乓球大小的小火球轻飘飘地向下面落去，邵景行先是看见了鳌骨柱下方分散伸出去的几根趾骨，接着就发现趾骨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那是什么！”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就知道答案了——散落在趾骨间的，是数百枚九曲珠。
这些九曲珠的颜色发黑，落在黑褐色鳌皮的底子上半点都不显眼，如果不是邵景行突发奇想地扔下去一个火球，他们就要这么错过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邵景行捡起十几枚在手上挨个看，虽然花纹和颜色略有不同，但每一枚珠子上都有两个小孔，映着火光看一下，就能发现穿过珠子的孔道是弯弯曲曲的，也许每一颗的珠孔形状并不完全相似，但颗颗都有资格被叫做“九曲珠”。
想起自己在灌题之山的山洞里的猜测，邵景行只觉得后背有些发毛，悚然地环顾四周——这满地的珠子——不，疑似虫卵里，会不会还有未孵化的？
“霍青，你小心！”
“什么？”霍青也在捡起地上的珠子观察，被邵景行扯着衣领往后拽，莫名其妙。他刚刚已经观察过了，这里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别的活物了。
邵景行不禁给了自己脑门儿一巴掌。他现在才想起来，光顾着表白了，之前在山洞里看见的那具巨大尸骨的事儿，他竟然都忘记跟霍青说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记说，却只顾着哭诉怎么被贺茂川雇佣的倒霉雇佣兵们逮住，真是脑子抽掉了！万一被什么虫子袭击，他就是想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我们先上去再说！”谁知道虫子会从哪儿钻出来。
“不要紧张。”霍青按住他的手，把自己的衣领解救出来，冷静地说，“我们已经下来半天了，要袭击早就可以袭击，不要自乱阵脚。”
也对啊……邵景行不禁一阵后怕：“不是，你不知道那个虫子，速度太快了，又特别隐蔽……”就比如说这儿吧，这么光线阴暗的空间，虫子爬到他脚前面都未必能发现啊。
两人沿着鳌足柱又爬上去了整整一个骨节，邵景行才觉得心里安定了点儿。霍青看他终于不像刚才那么慌慌张张的，才问：“你究竟想到什么了？”邵景行没头没脑的就说起什么吞食异能的虫子，还说下头那些九曲珠都是虫卵。说真的，联想到下头满地的珠子，饶是霍青一向冷静，都被他说得有点心里发毛了。
邵景行喘了口气，在骨节中间坐下，这才把山洞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这次他可一点儿细节都不敢漏下，仔仔细细地全部讲完，连自己的猜测都没有减省：“……那个是不是蛹我还不好说，可是虫子，我觉得我确实看见了！”
霍青越听神色就越是凝重：“防风氏的尸骨？”
“是那个重明猜测的。”邵景行忙说，“但听起来挺有道理的。那个骨头确实很大，而且只有一个眼眶。并且他们说，除了头骨之外，其余的部分都跟人是一样的。”
霍青低头沉吟：“但防风氏一族，多半出的是金属系异能……”
“那个蛹是白的！”邵景行灵光一闪，“如果是金属系异能……”五行对应五色，金行对应的正是白色。
“可是如果是金系的蛹……”霍青慢慢地理着思绪，“应该是蛹孵化出了成虫，然后又产下了卵——除非那颗卵不是从那个蛹里孵化的成虫产下的，否则为什么那枚卵里出来的虫子要吸收木系异能呢？”
“总不可能那个防风氏带了一个蛹，又另外带了一颗卵吧？”邵景行却另有看法，“也许最初的卵是不分类的，它们获得了什么样的异能，孵化出来的虫子就属于哪一类。比如说山洞里那个蛹可能是金系的，但它产下的卵最初是吸收了猴子的木系异能而孵化，所以就属于木系。因此那枚九曲珠才是发绿的——”
他举起刚才捡的那些卵壳：“共工氏族人都是水系异能，所以这些卵壳就是发黑的，因为里面的虫子都是吸收了水系异能而孵化，成为了水系的虫子。”
说到这里，邵景行一拍大腿：“对了，我们看看这些尸骨里有没有蛹啊！”如果有黑色的蛹，岂不就能证实他的推论了吗？
然而忙活半天之后，邵景行又失望了。这些共工氏族人的尸骨里都是空的，并没有发现什么蛹。
“我又想错了吗？”邵景行沮丧地在一个骨节上蹲了下来。
“未必。”霍青却还在仔细地观察旁边的一具尸骨，“你看这里……”
邵景行没什么精神地爬过去，在霍青手指的地方看了看，猛然间精神一振：“对！当时那个白色的蛹，好像就是用这种东西固定在头骨里的！这个，就像昆虫结蛹时候吐出的那种粘液一样！”
霍青点点头：“那就是了。这一路爬上来，至少有三具尸体的脊椎骨或者肋骨上有这样的痕迹。”至于其它的尸骨，可能是时间已经太久，已经无法确定留下的究竟是不是粘液的痕迹了。
但是只要还能找到一处痕迹，就足以证明邵景行的猜测不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说……”邵景行低头看着下面那一具具的尸骨，只觉得毛骨悚然，“这些人，都是被这些虫子……吃掉的？”其实更可怕的话他还没有说出来——这个鳌足柱，难道就是一个饲养皿吗？
“不过……”邵景行很想推翻自己的想法，“猴子当时只是肝出现了皱缩……”虫子也没吃掉他的身体啊。说不定他搞错了呢，这些人只是被处死的而已。
但是霍青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有两种可能。第一，幼虫并不吃人，这些尸体都是腐烂风干的。”
邵景行看了看身边的尸骨。如果是腐烂风干的，每一具尸骨都这么干净，好像不太可能。而且不吃人，也不能抹杀这种“以人养虫”的恐怖啊。
然而霍青还在说：“第二种可能，当时在山洞里，幼虫没有时间去慢慢地吃人。”他指了指尸骨的脊椎骨处留下的粘液痕迹，“如果要等皮肉自然烂光……”
邵景行明白他的意思。皮肉不消失，蛹就不会在骨头上留下固着的痕迹。如果幼虫不吃人，那么它们得等到肌肉组织全部烂光之后才能化蛹？
“女娲用人来养这些虫子？”邵景行觉得不能接受，“为什么啊！就算共工氏一族有罪，杀掉不就完了？”
霍青沉吟地说：“你说那枚白色的蛹壳非常坚硬，摸起来像石头？”
“对。”邵景行忽然想起了自己为了拖延时间给贺茂川编的那些话，“不是，你不会觉得……”
然而霍青已经说出来了：“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也许，这些蛹就是五色石。”
“为，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啊？”
“如果五色石，就是活石呢？”霍青看着他，“村上天皇的心脏，就是一枚火系的蛹，其中蕴含的能量，甚至能够让一个本来必死的人多活了许多年。”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邵景行脱口而出。
“嗯？”霍青一扬眉毛，“你也这么想过？”
“我——”邵景行咧了咧嘴，“我跟贺茂川这么说过……”但他当时真的只是想扯个淡拖延一下时间啊，难不成一不小心竟然说出了真相？
两个人爬在鳌骨柱上，把这件事你一句我一句地相互补充，理出了一份两人都觉得还算合理的内容。
不周山倒，盘古用自己所有能力制造的结界被毁坏。然而当世之时，已经没有第二个盘古了，所以女娲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来重新封闭山海世界。
不管用什么方式，都需要能量。盘古是超级的强异能者，又是极其特殊的空间系异能，所以他牺牲了自己——不仅是能量，可能还有身体——就做到了的事，女娲却做不到。
于是女娲炼制了五色石。而这种五色石，就是一种虫蛹，至于虫蛹中的能量，则是从别的的异能者那里吸收来的。
“共工一族本是罪人，所以成年的异能者就被送入这里，用来制造水系蛹，也就是五色石中的黑色石。”霍青看着下面的累累尸骨，“如果这样的话，其余的鳌足柱里，多半还有别的尸体。”
女娲斩下了四根鳌足，那就可能至少有四个这样的“饲养皿”。而外面的土偶，显然就是防备这些“饲料”们逃跑的。
邵景行忽然想到一件事：“山洞里那个防风氏人，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另一个鳌足柱里的“饲料”呢？只是他逃了出来，然而最终还是被孵化出来的幼虫吃光，并且在他的体内结了蛹又羽化，并产下了新的卵。
因为灌题之山并没有什么高级的异兽——无论是那父还是竦斯，都是很低级的异兽，甚至没有异能可吸收，所以这枚卵就一直未能孵化，直到邵景行他们进入山洞……
这么一想，邵景行不禁又后怕起来。当时他掉进山洞，还盼着猴子他们别找到他呢。可要是猴子他们真的没找到他，那，那喂虫子的可能就是他啦！恐怕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也再见不到霍青了……
呜呜，简直太可怕了，那这里还有没孵化出来的虫卵吗？
“如果这是女娲炼制的五色石，那应该不会有未孵化的虫卵了。”霍青轻声说，“一枚虫卵对应一个人，在化蛹之后就被取走了。”
邵景行拍拍胸口：“那就好。那蛹被拿到哪儿去了呢？”
“很有可能就是贺茂川所说的冷川。”霍青按了按额头，“但是冷川究竟在哪里……”
“我看我们一步一步来吧。”邵景行提出意见，“那个防风氏死在灌题山，是不是说明另外一根鳌足柱离灌题山不远呢？假如能找到第二根鳌足柱，那理论上来说，咱们也有可能分析出剩下的两根鳌足柱的方位。”
如果有了四根鳌足柱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分析出阵眼在哪里呢。
“按理说，应该有五根鳌足柱才对啊……”邵景行摸着下巴，“如果共工氏是水，防风氏是金，那么再加上水、火、土，就应该是五根啊。”
“但灌题之山属于北山经，北边才该是水啊……”邵景行说着说着，又疑惑起来，“这方位感觉不大对呢……”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灌题之山在北……
“从西至北也不算远。”霍青不知在想什么，这会儿才回过神来，顺口接了一句，“防风氏坚持的时间足够久的话，逃到北边也是可能的。”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北边？”邵景行眼睛一亮，“会不会离灌题之山其实不远啊？”
这个问题可就没人能回答了，毕竟北山一系有八十八座山呢，谁知道他们现在靠哪一座近。
而且，霍青还有一个想法。也许《山海经》里所绘制的地图，并不完全与实际相同。或者说，《山海经》里记录的，是在女娲所设下的阵法里的山海世界，这个世界跟眼睛看到的，或许不太一样。
其实特事科内部曾经想制出两界对应的地图，但最后却没能成功。即以现在已经设下的固定门而言，这些门大体上都与《山海经》里相互对应，比如说开在北边的固定门，对应的也是在北山经一系的山；开在南方的，差不多就属于南山经一系。
然而，假如细究下去，这个对应方式又不完全对。比如说1号门和2号门都对应北山经系，但1号门更靠北，所对应的山海世界里的地点，却可能比2号门所对应的地点更偏南些。更不必说还有至少三分之二的山，在本世界的地图上根本无法确认对应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特事科内部会认为山海世界是个多层球体的缘故，因为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山找不到对应位置，因为它们是重叠的，也许是好几座山，都对应着本世界的同一个位置，只不过穿过两边结界的时候，因为深度不同，所到的位置也就不同。
但是，如果认为山海世界被符阵所掩藏，这样也能解释得通，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山海世界，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山海世界原貌。很多山更是被符阵深藏，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到达，所以才找不到对应位置。
霍青想得头都痛了起来，只好叹口气暂时放下了。他对符箓研究不深，还是别为难自己了，等出去之后提交报告给科里，让专业的人去研究吧。
“提交给科里？”邵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觉得，还是先不要向科里汇报吧？”
霍青的手停在自己太阳穴处，把目光转向邵景行：“你是怀疑……”
“饶山的九曲珠。”邵景行小声说，“如果早就有人知道了五色石的秘密，而且还在使用这种虫卵呢？”

第120章 人设崩了
坐在鳌骨柱的骨节处，邵景行和霍青面面相觑。
特事科内部当然是有点问题的，否则怎么会出现袁非和荀草丸呢？但是，这些跟五色石——或者说，跟这种会吸人异能的虫卵是不一样的。
之前袁非的问题，属于异能者以“能”谋私，虽然袁非可能造成相当的危害，但他也仅限于一个“人”而已，抓住了他也就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但是现在这个虫卵就不一样了。这玩艺儿可不是一颗两颗的事儿，也不是你不去用它它就没有危害的，人家可是遇到异能者就吸啊。这要是有几颗虫卵散落出去，那就是一颗颗的定时炸弹，还可能越繁衍越多。
并且，这个虫卵最终会变成蛹，而蛹——很可能就是活石！这样的东西，如果消息传了出去，会引来怎样的争夺？看贺茂川那心心念念的样儿就知道了。会跟他一样疯的，绝对不是少数！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这个知道秘密的人，在用这种虫卵做什么。
“这样看来，贺茂川所说五色蛾的事情是真的。这种五色蛾产下卵，卵吸收异能而孵化，幼虫食人长大再结成蛹。蛹蕴含了幼虫所吸收的能量，即是用来补天的五色石——女娲自身的能量不足，所以就用五色石来为符阵提供能量。”霍青把所有的线索一一梳理整齐。
“那这个虫卵怎么在《山海经》里没记载呢？”邵景行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会儿，“五色蛾也没有提过……”
霍青沉吟着说：“这个东西，可能只有女娲自己知道。”
“也对……”邵景行把下巴垫在膝头上，两眼呆呆地看着下方的那些尸骨，“这东西有点太……真要是被人知道，恐怕人人都想要，那就乱套了。”谁知道啥时候你身上或者家里就被搁个虫卵，然后……
但是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既然这东西连记载里都没有，那么现在这些虫卵是从哪里来的？
“古玩街那个，说是从国外请回来的舍利子——”邵景行思考着，“多半是说谎，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而已。那个小郑原先的领导是突发心梗……心梗？”
两人对看了一眼，邵景行差点蹦起来：“难道说……”
如果是从前，说心梗邵景行肯定不会往别处想。动脉硬化这种事现在几乎已经成了常见病了，有点身份的人要是没个三高简直都不好说话，心梗什么的也是越来越年轻化，心脑血管问题死个把人，简直不要太正常！
但是现在有了这个虫卵，再想到那位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的村上天皇，邵景行就不能不多想了——难道说，那位郝部长的心脏，也是一枚五色石吗？
不过等等，如果郝部长真是那么死的，也不会有一颗虫卵啊。那么，郝部长是异能者，被幼虫吸干了异能才去世的？
“不。”霍青在这上头倒比他知道得多一些：“这些部长们都是普通人，没有异能者。”
“那又对不上号了……”邵景行重新把下巴放到膝盖上，一脸沮丧。
霍青却摇摇头：“这也未必。卵壳也许有别的用处。总之郝部长的死，我们回去之后可以好好查查。”
卵壳能有什么用处呢？邵景行抱着腿想。
目前已经知道的，卵壳里还有一部分能量可以吸收，所以会吸引异兽——比如说固执地想挖通道去古玩街的山蜘蛛；比如说饶山的无数异兽；再比如说突然出现在山洞里的育蛇……
但是这也搭不上边啊……邵景行满头雾水地想着。
霍青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如果饶山的异兽都是这些卵壳引过去的，那么到底有多少卵壳？”也就是说，有多少人已经……
这个问题一想真是让人后背发毛。但是还有一个更让人发毛的问题：“为什么从前饶山没有出这样的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回答，肯定是从前没有人往饶山扔卵壳呗。那么卵壳一定是最近才扔进去的，可能还是大批量的。甚至很有可能，是积攒了一段时间的卵壳都扔了进去。
所以问题来了：最近这段时间，谁进过饶山的那扇固定门？
“最近的一次，就是去年巡检了。”这个问题霍青很容易就能答出来，“巡检人员，按规定有看守人、祁科长、严副科长，外加一个记录员。”
于是这一下子，特事科内部就多了三个可疑人员，其中还包括两个领导。
再联想一下袁非的资料被抽掉的事儿……可能还要把一位前科长也拉进去。
“你觉得会是谁啊？”邵景行心里毛毛地问霍青。
半天没见回答，邵景行转过头，才发现霍青的脸色很不好，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出阴沉来：“怎，怎么了？”
霍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邵景行觉得心里更毛了：“你想到什么了？不管什么，说出来嘛。”
霍青看了他一会儿，才低声说：“顾融生下来的时候心肺发育不全。”
“嗯——”邵景行等着他往下说，还顺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结果霍青半天又没回答，邵景行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顾融——”顾融用了五色石？那么，是顾笙？
霍青嘴唇紧闭，唇角拉成一条锐利的直线，邵景行看了他一会儿，想到了另一件事：“那个，那个当初，你说的你觉醒异能……”
当初霍青说过的话，邵景行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相互讲述身世，都有同病相怜的感觉，简直可以算是第一次的“亲密接触”——霍青说自己的异能因为鱼肠剑而骤然觉醒，不但吸收了鱼肠剑里所蕴含的能量，还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当时在场的一个特事科成员苏远山。
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桩惨剧，所以霍青从小就有负罪感，他拼命地训练和工作，悍不畏死地与异兽作战，其实都是因为他想“赎罪”，虽然这罪并不是他有意犯下的。
也是因为这桩惨剧，霍青自出生就失去了父母，算是由顾笙养大。对于这位“养父”，霍青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负罪感让他总是习惯性地跟特事科的人保持一点距离，说他把顾笙当做亲生父亲也差不多了。
然而，如果说苏远山的死另有原因……
“这，这个事不一定的……”邵景行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也不知道该期盼事实是什么样子，是让霍青脱去负罪的十字架好，还是不要动摇他心目中顾笙这根支柱更好？
“我知道。”霍青垂下眼睛，望着脚下的尸骨，“我也仅仅是猜测。而且顾叔这几年并没有过北郊陵园那扇门。”
邵景行不敢说话。因为很可能，顾笙只是明面上没有接触过那扇门而已。说不定他曾经悄悄进过门，又或者他可以转托别人把那些卵壳借机丢弃到饶山，毕竟他不管是和祁同岷还是严副科长，关系都很亲密。
当然仔细说起来，还是祁同岷跟他更亲近一些，而且顾融还是祁同岷特招进来的……
这么一想，邵景行的脑洞忍不住就越开越大：“不过，如果是顾叔，他是从哪儿得到的虫卵？”
“……归终笔。”霍青低声说，“其实以前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归终笔可能是女娲或伏羲的遗物，因为归终笔身上刻有八卦符，以符聚灵，才能保住归终骨里所蕴含的归终异能。”八卦，便是伏羲所创。
“这个……八卦符会用的人不是很多吗？”
霍青摇摇头：“归终已死，能以八卦符保住那一份灵气的，必是个中高手。”归终笔进了特事科之后，虽然平日都是珍藏秘敛，但也请一些高手看过，当然是想要学习制作方法。但到现在都还没有人能仿制成功，主要就是对笔身上所刻的符文还吃不透。
其实当初顾家献上归终笔，就有人在私下里议论顾家的来历，疑心他们是伏羲或女娲的后人。顾爱国异能等级不高却能当上一把手，固然与他办事有手腕，以及是预知异能有关，但跟上头猜测顾家是伏羲或女娲后人也不无关系。
当然过去几十年的事霍青是不知道的，但他也曾听说过这个猜测。以前他听听就算了，并不往心里去——顾笙是伏羲后人也罢，是毫无来历的野生异能者也罢，都不妨碍他是他所尊敬并竭力效仿的人。但是现在……
“所以说顾叔可能是女娲后人，女娲给顾家传下了这种虫卵……”邵景行喃喃地说，“因为顾融先天不足，顾叔想治好他，所以就吸收了苏远山的异能？”
要是这么想的话也很说得通啊。五脏之中，肺色白，主金，吸收了金系异能所结出来的蛹，的确可以治愈肺之不足——呃，说白了就是拿白色蛹来顶替了肺的功能，就像村上天皇用红色的“活石”代替了心脏一样。
“不会！”霍青忽然抬头，有些激烈地说，“顾叔不可能为了治自己的儿子就害死苏远山！他当时，应该是想要鱼肠剑。”只不过阴差阳错，鱼肠剑的异能被他吸收，而虫卵却吸干了苏远山。
“这应该是意外……”霍青痛苦地按住太阳穴，“一定是意外！”顾笙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意外，肯定是意外。”邵景行连忙顺着霍青的话往下说，“那个虫子我都看见的，行动起来那么快，嗖的一下那条育蛇就被吸干了。太快了！肯定是虫卵吸收了鱼肠剑的异能孵化，然后鱼肠剑的异能又一下子没了，顾叔控制不住，这虫子就吸收了苏远山的异能！肯定是的！”
霍青苦笑：“如果当时我没有吸收鱼肠剑……”
邵景行一听这话不对劲：“怎么又怪你？你难道是想吸收吗？还不是因为当时——”是因为当时霍青他爸发了疯，拿剑捅老婆嘛！不过这样一想，错误还是在霍家人这一边？
“不是。要没这虫卵，你吸收鱼肠剑就吸收了，根本不会死人啊。”这错误不管怎么算，都算不到霍青身上来，他那时候可是连婴儿还都没资格做，是个胎儿啊！
邵景行搂着霍青，扳着他的脸看向自己，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揉到怀里来：“反正这事，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你的错！我们不想那么多了，这都是推测啊，也许都不是真的呢！”
霍青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从来都是冷静锐利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脆弱。邵景行心疼死了，摸着他的脸，凑过去亲他：“真不是你的问题啊宝贝，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根本没关系啊！”
其实他也知道，这不是苏远山的死跟霍青有没有关系的事了——有关系都二十来年了，霍青早就习惯了。现在的问题是，苏远山的死到底跟顾笙有什么关系，以及顾笙收养霍青，是因为霍青顶了这个罪名，所以顾笙心里愧疚吗？
霍青最怕的，其实是顾笙不像他心目所想的那样。他没有父亲，顾笙其实在他心里顶替了父亲的位置，甚至成为了他的模仿目标和精神支柱。如果这根柱子塌了，那可真是——不亚于不周山倒啊！
但问题是，邵景行现在也不知道顾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根据目前已掌握的消息来看，顾笙，祁同岷，严副科长，这特事科的三巨头，再加一个前科长，统统都逃不掉嫌疑，甚至顾笙的嫌疑好像还特别大一点呢。
邵景行也没法跟霍青保证说顾笙绝对不会干那种事——虽然他也觉得顾笙不像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毕竟认识的时间还短，而且人心隔肚皮，谁敢下保证啊？万一保证错了，他被打脸倒不算什么，就怕霍青还要受到二次伤害。
这么冷静坚强的人，面对什么异兽都不会后退一步的，可是他的精神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不对，应该说只要顾笙这根柱子不倒，霍青就不会倒，可是如果顾笙倒了……
顾叔啊，你可千万维持住了人设别崩啊！邵景行简直恨不得给四方神佛都跪下来磕头了，现在才这么猜测一下霍青就这么难过，要是人设真崩了，霍青得多伤心啊。
邵景行越想就越心疼，搂着霍青亲个没完。开始就亲亲额头脸颊眼睛，最后就亲到嘴唇上去了。
霍青稍微地愣了一会儿，可能一时还在顾笙的人设里挣扎不出来，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的，都比较那个……反正他发愣了几秒钟之后，就，就回嘴了……
邵景行喘着气挣扎了一下。真是丢人，明明他先下嘴的，结果现在先扛不住气短的也是他。而且，他真的只是想安慰一下霍青，并不是想趁人之危什么的啊。
“呃——”邵景行打算解释一下。但是他刚发了一个音，霍青已经把他拉了回去。
这，这个事不大对啊……邵景行被放倒在骨节中间的平台上时，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这个姿势仿佛不大对劲？好像跟他以前脑补过的不一样啊！
“不是——”邵景行很艰难地才能腾出嘴来说话，“那什么，我们……”是不是该换个位置？
后面的话在看见霍青的眼睛时就都咽回去了。
那双眼睛啊……平日里冷硬的金属融化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炽热沸腾的。
一瞬间邵景行的脑海里掠过了无数句话，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啦，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啦，什么“舍命陪君子，拼死吃河豚”啦——不是，这是句啥，快扔出去！
总之最后邵景行只说出一句话来：“这，这是半空中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而且这平台这么小，万一动作激烈了滚下去……
然后他腰上就一凉——T恤不知道什么时候掀上去了，裤腰不知道什么时候扯下去了，于是那根金属链条就直接扣在了腰上，冰凉冰凉的。可就是这种既冰又硬的感觉，跟霍青温热的皮肤一起覆盖在他身上的时候，却有意外的刺激，让邵景行一下就豪气万丈，又把“舍命陪君子”这句话给捡回来了。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人即地狱，有爱是天堂！至少，他这也算是别人没有的待遇了，试问天下这么多有情人，谁能在鳌足柱里那啥啥呢？
拼了！

第121章 五色蛾
拼了的下场就是——人仿佛刚从鳌足柱底下爬出来的，恨不得身上的肌肉都不要了，直接变成骨头架子也许还舒服点。
邵景行跟半身不遂似的趴在霍青背上，由霍青背着他往上爬，一边半死不活地哼哼：“你有办法出去了？”
天呐，他真是不敢相信，刚才，就在两根骨节之间的狭窄平台上，他居然就剽悍豪放地开了一趟车！港真，这辈子都没那么疯狂过！想想那可是相当于在摩天大楼的空调外机上……
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恐惧可以让肾上腺素飚升，而肾上腺素又反过来令人兴奋，所以最后就……其实还挺那个的，肯定比他那些狐朋狗友们嗑药要刺激多了！
就是，如果现在疼的不是他就好了……
当然，疼虽然是有点疼——这个主要是怪霍青，新手的技术多半都是差强人意的，而且还那么急……直到第二次才好了一点，但是他的腰也就阵亡了。
诶，所以说他居然还开了两次车是吗？哈哈哈哈，真是那啥不要命了。这要是说给他那些狐朋狗友听，肯定没人会相信。
算了，反正也没打算说给他们听。自从遇到霍青之后，他的事就没多少能说给那些人听的了。什么车轮大的山蜘蛛啊，大象一样的赤蚁团啊，这些说出去他们还能当自然传奇听听，要是给他们讲竖起来二层楼高的蟠龙，或者小山一样的巨蟹，还不要把他们眼珠子都吓得掉出来！
为了保住狐朋狗友的眼珠子，还是别告诉他们这些了吧。邵景行趴在霍青后背上想着，居然还有点窃喜，就好像小朋友知道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一样的得意，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霍青没回答他。
“诶？”邵景行疑惑地问了一声，“阿青？”干吗不回答他？没听见他说啥？
“嗯——”霍青似乎是躲不过去了，终于应了一声，不比蚊子响多少，要不是鳌骨柱里安静得像个坟墓，说不定邵景行都听不见。
这啥意思诶？上完了他就后悔了？
邵景行想了想，觉得霍青不是这种人，所以暂时先抑制了自己嚎一场的冲动，又问了一声：“阿青？”
得到的还是一声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嗯”，不过邵景行忽然发现，霍青耳朵红了。
对，整个耳朵都红彤彤的，只不过因为霍青的肤色是小麦色，所以不太明显，刚才邵景行都没发现呢。
“阿青——”邵景行顿时就乐了，扒着霍青的肩膀想去看他的脸，“你害羞啊？”
“胡说！”霍青声音大了一点儿，但明显的底气不足。
邵景行更乐了，扒着人家肩膀一个劲地往前抻：“那你看看我嘛，干吗不看我？看看嘛，看看嘛……”
霍青连脖子都有点红了，忍无可忍地在邵景行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老实点儿！你想掉下去吗？”
邵景行嘿嘿地笑：“我还以为你后悔了，准备给我来个始乱终弃，拔那啥无情呢。”
“胡说八道！”霍青声音又大了一些，“你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居然能想到他会始乱终弃，简直是——异想天开！
邵景行趴在人家肩膀上也不老实，有意无意地朝着霍青耳朵吹气。霍青被他吹得全身都痒，只能吓唬他：“你再捣乱，真把你扔下去了！”
“扔啊——”邵景行现在是有恃无恐，美滋滋的，“你要不想负责任就扔嘛……”说到最后，还一个字儿拐了三道弯，在鳌足柱空空的内部引起了一个千回百转的余音。
霍青简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半天才想出来一句：“不然就把你放在这儿，反正你也该训练一下攀援，不如现在就开始。”
邵景行听见训练两个字，顿时打蔫了，老老实实地抱着霍青脖子不敢再乱动：“我爬不动……”妈哟，等回去了还要训练，那他这——到底是做还是不做呢？是为了训练干脆不做好呢，还是做完之后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起来训练好呢？听起来都很苦啊……
霍青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舒服点儿：“那你就老实点。”
“我很老实啊。”邵景行觉得自己老实得像个三好学生，“我刚才是在说正经事啊，是你不理我嘛。”
霍青有点无奈地沉默了片刻，回答：“有。”
什么有？邵景行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你有办法出去了吗？”。
唉，霍青哪儿都好，就是太容易害羞了，这一害羞，说话就那么言简意赅的，害他都听不懂了。
不过这个问题可以放到以后再说，重要的是眼前的问题：“有什么办法了？”先得离开这个地方，想办法回本世界去啊。
“现在也不能确定，只是试一试。”说起正事来，霍青脸上的热度终于下去了，“那几个人偶，应该是感应到了能量才会活动起来。”
“诶……对啊。”邵景行很同意他的判断，“这鳌足柱里都是异能者，如果是防着他们逃了——”那当然最方便的就是异能辨识法。如果有人的异能被幼虫吸光还没死的，那离开也无妨了。
“所以我们先试试这个吧……”
霍青所说的“这个”，就是他们从鳌足柱底部捡上来的九曲珠——整整半背包。
坐在鳌足柱的脚趾头上，邵景行活动一下身体，终于觉得自己由半身不遂又恢复正常了：“你是说用珠子把这些人偶引开？可是它们速度还挺快的……”而且他们之前就计算过了，这些人偶也有一个活动范围，一旦超出那个范围它们就不再理睬，而是重新回到鳌足柱周围。
所以，即使他们把人偶引到最远处，还没等他们逃出足够的距离，这些人偶又会回防到原处了。当然，这主要是邵景行跑不快，在拖两人后腿。那他现在这样，怕不是拖后腿能拖到蛋蛋，更跑不动啊。
“不是引开。”霍青一边说，一边已经从指尖抽出一条钢丝，把几十颗九曲珠串成了一串，好像一个巨大的项圈，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怪漂亮的。
是的，这里好像始终太阳高悬，简直像是极昼一样。从霍青和邵景行走进这地方，直到他们在鳌足柱里这样那样搞了好久，再出来太阳还是在原来那个地方似的。这足以证明这地方应该是个人造空间，不是正常状况。
霍青一口气把捡上来的半背包九曲珠都串了起来，手里拎着五六串巨大的项圈，从鳌足柱的脚趾头上跳了下去，向四尊人偶走去。
邵景行瞪大眼睛看着他，果然霍青走出十几步，那四尊人偶就动了起来。
霍青直接就向一尊人偶冲了过去，但他不是要跟人偶搏斗，而是冲到近前，就把手里的一串项圈扔了出去，像扔套环似的，从刚刚走近要弯下腰的人偶头顶套下去，套在了脖子上。
卵壳并没有多少份量，即使几十颗串起来，再加上一根钢丝，对巨大的土偶来说都不过九牛一毛，所以那土偶看起来根本对这个项圈毫无反应，只顾着去追霍青了。
而霍青扔完项圈，立刻就往回跑，重新跑回了鳌足柱四周的“安全圈”里。
他跑进安全圈，异能似乎就被鳌足柱屏蔽了，然后——邵景行目瞪口呆地看着旁边的人偶先是停了一下，随即就转向了那个脖子上被套圈的人偶，然后一胳膊就抡了上去！
自己人打起来了？邵景行愣了几秒钟，猛然反应了过来——那些卵壳里是有残余能量的，一颗两颗，或许这些人偶还不在意，但几十颗的凑起来，那种能量反应就让它们不能忽视了。尤其在无法感应到霍青之后，这几十颗卵壳自然会引起它们的注意，估计在其余三个人偶的“能量雷达”里，被套圈的人偶就是绿的，成为了他们的新目标！
套圈的人偶莫名其妙就挨了一拳头，整个肩膀都被打缺了一块。这种战斗人偶当然不会光挨打不还手，立刻就回了一拳，把扑上来打人的那个肚子上打出个坑来。两个人偶扭在一起，打得地动山摇。
霍青并不罢休，又往另外一边的两个人偶那里跑了一趟。这次他干脆把两个人偶都给套上了圈，于是战况比这边还要激烈，两个人偶都把对方当成了攻击对象，拳打脚踢，不亦乐乎。
邵景行笑得肚子都疼了，一边抹眼泪一边冲霍青竖大拇指：“阿青，你好棒啊！”居然能想出这个主意来！
霍青微笑了一下，眼睛还有点不敢看他：“你现在好点没有？我估计这些人偶是打不死的，所以我们只能趁它们把对方打散的时候冲过去。”人偶被打得越散碎，恢复的速度就越慢，动作也就越迟缓。如果他们跑得快点，应该来得及在人偶恢复之前逃出去。
四个人偶打得简直地动山摇，不断地有零部件甚至大件被打飞出去，然后自己再蠕动着爬回来，场面简直堪比奥特曼加丧尸。邵景行看得津津有味，只遗憾手机完蛋了，不能录个像：“回去剪了往网上一放，多精彩啊。”
霍青对他时不时的关注点跑偏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打算去纠正了：“即使有录像也不能对外放出，你忘记你签的保密协议了吗？”
“啊——”邵景行还真的忘记了。进特事科的时候他首先要签的就是保密协议，凡是超出自然科学范畴的，包括且不限于山海世界的一切，他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向外透露具体情况。像拍了录像放到网上这种事，想都别想，想也有错。
“我错了——”邵景行举手投降，态度良好，“一时忘记了……”
霍青摸摸他的头发“现在能走吗？”还是说正事吧。最先套上项圈的那个人偶的动作已经越来越慢，好像快没电了的玩具似的，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如果抓住这个机会……
他还没想完，脖子上套着项圈的人偶突然停在了原地。
这一停下，对面的人偶一个拳头过来，就把这个人偶的脑袋打掉了一半。然而掉下去的脑袋落地之后向旁边弹跳了两下，就躺在那里不动了，而这个人偶则像是被打傻了一样，也停在那里不动了。
它不动，可不代表同伴也不动啊。对面的人偶乘胜追击，咣咣咣咣这叫一通砸啊，顿时把这个人偶砸得呯一声倒地，溅起了满天的尘土。
“怎，怎么回事？”邵景行莫名其妙。这不对啊，之前霍青明明已经试过了，即使把脑袋整个切掉，还是会自己爬回来长上的。这些人偶的脑袋可不像真人一样，并不代表什么指挥中枢，只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没脑袋也不影响它打架的。
霍青也是眉头紧皱，盯着那尊被打倒在地的人偶。
人偶静静地倒在那里，但是片刻之后，胸口微微动了一下。
“你看！”邵景行一把抓住霍青的手，“胸口，胸口！”
不用他叫唤，霍青也看见了。两人紧紧盯着人偶胸口的地方，就见那里的泥土隆起一个小包，然后裂开，一只身上还有点潮湿的蛾类从里头慢慢地爬了出来，在人偶胸口趴了一小会儿，然后张开了晾干的翅膀。
这只蛾子大概有手掌大小，看起来有点毛绒绒的，但翅膀却像蝴蝶一样艳丽，布满了赤黄青黑白的色块，拍动的时候更显得五色斑斓，夺人眼目。
“五色……蛾……”邵景行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这些人偶也是用五色石驱动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这个时候，蛹突然羽化了……
那只五色蛾晾干身体，就拍拍翅膀起飞了。邵景行嗖地就想跳起来：“抓住它！”
霍青一把抓住了他：“不能出去！”一出去他就成人偶的靶子了，还抓什么五色蛾！
“用蛛丝粘？”邵景行立刻就有了主意。这可是活生生在眼前出现的五色蛾，不能放过啊！
霍青的动作更快，已经弯弓搭箭了，箭身只是一条细细的钢丝，后面扯着单根的蛛丝，对准五色蛾就嗖地射了出去。
然而这一箭直接就走空了。邵景行眼睁睁地看着箭穿过了五色蛾的身体，然后……什么都没射中！
“幻影？”邵景行揉揉眼睛，看见那只五色蛾还在那里翩翩飞舞，根本不受任何影响。
霍青扯着蛛丝收回箭，换了一根粗点的箭矢，再次嗖地一箭——仍旧走空了。
“真的是幻术？”邵景行去看那人偶的胸口，明明裂开的痕迹还在，总不能爬出来的时候是真的，飞到空中就变成幻影了？
霍青皱皱眉：“你烧一下看看。”
邵景行搓搓手，轰地一个火球就扔了出去。
这个火球很大，炸开来笼罩了方圆六七米的范围，这次五色蛾的身影一闪消失了，在火球的边缘出现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影子。霍青眼疾手快地跟着一箭，仍旧走空——这个也不是真的。
“怎么回事！”邵景行瞪着火球炸开的那一片地方，“究竟藏在哪儿？”
霍青还没说话，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转头看去，另外两个被套了项圈正在互搏的人偶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手，正你抓我肩膀我别你腿地纠缠在一起，双双跌倒在地，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了。
“不会是也有五色蛾飞出来吧？”邵景行喃喃地说，“快，快准备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仰面朝天的那个人偶胸口隆起土包，一只五色蛾从里头爬了出来。这次霍青不等它张开翅膀，立刻搭箭就射。
铮地一声，钢丝箭钉在人偶胸口，可是五色蛾依旧毫发无伤，只是受了惊，拍着尚未完全硬化伸开的翅膀扑腾了几下，歪歪倒倒地飞了起来。霍青紧追着又射了一箭，还是落空了。
“不对，那个翅膀！”邵景行眯着眼睛下死劲地看，“那个翅膀上有个小眼儿，应该是第一箭射中了。可是——”如果真射中了，现在这五色蛾应该串在蛛丝上才对啊。
霍青停下了手：“这似乎是有空间异能，而不是幻术。”所以他的箭是真的伤到了五色蛾，但是五色蛾及时把自己放进了另一个空间里，所以箭射穿了它的翅膀，却没能串住它。
邵景行瞪着眼：“没听懂……”
霍青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很明白。”空间系异能实在太少见，他其实也是第一次见。
“那怎么办？”邵景行眼看又一只五色蛾从两具人偶之间飞出来，知道是没法抓住了，“这么巧，就全都同时孵化了？是不是——”
他本想说是不是因为脖子上被套了卵壳项圈的原因，但话没出口，就见唯一没有被套上项圈的那具人偶也背对他们僵在了那里，然后人偶缓缓倾倒，第四只五色蛾飞了起来。
四只五色蛾在空中飞舞，邵景行只觉得自己眼睛都花了。明明这里除了鳌足柱之外就只剩头顶的天空与脚下的荒漠，情景极其单调，但他盯着那四只五色蛾，就觉得它们飞舞的地方在不断闪动似的，但因为背景只是灰白色的天空，所以又看不清楚，只让人觉得眼晕。
“不要看了。”霍青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那是空间重叠。”
他刚说完这句话，邵景行就觉得一股风吹了过来。鳌足柱这里的空气也像是凝固的，根本没有风吹过来。现在却忽然有了风，邵景行直觉不对，连忙扒开霍青的手，就见眼前还是荒漠，可是景物看着就觉得不一样了，仿佛比之前多了些变化，只是他一时说不出来。
“空间破开了。”霍青在他背后说，“果然这里是女娲造出来的空间。”现在五色蛾飞走，独立空间也就消失了。

第122章 日月所入，大荒之山
风声呜呜，跟狼嚎似的，连尘带土，刮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这跟原来那个空间简直是判若两地。如果不是鳌足柱还树在眼前，邵景行都要怀疑自己之前是不是在做梦了——明明脚下站着没动，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
四只五色蛾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半残的土偶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霍青走过去，拔刀剖开了一个土偶的胸口，把手伸进去半天，掏出一个黄色的东西：“你在防风氏尸骨里看见的，是这种东西吗？”
那是一个蛹壳，摸起来的手感完全像石头，如果不是一端已经裂了缝，能看见里头是空的，很可能就被人当成石头了。
“就是这种！”邵景行一拍大腿，“不过那个是白色的。”防风氏的异能是金系，孕育出来的蛹当然是白色，这四个都是土系偶人，用的自然是土系能量，所以是黄色的。
只不过，孵出来的蛾子为什么是五色的呢？
“应该是五行皆具吧……”霍青也想不明白。或许五行皆具，就能有空间属性？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的脑子就开始天马行空了：“其实像蝴蝶或者蛾类这种完全变态的昆虫，在蛹里的变化过程是一个结构完全瓦解与重塑的过程……”
说起异兽他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但说起昆虫知识他就滔滔不绝了：“在这个过程中，原本的幼虫结构解体，变成了一团混沌物质，之后再重新从这团物质里生成成虫的身体结构——”
他说着自己就发起愣来：“是不是因为这个重塑过程，所以把能量又回归混沌了？这样生出来的卵就没有固定属性，无论什么样的异能都能吸收，避免了因为吸不到对应异能而无法孵化的可能？”
再是异兽，繁衍也是本能，一切为了繁衍，那当然是无属性最方便了。
至于最后羽化的五色蛾为什么是空间异能，那这就没人猜得出来了，只能说这种异兽真是天赋异禀，虫中盘古吧。
“少胡说几句。”霍青听邵景行把“虫中盘古”都说出来了，有些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头，“让盘古的后人听见揍你。”太不敬了。
邵景行吐吐舌头，把霍青掏出来的四个蛹壳都收起来。这蛹看起来也就跟他拳头差不多大，却能支持这么大的土偶数百上千年，其中到底蕴含了多少能量？
霍青沉思着说：“也许这蛹本身也能吸收能量？”可能被邵景行熏陶久了，霍青感觉自己的脑洞也开始日渐活跃。
邵景行一拍大腿：“很有可能啊！你看这个五色蛾不是不分属性的么，也许正是因为它在蛹里吸收了太多的山海能量，所以才能够从有属性的幼虫变为无属性的五色蛾。”要是这样一说，一个蛹能支持这么大的土偶如此之久，也就比较合理了。
邵景行顿时想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女娲用这种蛹来封印山海世界，是不是就因为它有这个特性啊？”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霍青才慢慢地说：“可能是的……”
女娲之所以要牺牲如此之多的异能者来喂养这种五色蛾，就是看中了它的蛹可以自动吸收外界的能量，相当于一个太阳能蓄电池，一边消耗，一边还能自动充电，所以就可以维持更长的时间——理论上来说，如果这种蛹“充电”的效率够高，甚至是可以永远用下去的。
“但那样，怎么保证它不羽化啊？”一旦孵出大扑楞蛾子来，这“蓄电池”可就等于报废了。
“冷川。”霍青一瞬间就想到了贺茂川说过的话，“低温……”低温大概可以抑制蛹的活性。另外，也许这种蛹羽化也需要达到某种条件——比如说能量储存到某种程度——假如封印符阵所抽取的能量与它吸收的能量相同，那么就可以保证蛹里的能量可以维持蛹活着，却达不到羽化的要求。
“我要向女娲娘娘道歉。”邵景行一本正经、心悦诚服地说。刚才看见那些共工族人的尸骨，他还在心里小小地腹诽了一下女娲太狠了，搞族诛什么的有点不大仁厚。但现在他只剩下佩服了——女娲一定是想到盘古舍去了自身都未能永远分割两界，而她自己的能力还不如盘古，想要把这个符阵尽量维持下去，只能另辟蹊径。
然而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工程啊。还需要精细的计算与安排。难怪大禹治水完成之后，还要踏遍四海八极，说不定就是在实地勘测，给女娲提供计算数据呢。
“对了！”邵景行猛然想起来，“说起来封印松动，该不会就是贺茂川那个祖宗搞走了一块五色石的缘故吧？”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说不定就是贺茂家的偷走了一块，然后引起了连锁反应什么的。
“下次再见到贺茂川，一定要狠扁他一顿！”有霍青在身边，邵景行顿时觉得豪气万丈，恨不得贺茂川现在就站在面前，好让他——不是，是让他们胖揍一顿！
“应该不至于……”霍青比他冷静得多，“总该有个容错率。”如果这符阵细致到少一枚五色石都会引发连锁反应，那容错率也太低了。毕竟要维持数百上千年，女娲当然会考虑到各种突发事件，别的不说，“备用电源”总是需要准备的吧。
“想知道原因，只有找到布符阵的地方了。”霍青抬头望一望远方，“我们至少已经找到了一根鳌足柱，现在先确定一下这根鳌足柱在哪里，然后找出相应的另外三根，也许最后就可以定位布阵之处了。”
“可这儿究竟是哪里呢？”邵景行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跟地面一样灰扑扑的，看不见太阳，但却是亮的，“好像我们在鳌足柱里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么亮……”虽然那是个被分隔出来的独立空间，但照明好像是一样的啊。
两人正四下张望，邵景行忽然觉得四周似乎又明亮了一点儿。他抬头向天上看去，隐约觉得灰色的天空中好像有一抹淡白色。
“那是什么东西？”邵景行眯着眼睛盯着看，觉得这抹淡白好像在靠近似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渐渐地甚至能勉强看清轮廓了——是个圆形。
“是太阳！”霍青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脸色一变，“糟了！快走，这里是大荒之山！”
邵景行被他拉着就跑，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荒之山？”好像有点耳熟的样子……
霍青拉着他狂奔，看他脚底下一副虚飘样儿，干脆直接把他背了起来：“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月所入。”
他这么一说，邵景行顿时想起来了：“《大荒西经》！”哎，这不是就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吗？大荒经一系虽然是边缘了一点儿，但至少位置确定了，就在西边啊。
不过，为什么要跑？他记得大荒之山除了是“日月所入”——也就是太阳和月亮落下的时候看起来都离这儿特别近，好像太阳和月亮就落进了这座山似的——好像没什么可怕的异兽吧？
霍青却是一路狂奔，跑得都开始气喘了：“日月所入……就是说这里……温度会改变！”异兽？太阳若是落下，比异兽可怕多了！
想想吧，当初十日并出，大地上死了多少人——当然那并不是真的出现了十颗太阳一样的恒星，而是因为有九只凶兽金乌在作怪，否则后羿如果真的射下九颗恒星，就不说他能不能射到恒星吧，单说这九颗恒星真要掉下来，地球还在吗？
啊，又扯远了。总之你想想太阳的热量吧，大荒之山能称之为“日月所入”，可不仅仅是因为“看起来离着近”，而是感觉上也会“离得很近”啊！
邵景行趴在霍青背上，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个“离得很近”是什么意思：“是说，会很热吗？”
霍青简单地回答了两个字：“很热。”
他说话的时候，邵景行已经感觉到了温度的上升。
其实刚才他还没怎么在意“日月所入”这事儿呢。实在是即使他的天文知识并不多，也知道太阳离地球远着呢，更不可能落进这座山里。但是现在，就这一会儿，他已经觉得这里好像已经由秋末变成了夏初，而这会儿天上的太阳还只是一个仍旧淡白的影子呢，只是轮廓比刚才好像清晰了一点儿似的。
假如这影子变得更清晰，甚至可以看清太阳，那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是——”邵景行简直难以置信，“这个，这个……”太不符合常识了吧？这是个什么道理？
当然他没有追问，现在根本就不是追问原理的时候：“你放我下来，拉着我跑。”好歹他一米八的大活人一个，霍青这么扛着他跑也累啊。
霍青也没多说，直接把人放下来，拉着他就开跑，脸上的表情让邵景行一下就想明白了——霍青一准儿是后悔在鳌足柱里俩人这样那样了，要是这会儿跑不出去，霍青肯定又会自责了。
说起来这一跑确实……主要是邵景行也没想到霍青会做好几次，原先他还以为，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顶多挨一次——最多两次！然后下回就可以换他嘿嘿嘿嘿了。
结果……算了，现在想这个也没用，还是跑吧！
虽然已经跑得很快，但背后的温度还在迅速上升，先是觉得温暖，然后很快就变成了灼热。
“大荒之山……”邵景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底有多大！”他们已经高速冲刺了十几分钟，眼前竟然还是一片灰扑扑的荒漠。
这就不科学啊！为什么这地方的温度会升得这么高，难道真是在窃取太阳的热量？
霍青一言不发，再次把邵景行给扛了起来。
这次是真的扛，邵景行趴在他肩膀上，只觉得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早晨，反正是好几个小时之前吧——吃下去的烤海鲜都要被从胃里顶出来了。
抬头向后看，荒漠的景象开始扭曲起来，那是空气因为温度升高而流动，造成的光线折射。而在最远处，灰色的地平线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把他的脸烤焦……
大概一刻钟之后，霍青仰躺在地上，胸口急促起伏。邵景行趴在他身上，心有余悸地看着远处。
灰色的荒漠已经变成了一片赤红，流动的空气如同火焰一般舞动，乍看起来像是一片火海。虽然这片火海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就被看不见的围墙圈住，可是滚滚热浪还是冲了出来，让他们躺的地方宛如盛夏时的大马路，挨着都烫人。
难怪这一大片地方都是灰黄色的荒漠，每天被这么烧一回，除了几根特别顽强的野草，怕是什么都活不下来。
但是总算已经安全了。邵景行摸了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好像晒伤一样。如果霍青跑得不够快，他们没能冲出那道围墙，那恐怕现在已经被烤成干尸了吧？
“你怎么样？”霍青难得说话有气无力，声音还有些嘶哑。
“我没事。”邵景行从他身上爬下来，“你不要紧吧？”他一半路程都是被扛着，能有啥事？倒是霍青这么狂奔，到后来吸进去的全是灼热的空气，尤其是最后那几步路，恐怕呼吸道都要被灼伤了。
霍青摇了摇头，显然刚才说那句话已经有些艰难了。邵景行把他扶起来：“我们往外走走，已经离开这儿就不要紧了，去找点水。我来背你吧？”
最后霍青还是没让邵景行背，只是让他扶着，背着火焰烧起来的方向走了。
“那个鳌足柱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邵景行有点担心地说。之前鳌足柱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即使外头再怎么热，也不会影响到鳌足柱。但现在可就不一定了。最主要的是，他们也不知道那鳌足柱是干什么的，烧掉了会不会对结界有所影响。万一要是真有影响，那他们俩这次惹的事可就大了！
霍青沉吟了一下，嘶哑着嗓子说：“也许不要紧。女娲应该能想到五色蛾羽化之后的结果。”她敢把鳌足柱放在日月出入之地，若不是有万全之策，就是这鳌足柱烧了也没关系。
依霍青想来，应该是后者。毕竟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千万年都能不出毛病的设计呢？盘古那么大的本事，不周山还不是被共工撞倒了。
殷鉴在前——好吧女娲那时候还没这词儿呢，但反正有盘古的榜样摆在前头，女娲要是还认为自己的办法永无疏漏，那她也不能被称圣人了。所以霍青觉得，那个鳌足柱的本意就是为了培养水系的五色石。至于设在那个地方——囚牢放在危险之地，既能阻止囚徒出逃，也能防止外来救援，的确是个很好的办法。
不过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不是这一根鳌足柱，毕竟他们已经知道了鳌足柱里最大的秘密，还把上面那些花纹文字之类都描了一份，可以说能从这根柱子里发掘的资料都收集得差不多了。现在的问题是要考虑，其余四根柱子在哪里。
是的，霍青现在认定了，肯定是有五根柱子的，分别对应了金木水火土五系。或者其中一根不是这样的鳌足柱，但肯定有类似鳌足柱的这么一个地方。那么，其它的柱子在哪儿呢？
如果按照邵景行发现的防风氏族人的尸骨位置来看，金系柱可能在北边。这有点儿不对，因为金该在西方，水才该在北方，但现在水系柱在大荒之山，这可是属于《大荒西经》，也就是在西边啊。
金生水，所以金水互换？霍青倚在邵景行身上，边走边思考。那么木生火，会不会木火两柱也换了位置？
这也许就是女娲的办法，把山海世界的方向感和空间搞乱，好让想要破坏结界的人无法找出阵眼？
阵眼，也许就在那根未知的柱子上——史料里只记载了女娲斩下四根鳌足来立四极，却没有提到第五根，也许女娲正是有意要隐瞒这根柱子的存在，因为她的符阵中枢就在那里。
霍青一边思考的时候，邵景行已经扶着他走出了很远。
离开那片炽热之地，前方就出现了植物，先是草，再是稀疏的树木，然后林间有了潺潺水声——有一条细得像羊肠似的小溪，不知道打哪儿淙淙流了出来，溪水清澈，水里还有新生柳叶般大小的鱼儿在嬉戏。相距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竟然就宛如两个世界。
这会儿看见水简直就像看见了救命良药，然而还不敢就这么喝，山海世界里的水看着再清澈，其中也蕴含着山海之力的。
邵景行扶着霍青在溪边坐下，自己也很想一屁股坐倒。然而看看霍青干裂的嘴唇，也只好撑着一口气起身打水拾柴。
他们的背包外层有特殊涂层，可以当做锅来烧水的，只不过霍青以前随时都有金属器皿用，所以从没用过。但他现在已经耗尽了力气，这锅当然是拿不出来，也就只好用背包了。
可怜这个背包，内衬上已经被写满字，作为资料拆了下来，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外层。邵景行选了完整的部分盛了水，架在柴堆上，然后点着了火。
“我们还有点牡蛎干呢。”邵景行把背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高兴地说。刚才一顿疯跑，有不少东西都从背包里掉了出去，这包牡蛎干居然还能留下，真是运气不错。
霍青被他的话打断了思索，抬头就看邵景行一脸的兴高采烈，不禁失笑——有事的时候吓得像只怂狗子，事情一过就立刻活蹦乱跳变成小强，这也是份儿本事。以前他单独行动惯了倒也没觉得，现在才发现有个如此乐观的人在身边真是件挺好的事儿。
“水马上就烧开。”邵景行把自己的T恤湿漉漉地递过来，“你先擦把脸凉快一下。”
霍青干咳了一声，有点不太自在地把T恤接了过来。邵景行身上斑斑点点不少痕迹，尤其是腰两侧全是手指印子，加上他生得白，那一片青红相间的不要太明显。原来有衣服遮着就算了，现在衣服一脱，真是……人赃并获！
不是！霍青哭笑不得地发现，他可能已经被邵景行传染了乱用成语的毛病。

第123章 救援队
邵景行不知道霍青也在乱用成语，只顾着催他：“快擦擦脸。水马上就——”
他还没说完呢，就听见几声拍打翅膀的声音，抬头一瞧，是几只鸟。
这些鸟看起来跟猫头鹰差不多，尤其是面部。可是身体的羽毛赤红如火，头却是白色的，显然不是猫头鹰该有的穿着。
“什么东西！”邵景行顿时紧张起来，然而这几只鸟根本没理他，却是冲着他点起的火堆扑了下来，七八对翅膀猛力搧动，正在锅下面燃烧的火焰先是呼地一声腾起老高，接着就熄灭了。
“喂！”邵景行一个火球就弹了出去。这锅水是他烧给霍青喝的！这些鸟来添什么乱！
火球在空中炸开，几只鸟身上瞬间都沾上了火苗。然而这些鸟的羽毛看着跟普通羽毛没什么两样，现在沾上了火才发现，羽毛表面似乎有一层发亮薄膜似的，溅上去的火苗只闪了两下就熄灭了，根本没烧起来。
不过被这么一烧，这几只鸟身上沾到火的位置都变得颜色黯淡了许多，好像邵景行的火苗把那层薄膜烧溶了。
这下几只鸟都惊慌起来，边叫边扑腾翅膀往远处逃，那猫头鹰一般粗砺的声音听得邵景行直皱眉头，恨恨冲这几只鸟比了个中指，又去把熄灭的火堆重新点了起来。
用异能来烧水比普通火要快得多，水面很快冒出细小的鱼眼泡，邵景行拿个贝壳给霍青舀了一碗——这贝壳就是当时迷惑住的那片，准备带回特事科去检验的，现在也顾不上会不会被开水烫坏了：“可惜这儿没冰系异能者……”不然敲敲碗这水的温度就降下来了，配合得多好。
霍青笑了一下，看邵景行准备把烤的牡蛎干扔到锅里去煮汤，摇摇头：“把火灭了吧。”
邵景行一愣：“为什么？”
“那是窃脂。”霍青指了指远处，简单地提醒，“《中次九经》。”
邵景行抬头一看，果然那些鸟又飞回来了，而且看这数量多了至少有五六倍，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呢。
“窃脂——想起来了！”《山海经&#183;中次九经》里是有说：崌山有鸟，状如鸮而赤身白首，其名曰窃脂，可以御火。
就是这玩艺儿是个行走的灭火器，看见火苗就激动，难怪刚才冲着火堆就来了呢！
等等！刚才他还用火烧了这些东西，该不会这东西把他也当成潜在火源，要给灭了吧？
“把火灭了就行。”霍青倒是好整以暇，还端着贝壳喝了口水。
邵景行赶紧熄了火堆，那群气势汹汹的窃脂鸟大军压境，却发现没有了目标，不由得怀疑地在上方盘旋。
这会儿邵景行才好好观察了一下这种鸟。那羽毛外层的薄膜似乎是一种蜡质的东西，显得羽毛像是抛过光一样鲜红发亮。邵景行琢磨这大概是从它们身体的什么腺体里分泌的东西，就像鸭子的尾脂腺分泌的油脂涂在羽毛上能防水一样，这东西涂在羽毛上大概就能防火。
窃脂鸟看个头并不大，但大概是风系异兽，这么一群在天空盘旋，搅起的气流已经卷得地面上砂飞土走，眼看那一锅水上飘的全是土了，邵景行连忙把烤牡蛎干抱在怀里，免得被风刮走，同时思考这鸟究竟能不能吃。
“并不好吃。”霍青眯着眼睛，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说，“它们羽毛上涂的那层东西气味可不怎么样。”确切地说简直就是狐臭味儿，因为长年累月地涂，气味早已经浸透到身体里去了，烧出来的肉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臭味。反正霍青宁愿去啃牛鱼肉干，也不想吃这东西。
“难怪刚才好像闻到一股味儿……”邵景行被土扑得睁不开眼睛，“这玩艺什么时候走啊！”
“我们走也行。”霍青把手里的水都喝光，觉得体力已经恢复了不少，“它们并不随便攻击人。”只是对火特别敏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荒之山就在旁边，时常要烧一烧的缘故。
霍青说得半点都没错，因为不见明火，这些窃脂鸟只在空中盘旋，直到邵景行和霍青相互搀扶着走远，它们都没有什么攻击的表示。只有第一次来被邵景行烧了一下的那几只窃脂跟着他们飞出一段路，似乎还有点怀疑的样子，但看邵景行身上始终再没有火球冒出来，终于还是放弃了。
邵景行被他们扑得一头一身的灰土，连嘴里都是土，一边走一边呸：“这不坑人么，白烧了半天水……”幸好霍青还喝了几口。
霍青笑了一下，手在他腰上摸了摸：“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邵景行莫名其妙地眨着进了土的眼睛，泪汪汪地瞅了霍青几眼才反应过来，干咳几声，“早，早没事了。”腰酸PP疼不要紧，重要的是面子不能丢！要是说做几次就不行了，那他还怎么做人啦！
霍青有点无语地看着邵景行死要面子的模样，很想提醒他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刚才在大荒之山是谁扛着谁狂奔的。想想还是算了，万一下次再遇上这样的事，邵景行死撑面子非要自己跑，岂不更糟？
邵景行是真的已经忘记了他在大荒之山里的惨状。这么多年他都不动脑子，结果就是他现在一次只能想一件事，往往思考2的时候，1就已经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邵景行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觉得也很重要：“那什么……”
“什么？”霍青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颇觉新奇。
“就那什么……”邵景行想想这事关日后幸福，到底还是说了，“这次是你在上面，下回该我了啊。那什么，你做了三次呢……”所以公平起见，他也得做回三次来才行啊。
霍青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抬手看看腕上的表：“破界器稳定了。”
呵呵，公平？这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呢？尤其是这种事，谁会讲公平啊？再说了，公平就是你一次我一次吗？当然不能这么算啊。公平，就应该是在床上占了便宜，下床之后就体贴一点儿，这才叫公平呢。
邵景行完全不知道霍青在心里想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破界器全部吸引了：“就是说能用了吗？”他们终于能出去了？
“嗯。”霍青把破界器亮给他看，那片扇形的红色区域已经充满，指针也不再像之前一样疯狂地左右横跳，确实是已经在“可使用”状态了。
“不过——”霍青回头看了看他们走来的方向，“我想咱们还是暂时不要用它。”这个地方，有点不对劲啊。
“是不对劲啊。”邵景行同意他的话，“大荒之山在大荒西经系，怎么咱们往外一跑，就跑到崌山来了呢？”从大荒西经系跑到中次九经系，这也太远了点吧？
霍青望着那群还在空中盘旋的窃脂鸟，慢慢地说：“也许崌山根本就不在中次九经一系。”
“怎么可能——”邵景行不假思索地说了半句，忽然醒悟，“你是说，《山海经》的地图，画的是女娲布阵之后……”绘制地图的人自以为还走在中次一系的路上，其实这里根本就不是中次九经的地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山海经》的地图就要重新绘制了。”可能地图根本就是错误的。
“啊？”邵景行觉得一阵晕眩，这可是个大工程！当年大禹治水已毕之后，又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走遍了山海世界，才搞出这本《山海经》来，现在他们来搞，要费多少时间不说，关键你搞出来也不一定是对的啊，除非你把女娲的符阵先全部搞掉。
霍青看他一脸“天要塌了我要死了”的表情，无奈地说：“我只是说说。”这工程想想就知道不可能完成，特事科的任务也并不是重新走遍山海世界，而是要保证结界无恙，把两界隔开，别让什么异兽再跑出来害人啊。
“你这个脑袋啊……”霍青抬手揉了揉邵景行已经鸡窝一样的头发——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糊涂，状态起伏不定。
“男人头不能动。”邵景行捂住自己的脑袋，伸手要去撸霍青的头发。这种安抚小孩一样的动作应该是他对霍青做的，怎么现在倒反过来了！
霍青当然不让他乱撸自己的头发，一侧头就闪过去了：“别闹。现在能出去了，咱们得先想想，出去之后怎么说。”
是谁先闹的啊？邵景行暗暗吐槽。但霍青说的这件事确实很重要，他只好悻悻地把手先放下来——反正霍青不肯让他摸，他是肯定摸不到的，还是别费这力气了。
“你是说，这个虫卵的事不能说，是吧？”
霍青点头：“我们得先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个人”，当然就是手里有虫卵的人了。在找出这个人之前，他们不但不能把这件事宣扬出去，还得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否则要是被那个人察觉了——说实话按邵景行的描述，这虫子太神出鬼没，霍青自己都没把握能防得住，更别说让邵景行冒险了。
“会不会是袁非？”邵景行刚说了一句，就自己摇头了，“不，不大可能。”袁非要是手里有虫卵，也不会到离开特事科的时候都只是个中低阶的异能者。就袁非那种性情，怕不早就把自己补成高阶了。
要这么说，还真就是顾笙最有嫌疑，邵景行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霍青的脸色，没敢立刻说话。
不过霍青在鳌足柱里失态过一次之后，似乎是把心态调节得差不多了，至少现在邵景行就没看出他有什么表情来：“我们慢慢查，在这之前，对谁也不要提起。至于袁非，抓到他的时候就能知道了。”
“可是去哪儿抓啊？”邵景行有点发愁。普通警察根本抓不住袁非，而特事科——有杨殊明这些人搅和，他看杨殊明根本就没有下大力气去抓袁非的意思，不过是拿袁非来当作他进驻特事科的理由罢了。
这个问题霍青一时也回答不出来，两人相对苦笑了一会儿，都感觉自己抓了个烫手大山芋，既不能扔，又有点拿不住。
“要不然，还是先商量一下回去怎么说吧。”邵景行决定把困难的问题先往后放放，把能解决的先解决掉再说。
霍青沉吟：“关于符阵的推测必须上报，包括大荒之山与崌山相邻的事实。”只有有了翔实的数据，特事科精通符阵的人才能反向推算，搞明白女娲的安排。
“那鳌足柱怎么办？”邵景行忍不住回头向大荒之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在这儿什么都看不见了，“那里头还有虫卵壳呢……”
“没有五色蛾独立出来的空间，鳌足柱很可能已经被刚才的灼热烧掉了。”霍青敢这么说，当然是考虑到了后果。即使鳌足柱没有被烧掉，大荒之山这样的地方，特事科也不会贸然就派人进来实地勘测。
要知道，虽说日月运行是有规律的，但在这里，时间跟外面根本不一样——霍青觉得甚至可能不同的山系时间流逝速度都有些不太一样——很难推算什么时候才是太阳降临的时候。一个计算不好，进去的人来不及逃出来，结果就只能是被烧成灰。
想想这个，其实霍青也有点后怕。幸好他们探索鳌足柱的时候，四个土偶还都在。假如那四只五色蛾羽化的时间提前一些，在他和邵景行还呆在鳌足柱里的时候独立空间就消失，那现在……也许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经过几次生死了——想想看，太阳降落的时候烧成这样，那月亮降落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反正肯定不可能平安无事的。
看一眼邵景行，霍青决定还是不把这些话说出来，免得再把他吓着：“回去就说我们刚刚把鳌足柱外部的文字描下来，太阳就降落了。”然后他们狂奔出来，鳌足柱被烧掉，这就很合理了。
另外，崌山的窃脂鸟之所以进化出这种御火的能力和警觉性，大概就是因为生活在大荒之山边上的缘故，从这一点可以判断出，自古以来崌山就是与大荒之山相连的，足以证实现在的《山海经》地图的错误。
“另外，还有防风氏的尸骨，以及那些偷猎者遇到的虫子都可以上报，只是不要提你看到了虫卵。”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把消息放出一点去，让那个持有虫卵的人动起来，他们才能查到。
邵景行点头如捣蒜。他懒得动脑子，反正照着霍青说的做就是了：“也不知道那几个偷猎的死了没……”当时一群育蛇都跟着红隼兜里的虫卵壳跑了，要是这群人都葬身蛇口那才好呢！
“对了还有贺茂川！”这家伙跟阴魂不散似的，进了山海世界总能碰到他，可烦人了！
霍青沉吟了一下：“其实你并没必要那么怕他。”邵景行半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在提高，而贺茂川的力量却在被削弱——唉，真不知道该说他笨好，还是说他聪明好。
“啊？”邵景行很想说自己才不怕贺茂川呢，但想想有点心虚，还是没说出口。说真的第一次见贺茂川的时候，那倒霉的络新妇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现在想起那玩艺是怎么吸人脑浆的，他都觉得头皮发炸。
霍青摸摸他鸡窝一样的头发，正打算仔细给他分析一下，就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吼叫，接着是微弱的隆隆之声，地面也好像在轻微地颤动。
“又是啥？”邵景行的胆子其实还是长了很多的，至少现在听见兽吼，他还挺有兴趣地手搭凉棚去瞧，而不是像之前看见凫徯一样只顾着往霍青身上跳。
已经好很多了。霍青非常宽容地想道，然后也向前看，然后就看见了几个人影：“黄宇！顾融！张晟！”是特事科的人！
这三人里头，黄宇就不说了，顾融军人出身，不管什么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板板正正；而张晟似乎是出于年轻人爱装B的习性，也很注意外表。但现在，这三人都毫无形象可言，只顾埋头狂奔。
“黄宇！”邵景行大声喊他，用力摆手。
黄宇闻声抬头。一看见霍青和邵景行，他先是狂喜，随即就大叫起来：“快跑！快跑啊！再不跑要狗命啦！”
这会儿，那刚才还几乎不可闻的隆隆之声已经逐渐清晰，地面更是有了明显的震动，并且远远看去，地平线上正有一片烟尘在渐渐升起。邵景行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在电视上看过的“百万角马狂奔腾”。
不，不会真的是兽群吧？一只异兽不管怎么强大都还有办法对付的，但如果是成百上千……
还没等邵景行想完，霍青已经猛拉了他一把：“快跑！”发啥愣呢，他已经看见了，在后面腾起的烟尘里，隐隐有许多脑袋在攒动，而且还带着长角，看起来很像公牛。
“是什么东西啊？”邵景行也看见了，顿时抓狂。他们刚刚才跑过一回生死时速啊，又要跑！会跑死人的！
“是犀渠！”黄宇三人已经跑到近前，跟他们汇合了，“夭寿了，碰上了犀渠群啊！”
“犀渠不是中山经一系吗！”邵景行抓狂地刚喊了一声就想明白了，崌山还不是中山经的，这不也跑大荒之山边上来了吗？
“就是中山经啊！”黄宇喘着气，嘴里还不停，“我们找你们找得要死啊，找到厘山，谁知道就撞上这些东西了！我都不知道，犀渠还能论群的！”
犀渠，如牛苍身，音如婴儿，食人。
邵景行也一直以为。这种吃人的东西数量应该不太多，上次在陵园，一次性出现两只狍鸮，那已经算是特殊情况了。可是现在身后涌来的犀渠群，数量应该至少是以百计的。百多头比普通公牛要高大将近一半的巨兽并肩狂冲，就算那四个土偶一起上，也会被踏成齑粉吧？更何况，他们五个人……
“你们是怎么招惹上这东西的啊……”邵景行简直要哭，“我们刚刚才跑过一场，险些跑断气……”
“鬼才知道啊！”黄宇也喘得像风箱一样，“我们刚到厘山，还啥都没干啊！要不是糊糊也在，放开嗓门叫了几声挡了挡，我们可能一照面就被踩成馄饨馅了！”
邵景行这才发现，糊糊就在黄宇背后的背包里，整只猫怂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邵景行，小声呜了一声，一副可怜相。

第124章 驱牛打虎
邵景行一时无语了。黄宇他们这是救援呐？简直就是招灾啊！
然而如此欠打的话当然不能说出来，还是得跑。
顾融虽然也是头发乱翘衣服破损，但看起来还是挺镇定的：“后头可能有什么东西在赶着这些犀渠。”
“但是根本发现不了！”张晟也是跑得全无形象，“我劈了几次都没见有什么东西跳出来。”
发现犀渠群之后，他们当然是反抗过的。张晟几道闪电劈过去，也放倒了两三头犀渠。然而这些犀渠跟疯了似的一窝蜂就向前冲，关键时刻还是糊糊拼命叫了两声，才把这些犀渠吓得迟疑了一下，他们也才有机会跑出来。
然而这群犀渠也就是迟疑了那么一会儿，接着就又疯狂地跑了起来。也幸好这种东西日常生活在水中，游起水来那叫一个利索，到了岸上就好像有点儿四蹄撑不动身体，跑起来有些沉重。再加上黄宇几人身为异能者，耐力和速度都远超常人，这才一路能跑到了这里。
“应该是后面有东西赶着，所以即使是有天狗在前，它们也不敢不跑。”顾融喘着气说。他只是觉醒了比较低级的预知异能，对身体素质的增强幅度很小，完全仗着当兵时训练出来的好身体在硬抗，现在也有点跑不动了，“必须得把那东西找出来才行！”
异能者也是人，身体素质再怎么增强，毕竟也还属于人类。瞧瞧后头那一群跑得尘土飞扬的犀渠吧，要是被它们追上踩倒，大概只有霍青在身上扣个金属壳子勉强能撑下来？更不必说，犀渠群后头可能还有个更可怕的东西。
不过邵景行同意顾融的话，这群犀渠如果不是因为想吃黄宇三人才追上来，那就很有可能是它们也在逃命，背后那东西驱赶他们往哪个方向跑，它们就得照着办，不跑就会被吃掉！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即使是天狗在前，它们也顾不得了。
但问题是，那东西是什么异兽，在哪儿？
“完全找不到。”张晟恨恨地说。他一向觉得自己的雷电系异能很强，结果进了山海世界简直处处憋气。上次被袭击，这次更好，什么都没看见，就顾着逃了。
“这么个跑法不行啊……”邵景行是最怂的一个，现在就已经跑不动了。
“前面有树林。”霍青一把拖起他的手，“进树林就好一些，咱们还可以放火。”
妈吔，还指着他放火，他现在气都不够喘呢。这会儿邵景行不禁开始想念犼了，要是有这东西在，也可以喷点火啊。
幸好前方确实出现了树林，虽然不是很茂密，但也是树林了。五人一头扎进去，跑了没几步，就听见后方的树林边缘响起了一片树枝断裂的声音，跑在最前面的犀渠已经跟着冲进了树林，有些合抱粗的树被它们撞得东倒西歪，但犀渠群冲锋的速度终于是放缓了些。
“放，放火啊邵哥！”黄宇喘得像风箱一样。他的异能其实级别也不是很高，只是身上那串十八子特别驱邪祛阴，所以干起架来给力。真到了拼身体素质的时候，他能坚持到现在不掉队已经很不错了。
“别，别催啊——”邵景行是最菜的一个，这会儿连气都有点上不来了，连搓了两下手指，也只打出两三团指头肚大小的火球，虽然把身边的灌木点着了，但照这个燃烧速度，等犀渠群冲起来，这火也烧不了多远。
“我去挡一下。”霍青把他往前一推，回头看看那条在烟尘中逼近的青灰色长线，脸色凝重。
“开玩笑呢！”张晟冷笑，“想给踩成肉酱吗？”他抬手一道电光劈下去，不远处的一棵树顿时焦了一片，也开始冒烟：“赶紧点火啊！没有火系异能，不是还有火石吗？”
“对啊！”黄宇连忙去摸火石。
不过他还没把火石摸出来，就听轰地一声，一团人头大的火球疾飞出去，在半空中爆开成上百团小火球，瞬间就点燃了附近的一片草木。
“哇！”黄宇瞪着眼，“邵哥，你吃大力丸啦？”这才几天不见呐，邵哥这火球好像威力又大啦？在山海世界里打鸡血了吗？
邵景行这一个火球打出去，感觉整个人都要精尽而亡了似的，但当着张晟的面又死都不肯露怯，硬撑着抬起下巴：“一般般啦，实在是之前我们已经跑过很远，真是快累死了。”
可惜这会儿除了黄宇，其他人都顾不上看他装B，全都去看火了。
虽然树林比较稀疏，但树木之间还生着低矮的灌木，野草更是能长到膝盖以上，因此这一烧起来还真有点儿声势惊人，呼啦啦地一道火墙就立了起来。恰好吹来一阵风，火舌便缓缓向那群犀渠的方向延伸了过去。
这次，犀渠们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犀渠形状似牛，习性却有些像河马，喜欢在水里泡着。这主要是因为它们的皮肤不耐干燥，另外身体庞大，泡在水中也可以借助浮力，减轻对相对较细的四肢的压迫。
在被赶上岸之后，这群犀渠其实也已经跑得很累了，更何况现在前进的方向上烈火熊熊，正是野兽天性所畏惧的东西，那扑面而来的既热且干燥的空气更是它们最厌恶的。于是，即使背后还有敌人，也有犀渠放慢了脚步，并开始转向没有火的地方。
“天哪——”黄宇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人都呈大字形向后倒去，“可累死我了！”
“呜——”背包里的加菲猫被他压住，发出不满的声音，挣扎着钻出来，跳到他脸上用力坐下。
“哎——”黄宇急忙把猫屁股推开，“你想闷死我啊！”
邵景行伸手把猫抱了过去，搂在怀里一通没头没脑地乱撸：“糊糊啊，想死我了！”
“哎，邵哥你们这一个多星期到底去了哪儿？”黄宇也伸手来撸猫，“快把我们急死了！”
“一个多星期了？”邵景行十分惊讶。虽然他想得到时间流速可能跟本世界不一样，但在他印象里，他们只在山海世界里呆了三四天啊。这差得可有点远呢……
“可不是——”
黄宇刚说了半句话，就听顾融说：“在那儿！”
什么？邵景行茫然抬头，就见顾融和霍青并没像他们两个似的坐下休息，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盯着已经向两边散开的犀渠群。
对了，还有在犀渠群背后驱赶的那东西！
邵景行连忙把猫塞进黄宇怀里，爬起身去看：“是什么，是什么？”
犀渠群在熊熊烈火面前开始溃散，原先那紧密的队形分散开来，终于露出了后面那东西的真容。
“老，老虎吗？”邵景行张口结舌，“不过，怎么这么花里胡哨的——哇动作真快啊！”
在犀渠群里跳来跳去的，确实是一头老虎——不，应该说是一头似虎的异兽，因为它虽然模样长得像老虎，身上的条纹却是在黄黑之中又添赤白，尤其是那条比身体还要长的尾巴，各种颜色一环环地套着，在空中摆动起来像彩带一样晃得人眼花缭乱。
按说这么鲜艳的颜色应该非常显眼，但这头花老虎动作极为迅捷，邵景行的目光几乎都要跟不上；又善于利用犀渠的庞大身体来遮掩自己，总是在犀渠腹下蹿来蹿去，如果不是犀渠群散开露出了空隙，恐怕他们还捕捉不到目标呢。
难怪之前张晟几道雷都没把它劈出来，估计都劈在犀渠背上了，根本没伤到这家伙。
“像老虎，还是彩色的……”邵景行还在念叨，黄宇已经脱口而出：“驺虞吗？”
“对对对！”邵景行很马后炮地跟着恍然大悟，“大若虎而五彩，尾长于身，日行——千里？”瞧这跳来跳去的速度，果然是风系异兽，日行千里哪在话下哟。
“这东西还不肯放弃。”霍青沉声说，“它还想把犀渠群驱赶起来。”现在火势虽然看着挺惊人的，但这里树木毕竟不多，更多的还是野草。草这东西，烧起来很快，瞧着烈焰腾腾，其实坚持不了多久，很有点儿虚张声势的意思。
“它怎么还不算完啊！”黄宇也跳起来了，“这都不放过我们？”不就用闪电劈了两下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
邵景行观察了一下，拿出看《人与自然》的经验：“它可能根本不是针对咱们，只是捕猎而已。现在犀渠群还没乱起来呢。”
狮子就是这样捕猎角马斑马之类的。首先把兽群驱赶起来，让它们慌乱奔跑，这样就可能有角马或斑马因为慌乱而离开大部队，这种落单的对上几头狮子就肯定是个死了。即使一时没有跑散，奔跑也能让狮子辨认出老弱病残，选中更易得手的目标，然后再有意把它们从兽群中驱赶出来，之后结果就同上了。
现在看来，这驺虞虽然是老虎，捕猎却是使用了狮子的方式。
“这么多犀渠呢。”邵景行指手画脚，“要是不慌不乱，一起掉头来攻击驺虞可怎么办？”
其实角马群遇上狮子，也会结成圆阵，由壮年的公角马在外抵御，把母马和小马围在中间，这样狮子就很难得手。
角马尚且如此，何况犀渠？这种异兽可是能吃人的，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驺虞就算日行千里，被一群犀渠围攻也得歇菜——兔子急了还咬人，角马或水牛反过头来顶撞或踢踩狮子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呢。
所以驺虞就把犀渠群驱赶起来。当大群体惊慌奔跑起来之后，即使还有个把想反抗的，也只能跟着跑了。这些犀渠惯于在水中生活，在陆地上长途奔跑必然力有不逮，到时候体力弱的一掉队，下面就OK了。
但是得说这山海世界里的异兽就是不一样！瞧这些犀渠，腿细肚子大的跑了这半天，居然阵形都不乱的！所以驺虞既没找到落单的，也没分辨出哪一个属于老弱病残，没法下手，只能继续驱赶了。
可能真是天敌的缘故，虽然这百多头犀渠要是来个反冲锋，驺虞绝对只能逃跑，但这些犀渠却根本没胆子回头，即使前有火墙，它们也只是试图绕开火焰继续逃跑。照这样子，等火势小下去，它们还会被驺虞驱赶着，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奔跑。
也就是说，这支青灰大军还是得向他们冲锋啊！
“必须搞死它！”邵景行瞪着还在那里左蹿右跳的驺虞，下了结论。
“哎哟——”黄宇咂舌，“邵哥你现在厉害了啊……”想当初看见一只鬿雀都能吓呆，现在对着驺虞都敢说搞死它，胆气见长啊！
邵景行对着这个拆台的家伙翻了个白眼。他可不是说自己上啊，没这个本事啊……
“怎么搞死？”张晟很不识相地在旁边添堵，“这玩艺速度太快了！”比起他们上回遇到的猰速度还快，而且体型更大，扑击和咬合的力量肯定也更强……
如果没有这些犀渠挡着，张晟自忖倒也能一战。可是这驺虞躲在犀渠群里，之前他几道闪电下去没劈到驺虞，反而拉了犀渠的仇恨。这会儿犀渠群好不容易被火墙挡了下来，他还真不敢随便再劈——现在大家可都跑不动了啊。
“只能靠近。”霍青盯着驺虞。随着那五花斑斓的东西左扑右跳，犀渠群渐渐又被聚集了起来——之前向两边跑散的犀渠尚未来得及跑远就被赶了回来，这东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靠近就是得进犀渠群里去啊！”邵景行大声反对，“不行！”之前就是因为霍青要反身冲进犀渠群，他一急之下才来了个爆发，现在搞了半天，霍青还要冲进去？
“不行啊霍哥！”黄宇也急了，“这太多了！”冲锋起来就是霍青也挡不住吧。
“如果被它再次驱动犀渠群，我们就完了。”霍青指了指前方的火墙，很明显火焰的高度已经在渐渐降低，犀渠们甚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惧怕了，注意力又放到了后方的驺虞身上。
“那也不——”邵景行刚要反对，就听远处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一转头就见一片红云从地平线上迅速向这边移动，顿时眼前一亮，“对了，窃脂鸟！”
“什么？”张晟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去，黄宇已经大叫起来：“窃脂鸟？不，不对吧，这东西不是管灭火的吗？”他们现在正需要火呢，来窃脂鸟不是帮倒忙吗？
“不不不！”邵景行连连摆手，“这些家伙可是风系异能啊！”驺虞不是会玩风跑得快吗？那他们以风对风，招一群风系异兽陪它玩！
霍青目光一闪，看向邵景行的眼神满是夸赞，又有一点担心：“但要放火……”这火还得放到犀渠群里去才行。邵景行刚才爆个火球都已经“好像身体被掏空”的样子了，现在还行吗？
“当，当然行了！”邵景行接到霍青目光里的夸赞，简直飘飘然，不假思索地就大拍胸脯，“看我的！”
“邵哥威武啊！”黄宇起哄，“看你的了！”
顾融一直在旁边观察，这时候才说：“我们可以弄头犀渠……”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看了霍青一眼。
黄宇听了一耳朵，有些莫名其妙：“弄头犀渠？”弄来干吗？
霍青却点了点头，目光一掠，就指向一个方向：“那头怎么样？”
“什么啊？”黄宇还在糊涂，“顾哥，霍哥，你们要干吗？”
顾融笑笑没说话，霍青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一句：“搞一头犀渠，好冲进它们群里去。”
黄宇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什么！你们要骑犀渠往里冲？”别开玩笑了，这是犀渠，不是牛也不是马，这东西是要吃人的！
然而顾融和霍青看起来却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顾融目光四下里转了一下，指指另一边：“我选那一头。”虽然那一头看起来个头特别大，但他感觉会更容易控制一些。
“那就选它。”
“不。”顾融又笑了一下，“我们各选一头，两面夹击。”
他这话说出来，霍青也愣了一下。他想的是他自己冲进去，但听顾融这个意思，是想跟他一起冲？不，不如说，要比一比谁能成功。
“太危险了。”霍青皱起眉头。顾融觉醒的只是预知异能，可如果真的陷入犀渠群里，预知异能并不能保护他。
顾融眼睛盯着那头犀渠，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绳子：“危险的事我做得多了。”难道从前他在部队里就没有经历过危险？特事科这些人能做的，他也一样能做。他会证明给父亲看的。

