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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围城（人生若如初相见）
作者：匪我思存
内容简介
 英雄美人，烽烟乱世，三千里江山如画； 一时豪杰，家国情仇，再回首，夜色微澜。 被禁锢在三少奶奶名分中的女学生；为夺嫡位相互残杀的易家兄弟；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中国留学生；艳名远播的风尘女子；割据一方的大军阀 一场看似寻常的追捕与营救，将这些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为着各不相同的目的，周旋在彼此身边，掩人耳目的面具之下，隐藏着无法告人的欲望和真实身份。 窃密、刺杀、胁迫，一切手段背后，是各方势力、不同信念的博弈，也是财富利益的争夺。而巨大的阴谋如一张网，早已在他们周围悄然密布- 只是在这荒烟蔓草的年代，在权势江山、国家大义面前，是否还有爱情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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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秦桑病了一个暑夏，等渐渐好起来的时候，天气也渐渐凉了。这天因新换了个大夫，朱妈不放心，亲自去街上替她抓药，顺便带回来一个兔儿爷，倒想起小时候的不少事。正兀自出神，朱妈怕厨房把药煎坏了，又自己在廊下守着炉子煎了，捧来给秦桑喝。秦桑闻到那股药气就皱眉头，朱妈还哄小孩儿似的：“小姐，这药我尝过了，一点也不苦，真的。”
倒不是药苦，反正苦不苦也喝了好几个月了。朱妈是唯一的旧人，秦桑嫁过来的时候，本来带了四个人，后来走的走散的散，就还有朱妈留在她身边。秦桑不忍拂她的意，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干了，苦也不觉得。朱妈赶紧端过茶碗来给她漱口，又拿了一碟蜜饯梅子让她压一压舌根残存的苦味……梅子放得太久，有点发乌，吃在嘴里更是甜得发腻。秦桑病了这几个月，上上下下诺多的人，亲朋好友人情来往都要打发，朱妈倒还拿得定主意，有几回着急用钱，就拿着秦桑的私印和存钱折子去银行，倒还顺顺当当办出钱来。其他的诸如柴米油盐之类的家常开销，因为都是三节结账，所以还能维持。今天她看秦桑精神尚好，忍不住劝道：“这就快过节了，一家团圆的好日子，小姐……”
秦桑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说：“朱妈，你歇一会儿去吧，我也累了，要睡一会儿。”朱妈却抽出肋下系的手巾，揩一揩眼角，说：“太太走的时候，我可是答允了太太，要照应好小姐。小姐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想一想九泉之下的太太，太太要是知道小姐受的这些苦……可该怎么难受……”……。秦桑最听不得任何人提到自己的母亲＿＿尤其是眼下这种境况。朱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姑爷就是脾气大一点，心倒不见得怎么坏……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挑三唆四，怎么会这样对小姐……”……秦桑委实不愿意听她说这些，勉强笑道：“朱妈，我才好点，你又提这些话做甚？”……朱妈看秦桑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大夫本来就说她是积郁成疾，这一阵子吃了无数的药，才稍稍有点起色。她怕秦桑身体再闹出什么好歹来，于是勉强岔开话，说：“今天去抓药，小姐你猜我遇上了谁？”不等秦桑说话，却又告诉了她，“我遇上邓小姐了。就是原来在学堂里，和小姐最要好的邓小姐啊！”
秦桑搁不住心里难受，只是用指甲划着那兔爷儿的彩旗，一面红旗，一面绿旗，又一面黄旗……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和同学们跟在旗帜后头，一路走一路高喊着口号……那天的天气那样晴朗，天空是瓦蓝瓦蓝的，明净得像一面琉璃镜，而镜面浮着一大朵一大朵洁白的云彩，逶迤是雪色的纱巾。她和邓毓琳都走得发了热，把纱巾解下来拿在手中，随着每一声口号挥舞着，就像一面旗帜。后来被郦望平看到了，还笑话她们在举白旗……已经两年了，想到从前的那些事，不再像原来一样觉得痛彻心扉，反而有一种麻木。就像母亲死了，就像父亲逼她嫁给易连恺。不过是区区两年，从前的日子却遥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间。而她早就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连记忆都似有似无，变得无从寻觅。
“邓小姐还记得我，跟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听说小姐你病了，还说要来看你……”
秦桑听了越发觉得难受，索性她是死了，可是偏又死不了，被拘在这世上继续受苦受难。邓毓琳当初那样帮她，还从家里偷了钱出来给她。秦桑还记得邓毓琳那滚烫的手心，她把钞票和洋钱都塞在自己手里，硬硬的，好大一卷。邓毓琳的眼睛也亮得惊人，乌黑的眼珠望着她，急切地说：“秦桑你走吧！到国外去，去投奔光明与自由！”
光明与自由……可她最终却没有走脱。现在这泥淖一般的境地，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到从前的朋友？
她不想多说话，只是随口“嗯”了一声。朱妈忙着张罗服侍她上楼，替她铺开被子，放了帐子，让她躺下歇息。秦桑这一病好几个月了，总是躺着的时候多。一趟下来，此刻倒像是马上要睡着了，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等朱妈那小脚“笃笃”的声音消失在房门外。秦桑却又重新睁开眼睛来。这房里还是新房的布置，水红绫的帐子，滟滟得仿佛仍存着一缕喜气。帐顶上绣的百蝠百子图，还是最老派的吉利花样，密密匝匝的彩线刺绣，一团团的花压下来，仿佛就朝人直压下来，望久了直发晕。秦桑闭上眼睛，人倒像谁在船上，轻轻地摇动着。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摇动，这摇动让她惶恐不安，更让她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无力。
秦桑一直担心邓毓琳会真的上门来，可是这事有不能怨朱妈。
朱妈对从前的事情顶多晓得一二分，她就知道邓小姐和自家小姐要好，如今自家小姐生着病，每日在家里发闷，所以真心地想让邓小姐来看看自家小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无奈秦桑根本就不想见到邓毓琳，每日想起就觉得心中更添积郁。这样过了三四天，邓毓琳终于来了，朱妈倒是很高兴，听到门房通报说有位邓小姐来拜访，于是亲自到上房来告诉秦桑。秦桑无奈何，只得换了件衣服，出来见客。
两年不见，邓毓琳倒没有变多少，不过头发剪了，原来的蓝布衫换成了洋装，只是圆圆的脸上，仍旧有种少女的稚气。她见到秦桑，首先就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糯米细牙，说：“哎呀，秦桑你瘦了。”……秦桑见她的笑容一如往昔活泼俏丽，心中不是什么滋味。邓毓琳已经拉住她的手，说：“几年都不见，我有好多话跟你说呢。”……朱妈在旁边看到她们这副样子，想起原先小姐未出阁的时候，这位邓小姐也常常到家中来，同小姐两个人咕咕哝哝，有着说不完的亲热话。所以她督促两个丫头安排了果碟点心茶水，就悄悄领了下人都退下去，让她们好生说话。
秦桑打叠起精神，问了问邓毓琳这两年的近况，原来邓毓琳两年前出洋，三个月前才刚回来。没想到那日在街上会遇见朱妈，从前邓毓琳经常往秦府去，所以认出了朱妈，问起秦桑，才知道她如今的住处。邓毓琳提起不少旧同学，有的出洋留学，有的嫁人生子，还有的与未婚夫一起投奔革命军秦桑只是默默无言，说了一会儿话，邓毓琳却将脸色正了正，说：“秦桑，我此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托你帮忙。”
秦桑见她突然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问道：“如今我和笼中鸟一样，又能帮得上你什么忙呢？”
邓毓琳笑了笑，眼中却隐隐有一丝忧色：“除了你，这忙还真没别的人可以帮得上。”原来邓毓琳有个表哥因为跟人结怨，如今被冤枉成革命军的眼线，关在符远大牢里，不日就要审判。邓毓琳此次来就是想要找人疏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把人保释出来。邓毓琳说：“我那表哥是个公子哥，怎么会和革命军有勾结？就是因为去年他家里盘当铺的事情，跟人家结了怨，才被人诬陷。他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压根没有吃过苦头。若是再在大牢里关几日，只怕我姨妈都要急疯了。我姨妈从二十岁守寡，只得我表哥这么一个儿子，若不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秦桑还未说话，邓毓琳又道：“花多少钱都行，我姨妈就这么一根独苗，只要能把人保出来，哪怕是倾家荡产也愿意。”一面说，一面就留意秦桑的神色。只见秦桑眉头微皱，过来好一会儿，才说：“这样的事情，我和你说句实话，希望是在渺茫。你郑重其事托了我，我本不应该推辞，只怕办不了，耽误了你的正事。”
邓毓琳知道秦桑从来很有主见，而且依照自己与她的交情，她必会答允。秦桑如今嫁的是江左巡阅使易继培的第三位公子易连恺。邓毓琳早已经打听清楚，易继培的长子十年前骑马摔坏了脊骨，一直瘫卧在床。易继培便对次子易连慎寄予重望，如今上了年纪，越发倚重易连慎，有不少大事都交给易连慎处理。而易连恺年齿最幼，又是庶出，所以不甚参与军政。但如今江左行省，皆是易氏天下。易连恺虽无权柄，到底占着易家人的身份。只要他发句话，放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没想到秦桑会这样婉拒，邓毓琳不由问道：“这中间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秦桑心中痛楚，可是又怕邓毓琳生了误会，只说道：“他们家的规矩，我不便过问外头的事情。”邓毓琳哦了一声，秦桑却下了决心，说道，“不过，你的表哥便如同我的表哥一样。无论如何，我定然试一试。成与不成，那便再说。”
邓毓琳不由得十分惊喜，站起来握住秦桑的手，说：“若是有为难的地方，千万别勉强。”
秦桑笑了笑。说：“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为难的地方，总不至于为难，就不去办了。”
邓毓琳与她两年未见，重逢后只觉得这位旧日活泼娇丽的同学，一下子仿佛成了抑郁的旧式少奶奶。此刻听到她说这句话，目光粼粼闪动，仿佛决意已定。旧时爽朗这才依稀重现，颇有从前的风采。邓毓琳又是感激，又是感动，握着她的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只觉得她手指微凉，也握紧了自己的手。两人千言万语，皆在这握手一笑。
话虽这么说，但送走了邓毓琳之后，秦桑却将事情好好地从头思量了一番，第二天才吩咐朱妈收拾行李。朱妈还摸不着头脑，看这样子，又不像回娘家。因为自从太太过世，出来三朝回门，小姐就没踏入过秦家半步。于是忍不住问：“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呢？”
秦桑叹了口气，缓缓说：“你不是总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朱妈这才明白她是要往哪里去，不由得喜滋滋的，拿了钥匙督促下人们开了阁楼上的库房，把箱子都打开，拣了些时新的衣物之类，收拾起箱笼。又打发人安排汽车，一时忙了大半日，才算安排妥当。
秦桑换了件出门的长衫，本来是春天的时候裁的衣服，她病了一夏，人瘦了许多，腰身渐宽。旗袍是月白的描春绉，本就轻薄淡软，下摆上只用银线绣了一摹折枝梅花，轻影疏斜，称得蓝盈盈的料子倒仿佛月色一般，虚虚地笼在人身上。朱妈进来的时候，只见她坐在窗下，窗子原是朝南，此刻太阳早到了西边，只有一半格扇里透进来光。那隔扇是万字不到头的如意花样，印在桌子上像描红本子似的，一格一格。她斜撑着肘，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慢慢地划着桌上窗柩的倒影，一笔一画，动作又轻又缓，倒仿佛在写什么字。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看上去不胜病态，更显得憔悴了许多。朱妈不由得劝道：“既然是往姑爷那里去，又快过节了，这件衣裳是不是太素了点儿？”
秦桑方回过神来，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不以为然地说：“就这件吧。”
朱妈知道自己家的这位小姐，拿定了主意就不会再听人劝，只得问：“汽车都预备好了，小姐是什么时候动身呢？”秦桑说：“现在就走吧。”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还是留在家里看家，我带韩妈去。”
朱妈答应了一声，去叫了韩妈上来，另外还有几个老妈子帮忙提着秦桑随身的东西，一起送到汽车上。朱妈到底不放心，想起上回姑爷和小姐闹得这样僵，小姐大病一场，姑爷连看都不曾回来看过一眼，夫妻情分凉薄如此，她在旁边都觉得心里怪不好受。只怕小姐这一去，万一言语间又和姑爷闹僵了，那可怎么才好。可是这种话总不能当着小姐面说，而且小姐此番终于肯委屈自己，只盼两人可以抛开芥蒂，和好如初。
那易连恺从端午节就去了芝山避暑，昌邺城北面是绿意巍峨的芝山，山脚下一条顺河绕城而过，曲折奔流，向南汇入永江。两条大河把偌大的昌邺城夹在中间，烈日之下水汽蒸腾，蒸得昌邺十万城廓越发显得酷暑难耐。所以昌邺有钱的人家，大多在芝山置了别墅，每年夏季的时候，城中富室一空，纷纷上山避暑，直到中秋节后才会下山回城。
芝山离昌邺城不过两百里路，且因为每年无数富贵要人皆要上山避暑，一路都是极好的柏油马路。汽车呼啸而过，几个钟头就到了。秦桑没带多少行李，所以前后只两部汽车，沿着那绕线似的柏油路，曲曲折折向山顶驶去。
易家把持江左军政，巡阅使行辕虽然设在符远，但昌邺为江左重镇，所以例来驻有重兵。易连恺并没有在军中任职，昌邺督军高佩德却是易继培多年的心腹，对易家这位三少爷自然处处都格外优待。所以易连恺的芝山别墅，位置既好，占地又极广，雄踞在山头之上。柏油路渐走渐深，时近黄昏，天气黯淡下来，远远只看到前面设了卡哨，隐隐约约有背着长枪的哨兵走动。这一带皆是军政要人的避暑别墅，所以有岗哨亦不出奇。到了铁蒺藜之前，汽车夫停住了车子，自有随车出门的听差下去打交道。
岗哨听说是易家的三少奶奶，忙不迭开了缠满铁蒺藜的木栅，放汽车过去。汽车往上走了一会儿，便拐上另一条小道。说是小道，其实也是柏油路，堪堪并行两部汽车。这条路一侧是青山，一侧则是溪水，其时夕阳西下，淡金色的斜晖照在溪水之上，清溪波光粼粼，绕着嶙峋的怪石，奔流蜿蜒。而漫天霞光淡紫，衬出远山浅碧，仿佛名家手笔的青绿山水，风景极为秀美。
汽车夫是走熟了的，知道这条路再无旁的去处，一直通到易家的别墅。再加之天色渐晚，道路两侧树木掩映，越发显得天光晦暗，所以开足了马力向山上驶去，未料到忽然林中人影一闪，紧接着一匹马直冲出来。马上的骑手未料到路上会有汽车，措手不及拉紧了缰绳。偏偏那马儿骤然被雪亮的车灯一照，也受了惊吓。再被那缰绳一扯，不由得唏率率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差点将马上的人摔下来。
汽车夫早就把车刹住了，那骑马的本是个年轻女子，受了这一下惊吓，不由得以手拭额，瞧那样子几乎都要哭了。这时候林中一阵喧哗，纵出来好几匹马。天色已经黯淡，四周又皆是密林，只能看见马上的人都穿着军中制服，众星拱月般将那年轻女子围在中间，有人跳下马来，七手八脚的牵住了缰绳。还有人冲着汽车夫直嚷嚷：“惊了我们的马，若是摔坏了人，你们担待得起吗？”后头一个人却兜马上来，借着车灯仔细看了看车牌，却脸色大变，说道：“这不是家里的车子？”汽车夫本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此时更没好气，从车窗里探出头，说道：“领头的是谁？少奶奶在车上呢！”
他这么一嚷嚷，所有人立时安静下来，只听到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还有草间的小虫子嚯嚯有声。这些人尴尬万分，不由得纷纷下马。领头的人原是易连恺身边最得用的一个宋副官，下了马走到汽车边，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垂手静侯秦桑发落。秦桑本不欲张扬，且知道这些人平日跟着易连恺胡闹惯了，从来是无法无天。看到这情形，也不过点了点头，问：“兰坡是在山上吗？”`
她对易连恺身边的人素来很客气，却极少叫易连恺的表字。宋副官虽然人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他知道易连恺好几个月不曾回家，今天这位少奶奶找到山上来，也不知道来意如何。易家虽然是一个文明家庭，但开牙建府，所以规矩极大。宋副官听到主母发问，却又不敢不回答。他偷看秦桑脸色，见她似乎颇为平静，于是道：“公子爷下午晌就到六月潭钓鱼去了，不过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
秦桑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闪烁的灯光，说道：“走吧。”
这时候离别墅已经很近了，车子驶了一会儿就进了镂花铁门。芝山上的别墅都是西洋式，易家这庄园也不例外，原是由外国人设计，典型的美国南部风格。白色的柱子巍峨耸立，大理石卷起雪白的涡花，乌木门窗皆是精雕细琢，林木掩映之下，更衬出钧深宏美。别墅前建有一个圆形的喷泉池子，汽车沿着那流水潺潺的喷泉绕行过去，便停在了雨廊之下。宋副官格外巴结，亲自赶上来替秦桑开车门。秦桑知道他们素来鬼鬼祟祟准没好事，如今宋副官这番做作，也不知道在为什么事心虚。所以只是说：“你进去通报一声，告诉他我来了。”
宋副官早就命人快马赶回来，先已通风报信，此时满脸堆笑：“少奶奶这话，叫标下都不晓得该怎样答。已经到家了，少奶奶何必还闹这样的虚文？”他们说着话，灯火通明的别墅里头，早有好几个听差迎出来，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少奶奶”，便去后头车上拿行李。而宋副官抢上一步，亲自替秦桑推开了桃花心木的双门，作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姿态。
秦桑当着下人的面，不便多说什么，于是举步上台阶，进了正厅。刚刚踏上地毯，忽然听到楼梯上一阵狂吠，七八只体形巨大的狗，如狼群般直扑着冲下来，一边风卷似的扑下楼梯，一边汪汪乱叫，呲着雪白的尖牙，将她团团围在中间。跟在秦桑身后的韩妈吓得只差没魂飞魄散，筛糠似的拽着秦桑的袖子，直嚷：“少奶奶少奶奶……”
秦桑却似没看到那群穷凶极恶的大狗似的，目不斜视便要往前。她身形略微一动，那为首的恶犬便不住的发出低沉的呜叫，其余的大狗皆垂着舌头呼呼喘气，露出雪白尖利的牙齿。韩妈唬得直嚷：“少奶奶别动！”秦桑眉头微皱，却拨开韩妈的手，正待要发作，忽然听到楼上有人懒洋洋打了个唿哨。那群恶狼似的大狗，却掉头轰隆隆就跑上楼梯去了。簇拥在主人身边，不停呵哈着喘气。
秦桑抬起头，却看见易连恺站在二楼楼梯口，穿着西式的衬衣，姜黄军服裤子，脚上倒是一双软底织金拖鞋，漫不经心的瞧了她一眼，说：“你来干什么？”
秦桑素日就不耐同他说话，看到他这种纨绔样子，更觉得心灰意懒。只是既然来了，少不得忍一时之气，于是淡淡的说：“我来不得么？”
易连恺却似冷笑了一声，秦桑是他父亲逼着他娶的，未过门之前秦桑便听闻这位少爷，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就是半分正经事不肯做。他们两个原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易连恺在婚后也没半分收敛，依旧是那种公子哥脾气。好在秦桑自从进门之后，非常识趣，除了三节回符远老宅问安的日子，平日竟不干涉他的去处，才算是相安度日。数月之前两人大吵了一架，易连恺拂袖而去，自顾自上芝山来避暑，山中乐子极多，他过得逍遥自在，早就把秦桑抛诸脑后，没想到今日她却突然上山来了。
“你跑到山上来算什么？”易连恺挑起半边眉毛：“我告诉你，你别想学着那些妇女会的人，动不动讲什么女权，妄图干涉我的行动，我们家没这样的规矩。”
秦桑坐了半日的汽车，连晚饭都没有吃，听了他这些话，也不过淡淡的：“我不是来干涉你行动的。快中秋节了，父亲那里，到底得过去交待一声。”
易连恺脸色却仍旧阴沉，狠狠盯着她的脸，说：“你这算什么？拿父亲压我？”
秦桑不作声，易连恺冷笑一声，径直走下楼梯，那群狗步步紧跟着他，只听到狗群轰隆轰隆下楼梯的声音，他从秦桑身边走过，却目不斜视，扬长而去。
秦桑不知道他又去了哪里，宋副官也不见了，倒是有个听差上前来问：“少奶奶还没用晚饭吧？要不要叫厨房再做？”
她哪有心思吃饭，只是胃中灼痛，叹了口气，说：“那就要粥——送到房里来。”
起初刚结婚的时候，易连恺带了她上芝山来度蜜月，因为她睡眠极轻，又怕吵，易连恺又是个不耐烦的大爷脾气。所以两个人倒各自住着两间房，各据走廊一端。回到昌邺之后，仍旧是这样分房而居。秦桑仍旧住原来自己的睡房，这里本来就有人每日打扫，掸尘，所以倒是十分洁净。此时韩妈带着听差安置了行李什物，厨房就送了一海碗细粥上来，倒配着四样承州的酱菜。
韩妈替她把粥拨到小碗里晾上，说：“少奶奶，不冷不热正好吃了，回头凉了伤胃。”
秦桑皱着眉，敷衍的挑了几勺粥吃了，就算是交待，可惜厨房特意配的那几样菜，更是一筷子都没动。韩妈见她这样子，想起刚刚的情形，以为她还是在和易连恺怄气，只是易连恺从来如此，倒是劝也无从劝起。于是收拾了碗筷，默默退出去了。
秦桑的这间房其实是很大一个套间，外头有小小的会客室，里面是偌大一间卧室，往左进则是浴室，浴室的旁边，又是一间更衣室。这里虽然并没有像昌邺易宅中一样，用烧锅炉的热水管子，但邻近温泉泉眼，所以直接开了暗渠，引了温泉水直到别墅浴室。易连恺是个最会在吃穿玩乐上用心的，所以这里浴室的浴缸也和别处不一样，是特为从法兰西运来的，不仅大，而且浴缸的脚爪竟是黄金。秦桑虽出身富室，但当初见着这般物件，仍觉得穷奢极欲。累了一天，韩妈早替她放了一缸热水，她洗过澡后，便换了睡衣睡下。
睡到大约三更时分，秦桑却突然醒了。山中本来万籁俱静，窗外只有虫声唧唧。她却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正要伸手去拉台灯的灯绳，黑暗中突兀的伸出一只手，按在她手上。她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那只手却沿着她的胳膊往上，一直探进她的袖子里，摸索着却滑到她胸口，她穿着件缎子睡衣，极是宽大，此时既惊且怒，可是他却笑起来——笑亦是冷笑，气息既陌生又熟悉，直拂到她脸上。
秦桑本来非常反感，可是想到此时若是翻脸，明天就不能提放人的话了。所以默不作声，只免不了全身都发僵，跟木头人似的。她原本想咬咬牙就忍过去了，没想到他已经把手抽出来了，又冷笑起来：“我知道没这么便宜——平常碰一碰你比登天还难，今天上山来，必然是为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也知道。”
秦桑摸索着把睡衣的扣子扣上，翻过身背对着他。他却发了狠，一下子将她扳过来：“你说！到底为什么？你说！”
秦桑知道他平日就是少爷脾气，喝过酒更是不可理喻，所以他把她腕骨都快捏碎了，她也没有挣一下，只说：“你别发酒疯了。”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发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闪着光，倒似轻声笑起来：“你更巴不得我死呢！”!