第125章 险情解除
随着一片火球在犀渠群里炸开，犀渠群乱了起来。
让它们混乱的并不是火球。事实上这些火球根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瞧着火苗四溅的，其实对犀渠们坚韧的皮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多就烫一下，然后被燎焦几根毛发——因为它们的毛发也不茂盛，所以也就是烧个几秒钟就熄灭了。
让犀渠们炸窝的，其实是那些追着火球扑过来的鸟。
生活在水中的犀渠，还从来没有遇见过窃脂鸟。也不知道这些鸟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一窝蜂地吱吱喳喳叫着就扑过来，没头没脑地绕着它们扑打翅膀，搧起来的羽毛碎片和草灰尘土迷得犀渠们睁不开眼！
而且，这些疯子一样的鸟还不仅仅是扬灰的问题，随着它们的翅膀扇动，一股股气流相互缠绕、冲撞、汇合，犀渠们渐渐觉得脚下浮动，竟然好像进入了遍布漩涡的复杂水道之中一样，却又偏偏没有身处水中的那种安全感。
眼睛被迷得难以视物的犀渠们慌了。气流推着它们转动，挨挨挤挤地冲撞着，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
这种时候，犀渠们倒顾不上在身后驱赶的驺虞了。眼睛看不见，畏惧就不仅仅来自于天敌，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未知的恐怖，甚至超过了驺虞所给予的——犀渠群乱了。
邵景行兴高采烈地躲在一棵树后头，看着那些窃脂鸟前赴后继地往犀渠群里扑，搅得犀渠群乱成一锅粥，驺虞都没法再控制场面了，不禁洋洋得意地向黄宇吹嘘：“怎么样？哥这火球扔得有水平了吧？”
黄宇非常捧场地一挑大拇指：“邵哥日渐长进啊！”
邵景行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味儿不对，刚想瞪眼，猛然间看见两个身影冲了出去，顿时张口结舌：“他们干吗？”
冲出去的当然就是霍青和顾融了。两人兵分两路，眨眼间就冲过已经被窃脂鸟扑灭大半的火墙，直冲进了犀渠群的边缘。
霍青看准的是一头略有些瘸的犀渠，右后腿不知在哪里扭了一下，所以在向两边分散开的时候就跑得慢些，现在却恰好被顶到了最前面。
这会儿这头犀渠已经闭着眼转晕了，变成了屁股朝前头朝后，于是感觉到突然有人从后头蹿上了自己后背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尥起后蹄去踢。
然而左后腿才抬起来，受伤的右后腿就有些吃不住劲，顿时打了个踉跄，这一踢也就落了空，反而是脖颈一紧被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勒住，同时后背一重，已经被人骑上了。
一股子新鲜的气味传进鼻孔，犀渠眼睛虽然还没睁开，却已经开始暴跳——从气味它分辨出来，压在自己后背上的，应该是能吃的！
猎物竟然爬上了捕猎者的后背？犀渠用力甩头摆腰，坚决要把背上的生物甩下来，然后一口口撕成碎片！然而无论它怎么蹦跶，后背上的人都坐得稳稳的，倒是自己的脖子被勒得更紧，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犀渠用力晃着头，却感觉到后臀上猛地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哞叫一声，也来不及睁开眼睛，撒腿就跑了起来。
另一边，顾融也纵身跳上了另一头犀渠的后背，整个人都趴在那宽阔的后背上，甩出绳套套住了犀渠的双角，另一只手抓着一根燃烧的树枝，啪地一声抽在犀渠的一边脸上。
这一记“火耳光”吃得结实，犀渠的一只眼睛顿时睁不开，嘶叫着下意识地扭头躲避。顾融连抽三下，就把这只犀渠抽得转了个半圆，也冲着奔来的方向又冲了回去。
“他们要干什么啊！”邵景行险些就要跳起来，“等等我！”
黄宇一把把他拽了回来：“我的哥，你可别添乱了，继续放火啊！”
“不行，霍青他——”邵景行刚想说霍青之前透支异能的事，就听头顶吱的一声，十几只窃脂鸟扑了下来，原来是他手里还搓着个火球没扔出去，终于被这些鸟发现了。
窃脂鸟们似乎是认出了邵景行原来是放火的元凶，一起疯狂下扑，这次不但是搧动翅膀，还上嘴啄了。这东西“状如鸮”，也就是长得像猫头鹰，这就意味着它们的嘴也是鸮类的尖锐钩嘴，一口啄下来就能叼出个血洞的。邵景行不敢大意，连忙把火球扔出去，就地一滚躲开。
“滚开滚开！”黄宇挥起十八子，啪地将一只窃脂鸟抽成了歪嘴，“糊糊，快叫啊！”
“榴呜——”糊糊半边身子钻在背包里，露出头来弱弱地叫了一声。
然而窃脂鸟并不是什么恶兽，所以天狗对它们来说震慑力反而不足，为首的窃脂鸟毫不客气地对糊糊还以一声“嘎！”，吓得加菲猫嗖地连脑袋都缩了回去。
一道电光闪过，张晟黑着脸跑过来，手里蓝光闪烁的电鞭狠狠抽中一只窃脂鸟，电得那鸟浑身哆嗦地掉在地上，两扇翅膀摊开，两只鸟爪直挺挺地对着天，还抽搐了两下。
大概是这副模样实在太惨了，几只窃脂鸟都被吓得后退，黄宇和邵景行的压力顿时大减。这会儿邵景行也不敢用火了，抽出霍青给他的刀子，一刀扎透了另一只窃脂鸟的翅膀。
剩下的窃脂鸟们大声叫了起来，一起搧动翅膀，顿时狂风大起，邵景行只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洗衣机，四周的空气都胡乱旋转起来，推着他左右晃动，站都站不稳了。
刚才还看着犀渠群混乱拍手叫好，现在自己也被这么搞了，真是现世报来得快啊。邵景行不禁苦笑——看来刚才去扑灭火堆的那几只窃脂鸟还是手下留情了？又或者鸟数不多，所以掀不起威力这么大的旋风来？
张晟被风卷起的草灰塞了一嘴，铁青着脸连劈三道电光，四只窃脂鸟歪歪倒倒地坠落下来：“快走！”眼看这股风都快变成龙卷风了，那边还有窃脂鸟被同伴的叫声召唤往这边飞来，真等着它们制造出龙卷风来，把他们三人刮上天吗？
“怎么还过来啊！”邵景行也要崩溃了。他都把火收起来了啊，这些窃脂鸟是怎么回事！这下可好，鸟都飞过来围攻他们，那等犀渠群镇定下来，他们不就惨了吗？
不过他这一声嚎叫还没完呢，那边犀渠群里就传来了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怒号，连窃脂鸟们也被惊吓到，纷纷扑着翅膀飞起来，那股才被掀起来的旋风顿时减退了。
黄宇抓起地上的背包，扯着邵景行就往没着火的几棵树后面跑去。张晟一电鞭抽飞一只窃脂鸟，紧随其后。三人一边跑，一边向着吼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犀渠群完全乱成了一团，有往前冲的，有往后跑的，还有向左右两边的，百多头犀渠，倒有一大半是在自己挤撞自己，有些甚至已经双角相抵较起劲来，宛如一锅煮得一塌糊涂的粥，翻翻滚滚。
邵景行在看霍青的时候眼睛一向特别尖，一眼就瞥见，顿时大叫起来：“霍青！”一头犀渠倒在地上，身体下面露出一截衣角，旁边正在抵角的几头犀渠前进后退，蹄子不时地踏在这头犀渠的身上，像在踩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邵景行吓得心胆俱裂。犀渠都被踩倒了，那被压在下头的霍青呢？
张晟一把扯住了他：“霍青不在那儿！”那头犀渠身下压的不过是件衣服罢了，“看那边！”
邵景行连忙跟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顾融伏在一头特别高大的犀渠身上，在他左边，一头五色斑斓的老虎自另一头犀渠腹下钻出，额头正中多了个小洞，上头的“王”字已经被鲜血染红，就连两只兽眼也是赤红如血，正是驺虞。
驺虞的动作快得邵景行的眼睛几乎都没跟上，似乎才从犀渠肚子底下钻出来，下一秒钟就已经扑到了顾融眼前。顾融刚刚举起手，手里的枪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驺虞一巴掌拍了开去。他顺势猛地向侧面一翻，顺着犀渠的身体另一面滑了下去。
那一瞬间驺虞的爪子已经拍到了犀渠的背上，扯下了顾融的一截衣角。虎掌上的尖爪深深刺进犀渠的皮肤里，直接扯下了盘子大的一块皮肉。
犀渠发出吃痛的惨叫，但同时响起的还有驺虞的嚎叫。从邵景行这个方向只看见鲜血飞溅，驺虞向一边跳开，但才跳到半空就跌了下来——白色的腹部一片赤红，一串滴哩嘟噜的东西从腹部的裂口处拖了下来，邵景行仔细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串内脏——驺虞被开膛了。
“我——”邵景行只觉得胃里一阵上翻。幸好他也算在山海世界里锻炼过的人了，居然把涌到喉头的酸水又硬咽了回去。
黄宇却半点都没有反胃的感觉，反而一声欢呼：“霍哥！”
邵景行捂着嘴看过去，霍青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在驺虞扑向顾融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驺虞下方，长刀上举，借着驺虞扑过来的势头将它开了膛。此刻，他赤裸的上身被驺虞的鲜血扑了个遍，手持长刀站在那儿，简直像个性感的野人。
这突如其来的鲜血让犀渠们骚动起来。这些看着像牛的东西其实是肉食动物，对于鲜血当然很有兴趣。但这鲜血却来自于它们的天敌，驺虞还没有死透，强悍的生命力竟然让它拖着漏出体外的肠子爬了起来，摇晃着又扑了上来。
但这次霍青可不跟它正面硬刚了，转身又钻进了犀渠肚子底下。于是这一次的攻击仍旧落在那头倒霉的犀渠身上，再次扯下了它的一块皮肉。
吃痛的犀渠拼尽全力，终于把面前挡路的同类顶开，拖着身上流血的伤口拔腿就跑。这个奔跑仿佛是决堤的第一个缺口，更多的犀渠跟着同伴跑起来，有些是被驺虞的气味吓到了，有些却只是盲目地从众。但不管怎样，犀渠群再次像流水一样动了起来，只不过这次涌动的方向跟来时正好相反。
牛蹄踏地的隆隆声渐低，百多个青灰色的背脊远去，留下了被踩得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好几具尸体。
驺虞最后的力气也已经耗尽，对着走近的几个人发出不甘的嘶吼，听起来仍旧有着余威。
然而没人理它，邵景行一头扎到一具犀渠的尸体旁边：“阿青！”
霍青拖着顾融从尸体后面爬了出来，邵景行立刻扑了上去：“你受伤了没有！”这泼的一身的血，他根本就分辨不清。
“没有。”霍青抹了把脸上快要凝固的血液，疲惫地说，“顾融受伤了。”
邵景行这才发现顾融身上好几处伤，尤其是肋下的衣服被撕掉一块，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看起来倒不算很深，但皮翻肉卷，颇有些骇人。
“没事。”顾融自己倒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上点药就好。”
“这还叫没事？”邵景行吓了一跳，“这得缝针吧？”
顾融淡淡一笑：“这不算什么。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肚子上开洞也有过。”
邵景行嘴角抽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肚皮似乎也有点痛。他正想说话，顾融已经看了霍青一眼：“到底还是你干掉的。”
“是你当了诱饵，我才有机会。”霍青简单地说，招呼黄宇拿药。
顾融自嘲地笑了一下：“受了伤，当然只能做饵了。”他的预感没有错，那头犀渠果然容易操控，于是他还比霍青更早冲进犀渠群中心，先接近了驺虞。
然而有了开头却没有结尾。他现在用的还是当时跟张晟比试时的那两把枪，这枪虽然换了特制的子弹，但杀伤力仍然不够，他准确地击中了驺虞的双眼之间，但子弹却没能穿透头骨，反而激怒了驺虞，抓伤了他的腿。
这东西实在是太快了，而且极其灵活，顾融也是训练有素才躲开要害，不然说不定现在就太监了。但他躲开了要害，腿上却仍旧受了伤，影响了他的行动。
跟这种风系异兽作战，敏捷度上差一点儿就是个死。所以顾融再郁闷，也只能按下自己的好胜心，做起了诱饵——要知道干不掉驺虞，死的可不只是他一个，还有别人呢。
结果现在驺虞果然被干掉了。虽然说作为诱饵，他功不可没，可是……
顾融以前从来不是做诱饵的那个人，或者说即使是诱饵，也是藏了炸弹的那种——猎物在吞饵的同时就是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只是一块肉，而刀是霍青。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受伤影响了行动。受伤，就是技不如人。
顾融抬起眼睛，隐蔽地看了一眼霍青。难怪父亲看重霍青，他的金属异能确实强劲，的确比他刚刚觉醒的预知异能要强。难道在异能者中，天赋确实是超越一切的？他，永远都没有机会超过霍青了？
邵景行偶然看见了顾融这一眼，心里不由得咯噔跳了一下，瞬间就联想到了之前他们对顾笙的怀疑——顾融身体里，会不会真的有一块五色石？
他正琢磨，就听正在忙着给顾融上药的黄宇肚子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咕——”。
“咳！”黄宇干咳一声，“那什么，这一路跑的……”真是早消化得肠胃空空，前心贴后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地上的犀渠尸体：“邵哥，那啥，咱们吃顿饭呗？煎牛排？炖牛腩？还是爆牛肚啊？”
邵景行本来还没觉得怎样，被他这么一点菜，顿时觉得自己口水也在疯狂分泌：“吃什么啊，还想把那些鸟再引来啊？”
好容易那些窃脂鸟被驺虞临死时的疯狂嚎叫吓住，再加上四周的火焰已经熄灭，犀渠群退走的同时它们也撤了，再招回来，这一群伤的伤累的累，可怎么顶得住。
“应该不会了。”霍青用破掉的衣服勉强擦干身上的血，“刚才是因为整片树林都烧了起来，否则这里已经离开了窃脂鸟的地盘，一堆火还不至于就把它们引过来。”
他说着，看看地上的犀渠尸体，轻轻咳嗽了一声：“顾融受了伤，也应该补充点营养。”话没说完，他的肚子也发出了咕噜一声。
“你——”张晟张嘴就想笑话霍青一句，然而才说了一个字，自己的肚子已经咕咕连叫两声，还拐了个弯，回肠荡气的。
几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邵景行噗地一声就笑出来：“吃！我这就点火做饭！”他也很饿了，也很想吃啊！

第126章 兴趣
夜色里，一个男人沿着马路边慢慢地走着，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路灯，始终把自己的脸掩盖在行道树投下的阴影里。
但阴影并不能遮住全部，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走起来有些蹒跚，似乎腿有些不方便。
男人穿过一条马路，看见前方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车，仿佛是在那里等红灯。他稍稍加快脚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几乎就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信号灯由红转绿，车子若无其事地开走了。
“腿是怎么了？”驾驶座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问。窗外的路灯光不停掠过，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正是袁非。
“伤了。”上车的男人回答得十分简单。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中，但如果这时候邵景行在，一定能分辨出这人说话的声音——重明。
袁非用眼角余光瞥了重明一下：“怎么伤的啊？”异能者的恢复能力也是远超普通人的，能让重明这么瘸着腿出来，要么伤得太重一时无法痊愈，要么事情太急等不到愈合，反正肯定都是有事。
重明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敷衍，眼神微冷，但还是说：“这次进山海世界，损失大了。”
能让他说“损失大了”，袁非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出了什么事？”
重明沉默片刻，才说道：“折了四个人。”只剩下了他和祸斗，还算是囫囵个儿的回来了。
“什么？”袁非这下变了脸色。他和重明合作也不是一天了，知道他这队伍的实力。最主要的是有重明在，什么样的异兽都要略让三分，再加上重明向来谨慎，总能全身而退。这次一下子折了三分之二的人，这，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了！
这件事连重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进山海世界不是一次两次，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次的情况——猴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死因；之后出现的育蛇，更是完全违反了山海世界的常规，这才是最可怕的。
“育蛇？”袁非简直怀疑重明在骗自己，“这怎么可能！”
重明早料到他会有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扔给他。
袁非把车在路边停下，接过那个透明的密封袋细看。里头装着的是个蛇头，虽然已经死了，两只眼睛却还圆瞪着，冷血动物特有的黄色瞳孔里透出无机质的冷光。
这蛇头看起来跟普通的无毒蛇差不多，然而颜色却是极其鲜艳的红色，如同秋日里的枫叶一般，赤红如火。
这个颜色，自然界里的蛇是基本达不到的，袁非也不觉得重明会蠢到拿假货来骗自己，所以，这个确实就是育蛇了。
“在灌题之山……”袁非捏着蛇头，喃喃地说，“难道真是结界出了大问题，空间已经可以撕裂了？”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觉得无所谓了。
山海世界里看来确实是出了问题，可是他现在已经可以不用再进山海世界了啊，给赵连星办事拿钱，可比进山海世界要容易得多了啊。
重明敏锐地察觉了他态度的变化，心里不由得有点悬了起来——袁非不感兴趣？
以前队伍整齐的时候，重明可不是很在乎袁非想什么。虽然说他从袁非手里接任务，但袁非也要靠着他，毕竟他这支队伍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拉得起来的。
但是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他的实力折损得太厉害了。虽然看起来他和祸斗这两个主要战力都保存了下来，但祸斗有勇无谋，他自己的异能胜在特殊，真战斗起来并不太实用。而且他们之前得罪的人可也不少，如今这种情形，是他需要找个助力了。
这个助力，当然就是袁非，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袁非背后那个人。
但是现在看来，袁非的态度不对劲啊，怎么看起来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难道山海世界的变化不该是他们特事科最关心的事吗？
“倒确实是育蛇。”袁非随手把密封袋扔回到重明怀里，“不过几条育蛇，就至于折了这么多人？”
重明的眼神阴沉了下来。刚才他明明已经跟袁非讲得很明白了，先是不知什么东西杀死了猴子，之后出现的育蛇又死追他们不放，要不是祸斗的异能是火，能克制那些共生的枫树，恐怕他们就得全军覆没，一个都回不来。
袁非都听了，现在却还说这种话。要么是他根本没听明白——这当然不可能，要么就是——他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在乎，只是在敷衍他！
但是，究竟为什么？是因为觉得他们的实力折损太厉害，所以不值得再笼络了？
不，不对。就算死了四个人，可是他重明鸟的异能是极其特殊的，只要进山海世界就需要。除非，袁非不打算再进山海世界了。
袁非并没注意重明在想什么。说起来，他和重明其实有点相互克制的意思。论身手，两人相差无几，论能力，重明鸟驱邪祛恶，他的诅咒不怎么起作用，但反过来说，重明这种异能只能自保不能伤人，对他也没太大威胁。
所以，袁非觉得自己并没必要太注意重明，尤其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进山海世界了。
车里一阵沉默，良久之后，还是重明先说话：“现在这样，最近如果还有什么任务，恐怕我们就不能帮忙了。”
这句话已经说得很客气了，从前他可不会用“帮忙”这么谦逊的词儿。袁非心里暗暗地想，随口回答：“没事。应该也没什么活要干了。”
重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心里飞快地转动起来。
按他从前的脾气，现在已经想拉开车门就走人了。然而这时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形势比人强，已经有人对他和祸斗蠢蠢欲动了，现在摔门走了固然痛快，可是下场只怕就会很惨了……
“说起来，我最想不通的还是猴子的事儿……”重明缓缓开口，好像根本没听出袁非的冷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在山洞里发现的那具防风氏的尸骨最可疑，会不会那具尸骨跟猴子的死因是相同的呢？”
“都过了不知多少年了……”袁非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句。防风氏的尸骨？估计特事科会很感兴趣吧，可惜他用不上。要是还有点血肉，或许还能拿来养几只蜮——算了，既然不打算再进山海世界，那些蜮养不养也无所谓了，早点弄到足够的钱，出去找女儿才是最要紧的。
重明并不接他的话，只管往下说：“当时要是能把猴子带出来就好了，或许就能知道，这珠子是不是在尸体里结出来的。”
“珠子？”袁非好笑起来，“你不会也相信什么内丹之类的吧？”
“那倒不是。我瞧着倒有点像舍利子。”重明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袁非，“主要是雇我们这一趟的那个日本人——说是什么日本阴阳师家族的人，好像对这珠子挺上心的，还想要过去……”
这当然是胡扯的。贺茂川根本没想要那颗珠子，他只关心辟寒犀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重明这么说，而袁非也果然起了几分好奇：“阴阳师家族？”难道是贺茂川吗？
“他说他姓贺茂。”重明读的书不少，自然知道贺茂这个姓氏的份量，果然他才说完就发现袁非神色微动，就知道自己这个诱饵是抛得对了，“贺茂川。”
袁非心里重重一颤：“那珠子呢？”
“在红隼身上。”重明苦笑，“也是怪了，那些育蛇死追着红隼不放，我都怀疑是不是被那颗珠子吸引过去的。”
这句话只有一半是真的。在他们被迫分头逃跑的时候，育蛇确实都追着红隼去了，所以他和祸斗才能侥幸逃脱。但究竟是不是因为那颗珠子，重明可不确认。不过，就像贺茂川没要过那颗珠子一样，并不妨碍他这么说。反正袁非也无从考证。
贺茂川的重视这，再加上育蛇的紧追不放，重明觉得，这应该可以引起袁非的注意了。不过，还欠缺一点儿份量……
“你怎么知道育蛇是冲着那珠子去的？”
“我也是猜的。”重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袁非的表情——这反应似乎有点太强烈了？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他本来以为，加上贺茂川，能让袁非有点兴趣就不错了。
重明知道袁非本质上跟他们是同一类人，别看是从特事科出来的，其实袁非关心的只是自己，对于贺茂川这样的偷猎者，只要不触及袁非的利益，他是不会管的。
但袁非背后那个人不一样。如果那个人知道有个日本来的阴阳师进入山海世界，还对一颗来历不明的珠子很感兴趣，那么那个人一定也会感兴趣的，到时候他就有用了。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但刚才看见袁非的态度，重明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万一袁非不拿这事儿当回事，消息递不到他背后那人手里去呢？
不过现在看来，袁非对这件事似乎很有兴趣？难道说那珠子真跟猴子的死有关，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什么样的珠子？”重明正琢磨的时候，袁非已经追问。
这时候重明倒有点犹豫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育蛇死追红隼的事儿，他都不敢把那珠子拿出来说。如果是一颗浑圆的，还可以说是舍利什么的，但中间打了孔的，那显然就是人工制造的装饰品了。或许古玩行里会觉得值钱，但对他们这些异能者来说肯定屁用没有啊。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他还能自己缩回去？重明谨慎地把那颗珠子描述了一番，重点放在“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坚硬如钢铁”，以及“其中的孔有九曲，但一点都看不出人工穿凿的痕迹，似乎是天然形成的”上。
一边说，他一边观察着袁非的表情。毕竟他说的这几条，怎么听怎么都像古玩行里标榜吹嘘的话。
然而袁非却陡然就变了脸色：“你说那珠子的孔有九曲？你确定？”
“这个……”重明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强烈，倒不太敢肯定了，“我映着光看了看，那珠孔确实是弯弯曲曲的……”至于是不是真的九曲，那谁会去认真数啊。
“你在哪里看见的？”袁非追问。
这刚才重明都给他讲过，包括那具疑似防风氏的尸骨，然而很显然的，袁非刚才根本就没听，纯粹是在敷衍他而已。
不过重明也不敢抱怨，只得把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袁非可不是刚才的态度了，简直恨不得抠着他的每句话都反复地问，险些把重明问掉了底儿——他可是说贺茂川也想要那颗珠子的，这么一句句地抠下去，他险些前言不搭后语，露了破绽。
“你说那日本人在找什么？”袁非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热。重明不知道这珠子是什么东西，他可是知道啊——那就是祁同岷所掌握的，五色蛾卵！
果然，山海世界里也是有五色蛾卵的，并不只是祁同岷手里才有。不过，那个日本人也对这卵感兴趣，难道他也知道？
袁非皱起眉头。祁同岷之前是跟他提过，说有个日本阴阳师在山海世界里乱窜，但当时他只说这人是想捉一头辟寒犀。
说起来，山海世界里的偷猎者并不少，就说日本那边也不是只有贺茂川一个。只不过想进来淘金的人多，真正能有所斩获的人却少，倒是实力不够死在山海世界里的人更多。所以袁非听说这阴阳师想要辟寒犀，想的也不过是这家伙要炼个式神之类，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仅仅是这样？
重明并不知道贺茂川在找什么，贺茂川雇佣他们的时候说的是要捉辟寒犀，但也说过还要找一处叫做冷川的河流，至于活石的话，他却一个字也没有向重明等人提起过。
但现在重明当然不能这么说：“他说有一条水极其冰冷的河流，河流里有许多类似这样的珠子。他想找辟寒犀，就是因为河水太冷，需要辟寒犀的角才敢下水。”
不得不说，重明是个很聪明的人，一个辟寒犀，一个冷川，就让他猜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河里全是珠子这话就完全是瞎编了，然而他自己都没料到，这瞎话说得虽不中亦不远矣。
“类似的珠子……”袁非一双眼睛已经完全放出光来。也就是这会儿车里太暗，否则重明一定能看见他眼冒绿光了，“那个阴阳师就是在找这种珠子？”原来竟然有那么多五色蛾卵！也对，这东西本来就生长于山海世界，祁同岷手中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点遗留，千百年来如果有五色蛾在山海世界里繁衍，有这么多卵也并不稀奇。
“那冷川在什么地方？”这种东西怎么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去，只要被他得到，祁同岷算什么，特事科又算什么！他将有无穷无尽的蛹可以用，还用得着像现在一样，替赵连星这样的人出力去赚钱吗？更不用心惊胆战地把女儿送出国，然后自己东躲西藏，只想着怎么攒够了钱也外逃了。
到那时候，他哪里还需要过这种老鼠一般的日子！
“这个，贺茂川没说。”重明观察了一下袁非的脸色，连忙补充，“不过我听他描述了一下冷川的样子，倒有个想法——那个地方，会不会在寒门。”
寒门，在《山海经》里没有正面描述，倒是《楚辞》里王逸注解：“寒门，北极之门也。”
而《淮南子》里也写到：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高诱又注解：积寒所在，故曰寒门。
袁非的理论知识也就那样，《山海经》、《淮南子》、《庄子》、《搜神记》之类的书籍读是读过，但他更关心异兽的资料，至于地理知识什么的，还真不是他的强项。
“寒门——又在哪儿？”北极之山这个名字，《山海经》里是根本没有的。
重明倒是对这些研究得更多一点儿，而且他现在只是为了引起袁非的兴趣，至于自己说的话到底对不对，那还真不重要：“我想过了，那个地方，有可能在海外北经一系里。最有可能的，应该是钟山。”

第127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邵景行和霍青万万没想到，重明为了保住自己的胡说八道，竟然把袁非的注意力又引回了山海世界。这会儿，他们两个还在想方设法地隐瞒虫卵的事儿呢。
从山海世界出来，两人才知道外头竟然已经过了半个月。杨殊明被挤兑得险些站不住脚，看见他们终于平安回来倒是大喜过望，正打算借这个机会指责顾笙小题大做，就被邵景行和霍青带回来的资料给压了下去。
“鳌足柱的记录古已有之，但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现。”祁同岷亲自主持这次会议，压根没让杨殊明插手，开口就先强调邵景行和霍青带回来的资料的重要性，最后不忘加上一句，“幸好小霍和小邵安全回来了，否则这样珍贵的资料，我们可以永远都没法看到了。”
杨殊明脸色铁青，却无话可说。张晟亲自去大荒之山看了，那地方真是一时野火烧天，一时冰寒刺骨，就算是异能者都呆不住，好容易捡着日已入，月已出的空儿跑进去，远远的就看见一堆黑色的灰烬，正是已经被焚烧殆尽的鳌足柱。那些灰烬被月入时的冰寒冻住，还能隐约看到脚趾的轮廓。
张晟也没敢再跑去把那些灰烬翻一翻，谁都不知道这一段不冷不热的时间究竟有多长，万一正在灰烬堆里翻着，月亮又落下来了呢？到时候跑都跑不迭。说实在的邵景行和霍青能活着出来，已经是运气好到爆了。
不过这样一来，之前鳌足柱为何能保存完好就成了个谜，邵景行和霍青当然是绝口不提五色蛾，其他人自然也就无从得知。杨殊明倒是质疑了一下他们两个带回来的那份拓印资料，但甲骨文又不是什么外星文字，特事科里就有精研的人，很快就翻译了出来。
“这是一份名单。”祁同岷把翻译出来的内容投影到屏幕上。
其实文字本身的内容很简单，大意就是一句话：共工毁坏不周山，造成大洪水，女娲为补天而炼五色石，以共工一族为祭。
再下面，就是共工氏族做祭品的人的名字，其间那些花纹样的装饰则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符阵，据后勤部的分析，主要是起到了加固鳌足柱的作用。
这份资料，邵景行和霍青商讨之后还是一字未改地拿了出来，结果不出他们所料，女娲提到了炼制五色石，却并没有说明究竟是怎么炼制的。
“以共工一族为祭是什么意思？”下面果然有人提出疑问。
“其实就是处死吧。”随即就有人回答，“毕竟就是共工一族破坏了结界，不处死不足以震慑后来人。说是作祭，不过好听一点而已。”
“但是处死犯人，还要留下名字？”
“钉在耻辱柱上？”说话的人自己也不怎么确定。死都死了，还把名字记下来，好像有点太狠了，不大符合女娲的形象啊。
邵景行有点沉不住气地看了一眼霍青。他当然明白，留下这些名字不是因为这些共工氏人是罪犯，而是因为他们以生命和异能催化出了蛹，用以维持新的符阵。也许他们是在赎罪，但同时也算是一种牺牲，女娲把他们的名字刻在鳌足柱上，其实也是认可了他们的牺牲。
“我觉得以共工一族为祭，应该与炼制五色石的方法有关。”苏正忽然开口，“这个符阵的作用，会不会还没有发掘完全？”
邵景行顿时就觉得更沉不住气了。就知道还是会有人考虑到这个问题的。也幸好鳌足柱和里头的尸骨及虫卵壳都被烧成了灰，否则特事科真可能再派人进鳌足柱里去看，那可就瞒不住了。
霍青在桌子底下伸手捏了一下邵景行的手，示意他稳当点儿。有人考虑到这个问题并不奇怪，就是要提出来，才能打草惊蛇呢。
但是他已经观察过一圈了，似乎并没有人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包括顾笙。
见到黄宇之后，霍青才知道顾笙为了他们两个失踪跟杨殊明硬杠了一场。这让他更觉得矛盾了——顾笙真的是那个手握虫卵的人吗？
“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这个符阵的主要能力是封锁和加强。”严副科长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严肃地开口，“虽然还不能说完全吃透，但这个符阵应该与炼制五色石无关。”
“可是如果没有关系的话——”苏正皱着眉头，“女娲又为什么要断鳌足以立四极？”
在传说里这是为了撑起天空不让它坠落下来，但特事科的人自然知道这跟天空没半点关系。而如果鳌足柱就是个停尸间，那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存在的必要。所以，鳌足柱必然是有用的，而这用处，就在于这个“以之为祭”上。
“你们两个怎么看？”祁同岷对于下面的争论不置可否，问霍青和邵景行。毕竟他们两个是亲眼看见完好的鳌足柱的。
霍青摇摇头：“时间紧张，我们只来得及把外面的文字拓印下来，没有时间爬上去看。”
邵景行配合地做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霍青本来想先上去的，幸好……”
黄宇顿时也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他亲眼看见了被烧成灰又冻成冰块的鳌足柱，以及那一片灰蒙蒙的几乎是寸草不生的荒野：“要是日入之时你们还在鳌足柱上面，那可就全完了……”
杨殊明一直沉默地坐着，这时候才忽然说：“大荒之山一直是日月所入之处，为什么之前鳌足柱都没事，等你们看过了，鳌足柱就被烧成灰了？”
这个问题早就在霍青和邵景行的预料之中，霍青根本没搭理，邵景行则是嬉皮笑脸：“这个真是个问题，可能是鳌足柱外头的防守措施被我们无意中搞坏了？毕竟当时在海上情况紧急，霍青使尽全力来了一剑，说不定把防护符阵什么的劈坏了。”
杨殊明被他噎个倒仰。霍青要是在海上来一剑就能劈坏鳌足柱的防护罩，那这能力真是在特事科都数一数二，得是上头倚重的强异能者。如果不是的话——鳌足柱坏不坏，就更找不到他俩头上了。
而且邵景行说得这么坦荡荡的，连责任都不屑推卸，他要是再抓着不放成什么样子？杨殊明还是在自知之明的，他现在在特事科，完全就是人厌狗憎的存在，还是少挑点毛病吧。
另外，杨殊明其实也想不出霍青和邵景行有什么毁坏鳌足柱的理由。他们两个带回来的那份符文拓件已经被证实是完整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是完整的，那毁掉鳌足柱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杨殊明是万万想不到鳌足柱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从某种方面来说他也没有猜错，鳌足柱本来也不是霍青和邵景行毁掉的，他们俩只不过隐藏了一些东西罢了。
杨殊明的责问果然引来不满，一个行动一组的中年人就沉声说：“时间太久，连结界都会松动破损，鳌足柱的保护当然也会失效，也许就是因为失效了，你们两个才能进入大荒之山。”
这个解释也很合理，立刻引来一片附和：“没错啊。”
“要不是小霍和小邵凑巧碰上，一个日入鳌足柱就没了，恐怕我们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曾经有这么个东西了。”
杨殊明更郁闷了。但他没法反驳，因为这种情况确实很有可能。虽然他觉得这些特事科的人也是格外针对他，却也没什么办法。
祁同岷似笑非笑地看了杨殊明一眼，在桌子上敲了敲，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大荒之山的鳌足柱虽然被烧毁了，但很可能还有其它的鳌足柱存在，我们根据大荒之山这个信息，或许可以试着推测其余三根鳌足柱所在的位置。如果能找到那三根鳌足柱，或许我们就可以解开全部的秘密，甚至找到女娲所设下的符阵。”
这话一说出来，已经没人再去理杨殊明了，能找到符阵就意味着可以修复结界，谁还管杨殊明说什么酸话啊，抢在某些人前头把符阵找出来，彻底把两界分隔开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仅凭着一根鳌足柱的位置，还无法准确推断其余三根鳌足柱的位置，但是至少已经有线索了。后勤部那边已经划出了大致范围，正试图再缩小一点，好让行动组的人去探查。
不过这项任务目前大家还都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根据这次霍青一行人在山海世界里的遭遇，可以证明目前已知的“山海世界”很可能与实际的“山海世界”并不完全相同，而后勤部那边的推断正是依照了已知的地图，所以很可能要找的地方并不是实际上的“四极”。可以说，行动组的这一次寻找，很可能一无所获，最主要的就是提供更多的数据，好让后勤那边可以“修正”坐标。
从会议室出来，杨殊明一言不发，直接下了楼梯。
这次的分组安排完全就是由祁同岷和顾笙来决定了，根本就没征求他的意见。虽然霍青和邵景行最终是安全归来，但杨殊明心里明白，他算是把特事科里的人都得罪遍了，可能之前有些人对他们“监督小组”的身份还会有点忌惮或者交好的意思，但现在……他们连面子情儿都不做了。
“杨哥——”张晟算是杨殊明的铁杆，这个时候当然还是跟在他身后，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憋了半天才说，“你刚才要是别那么说……”
他是亲自去过大荒之山的，还赶上了一次月入，尽管已经跑出大荒之山，还是能感觉到追在身后的那股子寒流，仿佛只要稍微慢一步就会被冻成冰雕。月入如此，日入的情形可想而知，烧掉一个鳌足柱实在也没什么难的。
而且，如果鳌足柱是女娲布置的，这个布置能让鳌足柱在如此的冰火两重天里屹立数百上千年不倒，那张晟也不觉得凭着霍青和邵景行两个人就能把这布置毁掉。所以杨殊明刚才说那句话——即使张晟也觉得他真是有点枉做小人了。
“就霍青那个人，其实……”张晟对霍青当然是不大喜欢的，但是他也得承认，霍青那个人，根本不像是会搞阴谋算计人的。尤其像鳌足柱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女娲派想要修复结界也得靠这个消息呢，霍青要是隐瞒，有什么好处？
杨殊明脸黑得像锅底一样：“你是说我小人之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晟徒劳地解释了一句。
“行了。”杨殊明使劲抑制住了自己的愤怒，“不管怎么样，剩下的三根鳌足柱我们得尽快找到。”要是能抢在特事科的人前面就最好。
“这我知道。”张晟这次当然也是安排进了行动组里，同组的有两个二组成员及一个监督小组成员，对半开，行动上应该还是比较方便的。
杨殊明刚觉得心里这口气顺了一点儿，眼角余光就看见庄卷带着一个监督小组的人，跟两个一组成员有说有笑地走在后面，顿时这口气就又堵住了。
这次他被搞得这么狼狈，庄卷倒是跟特事科的人趁机打成了一片，连这次行动都跟一组成员安排在一起——特事科里，一组成员年龄平均最长，经验也是最丰富的。常规行动可能看不出来，但现在山海世界空间频繁出现异常的时候，一点经验可能就决定了成败。
祁同岷和顾笙这是有意安排的。杨殊明心里清楚。这次行动他根本没给安排进去，按祁同岷的说法，他是监督小组的组长，特事科的人没权力安排他。然后他们把张晟几人拆开来，跟祁同岷领导的二组成员掺杂在一起，却把庄卷那一伙人跟一组人员安排在了一起，算是狠狠给了他一个哑巴亏吃。
当然，杨殊明也可以自己选一个组参与进去，事实上他也确实隐晦地提了一下，想加入霍青和邵景行所在的小组，然而顾笙的回答是：霍青和邵景行这次频率突破空间，又是疲劳又是受伤，后勤组要检查他们的身体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所以暂时不再安排行动了。
这简直就是往杨殊明脸上来了一巴掌，还打得啪啪响。就算杨殊明脸皮再厚也忍不下去，所以他现在根本没有共同行动的成员，要么干脆自己单枪匹马，要么就加入别的小组，那就得受别人的领导了。
这口气憋得杨殊明简直胸闷，呼吸都有点不畅。他跟张晟简单交待了几句，就直接离开特事科总部，进了地铁站。等到他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点的时候，已经进了一处小区。
这处小区位置还不错，就是房子老旧了一点，看起来就不够整洁，显得有些寒酸。
杨殊明站在一棵树下，仰头往上看去。从这里他能看见一幢房子的三层阳台，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晾着几件衣服。
中年妇女年纪大概四十来岁，五官端正，还能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但双眉中间深深的竖纹让她显得老态，两鬓的头发也已经有明显的银丝，在阳光下看得十分清楚。
杨殊明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半边阳台，但他不用看都知道，在阳台后面的房间里，橱柜上摆着一张遗像，现在阳光一定穿过阳台的玻璃照在那张遗像上，照亮了里面的人。
那是何峰，共工派曾经的中坚，却在即将走上事业巅峰的时候突然去世，如今家人只能搬到这个旧小区……
其实以首都的房价而论，即使这个小区也不是人人都住得起的，毕竟三环之内再旧的房子也相当可观。但对杨殊明来说，他曾经当做家的那个地方，跟现在这处狭小的二居室完全不是一回事，比起何峰的家人来说，他反而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何峰的妻子并没有发现树下的杨殊明，晾好衣服她就转身进了屋子，杨殊明隐约听见她在大声地喊着什么，仿佛是在制止小孩子去摸什么东西。
杨殊明记得很清楚，她从前是绝不会这样大声说话的，永远都是用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低低地说不能这样做，不能那样做。无论是对她自己的孩子，还是何峰从外头带回来的孤儿。尤其是后来有了保姆，她就更不会喊叫什么了。
何峰的死，杨殊明一直无法接受医院的诊断。太突然了，何峰虽然不是异能者，但军人出身，日常也没中断过锻炼，怎么会突然就心脏病发呢？
虽然医院的解释是心脏问题向来隐蔽，在没发病的时候很难察觉，健康体检的心电图也很可能无异常反应，这种情况很常见云云。但杨殊明始终不肯相信。
然而，坚持不肯相信的人似乎只有他。或者说，也许还有别人并不相信这个结论，但他们也并不愿再追根究底了。毕竟何峰的突然倒下带来的是其他人的机会，抓紧时机再上一步，比追究一个死人的去世原因更重要。
不过杨殊明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坚信自己查不到原因是因为他的位置太低，无法接触到更多的核心消息。所以他才要往上走，走得越高，能做的事才越多。
只是没想到，他抓住了机会终于能进入特事科，却被顾笙和祁同岷又翻了盘。今天看他们开会时候的强硬态度，杨殊明就知道上头是什么态度了——霍青和邵景行带回来的消息太过惊人，获知这些消息无论对女娲派还是共工派都是一大突破，相比起来，他这个异能者的份量远远比不过，当然是可以放弃的，就像当初他们放弃了何峰一样！
屋子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杨殊明仰着头又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慢慢走出小区。不过他刚跨出小区大门，手机上就来了一条短消息，是个陌生号码，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猛地绷紧了后背——你想知道何峰是怎么死的吗？

第128章 没人见过的钟山
你想知道何峰是怎么死的吗？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杨殊明耳边，让他险些跳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环视四周，看了一圈之后杨殊明才反应过来，发送短消息的人并不一定就在附近，毕竟他和何峰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并不需要看到他来这个小区才能确定。
但是，这究竟是什么人发送来的消息？
号码是陌生的，这个人敢这样公然地发送消息，即使去查这个号码，估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杨殊明站在那里思考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回复键：“何部长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很明显，对方根本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甚至就连何峰的死因，杨殊明都能预感到，不会马上就得到答案。
果然，对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钟山在哪里？”
虽然早有预料，但杨殊明估计的是对方要提出各种条件，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问题，不由得愣了一下：“钟山？”
作为异能者，虽然不是特事科成员，但杨殊明同样受过应有的科普和教育，对于钟山他当然不陌生。
《山海经&#183;海外北经》记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
而《西次三经》则记载：峚山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
这两个钟山，并不是同一地，只是重名而已。正如《山海经》中“日月所入”之山也有好几处，均是同名，只不过大荒之山因有自己专门的名字和明确的位置记录，所以最为出名。
杨殊明看着手机思考了一下。这个神秘人的问题，显然问的不是第二个钟山，因为那是有着明确位置的，主要是因黄帝戮杀一名高级异能者“鼓”而扬名。不过因为“鼓”本身是个人面龙身的变兽异能者，与烛阴有相似之处，所以有时候还会有人因此把两个钟山混为一谈。
不过杨殊明不认为神秘人会搞混这个问题，所以他问的应该是海外北经所记载的，有着烛阴所在的那个钟山。
说起来，海外北经所记载的钟山，其知名度远不如栖居于此的烛阴。
烛阴，即烛龙，又名烛九阴。据说它是钟山的神明，睁开眼睛就是白昼，闭合眼睛便是黑夜，吹出的寒气形成冬天，呼出的暖气形成夏天。它不饮水不吃东西也不呼吸，一呼吸便是风。至于烛龙的形象，则是人面蛇身赤色，与另一个钟山的“鼓”颇有相似之处。
烛龙的形象，在《山海经&#183;大荒北经》中也有记载，另外，《淮南子》、《楚辞》、和《广博物志》等书中也有出现，基本上差不太多，都是类似龙的形象，而颇具神通，不愧为神明之名。
但是，烛龙这么大的名气，却并没有人曾经见过它！
没错，杨殊明正想回复这条消息的时候，忽然想了起来，虽然钟山在《山海经》里看起来是有很明确的位置，但实际上，特事科的人也好，或者别的异能者也好，甚至包括那些偷猎者在内，从没有人到过钟山，见过烛龙！
换句话说，钟山虽然是在《山海经》里，却并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位于何处！
《大荒北经》倒是有详细记载，说是“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是谓烛龙”。似乎是说这章尾山就是钟山。
但问题是，西北海大着呢，西北海之外的范围就更大了。至于那个“赤水”，则是一条挺普通的河流，只不过两岸均是红土，所以河水也带上了红色。鉴于它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所以北岸以北都算“赤水之北”，而并无明确范围。
所以，杨殊明虽然读过这一段记载，却并不知道章尾山在哪里。
而《淮南子》里说：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
这又是另一种记载，而相似之处在于雁门北同样范围广大，而委羽之山则无明确位置。
所以说来说去，尽管有这么多的记载，钟山和烛龙却从未有人见过！
杨殊明握着手机苦苦思索的时候，姬小九正在抱着猫跟霍青和邵景行说话：“其实冷川吧，我考虑过，感觉它指的应该是寒门。”
“寒门是什么地方？”邵景行虚心好学地问。
这个问题显然姬小九也考虑过，毫不犹豫地回答：“最可能在钟山。”
“啊！钟山我知道！”邵景行马上举手，“就是有烛龙的那个地方！《大荒北经》里有讲！”
但是霍青显然并没有他这么乐观：“那么，钟山又在哪里？”
“不是在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吗？”邵景行莫名其妙。钟山和烛龙这么出名，他都知道，没理由霍青还要问啊。
“嗯——”姬小九却犹豫了起来，“这个……说实在的吧，钟山的记录，其实我很怀疑真实性……”
“什么？啥意思啊？”邵景行觉得好像不太对劲了。这多明确的记载啊，怎么会有问题？
姬小九撇撇嘴：“意思就是说，虽然钟山和烛龙看起来很有名，有很明确的记载，但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到过钟山，见过烛龙！”
邵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但想到姬小九这个活字典的能力，又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转头去看霍青。然而霍青却是丝毫也没有意外的样子，反而点了点头：“我也觉得，钟山似乎只存在于典籍里。”
“对啊——”姬小九把下巴搁在糊糊脑袋上，几乎把加菲猫压成了扁平脸，“不过你们这次的经历，大概可以解释这件事了。钟山，应该是被符阵遮掩了起来，就像遮掩四根鳌足柱一样。很有可能，那里就是符阵的阵眼，那些活石，可能就是维持整个符阵运转的能量源。”
邵景行吓了一跳：“你都想到这儿啦？”这不是跟他们想的完全一样了吗？
“你以为我整天就是撸猫啊？”姬小九不满地翻了邵景行一个小白眼，“自从那个小鬼子说了活石的事儿，我就一直在思考呢。再说，活石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显然是最好的能量源了——事实上我觉得那很有可能就是用来补天的五色石，就是我还想不出来，女娲究竟是怎么炼成的。难道说活石本身其实就是天然存在的，就像放射性物质存在于矿石中一样？”
“你这个想法提交讨论了吗？”霍青镇定地问。其实姬小九能想到并不奇怪，关键是要能找到冷川才行。
“顾叔说让我再考虑周全一点。”姬小九抓了抓头发，“他说这个想法大家都能想到，问题就是要找出冷川究竟在哪里。本来我是没头绪的，但现在你们回来，这就有头绪了，就等各个小组把搜集的数据反馈回来，我们再分析讨论才有意义。”
邵景行忍不住又偷偷看了霍青一眼。反正他现在听见顾笙的名字，就不禁觉得一阵心虚——顾笙这个理由听起来挺充分的，但会不会他其实是另有想法，所以阻止姬小九提出讨论呢？
姬小九是完全没有觉察邵景行的异样，反而问他们：“顾叔说你们要休假？究竟有没有受伤啊？别瞒着我啊！”这么重要的时候，要不是受伤了，霍青怎么会要休假，肯定第一个就冲进山海世界去寻找另外三根鳌足柱了。
“这个——”邵景行顿时支吾起来。
“是他受了伤。”霍青面不改色地回答，“好几次透支异能，我想还是给他检查一下身体。”
“哦——”姬小九完全没想到他会撒谎，“那是要好好检查一下！”异能透支这种事可大可小，单看本人的异能等级和体质了，有人休息恢复一下什么事都没有，有人却会留下没法弥补的暗伤，甚至还有因此缩短寿命的。
“不是……”邵景行连忙说，“其实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以前的朋友。主要是吧……就这次的经历实在是……我得适应适应……”
“明白。”姬小九自觉非常理解邵景行。这简直就是出生入死又出生入死啊，换谁也得后怕一下。再说邵景行是刚加入特事科，之前那点儿耗子胆大家都知道，能磨练到如今已经很不容易了，需要放个假平复一下心灵也是正常的，特事科后勤部那边，还常年配着一位心理医生，专门处理可能的心理问题比如PTSD什么的呢。
邵景行尴尬地笑笑：“那什么，别告诉别人……”这个理由是很合适，还方便他去找狐朋狗友们打听消息，就是太贬低他的形象了，他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么胆小了好吗？但是要说霍青害怕，那更没人相信吧。
“我肯定不说。”姬小九一口答应，“不过邵哥你也不用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当初跟糊糊一块儿掉进山海世界，险些没给吓死，出来之后还做了好几天恶梦呢。这种事很正常啦，你好好休假，玩得开心点啊。”
正如姬小九所说，整个特事科对于邵景行提出休假都觉得很正常，严副处长还特意问了他需不需要心理辅导，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过去。
出了总部，邵景行才夸张地伸展双臂长长舒了口气：“啊——还真有点紧张呢。”
“紧张什么。”霍青似笑非笑地跨上摩托车，把头盔递给他，“你撒谎不是很熟练的吗？”
“我哪有撒谎！”邵景行抱着头盔义正辞严，“我一向都说真话。再说了，对敌人，对敌人能叫撒谎吗？那叫策略！”
“哦——”霍青稍微拖长了一点声音，“以前你说，是你的朋友追求过唐佳，所以你们才认识的是吧？”
“呃——”邵景行想起自己撒过的谎，顿时心虚起来，“确，确实是啊。”
霍青把头盔在手里抛来抛去，漫不经心地说：“是吗？可是我这次听到点消息，据说当时唐佳是拒绝了景少的追求跑去音乐学院的。后来好像又准备回头，可是景少没要她啊。哎，你说这个景少是谁啊？”
邵景行张口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谁，谁说的？这是造谣啊！”霍青什么时候打听的这个消息？
当然，这件事在他的圈子里不算秘密，“井少”闹笑话也不是头一回，他自己不在乎，别人就更不会给他保密了。
但问题是，霍青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啊！要不然当初他也不敢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谎了。结果，结果现在被揭穿了怎么办？
“嗯？”霍青挑起一边眉毛，显然根本不接受他的“造谣”说。
“这个——那个——”邵景行结巴了一会儿，忽然间福至心灵，纵身就跳到霍青后背上，瞪着眼睛开始说瞎话，“什么，景少是谁啊，我不认识。”
霍青由他在自己背上趴着，毫不动容：“不认识？”
“不认识！”邵景行斩钉截铁地说，“唐佳认识的人多啦，大家都是闹着玩的，胡乱传闲话的太多了，我哪能个个都认识呢？”
“原来都是闹着玩的……”霍青慢悠悠地说，“那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的呢？”
“没——”邵景行刚想说没人认真，忽然品出了一点儿不一样的味道，在山海世界里磨练出来的求生欲让他硬生生地改了口，“他们认不认真我不知道，反正我认准了谁就是认真的，才不会跟我二叔和我妈一样！”
霍青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下来，走了。”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真想跟邵景行翻什么旧账，不过是逗逗他，顺便趁机签个条约什么的，把邵景行反攻的念头扼杀在摇篮之中。但是现在听了邵景行这么坚决的话，这点逗弄的心思忽然都消失了。
说起来，做出现在的选择，邵景行比他承担的压力要更大一点儿，但一直以来也是邵景行更主动一些。如果邵景行一直都能像现在这么坚决……
“啊？”邵景行还没反应过来，“走哪儿去？”这算是相信他的话了啊还是没相信啊？
“不是去找你二叔问问张部长的事吗？”霍青把人从后背上拽下来，头盔按上去，“然后不是还要去找唐佳？她可是去巡演了，咱们休假也没几天，得抓紧时间。”
邵景行的视野都被戴歪的头盔挡住了，稀里糊涂地抱紧霍青的腰：“哎，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霍青在头盔下面笑了一下：“不告诉你。”随即发动了摩托车。
邵仲言根本不知道侄子是在山海世界失踪了将近半个月，只以为他是出差了，看见他带着霍青回来，心里就是一堵：“这是刚回来？”一回来就把人堂而皇之地带来，什么意思！
邵景行根本不看他的脸色：“二叔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邵仲言被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胸闷，“你这么好几天没个消息，人家周姝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过，你一会儿给人也回个电话。”
“周叔啊。”邵景行还以为他说的是周青山，“他有事找我？那我一会儿给他回电话。”
邵仲言顿时又一阵胸闷——他说的不是“周叔”，是“周姝”！
不过邵景行已经问到了正题上：“二叔你知道郝部长的事吗？”
“郝部长？”这话题跳跃太快，邵仲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郝部长怎么了？——不是，郝部长都已经去世了，有什么不对吗？”他这侄子现在身份特殊，能问的事儿恐怕都有点不对劲啊。
“你就说知道不知道吧。”邵景行才不会透露什么呢。虽然知道邵仲言多少会猜到一些，但自己猜的，跟从他嘴里漏出去的，那肯定性质不一样。
邵仲言也知道特事科的规矩，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之后也意识到邵景行不会回答，便咳嗽了一声：“郝部长，我其实不太熟。”
邵景行撇了撇嘴，没揭穿他：“那你手头有什么消息没有？”熟当然是不熟的，邵仲言那会儿还在地方上，自然没机会跟郝部长有什么交情。但他才不相信，邵仲言对郝部长的情况没打听过呢。
果然邵仲言嘴里说着不熟，手上却已经整理出一份名单来了：“这是当时郝部长身边的人，说起来他的司机还是咱们灵海人呢。不过郝部长去世之后，他也辞职了。”怪可惜的，否则他其实可以把人调过来用的，做为司机，肯定知道不少外人不容易知道的东西。
邵景行一眼就看见了小郑的名字：“他干吗辞职？”
“有人说当时郝部长心梗发作，他把人送去医院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怕郝家人怪他，所以先辞职了。”邵仲言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这个说法不一定正确。因为郝部长当时被送进医院后病情其实还稳定了一段时间，后来才突然恶化，就是家属出去接个电话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个其实就跟司机有没有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没啥大关系了。
霍青一直沉默，这会儿忽然问：“郝部长去过泰国吗？”
“没有吧。”邵仲言想了想，“郝部长似乎是很不喜欢坐飞机，所以基本不出国。”这说起来挺少见，所以邵仲言知道。
邵景行见他二叔也再说不出什么更多的有用消息了，就把名单一卷：“那行，我们走了。”
“哎——”这种拿了就跑的侄子，邵仲言简直要被他气死，尤其是看见他站起来还习惯性地伸手去拉住霍青的手，顿时心里更气了，“我正事还没给你说呢！”
“你有啥正事。”邵景行随口回答，“放心好了，我肯定在外头给你挣脸呢。走了啊。”
你给我挣脸？邵仲言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感觉自己心脏病要犯了——哪天不要被狠狠打脸，他就谢天谢地了。

第129章 狐朋狗友之一
“哎哟，景少你可比从前大变样了……”别墅金碧辉煌的客厅里，说话的人上下打量邵景行，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旁边的霍青，“这才几年呢，要走在外边我都不敢认。”
他这话还真不是恭维，大家从前都在灵海那一片的圈子里混，谁还不知道谁啊？井少，那是以二和怂出名的，可是眼前这位——也就是两年没见吧，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衣服穿得也不那么讲究了，要不是身边带的这个人太过出色，他还以为井少改了脾气呢。
不过也是，听说他连集团都捐出去搞什么助学基金，以后多半是跟着他二叔从政，确实也不能像以前走奢侈华丽风了，要不然不是给他二叔招祸吗？
说话的人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忍不住又看了看霍青——要不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呢，这自己衣服都穿得随随便便，身边带的可还是顶配，而且瞧瞧这一身，比他自己穿得还讲究呢，这可真是，除了二没啥好说了。
“钱少才是大变样呢。”邵景行笑嘻嘻地拍着钱坤的肩膀，“来京城两年，这派头可跟从前不一样了啊，京城就是风水好，养人呐！”
钱坤其实也挺得意自己家的生意打进了京城圈子，但他刚想挺直腰谦虚几句，就觉得肩膀被邵景行拍得一阵阵地疼，简直像被抽打似的：“咝——景少你这——手劲见长啊！”
“啊？”邵景行嘿嘿一笑，“这么久没看见钱少，一时激动，一时激动嘛。”
钱坤揉了揉自己肩膀，上下把邵景行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别说，景少你还真是……”刚才进门的时候光看见他衣服穿得随便，接着注意力就被他带的美人儿吸引了，这会儿再仔细看看，邵景行变化的可不只是衣服呢，人好像晒黑了一点儿，这精气神儿也跟从前不一样了……
还有这手劲儿。钱坤不由自主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是皮疼，这会儿怎么觉得骨头都有点疼了，明天早晨起来可别青肿了吧？这也不对劲啊，邵景行这四体不勤的，就是叫他打两拳，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邵景行冲钱坤一乐：“不会这两下就把你打疼了吧？钱少这几年是养得身娇肉贵了，拍两下都受不了了？啧，这可不大像个爷们儿啊……”别以为他没看见钱坤瞅霍青那眼神，给他两下长长教训罢了。
一说到不像个爷们儿，钱坤马上把肩膀挺直了：“这什么话！就景少你这两下跟弹棉花似的，别是劲儿都在别的地方使完了吧？”
两人对着哈哈笑了一阵儿，终于进入了正题：“景少这来京城这么久了，才想起来看我，太不够意思了。”
“我这不是不敢来嘛。”打太极邵景行输过谁啊，“我今天骑摩托过来的，看门的就想把我拦外头呢。”
钱坤早从监控里看见那辆旧摩托了。说真的，要是他看门，也非给邵景行拦外头不可。这说真的也太不讲究了，这人真改脾气了？
“我的错我的错，看门的眼瞎，回头我就开了他。”心里虽然那么想，钱坤嘴上却说得很好听。邵景行现在是没钱了，但他二叔那势头正好，还是不能怠慢啊，“那什么，回头我再专门给景少赔个罪。”
邵景行把手一摆：“这话就生分了，咱们谁跟谁啊。话说回来，你来京城这两年，往潘家园琉璃厂可是方便了啊，淘到好东西没？”
钱坤也是喜欢弄些个古玩什么的，当初邵景行认识他还是因为胡原呢，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景少你不知道，现在潘家园那边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小玩艺儿，没多大意思。”
“这倒也是，好东西就那么些，谁拿在手里头都珍藏密敛的，也不会拿出来。”邵景行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有个姓郝的？”
“郝默？你认识他？”钱坤有点诧异，“他倒是要来，不过他爸都已经——你找他干吗？”
“不是为他爸。”邵景行一摆手，一脸纨绔相，“那都是我二叔的事，我才不管呢。”
这才像景少。钱坤暗暗地想，怎么看他也不像个能走仕途的，他二叔还真是老奸巨滑，骗着他把财产都捐了，自己倒是狠捞了一笔资本，往后还有得升。就是可怜了这位景少，钱没了，眼前这条路又未必走得下去，有他二叔在的时候大概还能混一混，要是将来……
邵景行瞄一眼就知道钱坤在想什么。说起来自从他捐掉财产，他二叔好像是给他背了不少黑锅。不过邵景行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继续一脸神秘地说：“我是听说，他家里有从泰国弄回来的舍利子。”
“啊？”钱坤不由得失笑，“景少又玩舍利子了？”他对这种东西是不大感兴趣的，主要是舍利子毕竟是人体组织，想起来总让人觉得毛毛的，他是不想把什么人骨头之类放在家里或者带在身上的。
“舍利子怎么能说是玩呢。”邵景行严肃地一摆手，“那得说请。”
钱坤无端地想起了一个古老的相声：多少钱请的啊？咳，就这么个玩艺，八毛！
你还请，说得真跟那么回事似的……
钱坤腹诽一句，也跟着调整一下表情：“对对，是请。景少是想请舍利子？”怎么说怎么别扭。
邵景行摸摸下巴：“不瞒你说，去年遇了些怪事，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被车轮那么大的蜘蛛追……”他绘声绘色地讲了一段，摸摸自己肩膀后面，“等我醒过来一照镜子，那么大一块通红的，就在我梦里被蜘蛛丝粘上的那个位置！根本不敢摸，一碰就疼！”
钱坤既然好古玩，这种故事当然也听过不少，但真发生在自己认识的人身上，听起来感觉就不一样了：“真，真的？”
“我骗你这个干吗？”邵景行嗤了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不在灵海呆着，要跟我二叔跑京城来吃苦啊。”
要是别人说来京城是“吃苦”，钱坤非啐他一脸不可，但邵景行这么说，就很顺理成章了，对他来说，现在穿得这么“寒酸”，可不是吃苦吗？
“那什么，你——那个基金的事……”难道不是被他二叔忽悠了吗？
“我都不敢在灵海呆了。”邵景行叹口气，“其实开始的时候，我请了颗舍利回家，镇了一阵儿的。谁知道不小心给丢了，接着我就又做梦——什么水桶粗的蚯蚓，什么人头大的蜜蜂，什么吓人来什么，但凡碰着一点半点的，醒过来身上就有伤。”
这事听起来实在太玄，但钱坤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顿时心里一动：“景少是——经常梦魇？怎么会梦到那么可怕的东西？”
“大概是我那几天看电影看的吧。”邵景行把手一摊，“这不闲得没事，把从前的旧电影翻出来看看，什么《狂蟒之灾》啊，什么《史前巨鳄》的，大概是看多了，这做梦就全是变异的动物，可吓死我了。”
钱坤沉吟：“怕什么就来什么？”听起来好像有点相似啊，“那舍利——”难道真有用？
“这话你可别往外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请的那颗舍利，卖家是郝部长以前的司机，姓郑，是咱们灵海人。”
“啊！”钱坤不由自主地低声惊呼。郝部长的司机是灵海人他也知道，顿时这件事好像又多了一分可信，“不会那个舍利……”是从郝家弄出来的吗？
“他说是他从泰国请回来的，说时真正的高僧火化后留下的。我可不信。”邵景行故意撇了撇嘴，“这样的好东西，他怎么弄得到。”
“真是好东西？”钱坤半信半疑。古玩行里这种故事听太多了，一百个里头得有九十九个是假的，但——也不排除就有那么一个是真的……
邵景行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儿：“不说我这事，就说那个姓郑的——你知道吗，那舍利到我手里没几天，他出车祸死了，他老婆在街上跟人吵架，心脏病发，也没了。”
“啊！”钱坤这次是真的惊呼了。如果说做梦还是个无据可查的事，那么郑家两人去世就是实证了，这种事一查就知道，邵景行就是想骗人也不会拿这事骗人。
“而且你知道他老婆是为什么跟人吵架吗？”邵景行把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往外说——他老婆后悔把舍利子卖了，又找经手人想拿回去……”
“那你——”钱坤这下信了八分了，有关舍利子的许多传闻忽然间全涌进脑子，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景少真的到手一件宝贝？
邵景行垮下脸：“别提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事啊。结果那舍利子我戴了没两天，串线断了，不知丢哪儿去了。”
“唉！”钱坤都忍不住扼腕，也忽然明白邵景行为什么来找他了，“你是想再从郝家……”他就说嘛，这无事不登三宝殿，邵景行这人虽然脾气不错，但向来只有人家贴他，哪儿有他主动贴上来的呢，这次能不请自到，果然是有目的。
“是啊，看郝家还有没有了。要是没有，跟我说说从哪儿请来的，我自己去想办法也行啊。”邵景行叹气，“京城这地方风水好，我来了之后做梦也少多了，可是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啊。你看看——”
他撩起一点衣角：“看看，这是前天晚上梦见条大章鱼，给我勒的。”
霍青安静地坐在一边，这会儿看邵景行亮出腰间的指痕，嘴角终于忍不住有点抽搐，恨不得立刻把他衣服拉下来——这也能给人看吗？
钱坤看看那些淡淡的青痕，却半点也没联系到真正的方向上去——盖因他实在想不到邵景行会把那种痕迹拿出来给他看，而且这些印痕又比较淡，模模糊糊的很难看清楚具体形状，倒确实有点像被章鱼吸盘吸过的样子。
“这还是轻的。”邵景行鬼扯扯H了，一时兴起把衣服撩起来给钱坤看，随即就想起来霍青在旁边坐着呢，顿时一阵心虚，连忙又把衣服放了下来，“至少都不怎么疼，比我在灵海的时候是强多了，估计还是京城能镇得住事儿。”
钱坤嘴角抽了一下，很想说这也不一定：“不过，景少你这做噩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要是请不到真舍利子，难道就这么折腾？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邵景行唉声叹气，看了霍青一眼：“阿青说，我这是不知在哪里沾上阴气了，幸好阳气壮，还能顶一顶。要是找不到真舍利，说不定就得请人给做做法事了。”
钱坤再次跟着他把目光投向霍青，简直目瞪口呆：“是这位——”不是吧，这难道不是邵景行包养的小狼狗，而是什么高人？这井少不会又被人骗了吧？
“就是阿青。”邵景行十分骄傲地说，“你别不相信，阿青可是高手，我这多亏他给我顶着呢。”
阳气壮吗？钱坤不由得腹诽，俩男人在一块儿，阳气倒是双倍的，能不壮么。
“你不信啊？”邵景行翻了个白眼，“得，跟你说也是白说，不亲身经历你也不知道这滋味。不过你也小心点，阿青说我就是玩这些东西玩太多了，要是碰的都是假货倒没什么，万一碰上件真的，惹了事都不知怎么惹的。你也喜欢在这里头混，自己注意点吧。那什么，咱们还说郝家的事。”
他不讲了，钱坤心里倒有点嘀咕，“说起来做噩梦其实也是常事，不是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你看恐怖片做噩梦也是正常的，不，不一定就是沾上什么阴，阴气吧？”
霍青淡淡地说：“看恐怖片做噩梦的确正常，但持续不断地做梦就不正常了。《素问》中说，是以少气之厥，令人妄梦，其极至迷。少气，即是阳气不足。阳不守阴，神失其守，故为多梦。钱先生应该也知道，古玩这种东西，不见天日者多，阴气自盛。何况有些东西还是自陵墓中起出，埋藏地下多年，沾染上的就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他顿了顿，瞥了钱坤一眼：“尤其是惊恐之梦。恐为肾之志，肾为水属阴，梦中惊恐不休，则必有邪气客于肾。而梦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记忆清晰疲倦不消，甚至伤痕犹在，这就更不能用常理解释。”
钱坤听得半懂不懂，但想到自己老爹最近的情况，好像跟霍青说的十分符合，心里不禁微微有些发颤，忍不住问：“那舍利子有用？”那不也是死人留下的东西么，就没阴气了？
“那就要看是不是真舍利了。”霍青不抬起眼睛的时候，那股子黄金军刀一样的锋利劲儿都收敛着，看起来真是眉目精致。出门之前邵景行又把他精心打扮了一下，恨不得像保养一样再打一层蜡，这会儿侃侃而谈，简直都能透出点宝光来，“高僧圆寂与常人去世不同，此为舍身，虽是死者，生气犹存，因此肉身骨殖才能结为舍利，与坟墓之中的枯骨一阳一阴，截然不同。《地藏菩萨本愿经》云……”
钱坤两眼发直地听了一段佛经，感觉一个头有两个大，好容易才找到空儿打断了霍青：“那什么，霍先生，就是说这个持续做噩梦，有可能就是不对劲？”
霍青反问他：“如果噩梦连连甚至影响了日常生活，普通人也会选择去看心理医生，这还不叫不对劲吗？”
钱坤感觉这话好像有点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那怎么才能确定究竟是沾了阴气还是普通的做梦呢？”
“这就很难向钱先生解释了。”
钱坤还有点不舍弃：“那念佛经有用吗？”
“用梵语吗？”
“凡——”钱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梵语，顿时囧了，“非得用梵语吗？”他们家就是有钱玩玩古董，一来撑撑门面，二来倒手说不定还能赚一笔，谁还真懂什么梵语啊。
霍青再次反问：“钱先生知道‘学习经典，诸神回避’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钱坤还真知道一点儿，意思是说诵读经文这种事，如果不熟练或者读错了，不但没有好处，还会伤害到生灵，所以在学习的时候就需要回避。
霍青的意思很明白，连梵语都不会，念佛经也未必能念对，又有什么用呢？
钱坤不由得有点窘迫，邵景行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钱少，要真有这么简单，我还想方设法请那舍利子干什么？说正事啊，这事你得帮帮我啊。”
这么说，这个姓霍的难道还真不是个小狼狗？钱坤心里嘀咕，嘴上回答：“那这样，我给你介绍一下郝默？”
“那什么——”邵景行又嘿嘿笑了一下，“介绍，怎么说啊？说我不知从哪儿请了他们家的舍利子，现在想再请一个？还不知道这东西郑家是怎么到手的呢。再说，我这事要被他们家知道，这价钱……我现在可出不起啊。”
“这倒也是，这东西可没个准价儿……”钱坤想起邵景行现在不比从前，倒是觉得合情合理。
“所以了——”邵景行冲钱坤挤了挤眼，“你帮我探探口风吧。要是他们家不想松手，能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也行啊。”
钱坤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事能做。
郝家虽然出了个部长，但人走茶凉这种事太寻常了，现在他也不用捧着郝默，就当是个普通朋友。要是郝家自己不知道手里有宝贝，那也怪不了别人，说不上算计。另外，这东西要是真这么好，他得弄一个过来才行——今天听邵景行说这些话，他越发有点怀疑他老爸最近总做噩梦，说不定也是有点事，弄个舍利子镇一镇也好。
离开钱家，邵景行才长出了口气：“唉，跟他们说话真累啊……”以前也没觉得怎样，现在不知是不是跟霍青和姬小九这些人呆久了，居然有点不习惯了。要是现在他捐掉的财产被退回来，再让他过以前那种纸醉金迷的日子——邵景行想像了一下，居然觉得没什么期待。
“是吗？”霍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你说得很开心啊。”
“没有。”邵景行立刻否认，“又不能跟他说实话，很累啊，我都不会说谎的，就怕说漏了。那什么，还可以吧？”
霍青笑了一下：“我觉得不错。就是这个人——”
“放心好了。”邵景行嗤了一下，“钱坤要是听见有这种好东西，就算不全信他也得给自己弄一个，郝默手里只要有，他就肯定能挖出来。问题就是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不是从郝家来的。”
“也有可能与郝家无关。”霍青也点点头，“所以我们还得探一探唐佳的底。”
邵景行听见唐佳就有点心虚：“还要请她吃饭啊？”
霍青也不想请，太花钱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邵景行小声说：“不然我们再绑架她一次吧？”这个省钱呐。
霍青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到时候，看情况吧。”

第130章 再次出手
钱家别墅里，钱坤送走邵景行，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想了想还是打电话给他妈妈：“妈啊，爸这几天还好？还做噩梦吗？”
电话里传来他妈妈叹气的声音：“还做呢。昨天晚上又梦见公司破产了。唉，我说他真是——不就是上回那个工程没争过连星集团吗？咱们家进京城这也没几年，没争过不也是正常的吗？就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念念不忘，都快神叨了。你说，就算没这个工程，咱们家就饿死了？还破产……唉，你也别光顾着玩了，去公司帮帮你爸。要不是你不上进，你爸至于这么担心吗？”
钱坤已经习惯了说到最后就是对他的批判会，反正他妈妈说归说，也不会真跑到别墅来把他揪到公司去，所以他也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又问了问他爸的情况，放下电话就暗暗打定了主意，郝家要是真有那个舍利子，他也得弄一个过来给他爸。
这么看来，不介绍邵景行给郝默认识倒是对的了。钱坤暗暗地想，谁知道郝家还有几个舍利子，万一只剩下一个呢？要是郝默自己选，恐怕还是会看在邵景行他二叔的份上给他吧？毕竟郝家现在想的还是走以前郝部长那条路……
当然，这样的话好像有点对不住邵景行，不过那也没办法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他们也不过是狐朋狗友，相互坑一坑也正常。再说了，邵景行身边不是还有个懂行的小狼狗嘛，怎么着也能管点用处，他还是先顾自己老爹吧。
想到这里，钱坤默默地团起手在空中拜了拜，对不住了景少。对了，为了防止邵景行自己先找别的渠道跟郝默接触，他还是赶紧先办了这件事吧。
邵景行倒不知道钱坤这么快就打定主意坑他了，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所谓——本来他也不是真要什么舍利子，只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而且，他们俩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呢。
“唐佳在S市。”邵景行翻着搞来的演出行程，“离首都还不远呢。明天是最后一场，后天就去D市，那就远了。要不然，咱们今天晚上就过去，明天等她演完就直接……”绑架！
霍青略有些迟疑。在一个城市的演出结束之后，剧团正要启程前往下一个城市的时候绑架，这很容易就把事情闹大。现在他们还不能确定唐佳究竟是不是真凶，贸然把事情闹大似乎有些不好收拾。而且，如果唐佳其实是无辜的，却跟绑架事件牵连上，对她也不太公平……
“没事！”邵景行却胸有成竹，“我们速战速决，就在剧院里绑架她。一旦确定她没问题，我们扔下人立刻就走。到时候唐佳还没离开剧院，顶多算个狂热粉丝过激行动，不算绑架丑闻。”
“在剧院里？”霍青真没想到这种行动，“在剧院里怎么绑架？”
“后台啊，化妆间啊，厕所啊……”邵景行一脸的轻松，“混进去就行了。”
霍青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看起来很熟练……”
“啊？”邵景行发觉自己无意间又说漏嘴，干笑一声，“我也有朋友是狗仔嘛，这种事他们都做熟了的，我，我也听他们说过一些办法……”才不承认他自己也跟着去干过呢。不过，那都是二十岁之前干的事了，年少轻狂嘛，可以原谅的。
“哦——”霍青稍稍拖长声音，明摆着就是“你以为我傻吗”的语气。不过在邵景行正准备再想别的借口的时候，他又转了话题：“既然你有办法，那就这么办吧。”
被计划绑架的对象唐佳，现在正在下榻的酒店房间里接电话。明明是单人间，她却还躲进了洗手间，显然是生怕别人听到她在接电话。
“怎么又要——”唐佳完全不是平常在公众面前那温柔知性的样子，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她的焦躁来，“我都已经替你们做过事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冷笑了一下：“是做过，可是做得怎么样你也应该清楚。王旭又醒了。”
“那不关我的事！”唐佳急了，“我当时都做好了的，后来，后来他被人治好了难道也怪我吗？再说，祁科长说了——”
电话那边的男人轻飘飘打断了她的话：“不要拿祁科长来搪塞，你又不是祁科长的人。如果出了什么事，祁科长也不见得会保你，就像郑盈盈一样。”
唐佳咬住了嘴唇，郑盈盈呆滞的脸仿佛又在眼前浮现了出来——从前歌唱时那灵动的神采已经消失，因为服药的缘故整张脸都圆了起来，甚至有点痴肥……
不！唐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不要变成这个样子！
但是，还要让她去做那样的事……明明祁科长当初说过，只要王旭……
“你别傻了。”男人在电话里嗤笑了一下，“你真以为祁同岷就让你做一件事就结束了？从此你就有了天籁之音，人生走向事业高峰，功成名就，光彩夺目？”
他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讥讽，不过唐佳却反而从这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儿熟悉：“康——”这个声音，好像卫生应急办公室的那个秘书康桥！有一次她见到祁同岷的时候，他正在跟康桥说话。
只说出一个字来，唐佳就猛地咬住了舌头。打电话的这个人一直自称K先生，显然就是不想让她知道他在现实里的身份，如果他知道她认出了他的声音，会不会直接把她变成郑盈盈？
好在她收声得快，电话里的人并没有发现：“不要可是了，你以为天籁之音很容易得到吗？唐小姐，我们也要费很多力气的，如果你不能给我们出力，那我们完全可以找别人嘛……”
“我，我知道了。”唐佳一只手握住了胸前的骨珠，感觉全身都失去了力气，“但，但王家的事刚刚才，我如果……”
“啊，王家的事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没事。”男人轻快地说，对她的态度仿佛很满意，“王成刚会去找你，到时候你还那样做就行。”
“他，王成刚会来找我？”唐佳顿时惊悸，“为，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找我！”难道是怀疑什么了吗？
男人咳嗽了一声：“小声一点。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管他为什么找你，等到他闭嘴了，那就什么事都跟你无关了。”
唐佳觉得没有这么容易。且不说王成刚究竟是不是掌握了什么线索所以怀疑她，单说她的能力只是让人沉睡，王旭都被救醒了，王成刚难道就不能醒过来吗？到那时候，她岂不是更要被怀疑？
“不会。”男人淡淡地说，“这次他睡过去，自然有醒不过来的办法。比如说——疲劳驾驶导致车祸，那就怪不了任何人了。”上次王旭的事情确实有点失算，本以为他年老体衰，睡一段时间自然就过去了，到时候王家都得退出这个圈子，王成刚即使有所怀疑，也什么都查不到。
谁知道王旭居然会被那几个小家伙救醒了呢？反而导致了王成刚更多的疑心。再让他折腾下去，说不定就会查出点什么来。所以这次，干脆点直接解决。王旭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如果知道最倚重的大儿子出事，说不定直接就挺不过去，事情就都结束了。
“我，我知道了……”唐佳喃喃地说，听着对面挂断电话，整个人都顺着墙滑了下来，蹲在地上——她摆脱不了这个泥潭了，在她答应做第一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会被别人捏在手心里，然后去做第二件，第三件事。
即使这次解决了王成刚，她也不可能摆脱这些人，他们必然还会对她提出要求的，直到她没有了利用价值。
唐佳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前路，但她毫无办法。不说王旭的事情如果被人揭穿她将是个什么下场，只说她自己身体的变化——用过祁同岷给她的药物之后，她初时以为自己的皮肤异化是完全消失了，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消失，而只是她自己可以控制了。
这是唐佳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她发现只要自己想用声音去做什么，皮肤上的异化就会显示出来，但如果控制住了不使用声音，那就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情况开始是让她安心了一些，但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绝望——哪怕她愿意放弃唱歌，这种变化也牢牢扎根在身体里，永远都摆脱不掉了。
呆呆地蹲了一会儿，唐佳勉强撑着发麻的两腿站了起来。能怎么样呢，已经走到这一步，她也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这个电话的内容无人知晓，虽然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唐佳有点心不在焉，但她的声音依旧那么完美，所以也没人挑她的毛病，大家的心思都放在晚上的演出上——这场结束就要离开S市，中间也有几天的休息，大家还是挺盼望的。
因为是最后一场演出，上座率格外高，结束之后，剧场里也格外热闹些。唐佳正在化妆间里卸妆，助理就进来了：“唐姐，那个，王先生在外面……”
助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古怪。唐佳知道她在想什么，王成刚跟郑盈盈的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她也是通过郑盈盈才认识了王成刚。现在郑盈盈是不行了，王成刚又专门跑到S市来追她的演出，要是助理不在脑补她蹬了郑盈盈上位的大戏，那倒是助理不正常了。
不过，尽管有心理准备，唐佳也没想到王成刚来得这么快。她很想说不见，但最后还是只能笑了一下：“请他进来吧。对了，别让人看见。”
助理答应着退出去，默默地在心里竖了个中指。说起来唐佳也算是踩着郑盈盈上位的，不知道郑盈盈当初提携她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的结果。
不过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男人自己渣。助理看见王成刚在走廊上像热锅蚂蚁一样转圈子，心里又多了一层鄙视。但表面上，她还是客客气气地对王成刚笑：“王先生，唐姐请你进去。”反正是独立的化妆间，进去之后干吗也没人知道，她只要去走廊那边守着，别让记者什么的混进来就行了。
助理走到走廊那头去了，并没发现在她身后，洗手间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你说的办法就是翻厕所？”霍青的脸色不大好看。翻个四楼对异能者来说不算什么，但是翻厕所就……
“这办法很管用啊。”邵景行从门缝里向外窥探，“到时候我们把人也拖到厕所来，然后等我们走了，别人发现也顶多以为她在厕所晕倒了，什么事都不会有。”
霍青忍不住按一下眉心：“要是被人看见了呢？而且——拖她进哪个厕所？”
“这个——”邵景行结巴了一下，“还，还是女厕所吧。不会有人看见的，外人不让上来，就防着那些狗仔乱钻呢。这一层顶多几个主要演员，嗯，不会有人看见。”
“万一被看见呢？”两个大男人钻女厕所，看见了真是有嘴说不清楚。
邵景行干笑一声，正要说话，目光突然一直：“王成刚！”
霍青趴到他背上，从上方的门缝里往外看，果然看见王成刚进了一个房间：“来找谁？”
“肯定是唐佳！”邵景行不假思索地说，“现在怎么办？”本来想直接绑架唐佳的，现在王成刚来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线索呢，不能放过啊！
霍青有些无奈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从通风管道走吧……”
化妆间里，唐佳心里庆幸自己的化妆间比较偏僻，一边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王先生怎么来了？老先生——身体康复了吗？”
“还好。”王旭毕竟年纪大了，这一场沉睡对他的精神状况影响比较大，现在时不时会有些犯糊涂，日常生活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正在治疗。
“那就好……”唐佳干笑了一下，心想助理应该已经走远了，还是赶紧把事情办了。她真不知道该跟王成刚说什么，万一他问出什么关键的问题来，她该怎么回答？
“唐佳——”王成刚也没心思绕圈子，“盈盈那次生病，你去看过她是吧？她有个护身符，你见过吗？”
这段时间他查来查去，最后疑点反而落在了郑盈盈身上，那次所谓的“生病”，其实是郑盈盈自导自演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她却偏偏住了院，还闹出声带受损的消息。当时他还担心影响到她的演唱生涯，但现在看起来，这似乎就是她在为退出圈子而做铺垫呢。
唐佳心里咯噔就是一跳，没想到王成刚张口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护，护身符？”
“对。就是一颗骨头做的珠子，是盈盈从泰国请回来的。”
当然，根据他现在查到的情况来看，这东西多半跟泰国没什么关系。郑盈盈确实去过一趟泰国，但似乎在她去泰国之前就得到了这东西，而泰国之行仿佛只为了给这东西一个合理的来源；也正是因为这样，就更可疑了。
“骨头做的珠子……”唐佳心脏砰砰乱跳，一时连使用能力都忘记了，“盈盈姐是送给过我一颗转运珠，不过——她没说是从泰国请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王先生你说的那个护身符……”
王成刚立刻点头：“是骨头的吗？那就没错了。那颗珠子呢？”
“我，我……”唐佳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不知道那东西那么贵重，就戴在手上，可不知道哪天串绳断了……”
“丢了？”王成刚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里明显有些不相信。
“是……”唐佳终于镇定了一点儿。王成刚怀疑又怎么样，难道还能来搜她的身吗？反正过了今天晚上，事情就都结束了，就算其他人知道郑盈盈送过她转运珠，又能说明什么吗？
“你想不起来丢在哪里了吗？”王成刚明显不死心。
“真对不起……”唐佳的声音仿佛柔软的天鹅绒，滑动的时候带起些许静电，打得人皮肤阵阵酥麻，“王先生，我真不知道盈盈姐给我的东西那么贵重，我，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膝弯又开始发痒，唐佳知道那里的彩色羽毛肯定又在生长，不过没关系，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王成刚听着唐佳的声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枚骨珠就这么丢掉了？他好不容易查出来的线索就这么没了？这些日子白忙了，郑盈盈也……
一阵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王成刚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儿，只想现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觉，至于其它的事情——管它呢，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了。
真想睡啊……王成刚眼皮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他想站起来离开，可是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就在他马上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的天花板哗啦响了一下，接着隐约似乎有个声音在说：“妙音鸟！”
什么鸟？王成刚恍惚地想，随即沉入了梦乡之中。

第131章 妙音鸟
唐佳没想到王成刚居然就会在自己面前睡着。这跟她的计划完全不符合啊！
按照计划，她应该让王成刚感觉困倦，之后在他驾车返回首都的时候，就会因为“疲劳驾驶”而不可抗拒地陷入梦境之中，从而发生车祸身亡。
这样，行车记录仪会“证明”一切，所有人就都没有了嫌疑。
但是，这要求王成刚的入梦有延时效果，而不是现在就在她的面前睡着啊！
唐佳简直要抓狂了！她对自己的能力是有把握的，又没有用全力，王成刚不应该现在就睡着啊。就算觉得困，他为了礼貌起见也应该先离开才对，怎么能就在这里睡着呢，这不对！
可是正当她想喊一下王成刚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上忽然哗啦一声，接着有三个字落入了她的耳朵——妙音鸟！
妙音鸟！这三个字落在唐佳耳朵里就像火炭一样，烫得她几乎跳起来，惊恐地抬头看去，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窟窿，里面有两张脸，正挤在一块儿盯着她。这两张脸她都认识，一张是邵景行，另一张则是他包养的那条小狼狗。
但是，他们两个怎么会跑到那上面去！不，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怎么会知道妙音鸟！又或者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她是妙音鸟？
不，不能让他们把这件事说出去！唐佳在惊恐之中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张开了嘴。
一阵动听的歌声在化妆间里响了起来，比之她今晚的演出更加动人。没有经过扩音器和音响处理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中回荡，仿佛层层涟漪，彼此之间又相互激荡，层数越来越多，仿佛无数的绳圈，一圈圈地把人环绕和束缚住，越收越紧……
如果声音也可以具现化，那么现在整个化妆间就像是一个蚕茧，被密密的丝线包围。这些丝线看起来柔软而无害，甚至贴附在身体上还让人觉得舒适无比，似乎是幼年时候母亲轻拍自己时的手，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陷入美梦之中，再也不要醒来……
“啊啊啊我就说讨厌蜘蛛丝！”悦耳的歌声之中传来非常不和谐的声音，接着呼地一声，唐佳就看见一条火蛇从天花板上冲下来，直扑到了自己面前。
女人对于自己的容貌总是很在意的，即使在这种时候，唐佳也下意识地连忙仰身后退，生怕那火烧到她的脸，于是她的歌声也就因此而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的停顿之中，唐佳似乎看到一道冷光闪过，接着那些她用声音编织出来的丝线，就像被餐刀划过的黄油块一样，全部断了。
声音所形成的丝线看起来柔软，其实却像有弹性一样绷得很紧，于是一被切断，那些断线就反弹回来，像小鞭子一样抽在了唐佳的声带上。
“唔——”唐佳猛地捂住了喉咙，嗓子里仿佛呛了辣椒水一样难受，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诶这声音还真是很厉害啊……”邵景行趴在通风管道里，惊讶地看着下头的唐佳。平常就已经觉得唐佳的声音动人了，没想到这唱起歌来更——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了，传说中的人鱼海妖什么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是妙音鸟。”霍青已经从天花板的缺口处跃下了地面，盯着从唐佳领口里露出来的那根项链——刚才他那一刀顺便把唐佳的领口也划开了一点，于是悬挂在项链上的骨珠就跳了出来，“这是妙音鸟的喉骨珠。”
邵景行是见过这颗骨珠的，只是当时还以为就是个什么牛骨做的吉祥物，少数民族风情什么的。但霍青这么一说，他忽然就有点发毛：“喉，喉骨？”他想起来了，当时这颗骨珠好像还在唐佳胸前轻轻动了动的！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是不是这东西，还活着？
“活着不可能。”霍青淡淡地说，“只是这喉骨珠是用特殊方法制作的，保存了妙音鸟的能量——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说它是活着的，那也有点道理。”
“你们——”唐佳终于勉强能发出点声音了。在霍青说这是颗喉骨做成的珠子的时候，她就猛然想到自己的喉咙，然后险些把项链扯下来——知道这珠子有古怪，和直接把这颗珠子跟自己身上的部位联系起来，完全是两种感觉。
但唐佳还是没这么做，因为现在最可怕的已经不是喉骨珠，而是她的秘密要保不住了。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听了她的歌声非但没有沉睡，还弄伤了她。那条火蛇好像就是从邵景行手里蹿出来的，但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这火是从哪儿来的？
唐佳其实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自己的声音是怎么被切断的。霍青出刀动作太快，而且天花板上空间不大，他只用了一把匕首，所以唐佳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甚至以为那道冷光只是自己的错觉。确切点说，她其实只看清了邵景行手里喷出来的火舌而已。
霍青当然也没什么兴趣跟她解释这事儿，只是一伸手——寒光一闪，唐佳的项链被切断，喉骨珠就落进了他手里：“从哪儿来的？”
唐佳这才发现自己的衣领都被划开了，本能地攥住领口：“你，你干什么！”
“哎哟——”邵景行从天花板上跳下来，一脸牙疼的表情，“别搞得像霍青要怎么你似的。你应该先说说，你是怎么把王成刚搞成这样的吧？”
唐佳顿时脸色发白，强撑着不肯松口：“王先生就是累了……”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再说，她给那些人办事，那些人总会保她的吧？
霍青皱了皱眉，邵景行已经嘿嘿笑了一声：“累了？他要找的那个郑盈盈的护身符，就是你手里这个吧？”当然，现在这东西已经在霍青手里了。
“我——”唐佳想说自己不知道，但转念就想到这两人已经听见了王成刚的话，再要这么说就未免太蠢了，“是，就是这个……”
她恨不得立刻就把喉骨珠抢回来——这东西一离开身体，她就感觉自己仿佛少了什么，好像灵魂都被抽去了一半似的，说不出的难受。但是她还不傻，刚才项链怎么被切断的她都没有感觉，可见这条小狼狗也不是什么宠物犬，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我，我知道这是个转运符……郑姐把这个东西给了我，她就出了车祸，我，我运势就起来了……所以我不想还回去，才说，才说是丢掉了……”唐佳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邵景行，声音也带上了点哽咽：“我知道我这样不对，但，但是我，我真的不想……景少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唱歌……”
美人落泪，梨花带雨，如果再加上巧克力一般丝滑甜蜜的声音，那真是——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要不是英雄，就更难过这一关了。而对于某些“寡人有疾”的非英雄而言，尤其应该有效。
“我知道你想唱歌……”出乎唐佳意料之外，邵景行开始还有点动容，可瞄了一眼那小狼狗之后，说出来的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咳咳，但是你唱歌也不能走这种歪门邪道吧？先说说吧，谁让你催眠王老先生的？”
“催眠王老先生？”唐佳硬着头皮否认，“景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跟王老先生无冤无仇的……”
“对啊，就因为无冤无仇，所以肯定有人指使你。”邵景行偷偷地又看了霍青一眼，发现他还是板着个脸，连忙又把声音放硬了一点儿，“你老实点！王成刚这事都被我们抓到现行了，你还想抵赖？要不要我们报警？”
唐佳现在已经明白，邵景行是不会再被她打动了：“景少，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报警是很麻烦，但她也并不害怕，警察可查不出来王成刚和王旭的事儿。再说，王成刚跟王旭也不一样，那些人的要求只是让他睡一觉，所以再拖一两个小时王成刚自己就会醒，到时候警察又能拿她怎么样？
当然，被警察带走肯定对她影响不好，但只要能翻转，炒作得好还能变害为利呢。那些人用她来做事，也不能眼看着她倒霉不是？只要那些人保她，邵景行就算有个叔叔，又能怎么样？他叔叔可还没当上一部之长呢！
霍青看着唐佳的表情由泫然欲泣变成了有恃无恐，不禁皱了皱眉。说真的，他有点不知道该拿唐佳怎么办。就目前而言，他们只抓住了唐佳催眠王成刚的现行，但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除非王成刚的症状跟王旭一模一样，才算实证。但现在看唐佳这样子，多半不是这么回事。
不过邵景行却半点顾忌都没有：“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这样，阿青咱们把她带走吧。”
“带走？”霍青都没反应过来。带哪儿去？这无凭无证的把人带走，他们两个可就是非法拘禁啊。
“你们又不是警察，凭什么带我走？”唐佳也有点慌了，这“井少”又犯二了吗？这要闹出失踪事件来，可就太大了啊，到时候传开来对她会有什么影响，这，这她可没把握。
邵景行嘿嘿一笑，满不在乎：“怕什么，到时候让王先生摆平。”警察的确抓不到证据，但王成刚不会怀疑自己为什么忽然睡过去吗？要说他们这种情况确实都算得上绑架了，但王家出手，唐佳一个没根基的小歌手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这里头的猫腻，邵景行清楚着呢。以前他那些狐朋狗友都干过这样的事，要是他愿意，他也能干，只不过他不愿意罢了。
就为这，他那些朋友们背后没少笑话他怂。但时至今日就能看出来，他从前的“洁身自好”有多英明，要不然霍青要是知道他干过这种事，那能答应跟他好吗？
邵景行得意洋洋地想着，冲唐佳一乐：“走吧？我知道你背后有人，不过你都跟我们走了，你说你背后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已经把他卖给我们了？那他还会不会管你？或者说，他会不会先考虑怎么把你给摆平了？”
唐佳心里顿时一凉，眼前浮现出郑盈盈呆滞的脸，脚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你们不能——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小——”她陡然拔高声音想喊自己的助理，但才发出半个音来，后颈就一麻，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悠悠醒转的时候，唐佳第一感觉就是脖子后面隐隐作痛，浑身都发僵。她想伸展一下四肢，才突然发现手脚都没法活动，居然是被捆住了！
之前发生过的事情一下子涌入脑海，唐佳猛地睁开眼睛，就听有人笑嘻嘻地对她说话：“哟，醒了？”
唐佳转动有点酸涩的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商务车的后座上，手脚都被胶带缠住，然后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在她旁边还有个人同样被安全带固定着，只不过没有被绑住。而且那人脖子上还贴心地被放了个旅行颈枕，待遇可比她好多了。
车里的灯光并不明亮，但唐佳还是辨认出那人正是王成刚，而前面副驾驶上笑嘻嘻回头跟她说话的，除了邵景行那个混蛋还有谁！
“你们——”唐佳又气又急，连景少都不想叫了，“你们究竟想干什么！”这两个混蛋居然真的把她从剧场里给绑架出来了？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当然是想你说实话呀。”邵景行仍旧笑嘻嘻的，“我们无法无天？我们至少还没杀人呢。”吓唬谁哟，景少可不是被吓大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唐佳沙哑着嗓子说，决心抵抗到底。她这么忽然失踪，事情一定会闹大的，要是闹出绑架事件来，连邵仲言都要受到影响。她就不信，邵仲言也会让邵景行这么闹下去。
“哦——”邵景行撇撇嘴，转回头去了，“行吧，那你就再坚持一会儿。”至于邵仲言，他现在才不怕呢。
唐佳咽了一口唾沫，嘴里干得难受。不过她更难受的是喉咙，本来就受了伤，现在更有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在慢慢地升起来，好像有蚂蚁在嗓子里爬似的。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邵景行那个混蛋拿走了她的喉骨珠！
想到那东西居然是喉骨，唐佳就觉得喉咙更难受了。其实近来她已经渐渐地发现，她好像离不开那颗珠子了。
最初的时候，这东西带不带在身上她还没多少感觉，只是不带这个，她的声音就会有明显的变化，所以为了不被人看出来，她都是尽量带着的。甚至在身上出现了那些羽毛之类的变化之后也还带着。
但是到了后来，她的声音质量似乎渐渐稳定下来，即使短时间地离开这颗骨珠好像也不要紧了——比如说那次邵景行请吃饭，她就没有带骨珠，但声音也还是那么动听，只是不能使用那种奇异的催眠能力而已。
在发现这变化之后，唐佳原本是欣喜的——要是既能有一副好嗓子，又不必带这个古怪东西，那不是最好吗？她也不想一直带着这么个会让她身上长出五彩羽毛来的鬼东西啊！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她的妄想罢了，这颗骨珠竟然像那种东西一样，是会让人上瘾的！一旦她长时间地离开这颗骨珠，就会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简直就像是犯了什么瘾似的。
这也是唐佳决定死抗到底的的原因之一。如果她向邵景行他们坦白交待了，且不说能不能减轻她的罪责，只说这些人必定要没收那颗骨珠，那她还不知道要受什么罪呢！戒烟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骨珠的能力那么诡异，要戒断的反应必定更强烈吧？
有时候她也奇怪，郑盈盈难道没有这些反应吗？怎么她那么轻易的就把这骨珠送人了呢？
不过她也没有机会再去从郑盈盈那里得到答案了……
车里有一阵沉默，唐佳下意识地环视四周，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这是你们的车？”
“不是。”邵景行在副驾驶上坐着都不老实，一只手还伸过去在霍青腿上溜来溜去，霍青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抓着他的手。于是邵景行就这么一边违反交通规则地骚扰司机，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唐佳，“是王先生的车。”他们两个是骑摩托过来的，这可没法带唐佳和王成刚，只好把王成刚的车开回来了。不过想来王成刚也不会反对的。
“什么！”唐佳猛地挣扎了起来，“你们怎么能开他的车！现在，现在几点了！”天哪，给她打电话的人说的是什么来着？让她催眠王成刚在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入睡，然后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在高速公路上制造一起车祸！
既然要制造车祸，当然是对着王成刚的车下手了！可是现在她也在车上，那车祸岂不是会把她也卷进去？
“你干吗？”邵景行转回头来看唐佳，“折腾什么。”
唐佳挣扎着伸头，终于看见了仪表盘上的时间——23点15分！
“快停车！”唐佳顾不得喉咙里还是火辣辣的，尖声大叫，“要出车祸的！”
不过还没等她喊完，从公路一侧突然蹿出一道灰白的影子，猛地冲到了车子前方……

第132章 小范围重叠
如果你深夜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突然有东西从路边蹿出来，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会打方向盘试图向一边避开吧？这是人的本能反应，是下意识的，那一瞬间身体可能比脑袋转得还要快一些。
但是在车子高速行驶的时候，突然打方向盘是很不安全的举动，很可能一头就撞上护栏甚至翻车。而假如这个司机当时正困得迷迷糊糊要坠入梦乡的时候，这个动作就更危险了。
当然现在开车的不是王成刚而是霍青，并且霍青半点困意都没有，所以这道影子虽然出现得非常突然，但它刚蹿上公路，霍青就已经反应过来，开始打方向盘了。
眼看商务车就要擦着那道影子过去，忽然间车厢一侧传来一声闷响，又一条影子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一头就撞在了车上。
这道影子力量不小，更要紧的是它撞击的角度和时机恰到好——商务车正在向一侧转头，这道影子猛撞上来，顿时让商务车的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整辆车都不受控制地向公路中间的护栏撞了上去。
唐佳放声尖叫，但商务车并没如她想像一般撞个人仰马翻，而是在紧靠护栏的地方猛地被卡住了。
巨大的惯性把唐佳往前推去，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后背撞在车座上，把她的后半声尖叫都噎了回去。借着车灯的光，她看见商务车外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护栏似的东西，这玩艺仿佛刚从地上长出来的，硬生生把商务车给卡在中间，定在原地不能动了。
这什么东西？唐佳刚想仔细看看，就发现这些金属杆又缩了回去。
缩了……回去？会动？自动的？
但高速公路上什么时候装了这种会自动伸缩的东西？她怎么从来没注意到？唐佳正在晕头晕脑地想，就听邵景行说：“这是条狗！”
什么狗？唐佳有些恍惚地抬头，就见最开始冲出来的那条灰白色的影子正停在公路中间，好像也在发愣似的。车头灯照着它，果然是一条狗，一条灰白色的哈士奇。
“大半夜的——”唐佳刚想说谁家的狗半夜跑出来，又忽然闭上了嘴。如果刚才开车的是王成刚呢？半梦半醒之间他肯定下意识地打方向盘，然后……
这不是随便跑出来的狗，这就是电话里那些人说的，对王成刚的“处理办法”！
“不对劲。”唐佳在惊悸之中听见霍青冷静地说，“你不要探头出去！我下车看看情况。”
他可比唐佳反应更快。一条哈士奇突然蹿出来还可以解释为意外，那么后来又蹿出来的那条狗就完全不对劲了——从后视镜里他看见那是一条更大的藏獒，好像还是铁包金的品种，此刻已经撞得头破血流，可见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别……”唐佳嘴唇哆嗦着，忽然大声喊道，“你们快给我解开啊！我要出去！”她不要再呆在这辆车上了，那些人不知道她也在，说不定会被连累死的！
不过没人理她，霍青已经推开车门，闪身下了车。
这个时候，王成刚也醒了，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是……唐佳？”这给胶带捆着是怎么回事？被绑架了？
唐佳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他，拼命地挣扎起来，一边还扒在车窗上往外看。当然外面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希望外面的人能看见她在车上，把她先救出去啊！
但是她看不见，不代表霍青发现不了什么：“还有好几条狗！”公路路基下面，影影绰绰的还有几条影子，看那轮廓，都是市区禁养的大型犬。
狗没有什么，来一百条也不值啥，但它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还来撞车，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有人在操控它们。”霍青环视四周，但看不到有什么人。可是要说这些狗是自动自发来撞车的，那真是鬼才信。而且刚才那头铁包金的獒犬撞击的角度和时机都太过合适，这绝对不是狗脑子能考虑出来的。
“能操控动物的是谁？”邵景行毫不怀疑霍青的判断，回头就盯住唐佳。现在他已经想明白了，唐佳刚才还叫唤要出车祸，接着狗就撞车了，毫无疑问这些人早就串通好了，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不过他们要对付的应该是王成刚，只是没料到开车的居然是霍青。
这么一串，只要不是傻子就能明白，车祸这事儿唐佳早就知道，不问她问谁？
“我，我不知道……”这唐佳还真没撒谎，她真不知道什么操控动物的，至今为止她只知道祁同岷——不，现在可能还多了一个康桥，但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胖子，也是异能者？
邵景行狠狠白了她一眼，转头跟霍青说：“不管怎么样，我给它们一火球？”就算是被操控的动物，总还有着野兽的本能，怕火。
霍青沉吟了一下。高速公路两边都是树，除了那几条狗，他真是看不到有没有人，也许来一火球能把人逼出来……
不过他还没点头，就忽然听见一阵吠叫，那几条埋伏在路基下面的狗，忽然乱了起来。与此同时，霍青忽然感觉到了轻微的震动，本来在夜色里就模糊的树影，这会儿更是糊成了一片。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裂缝开启！
“怎么回事！”邵景行现在也算很有经验了，一感觉到震动他就跳了起来，“这里有裂缝开了？”
“看来——”霍青刚说了两个字，就陡然怔住了。在树林后面，一线鱼肚白浮现出来，这不是天亮，而是有另一层明亮的东西跟树林重叠起来，以至于把这里的夜色都驱散了一点儿。
邵景行也看见了，在树林后面原本应该是已经收获过的田地，但现在那里却出现了一片草地，其中还有灌木，一看就是肆意生长，根本没有任何人工照顾的痕迹：“这个，这个是……”这种景象他在北郊陵墓里看见过，但现在看来又不太一样，因为现在草地已经延伸到路基上来了，可是公路却并未消失。
“重叠！”霍青脸色变了，“山海世界跟现实世界重叠了！”这比裂缝还要糟糕！
“重叠？”邵景行还没见霍青这么凝重过，“什么意思？”听起来不妙啊。裂缝出现意味着现实世界的人可能掉进山海世界，再大的裂缝可能有人蛇或蟠龙那种东西跑出来，那重叠是啥意思呢？
“就是两个世界有一部分合在了一起，山海世界里的生物可以毫无阻碍地出现在这一部分的现实世界里。”霍青说着望向前方明亮起来的部分，“重叠范围还不算大，但已经包含前面的村庄了。”
也就是说，重叠就相当于整个村庄都掉进了山海世界！现在的村庄可不是百十口人的规模，这如果全部都落进去……邵景行都不敢想，他带着一点希望问：“会掉到什么地方？”要是没有什么厉害的异兽，那应该还好点吧？再说这么大的重叠范围，应该坚持不了多久的吧？
霍青脸色阴沉得厉害：“如果是结界将要崩溃才造成的重叠，时间就很难估算。”事实上两个世界原本就是重叠的，只是被盘古强行分开了，这要是结界真崩溃了，这个重叠时间只会越来越长，直到永久。
“那现在怎么办？”邵景行感觉自己要麻了爪了，这这，他还是个新手呢，怎么就碰上这么麻烦的事？
“你们在……说什么？”王成刚虽然醒过来了，可是仍旧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眼前是当初救醒他老爸的两位“高人”，那他们说的肯定是件很严重的事啊，“我，我能帮点忙吗？”
一句话提醒了邵景行和霍青，这儿可不是光他们两个，还有王成刚这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和一个死撑到底的唐佳呢——两个拖后腿的！
“但愿来的是个大家伙……”霍青情不自禁地喃喃了一句。
异兽也是有领地观念的，大家伙往往都是独居，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霍青宁愿来的是一条蟠龙，也不希望来一群人蛇，因为他们人手太少，根本拉不住所有的仇恨啊。
邵景行小心地观察着前方，就目前来说，他只看见了一片草地，好像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兽：“也许——”也许他们运气好，这片地方现在没啥异兽呢？
很可惜他才说了两个字儿，就听见一声狂吠，正是从路基下面传出来的。
现在光线明亮起来，就能看得很清楚了，路基下面还埋伏着四五条大狗，果然都是什么萨摩亚、大白熊之类大型犬，甚至还有一条危险系数颇高的比特犬！要是它们这么一窝蜂地冲上来，普通人还真是没法对付。
但是现在这些大狗都根本顾不上霍青等人，它们全部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草原吠叫。邵景行眯着眼睛看过去，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现在没风，可是那片草地上高高的草梢却在晃动，显然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草丛中奔跑过来。
下一瞬间邵景行就看见那是什么了——老鼠！一群老鼠从草地上奔跑而出，一下子包围了几条大狗。
这些老鼠看起来好像跟普通黑家鼠没什么两样，大小形状都相似，就是颜色更深，黑得好像用墨汁染出来的，仿佛一小团乌云似的卷了出来，就往狗身上扑。
几条大狗也并不是好惹的，尤其是那条比特犬，一口就叼住一只老鼠，两排牙齿一合，老鼠的头顿时掉了下来，鲜血把比特犬的牙床都染红了，看起来真有点惊悚。
其余的狗虽然没有比特犬这么猛，但对付老鼠也很轻松，一会儿地上就躺了一堆死老鼠。然而这些老鼠好像不怕死似的，而且前面的死了，后面草丛里就又涌出新的老鼠，简直源源不断的样子。
“这么多？”邵景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些老鼠实在太黑了，即使有光照在它们身上也看不清鼻子眼睛，要不是咬死了有血，邵景行都要怀疑这是些假老鼠。
“确实不对……”霍青的眼睛比他更好用，“你看那些扯碎的尸体，没有内脏流出来！”
唐佳已经把头扭开了，只恨没法捂住眼睛，一听霍青这话险些吐出来：“别说了！”
可惜没人理她。不但邵景行，就连王成刚也觉得不对劲，紧扒着窗户观察：“好像……真是的……”那只比特犬打出了火气，头一甩，一只老鼠被它撕成两半，甩到了路面上。这样就看得更清楚了，被撕成两半的老鼠肚子里什么货都没有，这玩艺居然是个空心的！或者说，它看起来像只老鼠，但终究不是真的老鼠。
“这到底什么玩艺儿？”邵景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迅速回想APP里的内容，然而一时怎么也想不出来哪里有提到这种空心老鼠的。
霍青沉声说：“鼠兽。《太平寰宇记》里有记载，但并不正确。只不过我从前也只是听说，从来没有见过。”
邵景行低头狂翻APP，果然找到“鼠兽”条，上面写着：武仙县出鼠兽，长四尺，马蹄牛尾，如猿，其声如婴儿。一母唯一子，其溺地一沥成一鼠，出则岁灾。
后面还有一条注：记载有误，鼠兽长四尺，马蹄牛尾，能人立，因此误认如猿。所谓一母唯一子，指鼠兽产小鼠兽，其溺地一沥即成一鼠，可至千百，故出则岁灾。
邵景行看见“可至千百”，顿时整个人都要不好了。原来这个所谓的一母唯一子，是说只能生一个BOSS，至于BOSS制造小弟，那是没有上限的啊！
“溺地一沥……”这不就是撒泡尿吗？
这会儿，那群大型犬的吠叫声里已经有了哀嚎，那只萨摩亚身上的白毛已经被成团地扯下来，老鼠牙齿造成的伤口不算很大，但遍布周身也不知有多少，渗出的血把毛发都染红了——实在是老鼠太多，根本杀不光。
萨摩亚试图突围，但它才蹿出几步，就有另一群老鼠从草丛里奔跑出来，挡住了它的去路。而且现在它已经没有同伴保护背后，几十只老鼠蹿上它的后背，萨摩亚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它们甩下来，但这些老鼠咬住了就不松口，很快血肉撕尽，就露出了白骨……
比特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忽然冲向了草地深处。它身上当然也立刻就爬满了老鼠，但比特犬的皮肤痛感神经迟缓，顶着老鼠的啮咬，硬是冲进了草丛之中。
一片荒草被冲倒，霍青他们也看见了那只藏在草丛里的鼠兽。它看起来并没有四尺长，连上尾巴也就一米长，而且一直趴在草地上，看起来不像有什么战斗力的样子，但它身边却有一片黑色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
“那是什么？”王成刚的眼睛实在是看不清楚，忍不住问。
这会儿连唐佳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了，她倒是看清楚了：“好像一片阴影似的……”确实，那就是覆盖在地面上的一片污渍样的阴影，然而从这阴影里，正有一只只的黑色老鼠在肉眼可见地成形，并且从阴影里一只只地钻了出来……
“是它的尿……”邵景行两眼发直，“一沥成一鼠……”这是尿了多少回啊？都尿湿这么一大片地面了！
“应该是能运用山海之力。”霍青冷静地跟他讨论着尿的事儿，“所谓的尿，不过是经由自己身体过滤改造的山海之力罢了。这些老鼠，也都是借山海之力形成的。”所以这些老鼠外表看起来形体完全，其实肚子里是空的，因为它们并不需要进食或呼吸以维持自己的生存，当然也就不需要内脏了。
比特犬似乎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冲过来就是想来个斩首行动，然而鼠兽前方的那泡“尿”实在面积太大，从中钻出来的老鼠至少数以百计，鼠兽只是向后退了几步，比特犬就被老鼠包围，整个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球，并伴随着细碎的啮咬声。
那声音太多，与狗群痛苦的吠叫声混合在一起，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比特犬最终也在鼠兽面前倒了下去，而它的几个同伴，这会儿也都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我，我们快开车跑吧……”唐佳嘴唇打着颤说。这里没别的活物了，那鼠群下一个目标岂不就是他们？
“不能走。”霍青站在车外，并没有上车，反而直接关上了车门，“得拦住它们，不然如果让它们冲到村子里去，那就麻烦了。”这会儿是深夜，村子里连灯光都没有多少，大都已经睡了。而如果在睡梦之中被这些老鼠钻进去……
“你不想活了吗？”唐佳目瞪口呆。然而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邵景行居然也开车门下了车：“行！我烧外头，你去宰那个鼠兽！速战速决，后面不知还有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的出来呢。”

第133章 暗袭
唐佳怔怔地看着邵景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她的印象里，邵景行就是个怂货，即便家里有钱都没法掩盖他的怂劲儿；甚至就连今天晚上亲眼看见过他手里那条火蛇之后，都仍旧没能抹去原有的印象。
可是现在，邵景行推开车门的动作，还有他的语气，都让唐佳感觉到一种陌生，陌生到让她必须去重新审视邵景行了——这还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二货吗？
然而邵景行并没给她重新审视的机会，直接就把车门关上了，关门之前还警告了唐佳一句：“老实点，别想跑！外头都是老鼠，跑出去就给你喂老鼠！”
唐佳：“……”这跟刚才那种大义凛然未免也差太远了吧？
这会儿老鼠群已经把几条狗全部变成了白骨，鼠兽已经发现了公路上面还有猎物，指挥着先头部队快速爬上了路面。
百来只老鼠跑过来，黑压压毛茸茸的，对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来说真是不大友好。不过这些老鼠对现在的邵景行来说已经没什么可怕，他一招手，一条火蛇就从他手掌上蹿了出去，瞬间把几十只老鼠卷了进去。
吱吱的叫声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气味响起来，这些老鼠除了肚子空空之外，跟真老鼠实在太像了。不过这样一烧就看出不对劲了——被火烧着的老鼠居然没有逃跑，反而带着火继续前冲，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了。
轰地一声，邵景行立刻改变策略，扔了个火球出去。炸开的气浪把还想向前奔跑的老鼠军团重新推回了路基之下，四散的火苗落在老鼠身上立刻燃烧起来，没等它们再次爬上公路，就已经被烧得半焦，失去了行动能力。
“呜呜——”鼠兽躲在草丛之中，那婴儿哭啼一般的叫声忽东忽西，竟然让人很难确定它的位置。随着这叫声，草丛里再次冲出了一批老鼠，悍不畏死地向公路冲来。
“看你尿得快还是我烧得快！”邵景行一撸袖子，手掌里又冒出了火苗。这些老鼠就是数量太多了，但这么一窝蜂地冲过来，炸起来并不费多少力气。要是就这么硬碰硬，他能烧半个多小时，这足够霍青把鼠兽干掉十回！
“小心点——”霍青凝神静听着草丛中的动静，“有点不对劲……”
“没事！来什么烧什么，来几个烧——”邵景行牛皮还没吹完呢，眼珠子就险些瞪出来，“这，这是什么？”
只见草丛中冲出来的那批老鼠中，竟然有十几只后背上展开皮膜一般的薄翼，飞了起来！
“难道蝙蝠真的是老鼠变的吗？”邵景行难以置信，感觉自己唯一值得骄傲的生物学知识也被颠覆了，“不可能啊！蝙蝠是翼手目，老鼠是啮齿目……”完全两个体系啊！
这变化有点太出乎意料，以至于霍青都有几秒钟没说出话来。就在这几秒钟之间那十几只飞鼠已经靠近，霍青一抬手，十几片锐利的三角形金属片飞射而出，顿时就有四只飞鼠被打穿了肚子，从天上掉了下来。
但长翅膀的终究是比较难搞，剩下的飞鼠一边躲避，一边齐齐张开嘴，噗地各自吐出了一滩口水来。
邵景行第一个想法是：好恶心！
第二个想法是：这口水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少，绝不仅仅是为了恶心他们的。
脑子里这么想着，邵景行一闪身就拉开车门想挡住自己，只听啪地一声，一滩口水落在车门上，却并没遵循着重力规律往下流，反而是摊成了一张网似的——这口水看起来是透明得像清水一样，近看却能发现有种厚重的感觉，简直像玻璃胶。
邵景行一边观察，一边想再把车门推开，然后他发现——有点困难，另一滩口水正好落在车门缝隙处，把车门牢牢粘住了——这玩艺真的是胶质，其粘性已经不下于山蜘蛛的蛛丝了！
“是飞涎鸟！”霍青左手忽然出现一面轻薄的金属盾牌挡在头顶，只听啪啪连声，他那盾牌上至少中了四五滩口水，简直是密集攻击。
唐佳扒在车窗上，惊骇地看着一滩口水落在玻璃上，竟然冒起了细密的泡泡——这东西居然还有腐蚀性的！
“这是什么鸟啊！不是蝙蝠吗？”唐佳明知道那口水攻击不到她，还是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简直让她疑心自己在做梦了。
邵景行顿时就想起来飞涎鸟的资料了——飞涎鸟见载于《广博物志》，说是南海里有个狗国，国中就有飞涎鸟，长得像老鼠，但两翼如鸟。
的确，当初他看到这一部分的时候，也跟唐佳发出过同样的疑惑：这不是蝙蝠吗？怎么叫鸟呢？
对此，姬小九的解释是：古人可能把会飞的都归在鸟类里，所以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不过鸟不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飞涎”二字。这玩艺儿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它们口中有胶一样的涎，平常就把这涎洒在树上用来粘鸟为食，假如没鸟落网，它们就直接在空中边飞边喷口水，直接粘人家了。
而且这东西据说准头很好，一喷一个准的。所以《广博物志》里说：无不中焉。
不过，没有人说过飞涎鸟真的是老鼠变的，而且还是鼠兽生出来的啊！
但是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补充记录的时候了，更多的老鼠开始生出双翼，盘旋起飞。这些东西刚飞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笨拙，但很快就灵活起来。尤其这些东西既不怕疼又不怕死，霍青的金属飞箭打得它们下饺子似的往下掉，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它们就非得吐滩口水不可。
天上啪啪下着口水雨，地上的老鼠也开始进攻。邵景行骂了一句，一丝火苗蹿出来燎干粘住车门的口水，推开车门连扔了两个火球出去。火球落进老鼠堆最密集的地方，顿时轰隆作响。响声中血肉残片带着火溅开去，黑色地毯上仿佛被橡皮擦擦掉了两大块似的，出现了大片的空白。
这两个火球爆开来，四周的景物忽然又微微晃动起来，邵景行吓了一跳：“又怎么了？”不会再开什么裂缝，又出来新的异兽吧？
“应该是重叠空间要分开了。”霍青却给了他一个好消息，“这种重叠时间不会太久，我们只要——”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不对！”
“什么不对？”邵景行有些茫然地看向前方，剩余的老鼠和飞涎鸟已经不多了，而且终于露出了畏怯的意思，不敢再贸然向前。
这不是挺好吗？邵景行还没疑惑完，也觉得不对劲了——草丛里不再有老鼠军团跑出来，难道是鼠兽没能量了吗？
“声东击西！”霍青一指前方的草地，“扔个火球！”
之前他没让邵景行往草丛里扔火球，也是怕引着了整片草地，连村庄都烧了。但现在两界马上就要重新分开，就算烧起来也是烧山海世界里的草地，自然不用怕。
一个火球扔过去，荒草丛中顿时就腾起了熊熊火焰。邵景行这火比最初的时候威力是要大太多了，而且沾物即着，瞬间就烧光一片。
然而这样的野火之中，居然没有老鼠被从草丛里逼出来，鼠兽也不见踪影，竟然是趁着他们对付飞涎鸟的时候跑了！
就在此时，远远的村庄里传来了狗吠声，听起来又急又响，很显然，该死的鼠兽真是玩了一把声东击西，竟然钻到村庄里去了！
说真的，如果让霍青和邵景行来对付，就算再来一只鼠兽也不过是多苦战一会儿，完全可以撑到重叠结束。然而现在鼠兽钻进了村庄，那里头的人可大都还在睡梦之中。更麻烦的是，重叠结束之后，鼠兽就留在了现实世界里，到时候它制造出一堆老鼠来东钻西钻，不但吃人说不定还传播疾病，这麻烦就大了！
“这里交给你，灭掉老鼠之后带他们先离开，我去村子里！”霍青匆匆留下一句话，拔腿就向村庄跑去。飞奔之间他从脚底到小腿已经被金属护甲包住，沿途有老鼠想要咬他，但根本咬不穿护甲，反而被霍青踩死了好几只。
“他去哪儿？”唐佳心惊胆战，“咱们快走吧！”邵景行和霍青说的话她简直都听不懂，只听见霍青说让他们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鼠尸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先把这些东西清理干净了再说。”邵景行根本没打算走，既然重叠马上要结束，他当然要在这里等着霍青回来啊。
天上还有七八只飞涎鸟在盘旋，地上也还有几十只老鼠，不过这个数量对邵景行来说也不算什么了，毕竟飞涎鸟那粘性极强的飞涎被火一烧就失去效用，这么看起来他对付这东西比霍青还要方便一些。
火蛇贴地窜出，不但是残余的老鼠，就连之前落在公路地面上的那些粘涎也都被烧了个干净。天上的飞涎鸟似乎是变异之后要比这些空心老鼠高级一些，到了这会儿终于有了点畏怯的意思，有两只调转方向，似乎是想逃走了。
“往哪儿跑呢！”邵景行当然不肯放过它们，抬手一个火球扔出去，轰一声在半空中爆开，挨着边的那只飞涎鸟被炸得四分五裂，旁边的两只也被气浪掀出去，薄薄的双翼都被撕裂，再怎么扑腾也打着转地往下落。
然而就在火球炸开的时候，邵景行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呯！
混在火球炸开的轰响中，这个声音很容易被忽略，如果不是邵景行现在五感提升，他肯定也听不见。但是这声音听起来离得并不是很远，而且在听见这声音的一刹那，邵景行忽然感觉到了危险，因为这个声音他有点熟悉，是枪响。
作为一个怂怂的二代，邵景行手里当然是没有枪支这种东西的，但他那些狐朋狗友里却有玩的，而且还曾经向他显摆过，所以邵景行在这一瞬间就听出来这是有人开枪，并且在他背后的方向。
这一瞬间邵景行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一层火焰墙猛地在背后展开来，接着他左肩胛下仿佛被人抡了一棍子似的，接着就是一阵灼痛——金属弹头在穿过火墙的时候已经炸成数十颗金属液滴，不再有刚出枪膛时的强大冲击力，但即便如此，十几颗滚烫的金属液珠也瞬间烧穿衣服嵌入了皮肉之中，腾起一股焦糊的气味。
刚才操控藏獒攻击车子的人竟然没走！而且还等到霍青离开之后才发动攻击。毕竟如果有霍青在，子弹根本没用，但邵景行的火墙毕竟不是护甲，挡不住攻击。
又是呯地一声，商务车的油箱上迸出一点火花。
“快下车！”邵景行顾不得后背灼痛，一把拉开车门，提小鸡一样把唐佳提了下来，一边冲王成刚大吼，“车要炸了！”
王成刚好歹平日里也常去健身房，这个时候反应还算快，连滚带爬冲下车，紧跟着邵景行冲出几步，就往地上一趴。
轰！商务车变成了一团火球，气浪裹挟着玻璃和金属碎片，向着四面八方冲开去。要是三个人再慢一步，大概就要变成烤鸡了。
然而这肯定还没完。邵景行一把撕掉了唐佳手上脚上的胶带，扯着她爬起来：“快跑！”现在车都没了，更没地方可以用来隐蔽，还不是活靶子？
“往哪儿跑？”唐佳只觉得手肘和膝盖都火辣辣的疼。这会儿她心里简直是震惊的——她也在车上啊，那些人竟然没看见吗？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管她也在，打算连她一起都……
往哪儿跑，这真是个好问题。邵景行环视四周，高速公路长且直，除了中间的护栏就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两边同样是护栏，外面倒是有种树，但那树干根本不可能藏住一个成年人……
所以说，如果他们留在公路上，简直就是活靶子。就算霍青现在听到声音返回，暗处那个枪手也能抢在霍青前面，先把他们三人干掉。
于是现在，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邵景行拉起唐佳向着已经开始出现重影的草地奔去：“老王跟上！”
王成刚没时间计较“老王”的称呼，他还以为邵景行是要穿过草地跑到村庄里去：“太远了……”
不过一边说，他一边还是跟着邵景行狂奔。不过才跑了几步，背后就又传来一声枪响，但这声音极短促，仿佛响到一半就猛然停了下来似的；而王成刚脚下仿佛忽然踩空，他向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脚跟，随即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眼前的光线比刚才明亮多了，一下子就从深夜变成了白昼，阳光落在眼前的草原上，半人高的野草随风轻轻起伏，竟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这是——什么地方？”王成刚茫然回望，背后的高速公路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片草地，在远处能看见山坡和树林，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绝对不是他们刚才呆的高速公路附近！
邵景行站住脚，也回头看了一下：“山海世界。”这会儿他才感觉肩胛下面疼得让人倒吸凉气，“老王你别干站着，给我看看后背。”
现实世界已经是十二月里，然而因为异能者对低温的抵抗力提升，邵景行也没穿什么特别厚的衣服，就得得瑟瑟地穿了一件加绒的衬衣，外面一件夹克——要不是怕太扎眼，他恨不得穿件紧身T恤，来展示一下他好不容易拥有的腹肌轮廓。
结果现在悲剧了，就这么两件衣服连点抵抗力都没有，嗖一下就被滚烫的金属液滴烧穿，然后他的后背就倒霉了。
“这——”王成刚把衣服一掀起来就抽了口气。邵景行的后背真是有点惨不忍睹。金属液滴体积虽然小，但却携带高温，现在被击中的地方一片水泡，跟烫烂了似的。
“把它们挑出来。”邵景行递了一把小刀给王成刚，龇牙咧嘴。也幸好异能者的抵抗力和恢复力都随着异能等级逐步提高，这些液滴都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没有深入血肉。虽然因为皮肤表面密布末梢神经所以格外的疼，但只要挑出来，皮肤自己很快就会愈合的。
王成刚握着刀的手都有点发抖：“这，这也没麻药啊……”烫伤是很疼的，而且这还要从皮肤里把那些碎东西挑出来，他还不是专业医生，想想都知道得受多少罪。
“这上哪儿弄麻药去啊。”邵景行也怕得一批啊，可是这玩艺必须挑出来才好愈合，现在可是在山海世界里，他得保持战斗力，否则不说保护别人，自己都很危险啊。
把心一横，邵景行左右看看，随手从王成刚衣袖上撕下来一块布，团巴团巴咬在嘴里：“你就挑吧！别磨蹭，快点！”拖得越久他越受罪啊……
王成刚看着自己被撕破的名牌大衣：“……好。”

第134章 一队之长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啊？”唐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气喘吁吁。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在演出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卸妆换衣服，所以她现在穿的是演出服装和一双平底鞋，而不是日常习惯的八公分细高跟——要是她现在穿的是高跟鞋，恐怕她在这坑坑洼洼的草地上走不出多久就要崩溃了。
邵景行随手一个小火球扔出去，火球在草丛中滚动向前，烧出一条能容两人并行的通道：“不是跟你说了，这是山海世界。”
“我是说山海世界的哪里！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唐佳真要崩溃了。虽说她自己身上发生那种奇怪的事情之后，就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她没有了解的事，但——《山海经》里的世界真实存在这种事，还是很让人难以接受啊。如果不是她实实在在地进入了这个世界，恐怕邵景行说破天她都不会相信的。
可是现在她真宁愿自己没有见识到这一切，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回家。
可惜邵景行的话立刻就打破了她的希望：“不知道。”如果说空间裂缝还有出现规律的话，这种范围性的重叠可是以前没有过的，根本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而且就连空间裂缝的出现规律，据姬小九说最近似乎也出现了变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山海世界确实是在发生变化。
所以邵景行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最糟糕的情况很可能是他们得找到最近的一扇门——不幸的是他还没有破界器，这东西产量少，一般一个行动小组才按人数配备一到两件，霍青那个还是顾笙特批的，而他和霍青算是双人行动组，按规定有一个破界器也就足够了，谁知道两人现在会分开了呢。
不过还有青蚨血。邵景行暗中感觉了一下手腕上那颗痣，觉得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儿。
但是他踏实了，唐佳却没有。邵景行这句话简直打碎了她所有的希望，让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你为什么要拉着我跑进来！”
邵景行可从来不是个肯受气的人。别看圈子里都说他二，经常在一些漂亮女孩子身上“白花钱”，那是因为他总觉得那些钱不该由他继承，所以撒出去就格外大方。但这可不代表别人可以拿他撒气——最早的时候也有人自觉被他追捧，想拿着他去给自己充面子，结果一句话把他说恼了，当众翻脸走人，面子没撑成不说，事后还被报复了。
从那以后，大家都知道井少再二也不是受气包，那是属顺毛驴的，就再没人敢呛他了。唐佳当初想摆脱他也是小心翼翼的，只是这次受刺激太大，一时忘记了。
她忘记了，邵景行可不买账，立刻翻了个白眼：“怎么的，救你还救错了？早知道不拉你下车，就让你在车里呆着算了呗？”
唐佳顿时被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要是你们不绑架我……”
“算了吧。”邵景行冷笑了一声，“只要我们救了老王，你以为你还能活啊？指使你的人，要么杀我们灭口，要么杀你灭口。你信不信，要是我不把你拉进山海世界来，你在公路上马上就得死！”
唐佳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邵景行说的是真话。当时霍青已经离开了，那些人显然杀不掉霍青，那肯定就要干掉她了啊，难道还会留着她去举报他们吗？
王成刚一直沉默地跟在后头，这时候才说：“是谁让你催眠我的？之前我父亲的病，也是你吧？这跟盈盈又有什么关系？”虽然没人给他解释，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他想清楚很多事了。
唐佳紧抿着嘴唇不吭声，邵景行嗤了一声：“你以为不说话就行了？你猜猜，外头那些人会不会相信你这么坚贞不屈？还是会等你出去就把你干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唐佳突然哭了起来。她当然不会觉得那些人会相信她了，要相信之前也不会连她一起灭口。可是她怎么这么倒霉啊，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要是邵景行和霍青不绑架她，她就不会这么惨了吧？
“嘿！”邵景行双手叉腰，“还怪我们呢？你自己干的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吗？要是你当初好好的学唱歌，不闹这些妖蛾子，怎么会落到今天这地步？老王这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有脸哭啦？”
“你知道什么！”唐佳抽抽噎噎，“你们都命好会投胎，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哪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我不想好好学唱歌吗？可是会唱歌的人那么多，人家凭什么就选我啊？我也是没办法——”
“得了得了。”邵景行没心情听她诉苦，霍青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虽说他应该是不怕子弹的，但还得对付那鼠兽，万一被偷袭了说不定也要吃点亏，“苦的人多得是，都像你这样，这社会早就乱成一团了。”
霍青就不惨吗？而且他还有异能呢，要是想利用异能给自己赚点什么那真是太容易了。结果呢，他不但没报复社会，还天天在为世界和平战斗呢。
啧啧，人的境界啊，这差距真是太大了！
想到霍青，邵景行就觉得有种很骄傲的感觉——霍青好，霍青妙，霍青呱呱叫，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下不合适，他真想先给唐佳宣传一下。
再说了，他现在也不差呢，财产都捐出去了，他也是脱离低级趣味，思想境界升华了的人呢！这么一想，他和霍青还真是特别配呢。
当然这话邵景行是不会说出来的，自己偷着乐就可以了，没必要讲给不相干的人听：“我劝你还是先想清楚了，到底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到底；是想得到我们的保护，还是让那些人干掉你，自己选吧。”
唐佳恨恨地说：“你还会保护我吗？”
“看你这说的。”邵景行翻个白眼，“不保护你，我把你拉进来干吗？话说，你应该没杀过人吧？”这要是杀过人，那可就另说了。
唐佳抹了把眼泪：“我没杀过人。之前我就是对王老——就那么一次！”现在她再坚持不开口已经没有意义了，而且邵景行这句话也提醒她了啊，她是没杀过人的，王旭都被救醒了，王成刚也没有真的死在车祸里，这样算起来，她并没有犯下死罪啊！
邵景行瞥了王成刚一眼，并没有提醒唐佳，算上王成刚她已经干过两回了。
王成刚察觉了他的目光，略一思考就说：“你把事情都交待了，我不会再追究。”当然他心里还是有点恼火的，毕竟要是没有霍青和邵景行，他这会儿怕是已经莫名其妙地就死在公路上了。
不过王成刚是个聪明人，且不说现在他和王旭毕竟都安然无恙，唐佳顶多算个杀人未遂，就说在这山海世界里他还需要邵景行保护呢，又怎么会跟邵景行唱对台戏？而且唐佳只是把刀，与其跟这刀较劲，还不如找到背后那个持刀的人。所以他稍微一考虑，就立刻表态了。
“我——”唐佳迟迟疑疑地说，“那我要是都说了，算不算戴罪立功啊？”
“算吧。”邵景行随口回答，“要是能帮我们特事科抓到人，也算你将功赎罪。”
“特事科？”唐佳一下子睁大眼睛，“你，你是特事科的人？”
邵景行很有几分自豪地挺了挺胸，结果扯得后背上一阵刺痛，疼得他一咧嘴，赶紧又放松了身体：“对啊。我告诉你，特事科——”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唐佳打断了：“可是让我唱歌的，就是你们特事科的科长祁同岷啊！”
“什么？”王成刚惊讶地问，同时看向邵景行，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你，你早就知道了？”
邵景行有一会儿没说话，现在他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之前他和霍青讨论过这个问题，现在答案终于来了。
“你确定是祁科长？”不是顾笙，这对霍青应该是个好消息，可是对祁同岷，邵景行也挺有好感的，现在突然听说他是那只幕后的黑手，这感觉也不怎么好。而且他是特事科的科长哎，这样一搞，感觉进特事科都不那么自豪了呢。
“到底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既然已经吐口了，唐佳也就没什么可保留的，干脆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其实她最先接触这件事，还是因郑盈盈而起，是郑盈盈给了她那颗骨珠，才把她带进了这个世界。
“所以说，郑盈盈才是第一个妙音鸟。”邵景行转动着自己不大常用的脑子，“后来她想退出了，就把喉骨珠送给了你。但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找到下一个代替品，祁同岷就会放她自由，这想法真是太天真了。
“也不算天真啊。”唐佳瞥了一眼王成刚，“她找到靠山了啊。”只不过这个靠山看起来不是很牢固罢了。
王成刚的脸色很不好看。倒不是因为被鄙视成了“靠不住的靠山”，毕竟异能者确实是防不胜防，王家虽然已经算是座“山”了，但毕竟还是普通人。
他难受的是，查来查去，郑盈盈终究还是没能置身事外，而且还……
“盈盈她……也做过这样的事？”虽然是疑问，但王成刚已经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郑盈盈必定是因为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在想抽身的时候被人灭了口。
唐佳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具体杀过什么人，我也是后来知道一点儿消息，然后自己猜的——有个叫何峰的你们认识吗？以前还是个什么副局长。”
王成刚点头：“知道。但是他——他跟特事科有什么关系吗？”
邵景行开始还有点迷糊，这会儿却忽然想起来了——何峰，不就是那个共工派的中坚人物吗？姬小九给他科普过，说是个很鹰派的人，主张利用山海世界，大批量生产异能者的！
据说这人很有能力，要不是正在壮年突然病倒，恐怕共工派就要占据主导地位了。原来他这个“突然病倒”，是祁同岷通过郑盈盈下的手啊。
这何止是有关系，简直关系大了。他不倒，恐怕特事科今天就不是祁同岷说了算了。
“我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唐佳说，“我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说郑姐觉得杀了这个人功劳很大，所以才提出不想干了，结果……”功劳虽大，但一旦想退出的时候，这就成了最大的负担，怎么可能让你带着这么大的把柄全身而退呢？
王成刚颓然低下了头，半天才说：“是因为我一直查这件事，所以你们才对我父亲下手的吗？”
“我不知道啊。”唐佳连忙摇头，“我只是听祁科长安排而已。不过可能不是因为这事吧……”
“怎么说？”王成刚追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唐佳犹豫了一下，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过，再保留什么也毫无意义：“因为这次——不是祁科长安排的。”同样都是追查郑盈盈的事，王成刚这一次还更靠近事实了呢，可是让她下手的却是两个人。
“这次是谁？”邵景行也追问。唐佳知道得其实并不多，而他从他二叔那儿能得到更多的消息，虽然邵仲言的本意是为了把他塑造成个“高人”，但现在结合妙音鸟的能力，他就有了更多的怀疑对象——祁同岷下手的，可不仅仅是何峰那样的共工派。
所以，一定还有别的人能从这其中获得利益，获利的人就是祁同岷的同伙。
“我听着，像是卫生应急办公室的康桥。”唐佳决定多说点儿，既然想戴罪立功，那就得立个大点儿的功劳啊，别到最后功也没立上，罪也减不了，那她岂不是白吃这苦头了？
“我以前听过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在手机里会有点变化，但我觉得多半就是他。而且他原本的计划是……”唐佳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那刚才在公路上操纵动物的肯定就是他们的人，甚至就可能就是康桥。”
“是不是康桥不好说……”邵景行踢了踢脚边的野草，“但他们肯定有个能操纵动物的人，可能还有个枪手……”当然这也可能就是一个人，要是这样的话这可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很难对付。
王成刚忍不住问：“异能者到底有多少？”怎么听起来好像到处都是异能者了，什么催眠的，操纵动物的，用火的用金属的……这世界这么不可思议了吗？异能者都像大白菜一样要多少有多少了？
“当然不是。”邵景行一摆手——在这上头他现在可比王成刚权威多啦，“所谓操纵动物，其实也是一种催眠方式。”祁同岷那边能培养出一个妙音鸟来，就能培养两个，这个操纵动物，可能就是妙音鸟的另一种异能表现形式。
唐佳不关心这是什么异能：“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你们可要保护我啊！”
“嗯。”邵景行回答得稍微有点心虚，“我会尽力的。”但现在得先想办法出去啊。
唐佳没听出他的心虚来：“现在怎么办？”
“前面就是树林，我们去树林里过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显然一时半时的根本出不去，邵景行得先考虑在这里过夜的事了。现在他就是这个小队的队长，得慎重决定。
树林就在眼前，看起来也很安静的样子。王成刚吁了口气：“这里好像还挺安全的？”刚才他们一路走来也没什么动静，本来他还担心会有老鼠呢。
“呵呵——”邵景行报以呵呵。安全啥啊，刚才他一路走过来就在地面上踩塌过好几个地方，这草原下头不知藏着多少老鼠洞呢，说不定四通八达，都给打成迷宫了。至于迷宫里有几只鼠兽，能生成多少老鼠，那就更不知道了。
但是没办法，他们一时也根本走不出去，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他选择树林，是因为如果有那些飞涎鸟，那在空地上简直就是随便它们下粘液雨了，树林里好歹还有个遮挡。另外树木也比野草更耐烧一点儿，真要是来老鼠，那只有火攻，当然要多找点燃料。
“你们把这一圈地上的草都拔了，我来砍这几棵树。”一进树林，邵景行就开始指挥。要点火也不能烧着自己，先得把隔离带搞出来啊，否则打起来自己人也身陷火海怎么办？他是不怎么怕火，可是王成刚和唐佳不行啊。
唐佳已经累得半死了，一听还要拔草简直绝望：“拔草做什么啊？”
“让你干就干。”邵景行白她一眼，“要不然真有危险了我可保护不了你！”现在他一个人要拖两个累赘呢！
咦，唐佳不是有异能的吗？
想到这里，邵景行眼睛顿时一亮——唐佳能催眠人，那能不能也催眠野兽呢？大家都是妙音鸟，相互学习一下嘛。
“我不会啊……”唐佳立刻打消了他的希望，“而且你那个同伴把骨珠都拿走了，我现在连人都催眠不了。”
邵景行沉默了几秒钟：“你真没用。”真是不顶个鸟儿用啊。
唐佳被噎了个半死：“……景少跟以前真是……大不相同了。”以前邵景行至少不会这么明晃晃地扎女士的心啊，现在是连点绅士风度都不讲了吗？
“谢谢夸奖。”邵景行倒是很得意，“我现在跟从前确实不一样了。”精神境界都升华了呢，能一样吗？
唐佳扭过头去翻了个白眼，默默地拔草去了。

第135章 交易
通往京城的高速公路上，忽然出现的草原已经消失，只留下了一辆翻倒燃烧的商务车，和满地烧焦的老鼠尸体。
地上的老鼠已经死亡殆尽，只剩下天上几只残存的飞涎鸟，这些长得活像蝙蝠的东西智商并不高，此刻正盲无目的地在空中盘旋，似乎不知该往哪里去。
“呜汪！”路基下面传来凄惨的狗叫声，一只遍体鳞伤的金毛犬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边舔着身上的伤，一边瘸着腿往远处的村庄跑过去——它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睁眼就跑出家门来到了公路边上，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涌出一群可怕的老鼠来——现在它得赶紧回家，回到主人身边去，外头的世界太可怕了。
听见狗叫声，几只飞涎鸟立刻找到了目标，然而正当它们飞到金毛犬头顶要吐出粘液的时候，忽然间一顿，身形同时虚幻开来，化成了几片阴影，随即在空气中消散了，只有吐出的一口粘液落在地上，还反射着微微的光亮。
在远处，霍青手里拎着一只鼠兽的尸体向公路狂奔而来，更远处，一辆隐身在黑暗中的别克车里，副驾驶上有人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下令：“开车吧。”
“不来一枪？”后座上一个人问。
“你连那个都打不死，这一个更不行了。”副驾驶上的人冷冷地说，显然对之前的情况很不满。车里虽然没有开灯，但如果唐佳在这儿就能听出来，这个人正是之前给她打过电话的康桥。
枪手有些不服气：“我明明打中了，谁知道那小子居然没事呢，说不定穿了防弹衣。”子弹穿过火墙之后的变化他观察不到，所以还以为是邵景行硬抗了一枪而不倒。
“你要是打头，他穿什么没用。”康桥也同样没看见子弹的变化，“再说这一个的能力更强，子弹打哪儿都没用。倒是让他发现我们，恐怕今天就走不了了！”
说到这里康桥也有点心有余悸：“没想到他们两个行动够快的……”还以为是来对付王成刚的，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来，要不是恰好冲出个鼠兽来，今天真要麻烦大了。
他也算能沉得住气了，眼看鼠兽出来搅局，居然能忍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潜伏在一边等到了机会。只可惜，到底还是没能成功——原想着把所有的人都干掉灭口，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那现在怎么办？”枪手问，“他们还能活着出来吗？”他不是异能者，只听说山海世界很可怕，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
“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重要了。”康桥拿起手机，“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冒险。”
枪手没明白他的意思：“那怎么办？”冒险什么？
“当然是找人出来顶罪。”康桥淡淡地说，拨通了电话，“……是，没能成功，特事科那两个小子先找到他们了，我看唐佳是抗不住的。”
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几秒钟：“那就给祁同岷摊牌吧，他应该知道怎么做。”
康桥沉吟了一下：“我觉得不太保险。”
“掌握了谢菲没什么问题。”那边的人不以为意，“那可是两条命。”
康桥却坚持道：“不能小看祁同岷，而且我们没几个异能者可以用，万一他想做什么，我们也是防不胜防。依我说，先稳住他，然后斩草除根才安稳。”
“你也说我们没有几个异能者可用。”电话对面的人被他说动了，“祁同岷可是个强异能者，我们现在找人来不及了。”
康桥笑了一下：“我有个好人选——袁非。”
“那你就去办吧。”对面的人等到深夜只等来这么个消息，也是很有些不悦，“稳当点。等这事结束了，我们也得想办法招揽几个异能者了。康桥，你是咱们康家的人，又能干，就算外头招了异能者进来也压不到你头上去，你心里要明白这个道理。”
为什么他们手头一直没有几个能用的异能者？是因为康桥不愿意招太有能力的人进来，否则他的异能就不值钱了。
这一点，电话那边的人心知肚明，也并不是没有不满的。只是康桥的能力不仅仅展现在异能方面，再加上之前有祁同岷为他们做事也就够了，所以即便略有不满也都压了下去。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祁同岷必须放弃，而放弃他也就等于放弃了他所掌握的那些异能者。虽然他们的目标只在仕途，但不得不承认异能者有时候确实很好用，一旦没有了，还真是不怎么方便。
“我知道。”康桥似乎丝毫没听出来对方的不悦，“小叔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对面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枪手抱着枪看了康桥一眼，笑了一下：“挨骂了？”
“与你无关。”康桥丝毫不以为意。之前他阻止家里招揽异能者，是因为通过祁同岷找到的人必然不能被他掌握。但现在不同了，祁同岷被放弃，家族里就只能通过他来办这件事，那到时候他就会成为这些异能者的领导——自己麾下的势力，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眼前得先把祁同岷的事办完。
康桥熟稔地又拨打了一个号码，开门见山地说：“祁科长，出事了……”
等他说完，对面的祁同岷沉默了半分钟才冷冷地说：“谁让你通知唐佳动手的？”
祁同岷的声音里压抑的怒气像乌云中蕴藏的雷霆一样，即使并不是面对面，也让人有种无形的压力。
康桥后背上不由自主地有些发寒，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祁科长，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们特事科确实能人辈出，那两个小伙子恐怕现在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所以呢？”祁同岷冷笑，“你们准备叫我出来顶缸了？”
康桥也没想到祁同岷这么敏锐，噎了一下才笑了笑：“祁科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之前一直都是你跟唐佳联系的呢？”
“这样说起来还是我的错了？”祁同岷讽刺地反问，“我应该早点把唐佳交给你，那样说不定她早就暴露了，然后就可以把你们康家供出来了是吧？”
当人在用言语攻击的时候，往往都表示他其实并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康桥虽然被讽刺了，却根本没有在意：“祁科长，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还是想想办法吧。”
“想办法？”祁同岷简直想顺着无线电波过来把康桥掐死，“你擅自行动出了问题，让我想办法？”这不就是明摆着要把他推出去吗？
康桥干咳了一声：“祁科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是绝对躲不过去的，可要是我们也跟着倒了，谁来照顾谢女士呢？”
“你威胁我？”祁同岷的声音更冷了。
康桥却无声地咧开嘴笑了：“这怎么是威胁呢？毕竟谢女士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而且她现在又怀孕了——这个年龄，必须要得到好好的照顾才行啊。”
“怀孕？”祁同岷声音猛地变了，“你怎么知道！”他都还不知道呢。
康桥脸上终于露出了微有得意的笑容：“祁科长还不知道吗？那可能是谢女士这一胎怀得有点不太舒服，想等一切都稳定了再给你一个惊喜吧？再说祁科长最近也太忙了，是不是没有经常回家？”
谢菲已经是40岁的人了。本来她身体就不好，生陆琪琪的时候就因为婆婆的不满没有坐好月子，又落下了毛病，多亏祁同岷从山海世界里弄了一点甘露给她吃，才把身体补起来。但再怎么补，高龄产妇这种事都是没法改变的，所以这一胎一直不稳当。谢菲也怕万一流产会让祁同岷空欢喜一场，所以查出怀孕之后并没有立刻告诉他。
当然，最近这段时间祁同岷也确实忙得很，一个星期也只能过去一两次，虽然也发现谢菲似乎有些不舒服，却没往怀孕方面去想。
现在这个消息从康桥嘴里说出来，让他又是惊喜又是忧惧。能跟谢菲有个孩子当然是最大的惊喜，可是谢菲的身体状况他最清楚——甘露是好东西，可也要看个人体质，谢菲总共只服用了两滴就没法再接受了，这也就是仅仅把她的身体补养到生陆琪琪之前，并没能从根本上改变她的体质，所以高龄怀孕这种事，对她仍旧是极大的负担。
所以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好好休息和按时产检，别说不可能跟着他到处走，就连精神上的刺激大概也承受不了。而他能做的，也只有答应康桥的条件，换取他们对谢菲的照顾了。
“我可以把所有事都揽到我身上。”祁同岷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但是你们必须保证谢菲还在原来的地方好好生活，另外，我有机会也还要去看她。”生活中的任何改变都可能让谢菲发现事情不对，从而受到刺激。
康桥皱了皱眉。给谢菲良好的物质条件对他们来说很容易，但要让她的生活不改变那就难了。但他还是答应了：“可以，但你一切都要小心。”反正等到解决了祁同岷，谢菲也就根本不算个问题了。
“我还有个条件。”听康桥答应得很痛快，祁同岷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我离开之后，特事科科长的位置，必须是顾笙的。”
这个要求让康桥又皱了皱眉——这事儿可跟照顾谢菲又不一样了啊。谢菲和祁同岷的关系本来就很隐密，特事科里都没人知道，要让她的生活不受打扰相对比较容易。可是顾笙必然会受到祁同岷的影响，盯着特事科那个位置的可不少。
“顾笙是最合适的人选。”祁同岷听出康桥的迟疑，淡淡地说，“如果共工派上位，将来异能者大行其道，你觉得对你们有利吗？”
康桥没说话，祁同岷轻笑了一声，替他回答了：“也许对康家来说无所谓，即使落后于共工派，你们也能很快就聚拢起自己的异能者。但对你来说，这有什么好处吗？异能者多了，还能显出你来吗？”
他的话音很轻快，却很讽刺：“一个低级异能者，只有在普通人群里才显得特别重要，如果放到一群异能者当中就不值钱了啊。当然你办事能力也很强，不会完全失去价值，但毕竟比不上既有能力又有异能得人倚重啊，对不对？”
如果车里亮着灯，一定能看见康桥的脸都是黑的，但他没法反驳，因为祁同岷说的话都是事实，顾笙上位，至少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康桥硬梆梆地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才冷笑了一声，“张狂吧，也张狂不了多久了。”
能来参加这样的行动，枪手当然也知道不少事。而且他有自己的份量，尽管今天晚上的任务算是完全失败，他倒也并不怎么紧张，反而有些好奇地问：“听说这个祁同岷很厉害，你能干得过他？”
“我当然干不过。”康桥很痛快地承认了，“我也就控制一下这些智力比较低下的动物，还比不上唐佳。”
“这可未必吧。”枪手拄着下巴思索，“唐佳是能催眠人，可是她不能控制啊。”
“那是她蠢。”康桥冷冷地说，“而且她根本不用心，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如果他有唐佳那种真正妙音鸟的能力该多好！可惜他努力了这么久，还是只有个低配版的；至于能控制动物，可是他自己潜心摸索出来的。
枪手晃了晃脑袋：“她要是用心能控制人？那有点太可怕了，还是别用心了吧。”
康桥想想也是这么回事：“算了，蠢货才比较听话。”
“可是祁同岷可不是蠢货啊。你打算怎么办？”
康桥笑了一下：“既然正面刚不过他，当然是背后下手了。我是不行，但有人行啊。”
“那个袁非啊？”枪手想了想，“他不是以前就是祁同岷的手下吗？能干得过祁同岷？诅咒这个事儿我也听说过一些，要是对方能力比他高，这诅咒也不是很管用吧？再说祁同岷也熟悉他，能阴得着吗？”
康桥又嗤笑了一声：“会阴人的总有办法。现在袁非也被祁同岷踢出去顶缸了，可是他不但没跑，还在京城里做新生意呢。敢这么干，我敢说他肯定还留了一手是祁同岷不知道的！”
“这也是你猜的。万一猜错了呢？”
康桥将身体向后靠去，示意一直沉默得像个聋哑人一样的司机把车开得再平稳一点，看起来是打算小憩一会儿了：“错了又怎么样，反正倒霉的不会是我。”
这场黑夜之中的交易，无论已经进入了山海世界的邵景行还是正在公路上试图寻找空间裂缝的霍青自然都是不知道的。而当霍青寻找未果，拎着鼠兽尸体返回首都之后，一场紧急会议就在特事科总部召开了。
这次发言的是杨殊明，他抛出的第一个信息就把与会众人炸了个跟头：何峰之死是人为，而背后黑手，就是祁同岷。
举座哗然。苏正第一个跳起来：“你有什么证据！何副局长明明是疲劳过度引发的心脏病！”
杨殊明面无表情：“王旭也是心脏病。”
苏正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杨殊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落在黄宇身上：“用《心经》救醒王旭，黄宇你是不是应该跟大家说说这情况？”
黄宇有些底气不足地说了一句：“我只是试试……”
“那为什么要试呢？”杨殊明冷笑，“如果是心脏病，霍青为什么会想到让你来念《心经》？”
他也不等黄宇再解释，就大声说：“因为何副局长跟王旭一样，都是被妙音鸟异能影响才陷入昏迷，只不过王旭的情况被人识破所以获救，而何副局长没有那么好运气……”他的目光在顾笙脸上划过，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何副局长这么重要，当然是不能有那么好的运气的。”
苏正已经感觉有些不对了，但一直以来对祁同岷的敬重和崇拜让他仍旧强硬地说：“首先你没法证明何副局长是因为什么妙音鸟才出事的，其次，妙音鸟跟祁科长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杨殊明嗤笑，“郑盈盈，唐佳，这就是祁同岷培育出的两位妙音鸟，任盈盈害死了何副局长，唐佳险些杀掉王旭，她们都是在替祁同岷杀人！”
“胡说！”苏正愤怒了，“你有什么证据！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说祁科长杀人？”
“是啊……”下头已经有人附和了，“这种事要讲证据的，不能因为你们共工派看女娲派不顺眼，就随便给人扣帽子吧？”
杨殊明冷笑着环视整个会议室，最后把目光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笙身上：“祁同岷，现在已经失联了吧？或者应该说——畏罪潜逃！”

第136章 会议
祁同岷失联的消息其实并不难确定。在场的人几乎都有他的手机号码，包括公开的和不公开的，所以十几分钟之后，会议室里就又起了一波嗡嗡的议论之声。
苏正满脸通红：“暂时失联并不能说明什么。你说何副局长是祁科长害死的，证据呢？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杨殊明对后面这个问题采取了回避态度，但抛出了另一个炸弹：“唐佳已经落网了。这点，顾副早就知道了吧？”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顾笙，半晌，顾笙才慢慢地说：“霍青和邵景行已经确认唐佳就是妙音鸟，但还没有得到谁指使她杀人的口供。”
杨殊明看起来根本不相信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顾副科长如果想要包庇到底也没什么，除非你们不把唐佳带到总部来，否则——”
顾笙打断了他：“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山海世界与本世界重叠现象，邵景行和唐佳以及王成刚进入了山海世界，失去联系。”
后面这句就等于是废话了。一旦进入山海世界，当然是跟现实世界失去联系。顾笙这一句强调，倒是有意无意跟杨殊明刚才说祁同岷“失联”的那句话对上了，一股子火药味无可掩饰地弥漫了开来。
杨殊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没关系，还有别的证据。顾副科长不要着急，祁同岷做过的事不是一桩一件，现在上面已经展开调查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苏正脸红脖子粗，但却没有再说话。他又不傻，杨殊明既然说“上面已经展开调查”，就是有了线索和证据，即使他再讨厌杨殊明，但如果事涉何峰，那还真……谁都知道，何峰那个身份——老实说当时想干掉他的女娲派真不止一个人啊。
如果说王旭的事情苏正不相信，那么何峰……就算是苏正，也有点不敢肯定了。
顾笙沉默了几秒钟，没有接杨殊明的话，而是另起了一个话题：“既然上级已经展开调查，那么我们等待调查结果。现在，先来讨论一下山海世界与本世界出现的重叠现象——”
杨殊明愕然。他完全没想到顾笙竟然不接他的话，而是径直另开议题了：“等等！”他还没说完呢。
顾笙侧头看了他一眼：“山海世界与本世界的重叠现象有记载以来只有五次，其中有三次发生在最近十年里，所以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由于结界时间久远渐渐松动而造成的。而小范围的重叠很有可能变成大范围，重叠时间也会更久，所以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
杨殊明忍不住又打断了顾笙：“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抓捕祁同岷！”范围重叠这种事件发生概率很小，而且这次的重叠又已经结束，有什么好着急的！
“不着急？”顾笙这次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你觉得这种事不着急？你知道特事科的责任是什么吗？”
杨殊明恼火起来：“顾副科长，你别转移话题了。祁同岷的犯罪事实马上就能调查出来，你以为现在不谈他就没事了吗？与其谈什么责任，你现在还是先想想你们特事科的科长吧！”
“没有科长，特事科也同样有责任。”顾笙冷冷地说，“调查是上级的事情，我们要做的是手头的工作。”
姬小九在底下翻了个白眼，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有些人大概是不在乎什么范围重叠，毕竟四年前那次小范围重叠还是何副局长搞出来的，人家见怪不怪了。”
“你说什么！”杨殊明耳朵又不聋，当然听见了，猛地转头瞪视姬小九。
“我说得很清楚啊。”姬小九把头一扬，提高了声音，“四年前，何副局长在进行所谓的‘超人计划’时，引发了山海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小范围重叠，当时除了参加计划的人死伤之外，有一支刑警队伍正在附近搜索两个绑架犯。”
杨殊明显然不知道什么绑架犯的事，有些发愣。一时间会议室里只听见姬小九的声音：“那两个绑架犯劫持了一辆幼儿园的校车，车上有十二个孩子。本来他们已经快要接近校车了，两界重叠突然开始，绑架犯和孩子都被突然出现的异兽吓到，四散奔逃，最后只找回十二个孩子，还有两个失踪在了山海世界里。”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因为是紧急会议，所以来的人也并不齐全，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件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问：“没找回来？”
“没找回来。”姬小九冷冷地说，“刑警不是异能者，对这种情况也是措手不及。在救孩子的过程中他们也牺牲了三个人。不但如此，救回来的十个孩子里有一个被异兽咬伤，在医院治疗一个星期之后身体出现异变死亡。”
杨殊明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而且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知道得清楚了。”姬小九对他冷笑了一声，“因为当时带队的刑警队长就是我一个堂哥。失踪了两个孩子，又死亡了一个，是非常严重的后果，虽然有超自然不可抗力的原因，他还是调离原职了。”
谁家孩子死了都是要疯的，即便这件事事出有因，但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后果。山海世界的事不能公开，所以姬小九的堂哥做为刑警队长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了。说是平调，但其实他今后基本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了。
虽然说姬小九这个堂哥没有异能天赋，在姬家不像那些异能者子弟一样受重视，但那也是姬家人，当然要仔细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能莫名其妙就背了黑锅。结果这一查，就查到了当时何峰正带人在附近进行实验。
“何副的实验是上头批准的！”杨殊明乍听这件事也确实有点吃惊，但还是维护何峰的心占了上风。
“是哦——”姬小九拖着长腔，“是上头批准的，所以死人也是意外，出事也是活该，何副局长一点儿责任都没有，这个计划好得不得了，就应该一直执行下去——共工派万岁，拯救人类！”
会议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嗤笑声。特事科里可以说是女娲派的天下，大家都对共工派没有好感，自然是附和姬小九的。
杨殊明脸胀得通红：“何副局长也是为了培养异能者！”他猛地站起身来，“你们难道不知道山海世界里有多少可利用的资源吗？难道不知道如果我们有成规模的异能者建制，这会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吗？共工派也好，何副局长也好，只是锐意进取，有什么错！”
“那普通民众呢？”顾笙抬头看着他，“出一个异能者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不知道吗？超人计划进行了两次试验，五十个志愿者里出现了几个异能者？死了几个？其余人的身体受到什么样的影响，你不知道吗？”
“志愿者本来就是自愿的！”杨殊明当然知道，因为他就是志愿者中的一员，幸运的那一种。在试验中死去的就有跟他从同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那个时候他也非常伤心，但躺在病床上的同伴却反过来安慰了他——他们是一起志愿参加这个计划的，一起怀抱着成为异能者保家卫国、开发山海世界的梦想，即便有人出师未捷身先死，也会在天上看着同伴在这条路上努力前行……
顾笙脸上终于出现了怒色：“志愿者是自愿的，那么不知情的普通人呢？结界每松动一分，就更容易出现裂缝，溢出的山海之力也就多一丝。这些山海之力最终将散逸入空气、水源之中，给普通民众带来损害。你觉得，我们需要向普通民众公开这一点吗？还是你觉得普通民众根本无需选择，也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任由既得利益者、任由精英来替他们做选择？”
杨殊明也觉得很愤怒：“不是这样！”他从来不是什么唯精英论者，共工派主张开发山海世界，难道是为了私心吗？
顾笙淡淡地说：“也许不是为了私心，但在还无法消除山海之力负面作用的情况下打开结界，就是对普通人的不负责任。如果还有违规操作，那就更让人怀疑了。”
“什么违规操作！”杨殊明脸红脖子粗，“你们有证据吗？”
“我有证据。”顾笙冷冷地说，针锋相对，半步不退，“事实上我已经搜集到了证据，但因为何峰突然病倒，医生判断很难好转，我才没有举报上去。”
这话的意思是分明是在说，因为医生已经判断何峰好不了了，不可能再继续工作，更不可能再去执行什么超人计划，开发什么山海世界，所以顾笙就停了手，没去举报他。
“什么违规操作！”杨殊明声音都打颤了，“你拿出证据来！”
“如果你要看，等会议结束我可以给你。”顾笙转过头不再看他，“但我们现在要研究高速公路上出现重叠的事情，有什么疑问也等会议结束之后再说。”
杨殊明在会议室里一干人的目光中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并不能证明——”有违规证据，并不能证明祁同岷没有谋杀何峰。而以顾笙与祁同岷的密切关系，在祁同岷失联并被调查的情况下，他也应该回避以及等候调查，而不是在这里主持会议！
顾笙这次头也不转了：“非常时期，不考虑回避。除非上级正式启动对我的调查，并停止我的一切工作。好了，现在我们来看一下霍青提供的资料……”
“什么非常时期！”杨殊明大怒，“顾笙，你跟祁同岷一向关系密切，你——”
“够了！”顾笙猛地一拍桌子，“杨殊明！这次小范围重叠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高速公路上，还有异兽跑出来。如果不是霍青阻止，当地的村庄很可能被无数老鼠入侵！如果这样的重叠出现在市中心呢？你知道会有什么样后果！这种情况你还觉得不是非常时期，那么什么时候才是非常时期！”
整个会议室里都只听见顾笙近于咆哮的声音：“杨殊明，特事科不是你们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地方！特事科是处理特别事务，保障人民生命安全的地方！不愿意干你现在就出去，去催上级部门赶紧对我立案调查，停止我的一切职务！但在这之前，我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其实会议真正开起来时间并不太长，因为至今小范围重叠的情况只发生过几次，并不像结界裂缝那样有规律可循，所以会议的真正内容其实就是要提醒大家，结界更脆弱了！
“各处都要仔细排查辖区，不仅仅是重叠的问题，如果裂缝规律有变化，也要立刻上报。”顾笙的脸板得死紧，“后勤那边加紧分析，既然已经找到一根鳌足柱，其余三根也应该能找到。”
严副科长眉头也皱得跟打了结似的，但还是点了点头：“后勤会抓紧时间的。”理论上来说确实是能做到，可是事实上山海世界那么大，现在后勤提出来的两个区域都还没有搜索完毕呢，想要准确找到另外三根柱子真是谈何容易。至于说分析整个山海世界的符阵，那就更难了。
然而现在也不是叫苦喊难的时候了。顾笙何尝不知道这很困难？可是目前的情况对特事科已经非常不利：于公，小范围重叠无缘无故地出现证明结界已经非常脆弱，一旦崩溃这是祸及现实世界的大事：于私，特事科的科长涉嫌谋杀，还是培养并利用异能者来杀人，这问题是极其严重的，对整个特事科的影响都非常恶劣，尤其是顾笙这个副科长……
没有人对排查的任务有什么异议。虽然这工作肯定是既繁重又未必能有结果，但却是必须要做的。
会议室很快就空了，姬小九和黄宇对看一眼，小心翼翼地凑到顾笙身边：“顾叔——您别担心，肯定会查清楚的。”既然顾笙当时都收集到了何峰违规操作的证据，那祁同岷根本用不着去搞什么谋杀，这不是很清楚的吗？
顾笙却摇了摇头。他靠着会议室前面的讲台站了一会儿，向黄宇看了一眼：“给我根烟。”
黄宇一惊，本能地否认：“我，我没烟啊……”
顾笙看着他，几秒钟后，黄宇耷拉下脑袋，乖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来，还企图为自己辩解：“其实我是准备遇到人好敬个烟什么的……”
顾笙没追究他，点上烟狠狠地抽了一口，顿时有点咳嗽——其实他平常是不抽烟的，毕竟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地教训手下的年轻人们。
“顾叔——”姬小九觉得不对劲，又叫了一声。
顾笙咳了两声，深深叹了口气：“这件事如果没什么证据，杨殊明不会公开发难。”
“那怎么可能！”黄宇不信，“他不也没拿出证据来吗？再说顾叔你不是——”
顾笙摇摇头打断了他：“那个违规操作，至多能让何峰背个处分，因为那次小范围重叠，并不是因为他违规操作才出现的。”
如果因为何峰违规操作导致了人质死亡的后果，那么顾笙有把握直接把他掀下去，可是事实上并不是，所以小范围重叠不能说是何峰的责任，那么一次违规操作，最多也就让他背个处分，也许能够放缓，却无法彻底停止他向前的脚步。
“那次，我曾经想过能不能把证据改一下……”顾笙看着暗红色的烟头，缓缓地说，“他实在是太激进了，偏偏那时候上头有人急需政绩，所以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黄宇和姬小九对看了一眼，两人都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笙这样的人，也会想伪造证据诬陷何峰？
一定是何峰实在太可恶了！
“但是造假不是那么容易的。”顾笙继续说道，“何峰很精明，单就这个证据都是我费尽心思才弄到的，如果想要造假，很可能被他指出破绽，最后说不定连这点违规的证据都会作废掉。所以我很发愁……正发愁的时候，他突然病倒了……”
姬小九吭哧了一下：“那个，顾叔你是说……”因为实在拿何峰没办法，所以祁同岷就索性把他干掉了？
顾笙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顾叔，连你也……”顾笙算是跟祁同岷关系最近，了解也最深的人了，如果他都觉得祁同岷会这么干，那么……
“我们那时候私下讨论过……”顾笙慢慢地说，“共工派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好，可是要付出的代价却可能很大。你们也知道，山海世界大的连接点基本都在我们国内……”
姬小九和黄宇一起点头。
山海世界，在国内叫做山海世界，在国外就不这么叫了，主要是因为在那些地方很少有连接点出现，只是山海之力的渗透而已。
当然，在国外也不叫山海之力，可能叫魔力，也可能叫神力，又或者叫什么乱七八糟的名词，这主要取决于当地生物被山海之力侵蚀之后的变异情况。
“国外的变异情况也不少，但是真要说起连接点来，也只有古希腊、古埃及两个大的连接点，就连什么所罗门七十二魔神以及天堂地狱，大部分也是以讹传讹以及艺术加工的结果。而且那两个连接点，后来也渐渐关闭了。”
对于这些事，姬小九简直能如数家珍：“嗯。所以古希腊和古埃及的神话可信度比较高，但是自从连接点关闭之后，他们的异变也几乎停止了，倒是后来的吸血鬼、狼人之类的变异比较常见。再就是扶桑那边，在平安时期曾经有几次连接，甚至出现百鬼夜行的集体变异……”
顾笙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长篇大论：“共工派认为，这是我们的优势。”

第137章 大爆炸
所谓优势，就是指变异的机会更多。
“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优势。”顾笙慢慢地说。
事实上，女娲派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什么优势。要知道山海之力的影响是对所有人的，有人能觉醒异能，有人却只会得病。而且变异也不仅仅是人的机会，动物和植物也有。
有些事是不公开的，但特事科自己内部当然知道，这些年他们干掉的异兽，可并不全都是从山海世界里跑出来的，只不过现实世界里因为山海之力较少，变异没那么高级罢了。
但如果山海世界被打开了呢？如果两界真的重合了呢？
反正女娲派对此是绝对不看好的。
“共工派就想着制造异能者……”姬小九嘀咕。
共工派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有一大批异能者，甚至是有一支异能者组成的军队……
这个计划听起来确实很让人热血沸腾，但是要付出的代价也同样可观。然而女娲派的血可能是没有那么热，所以对这个计划一直都是反对的。
“共工撞倒不周山造成的浩劫，因为没有亲身体会，所以并不在意……”顾笙深深叹息，“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分隔两界的方法，如果因为开发山海世界造成结界破碎，我们根本束手无策——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大禹治水吗？”
这是共工派与女娲派最根本的分歧，正如当初不周山浩劫之时一样，谁也说不服谁。
所以，祁同岷采取了一种强硬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并且的确有效。
黄宇和姬小九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姬小九才小声说：“那杨殊明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初何峰刚倒下的时候共工派也不是没查过啊，但最终还是毫无所获。这如今事儿都过去好几年了，反而突然找到证据了？问题是郑盈盈自己都已经在车祸里大脑损伤了，妙音鸟都换了人，杨殊明哪里来的线索呢？
顾笙摇了摇头，半晌才沉沉地说：“也许是从别的事情上发现的。”
“别的——”姬小九莫名其妙地重复了一句，脸色一变，“顾叔，你是说……”像对付何峰这样的事根本不止一件？也对啊，那个王家……
顾笙苦笑了一下：“也是我的错……”他知道祁同岷的性格里也同样有着激进的一面，也许当初他不应该因为不喜欢人事纠纷而离开首都的。如果他能一直在祁同岷身边加以规劝，也许就不会……
姬小九和黄宇当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个跟您也没关系啊……”不过，杨殊明显然不这么认为，共工派肯定也会借此机会搞事的。要是顾笙也被来个隔离审查，特事科就真要动荡了。
顾笙对他们的担忧倒是摇了摇头：“你们不用担忧这个，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霍青还在高速公路那里，黄宇去帮他。小九去后勤看能不能帮上忙，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仍然对符阵了解不够。”
黄宇和姬小九只好离开，出了会议室，姬小九就忍不住了：“顾叔总是不关心自己的事。可是要是共工派真把何峰的事硬要牵扯到他身上，那受影响的还有整个特事科啊。科长和副科都被调查，共工派还不趁机派人来占领高地？”
“不一定会这样。”顾融从走廊另一头过来，随口说，“我有预感，没什么事。”
“顾融哥。”姬小九大为惊讶，“你有什么预感？”
“就是特事科没有什么大动荡吧。”顾融回答，向会议室里示意了一下，“他可能也有预感。”
姬小九把嘴角往下拉耷了一下：“顾融哥，别他啊他的，顾叔可辛苦了。”
顾融默然。上次进过山海世界之后，他也算是真正知道了那里的危险——如果他没有觉醒预知异能，一旦碰上什么杀伤力大的异兽，确实是寸步难行。这样看来，当初顾笙不让他进特事科，其实也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些年父子两个已经疏远惯了，现在就让顾融在其他人面前叫爸爸，他也实在是有点张不开嘴，只好用“他”来指代了。
黄宇观察着他的脸色，拉了姬小九一把：“顾哥，这也能预感出来？”
顾融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答——仿佛是父子间血脉相系的缘故，他就是觉得顾笙在这件事里不会有姬小九所担心的那些波折。只是这些话，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说出口。
“总之放心吧。”顾融最后只是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不是要去现场吗？”
“对对对！”黄宇一拍自己脑门，“赶紧过去，霍哥这会儿怕不找疯了。说起来邵哥也真是倒霉，又掉进去了，到底掉哪儿了啊！”
姬小九苦着脸：“鼠兽的记载是出现在武仙县，但那个地方离得远着呢。要是按飞涎鸟的记载，应该是在南海一带，这显然也不搭边……”至少跟通往首都的高速公路的位置风马牛不相及。
在特事科研究邵景行掉到哪儿去的时候，邵景行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呢。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唐佳疲惫不堪地在火堆旁边坐下来，开始痛苦地、小心地脱下鞋子——她的脚昨天就被磨出了水泡，今天这水泡就破了，现在渗出的血把袜子也粘在一起，动一动就疼得想哭。
“不知道。”邵景行看看她的脚，也没什么办法。这次谁也没想到会在高速公路上掉进山海世界，他身上真是一点儿应急的东西都没有。
“那我们到底怎么办啊？”唐佳看着火堆上烤着的几串草根，眼圈终于红了。昨天晚上就吃的草根，今天还是这东西！
烤过的草根干巴巴的，嚼得牙都疼了才能咽得下去，还带着股子无法去除的土腥气。最重要的是，这东西并不顶饿啊。
邵景行想了一下：“你吃老鼠吗？”今天整个白天，他都总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显然一直有老鼠在跟着他们。
唐佳顿时干呕了一下：“什么！”
邵景行重复了一遍：“老鼠。如果你要吃的话，我应该可以抓几只。烤烤吃的话应该还行，就是没有盐——”
他还没说完，唐佳就吐了：“你闭嘴！”只是肚子空空，也只吐出几口酸水来。
王成刚的表情也有点扭曲：“老鼠不能吃。尤其是野生的，本来就携带病菌……”王家的饮食颇为讲究，但是从来没有吃野味的爱好。他的祖父曾经跟他讲过在山里打游击战的时候断了粮，抓过什么田鼠虫子之类的吃，有些战友就因此腹泻脱水死了，所以王成刚对于野生动物简直是敬谢不敏，尤其是老鼠这种一听就充满病菌的东西。
邵景行也不想吃啊。而且鼠兽变化出来的老鼠被他的火一烧很可能就没了，唐佳和王成刚真要是饿急了，他恐怕得去抓只鼠兽才行。可是想想那巨大的老鼠样的东西，邵景行自己都一阵反胃：“算了，再忍忍吧。明天要是能看见鸟或者别的什么，我给你们抓几只。”
这鬼地方什么活物都没有，邵景行怀疑都被鼠兽吃光了，因为没得吃了，所以鼠兽才往现实世界跑——唉，也不知道霍青把那只鼠兽抓住了没有，凭霍青的本事应该是抓住了吧，要不然放它跑进现实世界，还不闹出鼠灾来！
唐佳被恶心得半点食欲都没有了，连草根都不想吃：“就没有别的东西能吃吗？”
“凑合吧。”邵景行现在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谁叫你运气不好呢。”想他跟霍青在一块儿的时候吃的都是啥？美味的讹兽，鲜嫩的钩蛇，腥香的螃蟹和贻贝——哦，也有不好吃的，比如那个赤鱬，但那是因为要保持药效所以是生吃的，如果烤一烤说不定非常好吃呢。
邵景行想得不由自主也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埋怨唐佳：“你一准是霉运缠身。”把他的运气都带坏了，居然掉进这种除了老鼠没得可吃的地方！
唐佳气得要死，正想不管不顾跟邵景行对吵，忽然间只见邵景行猛地跳了起来：“闪开！”一边喊，一边伸手就推了她一个四仰八叉。
他们现在正在一片倾斜的缓坡上，唐佳仰倒在地，身不由己地就往下骨碌了两圈，吃了一嘴的落叶尘土。她正想骂人，就听哗啦一声，她刚才坐的地方地面下陷变成一个大洞，一群老鼠从里头涌了出来。
唐佳发出尖锐的叫声，跳起来就跑。她仿佛听见邵景行在喊什么，但想到刚才她可能会掉进一群老鼠中间，恐惧就和鸡皮疙瘩一起在她全身炸开，好像大脑里放了一朵蘑菇云，巨大的冲击力把一切都冲出了大脑，只剩下了狂奔的念头。
“站住！别往山上跑，那边地形不明还没有隔离带——你这个蠢妞！”邵景行一边用火球轰塌洞口，一边放开嗓子喊唐佳。但他徒劳地喊了好几声，唐佳却好像没长耳朵一样，一边尖叫一边往山坡上面跑。最后邵景行只能大骂一句，拉上还算冷静的王成刚，也追着唐佳跑上了山坡——他总不能把唐佳一个人扔了吧。
王成刚也是毛骨悚然，但毕竟男人对老鼠这种生物的抵抗力还略高一点儿，他还能抓起火堆里燃烧的树枝殴打冲过来的老鼠。这会儿他手里还抓着火把，气喘吁吁地跟着邵景行跑，一边回头看着后面潮水一样跟上来的老鼠：“……很多……”
邵景行反手就扔了个火球，轰一声几十只老鼠都被炸上了天，四分五裂的尸体噼哩啪啦地又掉下来，稍微延缓了一下鼠潮的速度：“你给我抓着她！得把鼠兽找出来。”
这种时候跑完全是徒劳的。只要有足够的山海之力，鼠兽可以催生出成百上千的老鼠，在黑夜之中人是根本跑不过它们的。
但鼠兽离自己的大军不能太远——至少从之前高速公路上那只鼠兽的表现来看，一旦它离得远了，鼠群就会失去控制，至少不会再那么疯狂地不怕死一样地进攻了。
所以邵景行之前的计划就是：每次休息的时候都要在周围开辟隔离带，老鼠大军出现他就烧，然后争取时间找出鼠兽，送它一发火球炮。
当然，如果能不跟鼠兽正面冲突，平平安安走出它们的地盘那就最好了。可惜鼠兽不是这么想的……
但不管什么计划，现在唐佳这么疯狂地一跑，全都泡了汤。邵景行只能一边大骂一边去追她，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找不到鼠兽藏在哪里。
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唐佳之前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满脸痛苦宛如在刀尖上跳舞的小美人鱼，这会儿狂奔起来却如同脱缰的野马，邵景行居然一时都追不上她。
“你站——”邵景行简直要崩溃了。不过没等他喊完，唐佳突然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叫喊，伴随着轰隆一声闷响，嗖地一下从地面上消失了。
邵景行都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快的。这一瞬间唐佳落下去的情景宛如慢动作一般在他眼前一帧帧地播放，而他一手拽着王成刚全力一跃，伸出另一只手，在唐佳消失的最后一秒钟，一把薅住了她飞扬起来的长发！
叽里咕噜稀里哗啦咣咣当当……
邵景行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洗衣机，脑袋、肩膀、胳膊、屁股、膝盖统统在不停地跟什么地方碰撞。直到他摔落实地的时候，脑袋里好像还在滚筒式转动。
“呜——”旁边传来一声呜咽，“我头发……”
邵景行昏头昏脑地想：这是唐佳。然后他紧了紧右手，感觉抓着的那条胳膊也动了一下，再想：这是王成刚，也活着呢。
然后他就又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想当然耳，唐佳是踩中了鼠兽挖出的陷阱，所以邵景行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洞穴的深处，几双绿色的小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窥伺着他。
这里头的鼠兽竟然不止一只！
“怎么这么多——”唐佳可能是惊吓过头，现在居然也不尖叫了，就是声音哆嗦得厉害，“我们，我们出不去了吧？”
邵景行抬头看看上方。他们曲曲折折滚下来的通道长度得有三十多米，即便只算直线距离，大概离地面也得有十来米远。而三四只鼠兽，放出鼠潮大军淹没他们，可能只需要十秒钟吧。
这一瞬间邵景行很想大骂唐佳。因为如果唐佳不乱跑，他们可能还不会掉下来。但是话都到嘴边了，他忽然又觉得没意思了——骂有什么用呢？哪怕他现在把唐佳揍一顿，又能改变什么呢？
如果是霍青在这儿，他肯定不会浪费时间去骂人。邵景行坐起来，随手抹了抹脸——头上不知在哪里撞破了，脸上湿乎乎的，多半是血——如果是霍青，他会怎么做？
那肯定是战斗了。邵景行盯着那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有点绝望——好几只鼠兽，他还带着唐佳和王成刚这两只菜鸡，不管怎么想，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很美妙。
除非他们能赶紧爬到地面上去。邵景行再次抬头看了一下，曲折的通道连光线都很难透进来，只靠王成刚手里攥的那根还在燃烧的树枝照亮，他就能看见通道壁挖得十分平整，除了拐角的地方，很难有受力之处。
想从这儿爬上地面，就是邵景行自己也需要几分钟，更不用说王成刚和唐佳了。
“嘤嘤——”鼠兽发出婴儿般的哭叫声，但这可不是在哭，而是准备宣战了。
即使光线如此暗淡，邵景行也能看见那片漫开来的黑色。随即树枝上那团火苗一晃，烧到了王成刚的手，他下意识地把树枝扔了出去，燃到头的树枝落地，火焰一亮，随即熄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黑暗使人的听觉更加敏锐，尤其是那些小爪子在地面上扒拉的声音本来就太多了……
如果被这些爪子和牙齿扑到身上来，那就完了。
此时此刻，邵景行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他在一瞬间就做了个极其大胆的决定——猛地把唐佳和王成刚拉到了自己身边，紧紧地箍住了这两个人。
下一瞬间，轰地一声巨响，巨大的火球爆开，十几米厚的土层因为被鼠兽钻了洞而松动，被大块地掀起来，竟然露出了上面的天空。
蜂拥而来的老鼠被这冲击力炸飞，冲在最前面的甚至被炸成了肉酱一样的东西，随即被扑面而来的高温烤得半干。
急速膨胀的空气把几只鼠兽狠狠推出去，有一只比较倒霉地撞上了夹杂在土层中的石头，顿时脑浆迸裂，而它催生出来的老鼠也很快虚化成一片黑影，在火焰中迅速消散。
邵景行没听见鼠兽们惊慌而痛苦的尖叫，他的耳朵都快被自己的爆炸震聋了。不过连这个他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编织出另一个火球，把他们三个人紧紧护在中间，而且借着爆炸的冲击力，向上方冲起……