第02章
秦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很奇怪，倒比平常要不讨厌些，或者因为她在来时的路上想了一路，这关总得要过。她看了他一会儿，他倒似更生气了：“你看什么？”
秦桑不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他肩膀上，易连恺本来想甩开她的手，手一抚上去，却反倒按住了她的手。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星星一样，有细碎的光，微微的，反映到湖面的倒影，是潋滟。气息却是甜的，一缕缕冷幽幽的香气，仿佛无处不在。易连恺把她手拨开了，转身跳下床去，低头找自己的拖鞋。秦桑也不动，就躺在那里，看他四处找。越是气急越是找不到，好容易找着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是不是甩到床底下去了。他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找不着就找不着，为什么非得要走？
这个念头一起，便赌气似的重新上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劈头盖脸的亲下去。秦桑一面拿手推着他的肩膀，一面躲闪，他的下巴上已经冒出了胡渣，他偏要扎她，越躲越是要扎，最柔嫩的脸颊像剥了壳的鸡蛋，又滑又腻，秦桑挣扎起来，仿佛忍不住吃痛似的。
他心里一荡，从前就算是疼，她也只是不作声忍着。而此时细微的娇嗔，却让他生出不可理喻的蛮力，仿佛狂热。
她像是条鱼，又像是只小鸟，不安份的在他手心挣扎，不过是挣不脱他手心的，秦桑心里虽然别扭，但听着他的呼吸就喷在自己耳畔，推了几下推不动，也就由他去了，倒是易连恺，仿佛满足般叹了口气。
那宋副官是易连恺整天都离不得的人，一应大小事务，都少不了他在旁边侍候。这天早上宋副官起来，照例到二楼来，没想到正巧遇上个听差从易连恺房中出来，手中还拿着雪白的抹布，显然是刚刚打扫过房间。宋副官少不得诧异：“这么早就起来了？”
那听差笑了笑：“早着呢，哪天不是下午晌才起床？”
“那你这是……”宋副官努了努嘴，那听差瞧了瞧自己手里的抹布，于是笑着指了指走廊那头，说：“都还没起来呢。”
宋副官听了这句话，自然诧异的不得了。好在他是个见惯各种场面的人，所以也就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会儿，转身就下楼去了。他在楼下吸烟室里转了一会儿，看听差们收拾雪茄，然后又到门房去，跟一帮人吹了吹牛皮。正讲得热闹的时候，忽然看见侍候秦桑的韩妈来了，韩妈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平常都在上房里，甚少和外边这些听差打交道。她站在门口还没说话，宋副官和几个听差瞧见了她，宋副官就先开了句玩笑：“今儿是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里来了。”
韩妈跟旁人一样，穿着蓝布衫，只是她头发没有绾成纂儿，倒辫了一条大辫子。这也是江左一带的规矩，出了嫁的妇人也是可以梳辫子的。一个听差趁着她和宋副官说话，就悄悄的走到她身后去，猛的把她大辫子一扯。韩妈没提防，差点被拽了个跟斗。她把辫梢抄在手里，忍不住就骂：“没上没下的猴崽子，看回头我不告诉上边，揭了你们的皮。”
她一骂几个听差倒哄堂大笑，宋副官说：“你们别欺负她啦，人家说不定是有正经事。”
听差们都说：“上边都没起来呢，能有什么正经事。”
韩妈说：“少爷是没起来，少奶奶可早就起来了，叫我安排车子呢，说是马上要到山上去。”
几个听差都不信，说：“大清早的，哪有这时候出门上山的。再说少奶奶就算要到峰顶凉亭去，也必然是吃了午饭以后。”正说着忽然听到铃响，看到牌子掉下来，果然是秦桑那边房间里。秦桑倒是难得按一回铃，听差便对韩妈说：“你快上去吧，想必你们少奶奶找你呢。”
韩妈也怕让秦桑等得久了，于是掉头就走了。她刚刚一走，宋副官忽然一激灵，拍了一下大腿，说：“坏了！”
听差们都摸不着头脑，宋副官到处找帽子，急着要上去。一个听差便笑他：“少奶奶房里按铃，你着急献什么殷勤？”
宋副官只顾着戴帽子，拉开门头也没回，说：“你们晓得什么，那位爷昨天歇在那儿呢，指不定是他叫人。”
他匆匆忙忙上楼，看到上房里几个女仆，拿着毛巾衣物之类的进进出出。于是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果然听到易连恺的声音说：“进来。”
宋副官很少进这间屋子，所以越发的小心翼翼，走在地毯上更是悄无声息。只见里间的门虚掩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仿佛是穿着寝衣的秦桑，正坐在妆台前梳头发。他垂下眼皮，不敢多看。易连恺本来坐在外间沙发上抽烟，宋副官便毕恭毕敬垂手站定了。易连恺已经换了西式的衬衣，却将脚搁在绣暾上，一边抖着腿一边哼着昆曲，只听不清他哼的唱词。过了片刻，却又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好了没有？每次出门就教人等。”
宋副官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和秦桑在说话。里间却悄没人声，易连恺却难得没不耐烦，坐在那里却自顾自又哼了两句。这时候门扇一动，只见秦桑走出来，原来她已经梳妆完毕，换了一件春水碧海棠叶旗袍，配着一对翡翠秋叶的耳坠，当真是袅袅婷婷。却说：“自己半晌不肯起来，一起来又火急火燎的催。”
易连恺并没有答腔，却转头问宋副官：“车子准备好了没有？”
宋副官不由自主并脚立正，说道：“准备好了。”
“那便走吧。”易连恺这才站起来，他虽然不学无术，却在西洋的学校里头混了好几年才回国，平常最讲究绅士作派。所以一站起来，倒是先替秦桑拿包。宋副官向秦桑微微鞠了一躬，就先行下楼去安排车子。
等易连恺和秦桑下楼的时候，汽车已经等在了雨廊下。韩妈拎着一个日式的餐篮，跟着宋副官坐了另一台汽车。
秦桑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这天倒是难得的晴好，山间空气极佳，天蓝如洗，白云似练，远近青峰如黛，这一路到山顶皆是柏油马路。说是爬山，其实来避暑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坐汽车去山顶。而且这芝山虽高，山顶处地势却极是平缓，远远一大片开阔地，铺了碎石，充作停车场。下了车之后再往上走百来步，便是芝山的最高处掇翠亭。
山间风大，秦桑本来披了一件哔叽的斗蓬，被风吹得翻飞起来，露出里面莲青色的里子，倒有些娇怯不胜之态。易连恺难得心情好，叫人打扫了亭子，听差忙着在石椅上铺了褥垫，又在石桌上排开了酒菜，易连恺这才对秦桑说：“怎么样？这个地方野餐，是不是有点像北欧的风景呢？”
秦桑初嫁过来的时候，易连恺曾一力主张要去北欧度蜜月，其实不过是找个籍口出国游玩。偏偏秦桑病了一场，方才作罢。今天秦桑也格外的随和，坐下来陪他喝了半杯白葡萄酒，吃了一些蛋糕之类的点心。她本来就不会饮酒，此时已经双颊微红。易连恺便不由笑话她：“简直和小孩子一样，吃点米酒都会醉了。”
秦桑侧过脸去看风景，这里是芝山最高处，俯瞰望去，一大片碧绿如绸的畅湖尽收眼底。而远处一道白银似的曲水，正是顺江。江水蜿蜒流进畅湖，复又曲折向南泻出。极目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城廓，那便是江左重镇昌邺。她心中思绪万千，到了此时，禁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她叹气的声音本来微不可闻，只觉得脸上一凉，却是易连恺捏住了她的耳坠子，轻轻拉了拉，问：“作什么要唉声叹气的？”
那些听差本来都避到了亭外，亭子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秦桑仍旧把他手挡开了，说道：“叫人看见。”
易连恺心情好的时候，并不甚计较。只管在她脸上一拧，说道：“那么，把你的心思说出来我听听。”
秦桑说：“我能有什么心思呢？你若肯对我和气一点，叫我少在父亲面前替你遮掩，也就罢了。”
易连恺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却是有点儿怕易继培，但这时候山高皇帝远，老父远在符远，却是不用忧心仲仲。便只对她笑了笑：“一年到头也不过回老宅子里应个卯，看把你愁成那样！”
秦桑说：“我正要和你商量呢，这次回去，总得给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二嫂买点儿东西，才算是节礼。”
易连恺却甚是不以为然，说道：“老大倒也罢了，老二那里，要什么没有？凭这天下有的，他都已经有了，咱们还操那份闲心作什么？”
秦桑道：“我们别居在外，总不能空手回去呀。”
易连恺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在愁钱。放心吧，这点款子我替你想法子，你就别愁了。”
秦桑知道他一个差事都没有，不过易继培偏疼小儿子，私下里每年总会拨一笔款子给他。而高佩德又刻意巴结，所以易连恺倒在好几间银号洋行都有干股，花起钱来自然是大手大脚。秦桑手里拿着那装酒的高脚水晶杯子，指甲无意识划着剔亮照人的杯壁，口中却说：“你以为我是和你要钱来了？”
易连恺道：“我知道你不是和我要钱来了。”凑近了却在她耳畔低笑：“你是想我了对不对？”
秦桑本来就双颊晕红，此时扫了他一眼，说道：“你有点正经样子行不行？”
易连恺说道：“我现在都很正经啊，是你自己心里不正经，才会觉得我不正经。”
秦桑知道他素来说话就是这种腔调，若是计较下去，又会没完没了。于是道：“那我跟你说正经事吧，我舅舅家的一个远房侄子，不晓得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诬陷是革命党。这位表哥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我知道这罪名是子虚乌有。麻烦你给找人关说关说，若能确定是误捕，就放了吧。”
易连恺却摇了摇头，说道：“这种事情我可不干，上次为了老王的外甥，我作保把人给弄出来了。结果不知道怎么让老二晓得了，在父亲面前告了我一状，说我干涉军务，这样的事我再不做了，没得让人忌惮。”
秦桑知道他们兄弟貌和神离，尤其易连恺是庶出，跟嫡出的老大老二素来有点格格不入。好在易连恺除了花天酒地，其它一概不感兴趣。易继培见他着实不成材，只得给他操办完婚事，就打发避居昌邺，省得留在眼前生气。而易连恺自然也巴不得，离了父亲跟前，更好胡作非为。
秦桑搁下酒杯，却向着他慢慢笑了笑：“你既然觉得为难，那么我跟大嫂说去，也是一样。”
易家长媳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是自幼定的老亲。自从易连怡瘫卧在床之后，易家还曾经提过退聘，结果被这位大少奶奶一口回绝。就这么一位旧式的女子，只会背《女诫》《女训》，谨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过门后十余年，直到如今每日仍旧是大襟裙子，连洋装都不曾穿过，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偏越是这样，越是为易继培器重，一再对人言道，敬重这位长媳守约下嫁。易继培的原配去世之后，家里内宅倒都是这位大少奶奶当家。易连恺一想到那位小脚伶仃的大嫂就忍俊不禁，说道：“亏你想得出来，她难道会有办法？”
“长嫂如母，这样的事你又不管，叫我指望谁去？只好跟大嫂说说，烦她想想法子。”
易连恺的脸色果然阴沉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似乎“哼”了一声。秦桑见他神色不豫，便笑道：“算了，只当我没提过。”
易连恺却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想把谁捞出大牢，连这样的激将法都使出来。”
秦桑听他如是说，便默然不再作声。时值正午，山底畅湖反映日色，便如一面硕大无匹的巨镜，波光粼粼。又如万千金蛇，细飞狂舞。那些细碎的金色光影，映在易连恺所戴墨镜镜片之上，便如两簇莫测的光影，跳跃闪烁。只看不清镜片底下，他到底是何脸色。过了半晌，才听到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巴巴的上山，也是为了这件事，对不对？”
秦桑将脸转开去，却不防他一伸胳膊，将石桌上杯盘碗盏诸物，统统都扫在了地上，哗啦啦跌得粉碎。亭外的听差本来见他们俩说话，都已经退出了老远。此时听到声音方才赶过来，一看易连恺正在大发雷霆，个个都屏息静气，站在那里不敢动弹。秦桑本来坐在桌前，碗盘的碎片四处飞溅，有好些碎瓷屑溅到了她的旗袍下摆上，她却眉头微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易连恺再不与她说话，掉头就走。宋副官连忙跟上去，隐约听到他似乎在劝说什么，易连恺却一言不发，气冲冲就走掉了。
余下几个听差，这才发现秦桑手上被碎片划拉了一个口子，韩妈“哎哟”了一声，上前来连忙用干净手绢，将伤口压住了。又说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秦桑却倒索性不在意似的，懒懒的站起来，说道：“回去吧。”
她既割破了手，回去别墅之后，韩妈又用纱布替她重新包了伤口，秦桑也不理会易连恺去了何处。到了晚间，厨房问开饭，也只她一个人下楼来吃。韩妈担心她为了此事生气，秦桑却总是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一连几日，易连恺连个照面都不打，不知道带着一帮跟班，又到哪里胡混去了。这日秦桑起来，韩妈便劝她出去散步，说道：“少奶奶总闷在家里也不好，到底来山上一趟，俗话说六月潭七月瀑，不到芝山不显福。您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秦桑也是可有可无的样子，禁不住韩妈再三的劝说，于是换了身方便走路的素净衣裳，去看六月潭。
她的本意，原本是想去潭边走走，因为六月潭与七月瀑都是芝山的胜景，而易连恺每次上山来避暑，总免不了要有一份闲情逸致，去六月潭钓芝山特产的黑骨鱼。他素来一生气就不见踪影，秦桑想着那件事情，还是得见着他才能慢慢见机行事。此时她一个人都没有带，自己沿着山路迤逦而去。好在这一路直到六月潭，都是极平阔的青石砌，路上偶尔遇见抬滑杆的轿夫，打量一眼她的衣着打扮，也并不上来兜揽生意。所以秦桑独自慢慢走上山去，倒是十分清静。
山中薄雾渐散，风吹来倒是略有初秋的凉意。秦桑本来穿着一双平底软缎鞋，走得并不吃力。她本心不在风景，所以只顾着低头走路，过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六月潭边。这时分潭边只歇着一顶滑杆，两个轿夫坐在山石上抽烟袋，操着一口乡音，一问一答，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还有一个卖山中野果的老妪，把竹篮搁在石上，自顾自在潭中汲水。六月潭虽名为潭，其实是个小湖，只是水极深，清澈几能见底。潭水隐隐似泛着湛蓝，映出天上静静的流云，倒仿佛琉璃一般。秦桑立在潭边看了一会儿水，忽然听见林中阵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前呼后拥的来垂钓，听差随从拿着钓钩鱼杆方凳之属，池畔顿时嘈杂不堪，秦桑便抽身沿着山路往七月瀑去了。
这一路往七月瀑，倒难得一个人也没有。山路上静悄悄的，偶尔只听见树林深处，不知什么鸟儿在宛转鸣唱。七月瀑位于六月潭上游，一瀑七折，虽不壮丽，但极为幽美，是难得的寻幽访胜之地。走了好一会儿，穿过密林，远远就听见瀑布哗哗的水声，待山路绕过一大块青石，不觉水雾扑面而来，原来银练似的瀑布，已经就挂在了眼前石壁上。
青石条砌的山路因为被瀑布溅湿，长满了青苔，所以滑滑的甚是不好走。秦桑一边仰脸看着瀑布，一边继续朝上走，忽然听到有人叫道：“当心脚下！”
秦桑低头一看，原来石砌中间稍凹，却汪着水，自己这一脚踩下去，鞋子可是完了。她小心翼翼绕过瀑布，这才抬头瞧见提醒她的人。原来那人坐在瀑布边一大块青石上头，正好可以望见来人的山路。那人见她仰起脸来，便对她笑了一笑。
秦桑见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便道了一声：“Thankyou。”
那人倒“咦”了一声，问道：“你是哪个学堂的？也是上山来写生的么？”
秦桑这才发现他身旁搁着画架，不过并没有支起来。他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笑了笑：“这里的美景太令人沉迷了，我实在没办法画出来，所以就坐在这里看着，一看就看了几个钟头。”朝着秦桑招了招手：“你上来看看，从这上头看瀑布，角度完全不一样。”一边说一边就起身往下，远远朝她伸出手来。
秦桑本来读的就是新式的大学，所以倒没那么些男女授受不亲的守旧思想。毫不犹豫借了他这一拉之力，攀上了大石。果然从这大石之上看瀑布，更加的曲折秀丽。四处飞溅的水花便似霰雪一般，最有意思的是，水雾映着日光，竟然隐隐有一条小小彩虹。随着水雾被风吹动，潋潋流动，说不出绮丽娇绚。
“好看。”
那人得了她这一声赞，倒仿佛在赞自己似的，喜孜孜的对她说：“其实这山里的好处，全在一个静字。可恨每到夏日，便人山人海，挤得几乎跟方家桥没有两样。”
方家桥是昌邺城中最繁华的地段，地名中虽有一个桥字，其实是条马路，马路两旁全是大百货公司与洋行，平日人潮汹涌，电车叮当，最是拥挤不堪。秦桑听他这样打比方，不由得笑了笑，问他：“你也是昌邺人？”
“我原籍符远。”他说道：“不过家搬到昌邺十年了。”
秦桑听他说是符远人，心里便不由得留了神。他又问：“你呢？你还在上学吧？”
秦桑摇了摇头，那人又问：“那你是跟家里人一块儿上山来的？还是就住在这山里？”
秦桑不愿多说，只问：“你今天就在这里画画吗？”
“给你看。”他把画架立起来，原来竟然是油画，不过廖廖勾了几笔，只看出山石大约的轮廓，并不辨瀑布的影子。秦桑虽然不懂画，但易家行事最为豪奢，府中收藏有不少西洋名画家的作品。她看得多了，也能瞧出这人笔力倒是不错。
他说：“中国的风景，其实还是用中国画的意境才能表现出来，油画虽然更立体，终究隔了一层。”
秦桑微微笑了笑，他正待还要说话，忽然远处有人叫：“绍轩！绍轩！”
他便转身答应：“我在这儿！”
答了一声那人却没听见，仍旧叫着他的名字：“你在哪儿？”