第138章 另一根柱子
浓黑的夜色之中，地面突然在沉闷轰鸣中被大块掀开，赤红的火焰从缝隙中冲上来，喷起无数已经被烧得通红的砂土，仿佛一个微型的火山口。
眼看一团通红的火球硬生生将龟裂的地面顶开，就要冲出来的时候，四周的景物忽然轻轻晃动起来，出现了重影。而那小小火山口也同样先是分出一个影子，然后重新合二为一，然而重合之后，那团将要冲出地面的火球却倏然消失，只剩下被掀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和从地下随着沙石一起被抛出来的许多被烧焦烤干的鼠尸碎片……
邵景行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喘气，半天才能说出话来：“还活着吗？活着就赶紧从我身上下来啊……要被你们压死了！”
于是砸在他身上的两个人都动了动，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下来。王成刚还昏头昏脑地说了声对不起，唐佳却哼哼了一声，随即一声惊呼：“这是什么地方！”
邵景行当了肉垫，被砸得几乎要吐血，虽然两人都已经爬了下去，他还是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只从新鲜流通的空气可以判断他们肯定已经不在地底了，而周围也很安静，并没有老鼠的叫声，所以他也就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什么地方？”难道不在树林里了吗？
“这是，这是——”唐佳是叠在最上头的那一个，所以基本没有受伤，只是之前在火球里又热又憋闷，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烤得发烫。但现在四周已经十分凉爽，憋闷的感觉顿时一扫而空，她便有了心思打量四周，结果这一看，险些把她眼珠子瞪出来！
“你们看啊！”唐佳怔怔地看着前方那高耸入云的黑色柱子，简直不知如何形容了，“那儿有根柱子，好粗啊……”自己都觉得语言干巴巴的。
邵景行听见柱子两个字，猛然睁开眼睛，入目就是一根灰黑色的巨柱，从前方的树林之中高高耸起，插天入云，壮观之极。
“鳌足柱！”邵景行一骨碌爬起来，什么胸闷头昏都顾不上了。他们居然破开空间，从鼠兽的地盘掉到了又一根鳌足柱这里！
但是这根鳌足柱所在的位置，可跟上一根不一样啊。这里并不是一片荒漠，而是树林，只是现在光线昏暗，只借着几点星光他也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形。
“什么柱？”唐佳茫然地问，“这又是什么地方？”她都没搞明白，刚才不还是在地洞里吗？
邵景行没打算给她解释：“我去看看！”又一根鳌足柱，这太重要了，说不定能找到线索呢！
“等等我们！”唐佳现在是半点也不敢跟邵景行分开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树木就越发稠密起来，光线也就越发昏暗。唐佳走着走着，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就扑倒了下去，脸朝地砸了个结实。
“哎哟——”唐佳咬着牙，她身下好像有块石头埋在土里，突出地面的部分正好跟她的胸部来了个亲密接触。幸好这突出面还算平坦光滑，否则……
天边泛出了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晨曦的光线透进了树林。借着这点晨光，唐佳看了看身下的那块石头，却正对上了一个黑洞——乳白色的石头正中，有个梭形的黑洞，里头还传来细微的悉索之声，仿佛是一些虫子被她惊动，正在慌乱地爬动。
“呀！”唐佳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拼命把身体一翻滚到一边，生怕有虫子从洞里爬出来。
不过这一翻过身来，她就发现绊倒自己的也是一块乳白色的石头，呈三角形突出地面，看起来质地跟自己撞上的这一块十分相似。
“什么东西？”唐佳左右看看，居然发现附近的地面上有不少这样的乳白石头，只是大部分都埋在泥土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也被野草遮掩，所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在她坐的地方旁边就有这么一块小石头，尖尖地立在那里，唐佳随手扳了一下，居然把它从泥土里拔了出来。
这块石头两头略粗中间略窄，像根短棒。而且在它下面，好像还有同样的石头埋在泥土之中。
“你在干吗？”邵景行急着要去鳌足柱前面看一看，见唐佳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不由得有点不耐烦，“摔伤了？”也没听见她叫疼啊。
“这儿有些挺奇怪的石头。”唐佳又在土里挖了一下，把一块更长一点儿的石头挖了出来，然而从挖开的空隙里看下去，下面还有类似的乳白色呢。
“石头？”邵景行走过来，把两块石头看了看，“什么东西？”这两块石头形状相似，要是连在一起，看起来怎么有点像……
“这儿也有。”王成刚从另一边的泥土里刨出了一截更大的白色石头。这块石头可就很大了，王成刚刨了好几下，只露出半截圆形的头部，下面显然还有很长一段埋在土里呢。
“别刨了。”邵景行忽然有点发毛。但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却跑去把唐佳刚才“亲密接触”的那块石头周围的泥土刨了开来。
唐佳忍不住撇了撇嘴：“你——”说着不让别人刨还自己刨，还专门刨那块石头，景少现在该不会是变态了吧？
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呢，邵景行已经迅速地把那块石头周围的泥土刨开了很大一片，将“石头”的大部分表面都露了出来。现在就能看清楚了，这个东西……很像一个……骷髅头！
“这是什么！”唐佳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虽然这个骷髅头没有正常的眼窝，但下半段跟人的头骨很像，尤其是嘴巴那部分！
而且这东西这么大！这，这究竟是什么玩艺儿！
邵景行瞪着那个头骨——这玩艺他见过，在那个山洞里——这是防风氏族人的头骨啊！
“你那个——”邵景行把目光投向唐佳刨出来的两块“小石头”上，“应该是指骨。”至于王成刚刨出来的，可能是肱骨——也就是上臂骨的一端。
唐佳再次发出鸡被掐住脖子的尖叫声，又往另一边挪动。但是很快她就惨叫起来：“这里也有！”
是的，现在光线稍微明亮了一点儿，能够让他们看清更多东西——这片树林里，至少有三四具巨大的骨架，都是防风氏族人的。
“他们跑出来了？”邵景行抬头望向鳌足柱。从之前共工氏那根鳌足柱就可以推断，这四根鳌足柱的情况应该是相似的，也就是说，基本都是囚牢的作用，所以如果这根鳌足柱是用防风氏的异能者来“炼化”五色石的，那么这些防风氏族人是不应该能逃出来的。
“你说谁跑出来？”唐佳惊魂稍定，莫名其妙地问邵景行，“还有，这，这都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啊？”
邵景行哪有工夫跟她解释：“走，去前头看看！”
树林在鳌足柱四周忽然稀疏了起来，邵景行一眼就从地面上找到了一些凸起的泥块，虽然时间太过久远已经生满了野草，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地面，但他还是依稀辨认出了人偶的形状——这应该就是看守鳌足柱的泥土人偶，但已经在很早之前就被人打倒打散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邵景行辛苦地转动着大脑思索。
显然，这些人偶被打散肯定是防风氏的功劳，也许地上这些尸骨就是战斗的结果。再结合他在山洞里看见的那具尸骨以及头骨内部的蛹壳，可以断定援救行动肯定是成功了，有人带着身体里的虫卵逃了。
至于逃出去的究竟有多少人，那就不好说了。也可能只有一个，结果死在了山洞里，也可能有更多……邵景行忽然想起了大禹诛防风氏的传说——莫非原因根本不是防风氏在大会诸侯时迟到，而是因为防风氏破坏了女娲的计划？
说起来，当初在书上念到“禹诛防风氏”的时候，邵景行就有点奇怪来着。
禹虽然不像尧舜那样“以德治天下”，后来又因为传位给自己儿子，把“公天下”变为“家天下”而受人诟病，但毕竟也是为了治水行走八荒，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人物，绝不是什么暴戾之君，哪能因为一个迟到就把人给杀了呢？可要是因为防风氏做过这样的事，那就比较说得通了。
邵景行一面想，一面走到鳌足柱前面去。
这座鳌足柱跟他在大荒之山见到的那根很相似，而且上面也刻着甲骨文，邵景行掏出手机，把它们拍了下来——上次遇到鳌足柱之后，特事科后勤处专门给他们换了特殊手机，里面的零件都是特制的，极耐腐蚀。进了山海世界当然是没信号的，但还可以拿来拍照，比他们上回把文字图案描到背包衬里上是方便多了，还可以避免描错。
他咔嚓咔嚓地绕着鳌足柱拍了一圈，又想爬上去看看。虽然猜测到了里面应该都是防风氏人的尸骨，但到底眼见为实才更可靠一些不是？
“你还要爬上去？”唐佳又吓又累的，早就坐在地上不想起来了，眼看邵景行还没有往外走的意思，她可实在不想再跟这些尸骨呆在一起，“上面能有什么啊？咱们还是走吧。”
邵景行只管撸袖子：“你们在底下等着就行，我就爬上去看看。”当然，要爬上去再爬下来，这个时间可少不了，恐怕唐佳和王成刚要等上很久了，“你们可别乱跑。”
唐佳没好气地说：“往哪儿跑啊，饿都要饿死了——”她一直坐在一个土墩上，一边说话一边胡乱地把脚踢来踢去，忽然觉得裤角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就随手拂了一下，触手却摸到了一把光滑冷腻的东西，不像是树枝或野草。
唐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只见脚边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一簇暗红色的树枝，而在叶片掩映之间，一条通体鲜红的蛇盘在一根枝子上，头已经伸到了她的腿边，而她刚才碰到的，正是蛇背上光滑的鳞甲。
“啊！”唐佳惨叫着猛跳起来，“有蛇！”
邵景行猛地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背后也伸过来了几根树枝。
这些包围着鳌足柱的树林本来距离鳌足柱是有一段距离的，也就是四个泥土人偶原本把守的地方是一片空地——虽然这些人偶早就已经报销掉了，但空地仍旧保留着，只生长着稀疏的野草，高不过脚踝；所以之前邵景行才能一眼从地面上看出那些报废的人偶的形状。
而他要走到鳌足柱前面拍照，就等于是走到了空地的中央，距离树林的边缘已经有至少四五十米的距离，但现在，这树林竟是无声无息地悄悄前移——不，不是树林前移，而是那些树枝像橡皮筋似的拉长了，现在已经延伸到了他的身后！
“啊！”王成刚那边也发出了短促的惊叫。他一直断后，这会儿离树林最近，直接被一根树枝卷住脚踝拉倒，往树林里拖了过去。
邵景行一个火球就扔了过去。他现在准头极好，经过压缩的小火球只有花生米大小，子弹一般准确地击中树枝中段，轰一声把树枝炸得鲜血飞溅……
没错，就是鲜血飞溅，断裂的树枝茬口处流出来的竟然是鲜血样的东西，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呢。
王成刚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跑到邵景行身边：“这，这树林是活的！”要是刚才被拖进去，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再出来了。
唐佳也惨叫着跑了过来：“这什么地方啊！”
邵景行喃喃地说：“宋山吧……可能是……”
刚才夜色之中，就算他是异能者，在树林之中也看不清楚，只觉得这些树木的颜色跟普通树木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但现在已近黎明，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就足以让他看清楚了——这些树木枝干暗红，叶片却是赤红色，看起来像枫树，却又不是普通的枫树……
这个他见过啊，这不就是与育蛇共生的枫木吗？当初在那个发现防风氏尸骨的山洞里，他差点就被这些东西缠住的！难怪，原来这些枫木本来就是用来看守这里的鳌足柱的，难怪会追到那个山洞里去呢！
“怎么办啊？”唐佳死拽着邵景行，“有蛇，有蛇啊！”刚才黑漆漆的他们走在树林里都没有发现，现在想起来，他们走过的地方可能都有蛇在盯着，简直太可怕了！
邵景行被她的长指甲掐得倒抽了口气：“你别掐我！”育蛇是木系异兽，他用火就能烧。问题是这一片树林看起来无边无际的，烧不完呐！
“树枝伸过来了！”王成刚也大叫了一声。要说在鼠兽的地盘上他还能保持一点镇定，那现在实在是镇静不了——这些能够迅速生长的、还会流血的树木实在是太诡异了，让人打从心眼里发毛。
爬到鳌足柱上去？邵景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但随即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们所站的位置已经在泥土人偶倒下的地方，可见这些人偶损坏之后，已经根本不能对枫木和育蛇造成什么威胁了，所以他们即便爬上鳌足柱，育蛇也有可能跟上去。而且就算它们不跟，只要围在四周，还不是能把他们围死？难道他们还真能靠抓育蛇吃，在这儿坚持十年八年吗？
所以还是得逃出去。
但是，有路可逃吗？肯定有的。否则当初那个防风氏族人是怎么逃出去的呢？
“跟我来！”危险在前的时候，邵景行的脑袋从来都是转得飞快——跟着防风氏族人的尸骨走，那最可能是当初他们逃出去的路！
唐佳快疯了：“那是树林里！”邵景行是不是脑袋坏掉了，这是要自投罗网吗？
可是邵景行根本不听她的，一手拉着她，招呼上王成刚就往树林里冲。他手劲奇大，唐佳被他拉着完全身不由己，眼看就冲进了树林里，一眼看去四周的枫木树枝似乎都在蠕动，仿佛枝叶之间不知有多少条蛇在吞吐着血红的信子，吓得唐佳放声尖叫起来：“啊——”
尖锐的叫声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邵景行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几乎要吐出来。他刚暗叫不妙，就模糊地看见挡在面前的枫木，那些原本向他们伸过来的树枝竟然向后缩了回去，连同枝叶间的育蛇都掉转头，顺着树枝往后爬了——唐佳的声音，起作用了？

第139章 寻踪
嗤地一声，一团小火球被扔到架起的干柴上，顿时腾起了活泼的火焰。
火苗沿着柴堆向上攀升，升到最顶端，开始炙烤在树枝上串起来的蛇段。鲜红的鳞甲被火焰烤成了暗褐色，里面雪白的肉则开始渐渐泛黄，散发出一股类似香菇烤鸡的气味。
坐在火堆旁边的唐佳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真，真的吃蛇啊？”她是不想吃的，可是饿了两天光嚼草根，这蛇肉闻起来真的好香啊……
王成刚往火堆里添了把柴，也吞咽了一下：“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吧。烧透一点，应该能把寄生虫什么的都杀掉。实在不行，回去再检查身体……”先活着走出这个山海世界再说吧。他现在腿都是软的，胃里像有无数双小手在抓挠，再不吃东西真的要死掉了。
“放心好了，应该没什么寄生虫的。”邵景行同样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把火上的蛇段翻了个身，眼巴巴地盯着，“以前吃过不少，也没寄生虫。”就算有，他这一把火也给烧没了。
唐佳抱着膝头：“吃过不少？都在这地方？景少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王成刚也有很多疑惑：“刚才咱们还在那个大柱子前面……”怎么在树林里跑着跑着，就掉到一个山洞里来了呢？幸好那些会动的树没有跟上来，倒是有几条蛇跟了过来，但被邵景行都抓来添菜了。
邵景行看看他们，不打算讲太多。王成刚是个普通人，有些事情根本不该知道，要怎么处理还是等回去之后由特事科决定吧。至于唐佳，她还是犯罪嫌疑人呢，更不能说太多了。
“可以吃了。”邵景行一转换话题，唐佳和王成刚顿时就忘记了自己刚才的疑问，全都伸手抓起一串蛇段，开始狂啃。
这些育蛇当然远没有钩蛇那么体型庞大，最大的也不过水管粗细，小的形如成人拇指，但身体却长达四五米，邵景行抓了四条，剁去头尾，串起来的烤蛇段也能填饱三个人的肚子了。
而且，也许是因为个头小，这些育蛇的肉更加鲜嫩，还自带香料味儿，在饿了好久的人吃起来自然更加美味了。
唐佳连啃了两串蛇段，那种烧心燎肺的饥饿感终于消失了。她摸着肚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好好吃啊……”
如同天鹅绒般的声音回荡在空中，刚狼吞虎咽了三串蛇段的王成刚忽然觉得眼前的蛇肉简直是天下难寻的美味，本来胃里已经填饱了，这会儿食欲却突然又暴涨起来。火上还有两串蛇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把两串肉都抓在了自己手里，左右开弓地就想往嘴里塞。
“你等等！”邵景行要细嚼慢咽，连两串还没啃完，眼看王成刚要把最后两串都拿走，赶紧抓住他的手，“你吃很多了！给我留一串啊！”
王成刚抓着肉不肯放手：“我很饿啊……”
“你已经吃不少了。”邵景行不客气地伸手在他的胃部按了一下，“你都快吃撑了！饿了好几顿不能这么吃，会把胃撑坏的！”
“我很饿——”王成刚根本没听进去邵景行的话，仍旧想把肉串拽到自己面前。
这不对劲啊……邵景行端详一下王成刚的神色，突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醒醒！”
他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啪地一声王成刚被扇得脸都歪了过去，蛇段也掉在地上，神色却一下子清醒了：“怎，怎么了？”
“你还饿吗？”
“饿？”王成刚莫名其妙，不知道是先去捂火辣辣的脸颊，还是先摸摸有些饱胀的胃，“不饿了啊。”
邵景行松了口气，转头就看向唐佳：“你注意一点！”唐佳这觉醒的能力好像比之前还强了，不仅仅是催眠，还能金口玉言了呢。说好吃别人就会食欲大增——别说，刚才听见唐佳的话，连他都觉得眼前的蛇段突然变得更美味了似的。
“我？”唐佳还有些懵懂。刚才在鳌足柱那里，眼看邵景行要拽着她往蛇群里跑，在极度的恐惧之中她只觉得喉咙处像有什么桎梏被冲开了，发出了尖锐刺耳又淋漓尽致的叫喊：“走开点！”
然后那些蠕动着伸过来的树枝就真的后退了，而邵景行趁机拖着他们两个冲进了树林，沿着那些散落的白骨指引的方向一路狂奔，最后莫名其妙在平地上掉了下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落在一个山洞里。什么鳌足柱和与蛇共生的树林都消失了，只有几条追得最紧的蛇被邵景行逮住，成了他们的盘中餐。
刚才她太饿了根本没顾得上仔细考虑这件事，现在才发现自己确实跟从前有点不一样。所以，她是——觉醒了？就是说，没有那颗妙音鸟的喉骨珠，她也能使用异能了？
唐佳有些惊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确实没有了她一直携带的骨珠，但刚才她的声音又确实是那么美妙动听，甚至能够蛊惑人心——她终于不必再受制于那颗骨珠，而是真正觉醒了异能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唐佳连忙去摸自己膝弯。但是跟从前一使用能力那里就会生出羽毛不一样，现在膝弯里毫无异样，甚至她撩起裤腿仔细看，发现原先鱼鳞般的小腿皮肤也恢复正常了——她不用再担心被人当成是怪物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就不必再受到什么人的威胁了？
“你想什么呢？”邵景行怀疑地看着唐佳，“想你有了异能了，可以控制我了，想逃跑？”
“没，没有……”唐佳被他戳破了心里的念头，不由得有些心虚。
“我劝你脑子可清醒点吧。”邵景行不客气地说，“你现在能跑哪儿去？准备一辈子呆在山海世界里不出去了？”
唐佳被问得无言可对，只能硬着头皮撒谎：“我没想跑，就是在想，这些事都是祁科——祁同岷让我做的，那等出去了，你们会怎么处理我，又怎么处理祁同岷？”
邵景行其实也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翻个白眼把唐佳堵回去：“放心吧，特事科自然有规定的，大家都得按规定来。”他说着，还埋怨唐佳，“你要是在剧场的时候就说实话，霍青早就通知特事科了，也不会在公路上被人埋伏。说不定现在咱们已经平安回到首都，祁同岷也早就被关起来了！”
唐佳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小声嘀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再说，耽误时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这不是你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吗……”
“我怎么不知道！”之前邵景行确实不知道，但现在这不是又来到熟悉的灌题之山了嘛，他当然就知道了，“要不是之前你们走得太慢，早点到这个地方来，我很快就能带你们出去。”而且他总觉得，到了这个地方，说不定霍青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唐佳被他气个半死又不敢反驳，转头翻了个白眼，悻悻地说：“就算出去了又怎么样？祁同岷可不好对付……”
邵景行也不由得有些担心。现在霍青在外头，恐怕还不知道祁同岷的真面目，可是祁同岷知道唐佳落在他们手里，会不会直接向霍青下手呢？这有心算无心的，可是很麻烦啊。
当然，这个时候邵景行并不知道，祁同岷的状态已经在特事科内部变成了“在逃”了。
不过，在逃的祁同岷也并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样狼狈，这个时候，他出现在了赵连星的办公室里。
“祁科长？”赵连星有点诧异，“怎么是你？”
祁同岷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赵总最近很顺心吧？”
“还不就是那样……”赵连星笑了一声，示意助理给祁同岷倒茶，“祁科长是有什么事？”祁同岷还是头一次找到他集团里来。
“其实是来恭喜赵总的。”祁同岷好像根本没听出赵连星公事公办的口气有多生疏，继续微笑着说，“令郎身体无恙，难道不是大喜？”
赵连星的脸色顿时就有点发僵，幸好他也是场面上的人，还能维持住表情：“确实。医生说可能是随着身体发育，大脑也在发育，情况竟然比从前好多了。听说现在国外新出了一种生物疗法，我打算把他送去试试。医生说情况好的话，能恢复得跟正常人差不多。”
之前祁同岷一直没动静，他也有点疏忽了，当初吃了人鱼肉之后就应该把孩子送出去呆两年，那样再回来也就没人会怀疑了。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现在送出去也来得及。
赵连星心里正盘算着，就听祁同岷淡淡地说：“是吗？那个生物疗法，会比人鱼肉更有效？”
“什么？”赵连星有点维持不住镇定了，勉强干笑了一声，“新出来的治疗方法，也没人敢打包票，可这不是没办法——病急乱投医嘛……”
祁同岷对他笑了一下：“确实是病急乱投医。要不是急了，赵总怎么会去跟袁非合作呢？”
“祁科长——”赵连星这下真的变了脸色，“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同岷轻嗤了一下，没有直接戳破他这点徒劳的掩饰，只是说，“蓝箭集团的蓝总，现在还在病床上。恒冲商业的钱总，听说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他连说了两个人，赵连星的脸色就很难看了：“这——可能都是太累了，其实我最近也觉得不大舒服……”
“是因为担心袁非捅的娄子太大，收不了场吗？”祁同岷一针见血地问。
赵连星勉强扯出来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祁科长……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祁同岷端起旁边的茶，悠然地晃了晃，看着那热汽蒸腾起来：“其实本来一个蓝恒并不起眼，但再加上钱自强，就实在不能不让人疑心了——竞争对手先后生病，赵总这运气真是好得逆天了。而且，说不定之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反正袁非这个人向来胆子大。说起来他女儿在国外念书，他只有一个人，做什么事也就不太考虑后果。反正如果真闹出事来，他能跑得了，赵总能跑得了吗？”
赵连星彻底笑不出来了。
祁同岷的话真是戳中了他的痛处——袁非这个人，说是替他办事，其实自作主张，根本不怎么听他的。
之前蓝箭集团的蓝恒，那确实是他跟袁非说了要搞倒的人；可是恒冲商业这事，就是袁非自己的主意了。事实上，当袁非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他都有些发懵。
在商场上厮混，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赵连星当然不是什么善茬。但他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没想着搞倒所有竞争对手，只剩下自己一家独大。再说了，真要是竞争对手一个个因为各种意外和病症而倒下，只剩下他顺风顺水，难道就不会有人怀疑他吗？到时候他就成了众矢之的，弊大于利。
所以赵连星当初才谨慎地只提了一个蓝恒，因为只要蓝箭不挡着他的路就行了，其余那几家，他争一争，把该得的利益争到手也就足够了。
谁知道袁非主意那么大，居然自己去向恒冲的钱自强下了手，还得意洋洋地回来向他表功要钱。他不敢不给。
还幸好袁非有点脑子，没像对付蓝恒一样把钱自强一下子搞进重症监护室——据说蓝恒是不可能再从那里头走出来了，要出来也是盖上白布推出来；而钱自强这个，还是他要求袁非收手，只要让钱自强时好时坏地病一段时间就行了。
恒冲这笔钱，赵连星付的是不情不愿，而且还有些心惊——他跟袁非说没有他的话不要随便下手的时候，袁非不仅不以为然，还有些明显地不快，仿佛觉得他很不知好歹似的。
如果袁非下次又这么自作主张呢？到时候他是给钱还是不给？给的话太憋气，不给的话，如果袁非把这些手段用来对付他，他该怎么办呢？
还有，如果袁非做得太过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别说这不可能，赵连星是知道特事科的存在的，袁非能做，自然也就有能人会发现。到时候袁非倒霉也就罢了，把他牵扯出来可怎么办？
这些话赵连星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憋在心里自己担忧，但现在被祁同岷说破，顿时让他心里又翻江倒海起来。
“袁非这人，我比你了解。”祁同岷淡淡地又补了一句，“他连我的话都不听，越过我私自用人鱼肉跟你交易，你还指望他会听你的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赵连星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才会不安。
“你……我……”赵连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他不能承认蓝箭和恒冲的事与自己有关，可祁同岷说的话又正说中了他的心事。
祁同岷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担心什么：“告诉我袁非在哪儿。解决了他，蓝恒自然就会好起来。”
赵连星明白他的意思。蓝恒好了，袁非又被解决了，那自然没人能找到他头上来。或者说，即使将来真的被揭开，没出人命事情也好解决一些。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究竟能不能相信祁同岷？
祁同岷皱了皱眉：“如果袁非知道我来找过你，赵总觉得他会怎么想？会相信赵总一定守口如瓶，不会出卖他吗？”
“这怎么算出卖……”赵连星下意识地反驳。这些事情都是祁同岷自己查出来的啊。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袁非自作主张地对钱自强动手，又怎么会引起祁同岷的疑心呢？所以说来说去，这都是袁非自己的错！
但是，袁非肯定不这么想……
赵连星想起蓝恒，那么突然地就倒下了，还在自己的写字楼大门前。之前他觉得袁非的能力实在太好用，但如果这能力使用到他自己身上，那就很可怕了……
“其实，我真不太清楚他究竟在哪儿……”赵连星终于还是松了口，“都是电话联系，我手机转账，并不怎么见面。”
“行。”祁同岷点点头，“等我走了，你就打个电话给他，就说我来找过你，问蓝恒的事是不是他干的。”
赵连星怔了一下：“说这个？”为什么？
“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祁同岷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点讥讽的笑意，“这样，赵总在袁非那儿也就没有嫌疑了，不是吗？”
赵连星一想确实是这样，于是没有说话。祁同岷看着他冷笑了一下：“不过我劝赵总一句，这样的事还是少干的好。你可以雇佣异能者，别人也可以，到时候像你这样的普通人，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没有看赵连星发白的脸色，祁同岷就径直起身，离开了连星集团。但出了写字楼，他并没走远，而是站在街道拐角处，借着一块广告牌挡住自己，张开了手。
他手心里卧着一只蝴蝶，五色斑斓的翅膀全部展开来几乎能盖满手掌。但这蝴蝶虽然停在他手掌上没动，身形却是忽隐忽现，以至于虽然陆续有几个行人从旁边经过，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祁同岷手心里有一只蝴蝶。
蝴蝶头上两根长长的触角轻微地左右晃动着，仿佛雷达探测似的。过了一会儿，这两根触角忽然猛地一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向着一个方向笔直地指了过去……

第140章 蜮之沙
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祁同岷走进一条小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微黄的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哗啦一声从背后响起来，祁同岷迅速转身，只见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带下一片沙子散落在路面上，之后就惊慌地横过小巷想要逃开去。
这看起来也是很平常的一副场景，但祁同岷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没什么，但这么多沙子是从哪里来的，墙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沙子呢？
但是沙子看起来也仅仅就是普通的沙子而已，建筑工地随处可见，并且虽然在路面上铺开了一片，但甚至没有洒落到他脚下，更没有沾到他的身体。
祁同岷警惕地环视四周，他的影子也随着他的身体转动而变换了一下姿势。因为黑色的沥青地面被铺上了一片黄白色的沙子，所以现在他的影子下半身是深色的，上半身则是浅色，看起来好像被分成了两截。
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对。祁同岷慢慢转回头去，但他刚走了两步就猛然回身，手心里那只五色斑斓的蝴蝶一闪就消失了，在消失之前，它的两根触须笔直地指向刚才猫跳出来的那段墙，方向明确，毫无迟疑。
“袁非。”祁同岷徐徐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也并不高，“出来吧，我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一阵静默之后，有人从墙头翻了过来，他轻松落地，抬了抬压在眉檐上的帽子：“祁科，你在我身上做什么记号了吧？”不是袁非，又是哪个？
“做什么记号？”祁同岷反问，“你不是故意让我跟上来的吗？要不然怎么会在这儿等着我？”
虽然神色镇定，但祁同岷心里其实紧紧绷着一根弦——按理说，他追踪袁非的方式，袁非应该是不知道的。
袁非曾经使用过半颗五色石——所谓的半颗五色石，就是能量消耗了一半的蛹——只要使用过五色石，体内的能量就会有所不同，用对应的五色蛾即能追踪。但这一点，袁非应该是不知道的，他连五色石是蛹都不知道，当然也不该知道有五色蛾，以及五色蛾可以追踪的秘密。
但是，袁非看起来确确实实是在这里等着他的。
等着他做什么？祁同岷绝不会认为袁非是打算跟他叙旧。自从袁非谎称没有弄到人鱼肉，却越过他跟赵连星接触，就证明袁非已经打算甩脱他，甚至跟他撕破脸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利用赵连星来钓出袁非，而袁非反过来又在小巷里等着他，那目的究竟是什么，祁同岷只能想到一个——埋伏。
论实力，祁同岷自觉是远远高于袁非的。在实力相距太大的情况下，诅咒异能虽然诡谲难缠，但也不足为惧——至少袁非擅长的那些，祁同岷都有自信能够破解。
当然，这一点袁非也是知道的，否则这些年他也不会甘愿跟着祁同岷。但他既然知道实力差距，还敢在这里埋伏他，必然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
这么想着，祁同岷更加警惕了，紧紧盯着袁非。但袁非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反而笑了一下：“祁科你不想说就算了，我知道你有手段。就是我不太清楚，你干吗要找我？”
祁同岷沉默了一下，反问：“恒冲是怎么回事？赵连星并没让你对恒冲动手。”
“还不都一样。”袁非耸耸肩，“赵连星这是又当又立啊，搞一个也是搞，搞两个也是搞，有什么区别？他以为他就搞一个，就比别人高尚了？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祁同岷注视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想当初袁非在特事科的时候虽然性格有点偏激，但也不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但现在，他已经不是单单的仇富心理，简直已经有点视人命如草芥的意思了。
“我怎么了？”袁非嗤笑，“祁科长，你觉得你就比我强很多了？你没杀过人？何峰，郝勇——不说别人，就这两个，不都比什么蓝箭恒冲的人份量更重？哦对了还有王旭，要不是运气好，王旭现在也醒不过来了吧？至于那些不怎么重要的，还用我一个个数吗？”
祁同岷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我不是为了钱。”
“哈哈！”袁非放肆地笑了起来，“你不为了钱？不为了钱，你让人种荀草？不为了钱，你叫我去山海世界弄什么人鱼肉啊五色露啊？不为了钱，你就能养着谢菲，就能送她闺女出国了？”
他笑起来嘴角都有点扭曲：“你跟我不一样？不就是你异能等级高吗？不就是你当了特事科的科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弄的钱都花在特事科里了，都当了经费，当了补贴对吧？那不都是你收买人心，好往上爬的投资吗？说来说去你不还是为自己吗？”
祁同岷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说话，忽然插了一句：“所以何峰的事，是你向科里举报的？”
本来他是做好了准备特事科从唐佳那里知道他制造妙音鸟并向王旭下手的，结果现在的消息是，唐佳根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在山海世界失联，倒是特事科那边直接把何峰的事立案了，这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何峰的事，不要说顾笙不知道，就连康桥等人也是不知道的。那是祁同岷自己的行动，也是他第一次命令郑盈盈“杀人”——在此之前，郑盈盈也不过是利用能力“说服”或“拉拢”人罢了，只可惜那一次就看出了郑盈盈的天赋有限，虽然携带妙音鸟的喉骨珠那么久，但她最终只能让何峰发病，后来何峰的死亡还是因为袁非又悄悄下了一道诅咒的缘故。
所以郑盈盈想要以何峰的事要挟祁同岷，让自己能全身而退的时候，祁同岷倒也没什么可惜的，反而是郑盈盈自己误打误撞选中的那个唐佳，天赋比她更加出色，身体上很快就出现了变化，很有希望觉醒成真正的妙音鸟。
郑盈盈现在已经痴呆，而唐佳当然不知道何峰的事，所以特事科能明确地为何峰立案，那就只可能是袁非提供的线索了，毕竟没有明确的证据，即使是上面也不能随便对他一个特事科的科长立案调查。
“是我。”袁非倒是非常坦白地承认了。
“为什么？”祁同岷倒有点诧异，“你还想将功赎罪？”把之前所有的事都推到他身上，然后自己也算检举有功？
袁非又笑了起来：“不是。”他当然没有这种想法，只不过事情是大家一起做的，为什么都要他一个人扛呢？现在把祁同岷推出去，那谁还会顾得上他呢，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找五色石了。
至于找到了五色石之后要做什么，袁非其实还没有仔细地想过，但只要得到五色石他就不用再害怕特事科了，到时候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可以带着闺女去过逍遥日子了啊。
“你说，要是我再举报顾笙，会怎么样？”想到可以把特事科搅得一团乱，袁非感觉有点兴奋。
祁同岷反而笑了：“你举报顾笙什么？”顾笙有什么把柄能让人举报？
“随便啊。”袁非满不在乎，“随便说点什么，都会有人信吧，谁让他跟你关系好呢？就说何峰的事，难道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祁同岷平静地说。如果顾笙知道，恐怕会非常矛盾。他那个人就是那样，好得过了头难免有些优柔寡断，就算最后同意了他的做法，也要背负一辈子的良心债。既然如此，不如他自己来做决定。
“谁信啊？”袁非哈哈大笑，“你什么事不跟他商量，这样的事他会一点都不知道？你看上头信不信，看共工派那些人信不信？”
他现在看祁同岷非常的不顺眼！都已经被人推出来顶缸了，为什么祁同岷还这么平静？明明祁同岷应该跟他之前一样，满心的忿忿不平，甚至惶然——很快就要被所有异能者通缉了，他为什么还这么平静？
袁非很想打破这份平静：“祁科长，其实你知道吗，我本来可以不去找赵连星的。”
祁同岷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袁非不去见赵连星，他在连星集团门口就是空等，至少没这么快找到袁非。所以袁非跑去了连星集团，不是因为他傻乎乎的自投罗网，而是另有目的。
这正证实了刚才祁同岷的猜测，袁非就是在这里埋伏他：“是谁让你来的？”袁非这人无利不起早，肯定不是自己要来找他的。
“哈哈哈哈——”袁非又笑了起来，“祁科长的脑袋就是灵光，你再猜猜？”
“是康桥。”祁同岷肯定地说。他脸上的神色不变，眼神却阴冷起来。其实他早就想到康桥会对他下手了，毕竟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虽然在他来说，为了谢菲可以把一切都自己扛下来，但康桥肯定会觉得，有谢菲在手也并不安全。
只是他没想到康桥下手会这么快，而且找到了袁非。
不过想一想，也只有袁非对他最熟悉，否则再找任何人来恐怕都没法很快找到他，而且康桥手里也并没有什么能跟他对抗的高级异能者。
于是问题又回到开始了，到底袁非又是依仗着什么，就敢来对他下手的呢？
“祁科长一定在心里想，我为什么有这么大胆子接这件事吧？”袁非脸上那张扬到有些扭曲的笑容忽然平静了一点儿，显然，刚才他那副有些癫狂的模样也是半真半假，“祁科长能跟我说这么久的话，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拖延时间！他刚才一直都在拖延时间！但是有什么作用呢？
祁同岷刚在心里疑惑，就感觉到肩膀那里有点发痒。
冬天皮肤发痒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祁同岷却瞬间就警惕起来——很多诅咒最初接触身体的时候，就是这种轻微的搔痒，因为越是像人体正常反应的，才越是让人难以察觉，会在不知不觉间中招。
不管怎样，先动手干掉袁非！祁同岷在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只要施咒人死了，诅咒一般都会直接消除，即使不是完全消除的，也会减少大半威力，他再慢慢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袁非已经完全不像从前那个袁非了，就算是合作几年，祁同岷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他了。更何况，袁非还想要把顾笙也拉下水——他杀了何峰的事情一出来，共工派必然要借机反击，如果顾笙也被拉下马，特事科就要落到共工派手里了，只靠严副一个后勤科长是根本顶不住的，何况她还是辅助性的异能，又很少上一线。
所以，袁非必须死。
祁同岷眼神冰冷，虚握的手指间一团蓝白色的电光球已经成形。可就在他出手的一刹那，肩膀上忽然一阵麻木，使得他整条右臂都抬不起来，连击出的电光都失去了准头，袁非一闪身就躲过去了，哈哈大笑：“祁科长，这是怎么了？”
麻木的刺痛感像电流一般从肩膀上延伸下来，整条右臂都在迅速失去知觉，而且这种“失去知觉”的感觉还在向身体其它地方扩散，好像被电击的是他自己一样。祁同岷勉强维持着没有让自己脸色骤变，但他眼角跳动的肌肉已经出卖了他现在的状态——他很不好。
袁非这次真的笑了：“看来，还是有用的啊。”
“是什么？”祁同岷勉强抬起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袁非所用的诅咒他都熟悉，最主要的是他的能力不足以使用如此凌厉的诅咒——使用隐匿、发动迅速、效果突出，这不是袁非所能做到的。
“蜮之沙。”袁非一字一顿，眉梢眼角都飞扬起得意来，“祁科长说得对，我自己的能力是达不到的，但我可以借用异兽的能力啊。”
“蜮——”祁同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含沙射影！”
如果邵景行在这里，他肯定会高举起手来大喊：这个我知道！
APP里确实有资料：蜮，又名短狐，似鳖而三足，见于《大荒南经》中所载的蜮山；并且那里还有蜮民之国，就是因为当地产蜮而得名的。
其实蜮民之国只是《山海经》的称呼罢了，那里无非就是一片适合蜮生存的地方，并非独立成国。不过在两界隔断之后，由于山海之力的大幅减少，蜮也迅速减少，直至灭绝，只留下了含沙射影这个成语。
虽然亲眼见过蜮的人很少，但这个成语对于蜮的习性却描述得非常准确。《山海经》在注解中说：蜮含沙射人，中之则病死。张华的《博物志》里又描述道：气射人影，随所著处发疮，不治则杀人。
蜮能射人，其实就是一种诅咒性的异能，而所谓蜮所含的那粒“沙”，就是它们异能的凝结和表现形式。这粒“沙”无须直接接触人体，只要射中人的影子，诅咒就会随之发生于人体。
祁同岷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沙子，这里头就藏着一粒蜮之沙，并且接触到了他的影子。
“果然还是好用的。”袁非有些亢奋地挥了挥拳头，自言自语“之前用在那个霍青身上居然不见效，我还以为不好用呢……”
那次险些把他对于蜮之沙的信心都打掉——明明击中了霍青影子的小腿部位，可是他居然完好无损地又从山海世界出来了。但现在看来，可能那一粒蜮之沙养的时间不够久，又或者其实是混乱中他失手了，并没有准确击中。
不过现在看祁同岷的样子就可以确定，蜮之沙是好用的，而且是高阶异能者都无法强行驱散的。那么，只要他手里掌握了蜮之沙，那还有什么人能躲过他的暗算？
就是蜮之沙比较难得。普通的蜮在捕食的时候所用的其实是并未成形的气状异能，正如《博物志》里所说的，是气射人影，这种气他是没法拿来用的。而真正的蜮之沙，则要长时间的积聚才能凝结出来，所以他养了那些蜮好几年，也不过就得了几粒沙而已。
并且，使用这些蜮之沙还需要足够的异能，如果自身能力不够，在接触蜮之沙的时候自己也会被诅咒，完全是杀敌一千自伤一千，真对上高级异能者，说不定对方还没死，他自己就先顶不住了呢。
所以，他还需要另一样东西。
“你的五色蛾卵呢？”袁非盯着祁同岷，“把你手里的五色蛾卵给我，我可以收回诅咒。”
这当然是骗人的，蜮之沙一旦使用，袁非根本没有办法把它收回，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异能，他或许能控制自己的诅咒，却控制不了自别的异兽处取来的诅咒。当然同样的，因为蜮之沙不属于他，所以即使杀了他，蜮之沙的诅咒也同样存在。
但是这并不妨碍袁非说个谎，毕竟进山海世界去找五色蛾卵也需要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如果他能从祁同岷这里得到足够的卵，说不定就不需要进山海世界去冒险了；即使不够，有了蛹在手提高实力，他再进山海世界也更安全不是吗？
“或者，告诉我你的五色蛾卵是在哪里找到的，我也可以放你一马。怎么样，这个交易做不做？”

第141章 击杀
天色已黑，小巷里的路灯有几盏坏了，显得这里特别阴暗，暗到袁非看不清祁同岷的表情，他只能再问了一句：“祁科长，怎么样？你可得知道，蜮之沙的诅咒，可是你也解除不了的。”
当然，他也解除不了。但那就不关他的事了，等他拿到五色蛾卵，谁管祁同岷死不死呢，当然是死了最好啊。
或者，他可以用祁同岷来孵出第一颗卵啊，虽然这样结出来的蛹是火系力量，他作为一个木系异能者吸收率不会太高，但那也是高级异能者的力量啊，足够他用一段时间了。何况，五色蛾卵又不是只有一颗……
袁非正想得美滋滋的，眼前就突然爆开了蓝白色的电光。这电光如同海浪一般波动着，几乎是瞬间就将他淹没了。
小巷里足有十米长的一段空间被闪烁的电光填满了，如果有人从附近的高处看下去，一定会发现这条闪光的短带，犹如一小泓清澈的湖水，在小巷里宁静地荡漾，璀璨美丽。
然而凄厉的惨叫瞬间就打破了这份美丽，一个浑身焦黑的人从蓝白色的电光湖水中冲出来，跌跌撞撞地跑了没两步就栽倒在地上——他全身的皮肤都已经炭化，只跑了这么两步，双腿上的黑皮就迸裂开来，露出里头丝丝鲜红的血肉。
是的，只是丝丝的鲜红，因为皮肤下的肌肉也被电焦了一层，所以即便皮肤龟裂，露出的大部分肌肉组织也同样是失去了生命力的暗色，只有一点点鲜血从最深的那些裂缝里渗出来，很快就因为高温而凝固发黑了。
电光收敛，祁同岷踉跄了一步，扶着墙站稳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刚刚被电的人是他一样。
身处如此强烈的电光海洋之中，祁同岷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了，这是释放的力量太大，而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的表现。尤其是两条手臂处，从最外面的羽绒服到里面的衬衣全部炭化，轻轻一动就变成了黑色的碎末，纷纷落地。
碎屑纷飞之后，露出了下面的皮肤。两条手臂上都有电灼的痕迹，虽然并不深，但那蛛网一样爬满手臂的黄褐色焦痕还是有些让人发毛。
不过最让人的触目惊心的其实是祁同岷的右肩，那里没有电灼的痕迹，对比焦痕遍布的两臂显得格外白皙，于是就更衬得那个洞狰狞可怕。
是的，那里有个洞，大概比一元硬币还要大一些，里面充满了黄色的脓水，四边是发红的血肉。不过最可怕的是这个洞是活的，它正在蠕动！随着它的蠕动，里面的脓水被一股股地挤出来，随即又有新的脓液将空间填满。
而且，每次蠕动一下，这个洞就向四周扩大一圈儿，尤其在祁同岷释放异能之后，似乎是因为耗尽了异能与体力，这个洞蠕动的速度又加快了。洞口四周原本完好的皮肤与肌肉就在这一下下的蠕动中迅速腐烂化为脓液，填充进越来越大的空间中……
祁同岷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地上那个焦黑的人盯着他，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还没死，看来你的能力也提高了。”祁同岷低头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袁非，“其实你频繁出入山海世界，也是在不停地吸收山海之力，假以时日，你也能成为高级异能者。”
袁非虽然还没有死，但他的嘴唇和舌头都已经被电焦，声带也损坏了，根本发不出正常的声音。就连他的眼皮也已经炭化，眼珠同样受到损坏，即使看人也看不清楚了。
但祁同岷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不会跟你交换的。让你拿到五色蛾卵，然后去为所欲为？到时候我一样是死。对，我知道现在也是死，不过至少不能再留着你了。”
祁同岷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疮口处的麻木已经扩散到了心脏处——这个伤口就在右肩，离心脏太近了——他看着还不甘心地睁着眼睛的袁非，淡淡地说：“我死了，还有顾笙和特事科的人完成我的心愿，你呢？想想你女儿知道你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袁非猛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焦化的眼皮和眼角同时裂开，渗出血丝来。这是真正的“目眦欲裂”，之后他就保持着这个表情，再也不动了。
祁同岷看了他几秒钟，轻蔑地笑了一下，扶着墙又站了起来。他不能跟袁非一起死在这里，如果康桥知道他死了，恐怕很快就会放弃谢菲，甚至还会想办法把谢菲也灭了口。只有他不知所踪，才能震慑康桥，以及康桥背后的那些人。
不过他还是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这条短信是发给顾笙的，里面是一个网盘密码，那里头有他和谢菲的关系，以及康桥带人埋伏霍青和邵景行，以及雇佣袁非来杀他的证据。
顾笙会替他照顾谢菲的。至于康家，顾笙是动不了的，并且以顾笙的谨慎性格也不会轻易去动，但祁同岷相信，等顾笙坐稳了特事科科长这个位置之后，一定会对付康桥的——异能者对异能者，这没毛病。
祁同岷忽然有点想笑——顾笙这个人啊，有时候真是刻板得他都没法理解。异能者对异能者，这样的公平他也要遵守，真是堪称愚蠢了。但是这样的人，一生也会过得心安理得吧，不像他，做了太多的事。虽然他并不后悔，但是没有人认可，有时候也是挺遗憾的……
四肢都在渐渐麻木，祁同岷开始思索该怎么把自己毁尸灭迹，看来他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不得不说蜮之沙的能力超出了他的估计，剩下的这点时间应该不够他离开京都了，可是如果横尸在京都，不管是在哪里，最后都会被发现并且辨认出身份，到时候康桥就无所顾忌了。
手机开始剧烈震动，祁同岷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顾笙接到短信之后就开始疯狂拨打这个号码了。不过他没打算接，想拜托顾笙的事都已经放在网盘里了，顾笙一定会做好，那么再接电话就不明智了，会连累顾笙的。
顾笙得趁着康桥还履行诺言的时候坐稳特事科的位置，只要顶过最初这段时间，上面就会查明所有的事都是他祁同岷一手操作，顾笙毫不知情。那之后，共工派再想掀起风浪，也动摇不了顾笙了。
所以他才不能留着袁非啊。留下袁非并不能减轻他自己的罪，反而会让共工派有机会兴风作浪。
脚步更沉重了，麻痹感已经扩散到全身，祁同岷觉得自己脚上仿佛坠了铅块。难道说连这条小巷都走不出去了？他实在不想跟袁非死在一起啊。
但是现在看来可能不想死得这么近都不行了。祁同岷困难地抬起手按着胸膛，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很安静，实际上蜮之沙带来的诅咒早已经渗透到了那里，如果他是个普通人，早在十几分钟之前就完蛋了，现在还能活着，只不过因为胸膛里跳动的，并不是一颗普通的心脏。
在心脏应有的部位，是一颗红色的蛹。
是这颗蛹让他从先天性心脏病里活了下来，也是这颗蛹让他拥有了雷电系的异能，还是这颗蛹让他在蜮之沙的诅咒中拖延了这么久。这个秘密，连顾笙都不知道。
虽然已经用了几十年，但这颗蛹仍旧鲜活，其中所蕴含的能量足够他再来一次电光海洋的爆发，这次他可以把自己炸成粉末，只要一场大雨就能冲得干干净净，谁也找不到他。而很凑巧的是，天气预报今天晚上京都就有暴雨。
祁同岷手掌上再次闪烁起了蓝白色电光，但这电光刚刚爬上小臂，他就猛地停止了动作，将目光转向小巷拐角处：“谁！”
灯光照不到的拐角处一片安静的黑暗，但随着祁同岷的喝问，那片阴影像有生命一样蠕动了一下，朝两边分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有点狼狈地走了出来。
这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得也很整齐体面，只可惜现在头发都不自然地支楞着，发梢还带着点被燎焦的微黄，配上他过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就有些古怪且可笑了。
但是祁同岷一眼就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贺茂川！”
贺茂川抬手扶了扶眼镜，顺便把自己因静电而根根直竖的头发往下抹了抹：“祁科长真是名不虚传。”刚才他为了观察两人的动静没有躲进独立空间里，而是依仗着太阴毛发的保护只建立了一层屏障，结果险些被电光海洋淹没，连屏障也被打得四分五裂，即使祁同岷不喝问，他也只能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祁同岷已经有些萎靡的目光又锋利起来，但在他手掌上的电光又亮起来之前，贺茂川已经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里是一只绒毛玩具般的白狐狸：“祁科长，这没有用。我只想跟你谈一谈，如果你动手，也不过是让我再使用一次太阴的力量。”
如果邵景行在，就能看出来贺茂川手里那只用太阴狐毛做成的小玩具已经比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小了一半以上，甚至有点走形，要不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看起来就不大像个狐狸，倒像个猫了。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祁同岷不动声色地说。他并不想跟贺茂川谈，实在是蜮之沙给他留下的时间并不多了，不能跟贺茂川耗时间，只能找机会一击毙命。
贺茂川怎么看不出他的意思，警惕地又往后退了一步：“祁先生，我只是想说，我能解除你身上的诅咒。”
“什么？”祁同岷嗤笑了一声，“这样的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蜮之沙几乎是无解的，只能依靠自己的异能硬抗，如果他是个强异能者，或许能抗得过去，除此以外别无办法。贺茂川在这里胡吹大气，是以为他到了这个时候会惊慌失措，病急乱投医吗？
“不不——”贺茂川意识到了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准确，“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暂时缓解你的诅咒。”
祁同岷抬了抬眼皮：“缓解？那有什么用？让我苟延残喘？”这小鬼子还挺警惕的，说话归说话，人站得老远。而且他不单有手里那个毛绒狐狸，身后应该还隐藏了一只强力式神，估计就是邵景行他们见过的犬神。如果他现在攻击，大概率只能干掉犬神，却干不掉贺茂川。
“可以让你有时间去找到活石。”贺茂川现在苍白消瘦，说真的站在夜色之中与其说是个人，倒更像个幽灵了。而且他人虽苍白，一双眼睛却格外地亮，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与蓝白色电光的映照之下有点发绿，更像两点鬼火，一看就不正常的样子。
不过他的话却让祁同岷心头一震：“活石？”
“或者应该说，五色蛾的蛹。”贺茂川亢奋地说，“我真没有想到，活石原来是五色蛾结出的蛹，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他很想再发表一番激动的言辞，但面对祁同岷手掌上的闪烁电光，还是尽快进入了正题：“刚才我听到了一点二位的对话，恕我直言，这种来自于蜮的诅咒，至少目前看来是无法解除的，对吗？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足够多的活石。一颗活石能够让村正天皇活下来，那么足够多的活石，一定也能让祁先生抵抗诅咒，好好地活下去。”
贺茂川两眼闪着亢奋又狡猾的光，注视着祁同岷：“但是，现在祁先生缺少时间，对吗？”天呐，要是他早知道祁同岷有这方面的消息，哪里还用得着在山海世界里辛辛苦苦地寻找，花钱雇佣了那么多人都是废物——不，也不全是废物，至少他是跟踪了那个重明才能找到祁同岷这里来的，那么重明还是有用的。
祁同岷看着他，目光闪动，显然在思考。贺茂川趁热打铁：“这几天我也听说了特事科发生的事情，他们太无情了，祁科长为保护这个世界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杀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中国的《二十四史》里不就说过，以刑止刑，以杀止杀，祁先生杀掉那个何峰，也是为了阻止他的疯狂举动，有什么错呢？”
扯你MD的蛋吧。祁同岷暗暗地想。《二十四史》里说的是以刑去刑，直到唐律才说“以刑止刑，以杀止杀”，半瓶子水出来晃荡什么。
而且说何峰举动疯狂，别以为特事科不知道，岛国那边早就有人提出了利用山海世界培养阴阳师，“重现平安时期的辉煌”。只不过很遗憾，平安时期之后，岛国那边的结界裂缝就减少了，怀疑是被安倍晴明用某种手法稳固了那边的结界，这很有可能与被封存的十二式神有关。
正因为这个，岛国那边不知想过多少办法寻找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但都一无所获。所以一直都有人想入境到国内来寻找裂缝进入山海世界，只不过国内在入境上把得很严，能溜进来一半个就不错了。
至于他们想要瞒过特事科寻找裂缝就更难。国内可不是只有岛国那么大点儿地方，有些地方即使出现裂缝他们也不知道，知道了也来不及赶过去，赶过去说不定还要撞上特事科的人。因此试了几年之后，那边只能放弃了这个计划，仍旧在本国寻找十二式神，并利用一些小缝隙泄漏出的山海之力来提高阴阳师的能力。
要论疯狂，这些人半点都不比何峰逊色，手段上甚至更为残忍，只不过没有什么机会大批量实验罢了。
就说贺茂川，不就是因为自身天赋太差，得不到家族内的资源倾斜，又不愿意冒险去参加那些残忍的训练和实验，所以才跑来寻找活石的吗？现在倒谴责起何峰来了，真是百步笑五十。
不过这些话祁同岷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贺茂川绝对不会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那又何必白费口舌呢？
他的沉默鼓励了贺茂川。贺茂川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祁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如果就此埋没也实在太可惜了，难道你自己就甘心这样结束一生，死后还要背着一个不名誉的身份吗？”他的眼睛落在祁同岷的肩膀上，“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祁同岷肩膀上那个疮口已经扩大到杏子大小，从中涌出的脓水顺着手臂往下流。疮口大了，那呼吸般的扩张就看得更清楚，仿佛皮肤下面有个活物，正张着嘴不停地啃咬什么。
“五色石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得到。”祁同岷终于开口，“你所谓的冷川就不是可以随便到达的地方。”
他一开口，贺茂川就松了口气：“其实难就难在我并不知道冷川的所在地，只要知道了地点——”他举了举手中的绒毛狐狸，“太阴完全可以带我们进去。之前我的先祖就是用这种方法进入的，只不过他是偶然进入，之后再想找那个地点却不能了。”
祁同岷微微眯起眼睛，盯了一眼贺茂川手中的狐狸，半晌，他慢慢地问：“你怎么才能缓解我身上的诅咒？”

第142章 鬼皮
尽管是在无人的小巷之中，但蓝白色的电光海洋还是引起了附近几家住户的注意，不过等到有人报警而警察又拖延了几分钟才赶过来的时候，小巷里已经只剩下了一截烧得不成人样的尸体了。
巷口迅速拉起了隔离的黄线，然而尸体的身份一时根本无法辨别，警察和法医忙成一团，小巷附近的居民都被惊动了。
但这些混乱已经影响不到祁同岷，此时他在远离小巷的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虚弱地靠坐在不很干净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贺茂川。
两人中间的小几上铺着一张红褐色的纸。说是纸，其实有些厚度，并不是现在常用的纸，倒像是古早的羊皮纸。不过祁同岷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羊皮，如果仔细看，纸上还有着隐约的皮肤纹理甚至毛孔，看起来有点像——人皮。
“确切地说，是鬼皮。”贺茂川小心地摊开这张只有巴掌大小的纸，“这是酒吞童子身上残余的一块皮肤。当初它被大将军源赖光斩杀的时候，身上的皮被瓜分，贺茂家得到了一块。”
酒吞童子可算是日本妖怪中大名鼎鼎的一位了，这位有英俊少年外表的妖怪专门残杀纯洁少女，后来被源赖光斩杀，用来斩杀它的佩刀也因此扬名，被称为安纲童子切。
“大将军斩杀酒吞童子之后，为防其复活，将其尸体也斩碎，尸体的皮骨则被他作为战利品赏赐下属。有些部分因为保存不善消蚀或者丢失，也有些被用掉了。”贺茂川取出一把剪刀，把这巴掌大小的鬼皮剪成人形，“这块鬼皮只是残片，但好在它是酒吞童子肩胛的皮，离心脏不远，所以可以使用。”
他一边说一边剪，那把剪刀黑沉沉的，刀刃看起来也好像钝得从来没打磨过，剪起来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叽声，感觉根本就剪不开那张鬼皮。
不过祁同岷当然不会认为这就是把普通的破剪刀：“这是——跟安纲童子切……”
“祁先生真是好眼力。”贺茂川虽然是在夸奖祁同岷，脸上露出的却是几分自得，“这把剪刀用的就是打造安纲童子切余下来的原料。”
“是余下的废料吧。”祁同岷现在脸色白得跟鬼一样，甚至比贺茂川还要难看，但他却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还有心情讥讽一下，“否则怎么剪一张鬼皮都这么费力呢。”
贺茂川脸色顿时阴沉了一点：“如果换一把剪刀，根本就剪不开这张皮。或者会直接损坏这张皮，那就根本没法用了。祁先生，毕竟这张皮可能会救你的命，你还是应该对制造它的工具尊敬一点儿才好。”
祁同岷轻嗤了一声，不说话了。这会儿，贺茂川已经把鬼皮剪成了人形。因为要尽量保留足够大的鬼皮，他剪出来的人形既矮且胖，简直像熊一样，跟祁同岷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贺茂川把这矮胖的人形鬼皮卷起来握在手里，向祁同岷伸过来：“祁先生，请把你的血滴在上面。”
他握得很紧，鬼皮没有露出来一丝，所以祁同岷只能割开手指，把血滴在了他紧并的手指上。立刻，鲜血仿佛有什么指引着似的从贺茂川指缝间钻进了他的手心，没有在他手指上留下半点血痕。
虽然看起来毫无损伤，贺茂川脸上却出现了痛苦的神色，在他紧握的虎口处，开始有个鲜红的东西在一拱一拱地往外钻。
祁同岷的眼睛眯了起来。就在他把鲜血滴到贺茂川手上之后，全身那种麻痹的痛苦就在渐渐消退。这会儿，眼看着这个鲜红的东西从贺茂川手里慢慢拱出来，它越多往外拱一分，他身上的痛苦就少一分，而肩膀上那个活的疮口也缩小一分。
终于，这个鲜红的东西完全从贺茂川手心里钻了出来。这俨然就是刚才贺茂川用鬼皮剪出的人形物，但原本矮胖得像狗熊一样的形状已经完全改变了，如果把它跟祁同岷比较一下就会发现，现在这块鬼皮所剪出的人形跟祁同岷的高矮胖瘦完全相同，简直就像是他的剪影一样。
其实祁同岷总共也只滴了几滴血而已，但现在这张鬼皮剪成的人形已经完全变成了鲜艳的血红色，只在鬼皮人的肩膀上有一个暗褐色的小点，在一片血红中格外显眼。
“这就是转移的诅咒？”祁同岷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现在他肩上的疮口已经缩小成了米粒大小，而且也不再一张一翕地动，宛如一个普通的疮一样安静地呆着，只有留在周围的尚未干涸的脓水标记了它刚才扩张的范围。
贺茂川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长长地吁了口气：“是的，在这个诅咒消耗掉整块鬼皮之前，祁先生都是安全的。”
“大概能维持多久？”祁同岷仔细看着鬼皮人。小小的人形居然直立在茶几上，明明没有五官，但祁同岷仔细去看的时候，却会有一种“对视”的感觉。
如果换了普通人，恐怕会被这鬼皮人形“看”得毛骨悚然，但祁同岷在特事科多年，诡异的事情见得多了，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反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鬼皮人的“脸部”，然后才把目光移向它肩膀上的褐色小点。
仔细盯着看就会发现，这个小点是在慢慢扩大的，正如之前祁同岷身上那个疮口扩大一样。不过从这个速度来推算，这张鬼皮被完全消耗，应该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这可比祁同岷自己的抵抗能力强太多了。
“疮口越大，完好的鬼皮越少，抵御的能力就越弱。因此到了后期，侵蚀的速度会越来越快。”贺茂川有些不怀好意地说，“所以祁先生还是要尽快找到五色石，否则很有可能到了后期会来不及。”
祁同岷沉思了一下，仿佛是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皱起眉头：“这么说来时间并不太久，这可有点困难，毕竟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冷川究竟在什么地方。”
贺茂川显然不怎么相信他的话：“那祁先生手里的五色蛾卵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祁同岷对贺茂川微微一笑，“我姓祁，是女娲后人。”
贺茂川对姓氏的事儿就搞不大明白了，但女娲后人这谁都听得懂，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五色蛾卵，是祁先生的祖上传下来的？”难道是从女娲手里传下来的吗？这也太神奇了。
祁同岷耸耸肩：“应该是吧，毕竟我家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笔记，里头就记载了一些消息。当初盘古大神分隔两界，共工氏因为觊觎山海之力，所以破坏了处于不周山的两界门——那时候只有一处界门，毕竟盘古大神也没想到，他耗尽自己生命才分离出去的山海世界，后世居然还有人会想要再把它融合回来……”
这些事情贺茂川当然听说过，但那毕竟只是从短短的神话传说之中窥见一鳞半爪，哪里有祁同岷这样的讲述来得清楚呢？
祁同岷也仿佛沉入了回忆之中，像讲故事一样详细叙述着：“……界门被破坏，北冥之水涌入本世界，如果不能修补结界，将有更多异兽从不周山破门而出，比如说鲲鹏。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样巨大的异兽如果进入本世界，那将是一场根本无力遏制的灾难。于是女娲用五色蛾卵催化为蛹，即后世所谓五色石，以五色石为能量来源，重建结界，封闭了不周山之门。”
贺茂川两眼发亮：“五色蛾卵怎么样才能结蛹？”
祁同岷嗤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就是吸收足够多的异能啊。无论是异兽，还是异能者，都可以成为原料。”
贺茂川没想到祁同岷居然直接就承认了，愣了一下才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原来女娲是用这种方法炼制的五色石啊。你们的神话传说总说女娲拯救世界拯救人类，原来也是用别人的性命来完成了自己的功业。”
他并不是个傻子，当初在那个山洞里，猴子的死就已经让他了解到了一些消息，现在加上祁同岷的讲述，他已经能把所有的碎片都拼凑起来，立刻就还原了事实。
祁同岷淡淡一笑：“如果不用这个办法，谁能重新分隔两界，谁能从源头上断掉洪水之灾？如果没有女娲，普通人类面对异兽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最终也许只有少数觉醒异能的人能勉强生存下来。这样看来，说女娲拯救世界拯救人类，又有什么错？”
贺茂川噎了一下，有些悻悻地说：“但是那些被炼制成五色石的人呢？他们的名姓怎么没有流传下来？说起来，他们才是牺牲自己拯救世界的人不是吗？你们不是总说自我牺牲多么伟大，怎么没有把这些牺牲者宣扬一下呢？”
“因为这些人都是罪人。”祁同岷不动声色地说，“比如说，共工一族。”
其实这些在祁家先祖的笔记上并没有记载。祁家祖传的方法是“鼎养”。
所谓的“鼎”，即是祁家祖上传下的一件青铜小鼎，只有巴掌大小。据笔记上说，将一枚五色蛾卵置于鼎中，至少五年方可结蛹。至于这鼎养的原理，则是因为这件小鼎为当初大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时一同铸造出来的，能吸收山海之力。
这枚小鼎孵化五色蛾卵的速度当然是非常之慢了，而且因为吸收的力量不够多，结出来的蛹也是先天不足，用来代替人的某个器官，也不过能用二十年。当然将一条必死之命延续二十年已经极其不易，祁家的先祖行医时就曾经用这种方式救过几条人命，也颇博得了一些荣华富贵。
不过在清末之时，祁家闹起了分家，当时的两兄弟反目成仇，弟弟带着青铜小鼎和半本笔记远走海外，而哥哥则掌握了归终笔和余下的五色蛾卵——这便是祁同岷的曾祖父一支了。
因为失去了青铜小鼎，祁家虽有五色蛾卵，也只能把它们当成普通的琥珀珠子来收藏。不过家资已足，即使不再行医也够他们富贵一生了。
不过虽然无法使用，祁家后人却有人提出：结蛹未必一定要用鼎，如果有蕴含山海之力的器物，只要能量足够，应该也可以养蛹。
这个猜测，后来被祁同岷证实了。那个时候他尝试得到鱼肠剑来养蛹，结果携带的五色蛾卵果然因为鱼肠剑而开始孵化，只不过后来的发展就偏离了他的计划——鱼肠剑的能量被当时尚未出生的霍青吸收，而五色蛾卵孵化出来的幼虫则吸干了一同行动的同事苏远山。
所以那个时候祁同岷才发现，原来炼制五色石，最好用的就是异能者。
在得知这个方法之后，他当然也想过当初女娲究竟是怎么炼制五色石的。想到那一颗颗五色石或许就是一条条人命，他心里也曾很不舒服。不过等到邵景行和霍青带回了鳌足柱的消息之后，他就释然了——共工一族皆是罪人，可想而知其它四根鳌足柱里的牺牲者大约也都是类似身份，即使有些不是，在那样一场浩劫之中，牺牲也是在所在免了。
更何况，女娲自己也同样牺牲了……
当然这些，祁同岷是不会跟贺茂川讲的，也根本没有必要。
其实贺茂川也不是很关心女娲究竟牺牲了谁，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既然祁同岷这么清楚五色石的炼制方法，那么他手里还有没有五色蛾卵，以及这些卵都是在哪里得到的？
“这就不知道了。”祁同岷不紧不慢地说，“其实那本笔记我也没有看全。”
祁同岷家里收藏的笔记是下半本，记录了鼎养之法，却没有提到五色蛾卵最初的来路，而上册——在祁同岷成为特事科的人之后也借助身份去查过，得到的消息却是当时远走海外的那一家人半途沉船，青铜小鼎与半本笔记都已经葬身大海了。
本来祁家人想安稳度日，但祁同岷从小就表现出了一些天赋，小孩子不会遮掩，还是露出了一些痕迹，于是那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就有人抓住机会说祁家一贯装神弄鬼，把他们列为了首批批斗对象。
仓促之中，祁同岷的祖父只能让祁同岷的母亲带着他和几枚五色蛾卵逃走，其余的家人则成了牛鬼蛇神被红卫兵打倒，连他五六岁的小妹妹都未能幸免。
祁家那些收藏的书籍古玩自然也都被当成四旧毁掉，祁同岷的祖父最终把笔记的下册连同归终笔交给了顾笙的父亲，托他保存这些，等到祁同岷归来之后交给他。
当然，后来这些东西并没有回到祁同岷手中。顾笙的父亲害怕被人发现，把笔记浏览之后烧掉了，归终笔则在动乱结束之后上交，作为他进入特事科的资本。等到祁同岷自海外归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个时候，祁同岷已经证实了前人在笔记中的猜测——用蕴含山海之力的器物，同样可以孵化五色蛾卵。
说起来这件事完全是个偶然。出逃之后，祁同岷在半路上染了风寒，因为无医少药，进而发展为严重的心肌炎，甚至出现了心源性休克。
本来在那种情况之下，他是会死在半路上的，甚至连他的母亲当时都已经绝望了。可是被他们携带在身上的五色蛾卵，却在那时忽然有一枚孵化了，而孵化的能量来自于与他们一同逃难的一位老人，他身上携带了一面家传的阳燧镜。
这面阳燧镜里的能量使得一枚五色蛾卵孵化并化为了一颗红色的火系蛹。而心于五脏中正属火行，于是祁同岷的胸腔里多了一颗蛹，他活了下来。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次的经验，所以后来祁同岷才想用鱼肠剑催化出一枚白色的蛹，给顾笙的儿子代替肺脏。只不过这个计划半途失控，却让他发现了炼制五色石更便利的方法。
自然这些事祁同岷都不会向贺茂川多说。其实贺茂川也并不是很想知道，他最关心的还是，究竟怎么样能弄到五色石！确切地说，冷川究竟在哪里！
“这个嘛，我倒是有点想法……”祁同岷淡淡地说，“虽然不敢说百分之百的正确，但——根据特事科内部这些年的研究，你说的冷川，亦即是女娲布下的结界中心，就在钟山。”
“可是钟山究竟在哪里？”贺茂川有些焦躁地说，“没有人知道钟山在哪里！从来没有人到过钟山，见过烛龙！”
“我都不急，贺茂先生急什么呢？”祁同岷不紧不慢地说，“现在已经有一处鳌足柱被发现，特事科也在积极寻找其余的鳌足柱，钟山的方位迟早是能推断出来的。”
贺茂川有些阴沉地看了他一眼：“祁先生倒真是好定力。别忘记了，你的时间并不多，我很为你着急呢。”
祁同岷哈哈笑了起来：“为我着急？贺茂先生是为自己着急吧？”
贺茂川的脸色更阴沉了：“祁先生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吧。”他的确着急。近来他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但他手里的这张鬼皮，可以抵御一些特殊的伤害，却不能延缓自然的虚弱和衰老，否则他也不会把鬼皮拿出来给祁同岷用。
“放心放心。”祁同岷笑着摆了摆手，“我当然会对这件事上心的。正如贺茂先生所说，这毕竟关系着我的生命呢。不过我们现在着急也没有用，仅凭你我很难找到钟山，我们还是要稍稍等待一下特事科那边的进展，我相信那些年轻人们会做得很好的。”

第143章 发明
祁同岷嘴里的那些“年轻人们”当中的一个，也就是邵景行同志，此刻正在对着流沙焦头烂额。
“这不行啊……”唐佳腰上系着绳子，刚刚被王成刚从流沙地里拉回来，吓得脸色都是苍白的，“垫什么都不管用，还是往下沉！”
邵景行蹲在旁边，拼命地挠头。
上次他来灌题之山的时候正掉在流沙地里，要不是抓住了一只那父，恐怕就要被活埋了。记得当时他还想过，如果砍下树枝铺在流沙上面，再趴下来尽量扩大身体与地面的接触面积，是不是能从这流沙地里爬出去。
那回儿他的试验被突然出现的祸斗和猴子打断了，但现在看来不打断也没啥用处，因为唐佳刚才已经试过，以她的体重，依旧连着身体下面垫着的树枝一起往下沉，要不是腰上系着绳子被拉回来，多半也是沉下去的命。而她才不过爬出了七八米。
“也许远一点的地方会好一些……”邵景行指着前方二十米左右的矮灌木，“你看那个地方，能不能到那个地方去试试？”
唐佳忙不迭地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开什么玩笑！”她腰上系的绳子也就十五米左右，要到二十多米的地方去，就等于她要把绳子解下来，那怎么可以！
“不一定会沉的，你刚才的姿势还不标准，如果再趴平一点，不会沉得这么快——”唐佳没受过训练，叫她在地上爬她还想着要保持一点风度，注意姿态的美观什么的，根本没有最大限度地与地面接触。
邵景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唐佳打断了：“你说得轻巧！不然你去试！”她每爬一步都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一点，这可是流沙，陷进去是会死人的！
“你体重最轻才叫你去！”邵景行气得要死，“再说如果你往下沉，我还能想办法把你救回来，我要是沉下去了，你能把我救上来吗？”
唐佳不吭声了，但坐在地上不动，明显不肯再进流沙地里去。
“那就算了。”邵景行也恼火起来，“既然这样大家都走不出去，就在这儿等着吧。要是那些育蛇找到了方法追过来，大家就都死了算完。”
唐佳噎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你不是说那个霍青会来救我们吗？他怎么还不来啊！”
“山海世界这么大的地方，你让霍青怎么找？”邵景行也想霍青来啊，可是现在手腕上的青蚨血也没什么动静，他心里还烦呢，唐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要不是你干的这些破事，现在哪会落到这个地方！霍青现在进来找我们，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危险呢！”
唐佳被他骂得不敢出声，但低着头装死，就是不肯再去试试。
邵景行也不能真把她扔流沙里去，更不可能干坐着不想办法，只好骂骂咧咧地起来，在流沙地边缘上一边乱逛，一边想辙。
这片流沙地的面积实在太大了，一眼望去，视野能及之处全都是黄灰色，只在其中零星地长着些低矮灌木。当初他第一次掉下来的时候其实是在流沙的边缘，如果真是掉在中间，说不定连那父都不敢跑过去捞他，那可就死定了。
这么远的距离，恐怕只能飞过去了吧……邵景行发愁地想——要是他能飞就好了。
诶等等？邵景行忽然想起了钢铁侠，虽说他是没有铁甲，但要说飞的话……理论上他有个推进器也是能飞得起来的吧？而推进器，不就是喷一股气出来嘛，他也能喷呀！
唐佳只听见背后先是什么炸响，随即又是扑通一声，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怪物，急忙回头一看，就见邵景行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后留下长长一条痕迹，仿佛他刚才是用脸擦了一会儿地似的……
“这是怎么了？”王成刚也吓了一跳。他的位置侧对着邵景行，眼角余光正好看见邵景行趴在地上往前冲了好几米才停下，仿佛一个横冲直撞的扫地机。而且顺着那条长长的擦痕看过去，有一小片地面上的草都焦枯了，好像有人刚在那儿放过火似的。
“没什么。”邵景行镇定地从地上爬起来，若无其事地掸掸衣服上的草屑沙土，“我尝试一下异能的新使用办法。”艾玛膝盖和手肘摩擦得还是有点疼的，幸好他刚才失去平衡倒下的时候护住了脸，否则要是脸先着地滑出这么远，这鼻子都要磨平了吧？
王成刚仔细地把他打量了一下，很真诚地关心：“你的脚……”
邵景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没事，没事。”事实上当然不是没事，他刚才控制火球在脚下燃烧，结果身体失去平衡的时候这个火球也爆开了，现在一双鞋子烧得都露出了脚趾头，现在跟琴键似的都排着呢。裤腿也燎焦了，露出半截小腿，很有点犀利哥的风范。
不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完好无损的，别说烧伤了，连烫红的印子都没有一点儿。所以王成刚看了看，也就相信了他没事：“那你这是什么新的使用办法？”现在不是该研究怎么离开这儿么？
邵景行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是想飞却栽了下来，只好硬着头皮胡诌：“我在想，能不能再次打开空间通道，到别的地方去。”
“能吗？”唐佳眼睛一亮，连忙追问。
“很难。”邵景行板着脸回答。打开空间确实是个办法，但他怀疑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而且就算打开了空间，去到什么地方也不好说，万一直接掉进大海……那还不如在这流沙地里呆着呢。
“那怎么办啊——”唐佳大失所望，简直想哭了。
“我这不是在想办——”邵景行话还没说完，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被一片迅速飘来的阴影遮住，心里顿时一紧，猛地往前扑了出去。只听嗤啦一声，他的外衣从背后被撕成两片，邵景行甚至都能感觉到有个尖且硬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脊梁骨划了下去，要是他再慢一步，说不定这条脊骨都要被抠出来！
耳边听见唐佳大声尖叫，邵景行在地上打了个滚，回头就见身后落了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鸟。
这鸟乍一看简直像只小点儿的鸵鸟，长脖子长腿大翅膀，但很显然的，它会飞，而且飞起来几乎像猫头鹰一样无声无息，完全与它那硕大的体格不相符。如果不是投下的阴影暴露了它，邵景行根本就不会发现。
似乎这只鸟也有点诧异自己居然失手了，落地之后也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抬起一只爪子，仿佛是想看看为什么没抓到。
邵景行看着这条粗壮的腿不由得倒抽了口气——这仿佛鸵鸟腿上接了一只鹰爪，简直就是违反自然啊！
“这什么东西啊！”唐佳直往后退，然后背后就是流沙地，退也无处可退。
“这个——”邵景行想了一想，表情立刻变了，“这是发明！”
唐佳一脸茫然：“什么？”这种时候开什么玩笑！发明？谁的发明，发明了什么？这只完全不符合常理的鸟是发明出来的？
“是这鸟的名字，它叫发明！”邵景行倒退一步，苦逼死了，“离远点，离它远点！近了要死人的！”
发明，属于“五凤”之一，见载于《乐纬叶图徵》。书里说：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又说：似凤有四，并为妖……二曰发明，乌喙，大颈大翼大踵……至则丧之感也。
这五凤在APP上只有幽昌有真实照片，看起来像只比例不大协调的鹤，只是颜色格外鲜艳些。其余的几种因为尚未有人亲眼目睹，所以就只有古书里传下来的图片，说真的画得都挺一言难尽的。
不过现在邵景行明白了，敢情真不是古人画技有问题，而是这些东西就长这个鸟样儿！
但重要的不是长相，而是这东西的异能。
《乐纬叶图徵》里记载的为孽的四凤之害分别为：至则役之感也；至则丧之感也；至则水之感也；至则旱之感也。
乍一听，仿佛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并没有明确地说能造成什么灾害，而只是一种感应，但其实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
感，即感应，而感应这东西的范围大得很，比如说——召集。
幽昌在APP的记录中就很明确地写道：所现之地，尸成旱魃。
旱魃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的人很少，可见这玩艺的可怕之处。然而幽昌出现的地方，不但自己能致旱，还能将普通的尸体制造成为旱魃一起来肆虐为害，这能力就更为可怕了。
有幽昌这个例子，其余那几凤的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反正邵景行现在站在这只发明的面前，就已经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了。
这是人类在还没有登上食物链顶端的那漫长时间里磨练出来的直觉，就像野兽能够感知危险一样，邵景行敢确定自己面对的是种十分可怕的东西，就像面对了一个死神。
至则丧之感也，邵景行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东西绝对能把与死亡有关的东西都召集过来！而能致人死命的东西可实在太多了。
也幸好这里是灌题之山，因为大面积流沙的缘故，这里的活物并不多，只有那父和竦斯，而这两种异兽又都比较低级。但即使如此，邵景行也看见有竦斯从不远处的树木后探出头来，原本褐色的眼珠诡异地微微发红，似乎是想上来攻击的意思。
竦斯并不食人，甚至那父也只是从流沙中拖出已死的猎物食用，说起来还都算是比较“无害”的异兽。但现在看来，在发明的影响之下，这些东西也更有攻击性了。
这可不行！再拖一会儿冲上来一群发疯的竦斯那父，这可就更没法对付了。
邵景行的念头还没转完，发明已经发出一声乌鸦般的叫声，两扇宽大的翅膀猛然拍动，扑面而来的强风卷着沙土打得人睁不开眼睛，而发明长长的脖子一伸，黑色的长喙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到了邵景行的胸前。
砰地一声一团火球炸开，邵景行就地连打了三个滚，只听见发明恼怒的嘎叫和爪子踩在自己身侧发出的摩擦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打不过啊！怎么办？
邵景行一边连滚带爬地躲，一边拼命地转动脑筋——这玩艺太灵活，刚才他要不是眼睛一闭的时候就在身前放了个火球，恐怕就要被来个黑虎——黑鸟掏心了。但就算这样，炸开的火球仍旧被发明躲了过去，只燎焦了它一小撮头毛，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大伤害。
如果换了霍青来，
耳边传来的尖叫让邵景行猛地灵光一闪，顾不上嘴里全是沙土，他翻身跳起来就喊：“唐佳，唱歌，唱歌！”
“什么？”唐佳眯着眼尖叫。沙土扑得睁不开眼，她只能勉强看清那只鸟追着邵景行又啄又抓，而他全程在地上乱滚毫无还手之力。这已经吓得她想立刻逃走了，现在邵景行还让她唱歌？疯了吗！
“摇篮曲！催眠曲！小夜曲！随便什么都行，让它睡觉啊！”邵景行狼狈地又躲过一击，吐掉嘴里的沙子大声喊，“你的异能呢？用出来啊！”
“对，对，我有异能——”唐佳喃喃自语，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摇篮曲，摇篮曲怎么唱来着？”
“月，月儿明，风儿清？”王成刚躲在一边，唱了一句走调的歌提示。
“不是那个！”唐佳简直想拽自己的头发，“是勃拉姆斯的那个曲子……”
“随便什么啊！”邵景行连滚带爬，“随便什么都行，唱啊！”
发明一连几下都没有得手，恼怒地高叫一声，一扑翅膀飞了起来。一片阴影顿时笼罩住邵景行，那股风压压得他几乎迈不开脚步。幸好这时候唐佳的歌声终于响了起来：“安睡吧，小宝贝……”
唐佳的声音还有点哆哆嗦嗦的，但妙音鸟一开嗓依旧不凡，发明俯冲下来的动作顿时就缓慢了一些，被邵景行猛然前冲躲了过去。
“……愿上帝保护你，一直睡到天明，愿上帝保护你，一直睡到天明……”唐佳紧张之中已经想不起来第二段歌词，只好反复地重复着这一句，“……一直睡到天明……”
但这单调的歌词却有非常好的效果，发明落在地面上，开始犹犹豫豫地踱步，似乎在睡觉和攻击邵景行之间有些举棋不定。
“好极了，别停！”邵景行扫一眼周围，有两只靠得太近的竦斯已经落在杂草丛里睡着了，远处的几只虽然没有睡着，但发明对它们的影响也被削弱，正徘徊着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该怎么干掉这玩艺？邵景行转头盯着发明——现在能够仔细观察了才发现，这玩艺身上的鲜艳羽毛像鳞片一样又厚又硬，难怪火球伤害不够呢。如果往它嘴里塞个压缩火球，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他正思考，忽然间眼前的景物又晃动起来，只听王成刚大喊了一声：“那边！那边有楼房！好像是——是城市！”声音发颤，透着一股子不敢置信的狂喜。
邵景行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流沙地面出现了朦胧的重影，仿佛有一条水泥路面重叠在上面。顺着这条水泥路看过去，远处的确是一排排的楼房，还能看见楼座之间的绿地，以及在绿地间走过的人……
“我们是不是能回去了！”王成刚眼睛里已经看不见那儿还有一只发明了，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条水泥路。重叠的景物晃得人眼睛发晕，但仍然能够看得出来，水泥路面渐渐清晰，而流沙地面则在渐渐消失，再有几分钟，这条水泥路就能延伸到他们脚下了！
“唐佳！”邵景行看着突然出现的景物也是惊喜了一下，但随即就发现由于唐佳的分神，发明已经重新睁圆了眼睛。而且这次它看的不是邵景行，而是那些楼房了——两个世界再次小范围重叠，而发明显然对这个新鲜的世界很感兴趣。
“什，什么？”唐佳的注意力根本收不回来，“咱们能出去了啊！”如果不是还有十几米的流沙地没有消失，她现在就要拔腿狂奔了。终于，终于能出去了！
“继续唱啊！”邵景行大吼，“发明要清醒了！”不能让发明飞出去，前方显然是个居民区，要是被这东西飞过去，那后果恐怕比鼠兽蹿进村子还要严重！
“我，我——”唐佳的眼睛粘在那条延伸过来的水泥路上，勉强又唱了几句，还是忍不住了，“路伸过来了，咱们快走吧！”进来时候的经验已经告诉了她，这种重叠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重叠结束，她照样还会被留在山海世界里的。
“不行！”邵景行断然拒绝，“现在不能走，先把这只鸟搞定！”
“怎么搞！”唐佳觉得自己要疯了，“它不睡啊！”尽管她唱着摇篮曲，但发明始终没有睡着，而且还在走来走去：“你打它啊！把它打死！”
“我在想办法啊！”邵景行也没想到发明这么能抗，他几次试图接近，但反而好像把发明搞得警惕起来，反而没了睡意，“你用心唱啊！”现在这样断断续续的，发明说不定会渐渐清醒，那就更难搞了。
然而这个时候水泥路已经伸到了极限，距离他们只有七八米了。这个距离只要用力一跳，再在流沙地上走几步就可以越过去，王成刚甚至已经率先跳过去了！
男人助跑之后跳出了四米多，虽然因为双脚落地冲击力太大，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但毕竟水泥路就在眼前，他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在已经陷到膝盖的时候终于触及了那坚硬的路面，并且扒着路边的砌石，把自己从流沙里拔了出来。
“你认真唱！让它打个呵欠！”邵景行还没发现王成刚已经出去了，他全心都放在发明身上，手里已经凝聚起了一个压缩火球——看来看去，还是把火球塞进发明嘴里杀伤力最大。
然而就在这时，景物又晃动了起来，水泥路面竟然渐渐虚化起来——这次的重叠竟然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就要结束了！
唐佳眼看发明还在竭力睁开眼睛，再看看开始虚化的水泥路面，忽然转过身去，整个人都扑到流沙地里，拼命地向前爬：“王总，拉我！”她不要被留在山海世界里，王成刚都出去了，她为什么不能出去！
“你别走！”邵景行徒劳地喊了一声。
但唐佳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外爬，而她的歌声一停止，发明顿时清醒了过来。但它没有攻击邵景行，而是望向前方陌生的景物。似乎是看见了更多的人，它兴奋地嘎叫了一声，拍打着翅膀向那一排排楼房飞去。
“唐佳！”邵景行大吼。然而水泥路面从接触流沙地的这一端开始迅速虚化，流沙地恢复，而水泥路则迅速缩短。于是唐佳被王成刚拽上水泥路之后，两人就不得不往后飞快地退去，根本顾不上邵景行了。
不过流沙却并不能妨碍到发明，它巨大的翅膀一搧就飞上了半空，虽然身体看起来过于沉重，但它的速度却很快，看起来只要几秒钟，它就能穿过正在扩大的流沙地区，在重叠结束之前进入真实的世界。
然而发明才飞到一半，就听见背后轰地一声炸响，紧接着有个人像炮弹似的冲上半空，一头撞在它腹部，随即抱住它的大腿，挂在了它身上。

第144章 九鼎
即使是撞在发明最为柔软的腹部，邵景行也觉得自己仿佛以头抢地一般，两眼都要冒金星了。
他使劲抱住了发明的大腿，然后睁开眼睛往下看了看，顿时心里一紧——发明被这一撞，受惊向上飞，离地已经二十多米了！
邵景行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去想自己万一松手掉下去会怎么样。其实这会儿他已经有那么点后悔了，为什么头脑一热就蹿上来了呢？真以为自己是钢铁侠啊！这要是刚才一下子准头有误没抱住发明呢？钢铁侠外头好歹还有层铁甲，真掉到地上还能抗一下，他要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呵呵……
但是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还是想想怎么先把发明干掉吧。
发明其实也被邵景行撞得不轻。邵景行那是情急之下借着两个压缩火球爆炸的冲力发射上来的，简直像个人形导弹，这要不是异能者身体异于常人，他又很聪明地在体外裹了一层火焰，就凭这么大的力量冲撞，他自己先就得撞个头破血流。
当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甚至因为腹部比脑袋更柔软，所以邵景行撞得眼冒金星，发明也同样被撞得五脏翻腾，险些把早饭吐出来。
而且还不仅是被撞的问题，发明腹部那厚实的羽毛，竟然也被邵景行身体外面包裹的火焰给烧焦了一层。
发明从生下来还没吃过这样的亏，顿时烦躁地嘎了一声，就想给邵景行一爪子。但是邵景行紧抱着它的一条大腿，把身体蜷起来，发明的腿又不好打弯，蹬了两下都没抓到，反而被邵景行揪着羽毛又往上爬了一段，朝着它张开的翅膀下部就弹射了个火球。
轰地一声，发明整个庞大的身体都歪了歪。邵景行专朝防御薄弱的地方下手，翅膀下部的羽毛比其它地方更细软，这一下子竟被轰秃一片，露出了里面发红的皮肤。
这比刚才那下更狠了，灼烧的疼痛从皮肤向内渗透，发明这半边翅膀都不灵活了。它愤怒地弯下脖子想啄邵景行，后者却缩在它大腿后面死不露头。纠缠之中，发明庞大的身体开始在半空中打旋下坠，最终扑通一声落在了地面上。
此刻水泥路面已经向后缩了十几米，于是发明就落在流沙当中，当然在它肚子下面的邵景行就更不能幸免，被发明沉重的身体一压，两条腿一下子就沉到了膝盖。
邵景行被砸得气血翻涌，幸好早有准备，连忙用力扒开发明的翅膀，揪着它的羽毛就往它背上爬。发明的翅膀都被他废了一半，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两条腿插进了沙子里一时拔不出来，就愤怒地嘎叫着，弯过长长的脖子来啄他。
一人一鸟在流沙地里滚成一团。发明的身体实在太沉重，虽然它在空中的时候飞得十分灵活，完全不合常理，但落到流沙里之后，终于还是回归了物理学范畴，下沉得很快。
发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顾不得邵景行，拍打着翅膀想把自己从流沙里拽出来。邵景行好不容易才把它按到地上，哪里肯让它再飞起来，一手揪着发明背上的长羽，整个身体都斜探下去，趁着发明狂拍翅膀的时候，往它受伤的那边翅膀底下又狠狠扔进去一个压缩火球。
这次的操作精准无误，发明收紧翅膀的时候，火球轰然爆炸。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鸣叫，发明这半边翅膀完全垂了下去——它的翼骨虽然不是中空的，但在这种冲击下也被炸成了三截，余火从翅膀下方被挤压出来，险些把邵景行都烧着。
发明疯狂地挣扎起来。断了一边羽翼，它已经不可能再飞起来了。它发出凄厉嘶哑的鸣叫，立刻就有了响应。邵景行回头一看，数十只竦斯已经出现在了树林边上。
竦斯就是长着人脸的野鸡，其实除了那张人脸有些诡异之外，它并没有太多的变异之处，无论从体型还是攻击力上来看，都跟普通野鸡差不多。姬小九曾经讲解过，说这可能是因为灌题之山自古就四周为流沙所包围，山中的野兽不会遭到什么外来的攻击，也就不必进化出高级技能的缘故。
总之，灌题之山除了流沙凶险之外，其实算是山海世界里比较安全的地方了。但现在，这些竦斯的体型比原本大了一圈，体表黯淡的浅褐色羽毛中也出现了鲜艳的青红色，与发明身上的羽毛颜色相似。更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全部像充了血一样，眼球上布满蜘蛛网一样的血丝，齐唰唰盯着人看的时候，着实让人心里发毛。
要是在平地上，邵景行倒并不怕这些东西。虽说不知道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异，但它们敢来他就烧呗，烧不过还能跑呢。
可问题是，他现在正跟发明滚成一团，还滚在流沙地里！回头看看，刚才的水泥路又往后退了好几米，显然这次的小范围重叠很快就要结束，这要是打不过，他往哪儿跑？
要是刚才不管发明，先往外逃就好了……
邵景行心里的念头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决了——要是霍青在，肯定不会让发明跑出去的，毕竟他们在山海世界里还能找到门出去，可是发明一旦跑出去，外头那些普通人什么都不懂，绝对是要死人的！
想当初在植物园的时候，跑出来一窝人蛇就吃掉了好几个人，要是当时那条蟠龙没有被他们几个联手拦下，或者后来的细蠛没有被他们用烟吸引过来，那普通人遇上了还不是谁挨谁死？
所以，如果是霍青，一定也会先把发明拦下来的。可是，可是如果是霍青，也不会把自己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吧？他倒是能把发明按死在流沙地里，可是他自己怎么办哪？难道跟发明一起同归于尽吗？不不不，他还不想死啊！
这一瞬间，邵景行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想了些什么，但他脑子疯狂地在转动，身体却牢牢地压在发明的后颈处，拼命地把它的头往流沙里按。
发明嘶哑地鸣叫，从羽毛下面透出一缕缕黑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一样往邵景行身上缠。
这些黑雾弥散在地面上，黄灰色的流沙颜色也黯淡下来，附近有些生长在沙土上的蓬草，被这黑雾一沾立刻褪成枯黄之色，再被掀起的风一吹，就化为了细小的碎屑，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邵景行一点都没注意到。他现在全身都被火焰包围，黑雾沾到火焰就发出滋滋轻响，像被烧到的蛇似的猛地缩了回去，一时根本无法侵入，反倒是发明的羽毛被烧焦，渐渐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这时候，邵景行忽然听见背后响起刺耳的鸣叫，十几只竦斯拍打翅膀，一起冲了过来。
“滚！”邵景行腾出一只手，猛地向后甩了个大火球出去。火球包围住扎堆的竦斯，一声爆响，残破的羽毛带着被瞬间烧干的皮肉组织纷飞，十几只竦斯顿时都被炸得面目全非，有些甚至露出了白骨，看起来异化并没有增强它们的防御能力。
不过邵景行刚松了口气，就见这些肠穿肚烂的竦斯居然歪歪倒倒地又飞起来了！其中有些拖着肠子，有些半边翅膀全是白骨，还有一只连脑袋都炸飞了半个，仅存的一只眼睛里已经没了生命的光泽，却丝毫不影响它继续往前飞！
尼玛！邵景行简直要破口大骂了。敢情这变异是尸变啊！
一群丧尸鸟歪歪倒倒地飞过来，对着人又啄又抓，这场面简直不要太好看。但是邵景行这次连火球都不扔了——他已经明白，不弄死发明，这些竦斯也是干不掉的；而且如果再拖下去，说不定连那父都会被召唤过来，到时候他非被丧尸动物埋了不可！
背后树起的火焰墙被丧尸鸟们撞得发出一连串小声的炸响，邵景行却是头也不回，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发明往流沙地里按。
发明虽然能把别的动物变成丧尸兽，但它自己却还是活物，身上冒出来的黑雾被邵景行烧光之后，厚如鳞片的羽毛也很快就着火炭化，皮肉俱焦。而且它的头也被邵景行按进了流沙里，几番挣扎之后，终于没了动静。
这一切其实也不就发生在一两分钟之间，然而邵景行一口气松下来，只觉得像跑了一个马拉松，浑身都脱了力。背后，已经被那些丧尸竦斯啄得千疮百孔的火焰墙再也坚持不住，变成了一团团小火苗，在空气中闪烁几下就熄灭了。不过发明一死，丧尸竦斯们也像被按下了停止键，噼哩啪啦地落地，变成了一堆被烧得焦黑的骨头。
前方突然传来摩托车的轰响，混合着声嘶力竭的叫喊，邵景行抬头一看，就见已经缩回去几十米的水泥路上，一辆摩托车像疯牛一样冲过来，车上的人连头盔都没戴，头发在风里根根倒竖，不是霍青还有谁！
“阿青！”邵景行眼睛一亮，刚想站起来招手就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跟发明搏斗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的一人一鸟已经在流沙里陷了下去——他的两条腿都已经埋到沙子里了，而且还在不停地往下陷！
妈呀，这是什么情况！邵景行顿时慌了。刚才打架的时候，好像流沙陷得还没有这么快啊，他想把发明的脑袋按进沙里去还挺困难呢。可是现在，眼看着流沙就陷到膝盖，接着就往大腿上爬了！
邵景行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流沙的吸力出奇地大，他下陷的速度快到出奇，比之前他和唐佳王成刚一起试图爬出流沙地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阿青——”邵景行挣扎了两下，发明庞大的身体就已经陷下去了大半，他根本不敢再动，只能抬头看向霍青。
霍青脸色冷峻。他那辆发动机消音特别好的摩托车现在响得像辆F1，速度也绝不比F1差，一眨眼就冲到了水泥路末端。随着一声轰响，摩托车高高跃起，向着邵景行飞了过来，霍青在半空中一挥手，一根金属链子缠住邵景行的腰，把他猛地向上一拔……
腰里被狠狠一勒，邵景行险些被勒吐了。可是效果也立竿见影，他一下就像萝卜似的被拔出来一大半，眼看再来一下就——然而就在此时，身下的流沙突然像水一样流动起来，一个漩涡瞬间出现，发明的尸体哗地就被卷了进去，而这鸟玩艺儿折断的一根翼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皮肉里刺出来，戳穿了邵景行的裤子，把他挂住了。
没等邵景行把裤子扯出来，他就跟发明的尸体一起，被流沙的漩涡吸了进去。眼前一黑的时候他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阿青松手！”接着就被埋了。
很黑——这是邵景行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屁股摔得很痛，腰也痛。
没等他有第三个念头，他就猛然清醒了——这是哪里！他记得他陷入了流沙，但这显然不是流沙地啊！
细微的声响从附近传来，邵景行吓了一跳，但随即就心里一动：“阿，阿青？”
立刻，一团白光亮了起来，照亮了周围。很空旷，地上有铺得严丝合缝的青砖，隐约还能看见别的什么东西。但是邵景行现在都顾不上，他只看见了不远处横在地上的摩托车，以及车灯照亮的霍青。
“阿青！”邵景行感觉自己想痛哭一下了。但是他还没哭出来，霍青已经一步冲到他身边，在他身上上下摸索：“受伤了没有？”
邵景行是很喜欢霍青对他上下其手的，但是这次实在顾不上，霍青一摸到他腰上他就一声惨叫：“啊！”好疼啊！
霍青借着摩托车灯的光撩起邵景行的衣服，就见他腰间一圈发紫的瘀痕，一环扣一环的，全是清晰的链子印儿，不少地方还被磨掉了皮，青紫上头又添血丝，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真是触目惊心。
霍青：“……”这是他刚才用金属链子勒的。
邵景行也想起来这是霍青的锅，赶紧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没事，其实就刚才疼了一下，现在没事了。”其实不是，他现在肋骨还有点疼，刚才真被勒得不轻。但说起来，如果不是流沙中突然出现漩涡，霍青就能把他拉上去了！
“这是哪儿啊？”邵景行环顾四周，觉得仿佛是在一处很大的建筑里。摩托车的灯光都没照到边缘，远处还是一团黑暗。
霍青隔着衣服摸了一下邵景行的腰，在他肋骨上按了按，感觉邵景行虽然缩了缩，但反应也没有特别过激，看来骨头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似乎是一处宫殿。建材上应该涂了特殊涂料，能够吸收光线。”所以摩托车灯也照不远。
“特殊涂料？”邵景行往脚下仔细看了看，果然发现一尺见方的青砖颜色黯淡得出奇，刚才他还以为是太旧的缘故，现在才看清楚，这青砖表面没有丝毫磨损或风化，仿佛昨天刚刚铺上的，只是光线照上去就显得模模糊糊的，仿佛被什么吞掉了似的不复明亮。
“古代有这种工艺。”霍青环顾四周，“常用在墓道里。”
邵景行一个哆嗦：“墓？”难道他们掉到别人坟里啦！他可是看过很多盗墓小说的人，那墓地里的机关多了去了，什么断龙石啦火龙顶啦……
“很有可能。”霍青拍拍他，“不用担心，这里应该没有机关。”
“你怎么知道？”邵景行很怀疑，“不怕盗墓吗？”
“没有什么可偷的。”霍青掀开摩托车的车座，从里头摸出个东西来，“而且这里的机关在外不在内，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机关在外？”邵景行还没明白过来，霍青已经扭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顿时一团淡淡的金光从他手里扩散出来，取代了已经黯淡下来的车灯白光，照亮了四周。
这东西看起来像个有许多刻面的玻璃球，光线不像车灯光那么明亮，可照亮的范围却更大，就连那些经过特殊处理的地砖也没能吸去它的光线，邵景行一下子就看到了十几步之外的墙壁——这里果然是个宫殿样的建筑，他们就落在殿内一个角落处。目光所及只有平坦的地面，一尺见方的大型青砖之间有半尺宽的小型红砖，铺成了一条通向宫殿中央的路。
“这是什么啊？”邵景行的目光先落在那玻璃球上。摩托车灯光迅速黯淡，是因为受到了山海之力的侵蚀，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仍然在山海世界里，而且还在山海之力浓郁之处。但是这个玻璃球就没有受到影响……
玻璃球里头放的是——淡金色的一团粉末？
“你应该知道啊。”霍青无奈地用看学渣的目光看了邵景行一眼，“明茎草。”当然，是提炼出来的精华。
“以前怎么没见你用？”邵景行很惊奇，“这个比手电火把什么的好用多了啊！”
“性能不稳定，只有在没有丝毫光线的地方才能用，否则见光就会很快失效。”这几克重的粉末成本可不低，一般用用手电火把就行了，这地方不是没有可燃物吗？
邵景行还想再问，但是霍青已经伸手指向宫殿中间：“你看，那是什么？”
邵景行应声转头，就见黑暗之中影影绰绰有巨大的影子浮现出来。随着霍青踏上那红砖铺成的路向前走了几步，淡金色的光已经隐约照亮了那影子的一只脚——不是什么人脚动物爪之类，而是一只鼎足，上头浮雕着一个矮小的人形生物，做双手抱鼎足之状。
“是个鼎？”邵景行惊奇地眯起眼睛用力看，发现那里还不只一口鼎，“一，二，三……九，九鼎？”

第145章 地图
关于九鼎，各类书籍里所载颇多，大体都是说禹在治平水灾之后，收九州之金铸成九鼎；夏商周之时朝代变迁，九鼎也跟着迁都几次，但在周朝灭亡之后，九鼎便不知下落了。
也有人说周九鼎并不是禹所铸的九鼎，只是周朝仿制的。
还有说秦灭周后便将九鼎迁于咸阳，但因为秦朝无德，所以秦虽然一统天下，九鼎却自己飞走了。
当然后面这个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金属铸成的东西毫无生命，怎么也不可能长出翅膀的。
但总之，关于九鼎的传说很多，但普遍都认为，大禹的确铸过这东西，而这东西最后也确实消失了。不过奇怪的是，实物不见也就罢了，可是连禹九鼎究竟是个什么形制，各种书籍中都没有确凿的记载。
倒是有种约定俗成的说法，是说禹九鼎上铸了大禹治水期间遇到的各种异兽怪物，仿佛一本绘图《山海经》，为的是让大家以后看见这种异兽就有所防备。然而这也终究只是传说，因为上头所铸的图形也没有传下来，以至于现在的各类绘本上的异兽长得各不相同，看起来都不像一个妈生的。
因此，姬小九在给邵景行上课的时候曾经说过，她觉得禹九鼎根本就没有现于人前，而上头即便铸了异兽的形象，也不是用来给大家搞科普的。她更怀疑，禹九鼎与山海结界的秘密有关，很有可能被大禹在临终的时候带入了山海世界。
对的，尽管神话传说里都记载大禹飞升成仙了，但姬小九怀疑他只是进入了山海世界——所谓的卒于会稽不过是个借口，毕竟至今也没有个明确的埋骨之地，更没有尸骨。
邵景行当时听课的时候就很有点不明觉厉，现在他就更觉厉了，因为九鼎就在他的眼前，就在这山海世界之中。
鼎有三米多高，鼎身近似正方形，古铜色，表面光滑，毫无锈蚀。
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些东西的奇异特殊之处——普通的金属别说在山海世界里搁上数百上千年，有几个月就能给你烂成一堆了。
不过更吸引人的还是鼎身上所铸的图案，邵景行还在目不暇接的时候，霍青已经指着最上方：“钟山！烛龙！”
九只鼎虽然等高，但宫殿中心却是一座高低错落的青砖砌成的台子，九只鼎摆在上面，无论从哪一面看过去，都能一眼就看到全部的鼎身平面。而最高处的那只鼎上，正铸着一条口中衔火的龙。
这些鼎都是古铜色，上面铸的图案自然也是古铜色，只是因为浮凸而起，被光线一照便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而那条烛龙，却是下半条身体盘在鼎面上，上半身则从鼎边上探了出来。
这种铸造法与普通的鼎有极大不同，从鼎面上探出来的四条龙颈在鼎上方聚合到一起，合成了一颗仰面朝天的硕大龙头，龙口中还含了一块足有甜瓜大小的红色宝石。
这块宝石上尖下圆，形状不太规则，但不知是被什么打磨过了，表面光滑圆润，质地又通透，被光线一照便熤熤生辉，真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一般显眼。
这样的安排，很显然就是在告诉大家——这烛龙是重点！
“所以大禹铸九鼎，是为了让大家看烛龙？”邵景行紧紧拉着霍青的手，装做害怕四下里黑暗的样子，“不对，是为了告诉大家，那个阵眼就在钟山吧？但是——这有什么用啊？”大家都不知道钟山在哪里呢！
“当然有用。”霍青从善如流地举高手里的玻璃灯照照四周，“这里是特殊的地方，不会有异兽能进来的。”
邵景行不肯放手：“那，那不一定啊，这都过了多少年了，结界都可能坏掉的，这宫殿更没准了。”他这是多少天没见霍青了啊——当然，要说起来也就在山海世界里过了两天多点儿，但是古人都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舍五入他和霍青得有十年没见了呢。
霍青没领会他的意思，还在认真地解释：“这里应该跟大荒之山的鳌足柱一样，是独立的空间，否则这些铜鼎不可能如此完好。”
邵景行的嘴已经可以挂油瓶了，感觉霍青简直是不解风情啊，好几天没见，霍青都不想他的吗？
霍青到现在才明白邵景行的意思，哭笑不得的同时心里又是异样的柔软，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邵景行的头发：“怎么可能不想。”他听见枪声从村子里冲出来，就眼睁睁地看着邵景行被山海世界吞没，身边还带了两个累赘。
这几天他也是吃不下睡不着，幸好两人手腕上的青蚨血印记还在报着平安，否则即使是他，也没法再保持冷静了。但好在终于重聚，哪怕两人还在山海世界里也没关系。而且这不是还发现了重要线索，当然要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说实话霍青的解释干巴巴的，说到最后甚至还有点画蛇添足狗尾续貂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嫌疑，但邵景行却听得美滋滋的——他自动把最后那几句给消音了，总之，霍青也很挂念他就是了。
但是这么挂念他，见面之后不是应该先亲热一下嘛，那什么，至少先来个热吻什么的吗？
说起来邵景行还有那么点儿怨念，当初在大荒之山的鳌足柱上，他和霍青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搞了两发。当时他还有点埋怨霍青爆发的地方不太对，害得他累个半死还提心吊胆，结果从离开大荒之山之后，霍青就再没那啥过了。
看吧，叫你埋怨！
当然他们一直都没能闲下来，可是，可是——不是说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嘛，他们很忙，可是也不至于忙到那啥的时间都没有吧？反正，反正霍青之后的表现是有那么点儿冷淡的嫌疑的，看起来很像要用过就扔拔那啥无情的样子啊。
虽然是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之内，面对的也只是九只沉默的铜鼎，但霍青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发热，终于咳嗽一声打断了邵景行的抱怨：“不是……你不是说，不太舒服……”
“我什么时候说了！”邵景行不承认。
“你说了。”霍青只觉得脸上更热了，“你说——腰疼，还有……也不舒服……”
邵景行瞪圆眼睛：“在那个大骨头架子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那肯定不舒服啊！”哪儿有家里的床舒服！话说你能在那地方来两发，为什么回到正常的床上就不行了，难道还有特殊爱好吗？
“不是！”霍青也有点急了，脱口而出，“我怕我技术不好弄得你不舒服，所以想——”他猛地刹住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邵景行的眼睛瞪得滚圆，拉着他的手催：“所以怎么的，你想怎么干？”
这句话——尤其是某个动词落在霍青耳朵里，真是听出了无数的歧义，顿时连耳朵根都热辣辣地起来：“没什么。”
“说啊！”邵景行乐得眉开眼笑，“你不是想再研究研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霍青捂住了嘴：“别说了！”
“唔要书——”邵景行硬是晃着脑袋挣扎了出来，嘿嘿坏笑，“我还以为你是后悔了呢，原来是怕技术不好啊。这个容易，我教你——”
他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不过这次不是手，而是嘴唇。
明茎草粉发出的淡金色光芒被遮挡了大半——霍青一手搂着邵景行的腰，一手按着他的后脑，于是那个水晶球也就被埋在了邵景行的头发里——漏出来的那一丝光线，勉强能够勾勒出两人相拥的侧影——很好，脖子以下看不清楚。
两分钟之后，邵景行才能喘过气来，口是心非地埋怨了一句：“你怎么肺活量这么大啊！”霍青真是凭一口气在亲啊，他都不大会换气的。
“别说了。”霍青尴尬得想原地爆炸，勉强保持着面瘫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一下，以免某个精神起来的位置引起注意，从而令此刻的情景招来河蟹，“咱们得先搞明白这九鼎的事儿。”
要说邵景行其实是挺好哄的，他甚至都没发觉霍青的变化，心满意足地拉着霍青的手，一副言听计从的耙耳朵样儿：“好好好，不过怎么弄明白？这鼎上连个字儿都没有啊。”要是像鳌足柱那样来个铭文不就行了吗？
“也许事涉机密，大禹并不想说得太明白。”霍青深吸口气让自己再冷静一点儿，抬头望向九鼎，“又或者他觉得事情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并不需要文字了。”
“不用文字谁明白啊？”邵景行感觉自己反正是一头雾水，“我就觉得那宝石特别显眼，肯定很值钱。”
“不。”霍青注视着九鼎，拉着邵景行向侧面走去，“你看脚下的红砖路。”延伸过来的路在九鼎台下变成了环形。
他们绕着这环形路走了一圈，也看清楚了整座大殿——这里除了九鼎所在的高台之外什么都没有，几条红砖路从大殿的四角延伸过来，最终都汇入了这个环，仿佛在提醒他们，设计此地的人就是为了让他们来观看这九鼎的。
“可是鼎上有什么啊？”邵景行抬着头，感觉脖子都要仰酸了，“这鼎四面的图案都一样，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没啥区别啊。”
“这正是大禹的目的。”霍青也仰视着九鼎，“这是一副地图，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能第一眼就看见的地图。”
“地，地图？”邵景行有点莫名其妙，“可是这个跟《山海经》里记载的根本不一样——”
他话刚说了一半就猛然停了下来，目光急忙在鼎面上搜索片刻，盯住了第五个鼎：“这个是关禁防风族的鳌足柱！”
鼎面上的图案是一棵枫树，树上缠着一条蛇，而在树后则有一根高大的柱子。当然在鼎面上浮铸出来的图案再精致也不可能把鳌足柱的全貌显现出来，如果是没见过的人可能根本看不明白。但邵景行却立刻就明白了，这幅图就代表着四面被育蛇和枫树林所包围的那根鳌足柱，也就是防风氏一族被献祭制成五色石的地方。
不过重要的不是这一幅图，重要的是这幅图的斜上方是一座小山，山的根部是一片短平线条，而山上则有一头牛和一只人面野鸡图案。显然，这牛是那父，鸡是悚斯，那一片短平线代表流沙——这正是灌题之山。
在《山海经》中，育蛇所在之处与灌题之山风马牛不相及，但在鼎面上，它们却被铸成了相邻的位置，这说明什么？
“这是真正的路！”邵景行兴奋地抓住霍青的手，“根据《山海经》所绘出来的，其实是女娲用符阵安排之后，让我们所以为的地形，其实她留下了真正的路，沿着这条路前行，才能通往钟山！”
他这话说得有点辞不达意，但霍青已经听明白了，点点头：“我也觉得就是这个意思。你看最下层的台阶上刻的图案——咱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就是这条路的起点。”
整个大殿内只有明茎草粉的莹光，不算明亮，所以霍青这么一说，邵景行才发现最下层的台阶上还有雕刻的图案，正是九只呈品字形排列的鼎，跟眼前台阶上摆着的九只铜鼎一模一样。
地图是自下而上的，如果最顶端的烛龙是终点，那么九鼎的所在之处显然就是起点了，毕竟是地图所在之地嘛。
“怎么把地图放在这儿……”邵景行又想不明白了，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谁找得着啊？
“大禹当初一定留下了消息来指明地图所在地。”霍青叹了口气，“也许是传说中的禹王碑，又或许是大禹留下的金书玉简。毕竟能传载数百上千年的，无非金石之类。只可惜，纵然把信息镂刻于金石之上，也难抵时世变迁。”
大禹也许是选择了当时最为稳妥的方式。就像把地图铸造于铜鼎之上一样，他把消息铭刻于石碑之上，或者是金玉之中，然而这些东西最终都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冲刷之下，以至于后人到今天才误打误撞地发现了隐藏在这里的九鼎。
正因为被放在如此隐密的地点，所以九鼎极难被发现，但也正因为难于发现，才保存得如此完好，以至于一看见它们，就能领悟地图中所要表达的含意。
“那我们把地图记下来，不就能马上找到钟山了吗？”邵景行兴高采烈地掏出特制手机来拍照，谢天谢地手机还能坚持住。
“嗯——”霍青仔细地看着最顶端的烛龙，“找到钟山只是一个方面，进入钟山以后怎么办，这才是最重要的。”
“进去再说呗。”邵景行一边咔嚓咔嚓地拍照，一边随口回答，“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霍青无奈地笑了一下，指了指上方：“我觉得，这块宝石我们应该带走。”
“好啊，这宝石肯定非常值钱！”邵景行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才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把话题转回来，“我是说这东西拿回特事科去收藏挺好的。”
“什么收藏……”霍青也是拿他没办法，“我是说这块宝石应该是有特殊用途的。”
这幅地图的终点是钟山，这一点只要是读过《山海经》的人都能看得出来，所以即使要表现烛龙的特点，在烛龙口中镶嵌一小块红色宝石也就够了，并没必要像现在这样，先是铸造的铜鼎方式特殊，烛龙的身体都从鼎中探出；再就是放这么大一颗宝石在最顶上，仿佛生怕谁眼瞎看不见似的。
所以，这块宝石一定不仅仅是用来表示烛龙的，它有自己的用途。
“有什么用处呢？”邵景行也仰头看着这块两手都有点握不过来的巨大宝石。看着那光滑得仿佛被细致打磨过的表面，忽发奇想，“该不会这东西本来就是衔在烛龙嘴里的吧？”
这话一说完，他自己就先抓了抓脑袋，嘿嘿笑了一声：“不对不对，烛龙衔的是火……”
“不。”霍青却摇了摇头，“所谓烛龙衔火也不过是后人记载，很可能只是远远望过去，看见烛龙口中衔着一点红色的东西罢了。”至于这点红色的东西，看见的人可能以为是火，但究竟是不是，也并没有人进烛龙嘴里去瞧瞧不是吗？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块宝石一定要取下来带走。
铜鼎本身已经有一人多高，再加上探出的烛龙身体，高度将近三米。邵景行被霍青托上鼎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段烛龙身体，探手去抓宝石——鼎边的厚度有将近两厘米，他并不怕滑脚掉下去，倒是这烛龙身体连鳞片都铸得十分精致，他生怕给碰坏了。
“这宝石是热的！”宝石入手，邵景行不禁惊叹，宝石表面的温度比他的手心还要热不少，估计得有将近五十摄氏度！
“辟寒犀——”霍青喃喃地说。现在他越发肯定这块宝石一定在钟山之内有用了。
邵景行没听见他说什么，因为在拿下宝石之后，他有了另一个发现：“哎，这烛龙头上还有个蝴蝶呢！”刚才离得远都没注意到，现在就能看清楚了，就在烛龙头顶上，他们以为是鳞片或鬃鬣的地方，其实是一只正在飞舞的蝴蝶。呃，或者说，也有可能是一只蛾子……

第146章 你想做什么
“霍哥！邵哥！”火车站出站口，姬小九一看见那两个并肩走出来的身影，立刻就跳了起来，高举手臂开始挥舞。但是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在她正要迎上去的时候就已经嗖地蹿出去，冲到那两人中间，一手抓住了一个。
“小黄鱼！”姬小九气得直跳脚，踩着高跟鞋跑过去，用力要把黄宇拉开。
黄宇哪肯撒手，抓着霍青和邵景行就开始嚎：“霍哥，邵哥，你们可回来啦！担心死我啦！”
姬小九那点儿力气根本拉不动黄宇，只好放弃了，转为也拉住邵景行：“邵哥，真把我们担心得不行了，唐佳说，她亲眼看见你们陷在流沙地里——”
事实上，唐佳当时说的比这还要严重，因为在两界的重叠结束的一刹那，她是亲眼看见那只巨大的鸟被流沙吞噬，连带着把邵景行和霍青都拖了下去的。
“哦，唐佳没跑啊？”邵景行没什么好气地说。说到这事儿，他可没忘记当时的情景——唐佳和王成刚跑得那叫一个快，单把他扔那儿了。说真的，要是当时唐佳别缩，继续再唱几分钟的歌，他恐怕就能把发明给拿下了，也用不着到流沙地里去拼命。
不过，真要是那样的话，也许他们至今还找不到地图呢，也算是有失有得吧。
“她倒是想跑呢！”姬小九把嘴一撇，“有名有姓的，她往哪儿跑？”
唐佳的确在脱出山海世界的时候有过逃跑的念头——当时是霍青循着青蚨血的联系找到了那里，他来不及找到特事科的人，用的是普通警察。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大场面，但却挡不住唐佳的一首歌。
但是很快唐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正如姬小九所说，她有名有姓，在特事科那儿都是挂了号的，还能往哪儿跑呢？
于是唐佳老老实实的没有跑，跟王成刚一起，被警察带走，然后交给了赶过来接手的特事科人员。
到了这时候，当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了。两界交叠的情况竟然出现在一处居民小区当中，也就是这处小区是新建成的，交房不久，入住的住户不多，否则这事儿还不要炸开锅？
即使如此，现场也有居民和警察目睹了小区一侧的绿地化为流沙的异象，还有人看见了霍青开着摩托跃入空中，最后却被一起拽进了沙下的情景。
因为当时的场面实在太过有“美国大片感”，特事科顺势宣布是某新电影的宣传手段——用全息投影放映片花，还真的把目击居民给糊弄了过去。
但特事科的人员却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两界交叠结束之后，该小区的那片绿地边缘全成了沙地，不知打哪儿来的沙子堆了将近一米高，连旁边的围墙都消失了一块儿，由此可见，两界交叠连环境都会被改变，即使没有异兽出现，单是交叠范围如果扩大，可能整片小区都会被流沙吞噬，在交叠结束之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仅仅是两界交叠之后，现实世界就受到了如此严重的影响，那么真正身处流沙的邵景行和霍青又会怎么样？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他们被流沙吞噬了的！
可想而知，这消息传回特事科总部会是什么反应，顾笙当时的脸色就难看至极，吓得报告消息的人险些就要打120叫救护车。
“那顾叔怎么样啊？”邵景行听到这里吓了一跳。特事科这些人干的是危险行当，要不是仗着身有异能比普通人恢复力强，不用几年就会满身是伤。偏偏顾笙的异能不算强，还倾向于预知型，无论是战斗力还是恢复能力都差一些，现在的身体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好那么一点儿，六十岁的人有的什么血压啊心脏的问题，他多少也都有一点儿。
姬小九摆摆手，也有点心有余悸：“还好，就是血压一下子冲上去了。主要是那些人说得太吓人了，说眼看着你们被流沙拖下去的……”要说是遇到异兽，这还有个逃跑的可能，但若是身陷流沙——大自然的力量，实在不是人力所能抵御的。
黄宇在一边儿想说话很久了，无奈姬小九的嘴快，巴拉巴拉说得他插不进去，好容易得着点儿空隙，赶紧补了一句：“要不是科里事多，顾叔就要自己去灌题之山挖人了。”
姬小九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什么挖人！是找人！”
黄宇说漏了嘴，尴尬地干咳起来。倒是邵景行感叹：“别说，这次要不是运气好，恐怕连挖都挖不出来了。”人陷进流沙里还想挖出来？
“邵哥福大命大。”姬小九赶紧说道，“这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邵景行笑着在她头上胡噜了一把：“说得对。不用后福，现在就有线索了。”
“对了！”说起这个，姬小九和黄宇都精神起来，“发现了通往钟山的地图？大禹铸九鼎居然是为了保存地图，太出乎意料了！邵哥你们是怎么找到那地方的？又是怎么出来的啊？”
邵景行把手一摊：“怎么进去的我也不知道，反正陷进流沙里之后，就掉到放九鼎的地方了。至于怎么出来的，那倒可以说说。”
其实真要说起来，邵景行自己都没有很明白呢。
变化来自于那块红宝石。原来那玩艺放在那儿，居然还是个机关枢钮，邵景行把它从鼎上的烛龙口中取出来之后，黑暗的大殿之内忽然明亮起来——他们头顶的黑暗裂开了一线，然后这一线光明迅速扩大，让他们看清了大殿的全貌。
光线并不强烈，但已经照亮了整个半圆形的大殿。与其说是大殿，不如说是墓室——反正邵景行是觉得这是个坟墓，虽然里头并没有棺材。而宝石被取下之后，似乎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摆设着九鼎的台子微微下陷，墓室便从顶端向两边打开，露出了上方的水。
没错，是水。透进来的光线之所以并不非常明亮，就是因为这处墓室根本就是居于水下，至于供人呼吸的空气究竟从哪里来，邵景行就不知道了。
事实上也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去研究这个问题。墓室顶端开裂之后，水不知被什么诡异地托住了几分钟，等他们刚弄明白头顶这微微荡漾的透明体居然是水的时候，哗地一声巨响，水浪涌进，迅速淹没了整间墓室。
“简直砸得我头晕眼花……”邵景行现在说起来都想吐槽，“也不知道大禹怎么想的，居然把墓室建在水底下。那地方可能是浮玉山，你们霍哥说游上来的时候看见水里有鮆鱼——反正我是没看见，光被水冲得半死了。”那水简直都不是倾泻而下，而像是一大块什么固体兜头砸下来的。说真的邵景行在那一刻觉得，“找块豆腐撞死”这种事儿是真有可能的，假如那么大的一块豆腐从天而降，真可以砸死人的。
“鮆鱼……”姬小九歪着脑袋想了想，宽宽的大脑门儿让邵景行不禁想到了加菲猫，“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其中多鮆鱼——难怪你们是从太湖上来的呢，具区就是太湖啊。”
霍青到现在才点了点头：“是太湖。”谁都没想到，大禹把九鼎放在了太湖之下。九鼎经千百年而不锈不蚀，大约与这种保存方法也有关系吧。只是红宝石被取走，水淹进墓室，不管这墓室是在山海世界还是在现实世界里，都会很快损坏，不复存在了。
“没关系，反正有照片呢。”黄宇非常心大地安慰邵景行，“九鼎已经完成使命了。”
邵景行其实也很心大：“说的也是。对了，照片我们不是先发给总部了，怎么样？研究出点什么没有？”
虽然有地图，但这并不等于马上就能按图索骥地到达钟山了。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进入山海世界的非止一人，可无论是特事科的历代成员，还是那些偷猎者，没有一个人曾经进入过钟山，见到过烛龙。
这足以证明钟山的存在绝不那么简单，并不是真照着地图走几步就能到达的。
姬小九顿时神色严肃起来：“研究了。这地图非常有用。联系以前的线索和资料，现在后勤那边已经初步分析出了符阵的大体情况，循着地图走到钟山所在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邵景行顿时一喜，霍青却眉头微皱，听出了问题：“走到钟山所在地？”并不是走进钟山。
“嗯。”姬小九也有些无奈，“后勤那边有资料，其实曾经也有人误打误撞走到过钟山所在地的，但是他最后也没能找到钟山的入口，所以肯定是有问题的。我觉得吧，也许钟山就像那四根鳌足柱一样，是被独立出来了。你们传回来的照片上，烛龙头顶铸的可能就是五色蛾，或许那正象征着，要进入钟山，需要有空间异能的五色蛾。”
“跟霍青猜的一样啊！”邵景行一拍大腿，一脸“我男朋友真聪明”的骄傲劲儿。
霍青轻轻咳嗽了一声，问姬小九：“那有办法吗？”
姬小九把脸一垮：“没有。谁也不知道哪儿有五色蛾啊……”
邵景行和霍青对看了一眼，邵景行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顾叔也没想出办法来？”
“顾叔也没办法啊……”姬小九没察觉这个问题的真正内涵，也随口回答，“而且现在科里很乱，杨殊明抓着祁科长的事不放，想把顾叔也弄下来呢。”
邵景行吓一跳：“那现在什么情况啊？祁科长那个事，已经认定了？”真要是认定了，这可是大罪！何峰那是什么人啊？虽然说是人人平等，但其实人命和人命还是有所不同的。
说起这事儿，姬小九和黄宇都有些沮丧：“嗯。已经确定了。”这还不只是祁同岷失联所以引起怀疑，是确实已经证实了，何峰就是他杀的——通过郑盈盈。这件事，说起来还是在唐佳和王成刚的证词之下，才曲折地确定的，因为郑盈盈本人已经疯掉，不可能出来认罪作证了。
邵景行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问：“那顾叔还能坐得住副科的位置吗？”
“坐住了。”姬小九又活泛了起来，“杨殊明上蹿下跳的，结果最后被问出来，他当初拿到的证据，是袁非给他提供的。”
“袁非提供的？”邵景行反应迅速，“他包庇袁非！”袁非自己都是多项事故的犯罪嫌疑人呢，还给别人提供证据？难道他想洗白自己，减轻罪行？
“谁知道呢。”姬小九挠挠自己不太茂密的头发，“就何峰这事儿都跟袁非有关，顾叔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证据，袁非干的事可不少！”
“那袁非呢？”
姬小九把手一摊：“死了。从现场来看，很怀疑是祁科长杀的他。”
“那祁科长呢？”
“不见了。”姬小九再次一摊手，“发现袁非的时候人都死好久了。我没敢去看，听说是都被电焦了……”
黄宇补充：“我看了，确实很惨的样子。应该是祁科长下的手无误了。但是现在一直找不到他。听说上头也很恼火。”
不管袁非因为什么举报了祁同岷，现在他刚举报完就被干掉——祁同岷的反应也实在是有点嚣张，也难怪上头火气大呢。
“本来以为顾叔也要被连累——”姬小九这几天感觉也是焦头烂额，“谁知道杨殊明对袁非隐瞒不报，结果现在被牵扯出来，闹了半天，还是顾叔当了科长，杨殊明给送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霍青都愣了一下：“顾叔当了科长？”顾笙没被连累着降职就不错了，居然还升了？
“嗯。”姬小九很肯定地说，“我听我叔叔说，是上头有人替顾叔说了话。而且现在情况也很麻烦了，连续出现两界重叠的现象，证明结界在进一步的损坏。而且有些固定门也出现不稳定状态，这个时候再去勾心斗角搞谁上谁下的，万一出现大面积重叠怎么办？”
并且现在重叠已经不是只在荒郊野外了，而是逐渐逼近居住区，甚至出现在小区里！这时候谁要还为了自己的利益打些小算盘，万一出了事他负不起这责任！
“所以就还是顾叔接任科长，现在除了杨殊明给遣返原职调查袁非的事，就张晟啊庄卷他们也都留在了科里——什么事也没结界的事大了！”
“行吧……”邵景行听了半天，最后好像只有杨殊明失意了？
姬小九翻个白眼：“谁叫他动机不纯！不过也算不上失意啦，他回去也是调查袁非和祁科长的事，这不是他的心愿吗？替何峰报仇，求仁得仁呗。”虽然但是，她反正是看杨殊明不大顺眼啦。
邵景行揉一揉她的头发：“这不也挺好。现在没他捣乱，正好大家一起来研究结界的事儿！”
说到结界，姬小九又愁起来：“这没有五色蛾可怎么办啊？后勤部还在拼命研究有没有办法用别的方式进入钟山，可是——”形势不乐观啊。
正如姬小九所说，邵景行和霍青拍摄的地图照片传回来之后，后勤部就在日以继夜的研究了，甚至就在他们在火车站见面的时候，后勤部那边还有一群人挂着黑眼圈，像一群觅食的蚂蚁一样头碰头地在商讨呢。
顾笙吁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老顾，你回去歇歇吧。”严副科长抬起头来看看他，“不是今天小霍和小邵回来吗？一会儿肯定还要听听他们两个的说法，你趁这会儿去歇歇吧，年纪可不饶人了。”她是自愈异能，所以虽然也熬了几天，看起来却好得多。
顾笙犹豫了一下，站起身：“那我就去歇歇，你多费心。”
他去了旁边的休息室，却并没有休息，而是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发了一条短信出去：“有五色蛾吗？”
这条短信内容非常简单，但如果有特事科的人看见，保证会大惊失色，因为五色蛾目前在特事科里算是高度机密，就说霍青和邵景行，如果不是因为亲身经历，也是没有资格知道的，更不用说对外发出讯息了。
但是顾笙不但发了，这个号码在他的手机里还没有任何注释，看上去居然是个陌生号码。这可是绝对违反纪律的！
不过这会儿并没有人在旁边，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顾笙发出了这么一条信息。大约半分钟之后，回信来了：“没有了。最后一只寿命也到了，并没有产下卵。”
顾笙的脸色顿时就难看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发出一条信息：“还有办法吗？”
几乎是他发出信息的同时，另一条信息接收了进来：“找到钟山了？”
顾笙看着这条短信，半天没有动作。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电话居然响了，所显示的号码正是刚才互发信息的那一个。
顾笙对着闪烁的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对面倒是很快开口了：“老顾，是找到钟山了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顾笙没有回答，却反问了一句。
电话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居然听起来还很轻松：“老顾，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顾笙再次沉默了。电话那边等待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老顾，我时间不多。”
“时间不多？”顾笙皱起眉头，“是——哪种时间不多？”是打电话的时间不多，还是……
电话那边又笑了一声，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催促了一句：“老顾，交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顾笙不能不追问一句，“没了五色蛾，你有什么办法？”
“并不是只有五色蛾才有空间异能。”电话对面的人嘿地笑了一声，又把声音放郑重了，“贺茂川回来了。老顾，交给我吧，等我联系你。”
顾笙听着对面挂断了电话，对着手机看了很久，到底还是深深叹了口气，发了一串字母和数字过去。休息室里很静，能听见他近乎无声的自语：“老祁，你别让我失望……”

第147章 彼此彼此
贺茂川推开门的时候满心的焦躁。如今这个年头信息流通太过方便，以至于想要隐藏实在是非常困难。而且现在外面通缉的可不止是祁同岷，连他的头像也挂在网上呢。何况到处都是摄像头，一不小心就可能留下影像，即使是异能者，对此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进了门，就看见祁同岷站在窗口向外眺望，脸上居然还带点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禁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起来他也的确要佩服祁同岷，那块用酒吞童子的皮剪成的人形每天都有变化，现在肩膀上的那碎米大小的一个小孔已经扩大到了之前的几十倍，几乎把皮人形的一半身体都耗空了。如果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祁同岷也就只剩下十天八天的命了，可他居然半点没有着急的样子，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祁先生！”贺茂川可是笑不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从前那样，通过共生的式神来给自己“补充能量”了。最近他几乎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衰弱腐朽下去，恐怕比祁同岷也强不到哪里去了。
“贺先生——”祁同岷仿佛看不见他的不悦，轻快地笑着，“回来了？”
“祁先生有什么好消息吗？”贺茂川已经是极其的不悦了，“真不知道祁先生怎么能笑得出来的！难道没有看见那块鬼皮吗？”
当然是有看见的。为了警示，贺茂川把那块鬼皮剪成的小人用一个小支架立在桌子上，出来进去都能看见，其醒目堪比高中校园里拉的“离高考还有xx天”的大红横幅。
贺茂川不相信祁同岷能真的无视这块鬼皮的警告，但是祁同岷真就每天都轻轻松松的样子，仿佛那块已经被蚀空一半的鬼皮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而贺茂川自己也同样被死亡威胁着，看着那块鬼皮渐渐被掏空，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身体也在渐渐被掏空”的感觉呢？然而他就做不到祁同岷这么镇定，于是心里就越发痛恨祁同岷这种轻松自如的态度，恨不得把那块鬼皮贴到祁同岷脸上去，让他好好看看！
然而祁同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笑起来：“确实有个好消息，贺先生要听吗？”
这不是废话吗！贺茂川阴沉着脸没说话，祁同岷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下去：“找到钟山了。”
“什么！”贺茂川顿时险些跳起来，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端的架子：“祁先生你说什么？真的找到钟山了？怎么找到的，在哪里？”祁同岷就这么天天呆在房间里不出去，居然找到钟山了？
“当然不是我找到的。”祁同岷轻轻一笑，“是特事科内部的消息。”
“特事科？”这次贺茂川真的惊讶了，“祁先生现在还能搞到特事科的消息？”他还以为祁同岷已经孤家寡人了呢。
祁同岷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微笑着说：“传递点消息还是可以的。”
贺茂川没有立刻说话。传递点消息？钟山的消息可不是“一点”那么简单，这绝对是特事科内部的机密！祁同岷连这种机密都能搞到手，他在特事科内部一定是有人的。
贺茂川一直以为自己插手的机会是非常好的——祁同岷被通缉，身中诅咒，走投无路之时只能接受他的条件。然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对情况估计得太乐观了一点儿，假如祁同岷还能从特事科内部搞到机密消息，那有没有办法搞到解除蜮之沙诅咒的办法呢？
假如他真的有解除诅咒的办法，那酒吞童子的皮还真的有用吗？会不会他白白浪费了一块珍贵的替死鬼皮，却最终落入了祁同岷的圈套？
祁同岷对他长时间的沉默好似有点诧异：“贺先生听了这个消息，不高兴吗？”
“当然高兴。”贺茂川迅速地下了个决定，“那么，钟山究竟在哪里呢？”
“被女娲隐藏起来了。”祁同岷并没有卖关子，很明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现在已经得到了通往钟山的地图，循着这个地图，我们可以到达钟山外围。但是想要进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里是一个被隔离出来的空间。”
贺茂川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知道具体的位置就可以。”至于怎么进入那个空间，就是他的事了。
祁同岷露出了笑容：“没错，到时候就要看贺先生的了。对了——”他貌似无意地说道，“据我得到的消息，钟山之内的确有烛龙，并且还活着。所以找到钟山也许不难，但进入之后反而会比较危险，毕竟烛龙可能是极其稀少的光暗系异兽，人少了恐怕没法对付。否则女娲也不会选取那里做阵眼了。”
贺茂川很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说有烛龙守护，即使进入钟山也别想轻易得到五色石，所以想要甩下祁同岷独自进入钟山，那可不是个好主意。
然而贺茂川还真的没有想过甩下祁同岷，于是他也对祁同岷露出一个笑容：“祁先生说得对。女娲把五色石都放在那里，一定是因为烛龙有足够的能力来守护。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正好我有两个朋友明天就会到达，我们可以一起行动。”
“哦？”祁同岷眉毛一扬，“贺先生的朋友？一定也是出色的阴阳师了？”
贺茂川淡淡地说：“出色不敢当，不过都是能帮得上忙的。”
“那太好了。”祁同岷笑眯眯地说，“我们两个人，还是人手太单薄了一点，谁知道进入钟山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狡猾”。
邵景行和贺茂川在彼此算计的时候，特事科正在开会，会议内容当然就是霍青和邵景行取得的这幅地图了。
“这就推演出符阵图了？”邵景行趴在霍青耳朵边上，一边看着屏幕上投影出来的古怪图案，一边惊讶地小声问——特事科真有牛人啊，他们把地图发回来也就48小时不到吧，特事科这边就根据地图推算出了女娲所布下的符阵。
他的呼吸吹在霍青耳朵里，又热又痒，让霍青忍不住想起他们在晚回来的这一天里干过的事，耳朵尖不由自主地红起来，轻咳了一声：“其实之前这个工作也一直在做……”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关于符阵的推演其实已经进行了十几年，一些规律已经摸索了出来，只是由于没有一个准确的参照而最终难以确定。在邵景行和霍青误打误撞发现一根鳌足柱就在大荒之山之后，根据这个明确的标注点，推演工作立刻跃进了一大步。而地图传回来之后，特事科立刻召集了所有能召集起来的符阵好手，线上会议已经开了六次了。
“很多人都加入进来了。”姬小九不无骄傲地解释，“我几个伯父姑姑，堂哥堂姐们，还有叔爷爷都参加了。”姬家精于推演之术，算得上主力军。
“你八哥参加了吗？”邵景行想起了他唯一认识的姬家男丁姬琰。
“参加了。”姬小九哼了一声，“算他这次积极。”
“那这符阵图究竟起什么作用？”邵景行看着那投影出来的图案仿佛许多条虫子扭在一起，完全的不知所云。
姬小九冲他翻了一下眼：“邵哥啊，我讲了你就听得懂吗？”
“算了吧……”邵景行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反正推算出来了，是不是咱们进钟山去，看看符阵有啥毛病，然后照着这样修补修补就行了？”
“大致方向就是这样的。”姬小九严肃起来，“但是细节上还有很多问题。首先这个推算并不能保证完全正确，还要结合实地——也就是说要真正进了钟山，亲眼看见女娲布置下的符阵才能完全最后的推算。”
她伸手比了比屏幕上的图，试图解释得详细一点，但考虑到霍青和邵景行在这方面都是外行，最终还是放弃了：“也就是说也有可能女娲原本布置的符阵与这个不完全相同，那么你就得按照女娲原本的布置来进行修复。总之是要进去看看才能确定的。”
邵景行有点不解：“那现在推算又有什么用呢？”进去之后不就能看见女娲布下的符阵了吗？
姬小九气得直翻白眼：“邵哥啊，你以为钟山随便进的吗？钟山就是符阵的一部分，不知道原理，你在外头转上一百圈也找不到进去的路！现在推算出来的符阵就是为了到时候能够很快进入的，你以为钟山那么平安，就随便你在那儿呆着啊？你想想，鳌足柱四下里都有保护，钟山是符阵所在地，怎么可能没有保护？那周围还不知道有什么异兽呢！参加行动的人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可能就要面对一大群异兽了！”
“这，这么可怕的吗？”邵景行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想起了曾经狂追过他们的牛群，和环绕四周一眼望不到边的枫树与蛇组合……
“当然啦。”姬小九叹气，“说起来邵哥你和霍哥的运气也是真好，居然能劈开空间找到鳌足柱。你想啊，要是你们想从正常的道路走，从外部去寻找鳌足柱，那会是什么结果？”
邵景行想想大荒之山的那场火，就不禁心有余悸：“你说得对。”当时幸亏霍青背着他跑得快——说起来就差那么几步，要是突然热起来的时候他们反应慢一点儿，说不定俩人都得被烧成灰，到时候风一吹，大概就缠缠绵绵到天涯了……
“现在还不知道钟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姬小九也很发愁，“最麻烦的是还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去，我们没有五色蛾啊！”
根据邵景行和霍青所提供的铜鼎烛龙照片，结合特事科对符阵的推算，确认烛龙头顶上所铸的那只飞蛾一样的东西绝不是个装饰品，它指的应该就是邵景行他们曾经在大荒之山的鳌足柱空间中看见过的五色蛾。
“顾叔在祁科长留下的东西里发现了一点线索，找到一个网盘，里头有祁家祖上留下的一本日记，里头记载了五色蛾的资料，甚至祁家还曾经有过几颗五色蛾卵留下来。”姬小九十分遗憾，“可惜这些东西都在十年浩劫里被当成四旧给毁掉了——哎，原来归终笔也是祁家的旧物，要不是当时托付给了顾叔的父亲，说不定也就一起完蛋了呢。”
邵景行有些惊讶：“知道了这么多事啊！”
“不然呢——”姬小九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我们这些天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啊。尤其是顾叔，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翻到线索的……”她叹了口气，“虽说上头维稳，最后还是把杨殊明调开了，可是顾叔的压力还是很大——也幸好你们找到了地图，不然要是结界的情况恶化下去，重叠现象可能会频繁出现，那顾叔恐怕也要坐不稳了……”
霍青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才问：“那没有五色蛾怎么办？”
姬小九叹了口气：“所以才要霍哥你们赶紧回来啊。五色蛾是没法替代的，咱们现在也没有空间系的异能者，最后说不定只能暴力破解。”
邵景行还在一脸茫然，霍青已经醒悟了过来：“是觉得我——”他就曾经劈开过空间，所以现在是怀疑他可能有点空间方面的能力？
“嗯。”姬小九点头，“死马当做活马医嘛。再说，至少霍哥你有过经验，就算是最终只能暴力破解，也得有个方向啊。”
邵景行扯了一下她的头发：“什么死马！”
姬小九歪头冲他吐舌头：“又不是我说的，是专家们急了眼……”
其实也不只是专家们急眼，整个特事科乃至上面的直辖部门都急了眼，大家都是知道内情的，结界有个裂缝就够让人头痛了，要是重叠，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看看这两次重叠，要不是正好都有特事科的人及时处理，结果会怎样？
假如鼠兽跑出来了呢？假如发明飞出来了呢？
这次是被特事科的人拦下来了，下次呢？
所以大家怎么能不着急呢？真要是有异兽跑出来，或者地形地貌受到影响——这简直不敢细想了，最严重的情况大家都知道，大禹治水了嘛。
所以这几天紧急组成的推演小组拿着地图疯狂连轴转，上级部门也下达了死命令，马上组成行动小组，必须立刻寻找钟山！
当然，说是寻找，其实就是要进入，然后看看符阵究竟被损坏成什么样子，以及着手修复。
就算一次无法修复成功，至少也要进入钟山，看明白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年，我们特事科对于山海世界的探索也一直在进行。”顾笙对这个符阵的解释也比较简单，因为在座的这些人，搞符阵分析的自己大体也看得懂，专门搞行动的再怎么讲也不懂，所以也只是大体讲了一下符阵的作用，就转入了正题。
“我们在各处建立了多扇固定门，因此现在结合这张地图，我们可以从最近的吐鲁番固定门进入，这样只要穿过两座山，就可以到达钟山所在的位置。”顾笙点了点屏幕另一边投影下来的地图，“只是，这最后两座山，恐怕不像我们从前所知的那么简单。”
几乎是在特事科召开会议的同时，祁同岷也在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地图讲解，他的讲解对象当然就是贺茂川以及他那两位刚刚到达的“朋友”。
“如果从吐鲁番的固定门附近偷渡，我们应该首先可以到达招摇山。”祁同岷一边点着地图，一边观察着这两位“新朋友”。
据贺茂川的介绍，这两人都是初级阴阳师，但据祁同岷的观察，年纪较大的小松真雄名符其实，而更年轻一些的福井秀实却不太像——尽管他身边有一只猫又，但祁同岷越观察就越觉得那只猫又似乎对他并不亲近，也不像是很听指挥的样子，并不像是他自己养的式神。
而现在福井秀实的反应更验证了他的推测，当他说出招摇山名的时候，小松真雄身体微微向前一倾，显然很有兴趣；可福井秀实却全无反应，甚至还微微有点茫然的样子。
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招摇山是哪里。然而招摇山在山海经中算是有名的地方——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凡是读过《山海经》的大概都会有点印象，更不用说是阴阳师了。这种必读教程都不知道，那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阴阳师！
如果不是阴阳师，却又被贺茂川认为可以进入山海世界的，只能因为有相当高的武力值了。而日本恰好有这么一个群体符合这一要求，那就是忍者。
当然，前提是这个福井确实是日本人。
祁同岷一边思索，一边简单地讲了一下招摇山的情况，就把手指点向了下一个目标：“但对我们来说，最危险的可能是这里，因为我到现在都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哪一座山。”

第148章 地图的奥秘
“不知道最后面这是哪一座山？”邵景行发出了小小的疑问。
跟他同样有疑问的还有在会议室里的行动人员，大家都看着地图上那一片空白——整张地图每一座山都标上了名字，事实上即使不标，凭着那山上所铸的异兽或异植图案，这些熟读《山海经》的行动人员也能分辨出来——唯独只有夹在招摇山与钟山之间的这一处，是完全空白的。
“对。”顾笙点了点头，“后勤处分析了一下，最终认为这里并不在《山海经》的记载中。或者也可以说，这里就是钟山外围，是女娲用来保护钟山的地方。一旦有人试图进入钟山，惊动符阵，那么这里很可能——就会立刻变成另外的样子。”
在特事科内部的资料记载中，是有人曾经到过钟山所在的位置的，但最终什么都没看见。那里仿佛只是一片黑暗的荒野，既找不到烛龙，也看不到有什么异兽生活过的痕迹，只有在脚边的野草丛里偶尔会有唰唰的轻响，才证明了这里并不是没有生命的死地。
“这座山也许就是那片荒野。”顾笙在投影屏上点了点，“平常它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贫瘠之地，但如果惊动了钟山的符阵，恐怕就会有变化了。但直到目前，我们都不能确定它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苏正看了看左右，率先开口：“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放出一群异兽来罢了。反正我们是必须进入钟山的，不管它会怎样都必须行动。我想，可以到现场再视情况临时决断吧。”
姬小九拉了拉嘴角：“这也太莽撞了吧？难道不做任何准备就去？真要是到了现场才发现准备不足，后悔都来不及……”
是的。尽管其它意见不太统一，但在危险性上，所有参与研究的人却都达成了一致——只要钟山被开启，这一片荒野必然变得危险无比！
因为，在记载之中，还有很多异兽并没有标明栖息地。
《山海经》中的异兽大部分都是栖居一地的，比如说著名的鲲鹏住在北冥，比如说九凤居于大荒之中的北极天柜之山；比如说九尾狐群聚于青丘之山；再比如说之前邵景行曾经在各山见过的长右、那父、狸力之类。这些都有明确的栖息地，轻易不会到处乱跑。
然而，还有很多异兽不是这种情况，比如说之前他们在长右之山碰到的虎鹰，就是居无定所四处乱飞的。再比如在柜山围攻过他们的猰貐，也只在高诱为《淮南子》作的注疏里提过“在西方也”。
还有著名的凶兽梼杌，《神异经》里写：西方荒中有兽焉……搅乱荒中。也就是说这玩艺儿在西荒中到处乱跑，想去哪儿去哪儿。
但是像梼杌这种还有个活动范围，如之前邵景行干掉的发明，记载就更是含糊，显然是四处乱飞，比一般走兽更为自由。
“很有可能，这些行迹不明的异兽，都可能出现在那片荒野上。”顾笙把后勤处的分析简单地做了个结论，“我们必须尽量做准备，不能完全寄希望于临场判断。”
他温和地看了一眼苏正：“我知道大家不怕牺牲，可是能够避免的牺牲就要尽量避免，我们要修复结界，可是我们同样要珍惜大家的生命。我们特事科人员的命，也是命。”牺牲是无可避免的，也是特事科人员时刻都准备着的，但绝不能是无谓的。
苏正微微垂下眼睛，把反驳姬小九的话咽了回去。旁边的白欣伸过手来，悄悄地在桌子下面握了握他的手。
自从祁同岷失联，之后又确定他杀害何峰，甚至还有利用两代妙音鸟连续害人的证据爆出，苏正就一天比一天阴郁和沉默。白欣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知道怎么劝慰——她虽然也是第二行动组的人，但比起从小就跟着祁同岷长大的苏正，她对祁同岷的感情远没有苏正那么深——那是如师如父的情感，之前有多深厚，现在就有多痛苦。
这股子劲儿憋在心里，简直要把苏正憋疯。他恨不得现在就能冲进山海世界里去，把那些异兽统统杀光，来证明祁同岷一直对他的教育都未曾偏离正道，绝没有教他去利用异能排除异己，为了自己的利益就随意杀人。
在内心深处，他也还想证明，能教出他的祁同岷，绝不是像杨殊明说的那样，是个自私阴险、以权自谋的小人、恶徒、杀人犯！
但是，偏偏现在他没有这个机会！近来露脸的都是霍青和邵景行！
新一代妙音鸟是他们两个发现并抓捕的。阻止鼠兽和发明侵入现实世界是他们两个的功劳。现在他们两个还发现了九鼎上所铸的地图，从而让特事科确定了这一次的大行动。
一切的成果都是他们两个的，而苏正这些日子虽然也曾经进入过山海世界，但基本上没有做出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虽然按照顾笙的说法，他们的每一次行动都是在为后勤处分析推演符阵做出贡献，但这种话，他现在已经不想听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也证明祁同岷，哪怕为此死在山海世界里，对他来说也是畅快的，可能比这样活着憋屈更畅快！
但是他不想顶撞顾笙。顾笙也是他尊重的人，虽然不如祁同岷那么亲近。顾笙和祁同岷曾经是并肩战斗的亲密战友，祁同岷屡次对他说过顾笙是个真正的好人——这一点在特事科上下也都是承认的。
而且顾笙说得对，特事科的人命也是命，他苏正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拼，并不代表他可以莽撞地把别人也带入险地，这是他在第二行动组里当上小队长的那一天起，祁同岷就教导过他的——牺牲应该从自己开始，而不是别人。
整个会议室里都是沉默的。但这沉默下面掩盖的是坚定，对行动组的队员们来说，这的确是他们时刻都准备着的……
唯一发慌的是邵景行。这会儿他感觉自己简直慌得一批——怎么这就说到牺牲啦？而且还好像是一副“大家不要着急，反正都会牺牲”的样子？
牺牲这种事儿——有道是“慷慨就义易，从容赴死难”，之前跟发明在流沙地里搏斗的时候，邵景行倒是能热血冲头就放弃逃跑的机会，可是这会儿想想，明知去钟山可能就是送死，然而还是要去……虽然但是，他还是怕呀！
“那，那个，我觉得我们可以参考一下这个地图……”也许是人害怕到极点的时候肾上腺素飚升，反而能刺激大脑更积极地开动，邵景行那一向不怎么使用的脑袋突然间灵光一闪，让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我觉得这个地图之所以这样选择，可能不仅仅是符阵安排的需要，还有点儿别的意义！”
邵景行感觉自己的求生欲望从所未有地强大，以至于他现在思路非常清晰：“你们看这里——这里是龙巢山。”
龙巢山，下有丹水，水中有丹鱼。其鱼浮出水，有赤光如火，网取，割其血涂足，可涉水如履平地——《述异记》。
而在《太平御览》的注疏里则更详细地说：割其血以涂足，可以步行水上，长居渊中。
也就是说，丹鱼的血可以让人暂时性地觉醒水系异能，能够在水中出入自如。
“你们再看这里。”邵景行指着龙巢山后面，“这个是翼望之山对吧？”
翼望之山不算什么特别出名的地方，不过山里有两种异兽，都长得挺奇怪的，颇有识别度。一种是讙，长得像山猫，却是一只眼睛三条尾巴；一种是奇余鸟，有三个脑袋六条尾巴，经常发出笑声。
“有两种异兽，讙还排在奇余鸟前面，可是这里铸造的却是奇余鸟。”邵景行格外指明，“这个是为什么呢？”
有人想说可能是随便挑了一种，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真的是随便挑的吗？
“因为作用不同。”霍青低沉地说，“讙肉能治疗黄疸病，而奇余鸟吃了不会梦魇。你是说女娲的选择是有用意的，至少这两处地方经过之后，就能让人有水系异能，且不会梦魇？”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立刻就有提出问题：“意义何在呢？”
邵景行指着翼望之山后面的图案：“我猜，是为了这里。”
那个图案是一座小山，下方便是表示水的波纹图案，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显然这是一片大水。而在水中，则铸着一只贝壳。
刚才顾笙已经讲过了，后勤处推断这里是东海，而这座山则是蓬莱，至于水中的贝壳，应该是蜃。
“蓬莱属海上仙山，可是在这里根本没怎么仔细标记。东海应该也有很多异兽，可是被铸造出来的只有蜃，证明这里的重点就在于蜃。”邵景行觉得自己的脑袋前所未有地清楚，“蜃在海中，并且能够吐气成幻，所以丹鱼和奇余鸟，作用就在于能够在抵御蜃的能力的同时，潜入东海里去。”
顾笙目光微动：“为什么是潜入东海，而不是从此经过？”
“如果只是经过，为什么要这么麻烦？”邵景行反问，“不能绕过去吗？所以我觉得，是东海里有一样东西，对于进入钟山，或者是进了钟山之后很有用，所以虽然危险，也不能不去。”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严副科长一点头：“我同意小邵的话，很有道理。问题在于，东海里有什么？”
这问题可太难以回答了。有人已经喃喃地说：“难道说我们还要按着这地图上走一圈吗？”这个工程可不小啊！
“我觉得不用……”姬小九也喃喃地说。
她已经明白邵景行的意思了：“女娲这张地图，是按照进入的人没有强力异能来安排的。比如说我们如果有水系异能者，那就不需要丹鱼。所以这地图上的有些地方完全可以不去，但是东海这里——看起来很重要。”
“对对！”邵景行连连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张地图上，有的地方是增加力量的，我觉得这些地方就等于告诉了我们在进入钟山的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只有东海这一处地方看起来是特殊的，丹鱼和奇余鸟都像是在为它做准备，所以我觉得应该仔细研究一下。”
“会不会就是要抓一只蜃呢？”有人提出看法，“毕竟这上头铸的就是蜃。也许钟山的行动需要蜃的能力。”
“这可就难了啊……”黄宇脸都皱了起来，“难道我们去钟山，还要拖着一只蜃？那么大个儿呢……”
霍青沉吟一会儿，摇了摇头：“蜃可不是丹鱼或奇余鸟之类……”
他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就不再说了，黄宇一头雾水：“啊？”什么意思？
邵景行眼睛却一亮：“对啊！丹鱼是割血涂足，奇余鸟是吃肉不厌，只有蜃，让它致幻就得是活的！这要是按照女娲的计划，沿着这地图从东海走到钟山恐怕得好几天，难道弄个水箱拖着蜃走吗？”
这画面听起来实在太美了，有人已经低声笑了起来。顾笙点点头：“说得对。所以现在问题就在于，去蓬莱山所在的东海究竟要取什么……”
众人都低声议论起来。这个问题可太难回答了。海洋本来就是物种丰富之地，而关于东海却偏偏并没有特别明确的记载，这问题宛如大海里捞针，根本不着边际。然而又不能不去取得答案，因为它很可能是钟山行动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霍青盯着屏幕上的投影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处地方：“我记得这里不太一样。”
那里是在表示海水的波纹底部，有一小块地方的图案发生了变化，形成一个小小的有点模糊的三角形。
因为不是实物而是照片，所以这一小片三角形实在不显眼，邵景行甚至在拍照的时候都根本没注意。但将图片放到最大之后能勉强看出来，这是九粒凸出的小点，呈金字塔形，在闪光灯照射时还映出了点点微光。
显然，这里表示的绝不是海水了。
“三角形，是表示海底的山峰吗？”立刻有人提出看法。
“不——”严副科长几乎都要趴到屏幕上去了，“这太小了，说是个山丘都勉强。但是我想它代表的是某种在海底堆砌起来的东西是无疑的。”
黄宇小声嘀咕：“该不会是息壤吧？”
姬小九马上打击他：“息壤对钟山符阵和烛龙有用吗？”女娲让人去取的，肯定是对钟山之行有用的东西。
“那你说是啥？”黄宇忿然反问。
这下姬小九也挠头了，想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女娲留下的信息也太少了……哪怕在鼎上留几个字指示一下呢……就像鳌足柱那样……”
这句话猛然提醒了顾笙：“女娲也许在别的地方留下了提示。”她把地图交给了大禹，却把五色蛾卵留给了自己的后人。这也许是防备大禹将一切秘密握在手中之后会恣意妄为无人可以约束，也许是想给自己的族人留下一点筹码，又或者只是不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严副科长也迅速反应过来：“笔记！”他们现在能找到的，也就是祁同岷留下的那本笔记了。
“东海，藏着龙食。”在另一处房间里，祁同岷慢悠悠地对贺茂川说了一句话，“你知道龙食是什么吧？”
福井秀实表情木然，也不知道是不感兴趣还是完全懵逼，小松真雄倒是目光一闪，有些急切地说：“是不是那种如同青泥一般，气味芬芳，但见风便会硬化如石的东西？”
“福井先生知道得不少啊。”祁同岷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就是那种东西。我想女娲当初也许用过它来引诱烛龙，但因为见风之后水分迅速散失并变质，所以只好仍然贮存在海底。”
小松情不自禁地追问：“听说龙食如果喂给鳞甲类生物，也可以让它们升格为龙？”
“那叫化生。”祁同岷纠正他有些蹩脚的汉语，“不过龙食并没有那么神奇。龙为鳞介之长，龙食能增强鳞介之物是真的，但并不是随便什么东西吃了龙食就能化龙的。而且——离开剂量谈效果都是耍流氓，要指望吃龙食化龙，那可不是吃一口两口就行的。”
小松略有些失望，但还是说：“但能够增强它们的能力却是真的？”
“这倒是真的。”祁同岷扫视他周身，微笑着说，“非龙化龙是质变，这很难。但产生量变却是比较容易的。”
“贺茂——”小松立刻转向了贺茂川，并改用了日语。
贺茂川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现在去东海。”他指了一下贝壳图案，“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能够潜入东海取得龙食吗？反而是先去钟山取得活石，之后再去东海更为稳妥。”
小松真雄有些失望，也有些怀疑地看着贺茂川：“贺茂君，龙食对烛龙应该是很有用的吧？难道我们不需要吗？”他有点怀疑贺茂川是不想帮他的忙，毕竟龙食对贺茂川手下的式神并没多大用处，可是对他来说，或许比那什么活石更有用。

第149章 组队
肯去山海世界冒险，小松真雄当然不是为了无私地帮助贺茂川恢复健康，自然是要对他有利才行。
可是贺茂川吹嘘的那种活石，听起来好像有点太玄了。毕竟即使从村上天皇的事情里，也只能确定这种活石可以代替人体器官，肯定对身体有好处，但对于提高阴阳师的能力，则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芦屋葵本人可没有说过，他的能力是从活石所来。
小松真雄当然是非常想提高自己的能力的。他是个野生阴阳师，不像那些有家族传承的子弟，有前辈教导，甚至还有式神可以直接继承——比如说贺茂川，尽管贺茂家族已经衰败，可是这个病秧子手里却仍有犬神、雪女、络新妇这样的好货色可以驱使，还不都是家族留给他的？
而小松自己呢，尽管十分努力，这些年也不过只收集到双尾猫又和河童两只妖怪而已，还都是比较常见的妖怪，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这两只妖怪里，猫又放在福井身边给他做掩饰，小松自己则留下了更为看重的河童。
这只河童是他很早就饲养起来的，比之普通河童要出色许多，甚至在灵智上也有很大提高。只是限于本身的资质，不管再怎么提高，也越不过河童这种妖怪的上限，始终都不可能升入高级。
但如果有了龙食，那就不一样了。
河童，有人考证说原形乃是某种鳄鱼。这当然是文学家们的研究，但有一点却是说对了，那就是河童与鳄鱼一样，都属于鳞甲类。而鳞甲类，就能够从龙食中得益！
所以如果得到龙食，小松手中的河童就会有超越等级的提升，甚至可以达到“似龙”的程度！这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好处，比之有些虚无缥缈的活石，更让他心动。
正所谓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而且相比贺茂川，小松身体康健，暂时还没有对于健康或寿数方面的迫切需要，所以他现在更想先去东海取得龙食。
贺茂川却不想去东海。按照祁同岷的分析，要去取龙食，先得取丹鱼和奇余鸟。这两种异兽虽然并不难对付，可是却分于两地，即使他有太阴的狐毛，也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才能取来，而他最耽搁不起的，就是时间。
而且，太阴的狐毛可并不是能够无限量消耗的。没有真正的太阴式神，贺茂川手中的狐毛也是用一次少一次。更何况钟山情况复杂，也许需要多尝试几次才能进入，那就更不能轻易消耗了。
“小松君——”贺茂川觉得有些焦躁。如果不是自己现在身体衰弱得厉害，又要防备祁同岷，他其实并不愿意再有人来分一杯羹。小松真雄这样平庸的阴阳师，如果不是跟从他，哪里有机会接触活石这样的奇异之物，那可是女娲用来补天的东西！
偏偏这个人还不知足，竟然还要为了私利提出另外的意见，简直是不知好歹！更可恨的是他现在竟然还不能跟小松翻脸——要知道如果是从前，仅凭贺茂家的地位，小松这种人在他面前难道还敢抬头说话吗？更不用说质疑他了！
“如果仅仅是用来吸引烛龙的话，龙食是有东西可以替代的。”祁同岷看了一会儿戏，这时候笑吟吟地开口，“龙嗜烧燕。我们可以用烧燕来吸引烛龙，用处是一样的。”
小松沉默不语。用来吸引烛龙当然是一样的，可是如果用来喂养河童，那可就不一样了。
贺茂川倒是微微松了口气，点头说道：“小松君，现在最要紧的是拿到活石。”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拿到了活石，我们再去东海取龙食，也更有把握一些。”
祁同岷在一旁含笑点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他几乎已经能确定小松真雄手里的式神是什么，另外还挑拨了一下贺茂川和小松的关系——至于说先去东海什么的，太阴狐毛可不能这么浪费呀。
小松真雄沉吟一下，也只能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他当然知道凭自己一个人是根本不可能去什么东海的，贺茂川坚持不肯，他也只能退让，只是心里终究是留下了一根刺。
福井秀实倒是一直都无所谓的样子，直到说到烛龙，他才露出了有兴趣的样子：“那么说，我们需要用烧燕去引诱烛龙出来吗？”
“应该是将烛龙引开。”贺茂川解释道，“活石必然是由烛龙看守的，如果我们想取活石，首先就要将烛龙引开，然后进入冷川。”
“对了，还有冷川！”福井秀实的汉语要比小松真雄流利多了，“我也很想试试，冷川的水究竟有多冷。”他细长的双眼一反刚才漠然的样子，骤然就亮了起来，“烛龙，冷川！真是让人兴奋啊……”
贺茂川看他一眼，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疯子”。这些忍者都有些不正常，可是也只有他们才敢无所畏惧地进入冷川那样的地方。有了他，还有河童，应该能够从水中取出活石吧？没办法，谁让自己没能弄到辟寒犀角呢。
祁同岷仍旧笑眯眯的：“如果烛龙睁开眼睛，冷川的水应该温度也会上升一些，我想要取出活石应该是可以的。”
他这么一说，福井秀实反而有些失望的意思，但烛龙应该还是让他很感兴趣的，立刻转向了祁同岷：“那如果杀死烛龙，会怎么样呢？”
“杀死烛龙？”祁同岷眼睛里寒光一闪，却笑了起来，“福井先生真是有想法啊。如果真能杀死烛龙，那么整个钟山大概都会恢复成普通的样子，冷川里的活石就都是我们的了。”
福井的眼睛更亮了，连原本苍白的脸都兴奋得红润起来：“那么，我确实要试一试了。”
祁同岷微笑点头，心里却冷笑了一声——这真是个变态，还真以为自己能搏杀烛龙了？
现在祁同岷已经基本能确定，这个福井秀实并不是阴阳师，他对阴阳师该知道的、该有兴趣的东西都是一脸漠然，反而只对杀戮感兴趣。
要知道烛龙是极其珍稀的异兽，阴阳师们若是能得到这样的式神，那简直堪比当初安倍晴明的十二式神了。纵然是明知道自己驾驭不了，也难免会有些觊觎贪得之心，就好像爱古董玩器的人，明知道买不起也会喜欢，看见自己得不到的古玩，绝不会只想着把它砸了听个响儿。
所以，福井绝不是个阴阳师。可是贺茂川又认为他有进入山海世界帮忙的能力，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日本两大知名行当，阴阳师，以及忍者。
贺茂川和小松真雄却对福井秀实的话大皱眉头。正如祁同岷分析的，真正的阴阳师对于烛龙这样的异兽，即便不能收为己用，也绝不会像福井这么暴殄天物。只是两人都没说什么，看起来对福井还有几分忌讳。
祁同岷观察了一会儿这几人之间的关系，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不少内幕，欣然微笑：“那么我们现在来讨论一下怎么进入钟山的问题吧？”
这个小房间里积极讨论的时候，那边特事科的会议室里同样讨论得热火朝天。
“如果用烧燕代替龙食，那么这三处地方我们就都不用去了。”顾笙的笔尖圈到东海，看了看剩下的地区，“假如小邵这个理论没错，那么这一处鲜山，应该也不用去了。”
鲜山，属中山经，草木颇多，还有金矿铁矿，是个相当富饶的地方。不过那儿的异兽也不好对付，长得像狗，红嘴红眼白尾巴，在哪里出现哪里就会有火灾发生——这是火系异兽。
如果按照邵景行的理论，女娲把鲜山安排在地图上，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后续有需要用火的地方，但这种事儿用异能者就能解决，比如说邵景行自己。
“我觉得招摇之山最重要。”姬小九摸着怀里的猫面色凝重，“看看，招摇山有多少东西啊！”
招摇山东西确实不少，那些什么金玉之类不提，单说山中有一种祝余草就相当神奇，人吃了它就不会感到饥饿！
不会饥饿啊！山海世界里连干粮都不好带，这进了钟山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如果是没有邵景行的时候，祝余草简直就是外挂了！
不过因为有了邵景行，如此珍贵的祝余草反而不放在大家眼里了，大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另一种植物，叫做迷榖。
迷榖，形状像构树，树上有黑色的纹理，开的花能发光照亮四周。把这花佩戴在身上，人就不会迷路。
“钟山与招摇山之间那片空白，很有可能就是一处迷阵。”姬小九的嘴可比邵景行利索多了，叭叭叭叭的就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连他没想到的也说了，“之前我们的人找不到钟山，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片空白迷阵。如果没有这幅地图，估计我们也想不到呢，毕竟招摇山属南山经，钟山却在极北之地，谁能想到要佩戴着南山的东西去极北，才能找到钟山？”
顾笙点头，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邵景行：“小邵这次的功劳很大。”
邵景行脑子没姬小九转得快，初期只提出了一个主题，之后就再插不上嘴了，很郁闷地趴在霍青旁边。现在听到顾笙的表扬，心情才算好了一点儿。
霍青摸了摸他的头发，问他：“你觉得还有哪里比较重要？”
姬小九的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她的眼睛本来生得大，现在一瞪圆了，两颗眼珠子灵活地左右移动，一会儿打量一下霍青，一会儿打量一下邵景行，最后盯在了霍青的手上——那手现在还在邵景行头顶上放着呢！
这不对劲呀……姬小九脑袋里有个小雷达开始嗖嗖地旋转起来。尽管是在如此忙碌紧张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分心了几秒钟。
不过邵景行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霍青这一摸他，他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顿时来劲了：“我觉得丹熏山很重要，必须要去！”
丹熏山就在招摇山之前，属北山经，那里只有一种异兽，就是耳鼠。
“耳鼠，食之不，不——”邵景行险些被陌生的字卡住，幸亏霍青在底下低声提了一句，他才能接下去，“食之不，又可以御百毒。可以御百毒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特事科里，好像还没有能御毒的异能者吧？”
没有，严格地说，一个都没有。
白欣能够治病，但她治疗的主要是外伤，如果遇到毒伤，那就只能刺激人体自己的免疫机能活跃起来，抵抗毒性侵蚀。
严副科长倒算是一个能抗毒的，但她本质上是自愈能力，也就是肌体组织被毒性不断腐蚀再不断自我修复，直到把毒耗光为止。遇到轻微毒性是没问题，可如果修复速度赶不上被腐蚀的速度，也一样不行。
而毒这种东西又太多种类了，并没有什么万用良药可以对付所有的毒物，至今也并没有这样的异能被觉醒出来。
顾笙点头：“小邵说得不错。这样看来，对我们来说基本就可以从丹薰山开始了。”之前的地方都可以省略过去，他们有对应的异能者或者别的办法可以代替。
“那么现在就是定行动人员了。”顾笙环视会议室里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容，先说起了另一件事，“再次出现重叠现象的事，大家也应该都知道了。据后勤处分析，在进入钟山的时候，不可避免会引起结界的震动。”
平常不震动的时候，结界都时常出点裂缝啥的，现在还出现重叠，那要是震动了，不用说，肯定要出状况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处的固定门。
“两次重叠现象发生的同时，长白山和西沙的固定门都出现了自动开启的情况，所以这次进入钟山，各地的固定门首先要加强人手防备。”
固定门平常都是由守门人维护的，但守门人大部分像陵园的骆叔一样，会画符修复，却没多少战斗力，所以要加强防备，就得特事科另外出人。如此一来，先就消耗掉了特事科的大半人手。
苏正一听这话就有些急了：“科长，我申请加入行动队！我是二组主要行动人员，必须参加！”
“行动队员不能太多。”顾笙早就料到他会主动请战，“看这张地图大家都能看出来，女娲原本的设想，极有可能是仅限一人。”
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地方是让人迅速觉醒异能的，女娲简直是希望有个全能觉醒者，单枪匹马就能把这事儿给办了。
这证明什么呢？这证明符阵很可能并不允许太多人进入！
“后勤处的推演，是必须在三人以下。”如果有可能，最好是一个人，但钟山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特事科里也没有全能的异能者。最主要的，如果按地图推算，到时候可能需要在引开烛龙的同时修复符阵，那这至少就要两个人了。
既然人数要少而精，那么在选择行动人员的时候，自然要在异能相同的人里选择最强的——比如说苏正和霍青之间，谁也会选霍青的。
苏正却并不让步：“进入钟山的人要少，但走到钟山却需要更多的人。”
顾笙沉默了一下。苏正这话说得很对，事实上制定这个进入钟山的计划，他们已经考虑到死亡率的事儿了。为了在山海世界里少死人，当然是精英越多越好。苏正即便比不上霍青，那也是极其出色的异能者了，进入行动小队当然没有问题。但——顾笙顾虑的是别的原因。
“我不会抢着进钟山。”苏正从顾笙的沉默里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可以拿特事科的纪律保证，我只到钟山门口！”
他可以不进钟山，但他一定要参加这次行动！
白欣在旁边低声说：“顾科长，让我们俩都参加吧。”她能体会到苏正的心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祁同岷。
顾笙叹了口气：“防守结界，其实同样重要。”
苏正没有说话，但抿紧的嘴唇和绷得棱角分明的下巴都在表明他的倔强。顾笙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也只能点了点头：“好吧。”
苏正的自荐起了作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立刻就都跃跃欲试了，黄宇第一个就想跳起来：“顾叔，我——”
但是顾笙比他还快，伸手就点了他一下：“一会儿会议结束你和小九立刻赶回灵海，带着猫去看守固定门。”
一句话就把黄宇给噎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丧气地嘟囔：“为什么不让我去啊……”
在这一众请战的场面之中，邵景行的反应就比较脱俗了，他是缩在霍青旁边，小声说：“是不是咱们俩还要去啊……”如果黄宇和糊糊都去看守固定门，那他和霍青显然就要干点别的了。
“当然。”霍青有几分奇怪地看了看他，“有什么问题？”这还用问吗？
“没，没什么……”邵景行又缩了缩，可怜巴巴地说。他，他不是很想去啊。女娲给后人设置了这么多的先决条件，可想而知这钟山之行会有多危险了。
霍青看他这副怂样儿，也有些无奈：“你如果不去，我们吃什么呢？”说起来邵景行都进过山海世界多少次了，这回跟发明的大战更是英勇异常，怎么这一转头又怂怂的了？
“别怕，我们会完成任务，活着回来的。”

第150章 耳鼠
丹薰山其实是个挺好的地方，山势不高而形状优美，草木荫荫，溪水清澈，如果不是在山海世界里面，做个远足踏青之地相当不错。
而且丹薰山其实挺安全的，除了耳鼠之外并没有什么有威胁的异兽，甚至地上还有能吃的野菜，可以挖点来改善生活。
当然邵景行是不认识野菜的，但白欣认识，并且挖了不少：“其实就是小蒜，炒炒还挺香的。”
“可以跟烤耳鼠肉一起吃吧？”姬琰搓搓，一脸期待的样子。
是的，姬琰也是行动小队的成员。他的用处是来临场推演的，以免之前预测的符阵有什么不对，使得大家进不去钟山。
在姬小九嘴里，她这个八哥就是个神棍、骗子、混混儿，但现在姬琰能进入行动小队，就证明他有自己的本事。只不过姬琰看起来仍旧半点儿也不像个高人，说到烤耳鼠肉的时候两眼闪亮地看着邵景行，再配以苍蝇搓，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正准备用餐的苍蝇！当然，是个比较好看的苍蝇。
苏正的脸始终都板着，即使在帮白欣挖野菜的时候也板得能刮下霜来一样。现在看见姬琰这副模样，忍不住用又奇怪又鄙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显然是看不上姬琰这副模样。
倒是庄卷在一边笑着说：“我也听说小邵你烤的肉很好吃。”那次张晟跟他们一起行动回来，那脸臭的，堪比长沙名小吃。后来他拐弯抹角地打听了好久，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没吃上邵景行烤的狸力肉。
张晟当然不是什么耽于口腹的人，所以他这反应才让庄卷又好笑又好奇。因为他态度温和，在特事科里的人际关系要比其他人好得多，所以也就打听到了邵景行的特殊本领——不光能把山海世界的东西做熟，而且还特别好吃！
当然，也可能是山海世界里的东西本身就美味，比如说讹兽什么的。但是在有些人的形容里，经邵景行的做出来的烤肉啊啥的，那真是顶风香十里，口水落丈。
庄卷本来是不大相信的，但是想想张晟能为了没吃上烤狸力肉把个脸拉得比黄瓜都长，恐怕邵景行那异能果然有天厨加成，自带美味buff。
所以，庄卷也有点好奇了，尤其是在山海世界里，人的神经本来就要时刻紧绷，带进来的那些食物还难吃得要命，这么一想，邵景行做出来的美食诱惑力就更加翻着番儿的往上涨了。
反正，谁进山海世界谁知道。
说到对植物的感知，庄卷身为植物系的异能者，在某种程度上比白欣都强。他也摘了些大叶子的野菜过来：“这个应该也能吃。”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啥植物，但味道应该不错，其蕴含的山海之力也十分微弱——说通俗点，就是没什么大毒性，异能者吃了没问题。
当然，至于味道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但既然邵景行有天厨异能……那味道肯定没问题的吧？
然而当事厨子——不是，当事人邵景行可并没有那么兴奋，而是冲姬琰翻了个白眼：“想得美呢。”
姬琰有点茫然：“怎么了？”上回不是还烤过钩蛇肉给他吃的吗？这次是不想让他再沾光了吗？
霍青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淡淡地说：“如果烤熟，耳鼠的异能也会被消除。”
邵景行的异能可不是真的天厨加成啊，他最主要的能力是消除山海之力以及由山海之力所激发的异能。比如当初的讹兽，就是因为被他烤熟了，也就失去了“食之言不真”的异能。
同理，耳鼠的异能是“食之御百毒”，这个食，就只能生食了。
吃生肉！
这件事，即便是苏正都不由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更不用说姬琰了，简直是当即就花容失色啊：“生，生食？”
天呐，难怪邵景行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显然是早就想到了——谁想吃生肉啊，还是生的老鼠肉！
当然，耳鼠不是老鼠，但是只要名字里带个鼠字儿，总不免让人心里有那么点儿……反正姬琰想起来就觉得胃里有点往上翻腾。别看他也时常跑个山海世界什么的，但身为姬家人，再怎么说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即使进山海世界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上回被辟寒犀撵在屁股后面跑已经是最危急的一次了，结果不但毫发未伤，还吃了一顿美味的烤钩蛇肉！
就这么着，这次进山海世界不但任务重危险大，还要吃生肉！
姬琰这么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而邵景行还要继续打击他：“做好心理准备吧，耳鼠肉恐怕会很难吃……”
这真不是邵景行危言耸听，想想上次他吃过的赤鱬肉吧，看着晶莹漂亮，吃到嘴里那味道，简直一言难尽，深刻地诠释了何为“良药苦口”。
同理，耳鼠肉可以治疗大腹症，还能御百毒。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兽也，必先苦其皮肉……
甭管是不是吧，反正这个耳鼠肉肯定不会好吃——邵景行很绝望地想。
然而不管好不好吃，都非吃不可，毕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也是必先苦其口舌的……
耳鼠并不难找，一行九人十八只眼睛，个个儿都是15的视力，自然很快就发现了。
是的，行动小队总共九人，除了行动二组的苏正白欣，行动组的霍青邵景行，监督小组的庄卷张晟，还有编外姬琰之外，另有行动一组的一位水系大哥叫杜未平的，另外，就是唐佳。
杜未平今年四十岁，长年镇守西沙，在这一行人里算是真正的老大哥。他来，主要就是防着那条“冷川”，另外也因为他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至于唐佳，就是因为她的能力特殊了。
唐佳本人当然并不想来——好容易才从流沙地里逃出生天，她恨不得离山海世界越远越好呢。可是，这不是她说了算的，出了山海世界之后，她身体上的异化又开始了。
这种情况在特事科的历史上极少见，记录在册的异能者也有少数会在身体上出现一些变化，但是通常这些变化十分轻微，并且在本人掌控了自己的异能之后都会停止，像唐佳这样居然还出现“二次发育”的，真是绝无仅有。
现在唐佳身上穿着长袖长裤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也幸好丹薰山的气温不高，否则非捂出痱子来不可。
但这也没办法，现在她不仅是小腿皮肤再次硬化，膝弯长出彩色细毛，就连两条臂上也斑驳地生出了绚丽的羽毛。如果不穿长袖衣服来遮掩，可能有人远远看去会以为她在身上做了彩绘。
不仅如此，唐佳扎紧的长发之间也开始生出细毛了，有几根还钻出了鬓角，俏皮地随着林风微微晃动。
唐佳的脸板得死紧，一行人当，她看起来比苏正还要严肃。事实上，现在听着这些人在研究耳鼠肉要怎么吃，她就觉得简直要无法忍受了——这些人怎么可以这么轻松，难道他们不知道山海世界有多可怕？还是他们觉得自己都有足够的本事，即使遇到可怕的异兽也死不了？
臂上传来微微的痒感，仿佛有蚂蚁爬过一样，那是原先还光洁的皮肤也在生长新的羽毛了。
唐佳不知道自己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本来她以为长出一身鸟毛就是最可怕的事了，可是听那个姬小九说，真正的异化可能达到半人半兽的程度，比如说最著名的——人首蛇身的女娲与伏羲；再比如说十分出名的半人半鸟的雷公，还有一些她没听过的什么风神蜚廉，以及啥啥的山神之类。
毛脸雷公已经够让唐佳恐慌了，结果那个姬小九还不算完，硬是又给她举了一串儿外国货出来。比如说极其著名的狮身人面兽斯芬克斯，胡狼头人身的死神阿努比斯，半人半马的喀戎，半人半牛的米诺陶洛斯……
并且，姬小九推测，唐佳的血统可能比较特殊，不仅仅是普通的激发异能——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同样成为妙音鸟，郑盈盈就完全没有这些异化现象。
也就是说，唐佳可能变成真正的妙音鸟，而不是只激发妙音鸟的能力。这也是异能者的一种变异方向，在各大神话体系早有验证的。
反正，唐佳是被吓了个心胆俱裂，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变成个人首鸟身的怪物的未来。
好在特事科研究之后，还是给她指了一条生路，那就是完全激发并掌握自己的能力，力图能够控制自己不以怪物的形象出现。
这可能吗？还是可能的。比如说著名的西王母，在传说就有几种不同的形象：有时为豹齿虎尾，有时却是美丽女子。再比如说女娲，不也有人首蛇身与美女两种形象吗？这就是因为他们完全掌握了自己的能力，并且能够控制它。而像唐佳这种半吊子，才只能任由异能指挥自己的身体。
那么要如何能掌握自己的能力呢？只有到实践去。唐佳现在的能力甚至还没有完全激发出来，连了解自己尚且不能，更别说掌握了。
那么怎样才能更好更快地激发能力呢？当然也是到山海世界去，那里才是山海之力最浓郁的地方。
就这么着，唐佳就加入了行动小队。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异化的原因，唐佳觉得自己现在的视力也增加了很多，尤其是动态视力，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立刻就从重重树影里分辨出了那东西的形状：“耳鼠！”
耳鼠的模样，唐佳在来之前已经看过图片了，这东西其实有点像鼯鼠，只是连接四肢的翼膜较小，而尾巴平且宽。说是靠尾巴飞行，其实是依靠一点风系异能来滑翔得更远罢了。
有连接身体的翼膜，尾巴宽大，这样的特征在滑翔的时候尤其明显，所以唐佳余光一瞥，立刻脱口而出：“在那边！”
到底还是异兽，滑翔的速度远超普通鼯鼠。唐佳才说了四个字，那只耳鼠已经飞出百米开外了。
丹薰山树木重重，说起来可供滑翔的空间并不算大，但这只耳鼠像片落叶一样，随着气流起伏，轻轻巧巧地就从树枝间的空隙处飘了过去，简直像是没份量一样。果然是风系异兽！
不过凭它再怎么快，也快不过闪电，张晟一招，一道电光闪过，耳鼠发出汪地一声，一头就从树梢上栽了下来。
“这个……要吃多少啊？”唐佳捏着一片新鲜的肉，脸色发白地问。
其他人的表情也都不怎么好。刚才离得远了没发现，现在把这耳鼠剥皮切片就能闻到，有一股子臊臭味！而且这味道不在皮上，在肉里，无论怎么清洗都没用！
“应该吃一块就够了吧……”邵景行比唐佳还要娇生惯养呢，闻着这鼠肉味儿就觉得想吐了。要不是他也算在山海世界里摸爬滚打过，恐怕现在就会把这块肉扔得远远的！
就连霍青的表情都有点扭曲。别看他能吃苦，但，但苦能吃，臭……就比较难了。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先说话：“我先吃一块试试。”究竟有没有用，吃了再说。
他一说吃，邵景行、唐佳、姬琰和白欣的脸颊肌肉同时抽动了一下，看起来都很想马上转过脸去不看，就连张晟都不自觉地干咽了一下。倒是杜未平笑了起来：“一咬牙一闭眼，咽下去就行了。放心，一般来说吃一口也就有作用了，又不用吃到饱。”
“吃到饱……”邵景行嘴角抽搐，“那我宁可饿死了。”
杜未平哈哈笑起来，把里的鼠肉扔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一伸脖子就硬咽了下去：“有一年我们在西沙遇着台风，补给船根本过不来，我们是靠吃虎鲛肉熬了八天。那玩艺儿，一股子尿臊味，比这个强点有限吧。最主要的是，天天吃啊，还得吃饱。”
他说着，表情也忽然僵硬了一下，接着用力咽了咽：“咳，这个味——还是虎鲛肉好吃点儿……”
这下连霍青都有点失去勇气了。想想吧，吃带尿臊味儿的虎鲛肉能吃到饱的杜未平都说这耳鼠肉难吃，那可见是真的难吃……
正在众人积攒勇气的时候，霍青忽然眉头一皱：“好像——”
他话还没说完，远处就是一阵草木摇动之声，夹杂着几声古怪的嚎叫：“哞及——”，接着便是呯地一声枪响，顿时安静了。
“怎么回事！”唐佳吓得连里的肉都扔了，“不是说这里只有这种耳鼠吗？”怎么会还有别的异兽！而且，行动小队的人都在这儿了，那开枪的又是什么人！
行动小队的其他人也都警惕起来，霍青却摆了摆，表情有点奇怪：“应该是自己人。”
杜未平经验丰富，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青蚨符？”
这次进入山海世界，每人都用了青蚨血制的符，以便万一走散可以及时联系，但是所有的人都在，那来的人……
众人都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果然片刻之后就有个身影拖着个东西走了过来，邵景行脱口而出：“顾融？”
走过来的人确实是顾融，里拖了条长长的尾巴。这尾巴长在一只豹子样的野兽身上，通身雪白，只有额头上有着奇异的花纹。
但是现在没人关心这只豹子，苏正已经开口：“顾融，你怎么来了？”行动小队的名单里，可没有顾融的名字，他属于行动二队，被安排看守北郊陵园的固定门了。
当然顾融也请战过，但是没有被批准，毕竟行动小队贵精不贵多，顾融的身虽然好，但做为异能者来说，他的异能等级实在太低，所以理所当然地被排除在了名单之外。
可是现在他却又出现在了山海世界，难道是违规自己跑来的？这可是不允许的。
自从祁同岷失踪，苏正就是第二行动组的代理组长，顾融违规，就是第二行动组成员违规，苏正是要管的，所以他才第一个开口。
“我是通过了出战申请才来的。”顾融显然早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了。
苏正眉头一皱：“这不可能。”行动小队都出发了，再批准出战申请？
“应该是真的。”霍青却指了指顾融的腕，“有青蚨符。”
顾融腕上确实有一颗鲜红的朱砂痣。不单是他，行动小队每人腕上都有痣。但是青蚨符要配套使用才有感应，能拿到与霍青配套的符，这不是个人能做到的，除非——顾笙给顾融开了后门。
苏正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怎么客气地问：“是科里批准的？”
说真的，他确实是有点怀疑这是顾笙对自己儿子的特殊照顾。虽然在外人看来，这种照顾还不如不照顾，毕竟进山海世界是危险重重，但是对苏正来说，能参加这次行动是一种对个人能力的肯定，而顾融——从能力上来说，他觉得不够标准。
“是顾科长批准的。”顾融面无表情，“如果苏组长不信，行动完成之后回去问一下顾科长就行了。”
行动完成之后，还有什么可问的……
“唉，我说，来都来了……”邵景行觉得气氛不太融洽，忍不住祭出了万能金句。他是不大能理解苏正的，反而觉得顾笙真是大公无私，再说，又来一个要吃耳鼠肉的，他其实还有点儿很隐密的幸灾乐祸感呢，“那什么，来吃块儿肉？”