他提高了声音又答了两遍，来人才听见。沿着山路悉悉索索走下来。看他站在大石上，不由得抚掌笑道：“你挑的这个地方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绍轩笑道：“别乱说了，这里还有位陌生的密斯，看冒冒失失，吓着人家。”
那人说道：“你尽会瞎扯，密斯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绍轩回头一看，身后竟然空空如也，秦桑早已经不知去处。他急忙走到石边，探身向下边山路上张望，只见她浅蓝色的旗袍在林中一闪，早已经走得远了。
来的那人正是绍轩的密友吴奉华，他三步两步攀上了大石，也伸长了脖子向下张望：“你到底在看什么呢？”只见密林丛丛，除了一片浓翠浅绿，什么也看不到。
“我在看仙女。”
吴奉华禁不住哈哈大笑：“这山林里头，难道还真的有女神不成？”
“清雅如兰，明眸皓齿，不是女神是什么？”
吴奉华又将绍轩的肩头拍了拍：“你画画别画得走火入魔了，这山林里面如果有仙女，你不正好来一出‘遇仙记’？就怕这位仙女其实是‘仙人跳’，那就大大的不妙啦！”
因为上山之前，高绍轩的母亲极不放心，再三叮嘱，言道山上有“仙人跳”。原来夏季上芝山避暑的游人多，当地所谓“混混儿”弄了娼妓来，专门勾引富贵公子们上当，借机敲竹杠讹钱，所以吴奉华才有这么一说。
不想高绍轩甩开他的手，说道：“是不是仙女，我自己心里有数。”
一时收拾了画架，下山回到高家的别墅。吃饭的时候，吴奉华见高绍轩仍旧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打趣：“看来你是真的遇上仙女了，不过一面之缘，竟然害上了相思病。”
高绍轩叹了口气，却并不答话，只慢慢挟了一颗饭，喂到嘴里去。吴奉华见他这个样子，不由得笑道：“芝山才多大点地方，你既然能在瀑布边遇上仙女，总还能再遇上。”
高绍轩被他一句话提醒，不由得大为高兴：“说的也是！”
从这日起，他每天都背着画架去七月瀑，一边写生，一边却希翼能再见着秦桑。一连数日，却一无所获。每天都满怀希望而去，却失望而归。到了第四日，山中风雨大作，这样的天气无法出游，只得闭在画室里。虽然人在屋子里，可是想起那天秦桑在瀑布边的一颦一笑，仿佛仍旧历历在目。忍不住提起画笔，勾勒起来。
吴奉华到画室来的时候，见他已经用铅笔勾出了全稿，一见之下，忍不住夸赞：“这就是你那天遇上的仙女？怪不得你要害相思病，果然是位绝代佳人。”
高绍轩听他这样一说，更是怅然若失，掷下画笔，绕室而行，忍不住叹喟：“芝山这么大，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吴奉华笑道：“你竟然连她的名字都没问，亏你还害相思病。”
高绍轩怅然看着画像，说道：“那天她穿了件细布衣裳，一样首饰都没戴，瞧上去像个女学生，或者是山里人家的女孩子，在山下学堂里读书。”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吴奉华摇头晃脑的说：“如果真要是个女学生，那就好办了，我保管把她给寻出来。”
高绍轩道：“这山里零零星星，只怕也有一千多户人家，你有什么法子找人？”
吴奉华嘿得一笑，说道：“亏你是督军家的大少爷，要想找个人出来，还不易如反掌。”
高绍轩怫然不悦：“仗势欺人的事情，我是绝不作的，也不许旁人作。”
吴奉华道：“这点小事，何以说到仗势欺人？我的主意你先听听好，若是你觉得不好使，咱们再商量不迟。”

第03章
原来吴奉华出的主意就是，此时山中还有不少避暑的熟人，不如在别墅里召开一个盛大的舞会，将邻近别墅的熟人朋友统统都请来。然后借口招待人手不够，提前派人在本地人家多多聘人来担任招待。
“这招待嘛，因为舞会上女客众多，所以以女招待为宜，年纪不要过大，最好是女学生，因为女太太们都是有知识懂风雅的人，所以要请些女学生来当临时的招待员，才比较适宜。”
高绍轩听了他这个主意，一想还真的不错，于是问：“若是找不到她，或者找到了也不肯来当招待员怎么办？”
吴奉华道：“那大不了也就是一场舞会，难道你作这样的小东，也觉得为难吗？”
高绍轩一听，也觉得没什么为难的地方，而且现在抱着一种死马当作活马医，左右是碰碰运气的心态。立刻便叫了管家来，告诉他自己要大请客。
山里避暑的人，都是非富则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夜夜笙歌的情形处处都是。所以管家倒不觉得意外，只是平日自己家的这位少爷，总是安静为宜，非常厌恶应酬。没想到这次忽然提出要举办舞会，大约是这几个月在山里呆得实在觉得闷了。
高绍轩又叮嘱聘请临时招待员的事，管家甚是不解：“人手不够，派人去城里叫些佣人上山来就好了，为什么要在山里找？这山里都是轿夫农夫，再不然就是些小贩，只怕笨手笨脚，到时候招待不了客人，反弄出笑话来。”
高绍轩不耐道：“叫你派人去找就派人去找，有什么好罗嗦的？”
他难得发一次脾气，所以管家唯唯诺诺，立刻派人四处打听，山里人家可有合适的女学生，愿意来充当临时的招待员。
这样大肆宣扬了好几天，工作既简单，给的赏钱又多，倒还真有几个山里人家的女孩子乐意来。绍轩一一看过，都不是自己那天遇上的那一个，不由得深深失望。这样一直到舞会当天，仍旧没把人找到，也只得无可奈何，意兴阑珊。
吴奉华知道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舞会上，但是帖子是早就下了，正在山中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士，都看在高督军的面子上，纷纷都来赏光。吴奉华本来担任了总招待，见绍轩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寻了个空，低声对他说：“今天来的人，可都是相着令尊的面子。何况易巡阅使的公子也要来，你这个当主人的，可不能愁眉苦脸。”
高绍轩勉强打起了精神，幸好人多，吃完冷餐，音乐一起，好多人都纷纷下了舞池，开始跳舞。高绍轩见酒如池歌如林，繁华奢靡不堪，只是佳人音讯渺茫，更觉得怅然若失。这时候忽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拍，回头一看，正是易连恺。
他与易连恺并不相熟，只晓得这位公子爷是个风月场中的常客。今日赴宴来，带的却是一位娇丽的佳人。有人识得是符远名伶闵红玉，吴奉华又是个最爱多嘴饶舌的，早就悄悄指给他看：“那就是易公子的新宠，听说易家三少奶奶为了她，亲自寻上山来，结果讨了好大一场没趣。”
高绍轩听过就当是耳边风，此时见易连恺微带笑意，问他：“好阵子没看到你了，上次见着还是在府上。”
高绍轩笑着道：“是。”
易连恺却道：“我有一件私事，本想拜托令尊，可是左思右想，不太敢向令尊开口。”勾着高绍轩的肩，放低了声音对他说：“我老子这阵子正恼我，此事若是让他晓得了，只怕有大大的麻烦。所以我想请托高公子，不晓得是否方便。”
高绍轩听他这样说，便道：“公子爷这话就太见外了，有什么吩咐，绍轩定当效劳。”
易连恺笑道：“吩咐不敢当……”仍旧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说来惭愧，我的一位旧同学，姓潘，叫潘健迟。被押在符远牢里。家里哭哭啼啼托人求到我名下，可是你也是知道的，这种事我实在不方便出面，我想着如果令尊能跟符远那边打个招呼，作个取保，家父必然疑心不到我身上。”
他的语气虽然是商量的语气，高绍轩却晓得，此事并无商量的余地。只因易连恺自己身处尴尬，需要避嫌。所以不过是借自己父子之手，捞个人出来。于是答道：“请公子爷放心，此事绍轩当竭力而为，务必替公子爷办得周全。”
易连恺笑着拍拍他的肩：“多谢多谢。”
高绍轩受了易连恺的嘱咐，并不敢怠慢，当天晚上就给城中挂了一个电话。高佩德听儿子在电话里讲述了来龙去脉，这种举手之劳的事情，乐得卖易连恺一个人情。所以马上给符远的方镇守使拍了一个密电，只声称是自己的内侄被误捕。方镇守使素来久承高佩德的人情，接到了这封密电，当即就命令监狱将那潘健迟放了。不仅放了，而且因为听说是高督军的内侄，于是方镇守使还特意遣了两个人，一路护送到昌邺，好在符远到昌邺有铁路的符昌通车，一夜即至，极是便利。
符远这边放了人，拍了密电回复高佩德，高佩德叫秘书派人到车站接站，立刻用车将那潘健迟送到芝山上，好让高绍轩去向易连恺复命。那高绍轩本来甚为好奇，心想这位潘少爷被关在牢里，能劳动堂堂阅巡使的公子出面关说，来头一定是非富则贵。谁知人送到山上一看，也不过是个衣饰寻常的年轻人。只不过相貌清秀，文质彬彬，倒仿佛是个学生模样。高绍轩素来对此等人物颇有亲近之意，所以不由得十分客气，按西式的礼节与他握手，道：“潘少爷受委屈了，我这就带你去见易公子。”
那人极为沉默寡言，听到“易公子”三个字，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了高绍轩一眼。高绍轩只觉得他眼神锐利，似乎隐隐有一种英气，但不过一瞬间，便又微垂了眼角，说道：“多谢。”
这还是他进门之后，首次说话。高绍轩只觉得他声音暗哑，又见他虽然穿着一身西服，颈中却没有系领带，敞开着两颗扣子，颈下隐隐露出黑紫色的伤痕来。想必在狱中曾经受过酷刑。高绍轩知道革命党被抓后，多半是要受刑的，可是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身上有这样可怕的伤痕，所以不禁不寒而栗。
潘健迟见他的样子，仿佛猜到些什么，于是伸手慢慢将领口的扣子扣起来，也不知道是否触到伤口，只见他两道眉都皱起来，低声说：“我这幅样子只怕会吓着易公子，还是过些日子再去拜望吧。”
高绍轩道：“此事是易公子亲自嘱托了我，我不便擅专。咱们还是先去见见易公子吧，他见你平安无事，一定才会放心。”
那潘健迟见他执意如此，便也罢了。于是高绍轩便带着他到易连恺的别墅去拜访。
高家别墅距易家别墅并不远，但山路曲折，开车也要好一会儿的功夫。到了门上，门房认识高家的汽车牌号，所以老早笑着迎上来，替高绍轩开了车门，说道：“高少爷来的真不巧，我们家公子爷一早就出去了。”
高绍轩怔了一下，恰好此时山道上隐约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回头一看，正是易连恺的汽车回来了。
这一声不啻于晴天霹雳，把高绍轩整个人都震在了那里，动弹不得，就像傻了一般。那秦桑听到这声招呼，回头看到高绍轩站在那里，也不由得怔住了。门房便道：“这位高督军家的大少爷，是来拜访公子爷的，公子爷还没回来呢。”
秦桑并不答话，眼睛看着高绍轩身后，脸上却连一点血色都没有。高绍轩只当她认出了自己，只是自己也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直心心念念的人，竟然会是易连恺的夫人。他心乱如麻，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见秦桑一只手紧紧攥着斗蓬的细碎水钻花辫，竟似在微微发抖似的。
他心中愈发觉得混乱，突兀却想到，她见到我如此失态，难道对我也有另一重意思……一个念头并没有转完，理智却命令他，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身边站了如许多下人，如果叫人看出什么来，岂不是一场弥天大祸？自己倒也罢了，她是个女子，万一清誉有碍，这般连累了她，自己岂不是死不足惜？所以当即立断，躬身行礼：“少夫人！”
秦桑整个人本来都魂飞魄散，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听到这一声，才好似慢慢的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高少爷客气。”
高绍轩便对她道：“不知道公子爷什么时候回来？”
秦桑心里一瞬间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念头，只不明白眼前这一切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又是该从何收场。勉强对高绍轩微笑：“要不请高少爷先到家里坐一会儿吧，兰坡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高绍轩见她站在那里，整个人似乎仍在微微发抖，说不出一种可怜。心想她定然是觉得我的身份可疑，但那日与她在山间，不过闲谈数语，于礼法上并无可碍之处。为何她见了自己，却是这般惊恐？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虽然一见之下，自己就觉得倾心相许，可是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已经出嫁，而且还是易连恺的夫人。平日听闻易连恺那种种风流韵事，完全是个花花公子。要不是易家家规严谨，禁止纳妾，说不定易连恺已经不知娶了多少位如夫人。有了这样美丽温婉的妻子，却丝毫不珍惜，一想到这些，高绍轩便不禁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惘和可惜。见到她这样怕到了极处，更猜测是因为担心易连恺知晓她与自己曾经说过话的缘故，可见平日易连恺多么霸道无礼。
他心里这样想着，秦桑既已经发话，仆人早已经引着他们往前：“高少爷这边请。”
易家这别墅高绍轩也来过几次，但一次也没像今天这样忐忑不安。女佣倒了茶就退下去，秦桑倒仿佛镇定了一些，说道：“高少爷请喝茶。”顿了顿，又说：“上次不知道是高少爷，多有冒昧。”
高绍轩不料她会主动提起上次的偶遇，意外之余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可是仍旧不敢胡乱猜测她的用意，只答：“彼时绍轩也不知少夫人您的身份，请夫人多多原谅。”
秦桑道：“平日高督军对我们多有照拂，请高少爷不要这样见外。”
她说得这样客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也许是因为冷的缘故。她进了屋子就有仆人迎上来，替她解了斗蓬去。现下她端然坐在沙发中，那姜汁黄织锦旗袍做得极为俏巧，高绍轩本来眼观鼻鼻观心，目光下垂看着茶几上，搁着一只冰纹的花瓶，里面插着数支秋兰，配着蕙草，斜欹淡然似疏墨写意。可是隔着这花瓶，隐隐绰绰就是她的身影，尤其腰身不过纤纤一握。心中愈发觉得混乱，也只得嘴里客气地答话，可是自己说了些什么，却是丝毫也不晓得。两个人坐在那里，秦桑倒是很周到，问了督军好，督军夫人好，又说了几句闲话。高绍轩这才觉得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他这么一走神的功夫，秦桑已经又说了好几句话了，见他并不回答，只得叫了声：“高少爷。”
高绍轩这才如梦方醒，连忙道：“夫人有话请讲。”
秦桑那日见他，不过觉得他除了几分书卷气，为人却是很爽利。今天却不知为何他整个人都呆呆的，竟然好似书呆子一般。她满腹心事，根本顾不上多作它想。只得道：“不知道高少爷此番来，所为是公务还是私事。如果不便说与我知道，要不就在这里吃过饭再走吧，因为兰坡他恐怕要到下午才会回来。”
她话说的虽然客气，可是却透着婉转逐客的意思。高绍轩道：“我一介学生，哪里有什么公事？只是公子爷嘱托我办一件小事，眼下已经有了结果，所以特意过来。”顿了顿，又道：“如果方便，就请夫人转告公子爷，就说潘少爷已经被释放，请公子爷放心吧。”
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未替秦桑介绍潘健迟，于是对秦桑道：“这位便是潘少爷，是公子爷的中学同学。”又回头对潘健迟道：“这位就是易公子的夫人，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那潘健迟自从进门以来，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抬眼看了秦桑一眼，然后鞠了一躬，声音很轻：“谢谢夫人。”
秦桑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流出眼泪来。易连恺数日来对她不理不睬，她本以为此事没了指望，没想到会有如此意外的结果，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救出来的这个潘健迟竟然不是别人。她几欲要失声痛哭，只是拼命强忍，手里捏的一方手绢，却都要攥得碎了。此时更连话都说不出来一句，高绍轩见她神色有异，仿佛喝醉了酒一般，双颊通红，额头却有细密的汗珠。以为她身体不适，于是起身道：“打扰夫人多时，绍轩该回去了。”
秦桑不知他这一走，到时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由得乱了方寸，抬起眼来，看着他身后的人，他却轻轻的对她摇了摇头。她心中一恸，眼泪却已经生生欲要涌出，连忙装作咳嗽一声，对着高绍轩勉强一笑：“高少爷辛苦了，刚刚有山农刚送来的时鲜，山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如果高少爷不嫌弃，还是在这里用过饭再走吧。不然让兰坡知道，一定会怪我招呼不周。”
她此时提到易连恺，心中却似针扎一般，更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惊恐涌上来。她想到如果易连恺万一回来，见着这个潘健迟，说不定会看出什么破绽来。眼下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易连恺见着。这次见不着易连恺，高绍轩说不定还要带着他来。要怎么样避开易连恺，自己却又想不出来，只能相机行事，因为易连恺晚上才会回来，说不定自己可以想出法子来。但到底有什么法子呢，只急得又出了一身汗。高绍轩见她默然无语，尤其提到易连恺，温婉之中另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心中一软，担心她真的无法交差，不由道：“那么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吧。”
秦桑便叫：“韩妈。”
她起身去吩咐女仆，从沙发前走过，虽然穿的是高跟鞋，可是踩在地毯上，绵软无声。仿佛只是一刹那，已经从面前走过去了。只有一种幽幽淡淡的香气，仿佛向人暗暗袭来，却又渐渐淡去。高绍轩心中说不出怅然若失，只是看着潘健迟，只盼他不要瞧出什么端倪来。幸好那潘健迟却也似在出神，眼睛只是望着茶几上的花瓶。
他们两个默然坐在那里也不过片刻功夫，秦桑已经回来了。她似乎镇定了一些，连笑容都自然了许多，向高绍轩道：“高少爷是一直在外国留洋？不知道是去的哪个国家？”
“美国。”
“美国的音乐和美术都是非常好的。”秦桑道：“一直听说风景也是不错。”
高绍轩趁机问：“夫人为什么不出洋去走走呢，哪怕是旅游也是极为有趣的。”