第151章 百菌火锅
“来都来了”真是万能金句，反正从邵景行说了这句话之后，苏正就不吭声了，大家重新友好地坐了下来，人手一块耳鼠肉。
“吃吧。”杜未平已经平复了胃里翻滚的感觉，有点幸灾乐祸地催促其他人，“其实味道还行，一闭眼就咽下去了。而且我觉得是有效的，有点变化。”
邵景行把手上的肉片挪远点，还没说话，就见顾融已经把肉片扔进嘴里，认真嚼几下，似乎还咂摸了一下味道，然后咽下去了。那神态平静的，仿佛吃的是什么火腿肠。
“怎，怎么样？”邵景行下意识地也咽了一下，十分怀疑顾融的舌头可能不太好。
“可以试试。”顾融简单地说，看向白欣。
“试什么？”邵景行一头雾水。他是问顾融味道如何，这答非所问啊。
但是白欣显然明白顾融的意思，从背包里拖出个袋子来：“那你们尝尝这个吧。”
“蘑菇？”邵景行伸长脖子，看见白欣拿出来的是一袋干蘑菇，分成十个小袋包装，每一袋看起来都不一样。
“云南菌子。”白欣掏出一小包来，“这个毒性最轻，就是吃了之后会看见小人跳舞的那种。你们尝尝看，如果没有反应，那再吃其它的。我们循序渐进。”
邵景行从来不知道“循序渐进”这个词儿居然如此凶残，因为这十包蘑菇里毒性最烈的只要吃下50克就足够断送一个成年人了。
然后……然后火堆上就飘出了一阵阵的鲜香，是的，云南的菌子是真的很香啊。
“你们就没带点别的蘑菇吗？”邵景行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比如松茸啊，鸡枞啊，竹荪啊，都很好吃啊！”只有见手青，未免太少了。虽然说见手青也很好吃……
白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是来吃百菌火锅的吗？”
邵景行又搅搅汤：“不是吗？”这不跟火锅差不多的吗？
白欣被他噎住，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也沉默了。
是的，现在锅里煮着的就是她带来的那袋毒蘑菇，本来是用来验证耳鼠肉是否有效的——虽然耳鼠肉的效用记载在册，但还是要验证的，否则万一记载有误，到了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不能御毒，那不是拿大家的性命开玩笑么。
但是现在——行吧，耳鼠肉的确有效，就那么一片吃下去，顾融和杜未平把十种毒蘑菇都试吃了一遍，全无异状，证实了耳鼠肉“御百毒”的能力——这十种毒蘑菇里涵盖了神经型、溶血型、胃肠型、肝损型、呼吸衰竭型的毒素，基本上常见的中毒类型都包括在内了，所谓的“百毒”，其实绝大部分也跑不出这个范围。
于是，剩下的毒蘑菇就被拿来煮汤了，汤里还放进了耳鼠肉——当然，这用来煮汤的火是邵景行的，而且耳鼠肉先烤过再炖，那种臊臭味儿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鸡肉的鲜香，再加上这些蘑菇，简直就是东北名菜小鸡炖蘑菇啊。
“可惜这个耳鼠肉的副作用太大了……”邵景行有些感叹，“要不然只要吃一片，云南的菌子就随便吃啦。”妈妈再也不用怕我吃菌子中毒啦！
白欣摇了摇头，对于邵景行这种吃货颇为无语：“其实，不仅仅是耳鼠肉，很多东西都有副作用。”她把声音放低了些，“共工派的一个主张就是利用这些有药效的异兽异植，但一来取得困难，二来——虽然它们有效，却也都有副作用，即使是看起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那些，也很难说……毕竟这无法进行大规模的临床试验。”
邵景行顿时就想起了那个不合格的荀草养颜丸：“就是因为有山海之力吧……”
“对。异能者还可以承受，但普通人会有什么反应就不好说了。”有可能会因此激发异能，但更有可能出现别的反应。
“那，就像甘露啊什么的，也会有副作用？”还有他曾经见过的肉灵芝，不都说是最好的东西吗？
白欣微微摇头，反问：“最好的？最好的药就没有副作用了吗？”
邵景行不禁挠了挠头，思索了一下才说：“我记得有种五色露。《洞冥记》里记载，东方朔曾经为汉武帝取来，并遍赐群臣，得露尝者，老者皆少，疾病皆愈。这个也不算吗？”这听起来就不像有啥副作用啊。
五色露的记载还是挺详细的，说是东方朔曾游吉云之地——什么叫吉云之地呢？就因为那个地方的云气可以占卜吉凶，如果有吉乐之事，满室云起五色，附着在草树之上，就成五色露，味道还挺甜。
这听起来就挺好吃的样子，所以汉武帝也很好奇地问：“能尝尝不？”然后东方朔就去取了，用琉璃器盛着，颜色有玄黄青等色。汉武帝不光自己尝了，还赏赐了一干大臣，效果就像邵景行说的那样，“老者皆少，疾病皆愈”，听起来真是好东西呢。
白欣显然有不同的意见：“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汉武帝也没长命百岁呢？说起了，除了周穆王，汉武帝算记载之中有‘神仙奇遇’最多的帝王了吧？可他也只活了七十岁，不说比不了乾隆，连忽必烈和赵构都比不上啊，岂不是白费了这些‘奇遇’？”
“也对啊……”邵景行一直以为白欣是个沉默寡言的，没想到一说起话来也头头是道，跟姬小九有一拼。
“不单汉武帝，就是他那些尝过五色露的大臣们，也没见哪个返老还童了。再者，如果真有这种神药，汉武帝难道不为卫青求吗？为什么卫青仍旧不到五十岁就去世，显然五色露并没有那么神奇。”
邵景行不由得又看了白欣一眼，默默地想：这是在讲同人故事了吗？果然讲到汉武帝就必讲卫青吗？也不知道真有仙药，汉武帝是会自己吃还是会给卫青吃……
当然同人故事并不妨碍白欣的分析有道理，邵景行也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如果《洞冥记》的记载可靠，那么五色露在服用的时候确实是有效果的……”毕竟记载里用很肯定的口气说“老者皆少，疾病皆愈”。
但是之后呢？该死的还是死了，汉武帝也没能长命百岁，虽说在那个时代七十岁已经算是长寿了，但确实好像有点对不起五色露的名声。尤其是，卫青确实死得太早。
同人归同人，汉武帝与卫青的关系确实铁得无庸置疑，倘若有五色露，汉武帝不会不赐给卫青，那么卫青未满五十岁即亡，显然这个药对于延寿是没什么用处的。
邵景行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也就是说五色露能刺激细胞活力，所以能够治愈疾病，还能让人显得年轻，但是……”按照现代理论来说，细胞的分裂次数取决于端粒体的长度，在端粒体长度保持不变的情况下，细胞分裂能力越活跃，端粒体就消耗得越快……
“所以寿命反而缩短吗？”邵景行对自己的结论有点儿惊悚。
“只是有可能。”白欣欲言又止。异能者的细胞自然跟普通人不同，但原理大体上是一致的，毕竟异能者还没有脱离人的范畴。所以，山海之力对于异能者也同样是有影响的，只是不像对普通人那么明显。
有些话，白欣是不会跟邵景行说的，毕竟她和邵景行的交情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她说了几句就离开了火堆，转头去找了苏正。
“你是说，耳鼠肉对我们也有害？”苏正还在巡视四周，刚才顾融拖来的那只豹子已经被确认了身份——孟极。这东西应该是在丹薰山北的石者之山上，但现在却出现在这里，证明结界内部确实已经开始变成筛子了，因此丹薰山也不那么安全，说不定还有什么东西会跑来呢。
“凡有山海之力的东西都难免对人体有影响。”苏正对白欣的话并没有很在意，反而觉得有点奇怪，“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吗？”确切点说，这是白欣一直以来的主张，尽管她觉醒的是治愈异能，但她始终都觉得，她用异能给普通人治疗的时候，也有可能产生副作用的。异能尚且如此，那就更不用说山海世界里的异兽异植了。
白欣轻轻踢了他一下：“我是说，对于低级别的异能者来说，这种影响会更大一些。”这也是为什么能进山海世界的行动成员都要级别较高的异能者，而低级别的基本是做后勤工作。就比如说顾笙吧，他虽然是第三“行动”小组的组长，可是本人是不进山海世界的，就因为他的异能虽然特殊，但级别较低。
苏正稍微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顾融？”
“你可算明白了……”白欣叹口气，示意他把声音压低，别让顾融听见，“像他这样的异能等级，根本不应该来。”耳鼠肉吃了就能抵御百毒，这么强大的能力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恐怕谁都难以预计，以顾融的异能等级来说，对他的影响会更大！
其实也不仅仅是吃耳鼠肉，山海世界内的山海之力本来就充盈于各处，所以顾融进山海世界，简直就是时时刻刻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肯定是违规自己跑来的！”苏正有点恼火，“你刚才怎么不说？就该把他赶回去！”
“不是！”白欣对他的榆木脑袋也是无语了，“他肯定不是自己私自来的，否则那青蚨血符怎么说？我的意思是，明知道他的异能等级低，顾科为什么还让他来？”
苏正差点就说出“抢功劳”三个字了，幸好及时控制住了自己。顾笙是绝对不会因为想抢功劳而徇私的，就算顾融是他儿子也不行！而且现在顾融其实是属于行动二组，就算抢功劳，也是替二组抢，跟顾笙原管辖的行动三组根本没关系！
如果不是为了抢功，那么是为什么？总不会是让顾融来领教一下副作用的力量吧？这是亲儿子吗？
苏正发觉自己的脑袋真的不适合思考这种问题，只能问白欣：“你说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白欣无语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就知道跟他商量也是白商量，但这个推测，她又真的不好跟其他人说，“我只是觉得，可能顾科觉得，顾融是有大用处的。”
“他的预知能力？”苏正思索，“也算是吧。”
“肯定不是！”白欣一句话就把他给否决掉了，“不然一开始就会把他放进小队里来，不会到现在才让他又过来。我敢肯定，一定是顾融在咱们出发之后又向顾科请战了，然后顾科觉得他会有用，所以又同意他跟着过来了。”
苏正实在不耐烦这么猜测了：“去问问顾融不就知道了？”
“你个榆木脑袋！”白欣终于恨铁不成钢地揪他的耳朵，“要是顾融知道，刚才你挤兑他的时候他肯定会说出来。他不说，证明他不知道。或者——他的用处很特殊，现在不能说。反正不管是哪一样，你现在去问他，肯定是没有答案的。”
苏正揉揉耳朵，闷声闷气地嘀咕：“那你现在猜来猜去的，有什么用啊……”
“你说什么！”白欣又揪了他耳朵一下，“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事！要不然顾科不会让顾融冒着被山海之力侵蚀的危险参与行动！”何况这次的行动已经计划得非常周全，顾融的预知异能其实并不太需要。
“但是说来说去还是没什么用啊……”苏正捂着自己的耳朵，“真要有用的话，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我说，那汤炖好了吧？闻起来很香啊，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还要继续往前走，天黑之前，咱们得到那片空白之地才行。”
如果不是毒菌火锅——不是，是耳鼠肉蘑菇汤的确香飘十里引人垂涎，白欣非把苏正耳朵揪掉不可。
一群人围在火堆边分汤，有之前生吃耳鼠肉的经验，连杜未平都不禁感叹：“小邵在真是太好了……”
庄卷捧着一碗汤，感慨：“小霍有福气啊……”
霍青跟邵景行那点儿猫腻，现在有眼睛的也都看出来了，当然也有些人不太能接受，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同事，谁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庄卷倒是不在乎这个，因此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实在太有福气了，同样是进山海世界，别人啃难吃的牛鱼肉或者生吃耳鼠肉这样的东西，霍青带着邵景行，就能喝蘑菇肉汤，这区别可太大了！
霍青刚刚接过邵景行给他盛的汤，看着汤里大片的烤肉，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并没有接这话，反而摊开了地图：“既然现在已经验证了耳鼠肉的效用，那我们吃完饭就立刻出发吧，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那片空白之地去，按照计划观察一下天黑之后那里会不会有什么特殊变化。”
他说得一本正经，但在场的人都是好眼力，谁还没看见他总是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杜未平这样已经成家的人，以及苏正白欣这样心有所属的也就算了，单身狗们却有点受不了。张晟直接翻了个白眼，就连调侃的庄卷本人都有点被狗粮噎住，暗恨自己不该张这个嘴。
但是霍青现在说的是正事，所以大家也只好把这碗狗粮硬是用肉汤冲下去，准备吃完之后就出发。那片地图上的空白之地确实让人心里没底，所以按照计划，他们得先观察一下，宁愿在那儿浪费点时间，也别等踩进去之后再出现无法预料的问题。
然而这个时候，捧着狗粮的众人并不知道，已经有人出现在那片空白之地了。
所谓的空白之地当然不是指一片空荡荡的平地，它只是在山海经里未曾出现过，实际看上去，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甚至因为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迹，而显得有些阴森。
“钟山就在这片树林后面？”说话的人穿了一身黑色紧身衣，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条不该出现在天光下的影子，这正是福井秀实。
福井秀实身边站着小松真雄，他习惯性地手搭凉棚往树林里看了一会儿，就皱皱眉头：“福井君，不要轻视这片树林，里面的情况应该是十分复杂的，我甚至看不了多远。”
的确，尽管现在树林外面正是午后时分，阳光明亮，就连外围这些树木的枝干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树皮缝隙里生长的青苔都沐浴在阳光之下，可是树林里却似乎弥漫着浓浓的雾气，以至于以异能者的目力，也只能看到十几米远，再往深处就都被雾气遮挡了。
“这树林里有瘴气。”福井秀实笑了一声，“放心吧小松君，这些东西我在进行训练的时候见得多了，我这里也早就有准备好的解毒药丸了。”他颇有几分得意地掏出几粒蜡丸分给旁边的人，“把这药丸含在嘴里，就不必在意瘴气了。”
“福井先生还是谨慎一点的好。”祁同岷从后头走过来，把蜡丸捻开，闻了闻里头深绿色的药丸，笑了一下：“这里的瘴气，可能跟无人岛上那些树林里的不大一样啊。”
福井当初的确是在一个无人岛上进行的训练，那里千百年无人踏足，腐烂的植物与毒虫的尸体氤氲出了近乎绿色的瘴气，甚至连当地的野兽都不敢在瘴气里久留。能从那儿走出来的忍者百里挑一，福井素来是以此为自豪的。
现在祁同岷这口气，却像是在嘲笑他那段引以为豪的经历一般，怎么不让福井心头火起：“祁先生是说，我的药根本没有用吗？”
“这我可不敢说。”祁同岷耸耸肩，轻轻一笑，“我只是怕，万一福井先生判断错误，我们深入树林之后中了毒，那该怎么办？”
福井秀实狠狠地看了他一眼，把一颗药丸含进嘴里：“既然祁先生这么胆小，那就由我先进去探探路好了。等我找到了通往钟山的路，再出来接祁先生！”

第152章 空白之地
贺茂川是不赞同福井秀实如此莽撞的举动的，但是他使用了太阴狐毛进入山海世界，还没有缓过劲来——说起来他的身体的确是越来越破败了，只是进行一下空间转移，就觉得好像被抽空了似的，浑身都有些发软。
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虚弱来。尽管说是同伴，贺茂川自己心里却清楚，别说祁同岷了，就算是他找来的小松和福井，也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罢了。如果被他们发现他如此虚弱，那么这些人一定会把原本属于他的那一份也瓜分掉。
所以进入山海世界之后，贺茂川就以查看四周为理由躲到一边去了，没想到他就走开了这么十来分钟，福井秀实竟然就跟祁同岷赌起气来，要进树林了！
“福井君！”贺茂川对着福井秀实的背影大喊了一声，“不要这样莽撞！”
可惜他这句话只起到了反作用，福井秀实连头都没回，只反手摆了摆：“贺茂君，我马上就回来。”
“福井！”贺茂川简直想一把把人揪回来，然而他到底慢了一步，福井秀实已经进入树林，身影很快就模糊在雾气之中了。
“祁先生！”贺茂川恼火地转过身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祁同岷很无辜地耸了耸肩膀：“我哪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这树林里的雾气恐怕不同寻常，提醒福井先生不要大意而已，谁知道福井先生就忽然不悦起来，嫌我太过胆小，要亲自去探一探路了。小松先生也在这里，我们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不是吗？”
小松真雄也皱着眉头向贺茂川点了点头，表示祁同岷说的都是实话。虽然多少有点看轻福井的意思，但福井秀实的脾气也实在是太急了，简直不像个忍者应有的性情。
“看——”祁同岷一摊手，“幸好有小松先生为我作证。贺先生啊，不是我说，这位福井先生太沉不住气了，怎么能随意抛下同伴就单独行动呢？甚至没有跟你商量一下。这可不像一个整体啊，他究竟急什么呢？”
贺茂川的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起来。他明知道祁同岷这番话有一点挑拨的意思，但仍旧忍不住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福井秀实究竟在急什么呢？
本来，选了一个忍者做同伴，就是因为忍者与阴阳师之间的利益不同，不必担心他会争夺什么。但现在，贺茂川却觉得自己初时的想法是太简单了一点，福井本身不是阴阳师，但这并不妨碍他可以为别的阴阳师做事。万一他私下里跟其他人有联系呢？
贺茂川和福井秀实的关系比较私密，一般人都不清楚他们之间有联系，但——如果有人仔细注意过贺茂川的日常行为，也还是可能知道他和福井的联系的。这样，就有可能有人从福井这里得知他进入山海世界的计划，然后收买福井，让他……
这么一想，贺茂川就越发觉得不放心了，甚至对小松真雄，他都不禁用警惕的目光扫了一眼——如果福井秀实有可能被收买，那么小松真雄本人就是阴阳师，自然更希望从此次钟山之行中得到更多的东西。
贺茂川知道自己现在是有些过分疑心了，可是念头一起，就仿佛在下坡路上狂奔的马车，停也停不下来。他忍不住又扫了小松一眼，用日语沉声问道：“也进去了？”
这说的是那只猫又。这玩艺儿当然是小松的式神，一直放在福井身上不过是为了让福井也伪装成阴阳师罢了。但这时候想来，倒是可以当做一个眼线。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小松轻轻摇了摇头，也用日语回答：“没能进去，这里的雾气似乎能够阻隔式神使与式神之间的联系……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式神力量不够，无法自行进入树林……”
式神本身当然是具有力量的，但不同的式神，力量自然大不相同。高明的阴阳师可以将自己的力量与式神相结合，甚至出现一加一大于二的结果。但一般的阴阳师嘛……
总之小松真雄也就是个二流的阴阳师，猫又也是比较普通的式神，所以结果就是，福井秀实进入了树林，而猫又则因为与他并无真正的联系，所以被挡在树林之外了。
贺茂川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的犬神，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命令它进去探路。毕竟放出式神就需要阴阳师耗费一定精力保持与式神的联系，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说不是完全不能负担，但……如果福井秀实能探路的话，自己毕竟还是节约一点更好。
祁同岷倒背着双手站在一边，看起来像是也在专心致志地观察树林内部，其实他的眼角余光已经把贺茂川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日语他懂得不多，但零星听懂的几个词已经足够他推断出贺茂川的念头——这些人虽然名义上是同伴，其实各自都心怀鬼胎，稍微一挑拨就是一盘散沙。
“祁先生，你看现在该怎么办？”贺茂川心里有些烦躁起来，转头问祁同岷。这事儿都是祁同岷挑起来的，总应该逼着他也出点力才好。
“我看就以半小时为限吧。”祁同岷倒是并不敷衍，很干脆地说，“我想福井先生也不会在里面耽搁太久。如果半小时之后他还没有什么消息，我就进去找一找他。”
他说得这么痛快，贺茂川反而又犹豫了：“这不太好吧……”如果祁同岷扔下他们先跑了呢？他带了两个帮手就是为了看住祁同岷，别闹到最后前功尽弃，祁同岷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毕竟钟山的具体方位都是他说的，这片空白之地后面究竟有什么，谁也没真的见过。
万一钟山并不在这里，祁同岷只是利用自己把他带进来，然后他跑了，却把这些人留在这里跟一片危机四伏的树林较劲儿，那可就亏大了！
到底该怎么办？贺茂川心里左右盘算，却仍旧拿不定主意。祁同岷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笑了一笑：“贺先生怕什么，你还有太阴的毛发，如果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动用太阴的力量直接穿过去啊。”
开什么玩笑！贺茂川险些没跳起来。动用太阴的力量是那么简单的事吗？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控制犬神探路的能量都要节约，哪里禁得住频繁地使用太阴的狐毛？祁同岷说得轻松，敢情不是他出力呢。
所以会不会是祁同岷有意算计他，逼着他使用太阴的力量？贺茂川不由得又疑神疑鬼起来，更不肯答应祁同岷了：“我们还是再等一等吧，福井君总会有消息的。”一向都吹嘘自己受的是最严格的忍术训练，总该有点真能耐吧。
别说，福井秀实还真的没有辜负贺茂川的期望，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他的身影真的出现在了树林边上，手里还提着个东西。
“福井君！”贺茂川松了口气，“里面怎么样？”
“是一片很大的树林。”福井秀实的口气还算轻快，“有些蛇虫，不过也不算什么。倒是这种生物，贺茂君看看是什么？”
他手里拎着的是一条狗一样的异兽，之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异兽，是因为它是种极其罕见的深青色，这可不是普通狗该有的毛色。
“这个——”贺茂川仔细地观察了几分钟，脸色一变，“这不会是混沌吧？”
福井秀实在这时候暴露出了作为忍者的无知：“什么东西？”该不会说的是馄饨？
“混沌。”贺茂川看着深青色大狗的神情有些凝重，“福井君有所不知，《神异经&#183;西荒经》里有记载，有怪兽名混沌，长毛四足如犬，有腹而无五脏——我们把它剖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说完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看了一眼祁同岷：“祁先生说呢？”
“嗯，有道理。”祁同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的确可以剖开来确定一下。如果真是混沌的话，这东西还挺难对付的，福井先生有没有受伤？”
福井秀实颇有几分得意地一笑：“也没有受什么伤。这东西倒是非常会隐藏，我几乎都没有发现它，被它的爪子擦到了一下。不过，到底被我抓住了，带出来给大家看看。这东西有毒吗？”
这才是重点。别看福井秀实一脸得瑟样，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发虚的。
自他进入那个树林之后，当然是打起全副精神警惕四周的，自信哪怕是有只虫子在草叶上爬过也能发现。可是饶是他这样全心警惕，仍旧没有发现这只青色大狗的存在——它是突然从一棵参天古木后面跳出来的，在这之前，他丝毫没有发现那里有生物！
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而且这东西似乎根本不知疼痛，他的攻击打上去就像打在木头上一样毫无反应，反而是自己被抓了一记，抓出了几道血痕。
战斗结束之后他看过伤口，伤口极浅，只沁出了一点血丝而已，可是伤口边上附着的一点绿色痕迹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虽然他检查过这只狗的爪子，那里沾了许多青苔样的东西，这些绿色可能是青苔染上的，可是总是要问一下才能放心。
贺茂川沉吟着：“如果是混沌，倒没有说有毒。”
福井秀实反手不知往哪里一抹，就抽出一把肋差来：“那让我们来看一看，它究竟是不是混沌吧。”
这把肋差有40厘米长，也不知道他穿着紧身衣究竟能藏在哪里。刀刃闪着银亮的光泽，一刀就剖开了青色大狗的腹部。
“果然没有内脏！”剖开的裂口处没有丝毫血渍，仿佛是被切开的木头一样平整，内部完全像是实心的，根本不是正常犬类的躯体，更不用说有什么内脏了。
看见这诡异的样子，福井秀实反而松了口气：“贺茂君果然博闻多识，这真的是混沌。”
“但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呢？”贺茂川心里却有些不踏实，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西荒经……”既然是记载于西荒经之中，那混沌必然是在西荒一带活动，为什么会出现在北边的钟山附近呢？
祁同岷耸了耸肩：“这个我也不知道了，毕竟这里是一片空白之地，究竟应该有什么样的异兽，谁也不知道。而且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山海世界里的实际地形与《山海经》的地图其实不符，更不必说《神异经》了。”
他往地上的大狗尸体看了一眼：“如果不是贺茂先生脑子转得快，我都没有想到这是混沌。”是个屁的混沌！贺茂川吹得自己家学渊源的样子，原来也不过是个二把刀半瓶醋，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罢了。
混沌的确是长得像条狗，而且腹无五脏，可是贺茂川有没有仔细看过，这条狗身上的毛根本不像是犬类的毛发，更不必说是“长毛”，反而更像是朽木上生出的积年青苔那种绒绒质感。
而且混沌是一种凶兽，“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而往依凭之”，这是它最大的特点！
就福井秀实这种人，他会有什么德行以至于混沌去攻击他？就他这号人，混沌不去跟他亲热，就已经算是对他的嘉奖了。
不过这些话祁同岷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只狗究竟是什么了，只是典籍中尚未有关于这种异兽伤人的后果记录，现在倒正好拿福井秀实来做个试验，也好给特事科资料库里增加一点内容。
福井秀实不知道祁同岷已经把他当成小白鼠了。既然确定这是混沌，他也就不再关注手上的伤痕，转而说起树林内的情形来：“到处都是雾气，不过毒性并不太强。当然再深入一些究竟会怎样还不好下结论，但至少目前，我的解毒丸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至于树林里，我走过的地方还都比较安静，我曾经听见一些细碎的声音，也看见有昆虫爬过，但看起来都还正常，最后跳出来袭击的只有这只混沌。”福井秀实在这时候倒还有点专业的样子，至少他进入树林之后观察得还挺仔细的，“这里的树林存在时间一定很久了，有许多极其高大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多少年。至于种类也是非常繁杂，似乎完全没有什么温带寒带之分，甚至属于热带雨林的一些树木和蕨类也能看到……”
从福井秀实的描述中看来，这片树林确实违反常理，但目前却并未发现太多危险。而且这片树林的面积难以估量，这种情况下虽然能够使用太阴的空间之术，但却可能一次无法到达目的地，需要多试几次。
贺茂川顿时就打消了使用太阴毛发的念头：“既然据福井君打探的情况来看还算安全，我们可以试着穿过去。毕竟钟山已经离得不远，如果动用太阴的力量，万一惊动了烛龙，恐怕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危险。”
这借口虽然有点一望便知的冠冕堂皇，但太阴毛发在贺茂川手里，他不肯动用别人当然没办法，于是众人都点头同意，看看太阳将到中天，这正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理论上来说也是最适合穿越这种未知之地的时候，所以几人不再拖延，整理了一下各自的装备，就踏进了树林。
树林里果然十分安静，或者应该说，安静得有些反常了。
一般像这样茂密的树林，总少不了鸟雀和蚊蝇之声，鸟雀在头顶，蚊蝇在耳边，甚至温度高一些的话，蚊虫还要更加猖獗胜过鸟雀。然而现在四周听不到任何鸟鸣虫飞之音，倒是确如福井秀实所说，能够听到脚下悉悉索索，好像有蛇虫爬过一样。
小松真雄的那只猫又在他们脚下跳来跳去，不时地扒一扒草丛，然而扒开的地方也只不过有几只普通的多足马陆或潮虫，无论体型还是颜色都属正常，不像变异过。至于蛇，则是根本没有看到。
“这……有点不太对劲啊……”小松真雄轻轻地嘀咕了一声。猫又是他的式神，心意相通，所以他能感觉到猫又扒拉的地方不应该只有这些普通昆虫，可是除此之外，又确实没有发现别的活物……
贺茂川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种反常的宁静。他也唤出了犬神护卫在自己身边，但同样的，犬神也没有发现除了这些昆虫之外的活物。
“祁先生，你觉得这正常吗？”贺茂川心里有点没底，不得不问祁同岷。
“是不太正常。”祁同岷用脚跺了跺地面，“不过山海世界里也没有什么正常的地方吧？正何况是这片空白之地呢？既然必须穿越过去，我想我们还是加快一点速度，如果在这里耽搁到天黑，对我们恐怕会很不利。”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又确实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所以众人都加快了脚步。越往里走，就越是树木参天，连阳光都挡住了，以至于虽然已经到了一天之内阳光最强烈的时候，树林之中仍然雾气缭绕，无法散去，反而是空气开始湿热，闷得人难受了。
走在最前头的福井秀实突然停下了脚步，紧跟在他后面的贺茂川绷紧的神经顿时一跳：“福井君，怎么了？”肯定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
“这里——”福井秀实有些迟疑地说，“好像是那只混沌袭击我的地方。但是……”但是之前他被袭击之后，大约花了二十几分钟走出树林，而现在他们已经前进了一个小时之久，而且行进的方向也不对，按理说，不应该再到达那个地方了。
除非，他们走错了路，不知不觉又绕了回去？
“福井君可以确定吗？”贺茂川脸色难看起来。他是带了指南针的，但众所周知，在山海世界里这玩艺并不都是管用的，甚至连太阳和星辰的方位都不一定准确。
“那棵树的形状有点特殊……”福井秀实指着前方，“我记得那是两棵并生的榆树。”仿佛一对情侣一边相亲相爱地依靠着，树枝还亲热地缠绕在一起。
贺茂川眯着眼睛看过去，却皱了一下眉头：“福井君，你看错了吧？那里好像只有一棵树。”因为灰绿色的雾气遮挡，前方树木的轮廓都有些模糊，贺茂川再往前走几步就看清楚，确实只有一棵树，只不过树身有些歪斜，从远处看去就仿佛依靠着什么似的：“福井君，你看错了。”真是虚惊一场。
福井秀实的眉头却并没有松开，他往前走了几步，仔细打量那棵歪斜的榆树，脸色越发难看了：“我没有看错，这个姿态，还有这里还有我战斗时留下的痕迹！这就是那两棵树之一，但是……”另一棵树呢？

第153章 图穷匕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棵榆树上，因为它的姿态看起来确实像倚靠着什么，但它的身旁又确实是空无一物。
福井秀实快步向前，走到那棵榆树旁边，稍微拨了拨地面上的杂草，立刻喊了起来：“我现在站的就是原来那棵树所在的地方，没错，你们看这里的泥土还翻起着，原本这里的确有棵树！”
他把地面蔓生的杂草一拨，其他人就看见了，地面上确实有翻开的新鲜泥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地里拔出来似的。
小松真雄不自觉地转头环视：“但是，树呢？”从眼前现存的这棵榆树来推断，原先那棵树也有年头了，将近两人环抱粗细的一棵大树，现在却完全不见踪影，难不成自己长腿跑了？
贺茂川却警惕起来：“难道这树林里还有别的人？”树不会自己跑，那就是被人拔掉了。
要说山海世界里有什么人，那贺茂川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特事科了，而且他们想进钟山，特事科自然也想进钟山，说不定大家就是在这里撞上了？
这么一想，贺茂川顿时紧张起来，他环视四周，但因为雾气缭绕不散，十几米外的景物就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到什么。他迟疑一下，还是把犬神唤了出来，又让小松真雄也召唤猫又：“让它们去四周探查一下。”
猫又和犬神向不同的方向跑了出去，贺茂川和小松各自目送着自己的式神消失在雾气之中，眉头都不觉皱了起来——式神离得越远越能感觉得到，这树林里的雾气确实有阻隔联系的能力，如果式神走得太远，甚至有可能双方之间就无法随时保持联系了。
也幸好他们的式神都是比较忠实，也是被他们牢牢控制住的，如果换成犬鬼那样天生反骨的式神，说不定还会趁机脱离式神使的控制。
雾气的影响让贺茂川分心了那么一分钟，然而正当他准备把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忽然听见祁同岷抽了一口气：“福井先生？”
贺茂川心里一紧，猛地转头，就见福井秀实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直了。他的两条手臂举向天空，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
虽然狂妄，但福井秀实的确受过严苛的训练，几乎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更不必说表现出这样恐惧的情绪。而且他的皮肤颜色也有些变化，发灰发褐，乍一看竟有些像失去了水分和生命力的树皮。
“福井君！”贺茂川向前踏出一步，就骇然地停住了，因为福井秀实的脸上出现了蛛网般细小的裂纹——不，不只是他的脸，他露在外面的手腕部分也出现了龟裂，并且这种龟裂一直延伸到衣袖和衣领里，显然是整个身体的表面都在裂开。
“这是怎么回事！”小松真雄也惊骇得手足无措，“福井君，福井！”
福井秀实当然无法回答，他半张的嘴唇已经龟裂成了碎片，整个嘴巴变成了一个黑洞，洞里有一点绿色的东西探了出来。
“是树叶？”小松真雄声音哆嗦着，“不，是，是树枝！”确切地说，是一根带着绿叶的嫩枝，从福井秀实的嘴里生长了出来。
而且不仅仅是口腔，福井秀实全身的皮肤都在一块块崩落，下面露出来的却不是血肉，而是一根根树枝，一片片绿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福井秀实就消失了，取代他的是一棵新生的榆树，就在他站立的地方伸展着细细的树枝，仿佛还是那个双手举向天空的姿势。
而在旁边，原本那棵粗大的榆树也伸过枝条来，仿佛要拥抱这个新生的同伴一样。再过几十年，这棵新生的树就会生长成跟它一样的粗壮，两棵树又可以相依相伴，亲密无间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吹动那些灰褐色的人皮碎屑在空中微微浮动，像是燃烧后的灰烬一般，扑腾了几下便纷纷落入荒草之中，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化为泥土。
“那个，那个绝对不是混沌！”贺茂川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左右转头，似乎怕那条青色大狗死而复生跟随在身后似的，然后一眼看见祁同岷，立刻大声喊了出来，“祁先生，那是个什么东西！”
祁同岷摸了摸下巴。从头到尾，只有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惊讶，却没有恐惧之色，倒仿佛是目睹了一场精彩的试验一样：“如果不是混沌的话，那——大概是木精吧。”
“不可能！”贺茂川立刻反驳，“《太平御览》里说，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述异记》也说，千年木精为青牛！”没听说木精是青犬的。
“哦——”祁同岷不紧不慢的，“那贺先生有没有听过刘禹锡的诗？咏的是枸杞，说‘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能成瑞犬形’。《续仙传》里也说，朱孺子看见两只花犬进入枸杞树丛下，挖掘出的树根形如二犬。另有《浩然斋日抄》里又说，千岁枸杞，外形如犬。其实并不是千岁枸杞如犬，而是千年木精，本来就有青犬之形，并不一定拘于羊牛的。”
他摸着下巴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青犬之形确实太少见，贺先生说是混沌，我无凭无证的，也不好反驳呢。不过贺先生不用太自责，即使当时就知道是千年木精，我们也没什么办法挽救福井先生的。”
“什么叫没有办法！”小松真雄也急了。这才进山海世界多久呢，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变成了树。论战斗力，其实福井秀实才是最强的那个，要是没有他，小松真雄还真有点心里发虚，毕竟他很清楚，就凭他自己的那几只式神，在山海世界里实在是有点不够看。
“你早点说出来，总会有办法，福井绝不会死！”小松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牵强，毕竟他真的想不出来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福井的死亡——千年木精，他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东西有杀伤力啊，自然也就不用说救治的办法了。
祁同岷却摊开双手：“但福井先生并没有死啊。”
“什，什么？”小松真雄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福井先生并没有死啊。”祁同岷指了指那棵树，“他只是变成了一棵树。如果说起寿命来，他这棵树可比我们要活得长久多了。”
小松真雄的中文其实也就是二把刀，慢慢的说还可以，这会儿震惊过度，所有的词汇都忘干净了，指着祁同岷，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硬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还是贺茂川阴沉着脸说：“这么说，福井君现在还活着？那么，还能让他恢复原样吗？”
祁同岷耸了耸肩：“这可就不知道了。唔——如果贺先生还有那种鬼皮，也许可以救一救？”
“没有了。”贺茂川阴沉地看着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真没听说。”祁同岷又耸了耸肩，“老实说，关于木精的信息实在太少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木精居然可以寄生在人身上，将人转化为树。之前的书籍里连这点记载都没有，更别说救治的办法了，转移诅咒，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小松真雄露出失望的神色，有几分恐惧地环视四周：“贺茂君，怎么办？”这才进来多久，就折损了一个，再走下去还不知会怎么样，他已经有些畏缩了——活石固然非常珍贵，可是自己的命更珍贵。
贺茂川看起来也没了主意，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祁同岷：“祁先生，你说呢？”
祁同岷正在看自己手绘的地图，半天叹了口气：“如果想退回去的话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恐怕来不及了。”贺茂川冷冷地说，顿时引来小松惊骇的问话：“贺茂君？”
贺茂川招了招手，白色的犬神从雾气中奔跑出来，伸着个舌头停在他脚下，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贺茂川阴沉地看了它一眼，缓缓地说：“刚才犬神探了回去的路，没有找到。”
小松真雄没想到他是让犬神往回跑了，吃惊地说：“这，这怎么可能？刚才福井君……”福井秀实明明来去自如呀！
贺茂川的目光落在那两棵榆树上：“恐怕是因为，当时福井杀死了一只木精……”这一片树林恐怕都为这两只木精所操纵着。双生之树，相辅相成，福井秀实杀死了一只，才破开了这个迷局，顺利走了出去。然而现在，他自己补上了这个缺失的位置，迷局重新恢复了……
“那我们也这样做！”小松眼睛一亮，抬手召唤出了自己的另一只式神，“我们把树锯断，木精一定会出来！”
他的第二只式神乍看像只蹲踞的蛤蟆，却长着个七八分像人的脑袋，头顶偏又凹陷下去，盛着满满一汪水，以至于看着格外古怪可怖。
这是一只河童。背上的甲壳呈青灰色，还生着青苔，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这甲壳顺着脊椎延伸又逐渐收细，便形成了一条鳄鱼样的尾巴，并在尾巴两侧裂成细小的鳞甲。如果这些鳞甲都竖起来，这尾巴的确可以变成一根锯子，挥在人身上立刻血肉横飞，拿来锯树么——应当效率也不错的。
“这河童很有些年头了啊。”祁同岷一脸的赞赏，但他注视的不是那看起来就很可怕的尾巴，而是河童头顶的凹陷，那里足能盛下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里面的水都呈现微微的绿色，仿佛已经在里面盛了很久。
“的确。”小松真雄颇有些骄傲地说。河童虽然是比较低级的式神，但他这一只是好几代传下来的，一般的河童无法与之相比。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来山海世界的原因——这样的一只河童，如果能够进化，将可以拥有甚至超越中级式神的力量，而他的地位也将立刻不同。
“让我来看看，千年木精能不能抵得过我的河童。”小松真雄指挥着河童跳过去，将尾巴挥动起来，对着福井秀实变成的那棵树砍了过去。
是的，他砍的是福井秀实刚刚变成的树，因为这棵树才只有普通成年人腰围粗细，比起旁边那棵大榆树来显然是好对付得多。至于说这棵树之前还是自己的同伴？呵呵……
事实也确实如此，河童一尾巴挥下去，这棵树顿时树皮纷飞，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树干。紧接着，一股鲜红的液体就从伤口处渗了出来，将白色的部分染红了。
“这——”小松真雄吓了一跳。这液体看起来完全就是鲜血的样子，甚至那股甜腥的气味都跟血液一模一样。
“千年木精，当然也会流血。”祁同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小松真雄心口呯呯乱跳。千年木精如果会流血，为什么之前剖开那只青犬的肚子时根本没有血液？
但是这个时候再跟祁同岷计较毫无意义，何况，如果不是木精的血，那这鲜红的液体莫非是龙血树不成？再想下去，这树也不用砍了。
于是小松真雄只当祁同岷说的是真的，继续指挥河童挥动尾巴。然而没等河童再把尾巴挥下去，一只青色大狗就从大榆树背后跳了出来，一口咬住了河童的尾巴。
河童发出一声嘶哑的像是孩童啼哭样的叫声，一掀尾巴就将这只狗甩飞了出去，但它的鳞甲也被咬缺几块，留下了清晰的牙印，牙印上有些绿色的痕迹，乍看倒像是它自己背上的青苔。
但小松真雄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河童的动作迟缓了起来，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抗拒着他的指挥。
“糟，糟糕了……”显然，木精是要把河童也变成树木。
猫又还没有回来，似乎是在雾气缭绕的树林里直接失去了联系，小松真雄根本叫不回它了——现在他也没有精力去召唤猫又，河童在竭力挣扎，想驱除身体里那些绿色的东西，这些东西像生长的树根一般挤入它的血肉之中，想要控制并同化它的身体。
贺茂川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保存实力了，驱动犬神上前，如果犬神能吞噬木精，也许就能救下河童——即使不能，干掉一只木精，至少可以让他们破解眼前的困局，前进或者后退，就都有了办法。
犬神一个纵跃，扑倒了木精，一口咬住它的脖颈。
这个位置其实没多大意义，因为木精并不是真正的狗，但犬神也同样不是真正的狗，所以木精虽然仍旧挣扎，但身体表面却渐渐萦绕上了一层黑气，并且被黑气渐渐侵蚀，身体在逐渐缩小。
小松真雄松了口气——河童身体里的绿色物质开始失去活性，反而被河童同化。更让他惊喜的是，在吞噬掉这些绿色物质之后，他能感觉到河童的力量增强了！
河童可以吸收木精的力量！小松不假思索地驱动河童向犬神那边赶过去，想分一杯羹。然而河童刚刚挤到犬神旁边，犬神便半扭过头，龇起牙向着河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显然是在警告河童离得远一点。
河童吓了一跳，本能地对着犬神挥起了尾巴。这本是个防备的姿势，然而犬神却误会了——这东西纵然没有犬鬼那么脑生反骨，但也是十分霸道，已经咬在嘴里的猎物竟然有人要来分一杯羹，那是犬神绝对无法容忍的。
一声低沉的咆哮，犬神一爪子挥下去，就把河童打了个倒翻，坚韧的鳞甲被划开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就连头顶凹陷里盛的那一汪水都洒出来了一些。
“贺茂君！”小松真雄顿时急了。河童的生命力都在那一汪水里，什么时候水干了，河童就会死去！
贺茂川皱了皱眉。但现在重要的是干掉木精，于是他也只有向犬神发出指令，让它不要管河童，专心对木精下手。
然而他的指令尚未发出去，突然之间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带起一连串蓝色的电火花，瞬间就包围了犬神与河童。
犬神发出吃痛的嚎叫，拼命从火花圈里跳了出来，河童却只来得及低哑地嘶叫一声，就一头栽倒了，浑身的鳞甲都被灼焦，头顶的凹陷处更是空空如也——所有的水都被烧干了……
犬神带着还在后背上滋啦作响的小火花逃到了贺茂川身边，但贺茂川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式神了。他转头盯着祁同岷，声音嘶哑：“祁同岷，你做什么！”
祁同岷站在那儿，手掌之间还握着个小小的电球。他冲着贺茂川笑了一下，抬手就把电球扔向惊呆的小松真雄，在小松真雄的惨叫声中回答：“当然是图穷匕见啊，贺先生。你总不会觉得，我真的会让你们这些人进入钟山，取到五色蛹吧？如果你真的这样想，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小松真雄已经倒了下去。河童的突然死亡对他也有影响，再加上震惊，他根本没能躲过那个电球。此刻他还没有死去，但半边身体已经被电焦，失去了战斗力。
贺茂川根本没去看小松真雄，只是紧紧盯着祁同岷：“好一个图穷匕见！不过，祁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命也并不是你自己的！”他一翻手腕，露出了攥在手心的那个用鬼皮剪成的小人儿，“你是不打算要命了吗？”

第154章 进入钟山的钥匙
用酒吞童子的皮剪出来的那个小人儿现在看起来只能算个人形皮圈儿了，中间大半都被蛀空，只剩下边缘上的一圈；并且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一圈儿皮上仿佛有些看不见的虫子，如同蚕食桑叶一般啃蚀着这块鬼皮仅剩的部分，让它仍旧在步步缩小。
但祁同岷却满不在乎：“还有点时间呢。”
“时间？”贺茂川苍白的额头爆起淡青色血管，看着多了几分狰狞，“这么说祁先生是铁了心了？很好！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必要再留着你了——”
他说着话，忽然间双手合起来用力一揉，那块坚韧的鬼皮，就突然间变成了几块碎片。
这块鬼皮看着像是普通皮革，但其实坚韧得出奇，就是当初贺茂川用那把特殊的剪刀剪出来，也花了很大的力气。但是现在他手里明明没有那把剪刀，却如此轻易地就将鬼皮揉成了碎片，这一下让祁同岷都有些始料未及。
鬼皮剪出的人形碎裂的后果立竿见影，祁同岷脸上立刻出现了痛苦的神色，胸口的衣服瞬间就被涌出来的脓水打湿，一股腐烂的臭味在树林潮湿的空气里弥漫了开来……
“祁先生！”贺茂川笑得一脸狰狞，“没想到吧？”
他现在真的是想杀了祁同岷，而且想把他大卸八块！眼看着钟山已经那么近了，可是近在咫尺，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福井秀实变成了一棵树——他敢打赌祁同岷早就看出来那青犬不是混沌而是木精，却缄口不言。而小松真雄……不但自己完蛋，连最有实力的式神也被击杀。
现在只剩下了他自己，被困在这诡异的树林里，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八嘎——”贺茂川从牙缝里挤出咒骂，“你这个混蛋！竟然暗算我。”如果不是早有准备，恐怕在他想办法毁坏鬼皮的几分钟里，祁同岷就会对他出手了！
祁同岷半身的衣服都被打湿，鲜血混合着脓液浸透他的衣服，散发出更加强烈的腐臭味。他甚至无力再站立，顺着树干坐到了地上，但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容：“这我倒真没想到，你用的是什么办法呢？”
他当然也是试过要毁坏这张鬼皮的，然而这块皮着实坚韧，如果不是那把剪刀本身特殊，根本就不可能剪得动，就是现在让犬神来咬，它也咬不碎！
所以祁同岷才敢突然动手。他有把握让贺茂川根本拿不出剪刀来，那么他想要毁坏鬼皮很需要一点时间——哪怕那只剩下了个鬼皮圈儿。有这几分钟的时间，就足够他干掉贺茂川，拿到剩下的那点太阴毛发了。
当然，那之后他自己也逃不过一死，鬼皮圈儿很快就会消耗殆尽。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也没打算活着离开山海世界。再说，就算活着出去了，又要做什么呢？被捕，受审，宣判？不，他宁愿死在山海世界里。
唯一遗憾的，可能就是不能见一见谢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了吧？至于其它的，有顾笙，还有更多的年轻人，也没什么非他不可的地方了。
就是——没想到贺茂川居然能这么干脆利索地毁坏鬼皮，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
“没想到吧？”贺茂川阴沉地冷笑，张开了双手——在他掌心上张开了两只眼睛，露出来的眼珠还在四下转动，褐色的眼珠之中，赫然各有两颗颜色更深的瞳孔。
“重明的眼睛！”祁同岷猛地撑起身体，“你，你把重明！”那支佣兵队伍跟袁非合作过很多次，他当然也清楚队伍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及有什么样的异能。
这双眼睛非常有辨识度。队长重明，正是因为有着重明鸟驱邪逐魅的异能而得到的这个代号，他的眼睛就是目有双瞳，正与重明鸟一模一样。
“杀了。”贺茂川说得非常轻松，并且轻蔑地笑了一下，“其实他这双眼睛也不是那么有用，至少看人的眼光就不行。”
说起来，重明的能力相当逆天，有这双眼睛，一般的式神都不敢去攻击他。但是他挑同伴的眼光就差多了，贺茂川轻松就利诱了祸斗，把重明骗出来，用麻醉剂干翻了他。
做为异能者，麻醉剂的起效时间当然也比普通人要短得多，但是对贺茂川来说，几分钟已经足够他剜出重明的眼睛，镶在自己的身体上了。
“百目鬼的能力……”祁同岷苦笑了一下，“还真是小看你了。”
“不错。”贺茂川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你以为我只剩下了犬神？哈哈，你的确是小看了我！你们，全都小看了我！”他的身体孱弱，也是因为他驾驭式神的方式与众不同的缘故，比如说这只百目鬼，就是融合在他的身体里的，不以独立的式神形式出现，所以几乎没有人能发现，祁同岷也不例外！
这种方式，其实以前一直是被人诟病的，因为这代表式神使能力不足，无法控制独立出来的式神。另外，将式神融于体内，那么这个人究竟是式神使还是式神？说得难听一点，这算人呢还是算妖怪呢？
因此，贺茂川融合百目鬼的事儿，从来没有敢说出去。本来他就因身体孱弱而被轻视，如果再被人知道他融合式神，恐怕更要被当成异类来歧视了。
百目鬼的能力其实是比较鸡肋的，就是诱惑男人并夺取他们的眼睛，只有当收集到一百只眼睛的时候，实力才会发生质的飞跃，成为高级式神。
这能力要是在个漂亮女人身上倒也好，偏偏在贺茂川身上。平白无故的，他怎么去诱惑男人？也没这个能力啊。再说了，现代社会不同古代，眼睛少了没啥用，要是眼睛收集得多了——身上长一堆眼睛，遮都遮不住，分分钟被人发现。
因此融合百目鬼对贺茂川而言，主要就是利用百目鬼的力量来延长一点寿命，就像他之前用蜘蛛女吸收能量一样。
但是没想到，这次却派上了用场，因为重明真有一双很有用的眼睛。取他这一双眼睛，比普通人的十双都管用！
贺茂川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这两只眼睛——刚才就是这两只眼睛对着那块鬼皮看了看，鬼皮里残存的力量就都被驱散，变成了一块腐朽的皮子。
虽然说只是酒吞童子死后留下的一块皮肤，又承载了蜮之沙的诅咒很久，只残存了那么一点儿，但如此轻易被毁去还是让贺茂川有些心惊，幸好他是用了暗袭，如果真是正面冲突，恐怕还真拿不下重明。
不过现在这双眼睛是他的了，只要睁开这双眼睛，邪魅都不得近身。只可惜使用起来太费力气，否则他只凭着这双眼睛，应该就能走过这片空白之地，进入钟山去取活石了。
贺茂川握了握拳，两只眼睛缓缓闭上，掌心又恢复成了正常的皮肤——因为百目鬼本身也是邪祟之物，所以与这双眼睛其实是冲突的，只是靠着百目鬼的特性才能控制这双眼睛。因此在使用的时候，他既要控制百目鬼，又要控制这双眼睛不与其冲突，就需要更多的力量。
但是——都已经进入了空白之地，离钟山已经那么近了……如果在这里无功而返，让他如何忍受？
“贺茂君——”地上传来低微沙哑的声音，小松真雄那惨不忍睹的脸微微转向贺茂川，露出求救的眼神，“帮帮我……”
贺茂川把目光也转向他，看了几秒钟之后，忽然笑了一下：“小松君，请你帮助我吧。”
他猛地扯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了苍白的胸膛。小松真雄有些茫然地看着那瘦得肋骨都分明的身体上浮现出一张女子的脸。面容很是秀美，可是却有三双眼睛平行地分布在脸颊左右，令秀美顿时变成了诡异可怖。
小松真雄半焦的身体猛地一抖。他也是个阴阳师，当然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什么：“百目……”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突然惨叫了起来，两只眼睛里流出鲜红的血泪，仿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
百目鬼的两边太阳穴处慢慢又浮现出两只眼睛，脸上也出现了微笑，仿佛刚刚吃饱了似的。
随着百目鬼的变化，贺茂川苍白的脸色也变得红润了一些，而小松真雄的惨叫声却越来越低，直至消失；半焦的尸体最后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不仅是他的尸体，就连旁边的河童，尸体也像风干了似的皱缩起来，显然是连残存的最后一点能量也被抽空了。
“多谢了。”贺茂川对着小松真雄的尸体点了点头，伸展了一下双臂，正准备再张开手掌上的重瞳之眼，却突然感觉到后颈处的毛发都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危机感让他猛地转过身来，胸膛上尚未消失的百目鬼猛地睁开了两双眼睛，一层淡淡的光幕出现，正好挡住了连环而来的电火花。
“你怎么还能——”贺茂川只嘶吼了半声，就不得不把全部的力量都用来抵挡那蛇一般跃动的电流，再也无暇分心说话了。
在他对面，祁同岷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脓水腐蚀得破破烂烂，同样露出了胸膛。比起胸口浮现一张鬼脸的贺茂川，他看起来更加可怕，因为他的皮肉已经多处烂光，露出了白色的肋骨，而在肋骨之间，隐约能够看见一块红色的东西正在不停地膨胀又收缩，像是心跳一般。
“这是——活石！”贺茂川从牙缝里拼命挤出了一个词儿——这块红色的东西虽然在心脏的位置，虽然看起来像心脏一般跳动，但其质感和形状都与内脏截然不同，简直像是一块活着的石头。别人或许会不明所以，但对于贺茂川来说，这究竟是什么他立刻就能想到——这就是他心心念念，一直在拼命寻找的活石啊！
祁同岷身体里居然有活石！原来活石根本就在他身边！早知道的话又何必进山海世界来苦苦寻找……
一瞬间，贺茂川心里转过了无数的念头，最后全被一个念头覆盖了：抓住祁同岷，剖开他的身体，取得活石！
其实都不用剖开，祁同岷的身体已经被蜮之沙的诅咒腐蚀得破破烂烂，只要把手伸进去……
蓝色的电蛇还在盘绕，百目鬼的脸开始扭曲——只夺得了几双眼睛的它无法长时间抵御住雷击，那张秀美的脸开始焦黑，发出了无声的嚎叫。
犬神也嚎叫着向祁同岷扑过去，可是雷电属性天生就克制这些邪物，犬神尚未挨到祁同岷，身上就缠绕上了蓝色的电流，仿佛被包进了一个大球里似的，被电得大声嚎叫，身上直冒黑烟。
贺茂川心里简直要滴出血来。已经被蜮之沙腐蚀到这种程度，祁同岷竟然还能施展异能，这都是因为活石啊！如果这活石让他得到……
百目鬼已经无法再抵挡连续轰击的电流了，它竭力想再睁开一双眼睛，但祁同岷却加强了攻击，甚至还减轻了对犬神的攻击，好像很有些忌惮这百目鬼似的。
是了，他不是忌惮百目鬼，是忌惮重明的那双眼睛！
贺茂川心里蓦然一动，几乎来不及思考——百目鬼就寄生在他的身体里，现在连他的胸膛都开始随着百目鬼的焦化而被灼伤冒烟，他几乎都能闻到自己皮肉被烤熟的味道了。
一声口哨，犬神发出一声悲凄的嚎叫，猛地冲到了贺茂川身前，挡住了攻击向他的所有雷火电流。刹那间，犬神白色的皮毛全部焦黑，身体都骤然缩小了三分之一，然而却也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在这一刹那的间隙之中，贺茂川隐去了胸膛上的百目鬼，在自己的双手中张开了重明的那双眼睛——百目鬼毕竟是邪物，使用重瞳双眼的时候会受到一定的排斥，不如他操纵起来更方便。
犬神虽然重伤，但这样的式神是很难被一下子杀死的，只要他用重明的这双眼睛排开祁同岷的异能，祁同岷面对犬神就只是一盘肉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电光火石之间，贺茂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点什么，但在这一刹那，重瞳双目已经在他手掌之中展开，占据了他此时的所有精力。
两只眼睛张开，四颗瞳孔同时转动，重明鸟的异能之力散发出来，连犬神都夹着尾巴往旁边逃去，不敢直撄其锋。
然而没有用。正对着这双重瞳之眼的祁同岷非但没有被排开异能，反而是一声长笑，胸腔里的红色活石猛然膨胀到原先的两倍大，密密麻麻的电流如同千百支利箭，自天空中落下，猛地把贺茂川连同犬神一起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因为声带也焦化而被扼在了干枯的喉咙里，贺茂川倒下去的时候，已经迟钝的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错在了哪里？
在他对面，祁同岷也摇晃着重新靠在了树干上。他胸膛里的红色虫蛹在那一下极致的膨胀之后出现了裂纹，而且裂缝像蛛网一般四处伸展，眼看着这枚虫蛹就要碎裂了。
但是他丝毫都不在意，反而在笑：“傻了吧？重明鸟驱邪逐魅，可是我的雷系异能全是正道——”虽然滑坐在了地上，他仍旧挺了挺破破烂烂露出白骨的胸膛，“我不是邪祟，重明鸟的异能当然不会排斥我！”
是的，到了此时他终于能说一句，虽然也做过错事，可是此时此刻，重明鸟的异能终于为他盖棺定论——他不是邪祟之人，不被重明鸟排斥！特事科的科长，不是邪物！
身体里的百目鬼已经死去，贺茂川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再也无可挽回。也许是回光返照吧，他反而清醒了一点。喉咙已经无法再说话，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到了腹部，发出不怎么清晰的声音：“为什么……”
“腹语？”祁同岷笑了一下，“你会的还不少嘛。至于为什么——”他挣扎着双膝着地，摇摇晃晃地向贺茂川爬过来，“当然是为了你身上的太阴毛发，有了那个才能进入钟山。”
“不，不可能……”贺茂川睁圆了眼睛。有了太阴毛发才能进入钟山？不可能的！难道没有他，祁同岷和特事科就没办法进入钟山了？难道女娲建立结界的时候，就考虑过要用太阴的力量？
“女娲当然是不用的。”祁同岷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苦涩，“女娲自有空间之力，她留下的钥匙，则是五色蛾。”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五色蛾卵。将卵孵化并饲养，最后破蛹而出的五色蛾便能打开空间，展示那条进入钟山的道路。
然而，女娲留下的五色蛾卵，已经被他陆续都用光了。就连他胸膛里这一颗，因为年头久了，也没有再化蛾的力量。这个时候，贺茂川所携带的太阴毛发，简直就像送上门来的枕头一般，可不是正中下怀？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难道他会跟贺茂川合作？
“原来，原来……”贺茂川腹部起伏，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在笑，“但是，中国话说，机关算尽……”
腹语的声音并不清楚，但祁同岷已经爬到了贺茂川身边，当然能分辨出来。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也想到了什么，立刻伸手在贺茂川身上摸索起来。
“不，不用费力……”贺茂川焦黑的脸上露出了报复的笑容，“太阴毛发，也跟我的命维系着，现在，我要死了，太阴跟我的联系也就断了，那些毛发……”当然也就失去了力量。
祁同岷已经从他身上摸出了那只毛发做成的小狐狸，但毛发原有的银色光泽已经失去，干枯得像一团草，在他手中轻轻一捏，就化成了灰……

第155章 相遇
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
“所以现在山海世界里是秋天？”邵景行深吸口气，感受着那一丝沁人的甜香，“要是拿来做桂花糕或者桂花酒，肯定不错。”
要是换了从前，张晟肯定要讽刺他“就知道吃”。但是，喝过毒蘑菇炖耳鼠汤之后，他就不吭声了。
“你还会做桂花糕？”庄卷很好奇地问。
“当然了。”邵景行十分骄傲，“桂花糕啊，米好，花好，油好，糖好。四角俱全，才能做出真正好吃的桂花糕来。这个米啊，要上好的白糯米，先泡后炒，千万不能炒黄，否则带一股焦味，这糕就没法吃了。之后务必磨得细细的，再过几次箩，才是合格的糕粉。就是熟粉，也是要好米磨出来的面粉才行。这个桂花啊更有讲究，首先就是选花，像四季桂那样的都不能用，正经还是要选金桂……”
邵景行说得滔滔不绝，一直说到用糖：“糖万不能放太多，放多了就掩了蜜桂花的香甜味儿，放少了又不润口。而且这糖粉务必跟糕粉拌匀，要是拌得不匀，一口甜一口淡的，那就落了末流了……”
“别说了……”姬琰摸摸肚子，“我又饿了。”走了几个小时，蘑菇和耳鼠肉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现在听邵景行讲着美味的桂花糕，怎能不叫人食指大动呢。
邵景行自己也摸了摸肚子：“别说，我也饿了。招摇山有什么能吃的吗？”
“有祝余。”白欣弯腰，从草丛里拔出一根草来，看起来像开了花的韭菜，只不过花不是白色而是青绿色，跟草叶同色，几乎分辨不出来，“吃了这个就不会饿了。”
邵景行才凑过去，就闻到一股子呛人的韭菜味儿，顿时敬谢不敏：“这味儿太冲了！”比普通韭菜的气味还要浓厚，仿佛走进了韭菜仓库似的。
“肯定要吃的。”霍青也找到了一株祝余，“等进了钟山，没有时间让我们吃饭。”他看了邵景行一眼，安慰地说，“不会比耳鼠肉更难吃的。”
苏正没好气地说：“说正事吧，咱们来招摇山是干什么的。要想吃桂花糕，等出去了再吃！”
唐佳偷偷翻了个白眼，小声说：“还不知道能不能吃着了呢……”
邵景行立刻呸了两声：“呸呸呸晦气退散！什么能不能吃着，咱们都是要回去的，等回去了，我给你们做桂花糕吃！”
霍青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示赞同，然后指了指前面：“那里似乎有光。”
其实来招摇之山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寻找迷榖了。
有木焉，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榖，佩之不迷。
就是说，迷榖这种树木，长得像构树而有黑色的花纹，开的花可以发光照亮四周，把它佩戴在身上，就不会迷路。
说起来这迷榖的特点非常明显，很好辨认，但招摇之山这么大，到处都生满了树木，而迷榖的数量却十分稀少，并不像祝余那样到处都长，真正要寻找的时候，只有从“其华四照”这一个特点上下手。
然而说是迷榖的花能发光，也绝不像探照灯一样亮得刺眼，若在黑夜之中还能明显一些，可是在白天就不显眼了。至少刚才白欣一路都在注意有没有发光点，可是始终没有找到。
不过，顺着霍青所指的方向又走了几十米，众人果然看见了一团淡淡的微光，在一棵高大到有点夸张的桂花树后面，果然生着一棵遍布黑色纹理的树，枝叶之间，几朵淡白的小花发出莹莹宝光，看着就让人十分舒服。
“你真厉害！”邵景行毫不含蓄地赞美霍青，“你怎么发现的呀？我根本就没看见这边有光！太厉害了！”这眼神，杠杠的！
霍青轻咳一声，示意他低调一点：“只是偶然发现。运气好罢了。”
“什么运气啊，是你眼力好！”邵景行才不要低调呢，这可是他的男朋友，英明神武，能打还眼神好，简直是鹰的眼睛豹的速度……咳咳，并不是。
苏正听得一阵牙酸，然而也无话可说。他也一直在四下寻找迷榖，可是现在还没到黄昏时分，迷榖的花朵发出的光哪里就那么好分辨的呢？偏偏霍青就能找到……
“等等！”庄卷却忽然拦住了想跑过去的邵景行，“有点不太对劲，这个桂花树……”
这棵桂花树的枝叶伸展开去，至少能遮住一个小院子，苍翠的枝叶之间，是无数浅黄色的桂花，半掩半映，低调地释放着甜香，沁人心脾……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就觉得一阵困倦，那困意仿佛海潮一样涌上来，瞬间就把他包围了。但随即，就像海浪会涌上来也会退下去一样，这困意又从他身体里退了开去，消失了……
“这，这个——”邵景行瞬间就想到了吃下去的生耳鼠肉。难怪这地图要先去丹薰山再走招摇山，敢情这些桂花也不是普通桂花啊！要不是吃了耳鼠肉，也许他们迷榖花还没摘到手，人就睡倒在这桂花树下了，至于究竟会睡多久，会不会一睡到死，直接就变成了桂花树的肥料，那就不得而知了……
“摘了迷榖花就快点离开吧。”霍青也没想到这些桂花树居然会催眠，看着树下被干枯的树叶铺满的地面，想必有不少被迷榖花的光吸引过来的生物都埋骨于此吧。
迷榖花的花朵看起来像杏花，连着枝条摘下来之后，仍旧还发着微微的白光。邵景行把一枝花别在胸前，再抬头的时候不由得又惊讶地啊了一声——眼前的树林好像变了个样子，也说不出哪里变了，反正就感觉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这树林也不正常。”苏正皱着眉头，“要是找不到迷榖，会不会我们就被困在招摇山了？”
这问题没法回答，但是大家不约而同地都在想，招摇之山已经如此，那片空白之地，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了迷榖花，路仿佛忽然缩短了许多，天色擦黑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招摇山，站在了另一片树林前面。
“这儿就是空白之地了吗？”邵景行用手电照了照阴暗的树林——特制的手电现在还能工作，极其明亮的白光照出去，如果在平地上可以照出近百米，可是对着这片树林却只能看见几棵树，好像进入树林的光线都被吞掉了一样。
“这树林有古怪。”白欣也仔细地用手电照着，“感觉好像有一片雾……”
“稳妥起见的话，我们最好是观察一夜，等天亮再进入。”杜未平实事求是地说。虽然有了迷榖和耳鼠肉，但山海世界里实在有些防不胜防，夜晚进入这样情况不明的树林，不是个好选择。
“我进去探一探路吧。也不能把一夜的时间都浪费了。”苏正自告奋勇，“我可以挂一条安全绳，走几十米就回来。”安全绳都是山蜘蛛的蛛丝做的，又轻又细又结实，一般异兽一下子都咬不断。
“等等。”霍青蹲在地上，忽然开口，“这里有痕迹。”
地面上有野草被压倒的痕迹，仿佛什么东西在那里躺过，而在旁边一片比较松软的泥土里，霍青发现了半个浅浅的脚印。
“应该是个男人，可能身高一米八左右，体重75公斤吧……”顾融比了一下那个脚印，跟他的脚差不多大。
杜未平皱起眉头：“有人在我们之前来到了空白之地……”
空白之地可不是随便就能来的，这里掩藏着钟山的入口，就是特事科这些人，如果没有找到九鼎所铸的地图，恐怕也找不到这个地方。那么能来到这里的，一定不是误打误撞的无辜路人了。
而且……如果顾融估计得没错，那么已经报了失踪的祁同岷，就跟这个脚印的主人基本相符……
“不能再等了。”苏正立刻有点急了，“我们现在就进去吧，反正有迷榖和耳鼠呢。”如果这个抢先进入空白之地的人真的是祁同岷，那，他究竟是要去做什么？
如果他是想做什么糊涂事的话……苏正暗中握紧了拳头，必须阻止他，绝对不能让他再犯什么错误了！如果说祁同岷以前做的事，还是为了女娲派的理念，为了给特事科谋福利，那么他私自进入钟山，就无法再解释了。
难道自己真的是看错了人吗？苏正忍不住再次自问。他那么信任，那么崇拜，一直树立为自己的榜样和理想的那个人，其实只是他错看了？
还有他隐隐约约听到的一些流言，关于他父亲当年殉职的……他没敢去问那个说话的人，也没敢去问顾笙，他很怕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答案，那会摧毁他的人生观。
掌心里有点潮，旁边有只手伸过来，把他紧握的拳头掰开，苏正才发现那原来不是汗，而是他不知什么时候指甲嵌入皮肉之中，渗出来的血。
白欣用手指在那几枚深深的掐痕上摸了摸，伤口结成粉红色的疤，抹掉干涸的血迹之后，看起来像一排微笑的嘴巴。
苏正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这排微笑，以及按在这排微笑旁边的，白欣细细的手指，忽然觉得内心又平静了下来——没什么，即使祁同岷真的做了那件事，即使他真的不堪成为他的榜样，但这与他的理想有什么关系呢？他的理想没有错，他身边还有志同道合，一起为理想而战斗的同伴，所以没什么能摧毁他的人生观，他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决不动摇！
对于苏正的提议，没有人反对——唐佳倒是在嗓子眼儿里哼唧了两声，但没人听见——于是稍加准备之后，一行人就踏入了树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树林之中尤甚。然而非常奇妙的，强力手电都照不穿的迷雾，却被几朵小小的迷榖花照亮了——迷榖花的微光照到哪里，哪里的雾气就像落潮一般向后退去，退进了更远处的黑暗里。
“这里是个阵法……”姬琰走在队伍中间，转着脑袋四处看，就是不看脚下。要不是庄卷伸出两根藤蔓来缠着他的腰，他已经不知道被地上的草根枯枝绊倒几次了。
“阵法？”邵景行也是走路不看脚下，不过反正有霍青呢，又不会让他摔着，怕啥？
“是。”姬琰说起专业来就严肃很多了，一边四面观察，一边还掐着手指计算，“但是这个阵法是活的，我感觉它在变，而且还摸不到变化的规律。”
邵景行听得一头雾水：“阵法还能是活的？”
“当然能。”姬琰干脆掏出了个罗盘，一边在罗盘上不知道拨拉什么，一边随口回答，“最简单的就像古代的军队摆的战阵，可以摆一字长蛇阵，也可以摆鸳鸯阵，因为人是活的，所以阵法就可以随战况而变化。”
邵景行不自觉地念叨出声：“一会儿排成S形，一会儿排成B形……”
“什么？”姬琰没听清楚。
“没什么……”邵景行干咳一声，“我是说，这树林不可能是活的吧？树难道还能长脚跑了？”
“不是……”姬琰抓抓头发，“这其实像个机关，运行规律是不变的，但是从哪个点开始运行则是有变化的。比如说一般的八卦阵，你知道会有生门，自生门入就能走出来。但是有些八卦阵的生门是会变的，也许子时它在正东，丑时就移到正西了……”
“明白了明白了！”邵景行一拍大腿，“你现在就要找出来，它什么时候会移到什么位置，对吧？”
“对。”姬琰继续拨弄罗盘，“这种变化应该也是有规律的，但是这个阵法有点奇怪，这个规律与一般的阵法变化规律都不同……按说以女娲时期的科技文化水平来说，这种规律多半是依天象、水文或者节气来制定，但这个……”
“不用这么执着吧？”邵景行听得脑壳疼，感觉自己的脑细胞真的一会儿排成S形，一会儿排成B形了，“反正咱们现在只要能走出去就行，这个阵法你以后再慢慢研究呗？”
姬琰据理力争：“现在有迷榖花，对我们影响是不大，但是迷榖花也不能一直开放，等我们从钟山出来的时候，如果迷榖花已经凋谢，我们恐怕就需要自己找出路了。”他两只手忙得不行，只用下巴朝前面点了点，“而且这个树林，也未必就不是活的。”
邵景行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你别吓我……”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一进这片树林，外面的风就一丝也吹不进来了，可是耳朵里却总能听见悉悉簌簌的声音，甚至眼角余光还能看见树叶草叶在抖动，可是再仔细看去却又不动了，也找不到有蛇虫爬过，触碰叶片的痕迹。
难怪姬琰要说，这片树林是活的，这里的一棵棵树，一棵棵草，甚至一条条的藤蔓，都像是自有生命一般。
“这可不是开——”姬琰话还没说完，霍青就忽然打断了他：“有声音！”
有声音不稀奇，但霍青这个时候说话，当然指的不是什么树叶抖动的声音。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邵景行还没听见什么，庄卷就指向侧方：“确实不是植物发出来的声音，应该在那边！”
迷雾和黑暗在迷榖花的微光下纷纷后退，走了没有多远，邵景行还在伸头，就听见苏正大喊了一声：“科长！”一步从队伍里抢了出去。
前方树倒草焦，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好几具尸体，有人的，也有怪物的，邵景行一眼就看见一条长尾巴的东西，但是好像被烧焦了似的皱缩起来，分辨不清究竟是个啥。它旁边的死者面目陌生，但是隔得远一点的地方，那具尸体他就认识了：“贺茂川！”化成灰他都认得！
但是这时候没人去看贺茂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整片空地上，只有他还能勉强倚着棵树坐着，听见苏正的声音，已经垂到胸前的头吃力地抬了抬，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们来了啊……”
“科长！”苏正扶着人，失态地大喊，“白欣！”
其实不用他喊，白欣已经飞跑过去，双手握住祁同岷的手，一层淡淡的绿光从交握的地方沿着祁同岷的手臂向上延伸，同时一股子药香气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然而祁同岷轻轻动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出来：“不用了。”
“这，这个——”邵景行从霍青身后伸出头来，才看一眼就嗖地把头缩回去了，旁边的唐佳更是吓得脸色发白——祁同岷看起来，已经不像个活人了。
他现在就像个被掏空了的人架子，从他胸口甚至都能看见背后倚着的那棵树的树皮！一根根的肋骨在强力手电的照耀下白得吓人，上面还带着一丝丝没有被腐蚀干净的血肉。
“这是诅咒！”白欣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转头寻找邵景行，“小邵，小邵！这个只有你来！”从她手中延伸出来的绿光接触到祁同岷那巨大的伤口，就激起一层黑气。黑气看似十分安静地蛰伏在伤口边缘，可是一旦遇上绿光就猛地翻腾起来，绿光不但寸步难进，反而是那掏空了半边身体的伤口还在扩大。
邵景行硬着头皮跑过去，祁同岷却笑了：“不用了，别浪费精力。”白欣的方法可能是对的——先用邵景行的火焰烧去诅咒，再用栾树的能力刺激血肉生长——但是，栾树不能让已经失去的器官重新生长出来，他的心脏已经没了，即使伤口愈合，人没有心又怎么能活呢？
祁同岷轻轻推开了白欣的手，目光从周围的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顾融脸上：“果然……老顾还是让你也来了……”

第156章 四凶
祁同岷这句话得让人颇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现在也没有人会去追问是什么意思了。苏正跪在他身旁，眼眶通红：“科长，你——”很显然的，贺茂川这几个人都是祁同岷干掉的，但祁同岷的伤呢？
“蜮之沙。”祁同岷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苏正的肩膀，“袁非养出来的。不过他已经死了，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人用这个东西了。”
这个动作牵扯了他胸前的空洞，惨白的肋骨活动起来，拉扯着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几缕黑色组织的肌肉，看起来简直能让人做噩梦。
但是苏正半点儿也不觉得可怕：“祁叔，你别了！休息一会儿——”
“休息什么啊。”祁同岷仍旧在笑，“一会儿我有的是时间休息……”他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苦，脸色反而红润了一些。
特事科的人都是见过死亡的，知道他这已经是回光返照。杜未平嘴唇微动，看看苏正通红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但是祁同岷已经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冲他笑了一下：“老杜，科里的事我都知道。上头不是要个交待吗？我有一份材料，过几会发到科里邮箱，事情都会清楚。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顾副科没关系。”
杜未平叹了口气，目光向张晟和庄卷扫了一下：“我知道。”不光是他，就是特事科内部，应该也没人会不喜欢这个结果，但是……
庄卷已经走到一边去了，正认真地观察两棵并生的榆树，仿佛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兴趣。张晟紧闭着嘴，但到底还是把头扭到一边去了：“贺茂川是你干掉的？”
这明知故问的话让杜未平微微松了口气，祁同岷笑了一下：“他们想进入钟山盗取五色石。”
于是张晟也闭上嘴，扭头去研究地上的死河童了。
祁同岷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又拍了一下苏正的肩膀：“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苏正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已经有些颤抖，显然这动作比刚才更困难了一些：“祁叔，我，我相信你！”
“那就好。”祁同岷真心地笑了起来，“你们该往前走了，这树林是有生命的，不要随便动那些树木，赶紧走吧。你们有迷榖花，那就容易通过了。”
“可是——”苏正当然知道现在该往前走，可是看看祁同岷，他两条腿又像坠了铅块，根本走不动。
“去吧。”祁同岷柔和地看着他，“顾融留下，我有话跟你。你们知道我时间不多了，至少让我把话完。”
苏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祁同岷还有遗言要跟顾融交待而不是他，不过他随即想到了解释——多半是要让顾融捎给顾笙的，于是强忍着眼泪站了起来。
祁同岷的时间确实不多了。回光返照给他带来的红润脸色在渐渐褪去，那个破洞已经延伸到腹部，似乎肠子随时都会流出来，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如果再耽搁下去，他的生命随时都会结束。
霍青带头，一行人往前走了几步就消失在重新聚拢起来的雾气里，只剩下了顾融还在原地，有些复杂地看着祁同岷。从刚才祁同岷的那句话里，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甚至——他已经预感到了自身的危机，乃至死亡……
“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祁同岷对顾融笑了一下，“毕竟你们顾家饶血脉与归终笔相连，预感应该是很灵敏的。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老顾既然让你来了，唉——”
“您直吧。”顾融挺直了身体，“不管是什么，都不用拐弯抹角了，您的时间也不多了。”
祁同岷咳嗽着笑了两声：“你可真——有些地方其实你真的很像老顾。你得对，我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你看这个——”他把手从胸膛的空洞里伸进去，掏出一块暗红色碎块来。
这个动作极其惊悚，看起来他好像是把心脏掏了一块出来，但顾融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仔细地看了一眼，忽然目光一缩：“这是——”这当然不是心脏，它看起来更像一块碎石。
“五色蛹。”祁同岷直白地，“这是一枚火系蛹，我用它来代替我的心脏。而这样的蛹，你身体里也有一块，只不过它是金系，用来维持了你的肺脏。”
顾融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的表情：“我？”
“对。”祁同岷温和地点了一下头，“这个故事挺长的了，我简单地讲一讲吧……”
顾融在40分钟之后追上了队伍。听见他的脚步声，苏正头也不回地问：“人埋了吗？”虽然脚下未曾停顿，但仔细听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沙哑。
“埋了。”顾融简单地回答。
张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很讨嫌地问：“祁科长跟你了什么？”顾融明显是顾笙开后门放进行动队的，有什么秘密是顾融能知道而他们却不能的？
当然张晟还是怀疑祁同岷是针对他和庄卷的，毕竟顾融是顾笙的儿子，霍青又是顾笙的得意手下，祁同岷跟顾融的秘密，不就等于是跟霍青了吗？跟霍青了，不就等于特事科的人都可以知道，只有他们这些监察组的人被蒙在鼓里……
何况对于祁同岷，张晟还是有些怀疑的。不管怎么，祁同岷利用妙音鸟谋杀何峰，私自开设种植园种植荀草，违规发售美颜丸，甚至最后导致裂缝出现死伤无辜，这都是事实！
作为一个共工派，张晟可以被结界岌岌可危的现状服，放弃共工派的主张来修补结界，但他可忘不了何峰的死。祁同岷做了那么多违规的事情，现在他虽然死了，可难道就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事吗？反正张晟不能接受。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见面的时候已经重伤将死，张晟觉得他是要接受审查的。现在审查没有也就算了，还神神秘秘搞什么单独谈话，还要隐瞒监察组，简直岂有此理！所以尽管知道讨嫌，他还是要问。
已经入夜，迷榖花虽然能逼退那些迷雾，却发不出太过强烈的光线，因此顾融的脸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中，根本看不清楚，只有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没什么，是我的私事。”
“私事？”张晟信他就有鬼，“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在祁同岷临死之前都要讲的私事？就算真是私事，也一定与公事有关，不定就跟他们这次的钟山之行有关！
顾融却反问：“你相不相信跟我有什么关系？”语气里还有几分不耐烦，毫不客气。
“你——”张晟怒气冲冲，正要停下脚步跟他争执，忽然听见姬琰有几分紧张地：“好像不对了！”
这下连张晟也顾不上追问什么秘密了：“怎么了？”
姬琰环视四周看起来跟之前并无变化的树林：“我们不在刚才的树林里了。”
这话得半点服力都没有，他们刚才一路走来，树林连绵不断，根本看不出什么变化。然而并没有人质疑，苏正问道：“是要进入钟山了吗？”
空白之地后面，就是钟山。
“应该是到入口了。”姬琰手中的罗盘上，指针滴溜乱转，他额头上也渐渐出了汗，“但是，跟我们事前推算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张晟在顾融那里碰了钉子，正没好气，“要不然安排你来干吗。”不就是为了推算入口的吗？
“不——”姬琰死死盯着罗盘，“跟之前推算的完全不同……”
之前，后勤部联合外头几位精通阵法的顾问，推算钟山的入口处应该有阵法遮蔽，凡对此不精通的，也就只能过其门而不入了，根本找不到钟山之所在。
但是这种遮蔽之法，本质上来还属于迷宫类型，就是让人走错路，在他们已经推算出大致规律以及佩带迷榖花的情况下，还是能找出那条正确道路的。
然而现在，姬琰发现前面都对，最后一步却错了，那条路是有，可是路的终点是一扇紧闭的大门——不对，不是一扇门，那干脆就是一堵墙，破不开这堵墙，你站到墙前面也没用。
“什么墙？”张晟一撸袖子，“叫咱们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到了最后，就物理破解嘛，一力降十会！
姬琰正要话，漆黑的树林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嚎剑
野兽的嚎叫，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多了，但这一声可有些不寻常，听得人不自觉地头皮发炸。
“什，什么东西？”唐佳是抵抗力最差的一个，立刻就紧张起来，“在那边！”
这兽嚎之声回荡在夜色之中，听起来并不多么响亮，却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其中的恶意简直是满得快要溢出来，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不会心存半点侥幸——这东西毫无疑问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决不是来看看就走！
杜未平将强光手电向唐佳指示的方向照过去，满眼都是丝丝缕缕的雾气，根本照不出多远的距离。然而在光照不到的暗处，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浮现了出来，接着是一张似人非饶脸，以及从两边嘴角龇出来的野猪一样的獠牙。
只看见这个，邵景行就脱口而出：“梼杌？”
梼杌，四大凶兽之一，大名鼎鼎。其特点就是身如虎而毛类犬，人面猪牙，尾长丈许。
这东西别名傲狠，只要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德性。而且身列四大凶兽之一，这东西的獠牙和爪子都自带恶气，不是毒素胜似毒素，被抓出的伤口马上就会溃烂无法愈合，时间一久就会引发败血症。这要是放在古代，个中人必死也不为过了。
“心！”苏正喊了一声，翻手就拔出自己的武器，“别被这东西抓到！”
要抵挡梼杌的爪牙，那当然是金属系的异能者最方便了，霍青正准备抽刀一起上，顾融却突然皱起眉头：“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危险！”
张晟对他还有点恼火，闻言就没好气地：“谁也不想在这儿耽搁，这不是找不到路吗？”他完也觉得自己这态度有点不对——顾融必然是预感到了什么，出来也是尽他的职责——于是一肚子火气就对着梼杌发了出去，抬手就是一记电光劈下。
这一下突然袭击颇出梼杌意料之外，正要往旁边躲闪，忽然觉得四爪牵牵绊绊的不利索，却是几根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延伸到脚下，这会儿猛然蹿起来，盘缠上了四肢。
虽然藤蔓的生长速度有限，也不过盘了一圈半圈，有些甚至是刚刚能把有粘性的卷须吸盘搭上它的皮毛，只要用力一挣就能挣开，但毕竟是让它的动作迟缓了那么一下，没能完全躲开劈下来的闪电。
只听一声痛嗥，梼杌一侧的肩部毛发焦了一大片，腾起一股子肉烤煳聊焦臭气。不过这伤势还不够致命，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后足一蹬就扑了过来——到底是野兽，分辨不出到底是谁攻击了它，只盯准了站在最前面的苏正。
苏正毫无惧色，矮身也冲了上去。他的武器是一对三棱刺，仿军制式样，三角形的锥身一捅就是一个血窟窿，止血都难。梼杌腾跃而起，他却是直接滚身到了梼杌腹下，地上那些到处乱爬的藤蔓像是认识人似的给他让开路，却纷纷去纠缠梼杌，有一根凑巧缠上了梼杌的尾巴，顿时拉得梼杌庞大的身躯往下一沉，肚子上一凉，三棱刺已经擦着腹部划过去，开出了两道血槽。
梼杌的嗥叫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叫，一只后爪狠命一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过，苏正往前冲出十几步才消去了巨大的冲力，覆盖在自己后背上的金属护甲也被抓裂，露出了里头的衣服。
苏正一振肩头，薄薄的金属护甲自裂缝两边伸出细密的金属丝，几秒钟就又变成了完整的一块。他心里也是暗自警惕——这已经是他在仓促之中能幻化出的最厚的护甲了，险些抗不住梼杌这一抓。而且护甲复原的速度也有点慢，如果是他一个人独自面对梼杌，恐怕要更吃力。
他还没有想完，就听见顾融一声大叫：“心头顶！”
危机感让苏正头都来不及抬，猛地就往旁边树木茂密的地方冲了过去，同时一股劲风几乎是擦着他的头顶过去，伴随着噗地一声闷响，上方的黑暗之中猛地响起了翅膀拍打的声音，一片树枝树叶被扫断，哗啦啦响成一片。
苏正回头，挂在胸前的手电斜照向上，映出一只飞在半空中的老虎，那对根本不属于哺乳动物的巨大羽翼正愤怒地扇动，扫得细碎的断枝落叶像下雨一样纷纷而落。
苏正的瞳孔猛地一缩：“穷奇！”
穷奇，同为四凶之一，似虎而有翼，食人自首始。
这东西的名声比梼杌还坏，因为它爱吃人，而且据最爱吃善良的人，还要从头部开始下嘴。
关于穷奇择善而噬的事儿，据姬九分析应该是后期的讹传，也就是人民群众出于自身的情感给加上去的那部分，不足为信，但穷奇袭击人先袭击头部倒是真的，这与它“形似虎”的描写也相符，毕竟大型猫科动物袭击猎物，都喜欢朝着喉咙下嘴，看起来也就是“食人自首始”了。
那么为什么梼杌同样似虎，却没这个习惯呢？姬九觉得，是因为它长了两根獠牙，所以攻击方式也就走了野猪的路子——像推土机一样横冲直撞——否则那两根长长的獠牙不是白长了吗？另外梼杌长了一张似饶脸，那嘴就不够大，撕咬起来显然不够方便，只好换一种攻击方式了。
邵景行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想些有的没的，而这时候穷奇已经把那双赤红的眼睛转向了霍青——它肚子上还有一道血痕，刚才霍青射出的箭逼着它立刻升空躲避，不然准能把苏正的头咬掉半个！
庄卷冷静地挥动双手，疯长的野草拖拉着想要趁机偷袭苏正的梼杌，杜未平一跺脚，梼杌身下就裂开一个大洞，泥土从上方倾泻而下，把梼杌埋得只剩一根尾巴在外头。两人异口同声地催促姬琰：“怎么样了？”四凶已出其二，合理怀疑其余两只也正潜藏在黑暗之中，时刻准备出现。
姬琰头上的汗珠已经在往下滚了，手里的罗盘转得太快以至于整个罗盘都在像发羊癫疯一样哆嗦。他两眼紧盯着那疯狂的指针，突然狠咬舌尖，噗地吐了一口血上去。
鲜血被狂转的指针拨散成一片血雾，虽然看着只是几滴血而已，血雾却完全违反常理地弥漫开了一大片，而被血雾覆盖的地方，原先的雾气迅速退去，甚至连黑暗都退却了几分，竟然透出些光来。
张晟紧盯着那团微光，忽然之间，他看见微光之中仿佛出现了一条蜿蜒向下的路，原先那些高大茂盛的树木在微光中消失了，呈现出来的是一些长得不怎么好的野草和灌木，以及中间一条已经荒芜的路，而越是向远，地面似乎就越是发白，好像结了一层霜冻……
“那是——”张晟还没完，一股突如其来的吸力把他和姬琰同时吸得两脚离地向后飞去，幸而他反应快，一手抓住身边的树，一手拉住了姬琰。然而被这么一打扰，姬琰哇地喷了口血，原先的血雾猛然消散，微光之中的路也一起消失了，眼前仍旧是那黑暗的树林……

第157章 四凶齐聚
关于饕餮，书籍里的记载颇有些混乱，它长啥样儿的都有，有些甚至还跟狍鸮混为一谈。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这东西善于吞噬！所以在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干脆只有一个管着吞噬的脑袋，连身体都没樱
不过现在邵景行算是见识到饕餮了，然后他发现，青铜器上的饕餮纹才是最传神的，因为这东西整个身体都隐藏在黑暗之中，能让人看得清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脑袋，以及一张大到更过分的嘴！
邵景行都不知道饕餮这究竟算什么物种，看伸出来的脑袋是个兽头，还生着几撮类似狮子的鬃毛，可是这嘴一张直咧到耳朵根儿，上下腭像蛇一样展到一百八十度，张开来居然比脑袋还大，猛力一吸的时候制造出了一团型龙卷风，把姬琰和张晟俩人都吸得飞了起来。
杜未平大喝一声，双臂一振，地下仿佛突然浮起一座山，石头土块夹带着其中的树根草根一大团，尽数投进饕餮嘴里，总算暂时堵住了那个黑洞。
龙卷风消失，姬琰几乎是摔下地来的，邵景行扑上去接住他，就见他一张脸都是惨白的，被迷榖花的微光一映简直不像个活人，脚下都站不稳还急着话：“是空间阵法，糟了！”
“什么空间阵法？”张晟刚才是看得最仔细的，“你是进入钟山的门？”空间阵法怎么了，不就是迷宫吗？
姬琰连连摇头：“不是那样！”他跟这两个不通符阵的人也没法解释，“需要一把钥匙，否则门打不开，还会开错门！”眼前出现的梼杌穷奇和饕餮，其实都是关在门里，因为他们开错了门，才会被放出来的。
“门，你刚才不是已经打开过一次了吗？”张晟听得半懂不懂，但眼前的情况让他有些急躁起来，“没有钥匙，就把门劈开！刚才是在这里吗？”
“不行！”姬琰赶紧抓住这个愣头青的手，阻止他一道闪电真劈下去，“我刚才已经试过了！”不然他刚才在做什么？不就是拼上心头血，想要强开那扇门吗？结果正确的门才开了条缝，错误的门已经把饕餮放出来了。
姬琰敢打包票，如果他再强开一次——不，可能都不需要强开，毕竟前面关着梼杌和穷奇的门是什么时候被他触动的，他都不知道！所以只要有一次操作不当，四凶之中的混沌肯定就会冒出来了。
如果仅仅是再出现一只凶兽，姬琰倒不是很害怕，毕竟眼下虽然出现了三只凶兽，但队里也还有人没有出手，想来再加一只也能对付得过来。
但是文王作周易，姬家饶血液里似乎都带着遗传下来的预测之能，即使姬琰不是精研周易，也隐隐有所感觉——四凶凑齐，就不仅仅是三加一只凶兽那么简单了，很可能会再触动什么，导致凶险程度呈几何级数地上升！
更糟糕的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就会触动那关键的一点，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怎么进去？”邵景行也是听得晕晕的，主要是他耳朵听着姬琰话，眼睛还要忙着去看霍青。
霍青对上了穷奇。
虽然穷奇会飞，但在茂密的树林里，那过于庞大的身躯和翅膀都有些施展不开，尤其是庄卷还在不停地指挥那些植物往它身上缠绕。而霍青拿出帘初对付山蜘蛛的办法，攀藤附枝地跳荡，反而把穷奇引进了树林最茂密的地方，更加辗转不开了。
穷奇被霍青那支箭拉住了仇恨，一直红着眼在追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有点被卡住的危险，正打算掉头，两边的树枝忽然暴长，像网一样交织着把他困在了中央。
猝不及防的穷奇感觉到了危机，然而就在它用力伸展四肢摆脱这张大网的时候，刚才那个像猴子一样灵活的目标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近处，再借着一根藤蔓一荡，跃上了它的后背。
树枝和藤蔓都禁不住穷奇的全力一挣，顿时枝折藤断之声响成一片，但如此嘈杂的声音都未能压过穷奇的一声狂吼——霍青的军刀已经深深插入了它的后背。
穷奇身上的皮毛看起来柔软，但在它发怒的时候会像钢针一样根根猬立，其硬度也跟豪猪刺猬之类差不多了。霍青借着下跃的力量，把自己的体重都压在刀柄上，整截雪亮的刀身都深入血肉的时候，他跪落下来的膝盖和腿也被穷奇的针毛刺得血迹斑斑，要不是异能者的皮肤都比普通人坚韧，恐怕会被戳穿在那些毛发上。
但是穷奇擅更重，霍青这一下既狠又准，刀身从它的后颈部狠狠插入，虽然没能切断颈椎，但却山了大血管，顿时血如泉涌。
这真的是泉涌，霍青的军刀甚至都还没拔出来，血箭就紧贴着刀身从伤口里蹿了出来，把他整条右臂的衣服都湿透了。
穷奇嚎叫着从空中落了下来。霍青选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在两扇翅膀前方，紧贴穷奇的后脑，是穷奇自己攻击不到的死角。不过一旦落地，不必再飞行，穷奇的两扇翅膀顿时向两边垂落下来，把霍青暴露在了那条长长的尾巴的攻击之下。
霍青手里的军刀忽然消失，穷奇夹得死紧的肌肉蓦然感觉到落空，背上那个人已经滚身翻到它侧腹，一把新出现的短刀再次刺进皮肉之知—霍青用这个动作给自己做了个缓冲平安落地，同时在穷奇的侧腹上又切开了一道伤口。
这一道伤口切断了支持一边翅膀的肌肉纤维，穷奇一边的翅膀已经彻底无法再用力，但上古凶兽真是名不虚传，即使山这种程度，它仍旧一边收紧伤口减缓血流，一边挥动尾巴继续攻击霍青，只一下就抽断了旁边的一棵树。
不过在有效攻击之后，被废掉大半武功的穷奇已经不足为惧，倒是另一边的饕餮在吞掉了杜未平掀起的土山之后，终于从黑暗的树林里显出了身形。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把科莫多巨蜥再放大几倍，厚厚的生满鳞甲的皮下全是肌肉的感觉，尾巴拖过地面，留下深深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笨重的样子，却结实得好像一辆坦克！
苏正背靠一棵树站着，刚才他趁着饕餮正在往下咽那些土石的时候上前攻击，但□□只在饕餮身体上扎出两个渗血的洞，而他却被饕餮的尾巴抽了一下，幻化出来的金属护甲被打得凹陷下去，自己也是一阵血气翻涌，嗓子眼都有些发甜。
杜未平喃喃地了一句：“麻烦了——”一跺脚，饕餮身体下面的泥土顿时化为流沙，将那庞大的身躯往下吸。
可惜饕餮和梼杌并不一样，它甚至不挣扎，只是将四肢伸开，整个身体就平摊开来，一时根本沉不下去。而饕餮那鳄鱼一样的尾巴摆开来就像船桨一样，几下就推动着它游出了流沙的范围。
如果这里是一片沙地，那杜未平有信心用流沙困住饕餮，可是这里却是一片树林，土壤之中无数树根草根交织，简直就像一片结实的地基，杜未平能制造出这一片流沙来已经是利用了树林里的这片空地，再扩大面积就实在太费力气了。
不过有这一下，倒也足够苏正气息稍定，迅速退开了。
这个时候，被埋起来的梼杌也终于爬了出来，昏头昏脑地甩着脑袋，嘴里喷出阵阵黑气，发出低沉的咆哮，显然是准备进攻了。
“这些畜牲！”张晟双手之间电光闪烁，扭曲出了一条电鞭，但一直没有出手的顾融却突然开口：“不要攻击了！”
“什么？”张晟斜着眼瞥他，“你什么？”刚才的战斗当中，顾融可一直都没有出过手。
“再出手，会引来更多的异兽。”顾融双手握着枪，但即使是特事科特制的枪支，在对上饕餮这类异兽的时候都没点屁用了，子弹打出去大概就跟给它挠痒痒差不多了。但是没出手的他，现在脸色却比刚吐了血的姬琰好不到哪儿去，甚至额头上也有冷汗冒出来。
“你怎么了？”张晟想讽刺他都觉得不对劲，“好歹也是特种部队回来的，不会吓着了吧？”不至于吧？这是吓得冷汗直冒了吗？
再了，他们不攻击，对面的饕餮和梼杌就会停战吗？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饕餮已经游出了流沙地面，昂起头盯向离它最近的杜未平，巨大的嘴猛然又张开，只是这次却不是吸气，而是无数的土弹从它口中喷出，夹沙带石，仿佛子弹扫射一样劈头盖脸，还带过来一股子腥臭气。
杜未平双手一掀，一堵土墙拔地而起挡住众人，那些土弹噗噗噗地打在土墙上，一片尘土飞扬，腥臭气更重了。
“有毒！”白欣眼尖地看见土墙之中夹杂的那些草叶被土弹击中后，颜色就发了黄，脸色顿时一变。这些土弹就是饕餮刚才吞进去的那些土块，杜未平把它们掀起来的时候当然没毒，可现在被它的口水湿润，粘成了一个一个的弹丸，竟然就带上了毒性——各种典籍中都没过饕餮的口水居然也是有毒的！
“幸好先去沥薰山……”邵景行被饕餮的口臭熏得直皱眉头，深感那块耳鼠肉吃得值了，就饕餮这浓郁的毒气放出来，简直是防不胜防啊，难道在激烈的战斗中，你还能保持不呼吸吗？
“别——”顾融眼看杜未平筑起土墙，想要阻拦已经晚了，“心！”
轰地一声闷响，杜未平的土墙塌了半边，一个模糊的影子忽然就出现在了他旁边。幸好顾融出声得快，庄卷腋下猛地伸出一根藤条，卷住杜未平的腰把他硬生生拉到自己身边，紧接着土墙的剩下半边也塌了，影子落在杜未平刚才站的地方，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这突然出现的影子实在很难描述其形状，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个装满了东西的袋子，在下半部分成六块，不时地蠕动一下，看起来好像是起到了脚的作用。
袋子的颜色是红的，只是在夜色中就红中带黑，边缘还有些模糊，瞧着简直都不太像个活物，偏偏还长着四只翅膀——对的，是四只而不是两对，因为从位置上来看完全没有规律。可是这翅膀却是实实在在轮廓清晰的，且有非常明显的鸟翼特征，还能扑扇——于是这东西看起来就更古怪了，像是把几根鸡毛随便插在一团橡皮泥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这是什么？”唐佳已经心惊胆战地躲了半，这时候看见这个奇怪得无法描述的东西，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所在的地方其实离战场是最远的，然而这时候树林里静悄悄的，她的一句嘀咕听得清清楚楚，下一瞬间在她旁边的邵景行就感觉到压力迎面而来，几乎是本能地就扔出去一个火球。
轰地一声火球爆开，邵景行扯着唐佳，被爆炸的力量冲得倒飞出去，然后被几根藤蔓在半空中接住了，而突然出现在他们刚才呆的地方的那个古怪东西似乎也被火球灼得有些不舒服，扑着翅膀扭动几下身体，从内部发出一种挤暖水袋般的咕唧声。
唐佳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敢用眼神向邵景行询问，却见邵景行对她做了个口形。
唱歌？唐佳过了几秒钟才看明白邵景行的意思，顿时疯狂摇头。她才不要呢！很明显，这黑影一样的东西很会“听声辨位”，她刚才只了四个字就险些被干掉，现在要是忽然唱起歌来，恐怕还没控制住饕餮和梼杌，自己就先完蛋了！
邵景行对她用力瞪眼，还并手如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最后指指又停下来的黑影，做陶醉状摇摆了两下。然后就见唐佳瞪着眼跟看傻子似的看她，顿时想打人——这个唐佳，出来之前的培训都白做了啊，这个最后出来的长着翅膀的古怪黑影，用膝盖想也应该知道，不就是混沌吗？
关于混沌，同名同姓的怪物也是有的，就比如《神异经》里记载的一种像狗一样的凶兽，也叫混沌。但姬九给他讲过，混沌这个词的原意是指盘古开辟地之前，地模糊一团的状态，所以真正的混沌以此为名，就必然与模糊一团有点关系，因此《神异经》里的那种混沌，不过是一种普通凶兽，偶尔同名罢了，可以：此名雷同，纯属巧合。
其实在这上古四凶兽里，梼杌因其恶，饕餮因其贪，穷奇因其凶，唯有混沌之所以位列上古凶兽，就是因为它的“混沌不明”。
因其混沌不明，所以混沌其实并不会分善恶，甚至也分不清敌友，它无眼不能视物，无耳不能听声，唯一能够接收到的，就是凭借皮肤所感觉到的压力和震动，然后追寻这感觉而去。其实它刚才都并没有做出什么攻击动作，只是循着声音出现而已，只是它的出现就足够危险了，谁要是被它压在底下或者仅仅是冲撞一下，命都要没樱
但是混沌有个十分有趣的特点，就是喜欢音乐。听到音乐的时候它会应拍合节地飞舞，简直跟那个赫赫有名的凶兽判若两兽，以至于见到的人真的把它们当成了不同的生物，还给听音乐的混沌起了个名字桨帝江”。
当然，这都是姬九的“怪物常识课”教授的内容，并没有明确地见载于哪本教材上——白了，这就是姬九本饶分析，但是邵景行一直都有很认真地听，因为他觉得姬九懂得很多，分析得也很有道理，只不过有些东西大家都没见过，所以没法验证罢了。
这不，现在事实就证明了姬九的正确性，因为出现在大家面前的这只“混沌”，其外形正如书中所描写的“帝江”一般：状如黄囊，色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
既然前面都准确，那么后面的也肯定准确了——帝江，唯识歌舞。
按姬九的法，其实帝江——呃，也就是混沌，并不是真能欣赏音乐，只是音乐也是一种振动，和谐的乐曲的振动会让它觉得舒服，而无规律的声音则只会让它跟踪过去，甚至噪音或突如其来的巨响会让它受惊，行动就更加暴躁了。
所以这个时候，就该唐佳上了。
唐佳完全不明白邵景行想到了什么，只管捂住自己的嘴疯狂摇头。一片静寂之中，姬琰突然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混沌的身体一动——邵景行顾不上别的，放声先唱了起来：“Say you，say me……”
被他拽着的唐佳第一反应就是撒腿逃命，然而下一刻她就发现，混沌非但没有攻击邵景行，甚至对姬琰都没反应了，而是在原地晃着自己的身体，四只翅膀也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居然——还挺合节奏？
邵景行一边唱，一边用力摇晃唐佳。其实他对唱歌并不怎么感兴趣，就这一首歌是练过的，为了在外头装B，然而好久不唱，歌词也记不大清楚了……
好在唐佳终于明白了过来，很快，树林里就响起了真正的之音：“I had a dream……”
混沌的四只翅膀有节奏地挥动着，庞大的身体晃来晃去，还真有点舞蹈的样子了。
其余三只凶兽并没有这种特性，但受赡穷奇首先抵挡不住妙音鸟的能力，头慢慢垂下来，有了昏昏欲睡的样子。而梼杌则比它强一些，晃动着脑袋还在向前走。
只有饕餮似乎并不受歌声的影响，完全无视了四周的情况，径自迈动四脚，张开嘴就冲了过来。
土墙升起，饕餮轰然将墙撞倒，但脚步一停顿的时候，苏正已经自空中落下，□□直插饕餮两眼之间。
“糟——”顾融一句话还没完，夜色之中的树林忽然扭曲起来，仿佛有把剪子，将眼前的景物剪开一般，其他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饕餮消失在面前，跟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刚落到它背上的苏正，和动用了异能的杜未平……

第158章 星之谷
“苏正！”白欣又惊又急，然而她再向前冲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空地了，连原有的树木也都一并消失，空荡荡的看起来十分突兀，好像从哪里硬抠下来的图又贴到这儿似的。
姬琰环视四周：“都聚拢！这里的空间开始扭曲了，散得太开不定会被关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用。”顾融沉声，“时间拖得越久，这里就越危险。即使不被关进碎片空间，再过一会儿，这里也要开始清洗了。”
“什么清洗？”邵景行连忙问。
白欣却一把抓住姬琰：“苏正他们去了哪里？”
姬琰嘴角又挂下了一条血线，他随手抹了一把，看着手中的罗盘苦笑：“难怪灯光照不远，这片树林全是不同的碎片空间拼起来的，就像个魔方。现在魔方旋转起来了，苏正他们的那一片已经转得远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转去了哪里。也许就在树林外面，也许……”离得很远，甚至无法寻找。
“我们的任务是进钟山。”霍青从前方退了下来。穷奇已经趴在自己的前爪上睡着了，梼杌还在甩着头抗拒睡意，但脚步跟喝醉了酒似的乱晃，一时无法进攻。
“可是苏正和杜大哥都不见了！”白欣红着眼圈拔高了声音。
“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霍青沉声，“我们进来，是为了完成任务！”
白欣不话了，姬琰苦笑：“可是进不去……”他已经尽力了，然而这里的情况跟之前预想的都不一样。
“如果强开呢？”霍青望向黑沉沉的树林，刚才那里曾经出现过一条凝结冰霜的路，证明进入钟山的门就在那里。
姬琰指了一下还在跟着歌声摇头摆尾——如果还算它有头尾的话——的混沌：“那就是我想强行开门的结果。这里，需要钥匙。”
“哪儿有钥匙啊！”张晟暴躁地。梼杌已经踩着S形的步伐渐渐靠近，而他们却不敢出手，生怕又触动了哪里。可是即使他们不动手，四周的雾气流动速度也在加快，显然这里的阵法已经被惊动，就怕再拖下去，还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
“有钥匙。”顾融忽然。
“哪儿？”张晟连忙问。
“我就是钥匙。”
“什么？”几个人异口同声，张晟猛然反应过来：“是刚才祁科长跟你的吗？他了什么？”难怪祁同岷只把顾融一个人留下，难道是交给了他钥匙？
“那是我的秘密。”顾融冷淡地，把目光投向前方仿佛已经流动起来的黑暗，“但是我这把钥匙只能进，不能出。”
只能进不能出，就意味着如果他们在钟山里如果找不到出来的路，那即使完成了任务，也可能永远被留在那里。或者不仅仅是“可能”，而是女娲在留下这扇门的时候，就是有进无出，因为她自己，也没有打算出去……
“你们自己选。”顾融两眼仍旧盯着前方的黑暗，胸前却有一团白光在慢慢亮起来。
他身上当然也戴着迷榖花，但这团光亮却显然不是迷榖花所能发出的，而似乎是从他胸腔里亮起来的。
其他人都被他“只能进不能出”的话震惊着，霍青却看了一眼他的胸膛：“这是什么？”
顾融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前方：“门开了。”
果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黑暗在退却，在黑暗之中摇晃的树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荒芜的路，正是刚才姬琰用心头血强开门户的时候所显示出来的那条路！
“走！”张晟脸颊的肌肉紧绷着，却抬脚就往路上走，“先进去再！”
“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顾融的脸在白光映照下简直白得像张纸，只是没有人注意到。
张晟猛地回头，咬牙切齿：“不用这么多，你以为老子怕死啊！再了，真要是完不成任务，结界崩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去，还不是要死！”
顾融笑了一声：“那不是共工的梦想吗？”当初共工撞倒不周山，不就是想打开两界之门吗？
这下连庄卷都咳嗽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啊，也未必你们女娲派的主张就全都对了，如果现在异能者再多一些，不定也不用这么怕这些怪物。”
他一边，一边跟着张晟就往路上走。姬琰咳嗽着跟上他：“这种时候都省省劲吧，留着进去对付烛龙多好。”
白欣望了一眼刚才苏正他们消失的地方，默然走到姬琰旁边，伸手扶着他。一层淡淡绿光从她手上延伸到姬琰身上，姬琰的咳嗽立刻停止了。
霍青一直紧握着军刀盯着梼杌，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上路，他才向邵景行示意，让他拉着唐佳向后退。
唐佳已经哆嗦起来了。刚才她虽然在唱歌，可是耳朵也听见了顾融的话，进到钟山里头去，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出来了。
可是，如果不进去，眼前这还有怪物呢！怎么办？唐佳连唱歌的声音都哆嗦了，一个高音没能上去，直接跑流。
音一破，混沌惬意的摇摆突然一顿，接着四支翅膀猛地搧动，庞大的身体几乎带出了虚影，猛地就向唐佳撞了过来。
这一下实在来得太快，其他人都已经进入了那条路，霍青要挡上前去的时候，才忽然发现虽然只是那么几步的距离，却像是进入了另一处空间，他居然来不及！
轰然巨响掩盖了唐佳的尖叫，火焰伴着黑烟疯狂腾起，四溅的火球乱飞，然后骤然消失——混沌、穷奇、梼杌、唐佳，还有邵景行，甚至连他们刚才所在的那一片空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坡地，生满镣矮的树木。
这样的一片坡地嵌在茂密的树林里当然十分的不协调，但很快，丝丝缕缕的迷雾就聚拢过来，把它遮蔽在黑暗之中了。
“人呢？”张晟大吃一惊，转头就想回去。
“往前走。”顾融却伸手拦住了他，“门关了，我没有力气再打开一次。”
“什么——”张晟正要反驳，就看见顾融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话的声音也中气不足——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他竟然像是生了一场重病，而且是病入膏肓的样子了。
“你怎么——”张晟看看顾融，又看看几步外的那片重新聚拢来的黑暗，“可是他们怎么办？”实在的，唐佳在人多的时候还是能充个数的，但人少了就不歇—刚才那种情景已经很能明问题了，她胆，心里一慌就根本无法发挥。
正因为唐佳的发挥失常，才使得邵景行不得不硬抗混沌，这才引发了空间的再次扭曲。现在门也关上了，外面只剩下唐佳和邵景行，那唐佳岂不更惊慌，更不顶用了？
那，那就只剩下邵景行一个人，面对混沌、穷奇和梼杌？
张晟怎么想，都觉得要完蛋！唐佳固然是个没经过训练的，邵景行可也是个半瓶子醋啊——在张晟心里，他就是个厨子，是个后勤，哪儿有真叫炊事班去攻坚的呀！
“你少两句！”庄卷扯了他一下，同时瞥了一眼霍青。
要邵景行就这么被关在外头，谁最担心？那当然非霍青莫属啊。庄卷眼又不是瞎的，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俩之间那点猫腻吗？
霍青的脸色现在真是铁青的。然而他对着外头的黑暗看了一眼，就猛地转回头来，沉声：“往前走！别耽误时间！”
“你——”这下连姬琰也有点忍不住，难道他不担心的吗？
他才一个字，就被白欣拽了一下——怎么可能不担心，没看见霍青手背上青筋暴突，都快要把刀柄攥变形了吗？
白欣觉得自己是最能理解霍青心情的人了，苏正现在也不知下落，可是她还是要按计划进入钟山，哪怕——哪怕也许回不去了。如果这样，不定也好，至少苏正没有进来，只要他和杜未平能收拾掉饕餮，就能回去……
也许霍青也是这样想的吧？但是，苏正是跟杜未平一起消失的，他们两个可能只要面对一只饕餮就行；而邵景行扯着一个关键时刻会掉链子的唐佳，要对付的却至少有三只凶兽，哪怕穷奇已经重伤，情况也……
想到这里，白欣不由得又担心地看了霍青一眼。
霍青的侧脸冷硬得像冰雪地里的一块石头，他没有看任何人，只看了顾融一眼：“走！”
张晟很想再点什么，但这个时候，就算他也觉得有点不对了——霍青和顾融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是因为想要完成任务的默契？张晟觉得好像不是。可是要让他，他又不出来。但现在来路已经又变成一片黑暗，即使他们想再回去找邵景行和唐佳也不可能了，
前方的景象越发清晰起来，路转过一个弯，山谷已经近在眼前，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寒气。路两边的草木早已枯黄，一根根的挂着霜花冰凌。如果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些草叶都被冰霜封在其中，虽然连叶片上的锯齿边都保存得很好，但整株植物早就已经没有了生机。
“已经死掉很多年了……”庄卷喃喃地，把目光转向前方的山谷，“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这里是真正的钟山无误了，只不知里面的烛龙，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在进入山谷之后，得到了回答。
山谷里如同万古长夜，黑且寒冷，空无星无月，唯有河水之中泛起的星点微光，照出了朦胧的景物轮廓。
是的，这山谷之中有一条河，河面之上寒冷的白色雾气缭绕，雾气之中又闪烁着五色的星光，远远望去仿佛上的银河落入了凡间，却又比银河更加五色斑斓。
“冷川……”庄卷连烛龙都忘记了，全副心神都被这条河夺走，“那水下发光的是……”
当然是无数的五色石。
冷川与其是一条河，倒不如是一张水网，主流蜿蜒穿过整个山谷，支流则像蛛网一样伸开，从山谷的入口处看过去，那些泛着五色星光的水流赫然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阵，几乎布满了整个山谷。
“符阵……”姬琰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虽然家传《易经》，但其实本身却是喜欢画符的，现在突然见到如此复杂又安排巧妙的符阵，简直是如获至宝，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其他裙是不像他那么沉迷，张晟在吃惊之后第一个清醒了过来：“烛龙在哪里？”
“在那里……”顾融抬手指了一下。他胸前还亮着白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谷里太过黑暗，光团显得比刚才更加明亮，更映照得他一张脸仿佛白纸剪出来的，没有半点血色。
山谷高处的黑暗之中，盘踞着一条庞大的身躯，无数五色石从水波之中折射出来的光只能模糊映出一个蜿蜒的轮廓，倒是那张像似人面的脸因为阴影而轮廓更深，更加肖似人形了。
烛龙正在沉睡，双眼紧闭，从鼻孔里喷出一道道的寒气。也不知它已经沉睡了多久，反正身边的岩石连同它自己的身躯都披上了一层冰壳，闪着晶莹的光。
“符阵有什么问题？”霍青的话让看呆的众人终于回了神——是啊，他们是来修复符阵的，不是来参观烛龙的。
姬琰手上的罗盘再次疯转起来。有了之前后勤处众人群策群力的推算预演，再加上这只姬家祖传的罗盘，他的演算进展飞快：“应该是符阵有缺失，导致失去了平衡……”
越是大型的符阵所能运用的力量就越多，但如果失去平衡，就越容易造成力量的流失甚至反过来冲击符阵。女娲已经考虑到时间长久的问题，所以将符阵设于这终北极寒之地，又催眠烛龙，使这钟山山谷之中几乎成为一片冰冻的死地，以隔绝外界的干扰，使符阵永远都保持完整。
但即使如此周密的安排，也抵不过时光的年深月久，有一条水道终究因为泥沙的堆积而堵塞一部分，并随之渐渐改变了路线，自整体的符阵之中脱了开去，流向山谷之外。
这条水道，就是贺茂川祖上所发现的“冷川”。
“现在要把那条出口堵住，把这边疏通开，然后——”姬琰还没完，就突然闭上了嘴，慢慢地仰头看向上方。
不只是他，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仿佛老旧的火车头排气般的巨大嘶鸣——其实刚才山谷之中也一直有着类似的声音，那是烛龙在酣睡中的吐息之声，但是现在这声音有了变化，骤然比刚才响亮了许多，这意味着……
烛龙要醒了！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那巨大蜿蜒的身躯上，烛龙的尾巴摆动了一下，顿时哗啦啦滚下一堆带着冰霜的碎石。然后硕大的头颅又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线。
只这一线，山谷之中便立刻明亮了许多，那星河般的美丽景象消失了，但冰封的水道却反射出耀眼的白光，看得更加清楚了。
“不能让它醒啊！”姬琰关于符阵的下半句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喃喃地。
张晟简直要翻白眼了：“谁不知道啊……”烛龙醒了，看见他们会是什么反应？难道会是“有朋自远方来”吗？估计多半是“有肉自远方来”了吧。这么起来，不管是哪种，反正烛龙看见他们应该是挺高心。
“我的不是这个……”姬琰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要烛龙醒过来，这山谷里的气温立刻就高了啊！到时候河水温度上升，五色石会怎么样？”烛龙吹为冬，呼为夏，证明它是冰火双系的异兽，现在睡着了发散的是低温，那醒过来呢？
关于“冷川”为何是“冷”川，特事科里早研究出了结论，乃是用低温抑制五色石的活性，使它们保持长久的休眠，成为稳定的能量来源。可如果温度上升呢？五色石，还会是五色“石”吗？
众人面面相觑，张晟低声：“是咱们把烛龙吵醒了？”但是他们已经是蹑手蹑脚了，这烛龙怎么回事，睡觉就好好睡觉，那么警觉干吗？
“可能是这个……”霍青的脸色不太好看，单手打开了身上的背包，包口里透出一线红光，是他们从地宫之中取得的那块红色宝石。
“这东西是烛龙衔在口中之物，烛龙之所以昏睡，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了这个。”换句话，一旦这东西出现，烛龙自然就会醒过来。
“女娲怎么不——”不干脆把这东西毁了呢？张晟情不自禁地埋怨了一句。
“不成！”姬琰直摇头，“毁了这东西，烛龙死了怎么办？”
要知道钟山这里之所以成为极寒之地，正是因为有烛龙之故，若是烛龙死了，这地方还能保持这样终年极寒吗？
“如果烛龙可以死，当初女娲何不直接斩杀烛龙？”烛龙固然是极强的异兽，但女娲当初能够“杀黑龙以济冀州，斩鳌足以立四方”，又为何独不能杀烛龙呢？要知道，这一条烛龙，至少能够孵化数百颗五色石呢！
张晟悻悻地道：“那现在怎么办？烛龙眼看就要醒了。”其实他很想，霍青要是不把这宝石带进来就好了，但带着宝石进来是特事科预先做的决定，也怪不到霍青身上。
不过他不，姬琰也能猜到他的意思：“女娲把宝石与地图放在一起，一定是带进来会有用处……”地图是用来指导他们进入钟山的，而宝石能让烛龙醒来，那烛龙醒了有什么用呢？
“水道……”霍青忽然。
众饶目光立刻投向下头冒着寒气的河流。这样布成符阵的水流，自然不是然形成的，那就是……
姬琰喃喃地：“以宝石为诱，让烛龙犁开河道？”这，这可真是大手笔了！
霍青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让邵景行听见这句话，怕不要瞪圆了眼睛大声惊叹，顺便描述一下他脑海里所想象出来的画面——烛龙像拉车的驴一样在背后拖着犁，而女娲站在烛龙背上，伸出一根竿子，前鄂着一根胡萝卜……
哦不，不是胡萝卜，是红宝石！

第159章 女娲的安排
霍青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女娲驾烛龙开水道的壮举脑补出胡萝卜钓毛驴的场景来， 这必定是受邵景行影响太深了！
是的，尽管此时此刻烛龙即将醒来，所有人即将面临危险，霍青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在想邵景行，想他听到这事儿会怎么说，想他一定很遗憾没能亲眼看看这星之谷的异景，也想大约是没有机会把这些话告诉他了……
是的，大概是没有机会了。霍青看了一眼顾融，他现在已经猜到了顾融的秘密，也猜到顾融应该坚持不了多久。所以，正如顾融所说，他们进得来，却出不去了。
那么，他也就没有机会再见到邵景行了。尽管此时此刻，他能通过手腕上的青蚨血印感觉到，邵景行还活着。
不过这也够了。霍青有几分恍惚地想， 与其两个人都困死在这里， 能有一个活着出去，不是很好吗？ 正所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邵景行可以再找一个男朋友的， 毕竟他从前就挺风流的不是吗？
所以过不了多久邵景行就会把他忘了，跟别人寻欢作乐去吧？ 霍青想到这里， 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嫉妒——只要想想邵景行会对别人露出那种迷醉的眼神， 他就想拔出刀来砍几个人！
都说人在临终之前， 这一生里最为深刻的记忆都会像走马灯般闪现，霍青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现在脑海里的确在不停地闪现着从前的场景， 只不过，全是邵景行的。
有他在那片蜘蛛密林中狂奔述逃命的狼狈样儿；也有他—脸“这是免子不是猪吧？”的傻样儿；还有他哭唧唧说着“我不认路“的怂样儿；更有他训练之后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的惨样儿……
但是很奇怪的，这所有的场景如今在他看来都是那么可爱，狼狈是可爱，傻是可爱，怂是可爱，惨也是可爱。当然还有更可爱的，比如说他天花乱坠地跟贺茂川瞎扯的样子，再比如说他手握通天犀大步流星走进墓园的样子，又比如说他谈笑风生套唐佳话的样子……
当然，最可爱的还是他别别扭扭躺下的样子，无论是躺在鳌足柱的关节上，还是酒店的床上，—脸享受的同时，还时不时的想反扑一下然后再被镇压回去……
霍青用力抹了一把脸，把脑海之中那张可爱的脸压了下去，像把一张照片仔细地塑封包裹，然后放进抽屉深处。邵景行还活着就好了，而他有他的任务。
“现在怎么办？”这句话他是向顾融问的。女娲利用烛龙是为了开辟水道，但现在被堵塞改道的只有一小截，并不需要烛龙来归道，而且他们当中也没有人能够驾驭烛龙。所以目前烛龙对他们而言并没有用，反而成了麻烦。
张晟不假思索∶“当然是想办法扔出去！”让烛龙继续睡啊！
“这——“姬琰看向顾融，“你有办法吗？”是顾融带他们进来的，虽然他说没有能力再带他们出去，但一块宝石总有点办法可想的吧？
“我可以设个符阵帮忙，只要撕开一点口子——”姬琐舌尖在自己上腭碰了碰，疼得他倒抽了口气，要撕开这口子，他这舌头还得再咬一次，非咬烂了不可。
“等等！”白欣一直沉默着，这时候才突然开口，“烛龙很虚弱。”
“虚弱？”张晟看了看被烛龙尾巴扫下来的一片碎石。
“是。”白欣凝视着正在缓慢地眨着眼睛的烛龙，双眼之中微微亮起绿芒，在烛龙的身躯上下扫视，“女娲留下这块宝石，就是为了让我们带它进来的。因为烛龙沉睡太久，需要这块宝石补充能量，否则烛龙也会死亡。我想结界的弱化，也许不仅仅是符阵的水道被堵塞，这里的温度，应该也跟最初的时候不同了。”
霍青猛然想起了贺茂川的话∶“他需要辟寒犀！”
贺茂川身为阴阳师，即使身体虚弱，也有式神保护。可是他需要辟寒犀才敢进“冷川“取五色石，足以证明他的祖先所记载的“冷川“会冷到什么程度。更何况，所谓的“冷川”不过是钟山山谷边缘的—小段水流，贺茂川的祖先甚至根本没有看见烛龙。
可是他们进入山谷之后，冷固然是冷的，但也就像是普通的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样子。这种温度对异能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更用不到辟寒犀这样的珍宝。可见，烛龙的力量确实是被削弱了很多，只是大家被这条星河一样的水流吸引了注意力，反而一时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
如果进来的是贺茂川，大概会欢欣鼓舞，可是对行动小队来说，这消息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了。张晟感觉自己心态要崩∶“这么说，这宝石还不能扔？那怎么办，烛龙要怎么通过这块宝石补充能量？难道要把宝石还给它？ 一旦它恢复了，我们就先完蛋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其实全军覆没他们都已经有心理准备了，问题是覆没之后，这宝石还归着烛龙，那烛龙还会沉睡吗？ 如果烛龙不睡了，女娲费尽心力设下的符阵还能维持运转吗？如果不能，那结界岂不是要完全破碎？
张晟简直要暴跳；“合着咱们进来—趟，反而把结界弄朋了？”要是不进来，结界说不定还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不可能！”温度这么低，姬琰的额头上却冒了汗，手中的罗盘迅速转动，“女娲不会不考虑到这个问题，一定有办法解决！”
然而还没等他推算出一个结果来，一声低沉的啸叫便响了起来，烛龙的双眼完全睁开，看向了霍青背后那团红光。
这声啸叫低沉浑厚，完全听不出来有什么虚弱，随着这声啸叫，烛龙的头颅昂起，鼻孔里喷出了两道白气。
这股白气还没有到面前，寒意已经先如细针刺面，站在最前方的庄卷猛地抬起双臂，两根藤蔓冲出去，然而前端的叶片刚刚张开就结了一层白霜，整根藤蔓都凝固住了，然后从最前端开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自前向后———哗地一声，变作了一地玻璃渣般的碎片。
不过白气向前延伸的速度也减缓了些，庄卷已经双臂环抱向旁边退开，无数叶片将他层层包惠，最外层冻成了一个薄薄的琉璃球，但内部的叶片还是保持住了绿色
有庄卷挡了一下，其他人也全都躲开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结了一大片白色霜花，甚至像姬琰这样反应没那么快的，连裤脚都结了冰。
“你是不是搞错了！”张晟抓狂地双手互搓，手掌之间拉起一个蓝光闪烁的电球，“这叫很虚弱？”只是喷了口气而已，这要是动起来岂不是要碾压！天呐，这么大一条烛龙，他搓出来的这个电球能起到多大作用？
“不要攻击！”霍青忽然在张晟肩膀上捏了一下，一股酸麻直传到手肘，张晟身子—歪，电球顿时熄灭了一半，顿时恼火∶“那怎么办！束手待毙吗？”
霍青没理他愤怒的质问，而是把背包紧了紧，转头问白欣∶“烛龙在恢复吗？”
白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现在可以断定，只要宝石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内，烛龙就在恢复。”也不知道这宝石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也许与烛龙是种共生关系，甚至这宝石也就是烛龙身体的一部分，比如体外心脏什么的？
但现在并不是研究这件事的时候，因为白欣已经想到了霍青要做什么∶“你不能这样，太危险了！烛龙现在活动迟缓，但随着恢复它会越来越灵活，你稍微不慎就会……”
张晟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要去引烛龙？”
霍青抬头看着烛龙缓慢昂起的硕大头颅∶“战斗起来会殃及符阵。我去引开它，你们想办法。姬琰说的没错，女娲一定会考虑到这个问题，留下解决的办法！”
“哎，你——“张晟想出言阻止，但霍青已经反身跃开，向着另一边的山坡跑了上去。
果然，霍青一跑起来，烛龙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刚活动起来的烛龙仿佛宿醉未醒，摇晃着脑袋，对姬琰等人视而不见，转头就追着霍青去了。
如此庞大的身躯，即使还没有完全活动开来也是声势惊人，烛龙的四爪只在地上一划动，那些凝固了上千年的、坚硬不逊金铁的冰层便飞起片片冰屑，留下深深的痕迹。如果这爪子抓在霍青的身上……
“别看了。我们有别的事要做。”顾融突然出声，看向庄卷， “你应该能找到办法。”
“我？”庄卷愕然反问，目光还跟着霍青没收回来。
“我有预感，你能找到办法。”顾融抬手在庄卷眼前一晃，“别看了！ 他在给我们争取时间，不是让我们发呆的！”
庄卷的目光被遮断，才猛然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但，但我能找到什么办法？ 你预感我能找到办法……那，只有植物……“他的异能就是植物系，如果说他有办法，那只可能与植物有关了。
然而这寒冷而黑暗的山谷之中，所有的植物都早已经被冻死冰封，他能找到什么呢？
顾融把任务交给庄卷就不管了，回头招呼剩下的人∶“我们去恢复符阵！”
说是一条小小的水道，真正干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并不容易。原本专门预备的土系异能者杜未平现在不知在哪里，剩下这几个人的异能此刻全都不顶用，只能徒手开掘了。
“我去，这水——“姬琰一脚踩进冒着寒气的水流之中，顿时眦牙咧嘴， “我说，你确定烛龙现在很虚弱？”这水都不是冰冷所能形容的，仿佛踩进了针丛里，那寒气自皮肤刺入，嗖地—下就能刺到骨头，要不是他还算能忍耐，刚才可能就嗷地一声叫出来了。
白欣咬着牙用双手挖出一捧泥土。这里的水虽然还流动着，但水温早已低于冰点，堆积在水中的泥土反而是冻得像冰块一样硬，如果不是异能者，徒手根本别想挖开∶“是很虚弱，不然打个照面咱们可能就都跟这些土块一样了。”
张晟已经直接跳进了齐膝深的水里，薄薄的冰霜立刻沿着他的裤子开始往上延伸，冻得他话都说不清楚了；“就，就这还虚、虚弱……霍、霍青那边，用，用不用帮忙……”
众人情不自禁都抬头去看，就见烛龙像一列绿皮火车似的追在霍青身后。虽然还没有活动开来，可是那么长大的身躯，四爪随便—扒拉就能蹿出十多米，声势惊人。
这速度大概只有风系异能者能抵敌，霍青身体素质虽好也不可能跑得比烛龙更快，但他胜在灵活，在山石之间左弯右拐，时不时还要折返，烛龙一时竟抓不到他。
“应该还好——”姬琰这句话才说了一半，就见烛龙烦躁起来，猛地向着霍青喷了一股寒气。
这股寒气比之刚才烛龙自鼻孔中喷出来的白气更为浓厚，简直如同有形之物—般，用肉眼几平都能看见寒气喷出之后，周边的空气里迅速结出的细小冰花。
姬琰的后半句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这么股子寒气只要沾上一点，怕不就立刻变成冰雕了？ 霍青此刻正在两块山石之间的窄缝里奔跑，石缝狭窄到仅容一人，烛龙的爪子也伸不进去，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腾挪躲闪的空间。
只不过一口寒气，原本地势上的有利之处顿时便转为了劣势，姬琰正在暗叫糟糕，就见霍青反手一挥，一面金属盾牌凭空出现，牢牢插在两块山石之间，正正挡住了寒气的冲击。
只听一阵细碎的声音，金属盾表面迅速泛白，转眼就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然而终究是将寒气的冲击挡了下来，而霍青借着这点时间侧身在一边山石上用力一蹬，高高跃起双手攀住另一边山石，滚身翻出石缝，落到了石头另一边。
此时烛龙已经追到了背后，霍青不向前跑，却反身后跃，从烛龙的肘子底下钻了过去。烛龙自体庞大，转向自然不易，还没等刹住前冲的势头，霍青已经溜到自己尾巴那里去了。烛龙一尾巴拍下去却歪了一点儿，只见碎石碎冰飞溅，霍青却就地翻滚避开，又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红宝石与自己擦肩而过，烛龙甚至能感觉到那宝石里涌动的能量，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涌入自己的身躯，仿佛雨水滋润了干旱的土地一般，让它睡到僵硬的身体更加灵活了一些。
烛龙打了个喷嚏，从鼻孔里喷出一片细碎的冰渣。生于极北之地，这里的黑暗和寒冷就像当初包裹着它的蛋壳一样，既是安稳却也是束缚，只有前方那团涌动的能量让它真的欢喜，总想靠近再靠近，最好把它含在嘴里，那才让人放心。
烛龙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路历程，但本能让它的注意力全在那团能量上，就是这团能量不怎么乖，它会跑，一旦跑得太远，它吸收能量的速度就会减缓。这让烛龙有点不太高兴，所以它又喷了—下鼻子，便朝着前方滚动的能量团追了过去。
烛龙的心思人类没法领会，但白欣却能够感觉到它的变化∶“烛龙在恢复……”这意味着接下来烛龙会更快更强更灵活，所以霍青就会更危险。
只有顾融头都不抬，奋力挖掘∶“霍青能撑得住。庄卷那里怎么样了？”
庄卷正在到处巡视。除了顾融之外，他是唯一没注意霍青的人。现在他看起来简直像只长脚蜘蛛，从腋下和背后新生出的六根藤喜已经延伸到二十多米，蛇一样在地面 上滑过讨，搜索着这文冰水封世界里可能存在着的那一点生机。
张晟看看这巨大的山谷，简直感觉有些绝望∶“真能找到什么东西吗？”庄卷已经尽力扩大了异能的感知范围，但跟整个山谷比起来简直像拿牙刷去刷厕所。
就算这山谷里真有女娲留下的什么东西，又得花多少时间去找？ 关键是，霍青撑得住吗？ 万一霍青失手——不，就算霍青不失手，时间久了烛龙吸收到足够的能量完全活跃起来，还会庄卷议么找吗？
幸好庄卷的云气并没有那么惨，张晟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忽然间若有所感，猛地抬手指向一个地方∶“那里有活着的植物！”
白欣次立刻跑了过去∶“在哪里？”
地面和山石都被厚冰封着，白欣掏出几枚种子扔进庄卷所指的冰缝之中，被闪烁绿光笼罩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看似柔弱的根茎硬生生地探入那些细微的缝隙里，只听沉闷的喀喀声之后，厚厚的冰层也出现了粗如手指的裂缝。
“好！”庄卷的六根藤莫立刻调整到小指粗细，探进井冰裂之中。他脸胀得通红，六根藤喜如同钢缆一般卷缩，硬生生把一大块冰掀开——这底下居然有个山洞。
山洞并不很大，庄卷和白欣只能弯着腰钻进去。白欣手里托着个装满明茎草的琉璃灯，浅金色的灯光一照进去，她就脱口而出∶“玉红草！”
庄卷是植物系异能，对于各种异植自然如数家珍，更何况是玉红草这样的著名异植呢？ 白欣话一出口，他心里已经条件反射地在背资料了∶《尸子》卷下，赤县神州者，实为昆仑之墟，玉红之草生焉，食其实而醉卧三百岁而后寤。
玉红草看起来有点像普通的君子兰，只是叶片更狭窄而厚实。对生的叶片在这样的冰寒之中也仍旧保持着浓绿，衬托得中间梗子上挂着的一串果实更加鲜艳。
这果子每枚都有拇指肚大小，光润如玉，颜色深红——大约玉红草的名字即由此而来——此时果子上还挂着霜花，但无一丝枯萎腐烂，仍是新鲜的。
“这么说，只要给烛龙吃几颗果子就行了？”庄卷简直是欣喜若狂了。
白欣却没有回答，庄卷转头去看她，发现她定定地看着前方，却不是在看玉红草，而是在看生长玉红草的地面。
说是地面，其实也早结了一层霜花，白欣一步步走上前，弯腰将霜花拂去，庄卷才发现，之前他以为是凹凸不平的泥土的地方，其实是一具被霜花覆盖的尸体。
这具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半身体被埋在泥土之中，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而她双手互握放在胸前，玉红草就植根于她的身体之中，自她的双手间生长而出。
“是女娲？”庄卷感觉自己喉咙发哑。
其实他根本不必问这一句，尸体下半部长长的蛇尾在寒冷之中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连蛇尾上的鳞片都历历可见。而且能在钟山埋骨的，除了女娲又会有谁呢？
用无数枚五色石布置下维持结界的符阵，再用自己的身体培育出能让烛龙沉睡的玉红草。
这，就是女娲的安排。

第160章 —场“车祸”
钟山山谷之中的情形， 邵景行当然是不知道的，他此时正扯着唐佳在阴暗的树林中狂奔，一边大声地唱着他唯一会唱的那首《Say you， say me》，只不过这个时候他的演唱已经大失水准，往往这一句还在调上，下一句就跑去了南太平洋。
混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树林中的黑暗对它没有丝毫影响。当邵景行唱准调的时候，混沌就停留在原地随着韵律起舞，而一旦走音，混沌便会瞬时移动到他所在的位置，倘若他们躲闪得慢—点，就可能被混沌直接压成肉饼！
唐佳披头散发，脸上手上都已经带上了伤痕——邵景行净拉着她往树木茂密的地方钻，这虽然能稍微阻止一下混沌的瞬移，可是他们刮蹭出来的声音也同样会刺激到混沌，甚至只要邵景行的声音稍微低一些， 就会压制不住这种刺激。
跑了半天， 唐佳已经发现了，这混沌仿佛根本就没有什么意识， 或者说它的意识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而是更像一台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听到音乐， 舞蹈；听到噪音， 瞬移。至于其他的一切， 对于混沌都好像没有什么意义。
唐佳不知道邵景行是不是发现了这一点， 还是惊慌之下只知道拉着自己逃跑了。其实她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还是让她来唱，至少她不会唱走调， 他们也就不用这么疯狂而危险地逃跑了。
是，唐佳承认自己前面的反应不是很好，尤其是发现祷杌对她的歌声抵抗力很强的时候，她是有点惊慌失措了——那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最靠手的催眠歌声都起不到多大作用，仿佛是个丝毫不通音律的傻子似的。
呃，好吧，刚才其他人突然消失的时候，她也慌了神来的——但那真不能怪她啊，眼看着那条发光的路忽然就消失了，带走了所有的人，只把她和邵景行扔在了外头，换谁谁不慌啊？在这种地方跟同伴失去联系，还要面对如此的凶兽，真，真不能怪她完全懵了，别说唱歌，她连脚都抬不起来，如果不是邵景行拽着她逃跑，可能当时就被混屯压成饼了。
但是现在狂奔了半天之后，她终于冷静了一点了，至少她现在能唱歌，假如刚才能控制住混沌，那她现在也行！这样至少可以让邵景行腾出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佳想向邵景行示意让她来唱，可是这树林里黑洞洞的，就靠那几朵迷穀毅花的光亮，俩人根本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唐佳几次想去捏邵景行的手，可是他们现在正在时停时跑地做之字形狂奔，她这缺乏训练的身体能保持不摔倒就不错了，实在没法在这种时候还能精准地向邵景行表达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刚进山海世界的时候，唐佳这会儿一准就自己开噪了，但经了这么半天的变故，她到底也，长进了一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最好是听知道的人指挥，而不是自作主张。
问题是，邵景行究竟知不知道怎么办呢？他现在是带着她瞎跑，还是另外有什么主意？
如果这问题放在一年以前，唐佳肯定认为是前者，但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至少在其他人都消失的那个时候，她惊慌失措，而邵景行还能反应过来扯着她逃跑，仅凭这一点，他就比她强很多。想想看，如果当时邵景行自己跑了，留她独自面对三只异兽……
等等！ 唐佳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了——进入钟山的路消失之前，他们面对的可是三只异兽啊，不但有混沌，还有那个什么祷杌和穷奇啊！
混沌追在他们身后，那祷杌和穷奇在哪里？是跑了，还是——正躲在黑暗之中跟踪，想着找机会弄死他们？
一想到黑暗之中可能还隐藏着两个杀手，唐佳只觉得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挣扎着把汗湿的头发甩到后面，试图在黑暗中寻找祷杌和穷奇，不管再怎么安慰自己，她都觉得这两只凶兽正伺机而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不，根本就是肯定在等待时机，她才不相信这两只凶兽会放过他们，毕竟怎么看，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比刚才的一群人更好对付。
四周黑暗依日，仿佛这片树林里只有黑夜没有户天似的，唐佳甚至都没法确定这里究意还是不是刚才他们所在的那片树林，因为她好像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可是在狂奔中所有的景物都是一晃而过，她根本看不清楚。
就在她四处乱看的时候，忽然间感觉到头顶刮过了一阵风。
这阵风来得很突然，唐佳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这风不对劲——自从他们走进树林，四周的空气就仿佛粘稠的胶质一样，能看到流动的霉气在迷穀花的光照下缓缓后退，却感觉不到空气本身的流动，也就是说，这树林里没风！
如果没风，那么这风是怎么来的？ 唐佳骤然想起了穷奇背后的那对翅膀。当时霍青重创了穷奇，这东西看起来完全不能飞了，但现在看来，也许并不是……
唐佳本能的想要抬头往上看，但在她拾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又瞥见两个绿色的光点，已经移动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
一声尖叫正要冲口面出，唐佳的脑袋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绿色的光点是野兽的眼睛，这片树林里——只有祷杌！祷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行到了他们身边，这么近的距离！
尖叫声被一下猛拽壹了回去，唐佳整个人都被用了起来，完全懵住了。她感觉到—股劲风从自己头上掠过，看见那对绿色的眼睛一个跳跃就到了眼前，同时她听见邵景行的歌声猛然停止，变成了—声变调的大喊，最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呼！
唐佳昏头昏脑地爬起来，她摔在一丛灌木里，不知压断了多少细枝，但也，因此得到了缓冲，并没有摔得很重。但是到现在她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下一刻她就看见了穷奇，穷奇的双翅都断了，被霍青伤到的那—边齐根而断，另一边则从中弯折，血肉里眦出惨白的断骨，鲜血顺着骨头滴落在地上，漫开了一片。
不仅如此，穷奇的半边身体都像被泥头车撞过似的瘪了进去，一条前腿更以奇怪的角度弯成了三折，同样有断骨从皮肉里戳出来，尖锐如刀。
当然这不是车祸，估计就算泥头车来也不可能把穷奇撞成这个惨样，原先还威风凛凛的凶兽，现在看起来只剩一口气，在地面上微微地抽搐着。而在不远处，混沌好端端地站着，只有—侧的身体上沾着的几滴鲜血，标志着它就是让穷奇变成这副惨样的“肇事者”。
发生“车祸”的还不只是穷奇，唐佳顺着低沉的鸣鸣声看去，祷杌也刚从地上爬起来——它一路上撞断了好几棵树，然而撞树的位置丝毫无损，反而是另一边那一片钢针般竖起的硬毛全部折断，七长八短地支楞着，仿佛被狗啃过一样——显然，刚才的“车祸“是三车相撞，只有混沌这辆巨型车安然无恙，其余两“车“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损失，而以穷奇为最重。
邵景行从另一边慢慢爬了起来，他一路紧绷到即将断开的神经，现在终于放松了一些。
没错，这一次三车相撞的事故，当然是他精心策划，竭力引发的，并且基本达到了他所希望的结果。
唐佳或许觉得祷杌最可怕，是因为祷杌看起来对于她的歌声抵抗力更强，但对邵景行来说，穷奇才是最危险的，因为这玩艺儿会飞！
制空权实在是太重要了，无论邵景行还是唐佳，可都没有霍青那一身金属护甲，更没有霍青的好身手。穷奇这种既可以在平地攻击、又可以在天空偷袭的异兽实在太难防备，一旦被穷奇提上半空，那就只能任其宰割了。
所以邵景行的第一目标就是干掉穷奇。趁它病，要它命，穷奇本来就受了伤，一次结实的碰撞可以彻底去除它的威胁，有的时候，一个“1”，要比两个 “0.5”更好对付。
事实也正如他预想的那样，穷奇现在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经完全不是威胁了，甚至祷杌也受了点伤，看起来有一条腿不太敢落地。
如果是霍青在这里，一定会夸他的。邵景行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上那颗鲜红的青蚨血印——虽然不知道进入钟山的路为什么忽然关闭了，也不知道现在钟山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但他还能模糊地感觉到了霍青在不停地移动，就证明霍青还活着。既然霍青活着，那他也要活着才行。
邵景行竭力不让自己去想顾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能让大家进入钟山，却不能再送大家出来，这意味着——不，这只意味着顾融不能，并不等于钟山就真的有进无出了！他现在不该想这个问题，他应该想想怎么再把祷杌干掉，这样等霍青从钟山里出来，肯定会觉得他很棒！
是的，霍青肯定会夸他的，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居然有这么能干，竟然能在这样的危机里想出这么巧妙的主意，并目还能成功执行了计划！这要是—年之前有人跟他说，他能利用混沌屯搞死穷奇，那他肯定以为那人在做梦……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着念头，邵景行转头对唐佳无声地做了个口形：“唱！”
混沌并没有受伤。这只天生的异兽，即使在山海世界里也是独—份儿，它天赋异禀，甚至不需要主动进食，仅靠无意识地吸收山海能量就可以维持生存甚至还能变强。虽然它并不知道变强有什么意义，但结果就是数千年以来，它的身体已经坚不可摧。
祷杌这样的凶兽，不但长相凶悍，力大无比，身上更是倒立着钢针一样的硬毛，简直是打不得碰不得，仿佛一只有毒的刺猬。
然而就是如此凶悍的祷杌，撞在混沌身上，也不过只把混沌身侧的皮肤戳出了一片白印子，连个伤口都没有。而且混沌抖了抖身体，这片白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这种简直堪称无敌的生物，如果再没有“唯解歌舞”的弱点，那该多么可怕啊……
邵景行看着混沌在唐佳缓缓响起的天籁之音里安静下来，随节合拍地晃动身体，短暂地放飞了一下自己的思想，然后就转向了祷杌。
祷杌虽然受了伤，可是凶性丝毫不减，吊着一条腿仍旧神色狰狞，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邵景行，像是知道他才是设计下这场“车祸”的人。
或许是“恶”气所集，对于“美”有天然的抵触和抗拒，祷杌受到唐佳的歌声影响是最轻的，此刻更是竖起了浑身的硬毛，即使树林之中只有迷穀花的微光照亮，也能隐约看见包裹在它皮毛外面的那层黑气，甚至比树林之中的夜色更浓。
这一层恶气能让任何人都觉得头痛，祷杌自己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尽管有一条腿不敢落地，它仍旧纵身扑向邵景行，态度上甚至有点随便。
所以邵景行往旁边一闪就躲了过去，但祷杌本来的目的也不在于这一扑，而是抡起尾巴，就啪地抽到了邵景行身上。
祷杌生着一张人面，却眦着一对野猪样的獠牙，因此看起来特别凶恶且显眼。且这对獠牙粗长尖锐，仿佛两把短矛，一望即知其危险性。因此大多数人都会警惕这两根獠牙，而忽略了其它地方——比如说祷杌那根三米多长的尾巴。
事实上这根尾巴既灵活又有力，仿佛一根钢鞭，抽打上来的时候几乎能把细一点的小树都抽断。更可怕的是这根尾巴上竖着根根硬毛，毛尖更缠绕着黑气，只要沾染到皮肤上就擦拭不净，如果再有伤口，那更是要腐皮蚀肉，溃烂难愈了。
祷杌经常用这条尾巴来捕猎，有些小的猎物甚至会被侵入伤口的恶气导致全身溃烂而死，棒机都用不着费什么力气去搏斗，只要刺伤它们然后等着就行了。
邵景行在祷杌眼里看来，也属于这种“小猎物”，毕竟比起那些异兽来说，这种看起来白白净净，既没有尖牙利爪，也没有鳞甲皮毛，更不是身躯庞大的两腿猎物，应该只要挨它一下子就会骨断筋折，如果侥幸没有当场被打趴的话也不要紧，等到被恶气侵蚀就可以直接开餐了。
然而结果并不太如祷杌所愿，它的尾巴确实击中了目标，但预想中的情景并未出现，反而是尾巴上一阵火热，接着就是刺痛。
祷杌猛地跳开，看向自己的尾巴，那里有一块被火焰燎过的痕迹，不但覆盖于外的黑气被烧出一小片空白，连竖立的硬毛都有许多服帖地弯了下去，仿佛刚去做了个陶瓷烫。
对铸机来说，这还是它头一次吃这样的大亏——先被混沌撞伤，然后又被烧香了一块尾巴！尤其是被烧到的地方，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仿佛那火焰的灼热还留在皮肉上，正继续往里烧呢。
邵景行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原本是想闪身避过祷杌的尾巴，然后给它一个火球试试的。然而想是想得很好，付诸行动的时候就差了那么一点儿，到底还是被祷杌的尾巴抽到了腿上。当然，因为他的火焰异能极其特殊，祷杌身上的恶气尚未沾到他身上就被烧掉了，可是那些钢针一样的硬主还是有几.根没能及时烧卷，于是现在不用看，他就知道腿上一定多了几个针眼儿，仿佛刚跟仙人掌亲密接触过。
更惨的是被扎了还不能出声，邵景行从牙缝里抽了口凉气，恶狠狠把到了嘴边的“哎哟“给硬咽了回去——就，还真是很疼，但是有混沌在，他不敢出声。
不过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现在已经能够确定，他的火焰确实对祷杌是个克星，不但能烧去恶气，还能对祷杌造成不小的伤害，看祷杌现在把尾巴凑到嘴边舔个没完就知道了。
祷杌也没出声，毕竟刚刚惨遭“车祸”，这家伙也记得不能吸引混沌的注意。不过畜牲终究是畜牲，哪怕异兽也是—样，更何况这种兽，异能点都点在兽性了，本性仍旧是有脑子的鱼。现在还能记得的事儿，等到被激怒之后就未必会记得了。
到了这个时候，邵景行心里已经有底了——他要逼着祷杌出声，再制造—场“车祸”，只不过这次是专门针对祷杌的，包它比刚才的穷奇还要惨！
不，不过在这之前，他可能得先吃点苦头了。邵景行看着目露凶光准备再次攻击的祷杌，活动了一下还在渗血的大腿，感觉自己像个被抓进小黑屋的紫薇格格，做好了挨扎的准备——没办法啊，比起祷杌那对匕首一样的獠牙来，他宁愿被这些硬手多扎两下，毕意那对獠牙实在太可怕，如果被戳实了，不需要恶气沾染，他大概也得当场去了。他还没等到霍青出来呢，可不想死！
祷杌压低身体前行两步，接着一跃而起……回荡着梦幻般歌声的黑暗树林里，再次展开了搏杀……

第161章 归位
黑暗的树林仿佛被什么看不到的界限分成了两半， 一半回荡着天籁般的歌声，只是配合着形貌古怪的混沌，反而添了几分诡异；另一半则是火焰与爪牙齐飞， 仿佛上演动作片。
唐佳感觉自己的嗓子开始疲劳了。自从戴上妙音鸟喉珠之后，她可以连唱几个小时都不会感觉疲劳，可是现在只唱了十几分钟，她就感觉嗓子开始疼了，仿佛她已经唱了三天三夜。
唐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她在演出的时候要催眠王老的那一次，她也曾经感觉过疲劳，那是因为她动用了妙音鸟真正的力量，而不是仅仅使用了妙音鸟美妙的声音。
但是那场演出她足足唱了六首歌，算起来使用声带的时间超过半个小时，而演出结束之后也不过是觉得累而已。现在她面对混沌，总共也只唱了一刻钟， 喉咙就已经火烧火燎一样，仿佛随时都会失声。
唐佳把目光投向邵景行那边， 只看了一眼她就想抽口凉气——邵景行看起来很惨的样子，胳膊腿上好几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尤其是肚子上的一条红差点让她以为是开了膛，幸好仔细再看就发现只是T恤被撕破， 并没有肠子流出来。
然而这看着已经很吓人了， 唐佳一个滑音险些走调， 又强行拉了回来。
但这也让她的嗓子一阵疼痛，仿佛有个小小的刀片从她的喉咙里滑了过去似的。同时，不知什么时候从膝弯处开始的痒感也在扩大， 现在她两条腿都在发痒，虽然没有时间去卷起裤腿看看，唐佳也能猜到，一定是那些五色的鸟羽又长出来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唐佳有些茫然，也有些慌张。特事科的人告诉她，之前的羽毛生长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融合妙音鸟的力量，其实是她的身体对异能的“排异反应”，等她真正觉醒妙音鸟的异能之后，反而不会再出现这种现象。
然而现在羽毛却又长出来了，是她的身体再次开始拒绝异能？还是——她使用了太多的异能，身体已经支持不住，所以出现了不良反应？
唐佳隐约觉得答案应该是后—种，因为她的嗓子也越来越疼，开始像火烧，现在已经像针扎了，恐怕很快她就要咽着刀片歌唱，像传说中的荆棘鸟一样了。
但是唐佳不敢停。邵景行和祷杌的战斗总不可能完全不发出声音，所以她必须随时提高声音，好吸引混沌，不让它被那边战斗的声音打扰和吸引，否则说不定什么时候，邵景行和祷杌就会被一起压成肉饼！
可是她还能坚持多久？ 唐佳想咽—下唾液湿润—下喉咙，但是她不敢，生怕在吞咽的时候会影响到声音，失去对混沌的控制。在这个时候她反而能够更深地理解了自己的力量，知道该怎么用声音去化作一张大网，严密地网住混沌，隔绝其他声音对它的影响。
这张网必须密而又密，最好是能成为一个茧子，把混沌完全包裹住……
唐佳觉得自己眼前好子像出现了幻觉，从她喉咙里抽出来的那些声音的细经已经带上了血色，仿佛是从血肉里抽出来的神经。这些血色的细丝颤颤微微，似乎随时都会崩断，一旦崩断，混沌就会摆脱那张网，冲向干扰它的任何杂音！
邵景行的处境也不比唐佳好多少，他退一步，甩了甩左手，手背上又多了三道血痕，伤口处皮肉都有些翻卷。但这仍I旧是被祷杌的硬毛划伤——他再次在干钧—发之时躲开了棒机的獠牙，没有被重伤。
祷杌从鼻孔里愤怒地喷了—口气。眼前这个该死的猎物，明明没有什么能力，却该死的狡猾，这已经是第几次从自己的獠牙下面溜走了？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把他直接开膛破肚，扯出他的肠子，咬掉他的脑袋！
不过也不会太久了。祷杌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它更加兴奋起来，这个猎物已经流了很多血，只要它再快一点，一定就能成功！
一个突然的猛冲，祷杌眼看自己的獠牙就要插进猎物的肚子里，突然间爆开的火球让它一惊，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尽管是异化的凶兽，祷杌仍然保留了兽类怕火的天性，尽管这种天性平常也许并不能表现出来，但当一个火球几乎紧贴着鼻子尖爆开的时候，祷杌前冲的速度仍旧受到了影响。
也就是在这—瞬间，眼前的人向侧面扑出去，祷杌的獠牙划破了对方身上那层看起来松垮垮的皮，但却并没有血流出来，还没等祷杌觉得懊恼，就感觉到腹部侧面—阵剧烈的疼痛，透过皮肉，直插内脏。
屡击不中的愤怒与血腥气撩起的兴奋已经让祷杌把混沌忘到脑后去了。正如邵景行所想，异兽也还是兽类，一旦被战斗和血腥激发了性子，就把什么谨慎和畏惧全都扔了，祷杌现在已经根本不记得旁边还有个混沌，发出了一声既疼目怒的长嚎。
邵景行扑进灌木丛里，树枝接连被撞断，在他脸上手上划出无数条伤痕。不过这些细碎的声音全都被—声沉闷的轰响掩盖，混沌庞大的身体在瞬间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祷杌所在的位置，巨大的冲力把祷杌整个抛了出去，当它落地的时候，邵景行才看见它的身体几平反向折成直角，像个破布口袋—样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脱力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邵景行，他右手里紧握的半截由火焰形成的断剑消散在空气中，一同带走的还有他所有的力气。躺在地上，邵景行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掏成了骨质疏松，整个人都成了一滩烂泥，恨不得顺着起伏不平的地面贴平了才好。
要是霍青在，肯定会抱他——邵景行还没想完，就听见扑通—声，他费力地扭动酸瘤的脖子转过去看，就见唐佳跪倒在地，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喉咙，忍了又忍，还是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刚才太专注战斗，邵景行到这会儿才发现唐佳的变化——她两鬓边都长出了细细的羽毛，在迷穀花的微光下闪耀出五色，仿佛镶了一圈细小的宝石，还挺好看的。
只不过唐佳的脸色可没那么好看，五色宝光衬得她的脸色跟死人一样苍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景行甚至觉得她的眼睛都好像变大了—圈，圆得不像人眼，倒像猫头鹰了，尤其在这种阴暗的地方，乍—对上还真能吓人一跳。
但是邵景行顾不上琢磨唐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混沌转过头来了。
好吧， “转过头”这种说法完全出于他的习惯，混沌根本没有头，甚至连个前后都分不清——那四对翅膀都不是顺着同一个方向的，脚也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邵景行现在后背汗毛直竖，因为即使分不清前后，他也能确定，唐佳这口血一吐，吸引了混沌的注意力。因为此时树林里太安静了，穷奇和涛机都不知死活，连他都在躺尸，半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所以唐佳咳血的声音虽然轻，在这树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邵景行想爬起来去搜唐佳，但他手软脚软，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的，一时居然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
而混沌在刚才那一下撞击中似乎终于也受了点伤——祷杌毕竟是上古时便已存在的凶兽，虽然不及混沌，可是刚才相撞的一瞬间，也是乍起了全身的刚毛，将全身所余的恶气都笼罩在了体外。这一撞它固然是被撞了个骨断筋折，混沌也不好受，否则只凭唐佳刚才咳血的那一声，现在已经被压成肉饼了。
然而这也维持不了多久，混沌的身体上出现了一大块污渍一般的黑色，可是这黑色污渍的面积正在迅速缩小，似乎那层赤如丹火的皮肤本身就能祛除恶气一样。
也许混沌的能力跟他的火焰异能有相似之处？ 邵景行有点恍惚地想，混沌能够吸收山海之力，却又没有什么明显的为恶之举，如果不是会被声音吸引而容易出现“车祸”，其实还真有点像个空气净化器呢。
只不过，如果他的火焰异能跟混沌一样，会不会他将来也长成混沌这副模样？
邵景行猛地哆嗦了一下，被自己的脑洞吓清醒了——他在想什么可怕的事啊！更重要的是，现在是考虑这些破事的时候吗？ 眼看混沌身上的黑色污渍已经缩小到只剩巴掌大小，可以想像，一旦这污渍完全消失，混沌又能恢复行动，马上就可以把唐佳给压死了！
唐佳可绝不会有穷奇和祷杌那么抗压，只要混沌碰她一下，她肯定没命，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但是他爬不起来，而唐佳还在一口口地咳血，根本停不下来！
如果想要救唐佳，只能用别的响声来引开混沌。邵景行勉强地张开手，手心里却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摇摇欲坠——刚才他催动所有的异能才幻化出—柄火焰长剑，还直接烧穿了精机的腹部，现在身体里真是空空如也，连个火球都搓不出来，更不用说引爆了。
难道努力了这么半天，居然要死在成功之后？ 邵景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烂。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一声不吭，那么危险的就只有唐佳，毕竟现在唐佳咳嗽不止，即使他舍己为人一把，喊出声音吸引混沌，那混沌压扁了他之后，仍旧会再被唐佳吸引过去……
但是，如果他真的眼看着唐佳去死，那，那——那他也做不到啊！
眼看着混沌身上的污渍消失，邵景行把眼睛一闭，正打算把手里的小火苗扔出去碰碰运气，忽然间耳边鸣鸣声响，居然是平地刮起一阵大风，吹得四周树木哗哗响成一片，地上的碎叶枯草也打着旋的飞起，仿佛有个巨大的抽风机突然开始工作似的。
邵景行猛地睁开眼睛——他好像听见风里还有别的声音？
这—睁眼，邵景行倒吓了一跳，眼前黑暗的树林竟然明亮起来了，忽然升起来的月亮洒下银光，把前方树林——不对，不是什么“忽然升起来的月亮”，而是他前方的树林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树林了！
邵景行使劲眨眨眼，确认自己并未看错。虽然出现在前方的仍旧是参天乔木、合抱大树，可是刚才在“车祸“中被殃及而撞断的树却消失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不知死活的穷奇和祷杌，眼前这片空间简直像是一个魔方，现在有人转动了魔方，把有穷奇和祷杌的那一面转走，又转了新的一面到他眼前。
那风里的异响也更清晰了，清脆悦耳，且还有高低音韵，宛如琉璃水晶相击。邵景行眯起眼睛看过去，只见树林之中有一株树生得与众不同，其枝叶在月光映照下竟是半透明的，枝叶之间悬挂着珠串般的果实，风一吹，枝叶果实一起晃动，便有叮当之声传出，好像敲击扬琴或是风铃的声音，入耳悦心。
这声音听起来仿佛并不十分响亮，可是这样呼啸的风声却压不住它，哪怕人耳边都被风声灌满，脑海里回荡的却全是这叮当的美妙声音。
有了这样的声音，唐佳那煞风景的咳嗽声都被掩盖过去了，混沌心醉地晃动着身体，随着音韵握动翅膀，章然朝着那株异树移动过去。
旋风卷着杂物猛地扑到邵景行脸上，带起的细土迷了他的眼睛，他正揉眼睛，忽然觉得风停了，连忙强行睁眼看去，果然混沌连同那株异树都消失了，眼前又是原来那片黑暗的树林，只剩下了他和正在咳嗽的唐佳。
不，不对，就连这片树林也不是原来的地方了！邵景行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翻身爬了起来，然后他就看见了树林尽头隐约出现的光亮，以及在那光亮中模糊出现的轮廓——那不是楼房吗？
“唐佳，唐佳，醒醒！” 邵景行转回去扶晕倒在地上的唐佳，“你看啊，能出去了！”不管外面是什么地方——估计不是什么大城市，看那些简陋的小楼像是某个比较偏远的村镇———但这都没关系，外面肯定是他们所居住的真实世界了。
唐佳在他的摇晃之下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能，能出去了？”她的声音沙哑粗砺，好像长久没喝水—样。
“是啊。” 邵景行两条腿还发软，吃力地把唐佳架起来，“你还能走吗？ 唉算了，我背你吧，你可有点重啊……”
“混沌呢？”唐佳脑子清醒了一点，连忙四处张望，“还有祷杌……”
“都不见了。” 邵景行摇晃着往前走，“我猜是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去了。”
“啊？”唐佳听不明白，“什么原来的地方？怎么回去的？”
“可能…这就是女娲的安排。”邵景行其实也说不清楚，但看见那株树，他就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女娲用某种方法把这上古四凶拘禁在这里充当钟山入口的“门卫”，以防止再有人像当年的共工一样轻易打开山海世界的大门。
不过邵景行也只能搞明白混沌的事儿——他琢磨着那株树可能就是《洞冥记》里记载的风声木，因为它“实如细珠，风吹枝如玉声”，女娲就用这种动听的声音把混沌再吸引回“笼子”里——也就是回去了它原本应该在的那块空间。至于穷奇和祷杌，还有那只更早消失的饕餮又是如何被收回自己那块空间里的，他就搞不明白了。只能说，女娲在空间异能上的本事，实在不是他这种学渣能跟得上的。
他都不明白，唐佳就更不明白了，反正没有危险了就行。而且前方的光线吸引了她大部分注意力∶“真，真能出去了……“邵景行已经走到了树材林边缘，前方的沥青路与远处的红瓦小楼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看见有人在门口站着，正往这边指指点点，似乎这片树林的出现有些突兀。
“终于好了……”唐佳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邵景行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不走了？”
“我得回去。”唐佳的—句“好了“提醒了邵景行，混沌等凶兽突然“回归原位”必然是有原因的，会不会，是因为霍青他们修复了钟山里的符阵，所以无名之地才开启了一条通往外界的回归之路？
但是，如果是符阵修好了，霍青他们怎么没出来呢？ 邵景行敢肯定自己是始终在钟山入口的位置没有变的，如果霍青他们出来，他一定能听见动静。可是没有，背后的树林始终是安静的，静得像个坟墓。
“我得回去！”邵景行越想越慌，直接把唐佳从背上甩了下来，“前面就是现实世界了，你先出去，跟特事科联系，我回去找霍青。”
“哎——”唐佳脚落在树林外，还伸手想去拉邵景行。可是一阵风迎面刮过来，吹得她睁不开眼，等到风停了，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树林已经连同邵景行一起消失，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简易版篮球场，水泥铺的地面上还落着一截新鲜的断枝……

第162章 被激怒的烛龙
邵景行猜得并没有错， 此时此刻，钟山里的符阵确实已经修复完毕了。
其实说是修复，大家都有点儿不好意思认呢， 毕竟之前预想的对于符阵的分析之类完全没有派上用场，他们做的与其说是修复符阵，不如说是修复水道——就干了一点儿挖掘工作罢了，虽然这挖掘工作实在也很辛苦，如果不是异能者，根本就干不了。
姬琰两手都是血。他的异能其实主要点在脑力劳动上，对于身体的强化很有限，所以他看起来也最惨，十根手指头都磨破了，还有一个指甲掀了一点儿，只是两手都被冰冷的水流冻成了胡萝卜， 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不过即使能感觉得到，他现在大概也顾不上了，因为水道重新连接之后，整条河流都位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五色微光猛然明亮，仿佛群星齐聚， 也不知从哪个部分开始有节奏地一明一灭， 随手整个符阵都明灭不定，竟如同在呼吸一般。
耳边风声呼啸，这原本死一般的山谷也像是千年的坟墓打开了什么通风口， 蓦然有了点活气。
“符阵在运转……”姬琰惊呼， 睁大眼睛去看那些明灭不定的五色石，嘴里不停地嘀咕着，“气生两仪……东方甲乙木……八门锁……”
他念叨的谁也听不明白，其余几人正面面相觑，忽然间听见一声惊叫，连姬琰都被惊动，大家齐齐转头看去，就见烛龙正仰起头来，口中透出一线红光，而白欣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正脸色苍白地惊呼。
红，红光？这山谷里头有如此明亮红光的，只有那块宝石啊？而宝石——本应该在霍青的背包里！
“霍青呢？”姬琰大喊。但是没人回答他，张晟已经一招手，一道紫蓝色的电光正正劈在烛龙的额头上，瞬间就化为蛛丝般的蓝光电网走遍烛龙全身。
然而这道电光劈下去，烛龙竟只是晃了晃头，全身的鳞甲上甚至连点电击的焦痕都没留下，好像只是被人迎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棍子。
张晟本来就是个暴脾气，这会儿又是要救人，当即大吼一声，双臂一张，两手之间蓝光闪烁，交织成—个逐渐扩大的电球。
“龙有逆鳞！”姬琰突然说。
张晟刚一点头，就见烛龙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又把头低下去了……
烛龙体表覆盖着一层干年未融舶的坚冰，冰层之下才是鳞甲，因此张晟才选择攻击头部，可情现在看起来，额头处的鳞甲尤其坚硬，似平还有分散攻击的能力，可想而知即使张晟再来—次攻击，效果也不会好。
打蛇打七寸，攻龙揭逆鳞。逆鳞，触之龙必怒，之所以怒，是因为那里就是防守最为薄弱的地方，甚至一触就可能伤害到龙，所以龙才会被激怒。
但是弱点也是动物本能就会自我保护的地方，更不用说是烛龙这样的异兽。现在它把头这么—低，颔下哪处有逆鳞是根本看不到的，更不用说击中了。
“妈的！” 张晟眼珠子都急红了，再拖一会儿，霍青会不会直接被吞下去了啊！
就在此时，烛龙忽然一声长啸，再度仰起了头，只见红光一闪，一个背包从烛龙口中被扔出来，落在地上，里头的红宝石滚落出来，骨碌碌顺着山坡下去了。
张晟双手一张，蓝色的电弧瞬间就撞上了烛龙颔下那一片细鳞，即使那里也有冰层保护，烛龙仍旧发出了一声负痛的吼叫。
吼叫声震得众人耳膜都有点发痛，但就在烛龙张口狂吼的刹那，一个人影从烛龙的喉咙里翻了出来，几乎是紧擦着烛龙那两排巨大的利齿钻出来，攀上了烛龙的鼻子。
这当然就是霍青，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龙牙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且全身上下都包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随着他的动作直往下掉碎冰渣子，有些冰渣还带着淡淡的红色，显然是受了伤。
他手里还握着一根金属杆，金属杆也同样结了冰，但其中—端却染成了殷红色，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鲜血，估计他刚才就是用这根金属杆横插在烛龙的喉咙里，才没有被烛龙吞下去。
然而喉咙内部被戳伤，颔下逆鳞又被攻击，烛龙已经要发狂了，先是用力甩了几下头，却发现甩不下霍青，顿时更为愤怒，突然间猛地喷了一下鼻子，呼地一声两道火焰从鼻孔中冲了出来。
这一下太过出人意料，霍青猛地松开双臂，紧擦着喷射出来的火舌纵身—跃，从烛龙头上跳了下来。即使他反应迅速也被火舌擦到一点边，一边衣袖顿时化成了灰烬，露出里面包裹着皮肤的金属护甲。
霍青在半空中甩掉了已经被烧红发软的金属护甲，但他已经与烛龙周旋了这么久，现在又从烛龙头上落地，等于从三层楼上跳了下来，而脚下就是被冰冻了千年的坚硬岩石——所有人都看见他着地时打了个踉论，似乎耳朵里还听见了骨头断折的喀嚓—声。紧接着烛龙就低下头，冲着他咬了过来.
张晟大吼一声，但蓝紫色电弧尚未形成，烛龙已经转头向他喷出一道灼热的气息，所过之处的冰层顿时腾起阵阵白雾，竟让这道原本无形的气息变成了一条奔腾而来的蒸汽白龙。
姬琰扯着张晟一起滚进了冰冷的河流之中，然后就被张晟没控制好而露出来的—点电流电得想嗷嗷叫，所以他就没看见另—边，几根从冰缝里蹿出来的藤暮猛地缠到了烛龙身上。这些藤蔓颜色紫褐，看起来既干目细，完全不像正常藤喜那么饱满水嫩、绿意盎然，然而其坚实程度却远超普通藤蔓，饶是以烛龙的力量，—下子也没能挣脱，然后白欣就在烛龙挣扎的时候，猛地冲了上去。
烛龙愤怒地咆哮一声，白欣瞬间就被喷出的火焰包围了。她的头发迅速卷曲焦化，连皮肤也被烤焦，但随即就被泛起的绿光治愈。她就顶着火焰，对着烛龙张开的嘴扔进去一包东西，这包东西被火焰的余热—烤，散发出一种类似酒香的气息，迅速在山谷里扩散了开来，凡是闻到的人都觉得一阵慵懒的舒适，眼皮都发起沉来。
“什什什么东东西？”姬琰哆嗦着从冰水里爬出来，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电的，舌头也跟手脚一样抖个不停，几乎没人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不过他也不需要回答，因为下一秒他就自己给出了答案∶“不会是玉红草之类的东西吧？这——难道是女娲留在这里的？”到底是她家的人，尽管没有看见庄卷和白欣做了什么，但凭着眼下的情形和这醉人的香气居然就分析得基本无误。
白欣往烛龙嘴里扔进去的当然是她在冰洞里摘下的玉红草果实，果实被烘烤后散发出的酒香倒是让烛龙以为这是什么美味，很干脆地一口吞了下去。只是这拳头大小的一包东西对它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所以烛龙吞是吞了，却丝毫没有因此网开一面的意思，反而又对着白欣喷了一口火焰。
原先缠住烛龙的藤墓已经被它挣得寸寸断裂，不过另一边的冰缝里又伸出几根藤莫，一根卷起霍青，一根卷起白欣，迅速把他俩扯进了冰缝底下。
烛龙并不肯罢休，一爪子就抓了过去，碎冰纷飞之中还夹杂着金属碎片和断裂的藤蔓，但三个人到底还是从冰缝另一边爬了出来，并没有缺胳膊少腿。
白欣灰头土脸。她身上的皮肤其实已经被重度灼伤了，全仗着自己的异能又硬生生地治愈，以至于如今脸上手上大片新长出来的皮肤尚是粉红，看起来仿佛被打了补丁的布娃娃，颇有些骇人。
而且她还在这短短一分钟之内治好了霍青的腿，因此现在异能耗尽，几乎是被庄卷从地下拖出来的。
而庄卷的情况也并没有好多少。这山谷里实在并不是植物能生长的地方，即使女娲这等超级的强异能者，也是用自己的尸身才维持了玉红草的生长。庄卷在异能等级上当然不能跟女娲相比，又根本没有供植物生长的土地，所以他使用的藤蔓都是自身的异能，这会儿也是精疲力尽，把白欣拖出来，自己也是两腿发软，跑不动了。
倒是霍青，才从冰缝里翻上来，立刻双手一推，在三人面前展开了一张金属盾牌，挡住了烛龙喷过来的火球。
这时候金属异能倒是比植物异能更方便了，至少这山谷的石头和泥土中总还蕴含着些金属，霍青倒不愁没有原料，只是把它们提取出来需要消耗异能罢了。
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在想念村未平，如果他在，这些泥土石头还不是随便用？ 然而现在想也没用了，张晟一道雷电劈下去，就要跑过去支援霍青，却被姬琰—把抓住了∶“糟糕了！”
“什么？”张晟满头冒火，几乎没有耐心听他说话。
“你看！”姬琰抬手一指周围，“不能让烛龙再喷火了！”
张晟有些不解地四处张望—下，但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四周起了雾气，景物都模糊起来，他看不出来姬琰是让他看什么。
“雾气！”姬琰直跺脚，一边从身上掏符纸，“烛龙再这样喷火，这山谷里的温度还会上升！”四面起雾，正是因为烛龙喷的火太多，山谷之中温度已然比之前上升不少，因此冷川之中的冰水在蒸发，四处地面凝结的冰层也在消融，所以才这么雾气升腾的。
“这怎么办？” 张晟傻了眼，已经握在手掌里的电球也只能收了回去。他的雷电异能也伴随着高温，这放出去岂不也在加温吗？
“为什么它不喷寒气了！”张晟头发都要竖起来，“之前不是一直喷寒气的吗？”
“应该是因为那块宝石。”姬琰喃喃地说，“吹为冬，呼为夏，看来火系异能是从那块宝石里得来的.“所以女娲才取走了宝石，让烛龙成为单独的冰系异能，以维持山谷之中的低温。”
“那现在怎么办？”张晟团团乱转。
“拖时间……”白欣虚弱的声音传过来，趁着霍青再度吸引了烛龙的注意力，她被庄卷从战区拖了出来，脸色苍白地说，“烛龙已经吞下了玉红草的果实，等到药效发作，”
张晟下意识地问∶“还要拖多久？”问题是，来得及吗？
白欣嘴唇微动，没有说话，庄卷则是阴沉着脸扶她坐下：“管它多久，拖就是了。”
姬琰终于从身上掏出了原厚一叠符咒，一拉张晟∶“走，布阵去！”
山谷中雾气蒸腾，连烛龙的视线也受到了一点阻碍。原本这对它影响并不大，因为追踪红宝石根本不靠眼睛，那里面所蕴含的异能对它而言简直就像挂在天上的太阳，乌云都遮不住，只是这个太阳会移动，抓起来有点费劲。
烛龙有些烦躁地又喷了一下皇子，顿时就有两道火熔从鼻孔里冲了出去。红宝石吸引着它，也搅动着它体内的血脉和异能。现在，火系的异能暂时把冰系异能压了下去，它几乎是变成了一条火龙——也是，这山谷里的冬天已经维持太久了，应该变成夏天了。
然而好像有哪里不对……烛龙有些疑惑地停下脚步。之前红宝石的移动是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那个拿着它的小贼拳上跃下，时而逃进冰缝，时而钻入石隙，经常需要它用爪子去抓，或者喷出寒气火焰。
然而这有一会儿了，红宝石只是在前方，却让它无论如何奔跑都追不上，这好像不太对啊……
在烛龙已经看不见的地方，姬琰正握着两张符咒，表情扭曲。
他的头发被燎掉了一半，头皮也烧伤一块。但这并不是他这种表情的原因——烧伤虽然疼，可对他来说也不是不能忍，就那么一小块伤处，—会儿白欣恢复过来，随手就能给他治好——他的表情扭曲，是因为烛龙。
烛龙庞大的身躯，正在几十米见方的一块平地上来回地打转。地面上贴着一张张的符咒，此时都泛着淡淡的金光，共同组成了一个回字形的迷宫。
虽然这迷宫自外头看起来十分简单，泛起的金光更是只有半尺高，只要烛龙稍微抬抬脚就能跨出来，但里面的烛龙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觉，只是顺着回字形的廊道打转。
看起来烛龙似乎已经被困住了，但如果仔细看看，就能发现事情并没那么顺利。烛龙每动一下，那些泛起的金光就颤动一下，仿佛被烛龙撞击一样。而金光每颤动一次，就缩短一分，而姬琰的身体也颤动—下，好像被撞的不仅是金光，还有他一样。
张晟在一边站着干着急，他看出姬琰支持不了多久，但毫无办法——烛龙吞了玉红草的果实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然而却还没有要睡去的意思！
忽然之间姬琰像被无形的棍子迎头抡了一下似的踉跄后退，双手中握着的符咒化为飞灰，而地上的金光迷宫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原本像被胶水贴住—般牢牢巴在地上的符界都失去了粘性，被烛龙带起的风—吹，就飘飘摇摇地飞起来，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脱困的烛龙蓦然间仰天长味，周身的坚冰爆裂开无数缝隙，仿佛竖起了一身冰龙鳞，而在这些“龙鳞”之间，一团团火苗冒了出来……
扑面而来的热焰让烛龙身周的空气都扭曲了起来，更添了几分狰狞。但这个时候众人担心的甚至都不是烛龙，而是他们都发现，离得最近的水道里，有几块五色石竟然开始蠕动了……
五色石原就是活的，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石头，而是五色蛾的蛹。只是五色蛾这种生物太过奇异，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与混沌倒有些相似，需要的不是普通食物，而是变异能量。只不过混沌属于细水长流型，已经变为成体，就只要吸收游离的山海之力即可维持生存；而五色蛾因为需要经过几次变态，在短时间内就需要大量异能，如果仅吸收空气之中的山海之力，不知要积攒多久才够“冲关”。
也是因此，五色蛾自卵中孵化，与自蛹中孵化都十分困难，如果没有足够的异能，它们其至可以数十上百年都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尤其是蛹，自蛹化蛾更是质的转变，甚至连异能都会变化，因此也，就更为困难。所以，才会有人把它们误认为“石”，认为它们根本不是活物。
女娲就利用这个特点，设计了这处符阵。蛹吸收着空气中的山海之力，但这力量旋即又被符阵抽走，让它们得不到足够的能量来化蛹。
然而，辅蛹终究是活物，因此女娲又利用了钟山的黑暗与寒冷，来降低这些蛹的活性。可是山谷中本就因为红宝石的进入使得能量发生了变化，现在温度又不复原本的冰寒，蛹毕竟不是真的石头，自然会有反应——离得最近的一些已经感觉到了，这也许是它们羽化的机会！
烛龙身周燃起了火焰，但是忽然之间，扑面的热意消失了，已经将头脸都用金属包裹住的霍青踏着旁边的石头一跃而起，准备不要命地扑到烛龙头上，但他却扑了个空。与此同时，庄卷的两根拧成钢筋一般的藤蔓也穿过了烛龙的身体，像穿透了—个虚影—般，同样扑空了。
烛龙，虽然看起来还在他们眼前，却接触不到了……