秦桑道：“父母在，不远游……总不过为着长辈的老人……”
说到这里，她似乎又难过起来，倒是笑了笑：“瞧我们这种守旧的思想，只怕让高少爷笑话了。”
高绍轩道：“少夫人只怕比绍轩还要年轻，何来守旧之说呢？”
这样闲闲地谈话，没过一会儿，韩妈就来报告，说厨房已经准备妥当了，于是秦桑便请高绍轩到餐厅。她因为是主人的缘故，格外的客气：“高少爷请，潘先生请……”
高绍轩便起身往餐厅走，那潘健迟跟他身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果然秦桑默不作声，错身而过之际，突然就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的手里。然后一直走进了餐厅去。
他们别墅虽然是西式的，却有一中一西两个餐厅。因为易连恺平常请客，都是在那间西式餐厅里，所以厨房也将菜送到西式餐厅。高绍轩刚刚坐下来，女仆便上前来，替他打开餐巾。秦桑便道：“今天吃中国菜，却是用西式的餐具，也请高少爷随意一些，入乡随俗吧。”
高绍轩听她只是客客气气的对自己讲话，便如最称职的主妇一般，心中不知为什么说不出的难受。便淡淡笑道：“早就听闻公子爷这里的厨子好，今天也开开眼界。”
易家的厨子乃是江左有名的名厨，做的清蒸黑骨鱼，只浇上一勺清汤，热腾腾端上来，鲜美无比。更有石耳等等山珍，虽然菜式简单，却极为美味。秦桑虽然不喝酒，却让仆人开了一瓶香槟，笑着对高绍轩道：“兰坡不在家，亦没有别的陪客，就请高少爷和潘先生两人自饮吧。”
这顿饭三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好在很快就吃完了，厨子还是按西式的规矩上了咖啡。高绍轩见秦桑一直似乎打不起精神来，于是便带着潘健迟告辞。秦桑道：“等兰坡回来，我告诉他你们来过，看他什么时候去府上回拜吧。”
高绍轩于是连声道“不敢。”
秦桑也不再客套，略送了一送，就进去了。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只是心神不宁。伏在床上，只觉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像是又回到学校里，大株的梧桐树，掩映着西式的旧楼。幽深阴暗的树影，一片一片小巴掌似的梧桐叶，细细密密的遮住天影云光。细细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郦望平的眼睛却是光洁明亮，如同那阳光一般灼人。他牵着她的手，低声对她说：“秦桑，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到外洋去。”
而自己只是一味的摇着头，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她哭着哭着，终于哭醒过来，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可是枕头已经哭湿了一片。她慢慢坐起来，原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外头却响起沙沙的声音，仿佛是下雨了。
她起身推开窗子看，果然是下雨了。细密的雨丝将黄昏一点一点织进夜色里，四面都是暗沉沉的雨，打在楼下的芭蕉树上，噼噼叭叭作响，倒像是更添了一层凉意。山里的风本来是很大的，这时候却似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雨如同白茫茫的雾气，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全都笼罩起来，远远近近只是一片苍凉的雨。
她觉得浑身发冷，正待要关上窗子，却看到汽车的车灯一闪，照得白茫茫的雨像是雪亮的两簇，如同无数雪白蛾子飞在那灯柱中，滚成一团团，飞舞乱撞，这两簇光很快就滚过窗角消失不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低沉由远及近，她回过神来，这么晚了不会有旁人，一定是易连恺回来了。
她只发了几秒钟的呆，立刻就跑到浴室去，急匆匆打开水龙头洗去脸上的泪痕。看镜子里自己两只眼睛，又红又肿，一望就知道哭过。身上的衣服也睡得皱皱巴巴，于是连忙换了套睡衣，这样一折腾，已经听见易连恺上楼的脚步声。她一时急中生智，干脆把浴缸的龙头打开，正放水放得哗哗响，房门已经吱呀一声开了，只听易连恺叫：“秦桑？”
她手忙脚乱，匆忙道：“你别进来，我在洗澡。”
那天在山顶凉亭，易连恺跟她狠怄了一场气。无奈秦桑自打结婚，就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无论吵也好，闹也好，她只是不理他。他气得没有法子，虽然老大不情愿，却还是叫高绍轩把潘健迟给弄出来了。这件事他认为实在大大的失了面子，所以还不曾在秦桑面前提过。今天回来也不过是因为下雨了，山中无甚去处。不想一回来，韩妈却告诉他说秦桑大约是不舒服，一直睡了半天，连晚饭都没有吃。他本不想理睬，谁知走上楼来见秦桑房里亮着灯，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走进来了没看见人，于是叫了一声。没想秦桑就说了这样一句话。所以他先是一怔，听着浴室中水声哗哗，有淡淡的热气蒸腾，从门缝间弥漫开来，更有一种幽幽的香气，不知从何而来，缭绕袭人，说不出的旖旎香艳，叫人怦然心动。
秦桑背倚着门，听着外头静悄悄的，不知道易连恺走了没有。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门钮忽然转动，她吓了一大跳，易连恺却笑道：“你把门开开，我也正想洗个澡，咱们一块儿吧。”
“不行！”
易连恺便笑道：“那好罢，我先去拿衣服，等你洗完出来，我再洗。”
秦桑刚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易连恺嘴上这么说，却突然用力将门一撞。她猝不及防，门已经被他撞开了。易连恺见她发鬓微松，只穿着极薄的白绸小衣，手足无措立在那里，说不出一种可怜可爱。不由得哈哈大笑，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秦桑不及挣扎，已经被他扔入浴缸水中。瞬间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浸得湿透了，她只差没被水呛到，正是又惊又怒，易连恺却已经搂着她，笑嘻嘻道：“咱们还是一块儿洗吧。”
这个澡却洗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秦桑本来担心易连恺瞧出什么破绽来，结果两个人这么一纠缠，他倒什么旁的话都没说，洗完澡出来往床上一倒，几乎立时就睡着了。秦桑睁大着眼睛，丝毫没有睡意，易连恺的一条胳膊横在她腰间，沉甸甸地教人透不过气来。本来她把他的手拨开了，可是没一会儿，他翻了个身，又重新将胳膊横过来了。
秦桑想起很久之前，刚刚新婚的时候。她总是晚上做噩梦，那会儿她和易连恺还能相敬如宾，有时候她从梦里哭着醒过来，他也会问她，她只说是想妈妈了，他总是起来给她倒杯热茶，让她喝了定定神再睡。可是没过了几个月，易连恺喜新厌旧的毛病就原形毕露，对着她也越来越阴阳怪气，她又不耐容忍，日子到底是过不下去。
过不下去也得过，拖拖拉拉也有两年了，只是没想到今生还能见着郦望平——她背心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邓毓琳什么都知道，却托自己去救潘健迟。邓毓琳定然也明明知道潘健迟就是郦望平。可是为什么不对自己明言？难道怕自己会视死不救么？还是另有别的图谋？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心底里几乎有一种绝望的寒意。仿佛自己已经一脚踏进机关重重的陷阱，四周八方十面埋伏，都正在等着她。她只在心里安慰自己，郦望平一定会走的，他一定会一走了之，见着自己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之后。如果他真的是革命党，难道还会傻乎乎地在这里等死么？只要他走脱了，那么余下的事自己总可以应付得来。
万一真的应付不了，大不了也就是个死罢了。这样活着，还怕死么？`
她心里暗暗的给自己鼓着勇气，慢慢的盘算着，如果明天易连恺问起来，自己应该怎么答话。人是她托他救的，现在潘健迟一出狱就失踪了，他说不定会起了疑心。幸而没有什么证据，只要她死咬着不认，易连恺总不至于拿她当同谋来审……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渐渐的就睡着了。
这一睡却睡得很沉，仿佛只是睡了没一会儿，就又在做梦。因为听到易连恺在讲电话，模模糊糊的，因为隔得远，他的声音却像是格外清楚，断断续续：“……不行……看好了……别弄死了……”
一听到“死”字，她忽然就坐起来，天早已经亮了，只是窗帘没有拉起来，外头起居室里很明亮，太阳一直照进来，大半个起居室都是阳光。易连恺穿着睡袍，就站在那浅金色的阳光里讲电话。他身形魁梧，从身后看去，让秦桑只觉得陌生——易连恺却突然回过头来，看她怔怔坐在床上，于是对她笑了笑。对着电话里的人说：“就这样吧。”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她心惊肉跳，只怕他已经起疑，或者已经布置下什么机关，那么自己就是万劫不复。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外头光线明亮，他的整个人逆着光，看不出他脸上是什么神色，只觉得他一步步走近，语气却难得的温和，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秦桑本能的仰着脸看他：“你在跟谁打电话？”
易连恺笑了笑：“跟一个朋友，说做股票的事，怎么了？”
秦桑转过脸去：“没事。”
“好好地，怎么又不高兴了？”易连恺就在床边坐下，弹簧床极是松软，整个都往下一沉。秦桑本来还想往后躲，他却就势揽住她的腰：“今天晴了，想上哪儿逛逛去？”
“我不太舒服，不想出去。”
“你怎么总闹不舒服？”易连恺却低声笑了笑，在她耳边问：“是不是昨晚把你累着了？”
秦桑又羞又怒，将他一推，自顾自睡下去，将被子连头都蒙住了。易连恺却笑着，来拉她的被子：“闺房之乐，甚于画眉，你没听说过么？”
秦桑心中恼怒，攥着被子不肯松手，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却听到外边似乎是宋副官的声音，轻轻敲着门，叫了两声：“公子爷”。
易连恺不由得大怒，问：“干什么？”
宋副官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似的，战战兢兢答：“是……是高督军的少爷来了……”
易连恺听说是高绍轩，只得强压怒火起身洗漱，然后换了衣服下楼去见客。秦桑心中担忧，于是过了一会儿，也悄悄下楼来。刚刚下了楼梯，远远就听到笑声，那笑声却是从偏厅里传出来的。秦桑本来穿着一双软缎鞋，更兼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落足无声，一直走到偏厅。这间偏厅被布置成吸烟室的样子，原来易连恺招待高绍轩在这里抽雪茄烟，秦桑从侧开的门扇里望了一眼，只见烟雾弥漫，易连恺与高绍轩各据沙发一端，正在谈笑，而另一侧单人沙发上坐着个人，正是化名潘健迟的郦望平。
秦桑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昨天自己冒险传了纸条给他，他为什么还不趁夜色走脱？竟然还敢这样大摇大摆的上门来，万一叫易连恺看出什么，该如何是好？正在惊疑不定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叫：“少奶奶！”将她唬了一大跳。

第04章
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送茶点的仆人，见着她所以恭敬的叫了声。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易连恺已经回头望见她，便向她招了招手：“来，见见高少爷还有潘先生。”
秦桑强自镇定，缓缓走过去，说道：“昨天高少爷就带潘先生来过，偏巧你不在家。”
“是么？”易连恺兴致勃勃：“今天天气真不错，咱们出去打猎吧！秦桑也去，你们不知道，我的这位太太，当初我教她骑马，可费了老大的劲了，不过架式还是不错，枪法也是我教的，就是十有九不中。”
高绍轩自从秦桑进来，就老大不自在。听见易连恺如此说，只是默然而己。秦桑并不去看那潘健迟，只是道：“消停些吧，山里本来清清静静的，你又闹得鸡犬不宁。”
易连恺笑道：“玩玩而己，怕什么。”一迭声就叫人备马，宋副官是最精于这些游治之事，一会儿就准备妥当了，亲自来向易连恺报告：“夫人没有马在这里，将标下的马给夫人用吧，那匹马最是温驯。”
易连恺说：“你的马给我，把我的给她用。”
宋副官答了个是，易连恺就催促秦桑去换猎装，秦桑本来心里就七上八下，如若不去，又怕反惹出他的疑心。无奈何只得换了一套英国式的猎装下来，大队的侍从早牵了马来，在楼前静侯。高绍轩从来没见过她穿猎装，只觉得这位少奶奶，初见时淡雅如兰，再见时富贵清丽，至今日这第三见，却又有一种妩媚英姿，颇为出人意表。
秦桑满腔的心思，倒是丝毫提不起兴致来玩乐，兼之许久不曾骑马，上马的时候认镫不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幸而易连恺从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笑着说：“这马太高了，回头可仔细了，要是摔下来不许哭。”
秦桑不过勉强笑了笑。高绍轩见他们夫妻调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抬头看着远处的青山。只听易连恺问：“潘先生会骑马么？”秦桑不由自主回头，只见潘健迟微笑道：“试试看吧。”说罢认蹬上马，动作竟然十分熟练。秦桑虽然心中诧异，但唯恐易连恺瞧出什么端倪来，所以只当不在意的样子。四人纵马沿着山道而去，后面侍从背着*****诸物，并有十余只猎犬，一路狂吠相逐相随。
等到了山林间，侍从们首先便将猎犬颈中的绳子解了，那些猎犬顿时如离弦之箭，纷纷冲进了林中自去寻找猎物。不一会儿就逐出好几只野兔，易连恺便在马上举枪瞄准。砰砰几声连发，便打中了两只野兔。几只猎犬狂奔过去，叼着血淋淋的兔子奔回马前，搁下猎物便一阵狂吠。自有侍从割了大块大块的生牛肉抛出来，喂那些猎犬。那些猎犬都是半人来高，仿佛一群恶狼一般，围着牛肉撕扯咬食，咔嗒咔嗒咀嚼有声，高绍轩见不得这些，只觉得头皮发麻，只好转过脸去不看。易连恺便叫着他的字，问：“绍轩，你怎么一枪不发？”
高绍轩道：“我素来不喜欢这种事，今天不过陪着公子爷出来逛逛罢了。”易连恺大笑，说道：“你倒爽快，和令尊一样不会假惺惺的说假话。”高绍轩便笑了笑，说道：“公子爷快人快语。”
他们在山林里兜了一会儿，打了几只野兔山鸡，易连恺嫌没有打到大的猎物，便又一马当先继续往山林深处去。秦桑不惯骑马，便落后了几步，正巧高绍轩停下来喝水。只有潘健迟沉默的策马跟在她身边，她趁侍从们不备，便低声问：“为什么不走？”
潘健迟这才抬眼望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弯下腰去，紧了紧马腹带子。这么一耽搁，高绍轩已经打马追了上来，秦桑只得笑着与他说话：“高少爷的骑术真不错，是跟高督军学的么？”
“不是，是在国外的时候跟朋友闹着玩，学会的。”
于是秦桑又问了些国外的风俗人情，高绍轩与她说着话，心里一则是喜，一则是忧。喜的是可以跟她这样自自在在的说话，忧的却是另一层秘不可告人的心事。秦桑虽然和他说着话，其实心里也是有着另一层隐隐约约的担心。两个人既然说话，便放松了缰绳，任由马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落在了稍后。正在此时，突然听到前面树林中一声马嘶，紧接着喧哗声大起，好些人失声惊呼。原来不知何故易连恺的马突然受了惊吓，易连恺连连拉动缰绳，那马却拼命的踢蹶，似乎要将背上的人颠摔下来。众人惊惶失措，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惊马已经转头就往林前奔来。
那惊马来势极快，几乎是瞬间已经冲过好几名侍从，眼睁睁就朝着高绍轩和秦桑二人冲过来。这下子猝起生变，秦桑一时呆住了，而高绍轩也反应不及，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却有一骑斜拉里横冲出来，马上人合身扑上，竟硬生生用手抠住了惊马的辔头。那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那人却并不放手，只差被拖得从自己马上摔下去。两马相并狂嘶人立，那人只是死命的拉住易连恺的辔头不放。易连恺骑术极精，趁机连夹马腹，谁知胯下的马却更像发了狂似的，乱跳乱甩。拉住辔头的那人被马甩得拖出老远，脚却还勾在自己马的蹬子上，两马背道而驰，眼睁睁他整个人就要被生生撕成两半，众人惊呼不绝，那人却并不放手，脚一蹬便甩开了马蹬，只是整个人都被惊马拖拽的几乎悬在空中，那马乱嘶乱跳，并不能将他甩开，最后连人带马拖撞在一棵大树上。这么阻了一阻，易连恺终于勉强拉住了缰绳，侍从们趁机一涌而上，抱马腿的抱马腿，拉缰绳的拉缰绳，最后终于将马给按住了。易连恺翻身翻身下马，众人都是惊魂甫定。宋副官一迭声的问：“公子爷伤着哪里了？”易连恺摇了摇头，回头只见潘健迟还紧紧拉着那惊马的辔头，于是道：“潘先生，快放手吧。”
原来抢出来拉住惊马之人，正是潘健迟。潘健迟手指早就被辔头勒得鲜血直流，此时一松手，血便淋淋漓漓顺着手腕往下滴着，看上去甚是骇人。他整个人更被拖撞到了树上，脸上亦有好些擦伤。好几名侍从忙上来牵开马去，宋副官忙命人取了伤药来，替潘健迟敷上。高绍轩已经翻身下马，不假思索便去拉住了秦桑坐骑的辔头，似乎怕她的马也突然发狂一般。易连恺转头看见秦桑脸色苍白，就那样呆坐在鞍上，一手捂着胸口，就像小孩子受了极大的惊吓，那神情让人觉得十分怜惜。于是走过去伸出手来，便欲抱她下马。
本来秦桑素来不喜在众人面前有这般亲昵的举止，但今天也许是受了惊吓，被他轻轻一携就下马来，亦并不说话，仿佛惊魂未定，只是脸白如纸，静静站在易连恺身边。易连恺觉得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由问：“吓着了？”
秦桑本来轻轻点了点头，可是马上又轻轻摇了摇头。那匹惊马被众人按住，只是悲鸣不己，四蹄乱撅，似乎还想挣扎着站起。宋副官骂道：“这畜牲，看我今天毙了你！”拨出*****来，便开枪欲射。