第163章 我的秘密
四周的温度在迅速下降，蒸腾的雾气淡了许多，使得众人可以看得更加清楚——烛龙的轮廓有些模糊，刚才他们以为是热空气导致的光线折射. 但现在就看得出来，这不是空气扭曲。而是空间在扭曲。
霍青落地，还没稳住身体，就立刻转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其他人愣了几秒钟，才跟着他看过去，就发现他看的人是顾融。
刚才所有人都想要过来阻止烛龙，只有顾副融还停留在原处，现在更是靠着背后的石头坐了下来。但是没人指责他，因为大家都看见他胸口闪烁着一团白光， 而在这团白光里，有一只五色的蝴蝶——不， 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够发现， 这只昆虫的触角呈两根羽毛状而不是细丝样， 这是一只蛾子，正在那团白光里翩翩飞舞。
赤、白、黑、黄、青， 一只巴掌大的蛾子， 身上却是五色斑斓，这正是—只五色蛾！
张晟惊讶地脱口而出∶“五色蛾？你怎么会有五色蛾？”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就连张晟自己也不再问了——还有什么事情比枸禁烛龙更要紧呢？
是的， 现在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烛龙是被关在了一个独立的空间里，而这个空间，来自于顾融胸口的五色戟。
烛龙在空间里挣扎着，然而一种睡意逐渐浮了上来。那是一种非常舒适的感觉，如果烛龙能够口吐人言，大概会形容为甜美的微醺。这种感觉让它的愤怒其至是对能量的渴望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沉入美梦的愉快。
所有的人都看着烛龙的挣扎渐渐停止，身周的火焰消失，当它再次出现在山谷之中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硕大的头颅放在两只前爪上，烛龙发出低沉的鼾声，从鼻孔里呼出阵阵寒气。是的，是寒气，烛龙身周的冰“龙鳞“再次凝结成整块的冰甲，又将它变成了一尊巨大无比的冰雕。
而随着烛龙的冰封，山谷之中的温度再次急剧下降，蒸腾的白雾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花，从空中飘摇坠落，闪烁出无数星芒，看起来美不胜收。
然而这样的美丽，行动小队的人却已经没有欣赏的心情了。
顾融胸口的白光已经消失，那只五色蛾从虚幻的白光中显露实体，在他的胸口停留了一瞬，就拍动翅膀飞了起来。这一飞，那美丽的身影便时隐时现，若虚若实，在闪现了三次之后，就忽然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伴随着五色蛾的，是顾融沉重的呼吸声。他像是跑了一个超负重越野，又像是胸口里装了一个劣质风箱，每一下呼吸都发出像什么地方破了一样的呼噜声，让听的人都觉得要室息。
“他，他这是怎么了？”张晟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胸口，感觉呼吸也不畅快了。
白欣二话没说就扑到顾融身边，但是把泛着绿光的双手按上顾融胸口之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
“怎么了？”姬琰感觉到了不妙，“你治不了？”
白欣咬着嘴唇，正要聚集异能，顾融自己就摇了摇头∶“没……用。”他困难地呼吸着，看向霍青，“你……知道……”
“你知道？”张晟一头雾水地看向霍青，“怎么回事？”他忽然之间灵光一闪，“这是——那个秘密？” 五色蛾，这难道就是当时祁同岷要单独留下顾融的原因？这就是顾融的秘密？
“他身体里有一块五色石。”霍青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起来简直也像是被冰封了，“应该——是代替肺的。” 五脏之中肺属金，所以那应该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当初也正是吸收金系异能才结蛹的。
但是后面的话霍青都没有说，顿了顿，他只补充了一句∶“先天肺发育不全。”
白欣的治疗异能是激发人本身的生命力，使其伤损处得以弥补和愈合。但是先天就没有长的东西，无论她怎么治疗也不会长出来，因为人不是壁虎或水蛭，在基因里就没有再生的能力。基因里没有的能力，白欣不能凭空激发出来，除非这个人自己觉醒了无中生有的异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在五色蛾孵化并飞走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代替顾融的肺让他呼吸了。他发育不全的肺部在他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负担不起身体的需要，更不用说他现在已经成年。所以他即使把肺全部扩张起来呼吸，仍旧不够。
死一样的沉寂。顾融反而笑了一下∶“我……原本……想，送……你们，出去。可惜……”本来他以为，如果控制五色蛾的孵化速度，或许还能有最后的余力把他们送出钟，毕意女姆设立的这扇门，如果有五色蛾在手，其实并不存在能进不能出的问题。
然而，已经没有足够的五色蛾了。女娲曾经留下十数枚五色蛾卵，可是在那十年之中丢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被用完了。因此祁同岷才与贺茂川虚与委蛇，就是想算计他手里的太阴狐毛。
可是太阴狐毛被贺茂川临死前毁掉，还在他们掌握之中的，就只有顾融身体里这一颗。祁同岷猜测过顾笙会考虑这个问题，他并没有猜错。
这就是补祁同崛单独告诉顾融的的秘密———进入钟山的钥是，就在他的身体里，
但是，没想到烛龙会如此疯狂，而行动小组在无名之地就遭遇了严重减员，几平折损—半人马，尤其是杜未平与唐佳！前者在这山谷之中战斗最为有利，后者则几乎就是为烛龙量身打造的，结果一个都没能进入山谷！
这使得战斗完全滑向了对他们不利的局面，也使得顾融不能再做保留，只能使用了五色熟来控制烛龙。然而如此一来，五色蛾完全孵化，脱离了蛹壳，也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完全羽化之后的五色蛾，连女娲都难以控制，更不必说顾融其实并没有空间异能的天赋。结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失去了出门的钥匙。
这话不用说得更详细，所有的人都明白。张晟沉默了一会儿，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反正任务完成了，本来不就说进来出不去的吗？老子怕个鸟……”
这话说得有点糙，但并没有人说什么，甚至一向衣冠楚楚，连进山海世界都还想架副银丝眼镜的姬琰第一个笑了起来∶“没错啊，任务都完成了，老子们都是英雄了。流芳百世！还怕什么！”
顾融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他能听得出来，不管张晟还是姬琰，甚至包括没有说话的霍青几人，都是在自豪之中又带着几分恐惧的。
人之畏死，实乃常情。这支行动队里，年纪最大的杜未平也不到四十岁，其余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谁会真的不畏死，不恋生呢？就如他自己，当初预测到山海之行的结果是死亡之后，不也犹豫了许久，才再次提出申请的吗？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也是犹豫了一下，才最终同意了这个看起来有点违反规定的申请，毕竟那时候小队都已经出发，而他并没有在名单里，也即是并不符合行动队的要求。
然而一个不符合要求的队员，却得到允许单独进入山海世界，去追赶已经出发的行动小队——顾融想，父亲应该也做过预测了吧……
他们父子两个，其实异能天赋本是土系，并不在于预知。他们所拥有的预知能力，来自于祖父与归终笔建立的认主关系，而他们因为有祖父的血缘，才勉强拥有了那么一丝预知之力。而这种力量，会伴随着祖父的血缘越来越被稀释而削弱，所以他的预知能力，是弱于父亲的。
既然这样，那么父亲一定也已经预测到了，加入行动小队之后，他会死，但行动小队的成功率却会提高。
那阳时候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见到祁同岷之后，就什么都知道了。说起来也有些好笑，如果当初没有五色蛾卵，他根本活不过十岁，而现在，他把这枚卵又还回去了。
顾融急促地呼吸着，他想说在他的预测里，眼前这些人还有活着的可能，但他说不出来。一副未曾发育完全的肺根本不能供应他的需要，而日空气正在降温，现在吸进肺部的已经不像是空与而像是无数的冰渣，带着尖锐的棱角把他的气管刮出了无数伤口。
其实不只是顾融，现在所有人都感觉到气温的骤降了。已经沉睡千年的虚弱的烛龙，与用红宝石补充了能量的烛龙果然是不同的。
地面和岩石上的冰层在增厚，空气中的水气都被低温凝结成了冰珠和雪花，甚至他们刚呼出来的气都迅速变成了固体，结在自己的嘴边和脸颊上。而冷川之中，刚才还蠢蠢欲动的那些蛹，此时也都沉寂下去，又变成了一块块看起来毫无生命力的石头，甚至就连泛起的微光也像被冻住了一样黯淡了几分。
这才是所谓的“北极之门”的真正面目——积寒所在，故曰寒门。而所谓积寒，又岂是一个普通的“冷”能够形容的？ 如果不是在这里的都是异能者，现在恐怕已经要冻死了。
然而即使是异能者，现在也要顶不住了。这其中姬琰最弱，那句豪言壮语说完不久，他已经开始牙关打战，止都止不住，手指和脸颊的皮肤更是从发红到发青，颜色越来越暗。
白欣试图给他一点异能，但她的异能是治疗而不是取暖，即使她能暂时治好如姬琰被冻坏的皮肤，但持续的低温也能把它们再冻坏，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其他人也开始出现被冻坏的迹象，她一个人的异能，又能维持多久？
“不，不用了……”姬琰哆嗦着把白欣的手推开。他想对白欣笑一下，想说让她不用再浪费异能，用在自己身上大概还能多维持一点时间。但他的面部阴肌肉已经失去知觉，自己也不知道究意是做出个了什么表情，至于多说几句话，那就更不可能了，一张嘴，才说这几个字，他就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舌头，牙齿更是抖成一团，完全失去了控制。
白欣有些茫然地环视四周。庄卷想要催生出一点植物来生火取暖，但这里实在太冷，他拼尽力量也就催生出那么一小堆柴火，甚至都不知能不能点燃。
这样下去……白欣脑海里闪过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去冰洞！”玉红草能生长的那个冰洞，也许是最后的希望。
冰洞里的温度果然比外面要暖和一些。当然还是冷，但至少对于异能者来说还可以承受。姬琰捉对儿打架的牙齿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但他随即就被冰洞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符，符符阵……”
白欣和庄卷找到这个冰洞的时候只顾着看玉红草了，这时候经姬琰一说，才发现这冰洞的四壁刻有无数的符文，只是因为刻在冰层之上，符文也是透明的，乍一看就像是冰层高低不平形成的纹路，如果不是姬琰这样精研符文的人，即使看见了大概也会忽略。
当然，即使白欣和庄卷发现了符文，他们也不懂，或者说，他们会认为，这符阵应该就是用来维持冰洞内的温度，好种活玉红草的。
“不，不是……”姬琰看得眼睛都拔不出来， “这跟玉红草没有多大关系，这些符阵确实可以维持一点温度，但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这个符阵主要是用来加固冰洞，避免坍塌的。”现在冰洞内的温度比外面高，是因为冰洞相对封闭，内部的气温还没有降下来——这个符阵对于温度的作用，也就是让它慢一点降温罢了。
“和温度没关系？” 白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玉红草，猛然发现那棵原先还枝繁叶茂的玉红草竟然已经蔫了！宽大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卷缩，有几片甚至都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凋落了，“这！这是怎么了？”
庄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玉红草旁边去了，正伸手抚摸着开始干枯的茎杆，这时候若有所思地说∶ “原来玉红草是休眠植物。”
休眠植物这个大家都懂，很多植物都用休眠的方式来度过塞冷或干旱，沙漠里此类植物尤其多。只是，谁也没想到山海世界里也会有异植休眠。
但是这样一来就都明白了，女娲确实已经为后世算计到了极致。需要唤醒烛龙来修补符阵的时候，烛龙必然已经十分虚弱，此时山谷之中气温已经上升，玉红草也摆脱休眠状态，生叶开花结果；而等进入钟山的人将符阵修补完毕，便可用玉红草的果实让烛龙再次睡去。
烛龙睡着，气温自然下降，完成了使命的玉红草则茎叶枯菱，只余根部眠于地下，借助女娲尸身为养，再度休眠数百上千年，以备下次所用。所以女娲要做的，只是保护这个冰洞完整无损，好让玉红草安稳休眠即可。
“殚精竭虑，一算千年，捐躯任事，以挽苍生。”姬琰叹了口气，拖着已经冻得发僵的身体，向冰层之中神态安详的女娲深深鞠了一躬。只是女娲干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自己留下的十数枚五色蛾卵，到了需要的时候竟然一枚也剩不下了，以至于进入钟山的人，再也出不去。
霍青沉默地站在一旁。其实他很累。拖着烛龙跑了那么久，他不只是身体受伤，连异能都已经几，次透支。白欣虽然给他治疗了伤口，但透支的异能却无法补充，现在还能站着只是因为他不敢往地上坐——冰洞的温度也在下降，如果坐下去很可能被冻僵在地面上，再也站不起来。
虽然已经知道不可能再出去，但他还是想再坚持一下。青蚨血印的功效还能，他能感觉到邵景行还活着，那么邵景行也能知道他还活着。同理，假如他死了，青蚨血印失效，邵景行也会立刻知道。
那样，他会难过的吧？
霍青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还鲜红的青蚨血印。他多坚持—会儿也能让邵易行少伤心—会儿吧？ 尽管可能也只有十几分钟或者半小时的区别，但——能让他少伤心一会儿也好啊，邵景行就应该是没心没肺的，他应该怂怂的躲起来，不该面对这样的伤痛……
其实这个时候，霍青很想再见邵景行一面，他忽然发现，其实他有很多话都没有对邵景行说。毕竟平日里总是邵景行的话更多，而他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静听。
那个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无论什么话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地说。可是世事的变化从不等人，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对邵景行说些什么了……
但是也幸好，钟山的门在那时候关闭了，邵景行没能进来。霍青宁愿留下无尽的遗憾，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搞什么“生死不离“。不要说活着的那个会承担更多的痛苦，他只想要邵景行活着，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
可能邵景行会忘记他，可能他会再找到一个适合他的人，找到一个更爱他的人……
不，霍青觉得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爱邵景行了，但也许对邵景行来说，只要能代替他就行。
霍青简直不知道自己胡思乱想了些什么，直到姬琰的一声惊呼打断了他∶“这里，这里有个传送符阵！”

第164章 牺牲
随着姬琰这一声惊呼，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
姬琰整个人都趴到了冰壁上去。符印刻在冰壁之上，表层又被新冰覆盖，他不得不各种借助光线折射才能把符文逐一读出来。
然而等他读完之后，脸上的惊喜就全没了，对着冰壁半天都没说话，直到张晟忍不住催了他—声，他才喃喃地说∶“这不是传送符阵，只是，只是一个指导样本……”
“指导样本？”白欣想了一下，“是因为要留存千年，女娲怕它失去效用吧？ 但是，你学不会吗？”
所谓指导样本，就是这个符阵画出来只是为了展示，本身并不具有真实作用。就像书上印出来的苹果图片一样， 你可以通过图片认识苹果，但却不能把它当成真的苹果吃。
这里只有一个样本符阵，大家都能理解。符阵的运转是需要能量的， 这世上没有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任何符阵能发挥作用，都是因为有能量来源。比如说即开即用型的符纸， 来源于绘符人的异能， 他们绘下符纸的时候，所消耗的异能就储存于符纸之中。
又或者如青蚨血印这样的符纸， 消耗绘符人的异能少，是因为使用了青蚨血， 也就是使用了青蚨本身的异能。
而像钟山山谷中这样巨大的符阵，更是使用了无数的五色蛾蛹， 而这些蛹的初始能量，又来自于四只鳌足柱中那些 “牺牲品”。
不仅如此，因为这个符阵要运转千年，所以女娲还利用了五色蛹的“活性”，由它们自行吸收空气之中的山海之力，从而补上了日常的损耗。
但是这个巨大的符阵已经消耗了无数的五色蛾卵，也消耗了无数人的生命，就连女娲也实在没有力量再布置一个能够维持千年的符阵了——哪怕这个符阵比起山谷之中的那个，完全微不足道。
所以女娲只留下了一个样本，后来人可以照着她的样本学习，自己布置符阵。
要说这个能力，姬琰绝对是有的。姬家子弟中的佼佼者，有样本摆在眼前还说学不会，那是要被家里大人打烂屁股的。
姬琰现在的表情就跟被痛揍了一顿没什么两样∶“我——我学不会……我找不到出口。”
传送符阵的三要素∶ 入口，出口，路径。先定出入口，再有通道路径。然而现在，他定不下出口。
如果是在外面，那姬琰自然能做到，哪怕先照葫芦画瓢呢，他也可以布置一个传送阵出来。可是这是在钟山山谷里，这是个极其特殊的地方，没有五色蛾甚至连进来的门都打不开，就是因为它外面的空间是经过女娲精心布置的，早不是正常的空间了。
“钟山本身就是一个独立出来的空间，否则从外面不会找不到入口。”当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不知道的呢，“钟山外面还包围着几个小空间，也就是限制混沌那些凶兽的空间，还有无名之地……这些合并起来，钟山外面的空间是异常扭曲的，没有空间系异能，我连出口都定不准……”
张晟有些不解；“要那么精确吗？ 只要出了钟山就行吧？ 哪怕出口开到混沌那儿——”
“不行！”姬琰打断他的话，“没那么简单。”
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还是放弃了∶“你就当成我们在挖地道吧，如果不确定出口随便乱挖，很有可能挖到我们精疲力竭还是挖不通，更糟糕的是我们挖的这条地道是不能回头的，我们会被困在地下，活活憋死！”
“所以需要一个出口定位？”霍青忽然说，“如果有定位呢？”
“有定位？”姬琰惊讶地看着他竖起手臂，先是发愣，随即眼睛一亮，“青蚨血印？你是说用小邵身上的血印定位？理论上这个可行，但是——现在符阵修复，无名之地会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门，小邵应该……“邵景行应该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而隔着结界定位，他真做不到——他的传送符阵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那么远的距离，这是被他本身能力所局限的，没法改变。
霍青简单地说∶ “他还在山海世界。”虽然经过几重空间，青蚨血印的联系被削弱了，但他仍旧日能感觉得到，邵景行不但仍在山海世界里，而且还越来越近。
“要是这样的话———“姬琰一句兴奋的话只说了—半，就又泪丧了下来，“不行，我还是做不到……”
“怎么还做不到？” 这次连霍青都没忍住，“定位都有了——”这么过山车一样的情绪起伏，他都有点吃不住劲了，毕竟眼看着有机会能活着出去再见到邵景行，却又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姬琰的表情比哭还难看∶“还是因为钟山外面的空间太复杂，即使有定位，我也不能保证通道是安全的。也许会挖到土质疏松的地方，也许会挖出地下水，然后通道塌方，一样是死……”
他说到最后，突然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 “还是我太差劲了……”如果他对空间符阵的研究再精进一些，或许他就可以……
此时此刻，姬琰真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让他回到过去，把那个得意自满的自己揪出来暴打一顿——自盘古与女娲之后，空间天赋的异能者少之又少，有据可查的也不过就是壶公、左慈、黄承彦等有限几人，且水平参差不齐。即使如姬家这样的大族，这一代的异能者出现了近百人，也只有姬琰—个于空间上有些造诣罢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同姓也是如此。姬琰不是姬家的嫡系，在资源分配上难免受到些欺压，甚至在他展现出少见的空间能力之后，反而因为嫉妒遭到了更多的暗中打压。姬谈—之下选择了远离姬家，虽然算不上另立门户，却也基本拒绝了姬家的资源。
这当然是很有点吃亏的，毕竟姬琰不是真正的空间系异能，只是在空间研究上有天份，失去了姬家资源上的支持，对他的影响很大。但在姬琰看来，自由和尊严才更可贵，何况他在外头混得也不错，即使进步缓慢甚至有些停滞，也足够他过日子了。但这个时候，姬琰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他会把每一分钟都花在精研空间上，哪怕死皮赖脸留在姬家呢——但凡，他进步一点，今天也许就能救下所有人的命！
“算了——”张晟吐出口白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没这天赋有什么办法……反正任务是完成了，也算死得其所吧。”
“是啊。”庄卷在他旁边也坐了下来，把两条长腿一伸，“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算同年同月同日死。这也是缘分吧。”
“恶心——”张晟撇着嘴，挪动身体离他远点，“牙都被你酸掉了。”
庄卷翻他—个白眼∶“我说的也不是你。算了，大家累了半天，都坐下来歇歇吧。”
霍青沉默着，终于抬手拍了拍还在拽自己头发的姬琰，轻声说∶ “你尽力了，算了。”
“怎么算了——”姬琰脸上被自己一巴掌抽得红肿一片，但他好像丝毫不觉得疼，还在撕扯自己的头发，“要是当初我尽力……”如果当初尽力了，那他现在也能坦然说一声没有办法，可是……
“就算当初——”霍青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转头看向冰洞的角落，“顾融！”
所副从进了冰洞就被放在最深处的角落，那里更暖和一些——虽然也就是比较而言——他身子底下垫了一层植物，是庄卷拼命催生出来的那些，烧是烧不了多久，还不如用来给他当垫子隔—下寒后。
其实这点儿植物又能挡掉多少塞气呢？更何况顾融的异能对身体强化有限，他理应跟所有人一样都冻得脸色青白，甚至要比其他人更冷才对。可是他现在撑着身体坐在那里，脸色却是反常的红润，红润到所有的人心里都冒出一个词∶ 回光返照。
“你——”白欣快步过去，想拉起他的手，“你又用异能——”
但对话还没有说完，就倒抽了一口气——顾融的衣袖已经被血染红了，但是因为太冷，血才流出来就已经凝结成冰，甚至没有多少血腥气散发出来。
“你这是怎么——”白欣的话再次被自己的抽气打断了，霍青已经一步过来，掀开了顾融的衣服。
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出现在顾融钟的胸膛上，因为鲜血被冻住，所以伤口看起来倒还不是那么血淋淋的。但也正因为翻卷开的皮肉也被冻住缩不回去，所以看起来就像张开了一张嘴，尤其的可怕。
“这是怎么回事？”白欣手掌上凝起最后一点绿光，想要贴上去，“你也被诅咒了吗？”这个伤口看起来跟祁同岷身上的伤口真的有点像，但顾融是什么时候中了城之沙的？
顾融拾起手挡住了白欣的手。他的手有些虚弱地握着拳，用手背挡开白欣之后，他就翻过来张开了手掌——在他手上，躺着一块白色的卵形石头。
“五色石——”霍青的瞳孔猛然收缩，“你，你把它挖出来了！”
这正是原先放在顾融身体里，代替他的肺为他呼吸的那枚五色蛾蛹。羽化之后的五色蛾离开了他的身体，而这枚蛹则还留在原处。但现在，被顾融自己亲手掏了出来。
五色蛾蛹看上去活像—块冷白色的鹅卵石，只是现在“鹅卵“ 较大的那一端破开一个圆孔，能看见里面是空的，变成了一枚“卵壳”，只有卵壳上那些鲜红的、已经被冻成了冰的血块在提醒众人——这并不是一块普通的卵石。
顾融的手上同样沾满了自己的鲜血，他的呼吸本来像个拉破了的风箱，又沉重又急促，还噗噗地漏着风，听起来就让人难受。但现在，大家倒希望他还能那么呼吸——他现在的呼吸声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倒是胸前的伤口还在冒着微微的白气，仿佛伤口在呼吸一般……
“你这是干什么！”白欣眼圈通红，还是想把手贴到顾融的伤口上去。她知道这是没用的，她只能愈合顾融自己掏出来的伤口，却不能让他恢复正常的呼吸。但——哪怕能让他舒服一点呢？毕竟这个伤口太大了，一定很痛苦……
顾融摇了摇头，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白欣的手，只是把手中的蛹壳递给了霍青，用口形说；“能用。”五色石虽然属五行之力，但在五色蛾羽化之时，五行之力转为空间异能，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点在蛹壳之中。
霍青接过蛹壳，顺手托住了顾融下落的手臂。他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顾融嘴唇又张了张，没能发出声音，霍青却看懂了，顾融说的是∶“你更像他儿子.……”
“顾叔他——”霍青很想解释。他想说顾笙对他只是有太多的歉意，据说顾笙阻拦顾融加入特事科只是因为那太危险，他想说顾笙怎么可能不爱自己的儿子，想说为了顾融，顾笙才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他想说很多，但顾融已经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了。
“顾融！”日欣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手却慢慢从顾融胸口的伤口处滑落了下来——顾融的伤口只愈合了一半，因为生命已经逝去，肌体也就不会再生长了。
冰洞里有一阵儿毫无声音，还是霍青打破了寂静。他把蛹壳递给姬琰，低声说∶“我们带他回去。”
要带顾融“回去”，首先他们自己得能“回去。”
姬琰接过蛹壳。从破口处他能看见，蛹壳内部有微微的五色光点在闪烁。这就是五色蛾羽化成蛾之后，自蛹壳内钻出的时候被粘下的细微鳞粉，也正是残存于蛹内的空间之力。如果时间久远，这些空间异能也会逸散于空气之中，无法再使用了。
姬琰把这枚蛹壳紧紧抓在手里，抬头看着霍青∶“我试试。但是，需要时间。”即使有了这枚蛹壳，他布置符阵也需要时间，如果在他的符阵布置好之前，邵景行离开了……
“你布置吧。”霍青简单地说，俯身把顾融的身体放平，又补充了一句，“他不会离开。”找不到他，邵景行是不会离开的。只但愿，他不要碰上什么危险……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不能如人愿，霍青在这里祈祷邵景行不要碰上危险，那边邵景行已经碰上……
首先，他迷了路。
虽然无名之地很大，但邵景行可以肯定，那地方是没有沼泽的。但现在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大片湿渡漉的地面，看上去像是刚下过雨的荒地，但—脚踩下去就会噗地—声陷到脚课，再拔出脚来的时候简直连鞋子都要粘掉！
邵景行一边庆幸今天穿的是靴子，一边打量着周围。也不知道怎么的，他从后面的树林里出来，就遇上了这一片沼泽。要单是沼泽倒没什么，麻烦的是这沼泽散发着一股苦腥气，他在边缘上闻到都觉得胸口发闷，这要是走到沼泽中间去，还不得被熏倒？
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呢？ 邵景行捏着鼻子磕靴子上的腥泥，一边发愁地打量四周——这沼泽看起来大得没边，他要怎么才能过去呢？
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从边上绕过去，但这地方连个标志物都没有，真要是绕过去，恐怕半路上他就会转迷了方向，再绕回来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景少——是个不认路的景少啊。
要是有个参照物也好啊，可是这片荒地上啥也没有，到处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
等等！邵景行忽然眯起眼睛，他在一片灰蒙蒙里好像看见了点什么。
是的，这片沼泽所占据之地，空气都是灰蒙蒙的，好像阴天欲雨的颜色，以至于略远一点的地方望过去都是灰黄一片，把那处本身就是灰色的建筑完美地隐藏了起来，直到邵景行走到近前，才看清楚原来是个土台。
台子上圆下方，有五米多高，颜色灰扑扑，显然是就地取土堆筑的。也不知道这土怎么那么结实，整体保存得还十分完好，只有台阶的边缘被风化破坏了一部分。只是台子上空空荡荡，也不知道当初建起来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邵景行眼睛却是一亮——这土台挺高的，登上去不是能看得远一点嘛，说不定就能看见点啥，至少也能看看这沼泽到底有多大。
但他刚刚走到台子前面，忽然间就听到土台后面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动。邵景行警惕地往后一退，就见黄黑相间的影子晃动，竟是好几条蛇爬了出来。
这些蛇乍看很像是金环蛇，但仔细看去就会发现身上黑黄的环纹不那么均匀，有些地方宽，有些地方窄，倒有些像老虎身上的条纹。
大大小小的蛇爬出来七八条，齐齐对着邵景行昂起了头，吓得邵景行站在原地不敢动。虽然脚不敢动，脑子倒是在飞快地转——他忽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山海经&#183;大荒北经》说∶共工之臣名相柳，……禹湮洪水，杀相柳，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而《海外北经》又说∶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
这，这沼泽，这土台，这黄黑相间的蛇——这不就是禹杀相柳之处吗？

第165章 相柳
按《山海经》所说，相柳是水系异兽，然而还有毒性，也不知道是后来变异， 还是原本体内就带毒进化。总之它所在的地方，水都或苦或辣，五谷不能生，人兽不可饮，完全就是污染环境的大杀器。
不过让邵景行很不解的是，《山海经》里还说相柳是共工的臣子！
臣子，也就是得用的属下嘛。行吧，就算相柳“九首人面”勉强算个人，可是这样的污染制造器，共工也敢用？难道就图他有杀伤力，就不管环境污染啦？
说起来， 共工在他这里一直印象不佳，但事实上共工也炎帝后裔， 且能为一族之领袖，还能与少昊与颛顼这样的英明之主对抗，可见绝不是个庸才。后人的指斥主要还是因为他撞倒不周山，导致了大洪水， 倒并不是说他真就是个除了武力爆表就一无是处的暴虐之君。
别的不说， 共工一族出的异能者也不少， 倘若共工真那么拉胯， 自己人只怕就要反他了，还能跟着他去闯不周山？
就算不说共工一族， 单说现在还有共工派呢，何峰这些人能接受共工的理念，难道就因为他是个暴君？
所以邵景行总觉得共工氏这用人实在有点让人不解，不过按姬小九的说法，打仗的时候要的就是战斗力，黄帝还用过女錾这样的人物呢，所到之处赤地千里大旱为灾，说起来比相柳有过之而无不及，弄得最后还得把女魅封印起来，颇有点卸磨杀驴的嫌疑。
等等，他是不是又扯太远了？ 现在不是应该先对付面前这些蛇吗？
当初相柳被诛，其血犹自流毒，以至于要建起高台镇压，还要养蛇来——等一下，这好像也不对啊，建起台子来镇压还可以理解，大概就是用符阵来清洗这些毒素，如同污水处理一样。但养个蛇是为什么？难道这些蛇是处理厂的员工吗？
邵景行仔细打量着这些蛇。这蛇在《山海经》里记录得太简单了，只有那么一句话∶隅有一蛇，虎色。
然后就没了。
这样的记载一般都是小喽啰的待遇——不是，应该是普通异兽的待遇，毫无特色，以至于只能写写身上的条纹，连个高级点的“人面”都没有，更不用说有什么威风的能力了。
看看人家相柳，那描写多详细呀，活着的时候威风，死了还要遗祸一方，一看就知道是很厉害的异兽啦！
但是，如果相柳真这么厉害，连死后都需要镇压和看守，难道大禹会随便派个小喽啰来吗？反正邵景行不信。
所以这蛇必定有点特殊之处，说不定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里足足有八条蛇……
邵景行心里不觉发起毛来。他怕蛇啊！ 即使现在他的胆量已经今非昔比，对这种冷血动物的恐惧仍旧深刻于心，跟当初他面对钩蛇的时候没啥两样。
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容他后退——这沼泽挡在前面呢，他得过去才能去找霍青。再说了，现在他可是厉害的异能者，怕蛇宣不是太丢——还没等他想完呢，十台后面再度传出细碎的响声，更多的较爬了出来。
转眼之间，地上就仿佛铺了一层虎皮毯子，二十多条蛇排布开来，大的足有成人胳膊那么壮硕，两米多长；小的也有手腕粗细，看上去还颇有几分壮观！
然而这壮观放到邵景行这儿就成了惊悚，即使惦记着要去找霍青，他都忍不住倒良两步，—脚就又踩进了泥里；正要把脚拔出来，却忽然觉得脚下似乎在微微震动。
难道是要地震？ 邵景行才转了这个念头，就发觉那震动似乎是从沼泽中心传来的，那些稀糊一样的湿泥都微微泛起了波纹，但是另一只踩在干燥土地上的脚却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一步之差而已，区别却如此明显，这必然不是地震之类的自然变化，而是这沼深里有异动，因为有符阵隔绝，所以这震动才仅限于沼泽之内，不会波及正常地面！
一想明白这个道理，邵景行立刻疯狂拔脚。好家伙，想想这是个啥地方吧，斩杀相柳之地，群帝作台来镇压！什么好东西，要劳动这么多高级异能者来镇压啊？
可是这会儿的沼泽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那些湿软的泥跟活了似的，顺着他的脚踝自动往上爬，硬生生是要把他拽进沼泽里去。
满地的虎纹蛇齐齐抬起上半身，鲜红的蛇信飞快地吞吐着，对着沼泽波动的地面发出威胁的丝丝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这些蛇能震慑住沼泽里的东西？ 邵景行一边乱七八糟地想，一边硬生生把腿拔了出来。幸好他陷得不深，连鞋子也一并抢救了出来，正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就感觉一阵狂风骤起，四周的景物忽然出现了轻微的重影和扭曲。
这个好像是空间——邵景行还没想完呢，半空中就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扑通扑通两声，掉进了沼泽中间。
邵景行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苏正和杜未平！
这俩人看起来除了灰头土脸之外并没有受什么伤，可是他们摔落下来的位置不好，已经在沼泽深处了，那些微微波动起来的湿泥好像苍蝇见了血一样，立刻就把他们包围了。
杜未平人一落地，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是土系异能，对土壤更为敏感，立刻就发现这些活物—般的湿泥想把两人包裹起来，连忙调动自己的异能，反控身周的土壤。
这一反控就更觉不对——这沼泽是泥中含水，他能控制泥土，可是泥土中所含的水却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自行其是，甚至反过来裹挟泥土，导致他的土系异能施展起来都很吃力。
这证明，这些水被另外一股力量操纵的！而且他能感觉得到，这股力是分布极为广大，似乎整个沼泽都在其控制之下——这片沼泽，可是很不小啊。
念头一转，杜未平就知道不好。他一边竭力与那股力量争夺对湿泥的控制权，一边连声催促苏正∶“快离开这里！”
苏正是摔了个头昏眼花。他们两人在钟山外莫名其妙就被移走，跟饕餮来了个相亲相爱两小时。这个饕餐真不愧上古四凶之一，皮糙肉厚不说，最诡异的是能吞食异能！杜未平聚起来的泥土都被它吞了下去，连其中的异能都吸收了，却把泥土排出来，仿佛一个异能过滤器。
这东西简直是打不死敲不烂的滚刀肉铜豌豆，还能自带点回血功能，杜未平和苏正两人都被它累得半死。幸好饕餮吞食吸收还需要点时间，而除了那张可吞一切的大嘴之外，它倒没有别的杀伤手段了。于是杜未平把泥土源源不断地往饕餮嘴里塞，苏正就趁着它吞食的时候抓紧时间砍杀。
别说，饕餮这个习性还真是——被苏正打得嗷嗷叫，还是舍不得已经进了嘴的“食物”，仍旧—个劲的吞吞吞……果然不愧《吕氏春秋》里所说的“害及己身”，舍命也要吃啊！
正当俩人重创了饕餮，自己的异能也将耗尽，只拼谁能坚持得更久的时候，忽然间空间再次转变，饕餮像被一条无形的锁链锁住一般，硬是被拖入了虚空之中，而他们两个则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被扔到了一条溪水旁边，而溪水的下游就是一个人工湖，湖边还停着做成小黄鸭样子的脚踏船—那就是现实世界！
只要沿着溪水往下走一百米就能回家了，但村未平和苏正连想都没想，就调头往回跑——他们的同伴还不知生死呢！
可是空间的这一次转变实在太过奥妙，明明觉得走对了方向，却是越走越不对路，竟走到了一处山涧，爆布飞落，将两边隔开。
这要绕路就太远了，两人索性就涉水而过，哪知道走到半路瀑布水量骤然增大，如同惊涛骇浪，把两人直冲了下去，跌进了这沼泽里！
这会儿两人异能都消耗得七七八八，杜未平要控制这些湿泥都十分吃力，也只能招呼着苏正赶紧撤了。不然要是再跑出个什么来，可就对付不了。
然而人生总是怕什么来什么，苏正才爬起来，就感觉脚下—阵显动，泥十骤然拱起，直接把他掀得摔了出去，半边身体都陷进了湿泥里。
这一下苏正离杜未平已经有五六米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那些湿泥立刻像活物一般，牢牢吸住他，还往他身上爬。
苏正手臂—弯，一把三棱刺连接刺穿了三股湿泥，才算能站起来。可是他刚爬起来，就听杜未平大喊∶“快闪开！”眼角余光—瞥，便见刚才那拱起的泥土小丘张开巨口，对他咬了下来———哪儿是什么小丘，明明是从沼泽里探出来的一个脑袋！
这地方又湿又滑，那些湿泥不但不能借力，还把人往下拽，苏正根本闪不开，把心一横，三棱刺猛然伸长到一米多，自己把身体—团，被那张嘴吞了进去。
杜未平大吃一惊，正想冲过去，就见那闭合的嘴突然又张了开来，哗地一声苏正被一股混浊的水流冲了出来，三棱刺尖端上还有被冲淡的鲜血残存。
苏正这一下子算是激怒了这怪物，哗地一声脑袋拔高了两米多，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咝咝声。随着这声音，沼泽之中泥水翻腾，又有好几个相似的脑袋探了出来，个个都是拉着长长的脖子，仿佛泥里藏了好些蛇颈龙。
不过如果仔细看，这些脑袋向外撇的角度不同，可是脖子却都向着—个方向，仿佛在沼泽深处，这些脖子原是从一个地方探出来的。
邵景行突然之间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不是什么蛇颈龙，这是相柳！就是那九首蛇身，曾为共工臣属的相柳！
等下，相柳不是被杀了吗？不是正因为死后的血还要污染地面，所以才辟出池沼，并筑台镇压吗？合着全是假的？相柳根本没死，一直还躲在这沼泽里？
邵景行心里想着，却来不及思考，一个火球就扔了过去。
相柳不但是水系，还有毒，苏正刚才那—下子，用伸长的三棱刺扎破了相柳的上腭，逃脱了被吞噬的下场，却挨了一记水流冲击。
这股水流从相柳嘴里喷出来，如同一记重锤直接砸下，要不是苏正身体好，金属系异能者的强化又公认是一流的，恐怕肋骨都要被砸断几根。且这水流又苦又辣，沾在皮肤上都火辣辣的，更不用说被灌进鼻腔的感觉了。
苏正呛了一口，只觉得肺都像火烧起来一样，脑袋也开始昏沉，分明是有中毒的迹象！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失去知觉，正要用三棱刺割断爬到自己身上的几股湿泥，忽然间感觉一阵灼热，抬头就见一个火球在自己跟前炸开了。
这火球来得突然，苏正浑身发软躲都躲不开，只觉得脸上发烫，额前的头发都被烧焦了一撮，当真是给炸了个灰头土脸。然而那股子烟火味黏道地冲入皇腔，刚才被毒水烧出来的刺痛忽然消失，连神智都清醒了许多。紧接着他就听见了邵景行在大喊∶“往这边跑啊！”
整个沼泽都像活了一样波动起来，相柳的脑袋伸出来了足足五个，除了受伤的那个在狂暴地甩着头，其余四个全都转向了苏正。
蛇头上长一张人面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特别是嘴张开的时候仍旧日保持着蛇的特点，上半张脸向后仰去，下巴一直裂到耳朵根儿，再吐出一根吊死鬼一样的长舌头，舌尖还蛇一样分了叉……那效果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幸而杜未平和苏正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相柳虽然面目狰狞，还不至于吓到特事科的一线人员。杜未平用力跺脚，一条干燥坚硬的泥土小道硬是挤开那些泥水，一直延伸到了沼泽边上；而苏正随手张开一面金属盾，把一个脑袋吐出的水流挡开，护着杜未平沿小道狂奔。
邵景行站在沼泽边上，两手团了个火球，准备扔过去吸引一下相柳的注意力。显然相柳是被束缚在这沼泽里，他们也无须跟相柳硬拼，只要逃出沼泽的范围就行呗。估计这些黄蛇在这里，也不是为了看守相柳，而是为了警告外来人不要接近沼泽的。
然而还没等邵景行想完，忽然之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传来，扯得他往前连走几步，一脚就踩进了沼泽里。而在他前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景物轻微扭曲，黑绿色的沼泽颜色褪去，隐隐约约的竟浮现出片白色来。
邵景行猛地睁大眼睛——他在那片白色之中看见了霍青！
不只是霍青，还有别人呢！他看见姬琰正抓着霍青的手腕不知在干什么，旁边庄卷和张晟一左一右的围着。还有地上好像躺着个人，他怎么看着身体出奇的长，似乎长了条尾巴……
这景象只是一晃而过，没等他全看清楚就消失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又是相柳那难看的脑袋。但是邵景行敢肯定，他看见的一定是钟山山谷里的情景，而且，而且非常重要！
“你在于什么！”苏正和村未平已经跑到了他身边，眼看再有几步就能踏出沼泽，却发现他站着不动，连忙拉了他—把，“快走啊！”
村未平的异能已经要耗尽了，气喘吁吁地说∶“快走，这是相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死，但它可能是被锁在沼泽里，只要我们跑出沼泽就行了！”他比邵景行经验更丰富，这一会儿就已经分析出了正确结论。
“不！” 邵景行却站着没动，“我现在不能走！”
手腕上的青蚨血印在发烫，虽然他不是很明白，可是却有种隐隐的感觉——他现在不能走，霍青正在靠近他，如果他走了，万一霍青找不到他怎么办！
邵景行是不懂什么空间什么传送的，他也不知道姬琰正在现学现卖地画传送符阵，更不知道姬琰在用他定位，而且手里那枚蛹壳所残存的五色蛾异能只能支持他试一次……
这一切邵景行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霍青能通过青蚨印找到他，这就够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找霍青，那就让霍青来找他好了，他只要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着就行。
就是——目前他呆的这个位置，好像不是那么……相柳的脑袋已经要追到眼前了！
可是一股隐隐约约的力量，拉着邵景行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又走了几步。就这几步，他已经从脚踝陷到了膝盖，那些湿泥越往沼泽中央越活跃，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沿着他的腿往上爬！
“你怎么——”苏正急了，挥起三棱刺斩断那些泥浆触手，试图把邵景行拖出来，“你疯了？”
“不是！” 邵景行也急了，“别拽我！我说不清楚，但我现在就是不能动！霍青，霍青他们在找我呢！”
杜未平和苏正面面相觑，想不出他为什么不能动——青蚨印的功效他们都清楚，根本不存在一移动就失去信号的可能啊。
但是既然邵景行不盲走，那他们两个也不能丢下他自己跑啊。再说，万—邵景行的感觉是对的呢？ 万一他们退出沼泽，就真的跟山谷里的人失去联系呢？白欣，白欣还在那里呢！
苏正转头看着追过来的几个脑袋，愤怒地骂了一句，一手持盾一手握紧了三棱刺——有什么办法，拼呗。

第166章 做为一个定位点的职责
相柳真不愧是相柳！
邵景行现在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难怪以禹的能力， 当时都要集合了五方之帝这样的强异能者，群殴才把相柳搞定。
相柳这个家伙，居然跟混沌有相似之处， 也能吸收游离的山海之力！
当然，说起来所有的生物都能吸收山海之力，也正是因为吸收了山海之力，才会激发出导能。但异能一旦出现，靠的就是自身，对外界的山海之力反而会有下意识的抵触，因为那是与自己能量不同的，吸收过多仿佛吃多了不能消化的东西，会胀肚甚至憋死的。
但是自身的能量储存毕竟有限，能够吸收外界的山海之力来随时补充，那才叫源源不断呢。
比如混沌， 比如烛龙，现在又加了一个——比如相柳。
“这东西打不累的吗？”苏正用□□拄着地， 焦躁得想爆粗口了。他已经异能透支到眼前发黑，可相柳还是那么生龙活虎。刚刚他的□□终于在相柳一个脖子上豁开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 鲜血泉涌。眼看着那个脑袋沉进沼泽下面，还没等高兴呢，这脑袋晃晃悠悠又上来了，而且脖子上的伤口被湿泥糊住，已经止血不说， 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呢！
一边打一边回血回蓝，这BOSS怎么打？
受伤的脑袋可不管他眼前发黑， 冲着他就喷出了一个泥水球——对于伤到自己的人，它记得清楚着呢！
这种泥水球别看是半固体半液体， 以相柳的力量，击中人就像被高空抛下来的实心球重矿，并且水里还带着我，能把皮肤瞬间紫黑，不及时清洗的话还会继续向皮下渗入，如果进了小血管循环起来，大概也跟被蛇咬一口差不多了。
苏正闪身避开，反手把拖住自己脚踝的湿泥触手斩断，就听另一边杜未平喊了一声，一道泥土墙猛然在他身边竖起，接着就被俯冲下来的另一个脑袋撞得泥块迸溅，轰然倒塌。
杜未平筑起这道泥墙，自己也要被掏空了。这里虽然有足够的土，可是因为泥水纠缠，他操纵起来比普通土壤更费力。不过也幸好他时时在控制着这些土，才使得相柳对于整个沼泽不能随心所欲，没能把他们三个埋进沼泽里去。
但是他分心帮助苏正的时候，两根湿泥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竖起来，猛地分别缠住他手臂，硬生生把他拉倒在了地上。—瞬间，湿泥就已经漫过他的耳朵，把他埋了—半。
滋滋——烤肉一样的声音响起来，湿泥触手在骤然腾起来的火焰里扭动两下，就被烤成了干泥，化为细细的土粉碎裂崩溃。杜未平身边出现了一圈干燥的土地，他连忙爬了起来，用力投出一个土块，塞了一个脑袋满嘴。
邵景行站在泥里。刚开始的时候泥浸到膝盖，现在已经爬到了大腿中部，可是面前的景物丝毫没有变化，霍青他们的身影也再没有出现过，倒是他和杜未平苏正的体力与异能都将耗尽，要顶不住了。
相柳的五颗脑袋也都挂了彩，但是因为可以不停吸收山海之力为补充，这些脑袋上的伤都在逐渐恢复，异能也没有枯竭的样子，还在水柱泥球喷个没完。
唯一的好消息是，相柳虽然有九颗脑袋，但目前看来能战斗的也就是这五个了。另外四颗也许是被砍掉了，也许是被禁锢着，总算不必担心对方还有援军。
不过，这消息也好得有限，即使没有援军，他们也要顶不住了。
邵景行往脚下扔了个小火球，火球击中一根爬得最高的湿泥触手，烧得这玩艺吱吱叫着散成一堆碎土块。然而有更多的触手抓着他的腿，把他往沼泽深处拉——如果没有异能抵挡，都不用这五个脑袋来攻击，仅靠这些湿泥也能让他没顶。
可是退出去？那绝对不行！手腕上的青蚨血印越来越热，甚至仿佛活了一般在他皮肤下面微微震颤。虽然他不懂，但是有强烈预感——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了，他得顶住！
但是，要怎么才能顶住？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身体都被掏空了，拿什么去顶？
邵景行的目光落在相柳的脑袋上——如果相柳能吸收山海之力，未必别人就不能？
其实，异能者的经验跟山海世界里的异兽是不同的。异能者能力的提高来自干自己的辛苦锻炼和实战磨练，只是受天赋影响，上限难以突破。可是那些异兽并没有提高自己的自觉，难道全靠天赋？还是说，因为它们生活在山海世界，周围的山海之力浓郁，所以不自觉地吸收，也就不自觉地升级？
理论上，如果异兽可以，那么异能者也可以。
邵景行想起了自己上过的理论课。
他的异能之所以被重视，最初是因为他能消解山海之力，能够制作可以吃又没有副作用的食品。但其实也有别的食品可以吃，比如牛鱼肉，因为里头蕴含的山海之力少，异能者可以消化，只是味道不佳而已。
蕴含少，但也还是有蕴含的，摄入量过多会让异能者无法承受，那摄入少的时候，这些山海之力去哪儿了呢？是身体自动代谢掉了，还是也化为了自己异能的一部分呢？
在特事科里，当然是一线的战斗人员异能最强，这主要是因为他们战斗多，磨练自身的机会也多，但会不会也因为，他们在山海世界里呆的时间长，吸收的山海之力也多呢？实际上，共工派主张开放山海世界，不也就是利用这个原理来培养异能者吗？
当然，这样做的危险是有的，普通人可能因为吸收太多山海之力生病甚至死亡，异能者当然也会因此走火入魔什么的，但是现在还顾得了那么多吗？再说他有金手指呀，他的异能本身就可以消除山海之力的负面影响，就算吸收多了也不至于把自己“胀死”，很可以拼一下呀！
相柳的五颗脑袋聚在一起，发出了咝咝的嬉笑声。它不是普通异兽，虽然灵智最高的三个脑袋已经被砍去，但剩下这五个脑袋也比—般异兽要聪明得多，至少看得出来，面前这三个人已经是强警之末了，只要它再攻击一下，就能获得三块大肉！
啊，好吃的大肉！ 自从被禁锢在这沼泽里，美味的人肉就再也没吃过了。
五颗脑袋回忆起从前吃过的人肉的美味，不约而同地流下了口水。被禁锢在这里已经有多久了啊？能够吃到的居然只有在沼泽周围出没的那些长着黄黑条纹的蛇！
虽然这些蛇数量不少，到了冬天更是极易捕捉，再加上从空气中吸收能量，足以维持它的生存，可是蛇肉怎么能跟人肉相比呢？ 即便是这五个不怎么很灵光的脑袋，也能分辨出好歹来呢。
而现在，美味就在眼前，只要再攻击一下……
最大的脑袋高高昂起了头——三个最主要的脑袋被砍掉之后，它就是老大啦，吃肉当然也是它先来，而它当然选最嫩的那一块！
“小心！”苏正手里的弩箭突然碎裂开来，化成数十根短弩迎上了俯冲的脑袋，只听卟卟闷响，相柳没料到这块肉也会远程攻击，脑袋体积又太大，避无可避，当即就挨了个结结实实。虽然它鳞甲坚实，但也被打得狼狈不堪，更有一根短弩直接刺进了眼睛里，如果不是及时合闭眼皮，大概整个眼珠都会被打爆。
“嗷——“ 受伤的脑袋发出又是疼痛又是愤怒的嚎叫，其余四个脑袋立刻顾不上争夺进食顺序，猛地张开嘴，齐齐喷出了水流。
这些水流有粗有细，有快有慢，但颜色全都混浊不堪，甚至有一个脑袋吐出的水球像墨汁一样，看着就知道肯定有毒！
杜未平挥手筑起一道土墙，挡下了那团墨汁一样的水球。土墙倒是没被冲垮，可是墨色汁水淋在上头，立刻响起了细微的滋滋声，水珠迸溅之处土墙都被灼黑了，被第二道水流轻轻一冲，就自己软塌了下去。
失去了遮挡，邵景行就暴露在了两道水流之下。这两道水流颜色没有那么污浊，但势大力沉，像两条巨蟒般向他撞过去，后头还跟着那具最大的脑袋——虽然短弩还插在眼睛里，也不能阻拦它趁机咬一口鲜美肉食的欲望！
然而这个目的注定是达不到的。混浊的水龙几乎撞到邵景行身上的时候，忽然间一团金红的火焰爆燃开来，水龙撞在火团上，顿时腾起团团白雾——不但是水被蒸发，连其中所含的毒素也被消除了！
滚烫的水蒸汽与还在飞溅的细小火苗结成的雾团被紧跟而来的脑袋咬了个正着——相柳皮糙肉厚，可是口腔之内的嫩肉可没有鳞甲保护；并且它不是火系异兽，并不能经得起高温灼烧，这下子就被烫了个满嘴起泡！
本来这样的伤并不算什么的。有外界源源不断的能量吸收补充，就是脖子上被豁条大口子都可以很快愈合，烫伤就更不用说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吸收能量来修复伤处，那些水泡都瘪了下去，疼痛却依然不消，甚至烧灼感还在往粘膜之下的血肉深处钻去，仿佛一条条活虫子，好容易才被阻止下来。
这下没有脑袋敢再直接下嘴了，五个脑袋一起散开，开始疯狂喷起水来。
杜未平和苏正刚才那一下已经都挤干了体内最后一点异能，两人都累得眼前发黑，苏正稍微好一点，正打算冲上去挡到邵景行前面，哪怕只能再挤出一面小盾牌呢，能替他挡一点是一点。
谁知他刚拥动脚就陷下去一截——被相柳喷出的水浸湿的地面比刚才更软也更活跃，不知不觉间湿泥已经在他腿上缠成蜘蛛网了。
苏正咬牙用刚刚成形的盾牌边缘在自己腿上划了一下。没能控制好力量，锋利的金属边连他的腿一起划破，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新鲜的血腥味让相柳的五个脑袋一下子都转了过来，但就在它们面前陡然升起了一道火墙，看起来单薄的火舌燃烧得却十分坚定，离得最近的脑袋当即尖叫一声往后退去，同时喷出一个水球砸上火墙，腾起团团雾气。
然而这瞧着并不结实的火墙却烧个没完，五个脑袋轮番吐水都未能扑灭，沼泽之中白雾蒸腾，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邵景行站在雾气之中，觉得自己的肺已经要被烧焦了。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吸收游离的山海之力，仓促之下只想到了呼吸法——山海之力存在在空气水流土壤及动植物之中，他既不能像饕餮什么都往嘴里塞，就只能向空气下手了。
人对于空气的吸收和利用，当然只有用肺呼吸。于是他竭力吸气，把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力量吸入肺部，再转为自己所用…
邵景行其实也只是抱着希望试一试。要知道从前他根本没意识到空气里有什么山海之力，他的异能就是消解山海之力，吸进来的那些游离的能量大部分又随着呼气排出体力，而少量本来会留在身体里并对人体产生影响的则被他的异能直接消解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进入山海世界一向轻松的原因，因为山海世界对他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他来说，山海世界其实跟现实世界也没多大两样，除了异兽太多……
但现在他有心吸纳山海之力，注意之下就会发现，这—呼—吸之间，其实进入肺部的山I海之力还真的不少。并且这些能量进入肺部之后，就有侵入肌体的趋势，只是被他本身的异能本能地挡住了。
既然想要利用，那就不能阻挡。他试着用自己的异能去包裹那些游离的能量，赫然发现确实可以从中“同化“出一部分能量来，就像磁石从铁砂中划过，便会有一些铁砂被“磁化”一样，只是“磁化“的效率不高而已。
既然效率不高，那就只能加大工作量，一次“磁化”一点，十次就能“磁化”—堆，被“磁化”的铁砂越多，磁力也就越大，他能使用的能量也就越多！
然而人体内能够交换空气的，只有肺泡，而把他的火系能量附着在肺泡上，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有火在肺里燃烧—样……
啊，如果他是个青蛙该多好，如果他能用皮肤呼吸，那现在的痛苦大概还可以分散一下。只可惜人类不是两栖动物
邵景行乱七八糟地想着，因为肺部的灼痛很想大哭一场，又恨不得现在就憋了气不再呼吸——宁愿憋死算了！
然而事实上，他不但在呼吸，还在拼命地大喘气。要不是异能者身体好，恐怕这会儿已经因为过度呼吸造成碱中毒了。
唯一给他支撑的，就是他手腕上那枚青蚨血印——那血印越来越热，活泼地几乎要跳起来，证明霍青已经近在咫尺，也许他再坚持一秒钟，就会出现在他面前！
事实上也确实跟他想的差不多，霍青的确离他很近了。
霍青一行人，正在摸索前进。
姬琰的传送符阵终于赶在那枚蛹壳内的残存能量用完之前绘成了。白色蛹壳内那些微微闪烁的粉未末已经消失殆尽，更像一块平平无奇的中空石头了。
“我，我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姬琰紧握着那块石头，仿佛还想从中感受到一点空间异能，然而石头毕竟是石头，不能再给他帮助了。
在他们面前，绘制了符阵的冰壁泛起波纹，冰层和石头都消失了，出现—条看起来并不长的隧道，深处还透出微光，好像走进去就能触摸到光明和温暖。
然而姬琰额头上全是汗，看着那条隧道的样子可不像是看见了光明——他毕竟不是空间异能者，即使借用了五色娥残存的能量，可是能量太少，在他绘符阵最后几笔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消散，导致他最后的定位固定在了一处。
也就是说，做为被定位对象的邵景行，他必须只能保持在一个极小范围之内活动才行，假如他移动得离现在的定位点太远，这颗“定位星“就会失去，到时候这个传送符阵会把他们送去哪里，就连他这个画符人也不敢肯定了。
当然，如果只是没把他们传送到邵景行身边去还是小事，毕竟只要出了钟山就行。可是万一只传送了—半，比如说头到了邵景行身边，手脚却去了别的地方……
姬琰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就汗下如雨，第—次感觉到身上担着实实在在的人命，比自己有性命危险更为可怕。
“我不知道小邵他，能不能……”根本没法跟邵景行联系，邵景行又怎么会知道他需要站在原地不动呢？ 再说，山海世界里到处都是危险，要是邵景行遇上了什么异兽，难道也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对方攻击？
“他能。”霍青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背起顾融的的户身，第—个走进了隧道， “他会在那儿等我的。”等他去找到他，就像从前每一次分离那样。
隧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前方确有微光，却照不进隧道里。脚下的地面时深时浅，有时像是走在草丛中，有时又像是走在山石上，甚至有一次张晟—脚踩进了水里，哗地—下裤子就湿到了膝盖。幸好走在最后的庄卷用两根藤条把一行人系成了一串儿，否则张晟如果在这黑暗之中落水，谁也不敢说他爬起来之后还在不在队伍之中了。
鞋子里进水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样，虽然不是冷川那样的冰水，张晟还是忍不住问∶“还有多远？”他这一脚不知踩进了什么地方，现在鞋子里又滑又腻，总感觉那水也不是什么好水！
没人回答他，又走了一段，才听见姬琰有些嘶哑的声音∶“如果符阵无误，现在，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隧道里仍旧是黑的，前方的微光就像他们刚进隧道时看见的一样，仍旧遥不可及。

第167章 回家
黑暗的隧道里， 只有前方那一点微光，原本是希望，现在却让人心里发凉，因为这意味着，符阵传送没有成功，他们可能永远都走不出去了。
一阵沉默，张晟停下了脚步∶ “那算了，大家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话呗。话说这要是失败了，咱们是再回到钟山啊还是怎么着？”
“不知道“姬琰知道张晟是想宽慰他，但他没法去宽慰自己——顾融已经豁出性命给了他五色蛾蛹，可他仍旧没有成功……
“继续走。”霍青却拉了一下藤条，把张晟拉了起来，“已经很近了！”他能感觉得到，手腕上的青蚨血印像颗心脏一样呼呼跳动， 似乎随时都会从皮肤里跳出去，飞扑向另一个印记。
“霍青——”姬琰嘴里全是苦涩。他知道很近， 然而传送符阵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何况钟山之外的空间如此复杂，不能从夹缝里传送出去，便会原地返回甚至被空间切割成碎块， 即使离目标再近，也无法到达。
“不是只有传送符阵才可以——“霍青却坚决地又拉了一下藤条，“起来， 走！”
张晟想说什么，但最终一声没吭， 抬脚跟着走了。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走呗，不到最后的时候，再走走又何妨，说不定以后都没有走的机会了呢。
姬琰却从霍青的话里听出了点意思∶“什么意思？”
前方的微光看起来还是那么远，可是霍青已经从手腕上跳动的青蚨血印里确定了位置。他站住脚步，抽出了长刀∶“也许还可以拼一拼。”
即使没有空间异能，也未必不能撕裂空间。
他曾经两次做过这样的事，一次是为了寻找邵景行，第二次则是为了带着邵景行自范林脱险。
当然，第一次的时候他利用了一条原本就有的裂缝，在孔通过那条自然出现的裂缝之后，趁着缝隙尚未完全消失，强行将它又撕裂开来，有几分取巧之嫌。
第二次则是他与邵景行一起，又利用了邵景行的异能可以消除其它异能的能力，在弱化了空间屏障之后出手，同样也不是自己成功的。
但是这次，尽管只有他自己，他也必须成功。
其实他与邵景行之间也只差看这么一层窗户纸了，他其至能感觉到这层纸的另一边，邵景行的异能在疯狂涌动，似乎正在战斗。
山海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很清楚，邵景行这时候一定是在战斗，并且是为了让他可以找到他，寸步不退。如果他经历了这样艰难的战斗之后仍旧没有等到他，该是多么失望！
自从有了青蚨印，霍青从来没有让邵景行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刀光一闪，隧道里平静的空气忽然有了风，这风刮得后面的人睁不开眼，可是在他们闭眼之前，
刀光已经印在他们的瞳孔里——仿佛是从前方的微光中引出—条明亮的线，这根线划过隧道中的黑暗，然后黑暗沿着这根线分裂继而崩溃，最后留在他们视野里的是—片明亮，哦，还有大团的火熔和巨大的脑袋！
脑袋！张晟刚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扑面灼热的空气让他确定自己已经是在钟山之外了，但是那脑袋是什么东西！
“相柳？” 姬琰到底家学渊源，尽管眼前的脑袋数目不对，但他还是准确地做出了判断。但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一脚踩进泥里，扑哧一下陷到了膝盖，以至于话音也跟着转了个弯儿，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突如其来的变动惊动了相柳，离他们最近的脑袋转过头来，毫不犹豫地就冲着姬琰吐出了一个污黑的水球。
姬琰炎两脚都陷在沼泽里，那些湿泥毫不客气地缠上他的腿，—时根本无法去挣脱。而且绘制符阵已经消耗尽了他的异能——刚才在隧道里，如果不是有生还希望支持，他大概也早就想坐到地上休息了。
这种情况之下，他连抬起手来扔个符咒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不过，好在霍青在他前面，这个水球还没砸到他，就会被霍青……
等下！姬琰的眼睛猛地张大——霍青根本没管这个水球，而是一伏身从水球下面蹿了过去，直冲相柳——不是，也不是冲向相柳！
姬琰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霍青把所有人都扔给了这个脑袋，自己径直与相柳擦肩而过，直冲向了一个浑身燃着火焰的人∶“阿行！”
直径将近一米的水球眼看就要拍到脸上，刺鼻的霉烂气味唤回了姬琰的神智，他总算勉强聚起精神扔了张符咒出去，瞬间一层淡白的微光将他包围，劈头盖脸的污水把白光屏障完全冲垮，但水流的颜色也恢复了清澈，只是把姬琰浇成了落汤鸡而已。
霍青根本没注意到姬琰被相柳攻击，事实上就连那五个巨大的脑袋他都没怎么看，空间被撕开的那—瞬间，他眼睛里就只看到了邵景行，只看见了那个浑身被火熔缭绕。几平变成—个火团的人！
邵景行其实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他现在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呼呼的喘息，眼睛里只能看见自己点起来的火了。每时每刻他都觉得自己要被烧于成—把焦柴然后熄灭，但手腕上那枚青怯印就像他的心脏一样，每一下跳动都给他力量，让他还能牢牢地站在那里，让他能继续吸收着导能，燃烧着自己的火焰，把相柳—次次的冲击挡住。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这样站桩输出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手腕上的青蚨血印重重地—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去，这变化打断了他的异能循环，让他猛地咳嗽起来，看似能无限燃烧的火焰也噗地熄灭，只冒出了一股股黑烟。
不过这样一来，他的耳朵也终于能听见声音了，于是一个尾音就落进了他的耳朵里∶“行！”
什么行？ 邵景行眯起被薰得发红的眼睛，想穿过面前的黑烟看—看前方，却只看见了—个俯府冲下来的脑袋——相柳已经被他顽强的火焰烧得要发疯了！
邵景行抬起手，可是掌心里火苗一闪又熄灭了。自外界吸收异能的循环一被打断就难以再立刻接续，方才那种近乎于玄妙的状态完全消失，除了肺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啥也没留下——哦对了，还有他完全被掏空的身体。
这次是真的身体被掏空了，邵景行觉得自己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站都站不住。五脏六腑好像都没了，如果不是每一口呼吸肺都在疼，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摘除了所有器官，只剩下—个空壳了。
这次大概是真不行了……邵景行看着那个已经冲到眼前的相柳头颅，拼命想搓个火球，结果却只是冒出一股烟——难道真的等不到霍青了？
相柳的头颅已经近在眼前，长长的蛇信吞吐，带出一股泥土霉烂的气息，令人欲呕。不过这么耗了半天，相柳也有点儿吃不住劲，连带着喷吐的毒气都没那么浓了。但即便不用毒，被它吞掉也……
邵景行有点木然地看着相柳的嘴张大到了—百八十度，正当他心里浮起慷慨就义这个词儿的时候，刀光一闪，相柳的蛇信从中断为两截，当即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一个人已经挡在他和相柳中间，右手提刀，左手一面薄盾挡住相柳喷出的污血，转头看向他∶“阿行——”
两秒钟之后，邵景行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邵景行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失去知觉，他隐约还听见了四周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有相柳的嚎叫，还有些熟悉的人在喊着什么，但他都没在意，因为抱着他的人身上有他最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安心心地睡了过去。
等到他睡醒的时候，睁开眼就是一片白，床边围着一圈看起来很眼熟的机器，让他知道这是在医院。
怎么就在医院了呢？ 邵景行觉得脑子还有点糊涂，像是煮得太稠的粥，有点儿搅不动。他正费力地回想，就发现床的另一边趴着个人，脸压在手臂上有点变形，但是并不影响邵景行觉得很好看。
邵景行立刻就把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蛇身人头像统统扔开了——什么怪物，哪儿有霍青好看！
其实霍青现在也不是很好看。估计他在邵景行床边上守了很久，现在头没梳脸没设洗，下巴上都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脸颊还有几道未愈合的伤痕。再加上半边脸被压扁，这形象要换了邵景行自己绝对不敢发自拍，但他就是觉得霍青好看！
这滤镜已经厚到没治了吧？ 邵景行很理智地感叹，然后开始数起霍青的睫毛来。即使半边脸被压扁，另外半边脸也还是好看的嘛。要说他不白在山海世界里摸爬滚打一番，最后也算是抱得美人归了，这交易划算啊！
等等，山海世界？对了，一些片段的回忆再次浮上来，邵景行总算记起来了——他是进山海世界完成拯救世界的伟大任务的嘛！ 话说那什么，任务应该完成了吧？
他在床上虫子一样的蠕动了一下，霍青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睛，随即就弹了起来∶“醒了？”
“醒——“ 邵景行正打算说几句缠绵的情话，就见霍青直蹿到病房门口，扯着噪子喊医生，再然后他就被一群人包围，开始查了这个查那个。
等到单人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邵景行像脱水的菜干—样蔫在床上∶“我饿死了……”
“先喝点粥——”霍青捧着碗过来要喂他。
“我要喝海鲜粥！”邵景行嫌弃地看一眼碗里的白粥，“要有花蟹的！”
“现在还不行。”霍青哄他，“过几天再喝。要等医院确认你身体好了才行。”
“我都好了！” 邵景行对白粥实在提不起兴趣，“刚才检查不是说都没事吗？”
霍青沉默。事实上他对检查结果也有点不信任。毕竟他刚见到邵景行的时候，邵景行的呼吸比临终前的顾融还要困难。
白欣想要给他治疗，但真上手了才发现，邵景行的异能似乎又升级了，白欣的植物系异能进入他的身体居然也会被“消化”，完全起不到作用，只能把人送进了医院。
当时CT显示他的肺被烧伤，甚至有肺泡近乎炭化，简直让医生以为他是被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已经打算紧急给他切气管了。
当然气管没切成，因为在检查和准备手术的过程中，邵景行的呼吸又逐渐恢复了正常，甚至连脸色都红润了一点儿，只是始终处于昏迷之中醒不过来。
负责他的医生也是特事科在本院特别指定的，从前没少跟异能者打过交道，也正是因此他才敢决定暂缓手术继续观察，让邵景行少挨了一刀。不过即使早见识过异能者强悍的恢复能力，医生对邵景行刚才的检查结果也是啧啧称奇的——实在恢复得太快了，受损的呼吸系统完全好了，要不是当初的检查也是他亲自做的，他绝对不会相信48小时之前这个人的肺才是那个样子……
从理智上来说霍青当然应该相信医生，而且迅速痊愈既符合异能者的特点，也是他盼望的；可是现在医生宣布了检查结果之后，他又开始疑神疑鬼，总害怕邵景行还有哪里没好。
其实霍青觉得这不能怪他，毕竟在他从隧道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邵景行简直就是个火人，那不是什么火墙火球，而是自他身体里燃烧出来的——他都不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燃烧了多久！
这样的燃烧，怎么可能不受伤？ 即使身体痊愈了，可是透支异能的伤害有时候并不是自体上能马上体现出来的。
而且，该有多痛苦啊……即使没有亲身试验过，霍青也能想像得到。呼吸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生命活动，而邵景行的肺都被烧伤炭化，他每呼吸一口气都在承受着痛苦——可是他是个那么娇气的人，从前是连床太硬都睡不着觉的，现在却……
霍青只要稍微那么一想，就觉得自己心痛得也要没法呼吸了，简直不知道该拿邵景行怎么办才好。他也很想满足邵景行的—切要求，但是……
“还是过几天，等你确实好了，再吃……”
“行吧。” 邵景行对着碗里的白粥撇撇嘴，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就要吃！”
“好。” 霍青看着他喝白粥，下了保证，“明天买。”
肚子空空的时候，一碗白粥喝起来其实也会觉得味道不错，但是总觉得根本没法满足身体的要求，邵景行情不自禁地叹息∶“有块讹兽肉该多好啊……”或者烤狸力肉也行嘛。
霍青很想现在就出去抓只讹兽回来，但是不行—— “结界已经修补完整，以后除非必要，特事科也不会随意进入山海世界了。”每次进出其实都是对结界的一种撕裂，从前是因为时常有异兽跑出来，需要进去，从内部进行修补，以后不需要了。
“包括各地的固定门也关闭了一部分，只保留了几处主要的门，但也都加了锁，如无必要不会打开。”所以讹兽肉没有了，狸力肉也没有了……
“有点可惜——” 邵景行舔了舔碗边，“其实异兽还真挺好吃的。”
“那也只有你能烹饪。” 霍青接过碗，顺手给他擦擦嘴角， “还是吃点别的吧。”
“也对，野生动物还是不吃为好。”邵景行扯了几句淡，终于还是问出了他不太敢问的那句话，“大家，都没事吧？”
在相柳沼泽里的时候，他看见霍青就完全放心了，但是再酶过来之后他就想起来了，进入钟山谷的可不只是霍青一个人呢。而且结界已经修补好了，假如大家都安全归来，那他敢打包票，现在围着他转的绝对不止霍青一个，至少姬小九和黄宇总会有一个来看他吧？
霍青沉默片刻∶“大部分人都回来了，只有……顾融……”
邵景行心里咯噔一跳∶“顾融怎么了？”他跟顾融其实没多少交情，可是顾融是顾笙的儿子，还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甚至违背自己良心才保下来的儿子。
霍青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把冰洞之中发生的事尽量向邵景行描述了一下∶“……追悼会定在明天上午，与表彰会同时进行。”
“顾叔怎么样？”邵景行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在胸口，感觉自己呼吸似乎也困难了起来。
“顾叔……”霍青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祁科长的尸体也带回来了。顾叔说，总算都回家了……
顾笙唯一的血亲，与他此生最好的朋友，都回家了。
邵景行觉得眼眶发酸，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也只能喃喃地说∶“是啊，总算都回家了……”他是个自私的人，在此时此刻，他唯有庆幸平安回来的人里有—个霍青。
“等追悼会结束，我们跟顾叔一起回家吧。”霍青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摸什么易碎品—样，“我想——顾叔对我来说，跟父亲是一样的。”没有顾融，还有他来奉养顾笙。
“行。” 邵景行不假思索地答应了，“要是回灵海，我还有栋别墅能住呢。”或者顾笙要去别的地方也可以，对他来说，有霍青的地方，就是家了。

第168章 我不是大英雄
邵仲文出了个差，一回来就接到了两个大消息！
第—个，他侄子悄没声的参加了特事科的特别行动小队，去山海世界的核心寻找结界符阵去了。
邵仲文的工作跟特事科不沾边，但坐到他现在这个位置，有些事情总能打听到一点的。而且侄子在特事科，别人也愿意给他透个气。
所以他是知道这个结界符阵的——特事科的人找了二十多年都没找到，估计是隐藏在山海世界里最危险的地方，这样才能防止再出现共工那样的人，轻易地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大门。
自从邵景行进了特事科，邵仲文还特地回去细读了山海经。别的没看出来，就看见满篇的异兽词条后头都写着“食人“。
好家伙！ 这要是最危险的地方，得是什么样啊！特别行动小队进去，岂不就像是被端上桌的红烧肉？
邵仲文是想侄子前程似锦的，但没想让他真去玩命。他听说侄子的异能非常特殊，那不是应该留在特事科里配合研究的吗？就算执行任务也应该就是小打小闹——特事科那么多能打的呢，邵景行的最大价值应该是在科研方面啊。
结果这小子—声不吭跑去了最危险的地方，邵仲文听到消息的时候简直—口血都要吐出来！那是他亲儿子！老邵家的唯一香火！没了怎么办！
不过他这口血还没吐出来， 第二个消息就来了∶他侄子从山海世界回来了， 而且立了大功！
邵仲文堵在喉咙口的这血顿时跑到脸上去了，简直是满面红光精神奕奕， 恨不得下楼跑个—千米来庆祝一下。
大功！特事科的大功！艾玛他侄子——不是，他儿子干了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光宗耀祖啊！这么一来， 两年之后他看中的那个位置， 八成就能到手啊！
邵仲文被这大悲大喜冲得脑袋都有点晕乎乎的， 立刻驱车直奔医院， 结果一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他侄子跟个男人搂—块儿，正亲得热乎呢！
当时邵仲文就觉得眼前一黑。邵景行和霍青一直粘粘糊糊他当然知道，也没打算怎么反对——尤其是知道霍青的能力之后。
在他想来，这种事嘛不过就是年轻人一时的荷尔蒙作祟，被社会毒打之后自然就会收敛了。现在不收敛也不算啥，俩人愿意私下保留这层关系也行，正好他侄子在特事科里还多了个强援，更好立足呢。
至于以后，他侄子总要结婚生子的，到时候自然就收心了。
但是有了心理准备，不等于他直面议样的画面不受冲击。这可是在病房！就算是特殊病房，也不是自己家，这要是被医生护士撞见，往外一说，可就瞒不住了！
邵仲文这些年混下来，深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很多事都是这样，哪怕大家心里都猜到了，只要你自己不来个高调公开，大家就都可以当没这事儿，更不会去揭字你，
可是你要是自己不收敛，搞得人人都看见了，那……邵仲文脑袋嗡嗡的响，连忙把门关上，才敢放开声音∶“邵景行！”
“二叔啊。”邵景行当然知道邵仲文来了。自从激发异能，他的身体素质上升，五感当然也敏锐了，邵仲文走到门外的时候他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而且除了他，也没人不敲门就进来的。
正因为知道是邵仲文，他才不放手呢。以前他就跟邵仲文说过他和霍青的关系，但看邵仲文那样子就知道根本没放在心上，说不定还想着给他包办婚姻呢。所以干脆，这次就让他二叔清醒一点吧。
要不然，真当他愿意亲给邵仲文看呢？要亲也是他和霍青两个人的事好吗，凭什么给别人看！
“你，你在干什么——“邵仲文感觉自己脑袋又在发晕了，想必血压这会儿已经飚到至少一百六！
“二叔你干吗呢？进来也不敲门。” 邵景行随手抹抹嘴，把身上的被单拉拉好。说真的，他和霍青也有好些日子没亲热了，这会儿一擦枪就有点控制不住要走火啊。
唉，邵仲文来的真不是时候。
其实邵仲文自己也觉得来得很不是时候，但他的出发点当然跟邵景行不一样，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这种情景罢了。
但是他又不好对霍青摆脸色，人家可不是他的什么人，如果他要撇清邵景行跟霍青的关系，那就尤其不能这么随意地对待霍青了。于是他只能板起脸瞪着邵景行∶“你这像什么样子！”
不等邵景行回答，他就对霍青露出客气的笑容∶“小霍啊，我有事要跟小行说，你看——”
要是识相的人，现在就应该自动找个借口离开了。但是霍青似乎并不打算识相，倒是邵景行哩嘿笑了一声，拍拍霍青的手∶“我想吃草莓。”
邵仲文听见他这腻腻歪歪的撒娇语气，就感觉血压又要上冲，勉强按捺着看霍青给邵号行整理好了被子枕头才离开，立刻就想劈头盖脸骂侄子一顿∶ “你怎么说话呢！”
“说话怎么了？” 邵景行往枕头上一靠，打了个呵欠，“霍青都没说不好呢。”
邵仲文对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恨得咬牙，到底想着这里是医院，勉强压下自己的火气∶“你别胡闹了！”
邵景行嗤地笑了一下∶ “我哪儿胡闹了？ 我自己男朋友，亲个嘴可怎么了？”
“什么男朋友！” 邵仲文觉得自己真要脑溢血了，“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二叔——”邵景行拖长了声音，“合着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放屁呢？”
邵仲文本来要骂他，可是到底还是在骂人之前感觉到了一点儿威胁——邵景行的话里头，带了一丝怒气。
要是换了从前，邵仲文自然不当回事。但不知怎么的，这次邵景行沉下脸来，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儿压力。
这个侄子，好像不是像从前那样只会嬉皮笑脸了……
邵仲文居然不太敢再训斥他，只能耐下心来劝说∶“别闹了。你年轻，还不知道社会的压力。你们这样，外头人都会指指点点，说话很难听的。”他感觉自己真是苦口婆心，“我这一回来就听说了，你立了大功，后头肯定要提拔的。可是你们立功的人也不少，上头的位子却是有限的，你闹出这种事来，人家背后就要议论你们生活作风不好。就凭这一点，就能把你们按下来，知道不知道？”
邵景行很随意地应了一声，忽然说∶“二叔你这是出差一回来就过来了？那关于我异能的事儿人家没告诉你？也对，大部分人也不知道这事，就算是知道的也没必要赶着当报丧的。报喜还能在你心里落点好，报丧图什么呢？”
他话还没说完，邵仲文的心已经吊起来了∶“什么，什么报丧？”
不是说立功了吗？ 哪儿又跑出要报丧的事来了？ 邵仲文精明的脑袋飞速转动，想到招景行说的“异能”，忽然间心思—动，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了，你异能受损了？”
不，不会吧？不会这么寸吧？
“其实也不只是我一个人。”邵景行看起来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进去的人伤了不少。最严重的——你知道姬家那个吧？他现在不能画符了。他就是靠画符吃饭的，现在这样麻烦大了。还有唐佳，异能彻底没了。”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话。刚刚霍青才告诉他的，虽然牺牲的只有顾融—个，但其余的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首先就是冻伤。贺茂川当初想先弄到辟寒犀角再进入冷川的做法其实是很理智也很稳妥的，因为当时下水挖土的几个人都被冻伤了。虽然白欣给他们做了治疗，当时看起来似乎没有大碍，但等回到现实世界大家才发现，烛龙的极寒之气没那么简单，它居然是有后遗症的。
到现在庄卷还在治疗，他一个木系异能的人尤其被冻得厉害，就好像一棵树被寒潮冻坏了根，即便寒潮退去，也得需要很长的时间休养生息。
白欣的情况跟他相似，但好在白欣本身是治疗异能，抵抗力未必更强，自愈却是更快—些。
这里头最惨的就是姬琰了。姬家人的异能主要在大脑，对身体的强化有限，再加上当时姬琰殚精竭虑地强行绘制传送阵，所以他受伤最重，符已经根本无力再画了。
至于没进钟山的人倒是不大受影响，只有唐佳——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培育方法不太对的半截子妙音鸟，在拼命的歌唱过一番之后，她体内的异能完全消失，异化的皮肤恢复了正常，也同时失去了那天籁般的声音。
邵仲文听得脸色都发白∶“真的？ 怎么会是这样！”
“当然是真的。” 邵景行耸了耸肩，“要不怎么说是大功呢。不付出点代价，叫什么大功啊？”
他确实没说谎，只是隐瞒了一点内容；姬琰不能画符了，可是他对于空间系异能却摸到了一点门道，让姬家欣喜不已，打算资源重点倾斜，好好培养；至于唐佳，她倒是巴不得异能消失——虽然没有了美妙的声音，但也不必再肩负那样的责任了，而且这次任务她也算将功折罪，不再追究从前犯下的过错。
没有落到郑盈盈的结果，唐佳已经心满意足。老实说她现在比邵景行还要佛系，一副准备看破红尘做个咸鱼的派头。
这点儿隐情，他不说邵仲文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都是他们这个圈子内部的秘密，邵仲文想打听都打听不到，只能打听到他说过的那些罢了。
邵仲文也知道邵景行刚才说的那些他都能打听到，所以根本没必要说谎来骗他，顿时心烦意乱∶“怎么会这样.……那你，你的异能也不行了？”
“不行就不行了呗。”邵景行一脸无所谓，“以前二叔你不是嫌我这活儿太危险吗？现在异能没了，我也不用再去冒险了，挺好的。你看还牺牲了好几个人呢，我能活着就行。”
“好什么好！”邵仲文简直不知道侄子这脑袋是怎么长的，“现在你们这结界都修复好了，以后也不用进山海世界了，哪还有那么危险！”以前跟他说危险的时候他非要去，现在不危险了，他倒放手了？
“你简直是——”邵仲文恨铁不成钢地在病房里转悠， “没出息！”
邵景行靠在枕头上看他转悠，忽然问∶“二叔你现在很失望吧？ 偏偏在立了功的时候不行了，以后没了往上爬的资本，也帮不了你了。”
“什么？” 邵仲文愣了一下，脸上不知怎么的有点发烫，“胡说！”
“胡说吗？”邵景行看着他， “那二叔你有没有想过，我异能受损，会不会伤身体？ 你从进了病房，有没有问过我—句？”
“你，你这不是好好的吗……”邵仲文头一次被侄子看得窘迫起来，想要发火，却又发不出来——邵景行戳穿了他内心最深处却也是最本能的想法，他确实一听见异能受损就忘记了问问侄子的身体，也确实是有些失望，而且这失望不仅仅是失望于侄子失去了机会，也失望于自己失去了助力……
但他当然不能承认，只能硬着头皮板起脸∶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不说别的，你跟他在一块儿，孩子怎么办？ 他会生孩子？”
邵景行歪着头看看他二叔，忽然叹了口气∶“其实吧，我觉得咱们邵家的基因不太好。”
他不等邵仲文瞪眼就说∶ “我爸，找老婆就图漂亮，带出去有面子，娶到手也就无所谓了；二叔你呢，娶老婆跟做生意一样，利用完了也扔一边。就是对孩子吧——我琢磨我要不是个儿子，我爸可能也就不放心上了，跟二叔你一样，说不定就在外头再包一个生儿子。”
“胡——“邵仲文想反驳，却又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邵景行说得半点都没错，他倒是没在外头包什么小三，可是跟自己嫂子——性质一样恶劣，说不定还更差劲。
“所以啊——”邵景行把两手一摊，“我真不觉得我这样的基因有什么好传下去的，难道咱们家还有皇位继承吗？ 以前还有点家产，现在啥也没了吧？”
邵仲文的脸色阵青阵红，一口气已经冲到胸口上，想把侄子兼儿子大骂一顿，可是这嘴却始终张不开。他能说什么？ 邵景行说的全是事实，包括现在邵家已经没有什么财产可继承，这也是事实，因为都被这小子捐了！
“二叔你坐下歇歇吧。” 邵景行也不是想把他气死。以前他看见邵仲文就浑身难受，找不到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所以只能变着法的气他。但现在山海世界走了一遭，他感觉自己都有点升华了，再看邵仲文的时候，居然觉得有点怜悯他的意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没有看见过星辰大海的人，只知道自己的那口井也是正常的了。
咳，虽然他也不是去看星辰大海的，但他都是经历过生死，接受过考验，拯救过世界的人了，何必再跟邵仲文这样还汲汲营营于名利的俗人计较呢？
“二叔啊，你眼光应该看长远一点……“邵景行感觉自己现在可超脱了，“你别只看自己这一辈子。人这一辈子才多久啊，让你活成第一寿星，也不过就一百来年吧？ 一百来年算什么呢？ 何况去掉小时候不懂事的那一段，再去掉老了什么都不能做的那一段，还剩多久啊？”
邵景行说着说着，有点找不到重点了，诶他刚才是想说什么来着？对了，是要让邵仲文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别只看自己的基因，要想想整个人类的传承嘛。
在山海世界里，那鳌足柱里的累累白骨也是一条条性命。刑天共工被阖族而灭。另外两根柱子他没有见过，但想来里面也是相同的。
这些白骨里，有没有不该死、不愿死的人呢？在死去的时候他们心里有没有怨恨着女娲？甚至没有被送进螯足柱的人里，有没有在心里暗暗觉得残忍的呢？
女娲最后把自己封在了钟山里，是因为只有这种办法能保存玉红草，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已经不想再走出钟山，不想再面对那个决定的后果呢？
而后人的记载之中，最终只留下了“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的大功，只记载了“断鳌足以立四方”，而把诛共工隐为“杀黑龙以济冀州“，而掩埋了五色石的真相，又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当权者需要塑造一个英雄形象，避免真相引发动乱吗？
邵景行总觉得不是这样的。大禹秘密地留下了相柳，大概就是在维持着冰洞里的那个传送阵吧？也许有人一直期望着，女娲最终还能从钟山里走出来……
脱缰野狗般的思维让他愣了一会儿神，然后把前面要说的话都忘记了，反而是十分感慨且真诚地说∶ “二叔，我是做不了大英雄的。”
其实就是在相柳池那里，他拼了命的一步不退，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其实也不是什么完成任务拯救世界，他想的还是霍青。要是霍青不在钟山里面，或许他就跟唐佳一样只想离开山海世界，以后永远也别再进来。
唐佳的异能消失，说是因为使用过度，但也未必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想再要这个能力了。
邵仲文让他不着边的话说得要气死∶“谁指望你当大英雄了！看你也不是当英雄的料！”
邵景行并不生气∶“以前是没想过，但是现在二叔你已经在想了。”
邵仲文再次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忍着气说∶“既然你不想当英雄，那二叔也不强迫你。”
他正想着怎么先劝邵景行收敛一点儿，让他有时间慢慢来处理这件事，就听邵景行嘿嘿笑了一下∶“二叔，你做不到的。”
“你说什么！” 邵仲文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我说二叔你做不到。”邵景行笑得像个小痞子，“二叔你比我爸还像个生意人，只要有筹码，你就肯定要去交换的。就算你现在说不换了，其实你心里想的不过是以后再换。”
邵仲文脸胀得通红，半天才咬着牙说∶“你真不像我们邵家人，就这么没出息！”
邵景行倒是很无所谓地拍拍手∶“我倒希望不像。咱们家有二叔出息就行了，我不用那么出息。二叔你想想，我捐了家里的钱才出息了一次，那要是我真想当大英雄，真想出息，万一再想起来把你也捐了呢？”
邵仲文心里不可抑制地咯噔了一下。再捐？ 邵家还有什么可捐的？再捐真就只能捐他了。
侄子好，儿子好，终究不如自己好。邵仲文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你大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这句话不过是给自己挂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他自己也很明白，因此说到一半也就说不下去了。
邵景行也不戳截穿他，仍旧笑嘻嘻地点头∶ “二叔说得对。”
邵仲文感觉自己血压就要飚到一百八了，全仗着这些年磨练出来的脸皮才勉强地支持着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呢？”
邵景行歪头想了想∶“我跟霍青打算跟着顾叔去住。”
邵仲文感觉膝盖又挨了一刀——他邵家的儿子，要跟着姓顾的去住！
邵景行看着邵仲文走出病房，脚步稍微有点踉跄，但人还是站得挺直的。霍青拎着—盒洗好的草莓进来，跟他擦肩而过，他也没忘记向霍青点了点头，甚至还说了一句∶“以后小行就拜托你了。”
“我二叔真是个天生的政客。”邵景行啧了一声，也不管邵仲文有没有走远，能不能听见他的话。
霍青非但没有反驳他，反而接了一句∶“不过他没等我回答就走了，看来多少还是有点触动吧。
“过两天就没了。”邵景行没心没肺地说，伸手去抓草莓，被霍青打了一下手背，顿时把脸垮下来。
霍青好气又好笑地递给他牙签；“手都不洗。”
邵景行拿牙签插个草莓填嘴里，若有所思地说∶“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可能真是他儿子——我们俩都天生的无情无义。”
霍青给他抹去嘴角的草莓汁，很肯定地说；“你不是。”或许邵景行并不是个整块儿当英雄的材料，但他怂怂的壳子里也有那么一块热烈又坚定的芯儿，可能很多时候都看不见，但是如果有外力重压下去的时候，这块芯儿的温度和硬度就能显出来。就像当初他第一次看见他，他为了几个小孩跟绑匪硬扛那样。
只可惜，只要外力一撤，蓬松的外壳立刻反弹回来，看起来又是怂怂的—团了。
霍青想到这些，也有一点惋惜∶“你异能真的又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嗯——“ 邵景行自己也挺沮丧的，“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还以为能升级呢……“ 虽然自知当不了大英雄，但男孩子内心深处都有个英雄梦，再说打游戏还要升级呢，何况是自己的异能。这要是他学会了能量转换，岂不就变成了永动机？
结果永动机是没有的，英雄也是没有的，他又跟以前一样了，说起来也就比唐佳好点吧？
“也没关系。”霍青安慰他，“结界已经修复，以后战斗也会少了。再说，明天的表彰会一开，你就是英雄！”
邵景行的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点儿，随即又有点儿遗憾∶“可惜是不能公开的……”
特事科的存在本来就是机密，主要是山海世界这种事是不能宣扬的，所以表彰同理，甚至特事科成员的身份都不能公开，邵景行到现在能拿出去说的也就是之前靠着邵仲文，在卫生局挂靠了一下而已。
“要不然，回去跟他们一讲，吓死他们！”邵景行很久没见过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了，这时候还真有点遗憾，不能衣锦还乡，把狐朋狗友们吓一个跟头。
诶也不对，他还是有可以炫耀的嘛！
“看我干什么？”霍青敏锐地察觉邵景行不正经的眼神，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好笑又好气，“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怎么啦！” 邵景行理直气壮，“我男朋友这么棒！又好看，又能干，多拿得出手！”
钟山一战，倒是霍青的异能更上一层楼，在金属异能之外，隐隐也有了掌握空间异能的苗头，简直让特事科惊喜万分。邵景行自己不行，但男朋友行，也很骄傲啊。
霍青塞他一个草莓，泼他冷水∶ “再行，对外也就是个送餐员。”邵景行也不能把他的真实身份说出去。
“那怎么了！” 邵景行被塞了一嘴草莓，含含糊糊，“光看身材都甩他们十条街！”
霍青看着又露出纨绔相的邵景行，脸板着，眼睛里却露出了笑意∶ “那到时候你给我好好收拾—下，别丢你的脸。”这个人注定不会是什么英雄，但是他们可以携手一生，这比什么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