他刚一扣动扳机，易连恺却抓住枪膛，便向上一抬，只听“砰”地巨响，他这一枪的子弹便打在了天上。宋副官怔了怔，叫了声：“公子爷。”
易连恺负手立在那里，语气平静只吩咐：“把鞍子卸了。”
侍从官便答应了一声，走到惊马旁，也不及解绳子，抽出小刀割开，将整个马鞍卸了下来。易连恺仍旧立在当地不动，瞧了马鞍两眼，便走上前去，用足尖将那马鞍拨动翻了个儿，又瞧了几眼，忽然淡淡地道：“把里层割开。”
侍从答应一声，便将马鞍按住了，细细用刀将底层的皮子割开，然后将里面整层皮子都揭起来，这一揭不打紧，众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那马鞍底下，竟然竖着数十根银光闪闪的细针，这些细如牛毛的长针藏在鞍下，骑行时间一久，便刺穿了皮层，深深扎入马背，怪不得那马会突然间发狂，原来竟然是这层缘故。
宋副官目瞪口呆，易连恺亲自去检视那马，躬身一看，果然马背上全是被针扎出的细密血点，只是不着意细看，断难辩认。易连恺便起身，转过脸来问宋副官：“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副官大惊，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吓得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公子爷……我……我……这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马是你的，鞍子也是你的。”易连恺腕上本垂着条马鞭，此刻握着那细蟒皮的鞭子，轻轻击着靴上的马刺：“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宋副官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公子爷……我真的不知道……”
“你成日跟在我身边，我待你也不薄，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宋副官吓得只连声道：“公子爷，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易连恺笑了笑，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你有什么？”便轻描淡写叫了声：“来人！”
两名侍从上前一步，易连恺指了指宋副官：“绑在汽车后头，什么时候拖死了，什么时候解下来！”
“公子爷！”
“兰坡！”
高绍轩几乎是和秦桑同时叫了一声，尤其是秦桑的声音，几乎失了常日的温柔圆润。高绍轩瞧了她一眼，只见她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血色，声音却似镇定下来：“兰坡，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查个清楚明白，怎么能随意处置。”
易连恺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妇人之见！”
“兰坡！”秦桑见侍从就要上前捆人，忍不住变了脸色：“你这是草菅人命！”
易连恺回首冷笑：“我今天就是草菅人命，三从四德，女训女诫，哪一条轮得到你来多嘴？”
秦桑气得没有法子，却知道易连恺一旦少爷脾气发作，自己是无论如何拦不住的，只得求救似的望着高绍轩。高绍叶早就想要说话，奈何易连恺处置他自己的副官，怎么也算是易家家事，自己不便过问。见秦桑望着自己，心中明白她的意思。脑子一热，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劝道：“公子爷，此人虽然可恶，看在他曾侍从公子爷多年，还是审问明白再做处置吧。”
易连恺虽然骄矜，却不能不给高绍轩几分面子，所以笑了笑：“高少爷说的是。”脸色一沉，便道：“还用我再说一遍？”
侍从们不敢驳问，马上就找了绳子来，宋副官虽然不住叫冤，但侍从们哪里理他，捋了一大把麻树叶子揉了，塞进他的嘴里，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易连恺也没了打猎的兴致：“叫他们把汽车开上来，接我们回去。”
有侍从答应一声，纵马往别墅那边叫车去了。易连恺见侍从替潘健迟敷好了伤药，不由得道：“今天真是多亏了潘先生的好身手，不知道潘先生师承何人？”
潘健迟道：“潘某毕业于东洋陆军士官学校，在学校里学过些擒拿小术，没料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高绍轩“咦”了一声，道：“这个学堂我知道，在东洋非常有名，号称东洋的将军摇篮。不想去年以全校第一名毕业的，却偏偏是个中国留学生，闹得东洋人好生没有面子，我当时听家父说起，老人家还伸出大拇指夸了一声好，说这个学生，真替中国人争气。”
潘健迟淡然道：“高少爷缪赞了，那个中国学生，不过尽他自己的本份。中国人本来就不输于东洋人，考个第一名也不算什么。”
高绍轩有些不悦之色，说道：“潘先生言下之意，似乎对此颇不以为然，不知潘先生毕业的时候，考绩名列第几？”
他语气微带嘲讽，却不想潘健迟瞧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那个第一名，就是潘某。”
此话一出，不仅易连恺，连同秦桑乃至高绍轩都大吃一惊。秦桑惊得是，他出走数载，竟然是去了东洋，而且竟然以第一名毕业于士官学校。而高绍轩惊得是，这潘健池竟然就是自己一直颇为赞许的那个中国学生。
易连恺则是又惊又喜，说道：“原来高督军曾经夸赞的那个学生就是你呀！怎么不早说？来来！咱们今天晚上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喝酒，以来给你压压惊，而来多谢你今日救了我，咱们不醉不归！”
本来因为惊马的事，众人都觉得十分扫兴，此时易连恺又兴致勃勃，拉着潘健迟询问他当日在军校的情形。潘健迟也并不隐瞒，将军校的一些逸事都讲给他听。一直到汽车来了，易连恺还听得兴味盎然，于是对潘健迟说：“你坐我的车吧。”一转念觉得冷落了高绍轩也甚为不妥，于是道：“秦桑，你替我招呼高公子。”
秦桑也不愿和潘健迟回来，于是便点了点头。对于高绍轩，这倒是意外之喜，只是这喜，也不过一时片刻，因为在车上，他也觉得不便对秦桑说什么话，所以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幸好秦桑有满腔的心事，所以也低头无语，两个人沉默的坐在后座。高绍轩坐在那里，只觉得她身上一阵阵淡雅的香气，隐隐约约袭人而来。可是要说些什么，心里却是一片茫然，想起刚刚在山林间，她盼着自己出言救人，只是柔软无助的瞧着自己，那一种神色，真是让人觉得无限怜惜。如果她开口相求，自己说不定愿意替她做任何事情。只是这样一朵解语花，却偏偏早就名花有主。而且冷眼旁观易连恺对待她的态度，既不温柔，亦不体贴，实实只能用唐突佳人来形容。他禁不住常常叹了口气，只担心自己把持不住，说出什么有违礼法的话来。好在汽车开得很快，不一会就回到了易家的别墅。
易连恺请了高绍轩作陪，竟然将潘健迟当作上宾招待，特意命厨房预备了丰盛的晚宴。秦桑自回来后便上楼去了，到了晚间易连恺叫人上去催请，韩妈下来说道：“少奶xx头痛，说不想吃晚饭了。”
因为秦桑经常闹这样那样的小病，所以易连恺也没有当回事，只有高绍轩怅然若失。席间易连恺命人开了一坛乾平送来的好酒，他素来酒量不错，而潘健迟喝酒更是豪迈，这下大大对了易连恺的脾性，命人换了大杯。高绍轩虽然不擅饮酒，可是心事重重，难免借酒消愁。席间易连恺又不断询问军校之事，潘健迟语言简利，娓娓道来，如何在文试、武试中连夺第一，如何应对东洋教官的挑衅，如何山野和东洋学生在操场上决斗，最后如何揍得他们望风披靡……听得高绍轩连连举杯，说道：“当浮一大白！”三个人说得热闹，喝的也热闹。只是高绍轩不胜酒力，喝了几大杯救之后，没一会就醉过去了，伏在桌上，昏睡不醒。
易连恺见他醉态可掬，便命侍从进来，将他扶到车上，用汽车好生护送回去。
余下的酒还有一大坛，易连恺鱼潘健迟一边说话，不知不觉就将大半坛酒喝完了。依着易连恺的意思，还要再启一坛好酒，潘健迟十分诚挚地道：“公子爷，实不相瞒，在下今天晚上是舍命陪君子，如果再喝，在下只怕就要和高公子一般，要麻烦公子爷的侍从将我抬出去了。”
易连恺哈哈大笑，说道：“好罢，你手上还有伤，我就不勉强你了。”于是命人撤了残肴，又重新上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并几样清爽小菜。山间晚凉，只听窗外秋虫唧唧，不时有飞蛾被厅中明亮灯火所吸引，“啪啪”地撞在玻璃窗上，却飞不进来，于是停栖片刻，复又飞起盘旋，再撞到玻璃窗上。
潘健迟瞧着那飞蛾隔着玻璃窗扑扇这翅膀，沉吟道：“今日有一句话，潘某借着酒盖脸，想说出来，就是犹豫不决，不知当讲不当讲。”易连恺也已经颇有几分酒意，笑道：“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命，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潘健迟抬头看着他，易连恺只觉得他目光灼灼，只听他缓缓说道：“潘某大胆，劝公子爷一句，今晚立时把那宋副官杀了，明日只说他是畏罪自杀，赏他家人几个钱了事。”
易连恺猛吃了一惊似的，扶着桌子徐徐站起来，目不转睛望着潘健迟，过了半晌，方笑了一笑：“潘先生喝醉了吧？”
潘健迟却从容自在，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公子爷此计本是滴水不漏，想必易连慎日后即使是知道了，亦无可奈何。堂堂高督军家的少爷当时正陪着公子爷，乃是绝好的人证，证明宋副官确实心存不轨，暗算公子爷。可是如果公子爷一时心软留下宋副官这条性命，咦易连慎的精明厉害，将来未必不借势翻盘。”
易连恺缓缓坐下来，随手拿过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和老二虽然有些龌龊，但毕竟是同胞手足，你不用在这里挑拨我们兄弟。我只当你喝醉了，这样的胡话，下次可不要再说了。”
潘健迟一笑，道：“我不过是个外人，公子爷不信我是应当的。只是提醒公子爷一句，少夫人心慈手软，今日求情不成，明日保不齐就会想法子央求将那宋副官放了。公子爷含辛茹苦熬到今时今日，大好前程……更有三千里江山如画……”他轻轻笑了一声，“可莫被一个妇人耽误了。”
易连恺慢慢啜着茶水，沉吟并不作声。潘健迟将手中的牙箸往桌上一扔，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已经都说完了，公子爷如若要杀人灭口，此时便给我一枪吧。”
易连恺搁下茶杯，仔细打量他，但见他一派洒脱不羁，似乎丝毫并不以生死为意。他方才一刹那确实动过杀机，但是见潘健迟这副样子，却油然而生一种惺惺相惜，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你今日才救过我的命，我为何要杀你？”
潘健迟却哈哈一笑：“公子爷是成大事的人，做的是天下大业的买卖，岂会拘泥这种婆婆妈妈的小节？何况就算今日我不救公子爷，公子爷也不过狠狠摔上一跤，绝不会有性命之忧。公子爷摔得越狠，巡阅使他老人家越是心疼。我今日拉住惊马，只怕还耽搁了公子爷这绝妙的苦肉计。公子爷如要杀我，心中怎会有半分愧疚？”
易连恺笑了笑，道：“你错了，我真的并不想杀你。”他颇有意兴地打量着潘健迟，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让你瞧出端倪来？”
潘健迟道：“公子爷没露任何破绽，如果今晚当机立断杀掉宋副官，易连慎就算心有疑惑，这条苦肉计在巡阅使面前却也依旧是行得通的，正好顺便在老人家那里给老二栽点儿赃……让大帅他老人家认为，宋副官是事情败露后，被老二灭口。”
易连恺不由得放声大笑，餐室四面都是落地玻璃，密闭四合，他的笑声回荡在餐厅中，久久不绝。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顺便给老二栽点儿赃……这句话真是……有趣……有趣。”
“难道公子爷不正是这样打算的？一石二鸟，一箭双雕。既除去了对方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又让大帅对老二的所作所为不满。”
易家的家规倒是严谨，尤其禁嫖禁赌，更惶提纳妾。虽然易继培自己左一个姨太太，右一个如夫人，三个儿子却被他管得老老实实，易连恺玩归玩，在老父严规之下倒还不敢逾雷池半步。此刻见秦桑瞧着自己，心下更是恼怒，说道：“你先上楼去。”
秦桑当着外人，不便与他争吵，便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起身上楼去。她在房间里素来安静，随手拿了本西洋杂志看了看，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下有汽车的响声。韩妈进来悄悄告诉她：“公子爷带着那个女人坐汽车出去了。”
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没想到韩妈却又告诉她：“连新来的潘副官也没让跟着，公子爷真是……还有那个女人，竟然好意思寻上门来，也真真不要脸。”
秦桑想，潘健迟初来乍到，且又是自己所谓的表亲，易连恺大约不好意思叫他跟去。不过这倒是个极好的机会，于是对韩妈说：“潘副官现在在哪里呢？我正想进城去买点东西，叫潘副官陪我去吧。”
韩妈以为她是和易连恺在生气，便笑道：“少奶奶出去逛逛也好，总在家里也生闷。”就侍候她换了出门的衣服，又下楼叫人准备车子。
因为易连恺不在军中任职，所谓的副官其实也就是侍从和听差的头头，亦不穿军装，只是陪着他吃喝玩乐罢了。潘健迟依旧是西服革履，风度翩翩地照顾她上车，自己坐了司机旁的位置。她满腹心事，奈何车上还有司机，不便说话，所以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子风驰电掣从盘山道上下来，不一会儿就到了镇上。这里虽然是个小镇，却因为山上避暑的显贵甚多，所以颇为繁华。两条十字街全是青石板铺的马路，两旁店铺云集，卖的东西更是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林林种种并不比昌邺城中的货色差，只是价钱自然更要贵上一层。
潘健迟倒是把规矩做了个十足十，先下车来，亲自撑起伞来替秦桑遮着太阳。秦桑下车之后，打开手袋给了司机十块钱钞票，说道：“宋副官陪我逛街，或者就去吃小馆子，你把车子停在这里，自己先去吃饭吧。”
司机自然是巴不得，接过钱就走开了。潘健迟跟在秦桑的后面，陪她走了几家店铺，亦买了几样东西。一手替她撑着伞，一手拎着些衣料之类的纸匣。秦桑虽然觉得有许多话要对他讲，可是终究一言不发，直到最后烈日当空，街上渐渐热起来了，她见街对过有一间西餐馆子，便走进去了。
西餐馆的招待那是最有眼力的，尤其是这镇上的西餐馆招待，都是一双厉害眼睛ˇˇ一看秦桑的穿着打扮，便知道来头不凡，后头又跟着一个听差撑伞拎东西，明明是位在山中避暑的大户人家小姐或者少奶奶ˇˇ满面笑容地迎上来，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引他们到安静的二楼去。
午后生意清淡，整个二楼就只他们一桌客人。雪白的餐布上烫着金色的曼陀罗花，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映在那烫金纹路上，一丝一丝漾起金光，却是灼得人眼睛也痛了似的。
秦桑握着冰水的杯子却不喝，慢慢看杯壁上凝出水珠，突兀的有一道水痕滑落，沁得掌心微凉。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着潘健迟，轻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潘健迟笑了笑，并不答话。秦桑心乱如麻，说道：“你既然留学东洋，回来自然应该做一番事业，为什么竟然甘愿来寄人篱下，受人差役？”
潘健迟却微微一笑：“人各有志，我就算空有一身抱负，一介书生，无背景无靠山，谁会睬我？倒是易公子对我青眼有加，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觉得值得。”
秦桑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胸中血气翻涌，只是说不出的愤怒和失望。潘健迟道：“当初你属意于我，可惜我既没有有权有势的老子，也没有世代簪缨的门楣，你父亲瞧不起我是自然的。后来我母亲卖了祖田供我到东洋，我未尝不存着发愤图强的念头，可惜纵然考出第一名又如何？我的日本同学都是豪族巨室子弟，他们一上战场就是指挥官，甚至是将军，而我呢？回国来四面碰壁，被人嫉妒陷害锒铛入狱。抱负？事业？”他几乎自嘲似的笑笑，“没有靠山，没有钱，下场就是被人像碾蚂蚁似的碾死。”
秦桑默然半晌，才道：“你真的要跟着易连恺？”
潘健迟笑了一笑：“人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待人。”
秦桑终于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真的是革命党，没想到原来是摇头曳尾的……”说到这里实在不愿意口出脏字，更不忍辱及昔日爱人，所以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下去。转头看着窗外，烈日下街道上行人寥寥，街上只有白晃晃的太阳。这时节正是“秋老虎”最厉害的时候，又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分。两旁的铺子亦是无精打采，各色的幌子招牌在静静的阳光下，一动不动。因为并不是集日，街上安静得很，只有一个剃头挑子的担子搁在街口，避在骑墙的阴影之下。而剃头匠亦无精打采，隔了半晌才“嚓”的打一声铁片。
这样寂静的午后，听着这铁片的声音，似乎显得更是安静。
她原本以为他冒着极大的风险留下来，或许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不料到今日的这一番谈话，委实让她失望到了极点。起初她还抱着万一之希望，怕他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勾留易家，又抑或他真是革命党也是好的。但种种理由，他却选了最难堪的一条。
潘健迟似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希望你能谅解ˇˇ人各有志。”
秦桑道：“我不能理解，我也不希望你留在易家。”
潘健迟并不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笑。
这一场谈话，自然是不欢而散。秦桑回去的路上就想起，当初和邓毓琳看过的一部电影，两个人只是唏嘘男人的薄幸，可是再料不到这样难堪的境地会落到自己身上。她想着，易连恺行事自己虽然干涉不了，但有时候高兴起来，她或许能在旁边说上一两句，这个潘健迟，早已经不是自己当年认识的那个郦望平，不能留着他在这里，迟早害人害己。
她既然存着这样一份心思，总想着在易连恺面前说动，不想易连恺一连好几天不打照面，连带潘健迟也早出晚归。易连恺夜不归宿是常有之事，家里连下人都习以为常，唯有韩妈怕她生气，每日小心翼翼地忙进忙出，不敢在她面前提及易连恺。这样过了差不多三四天，易连恺终于回别墅来了。
秦桑坐在后面走廊上看书。庭院里栽着一株极大的杏树，此时绿叶成阴，遮去半廊阳光。就在那树阴下放着把藤椅，藤椅旁是藤制的高几，放着茶点并一盘水果。树枝叶间却漏下疏疏的阳光，一闪一闪的映在那书页之上，倒像是金色的蝴蝶似的，轻轻一栖又飞走了。一卷《浮士德》刚刚看了没几页，忽然听到前头一阵汽车喇叭，这样喧哗再没有旁人，只有易连恺。果不然，没一会儿就听到他的笑声，夹着女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秦桑不由觉得非常刺耳。
她正打算站起身来，却瞧见易连恺果然不是一个人，竟然搂着闵红玉大摇大摆走进来。秦桑眉头微皱，便欲避开去。偏偏易连恺却笑着叫住她：“来来，红玉你见一见，这就是我们家的少奶奶！”闵红玉眯起眼来，媚笑如丝，声音更像缎子似的，又软又滑：“见过少奶奶！”一边说，一边吃吃轻笑，“那日冒昧上门，没有给少奶奶请安，是红玉失礼。”依着旧礼福了一福。她身姿妙曼，这个礼行得轻轻巧巧，就像行云流水似的。
秦桑不愿意让下人看笑话，忍住一口气，亦并不正眼瞧闵红玉，起身便欲走。
没想到易连恺脸色一下子沉下来，放开闵红玉几步走上前来，拉住她：“我跟你说话呢！”
秦桑本不欲理他，奈何他身上酒臭烟味，气息混浊。她本能举起手绢捂住鼻子，说道：“放开！”易连恺道：“人家向你见礼，你怎么不理不睬？”

第05章
秦桑怒道：“你把这样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家来，到底是何意？你既然视我们的婚姻如无物，那么就离婚好了。”
易连恺冷笑道：“离婚就离婚，你以为我怕么？要不是当初老头子逼着我，我怎么会娶你？你以为就凭你那几分姿色，我看得上你？”
秦桑不欲与他多说，掉头转身就上楼去了。只听易连恺站在原处，连连冷笑。
这一下子易连恺却像彻底撕破脸似的，索性带着闵红玉住下来，每日公然在家中饮宴调笑取乐。秦桑将自己关在睡房里，整日不出，图个眼不见为净。韩妈劝了几次，亦是无可奈何。但这样拖了几天，却再拖不下去了，因为就要过中秋节了。
秦桑也不过问易连恺，只是敦促佣人收拾行李下山。等收拾完行李，易连恺却早预备好了车子，带着闵红玉一起回到昌邺城中。秦桑并不和他们同车，只是懒怠去管。
昌邺易宅中，朱妈却早就望眼欲穿，算计这阵子易连恺和秦桑该回来了。这日正在穿堂中做针线，却听见前面汽车喇叭响，紧接着前面门房里喧哗起来，心想该是小姐姑爷回来了。于是连忙放下针线迎出去，果然看到门楼里停着好几部汽车，当先韩妈下了车，秦桑扶着她的手，也下车来。朱妈笑着迎上去，方叫了声：“小姐……”忽然见后头一部汽车上，易连恺正下车来，朱妈正兀自纳闷他们两个为何不同车，却看到易连恺伸出手去，只见一只手搭上他的手，银红旗袍袖子衬得十指尖尖，涂满了艳丽的寇丹，紧接着银红的身影从车上出来，原来是个妖妖调调的年轻女人。
朱妈猛吃了一惊，看秦桑却浑若无事，仿佛什么都没瞧见似的，径直上楼回房去了。朱妈连忙跟上去，忙着张罗打水给秦桑洗脸，侍候她换衣服，又沏茶，又问：“小姐饿不饿，我去叫厨房预备些点心。”
秦桑摇了摇头，朱妈憋了一肚子话，可是一个字也不敢问秦桑，等秦桑换过衣服，便悄悄退出去。还没下楼，正见着韩妈抱着秦桑的首饰盒上楼来，于是便拉住她询问。韩妈哪里忍得住，一五一十就将山中的情形全告诉了朱妈，又说：“真是作孽哟，在山里面的时候，少奶奶就气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我看公子爷真是被狐狸精给迷住了，竟然还带回家里来……”
朱妈自然又气又愤，可是无可奈何，只能拿话来百般劝慰。秦桑明白她的用意，淡淡笑了笑，说道：“你放心吧，他既然不理我，我独个回符远就是。”
朱妈会错了她的意思，以为她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定然是要回去请易家长辈作主，所以道：“小姐平日就是太好性儿了，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姑爷这次太过份，自然有大帅拿家法教训他。”
秦桑不过笑了笑，并不说话。
回老宅算是大事，她因为是当家的少奶奶，各色礼物，所带行李，要带去的听差和女仆，样样都得她过问操心，打迭起精神忙乱了两三天，才差不多齐备。易连恺命人包了符昌通车几个头等包厢，搭火车回符远去。最最令秦桑和朱妈都想不到的就是，易连恺竟然还带着闵红玉一起回符远。秦桑倒也罢了，心想他果然是撕破脸了，大家没趣。只有朱妈背地里咒了无数次“狐狸精”“烂娼妇”，可是咒骂归咒骂，亦是无可奈何。
易连恺出门，从来是单独替秦桑包一个包厢，因为秦桑怕吵，火车上本来就睡卧不宁。这次他带着闵红玉，两个人占了一个包厢，然后潘健迟带着几名男仆，住了另一个包厢。朱妈气得眼睛都要出血了，秦桑倒是可有可无的样子，她原本来不想带着朱妈，因为朱妈年纪大了，这样奔波实在辛苦。但毕竟她是自己陪嫁来的嬷嬷，易家在这上头从来讲究作派，而且又怕朱妈多心。所以仍旧由朱妈领头，带着四个女仆陪她，只留了韩妈一个在昌邺宅中看家。车行很快，秦桑有点轻微的晕车，于是上车之后就和衣休息。小憩片刻起来，朱妈预备了茶水给她漱口，一边收拾出点心，一边对她恨恨地说：“那个新来的潘副官也不是东西，瞧他那狐假虎威的样子，把少奶奶你半分不放在眼里。”
秦桑心中本就懒懒的，随手端起茶杯，并不作声。
朱妈却说：“小姐不要嫌我罗嗦，原来那个宋副官，就不是好人，只会挑唆着公子爷在外头瞎胡闹。现在这个潘副官，瞧着又是一路货色。小姐就是太老实，要我说呢，小姐应该放出点手段来，像这样的人，小姐要么好好笼络住了，不怕拿不住公子爷的行踪，要么就让他服服帖帖，知道厉害……”
秦桑更加不耐：“你别说了，回头让人听见，什么意思。”
朱妈这才打住了，秦桑坐在桌前，托腮听着车轮滚滚，哐当哐当，哐当哐当，车声单调乏味，一路向南，车窗外风景田野，便如放电影一般直向后退去，却是说不出的心灰意懒。
车到方家店的时候原本是要加水加蒸汽，要停上好半晌功夫。方家店是驻兵的重镇，驻防的姚师长听说易连恺在车上，特意巴结，遣人来送水果。偏生遣来的那个副官并不认识秦桑，他上车到易连恺包厢里，见着闵红玉是位妆束时髦的年轻女子，便以为这便是三公子夫人，于是一口一个“少夫人”，好一番恭维奉承。易连恺素来骄矜，此时又在兴头上，竟随他误解去了。偏偏一个女仆正巧过去取东西，回来告诉了朱妈，朱妈气得几欲要破口大骂，秦桑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生气，左右不过是随他去罢了。”
等姚师长的副官一走，闵红玉却打发自己女仆送了一篮水果到秦桑的包厢，朱妈一见，更如火上浇油一般，拎起水果篮就扔到了车窗外。那女仆顿时觉得好生没趣，哼了一声就走了。没一会儿易连恺却亲自过来了，站在包厢门口只是冷笑：“还反了不成。”
秦桑心中本就懒懒的，随手端起茶杯，并不作声。
朱妈平日极是本分，这时候却顾不得了，抢在秦桑面前说道：“姑爷，我算是我们小姐陪嫁过来的人，你这样欺负我们小姐，我可顾不得自己这张老脸了！”
易连恺那个脾气，如何禁得住一个下人这样跟自己说话，心下大怒，便冷冷道：“人呢？难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侍从见闹得僵了，可是不能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秦桑站起来，双目注视着他，淡淡的道：“你敢！”
侍从虽然平日对易连恺惟命是从，但看见秦桑站在那里，她本来平日娇怯怯，但此时竟如同换个人似的，眉宇间说不出一种凛冽之气，不知为何气势就为之所夺，嗫嚅道：“少奶奶……”
易连恺将侍从推开，几步走过来，举手“啪”一下子，正打在秦桑脸上。
秦桑整个人都懵了，他这一下子既狠且重，打得她一个踉跄，扶住那茶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巨痛难耐，连话都说不出来。易连恺身后本来跟着潘健迟，见到这情形连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易连恺：“公子爷！公子爷有话好说！”
几个女仆这才醒悟过来，朱妈上前来扶住秦桑，易连恺却怒气冲冲：“姓秦的，你别以为你嫁了我，就是少奶奶。我告诉你，你要是识趣，就老老实实，我少不了你吃喝穿戴。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使脸子给我看，活腻了！”他脾气暴戾，说着说着上前来又是一脚。潘健迟大惊失色使劲拉劝着他，但包厢中地方狭窄，秦桑又并不闪避，那一脚到底还是踹在她旗袍下摆上，只是因为易连恺被潘健迟拉住，早失了七八分力道，不过仍旧将秦桑踹得一个踉跄，那珠灰轻纱的旗袍上，已经踹上一个脚印子。
听差们看闹得大了，早就一涌而上，拉的拉劝的劝，连哄带求，将易连恺劝开去。几个女仆也一股脑儿上前来，簇拥着将秦桑搀扶着在软床上坐下来。
秦桑倒没有哭，也不觉得疼，就是心里一阵阵发紧，像是母亲死的时候，她在学校里知道丧讯，赶回家去，在路上那心就像是被人攥在拳头里，怎么捏怎么攥，只是一阵阵发紧。她喉咙里像卡住似的，轻微的泛起恶心，不是恶心旁人，是恶心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样的泥淖里来，怎么会？
朱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劝：“小姐你哭一哭，啊？哭一哭就好了，可别委屈坏了……姑爷这是中了什么邪……竟然这样子对小姐……”
她倒连半颗眼泪都没有，只是不耐烦，心想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挨打了，从前他并没打过她，不过骂也骂得难听。他说的倒也不假，身份都是自己挣来的，父亲陪嫁了半个身家又怎么样，在旁人眼里，就是秦家攀附易家权贵。
朱妈叫别的女仆去找茶房，拿了一包冰来要给她敷在脸上。因为脸上还火辣辣疼着，秦桑下意识避了避，朱妈像哄小孩儿似的劝她：“少奶奶先敷着这个，不然就肿了。”
冰冷的冰袋贴在脸上，火辣的疼痛舒缓下来，皮肤上的灼感渐渐化在丝丝冷冷的触感。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朱妈来侍候她换衣服，她也就随和的任由人摆布，其实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出乎意料的安静下来。换了件衣服朱妈又重新搀着她坐下，她仍旧用一只手按着那冰包，里头的冰渐渐化了，外头凝的水珠子顺着手腕淌进她的袖子里，像一条冰冷的小蛇，蜿蜒的无声的，一直往肘弯里滑进去。那条细细地小蛇冰冷冰冷，像是沿着胳膊上的血脉，一直钻进去，钻进去，直冷到心里，发酸发疼。她想，无论如何是不能再忍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憎恨，憎恨自己前几日并没有下决心，就在昌邺宅子里一了百了。因为昌邺宅子里，楼下吸烟室里有个楠木玻璃柜子，里头搁着一把象牙雕花的长枪，据说那是前清摄政王用过的*****，虽然年代久远，但非常好使，去年她还见易连恺用过这把*****，她也知道火药子弹在哪个抽屉里……可怕的念头只是浮起来一瞬，像是只野兽狺狺的拱过来，带着潮呼呼湿漉漉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泛了潮，又阴又冷又雾，她定了定神，外头已经在敲铃，是火车就快要开了。
这时候包厢外头有人轻轻敲着门，朱妈开门一看，见是潘健迟，更没有半分好气，就拦在门口道：“干什么？没瞧见少奶奶不舒服吗？”`
潘健迟说道：“公子爷说，搭火车太气闷，我们就先在方家店下车，或者换汽车，或者换船。请少奶奶先回符远去，不必等我们一路。”
朱妈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秦桑却觉得可有可无，潘健迟遣来几名听差，名义上说是服侍，实际上却如同监视似的。朱妈眼睁睁看着易连恺带着闵红玉下车，潘健迟跟在他们后头，只提了几件随身的行李，站在月台上，闵红玉得意洋洋，还对着她们这包厢的车窗比了一个飞吻，朱妈气得便欲隔窗大骂，偏偏秦桑似乎抱定了眼不见为净，浑若无事。
这趟快车到符远已经是入夜时分，符远为江左第一名城，更是昌符铁路的终点，偌大的火车站灯火通明，蒸汽车头喷出的白雾一团团笼住月台。秦桑还是旧历年的时候回过符远，此时往车窗外望去，只见月台上空荡荡的，不知为何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不远处是火车站的一排房子，再往远看，就是黑压压的树林。那树林子的后头就是城墙，进了城楼不多远即是碧波荡漾的符湖，烟波浩渺。符远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却是这符湖占去了半城风光。整个符远城，其实就是沿着湖畔迤逦建起来的，许多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边。依山傍水，风景十分秀丽。而易家的老宅，就是湖边一座深宏大院。
因为走之前拍过电报，所以一俟火车停稳，易家的听差便首先登上包厢。为首的正是老宅的管家王叔，他是从前侍候易继培原配太太的老人，在易家多年，他的妻子又是一手带大易连慎的乳母，所以连易连恺都格外客气，称他一声“王叔。”秦桑见着他，也笑了笑：“烦王叔来接我们。”
王管家却是谨小慎微惯了，陪笑连声道：“三少奶奶别折了我这把老骨头。”又问：“三少奶奶路上辛苦。”他是个机灵的人，并不见易连恺的行踪，虽然心下纳闷，但亦并不多问。陪着秦桑先下车，站台上早就有易家派来的车子侯着，王叔亲自侍候秦桑上车，韩妈因为是随身的女仆，便坐在司机旁。王管家也坐在司机旁，自有其它听差去招呼仆人、行李。
从火车站到易家老宅汽车走来，不过短短两刻时间，拐了最后一个弯，远远就可以见到街口的牌坊，从牌坊底下穿过去，看见极大几株柳树，拱卫街头两扇朱漆大门，却有两排佩长枪的警卫站在那里，楼门洞里悬着栲栳大的两盏灯笼，里面装着一百支的电灯，雪亮的光映得门洞前一大片空地，亮堂如同白昼一般。风吹垂柳枝叶拂动，却可以看到高墙上围着的铁丝，倒栽着尖刺。
他们的车子一直没有停，驶进去穿过第二座门楼才停下来，正对着门楼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影壁，就在这影壁前下了车。平日里他们回来，上房里的听差早就涌出来，笑嘻嘻抢上来，一迭声吵嚷说道：“给三倌请安！”“少奶奶安康！”“三倌三少奶奶回来啦！”那种热闹一直将他们簇拥进屋子里去。
只是今天却是出奇的冷清，上房里并没有一个人迎出来，秦桑下车的时候，正好一阵凉风扑在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在这时候，上房里走出个人来，虽然穿着便服，但那姿势一看就是军人的。他不紧不慢的迈着步子踱出来，脸上还微微带着三分笑意：“三妹妹回来了？”
秦桑见是他，不由微觉意外，但还是叫了声：“二哥。”
此人正是易继培的次子易连慎。他因为常年在军中，所以显得黑瘦英挺，气质自然出众，与易连恺的纨绔样子相比，简直没半分相似。秦桑平常甚少见到这位二哥，而且每每易连恺提及他，总是一种不屑语气。而且易家是旧式的家庭，素来嫡庶分明长幼有序，易连慎忙于军务，而她不过一年三节才回老宅，两个人并没多少交集。所以她也只是客客气气：“二哥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办事？”
易连慎却笑了笑，说道：“我不出去办事，我是特意在这儿等三妹妹……三弟怎么没有陪你回来？”
秦桑见他虽然脸上笑着，可是目光闪烁，分明没有半分笑意，她不由问：“父亲大人回来了么？我先去向父亲请安。”
易连慎却又笑了笑：“不急。”他说话的语气声调都是从容不迫，但秦桑却微觉诧异。只见他举起手来，“啪啪”两声清脆的击掌，几名全幅武装的马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端着枪走上前，易连慎却慢慢一步步往后退，说道：“三妹妹路上辛苦，必然累了，先好好的休息一会儿。”
秦桑便是再迟钝，也知道是出了事，可是出了什么事却猜测不到。那几名马弁虽然端着枪，但待她也还算恭敬，将她一直送到东边的跨院里。一进这屋子的门，秦桑便知道不仅出了事，而且出了大事。因为易继培的几位姨太太，并大少奶奶，甚至还有六姨太的女儿晓容，今年才五岁，都在这里。阖府所有的女眷几乎全都被关在这屋子里，说是被关，是因为房门从外头反锁着，马弁开锁的时候，里面的人几乎个个吓得面色苍白，等看到秦桑走进来，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怔。过了好半晌功夫，才有人笃笃地颠着小脚迎上来，正是大少奶奶。她虽然神色惊惶，却还能拉着秦桑的手，一句话噎在喉咙里似的，半晌才说出来：“三妹妹……你怎么回来了！”几位老姨太太抹着眼泪，而易继培最得宠的那位六姨太，坐在紫檀榻上拿胳膊搂着自己的女儿晓蓉，两眼直愣愣地，就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易继培半生只得三子，并无女儿，所以这个小女儿一惯看得很娇纵，此时缩在母亲怀里，眼巴巴的瞧着满屋子的大人。
秦桑问：“出了什么事？”
她这一问不打紧，六姨太却“哇”一声哭起来：“可塌了天了！”窗外的马弁用枪杆子“砰砰！”的捅了捅玻璃，吼道：“不许哭！”
六姨太被这么一吓，又直愣愣地收住声音，倒是她怀里的晓蓉哭起来，细声细气地说：“妈……我怕……”
“宝贝不怕……宝贝不怕……”六姨太喃喃哄着女儿，拍着晓蓉的背，安抚着她。大少奶奶眼睛红红的，拉着秦桑：“三弟呢？三弟回来了没？”
秦桑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少奶奶一遍么眼泪一边说，原来昨天晚上易继培回来，不知道为什事将易连慎叫去骂了一顿，后来易连慎从上房出去的时候，好几个下人还听见易继培隔窗大骂：“不知死活的畜生，看我明日怎么收拾你!”
因为易继培素来是爆炭脾气，对几个儿子极为严厉，易连慎更是三天两头挨骂，左右不是为了公事，就是为了私事，所以上上下下几乎已经习以为常，宅子里谁都没有当一回事。等到下午的时候易继培在家里宴请好几位同僚吃饭，其中还有符州省主席张熙昆，饭吃到一半，易继培突然提出要免去易连慎在军中的一切职务，正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易连慎带着荷枪实弹的军队过来。
易继培一见儿子带了卫队冲了进来，自然是破口大骂，但没等他一句话骂完，易连慎身后的卫队已经“哗啦啦”拉开了枪栓，易继培本身血压上头就有病，骂着骂着两眼上头一翻，全身抽搐，口吐白沫，头一歪竟然中风了。几位旅长吓的面无人色，七手八脚将易继培扶起来，只见易继培舌头僵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由得乱作一团。只有符州省主席张熙昆镇定从容，甚至还舀了一勺鱼翅汤，慢条斯理地说：“大帅突染暴病，事出突然，为稳定局势，我提议由二公子暂待督军之职，诸公意下如何？”
几位旅长哪里敢说个不字。可是让仍就被扣在花厅，至今也不知道情形如何。易连慎便立时下令关闭了宅子，只许进不许出。那时候头女眷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事，直到易连慎的卫队嗑府围成铁通似的，才听说大帅病了。正自慌乱间，厨房里正巧有个厨房侍候上菜，这厨子正是机灵，悄悄溜到了后院，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六姨太，六姨太顿时哭着喊着要去前头拼命，被易的拦了回来，，易便命人将女眷都关到一处。
现在易继培生死不明，所有的女眷都被关在这里，只不知道外面是何情形。
秦桑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家变骤生，顿时跌坐在榻上，怔怔地看着大少奶奶。大少奶奶眼睛肿的跟个核桃似的，说：“我们那一个反正是个废人，眼下就指望三弟能逃脱此劫三弟是同你一块回来的么？”
秦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大少奶奶哭道：“这是做的什么孽二弟怎么会这样糊涂”
秦桑听她一面哭一面说，可是那一种身陷囹的惊恐，更渐渐地添了凄凉之苦意。他想起易连恺半路下车，不知道是喜是忧，也算不上;如果说是忧，自己已经陷在这天罗地网里，他在外头说不定能逃出升天，只不晓得姚师长到底是哪边人，如果他也是易连慎的心腹，或许会遵守他的命令，将易练恺扣押起来，那就一切都完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陈设，想起自己初嫁到易家的时候，只觉得宅中的陈设奢华到了极点，所有吃穿用度，连自己出身大富之家也有好些未见识过的。再加上易继培镇守一方，大权在握，睥睨江左，地方诸侯谁不给几分薄面，易家宅中真正是往来无白丁，将钱权二字看的再轻薄不过，金玉满堂亦不过如此，而现在满屋子女眷哭哭啼啼，说不愁苦之态，所谓荣华富贵不过恍若大梦一场。现在兄弟泥墙，父子反目，这里顿时成了牢笼，连累他们都被囚困于此。
她们这些人都被囚困于此，厨房送吃送喝亦不能进来，因为这上房的门上正巧留了一个猫洞，从前易继培的原配就爱养猫，所以她故世后这个猫洞也没堵上，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每次饭菜也好，热水也好，都只从洞里递进来，外头巡逻的马币也不理她们，易家的女眷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她们这些人被关在一起，厨房送吃送喝亦不能进来，因为这上房的门边，正巧留了个猫洞。从前易继培的原配就爱养猫，所以自她故世，这个猫洞也没有堵上，现下却正好派上了用场。每次饭菜也好，热水也好，都只从洞里递进来，外头巡逻的马弁也不同她们说话，就像真正的监牢一样。易家的女眷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夜深人静，各人在电灯下泪眼对泪眼，并无半句话可说，只是更添了一种恐惧和愁苦。好在这里明暗三四间屋子，有着好几张床和烟榻，大家也就胡乱睡去。秦桑本来路上劳累，同大少奶奶一起，挤在一张床上略躺了一会儿，也不过只睡着短短片刻，听见屋子外头马弁巡逻的脚步声，复又惊醒。
大少奶奶也是没有睡着，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无可奈何。这时候晓蓉突然从梦中惊醒，“哇”一声哭了起来。六姨太太抱着她拍着哄着，只是哄劝不住。屋子里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少奶奶也披衣起来看，伸手一拭晓蓉的额头，原来是滚烫的。她见孩子双颊通红，说道：“莫不是受了凉？”
秦桑原来在学校里学了一点西洋的救护知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脉搏，说道：“烧得这样厉害，万一是伤寒那可糟糕了。”
大少奶奶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秦桑径直走到窗边去，大声道：“去跟二公子说，四小姐病了，要请大夫来。”
外头的马弁并不答话，秦桑怒道：“告诉易连慎，四小姐病了，是他自己的亲妹子，他便再没人性，也不能看着亲妹子病死！他已经气死了老的，难道还想逼死小的？我知道他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不过他若不把我们这满屋子的女人全杀光了，但凡我们这些女人有一个活着，绝不会轻饶过他！”
众人都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尤其是大少奶奶，连连拉着她的衣袖，秦桑却并不理睬。沉思片刻，转身去舀了冷水，拧了条冷毛巾来，敷在晓蓉的额头上。六姨太说：“小孩子禁不起这样冰冷的……”秦桑道：“发烧就是要用凉的，不然烧坏了神经就完了。”然后又打了盆温水来，让大少奶奶帮忙解开晓蓉的衣服，她用温水替晓蓉擦着腋下和膝弯，只见晓蓉呼吸依然短促，脸上还是通红通红，可是温度却降了一点儿下来。六姨太见此计有效，不由得大喜过望。这样几个人轮流替换着，给孩子擦拭身子，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晓蓉却重新烧得厉害起来。
六姨太又要哭了，此时忽然听得门锁哗啦一响，原来一名带枪的马弁，引着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进来，正是日常给易家人看病的孙大夫。他是常到易府上来的，见这屋子里全是人，不由得大感惊愕。六姨太见着孙大夫便如见着救星似的，泪如雨下，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大少奶奶引着孙大夫给晓蓉诊视，孙大夫坐下来号脉，那马弁便站在门边，六姨太只是拭着眼泪，大少奶奶也不敢多说话，只是满脸愁苦的看着孙大夫。
孙大夫号完了脉，要写方子。本来平日看病易家都备着笔墨，可是这间屋子里却是没有的，秦桑便对那马弁说：“劳驾，你带孙先生出去开方子吧。”那马弁不疑有它，转身就打算拍门告诉外头的同伴，没想到刚一转身，秦桑已经操起旁边的红木小方凳，狠狠就砸在他头上。那马弁猝不防及，哼了一声就软瘫在地上了。
这一下子事出突然，屋子里所有女人全都呆住了，孙大夫更是瞠目结舌，只有秦桑镇定自若，飞快解下马弁背的长枪，却大声道：“孙大夫，烦您也替我瞧瞧吧，我昨晚上头疼了一夜，您替我号个脉。”然后一边说，一边以目光示意孙大夫到里间去。
孙大夫见她拿枪指着自己，无可奈何只得往里间退去，秦桑一边拿枪步步逼着他，一边却对屋子里所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少奶奶用手捂着嘴，六姨太搂着晓蓉惊恐的望着她，几位姨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只不敢作声。
秦桑一进到里间，却对孙大夫说：“孙先生，麻烦您把衣服脱了。”
孙大夫吓得全身如同筛糠，牙齿格格作响，连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三……三……少奶……奶……这……这可使……使不得……”
秦桑却出奇的镇定：“我只是借您这身衣服使使，出不出得去这院子是我的事，绝不连累先生。”
孙大夫这才明白自己想歪了，连忙哆嗦着解开扣子，将长袍脱下来给她。这时候大少奶奶也进来了，看着这情形，只吓得傻了，秦桑却小声道：“大嫂，快给我找条绳子！”大少奶奶如梦初醒，急得却手足无措：“没有绳子……”
秦桑急中生智：“快，把你裹脚布扯下来。”
大少奶奶窘得脸上发红，却一声不吭，坐在那里三下两下便将裹脚的带子拆开来给她，秦桑将孙医生结结实实捆成了粽子，然后掏出条手绢塞住他的嘴，小声对大少奶奶说：“大嫂，把另一条裹脚布也给我。”
大少奶奶这辈子也没在陌生男人面前露出过自己的小脚，看孙大夫骨碌碌两眼翻白，死死正盯着自己，只窘得要哭，可是不敢不照秦桑说的话去做，将另一条裹脚布也拆下来给她。秦桑走到外头，想将那个被砸得昏死过去的马弁拖进里屋去，可是她力气毕竟有限，拖了一拖硬是纹丝不动。这时候六姨太将晓蓉放在床上，起身上前来帮忙秦桑，四姨太五姨太也都醒悟过来似的，帮着抬的抬拉的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马弁弄进了里屋。秦桑把马弁身上的那套军装也扒了下来，然后照例用裹脚布将他捆了个结实，头也没抬的说：“给我一条手绢。”
有人递了一条手绢给她，她一看正是六姨太，不及多想，仍将那手绢塞进那马弁的嘴里。这么一折腾她出了一身大汗，此时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悄声道：“咱们得商量一下，谁跟我先出去。”
六姨太低声道：“晓蓉在这里，我不能走。叫大少奶奶跟你走吧。”
大少奶奶说道：“我一个小脚能走到哪里去？还是六姨娘跟着三妹走，晓蓉我来照应。”
秦桑道：“这不是推让的时候，迟则生变。四姨娘身量最高，又是大脚，穿孙大夫的衣服应该合适，我和四姨走。如果出得去，我一定想法子救大家。”
四姨太太心惊胆寒的答应了一声，当下两个人换了衣服，秦桑太瘦，那套军装穿起来空荡荡的，六姨太只得替她将腰带紧了又紧，大少奶奶含泪道：“三妹，四姨，小心。”
秦桑把军帽压在头上，细心的将头发全藏好了，四姨太太脸色苍白，不过勉强还算镇定，说道：“走吧。”
秦桑背着枪低头拍门，外头的马弁将锁开了，她当先跨出去，四姨穿着长袍马卦，又将孙大夫的那顶黑呢礼帽压得极低，开门的马弁果然没有留意，低头继续重新锁好了门。秦桑偷看，只见院中有四五个岗哨，全都站在窗下，端着枪巡梭不定，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一直穿过庭院，秦桑的一颗心如同打鼓一般狂跳不己，这个院子平日走来，也就十几步路，可是今天这十几步，却像是几百步似的，她心中焦急，只恨不得拔脚就跑出去，但偏偏还要慢慢的走，这样的天气，还没有走到月洞门口，又出了一身汗。她听着身后四姨太的脚步声，倒还不算凌乱，只是夹杂着很轻的“格格”声，她想了半天才想出来原来是牙齿打战的声音，她又不能回头跟四姨太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眼睁睁看着终于走到月洞门前，这才想起来大门肯定是出不去了，她脑中转得飞快，立刻决定先去后头厨房。她想的是，虽然阖府被围，但这么多人都要吃饭，厨房总得出去买菜，说不定有机会混出去。谁知刚刚走到月洞门口，忽然见一队人朝这边来，领头的正是易连慎。这样子避无可避，她身后的四姨太太吓得面无人色，“咣啷”一声肩上的药箱就滑落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秦桑不假思索已经打上了枪栓，但易连慎带着卫队，哗啦啦所有人全都上了枪栓指着她们两人，易连慎见着她们的打扮和神色，先是仿佛吃了一惊，然后渐渐觉得非常滑稽似的，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秦桑端着枪喵准他，怒目而视。
易连慎笑得够了，这才负着手，慢条斯理地踱到她的面前，含笑道：“三妹妹……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当初老三他为什么非要娶你。今天我可算明白了，原来你真是……有趣！有趣！甚是有趣！”
秦桑冷冷的道：“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易连慎却好似没看到她手中那杆长枪似的，笑道：“你的枪法是老三教的吧？老三这个人，样样都差劲，就只枪法还算过得去，不晓得三妹妹你学到了他的几分皮毛。”他指了指自己，说道：“我就站在这儿，打得中打不中，你只要敢开枪，这些人全是我的亲随卫队，个个全是神枪手，从来弹无虚发，二十多条枪指着你，只要你敢抠扳机，我保证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儿，马上变成马蜂窝。那时候只怕老三见着，也认不出来你。”
秦桑狠狠咬着下唇，却并不说话，她身后的四姨太却小声的啜泣起来。易连慎见秦桑脸色煞白，却并不求饶，甚至连端着枪的手都并没有丝毫颤抖，不由得更觉得有趣，笑吟吟的道：“三妹妹，你和四姨这是怎么混出屋子来的？我猜，你是打昏了孙大夫和那个当兵的……啧啧……这一手干得真漂亮，太漂亮了。诱敌深入，移花接木，瞒天过海。再下一步，你们就该大摇大摆金蝉脱壳了。三妹，你真是我见过的女人中，一等一能干，一等一胆大，也是一等一有勇有谋。我从前真是低估了你，低估了那一屋子的女人。”
秦桑道：“你觉得我不敢开枪么？你觉得你今时今日就是十拿九稳么？兰坡没有和我一起回来，只要他还在外头，你别想只手遮天！”
她本来只是诈上一诈，如果易连慎已经在途中扣押了易连恺，那便真是无法可想了……没想到易连慎脸色微微一变，旋即笑道：“三妹妹真是牙尖嘴利，不过我那三弟虽然溜了，三妹妹你却在这里，我不怕他不肯回来。”
秦桑心下急转，只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又揣测他此话的真伪，心中惊疑不定，易连慎却笑道：“三妹妹你还是先把枪放下吧，弄不好伤着你自己，我可怎么向三弟交待。”
秦桑冷冷道：“要我放下枪也不难，你得让我见见大帅。”
易连慎道：“父亲大人病了，是不会见你的。”
秦桑道：“别骗人了，我知道父亲死了。”
易连慎笑道：“三妹妹你不要想套我的话，便套得出来，你知道了也没用。左右你踏不出这院子去，我奉劝你还是乖乖的回去屋子里，等我那三弟回来。”

第06章
秦桑叹了口气，说道：“二哥，你也知道兰坡对我是个什么情形，我也不指望他顾念夫妻情份。今天的事都是我的不对，是我轻举妄动，也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逼着四姨陪着我，其实都和她不相干，二哥不要迁怒别人。四妹是真的病了，二哥就不看在别的，总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让医生好好给四妹瞧病。家里只得四妹这一个女孩儿，她又还小，二哥只当可怜她，总是你的亲妹子。”
易连慎见她服软，不由笑道：“这你放心，我不会真的气死老的，再逼死小的。”
秦桑听他道出自己挤兑他的话来，不禁心中担忧，昨晚她说这话不过是激将之法，此时却见他笑吟吟看着自己，似乎并无愠怒之色，于是嫣然一笑：“二哥大人大量，自然不会和我这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易连慎道：“你这样厉害的妇道人家，我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呢。”
秦桑道：“我再厉害也不过是色厉内荏，还不是任凭二哥发作。何况二哥手底下人用二十几条枪指着我，我若是敢轻举妄动，马上就要被打成马蜂窝，说实话，我其实怕得紧呢。”
易连慎扑哧一笑，说道：“三妹妹，老三怎么娶了你这样一个活宝，装起可怜来是真可怜，胆子大起来呢，却连杀人放火都不怕。”
秦桑心下恼怒，却笑道：“二哥过誉了，要不是心里害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其实二哥才是真正英雄了得，肯站在这枪膛前头，和我说这半晌的话。”
易连慎微笑道：“得啦，你把枪收起来吧，舞刀弄枪不是女人该做的事。回头莫吓着几位姨娘，还有大嫂和四妹。”
秦桑听得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无可奈何全府的女眷都还在他的手中，况且自己被围，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自己和四姨太，实在没有任何侥幸的可能，只得将枪垂下。旁边的侍从端着枪慢慢靠近，将他手中的长枪慢慢缴了过去，然后易连慎道：“先送三少奶奶和四姨娘回去”他又笑了笑，“今天中午，我设宴替三妹洗尘。”
秦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注意，心中惊疑不定，但现在自己身陷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索性大大方方地道：“那就谢谢二哥。”
她们俩人就被送回上房，六姨太见着她们被荷枪实弹的卫视押回来，尤其后头还跟着易连慎，顿时吓得只差没晕过去。易连慎走到里间，见着易连慎进来，骨碌碌眼睛直转，奈何嘴里被手绢塞住，说道：“三妹就是太淘气，黑的孙先生您受了惊吓，回头我一定让她给您赔不是。舍妹病得厉害，还请孙先生在寒舍多逗留几日，等她痊愈了再回去。”
孙先生被松开绑缚，手足酸麻，被易连慎的卫士搀扶着站起来，脸上似哭非笑，也不知道是不是振兴了这番话。易连慎彬彬有礼，又命人取来纸墨，请他替晓蓉开了药方，这才命人好生将孙大夫送到后院去安置。秦桑这才明白原来府中眼下是只进不出，纵然大夫进来也是出不了府的。
等孙大夫一走，易连慎便命人将那名被绑的马弁拖出来，破了一桶井水，马弁果然缓缓苏醒，见着自己被困的结结实实躺在地下，（不想废话）砰砰将那马弁打死。
一屋子女人都被吓住了，大少奶奶不敢看，四姨太却不哭，却全身发抖，其他几位姨太根是吓得面如死灰，唯有秦桑紧握着拳头，瞧着那鲜血蜿蜒的流过地上的方砖，慢慢地一直流到他的脚下，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也被吓傻了。
易连慎命人将尸体拖了出去，然后拎水来洗地，不过短短片刻，屋子里就被擦洗的干干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易连慎并没有回头，只是对秦桑一笑，说道：“三妹别忘了中午的便宴，到时候我再派人来相请。”
屋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石像似的。他走了好久，大少奶奶才忍不住，冲到边，”哇“的就吐了，四姨太全身一软，口吐白沫就瘫在了地上，六姨太怎么拉她就是不起来，来了来了就像软成了一滩泥，她们是在没勇气跟他一起逃走。出了这样的事，易连慎定会加强戒备，自己再无机会可以逃走。
她又想到他中午的那场所谓洗尘，肯定是场鸿门宴。这顿便宴也许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谁知道呢？他当着她们的面将那名马弁杀了，便如同杀鸡给猴看可是她不会被吓着的，他已经见过好几次死人了，一次是宋副官，一次是刚才，她现在并不怕，虽然她独个呆在这，邓毓林以前虽总说她啰弱，但她不知她懦弱是因为她父母懦弱，是因为郦望平，她总是为别人着想，可是她现在一无所有，反倒不怕了，因为只有她自己。
她奇异般镇定下来。说是便宴其实也是罗列山珍，只是特意将饭开在西园水榭之中，这里本来是府中赏桂之处。这一带原是前清某王公的废园，后来易家兴起，重建亭台馆舍，原来的树石皆巧妙留用。时方中秋，榭旁水前两株金桂已约百龄，如两树巨伞似的，枝叶间绽满星星点点的小花，香气浓烈馥郁。只是天色阴沉，到了下午竟下起小雨，丝丝细雨打在池中，红鱼喁喁，一池残荷飒飒有声，夹杂着桂花若有若无的幽淡香气，只觉得秋意微凉，风声渐起。长窗下偌大一个八仙桌，只秦桑和易连慎两人。长窗外便是荷池，但听雨声萧萧，打在那荷叶之上簌簌有声，别有一种怅惘之感。厨房倒是特意蒸了螃蟹，易连慎到：“留的枯荷听雨声，家里也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入诗，其他的地方都是俗不可耐。”
秦桑道：“二哥素来雅达，饱读诗书，所以吃穿度用，都不沾半分俗气。”易连慎笑吟吟地道：“你就算灌我再多的迷魂汤，我也不会中了你的计，就这样轻易把你给放了。不过说实话，你这迷魂汤，倒是挺让人受用的。”秦桑见他语气轻佻，不由心中微寒，说道：“二哥是兄长，何出此轻薄之言?”易连慎笑道：“我又没说你使美人计，你急什么？”秦桑淡淡地道：“二哥请放尊重些，秦桑虽然不过一介女流，但如若被逼急了，举身赴清池的勇气还是有的。这外头的水池子虽不深，淹死个人却也足够了。如果我死了。二哥的罪过可又多了一条。弑父逼妹杀弟媳，传出去可真的不大好听。难道二哥除了想学李世民，还想学前清雍正皇帝？只莫忘了那雍正皇帝即使写了部《大义觉迷录》，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易连慎哈哈大笑，说道：“怪不得老三被你迷得七荤八素，原来你果真如此有趣。”秦桑叹了口气，说道：“他如果真的被我迷得七荤八素，早就同我一块儿回来了。”易连慎道：“正是，中秋节这样的日子，他竟然撇下三妹，实在是太不应该。”他亲自执壶，替秦桑斟上一杯酒。这种酒是符远特产的蜜酿，酒气芬芳，斟在那洁白细瓷杯中，仿佛漾着蜂蜜似的甜香。秦桑道：“多谢二哥，我不会饮酒。”易连慎也不勉强她，只说道：“电报上可是说你们一块儿上的火车，只不过他中途下车了。我一直在琢磨，他怎么会提前下车，明明我还没有发动事情，他此举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秦桑道：“这我也不怕告诉你，他是在车上同我吵了一架，于是赌气下车去了，这时候他在哪里，老实说我也并不知道。”易连慎笑道：“我并不是向三妹盘问。三弟的行踪么，老实讲我也并不放在心上，他一人赤手空拳，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秦桑点头，道：“二哥你如今兵权在握，又有父亲大人在你手里，就算有人想说三道四，也不能轻举妄动。”易连慎叹了口气，说：“那可不一定。刚刚李重年就发通电来了，拒绝接受我就任临时督军，还说张熙昆是矫命*****，威胁说要向承州的慕容父子借兵过江，我正觉得烦恼呢。”
秦桑心中不由一跳，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易连慎道：“高佩德那个人呢，就更讨厌了，刚刚发了电报来，说道大帅既然病重，他要请求带着兵南下。这明面上说是要来探病，其实是要逼宫，真真要造**反了。”秦桑并不做声，易连慎说道：“拔剑四顾心茫然……放眼望去，真是谁也不理解我。父亲不能理解我，其他人也不能理解我，走到这个位子上，真真是应了那四个字——孤家寡人。”
秦桑缓缓地道：“父亲一直爱重二哥，其实迟早有一天，父亲会将一切都交给二哥的，二哥有何必急于这一时，反倒落了话柄在旁人手中。”
易连慎摇了摇头，说道：“我若是再不动手，老三可就将我连皮带骨头全部都收拾了。”
秦桑道：“他只用意于吃喝玩乐，说到军政大事就头疼，断不会和二哥争什么。况且这么多年来，二哥一直是父亲的左膀右臂，父亲何至于因为他而轻视二哥。”
易连慎但笑不语，只是上下打量着她。秦桑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只得强自镇定，手中捏着吃螃蟹的紫铜八件，那小剪子深深地嵌到手心里，微微濡出了汗意。却听易连慎道：“你和他两年夫妻，竟没瞧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桑道：“二哥只怕是对他有所误会，再当如何，毕竟是同胞兄弟，他素来说话行事莽撞，如果有错，还望二哥担待一二。”易连慎哈哈大笑，说道：“你这番话如果是做戏，也做得尽够了。不过你肯嫁他，倒真是出乎我意料。”
秦桑心平气和地道：“二哥有话就说，也不用这样话带讥诮。”
易连慎笑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那位三弟，一见了你就着了迷，定要父亲派人去提亲。据说是令堂大人觉得他人品不妥，于是婉转拒绝了。没过多久，令尊的生意就出了大事，被人使连环计骗去一大笔钱财。钱庄倒了，债主盈门，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偏偏又征用田地做军屯。令堂本就身子弱，又气又急，一病不起，拖了些时日，竟然撒手人寰。后来你退学回家，既伤心亡母，又被严父所逼，不到百日就嫁给我那三弟。”
秦桑道：“我不会相信你。”
“那骗子有名有姓，叫做傅荣才。做成的好圈套，引得令尊往里头跳，这傅荣才是个积年老无赖，收了我三弟五千大洋，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可惜他没命享受那五千大洋，捞起来的时候尸首肿得连他家里人都人不出来。”
“我不会信你”
易连慎拿着小铜锤，敲开蟹夹，闲闲地道：“我那位三弟，从小事满腹心思，最会算计。这次让他走脱了。老实说，我心里可真有点惴惴不安。好在三妹你落在我手里，这么个香饵，我不怕他不上钩。”
秦桑道：“你不要离间我们夫妻，我叫你一声二哥，是敬你不是怕你。你自己走到如今地步，还想挑拨我和兰坡……”
“他怎么也算得你半个杀母仇人，信不信随你。”易连慎沾着雪白的蟹肉，在姜醋碟中轻轻点着，仿佛漫不经心。“我离间你们有何用处，现在老三不晓得躲在哪里，将来你见了他，又不会真的一枪杀了他。我就觉得你这个女人挺有趣，不该被老三一辈子蒙在鼓里——他倒是真喜欢你，就是喜欢得有点昏头了。”
秦桑道：“你错了，他如果真顾念夫妻一场，不会让我一个人回来。如果他真知道你要做什么，如果他是故意半路下车，就不会让我一个人回来符远。”
易连慎笑道：“傻子，正因为他喜欢你，所以才放你一个人回来。因为他晓得你独个儿回来，我不会拿你怎么样。而他呢，却要去说服一众叔伯将领，那些人岂是好相与的，况且牵涉到我们兄弟闹家务，有些人势必杀了他来向我邀功，毕竟他是我同胞兄弟，我不便杀他，所以替我下手，是再好不过的忠心之表。他独个冒这偌大的风险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拖上你……万一他真的事成，可以发兵南下围困符远，我更不敢拿你怎么样，定然要留着你与他作谈判。一旦事败，他独个儿死于乱军之中，也尽够了。他这样替你打算，难道还不是喜欢你喜欢得昏了头？”
秦桑摇了摇头，说道：“他如果真的喜欢我，定然会留我在他身边，宁可我陪着他一起死，而不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二哥，你猜错了，他如果要一件东西而到不了手，宁可毁之弃之。他放我独个儿回来，不过是烟幕弹而已。在你们男人眼里，从来只有天下，只有大事，我不过区区一介妇人，无足轻重，不会被人放在心上。就像二哥你，难道会为了一个女人，放下这三千里江山如画？”
易连慎被她说得微微一怔，端起酒杯来慢慢饮了一杯酒。秦桑见细雨萧瑟，满池残荷，风过处遥送暗香，那桂花开得正好，碧叶盈盈，金蕊吐芬，雨幕轻绵如同薄纱，被风吹得缥缥缈缈，远处的亭台楼阁，全都掩映在这轻薄的雨雾之中。
这日之后，易连慎却像是对她另眼相看，每日总邀了她吃饭或者小坐，言谈之间并不再说说及易连恺，反倒谈些诗词歌赋。易继培号称是“儒将”，割据的豪强里头，他也算是中外公认的读书人。易连怡、易连慎自幼就是延请名师教导，虽然称不上学贯中西，但是于旧学颇有根底，易连慎偶尔雅兴大发，还会吟咏作对，填上一首七绝或者五律。秦桑虽然念的是西洋学校，可是幼时启蒙底子并不差，虽然不会做旧诗，但对旧诗的品评还是不差，易连慎的诗倒做得不坏，颇有点李义山的风骨。秦桑每日与他闲话，心里却暗暗着急，因为府中禁绝出入，外头的情形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甚至就连府内的消息，也是隔绝。但这样说说谈谈，也是有好处的。比如她趁机提一些要求，将女眷分散来软禁。因为现在的屋子太狭小，所有人挤在一起，吃不好睡不好。四姨太那日更落下了一个病根，一见到当兵的就吓得哆嗦抽白沫子，所以又延医问药。极为不便。这样的要求易连慎总是可以答应她，只是她好几次提出来，想要见一见二嫂，易连慎却总是不肯。
如果易继培还活着，也许还能巴望事情起最后的变数，可是中风这种病症异常凶险，不知道情形到底如何。她倒是很少想到易连恺，想到的时候也只是脑海中一闪，这么多年来她只见他吃喝玩乐，从来没见他做过正经事。这次逢遭大变，如果按易连恺所说，他竟是去策动六军打算围城……如果易连慎只是信口开河，只不知道这些日子，易连恺到底到哪里去了。
她每次想到易连恺，就会下意识地不愿深想。那日易连慎说的一番话她并不相信。却到底在心里埋下了一点狐疑，就像一颗种子，蠢蠢欲动，随时可以破土而出。她心里知道易连慎并不愿意，那些话九成九会是假的，但易连慎将这一招使出来，自己眼睁睁还是会上当，因为她委实不喜欢易连恺。
家逢巨变她才被迫嫁了易连恺，无法抛下老父她才嫁了易连恺。婚后的生活像是一潭死水，而她是缺水的鱼，苦苦挣扎终究是枉然。尤其易连恺对她那样坏，喜怒无常，随时就会翻了脸。他太难讨好，或者她没存心讨好过他，但就算让她存心去讨好，她也觉得无从下手。易连恺就像是六月的天，一时雷霆万钧，一时云收雾霁。太难琢磨，而她又从心底并不乐意去琢磨他的喜好。
她甚至觉得，连易连慎都比易连恺好应付，虽然易连慎心狠手毒，不过外表却温文尔雅，只要不彻底去惹到他，他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有时候一旦翻脸，仿佛寻常世家公子一般，若不是那日秦桑亲眼瞧着他下令杀人，真真几乎要被他糊弄过去。不过他每日陪着自己清淡，到底有何更深的用意，却也琢磨不透。但每日可以出来走走，并不被囚禁于斗室之中，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她现在仍和大少奶奶每日忧心忡忡，因为易连怡的现状她也不知道。但好在易连怡瘫卧在床，易连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估计亦只是软禁而已。这样一日日拖延，转眼大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偌大的易宅便似波澜不惊的古井一般，连外面世界的一丝回响都听不见。秦桑虽然几乎每日都能见着易连慎，却打听不出任何消息来，更不知道外头时局变化如何，只是坐困愁城而已。
这天天刚蒙蒙亮，秦桑突然被一种巨大而沉闷的声音惊醒。大少奶奶看她倏地坐起，不由问：“怎么了？”
大少奶奶听了听，说道：“像是在打雷……”
秦桑突然拉住她的手，说道：“炮声，是炮声！”
大少奶奶还是糊涂的，说道：“好端端的，怎么打起炮来了？”
秦桑道：“是打仗了，所以有炮声，这么近肯定是就在城外，是打仗了。城外有炮声，我们被围住了。”
大少奶奶“哎呀”了一声，说：“那谁跟谁打起来了？我们怎么被围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秦桑喃喃道：“不晓得……也许是李重年来了。也许是孟帅带兵南下……”她甚至觉得，也许会是易连恺。
不过不论是谁，只怕易连慎终于要面对兵临城下，符远虽然是驻兵重镇，亦是符州省会之区，但仅仅半个月这炮声就在城外响起，如果是南下之兵，未免神速。
秦桑想，江左还是有人反了，有人不服气，所以反了。易连慎太年轻，在军中不过短短数载，而易继培自有心腹，至于下面的旅长师长，保不齐各有心思，各人有各自的一把小算盘。就像李重年，公然通电全国表示要借兵过江，就像高佩德，公然要带兵南下，而符远也未必就是固若金汤，现在炮声轰轰烈烈，已经是围城了。
这一仗似乎并没有打很久，因为符远城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所以交战只持续了短短半日，便听得城外的炮火便渐渐稀疏。大少奶奶急得团团转，奈何连房门都出不去，也只是白白着急而己。秦桑看到边柜上搁着一只话匣子，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这么多天来自己竟然没留意到这个，话匣子可以收听到中外的广播，能听到广播自然就知道了外面的消息，自己简直是蠢到了家。
幸好还不算太晚，秦桑将话匣子抱下来，蒙在被子里，大着胆子悄悄调着频道，终于找着一个外国的广播台，说的是英文，秦桑听得极是吃力，又不敢掀开被子细听，只能将耳朵贴在那上面，终于听得一句半句，原来十天之前承州巡阅使慕容宸就声称要“援南”，发起大军越过奉明关，借道济州挥师南下，跟高佩德隔江对峙。高佩德虽然不服从易连慎，但仍硬着头皮没有后撤，固守永江天堑。两军有短暂的几次交火，但胜负未分，可是这时候李重年趁机宣布义州独立，立马就调兵东进符州，另外望州、云州尽皆通电独立，响应李重年。而李重年到了方家店，就拉了易连恺作所谓的联军统帅，号称要援救易继培，说易连慎是兵变意图弑父。中外媒体对此多有争执，有人说这只是易家的家务，有人说易继培已死，江左局势再无人能弹压得住，于是群雄并起。
大少奶奶看秦桑神色凝重的听话匣子，偏偏里头说的又全是洋文。大少奶奶心中着急，可是又不敢打断她，最后秦桑把话匣子关了，小心的放回原处，大少奶奶才问：“怎么样？到底是谁打过来了？”
秦桑说道：“是联军打过来了。”
“联军？联军是谁的军队？”大少奶奶毕竟不明就里，问：“联军是坏人吗？谁是他们的大帅？”
秦桑并没有说话，心想易连恺虽然是名义上的统帅，但这明明是李重年的队伍，这一场兄弟阋墙，到了最后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哪怕联军最后赢了，李重年岂是好相与的角色，只怕最后易连恺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一旦胜了，易连恺就是碍事的棋子，李重年定会过河拆桥。如果联军输了，李重年自然不会留着易连恺，说不定还会立时杀掉他，以便跟易连慎开谈判。这样想来，无论输赢，易连恺的处境都极是凶险，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大少奶奶看她叹气，只道她心里发愁，反倒过来安慰了她几句。只是大少奶奶对外头时局世事皆是一窍不通，所以也只是泛泛的劝解，并不能让她有丝毫的宽慰之感。
这日大约因为开战了，所以易连慎并没有照往日一般出现。秦桑连日提心吊胆，此时又累又倦，伏在床上竟然昏沉沉睡去。她睡得极浅，也没有睡多久便惊醒，醒来的时候只见大少奶奶跪在窗前，虔诚的念念有辞。
“大嫂。”
大少奶奶是小脚，站起来的时候格外不便，秦桑扶了她一把，大少奶奶满面愁容，说道：“唉，到底二弟是自己人，我求菩萨保佑，保佑那个什么联军快快退兵，打仗总不是好事，尤其人家都打到咱们家门口上来了。”又问秦桑：“你觉得这仗，二弟打得赢么？”
秦桑说道：“大嫂，您就别担心了，二哥打得赢打不赢，那是他的事情。咱们就算是担心，又有何用处呢？”
大少奶奶道：“总归是一家人，老爷子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二弟这一仗败了，这个家可不就散了。”
秦桑轻轻叹了口气，庆幸地想，幸好自己没有告诉她易连恺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必定会觉得两兄弟还有什么好打的，这位大少奶奶仍旧是旧式的思想，可是旧式的思想也是有好处的，就好比懂得少，快乐就多一样。
在晚上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秦桑也想过，到底这一仗，自己是盼着谁赢呢？如果易连慎赢了，或许自己这辈子也见不着易连恺了。因为她现在就是易连慎攥在手里的一颗棋，一旦失去利用的价值，下场如何还很难说。如果易连恺赢了呢？自己是不是就能够过回从前的生活？从前的生活其实她也并不眷恋。只有一刹那她曾经想到了郦望平，但郦望平其实已经死了，在她的心里，从他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郦望平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潘健迟，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己。
秦桑觉得打仗的那段日子，也同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盖因为被关在屋子里，只听外边一阵阵炮声，一阵阵枪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除了现在易连慎很少有功夫来跟她清谈，其它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改变。日子像是深冬的一条河，河面上早就已经冰封雪固，而水被深深地封在冰下，缓慢的，无声的，向前流去。而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人知道。
唯一意外的一件事情，是秦桑终于见到了二少奶奶。自从家变之后，二少奶奶一直没有出来过。秦桑被卫士请了去，才知道这位二嫂的处境跟阖府女眷也差不多。只不过她仍旧住在原来的院子里，身边多了许多易连慎的卫士，名曰保护，其实也和监视差不多。秦桑见了这种情形，便知道无法与她多说。而且二少奶奶怀孕已经有五六个月，腹部隆起起居不便，倒是叫人预备了一大桌子菜，说是秦桑回来了这么久，还没有替她接风。
二少奶奶问：“大嫂还好吗？”
秦桑说道：“还好。”又主动说道：“几位姨娘都还好，四妹妹病了一场，不过这几日听说也好起来了。”
二少奶奶说：“那就好。"
几句廖廖的话一说完，二少奶奶便只有和秦桑默然相对，两个人坐在那里吃饭，连筷头上银链子摇动的声音都细微可闻。山珍海味却是食难下咽，尤其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声炮响，因为打得很近，所以震得屋子都在摇动似的，房梁上簌簌落下好些灰尘。二少奶奶似乎被这炮声吓了一跳，连筷子落在了地上都不知道，怔怔的只是用手抚在自己腹部。秦桑见她那样子，只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二少奶奶抬起头来，忽然对秦桑笑了笑，说道：“我身子倦得很，烦三妹妹扶我上楼去歇一歇。”
楼上就是卧室，那些卫士自然不便跟上去，可是还有好几个女仆上前来，一直跟着她们。二少奶奶一路也并没有多说话，直到进了卧室，秦桑随手关上门，二少奶奶方才轻轻吁了口气似的，轻轻向秦桑点了点头。
秦桑与二少奶奶相交不深，因为易连慎与易连恺失和，他们又别居在外，妯娌之间一年不过过节时才见面，二少奶奶明显是有话对她说，但现在好几个女仆寸步不离，就守在她们身边，自然是奉了易连慎的命令。秦桑忽然灵机一动，低声用英文问：“二嫂是有什么话对我说？”
二少奶奶跟大少奶奶说话正好相反，是个再时髦不过的人物，当初二少奶奶与易连慎是同学，顶时髦留洋归来的小姐。骑马跳舞样样精通，而且会说英吉利和法兰西的两国的寓言。
听秦桑说英语，她眼球似乎一亮，旋即用英文告诉秦桑“替我劝一劝彼得。自从出事后，他一直拒绝见我，我听说他曾今见过你。”
彼得是易连慎的英文名字，秦桑低声道：“二嫂，二哥的性格你比我更了解，他下决心做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听从我的劝说。”
二少奶奶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过了片刻才道：“那么，你能劝他来见一见我吗？”
秦桑自忖他们夫妻之间，却叫自己一个外人来传话，亦是古怪得紧。于是怔了怔，才说道：”我好几天都没有见过二哥了，但如果再见到他，我会尽力。”
二少奶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对秦桑说：“谢谢。”
吃完了饭，二少奶奶亲自将秦桑送到院子门口。
秦桑回去说给大少奶奶听，也只告诉她今日见过了二少奶奶，并没有说她们私底下交谈的事情。
大少奶奶只是这样叹气：“真是作孽。，没想到会闹今天这样。二弟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更管不了只盼着那糊涂二弟快快的明白过来，还有联军快快的撤兵吧。”
联军却一直没有撤，打了大半个月。原本僵持不下，谁知联军竟然清了外援。不知易连恺是怎么游说的，东瀛友邦竟很干脆地拦下了调停的任务。所谓的调停也就是将东瀛的舰队调入永江，沿着江水西进，一直到了符远最重要的粮仓纪安，隔绝符远最重要的水上粮道，符远困守危城又拖了一个月，终于中外进行和谈。和谈条件极其苛刻，秦桑悄悄地听话匣子里的英文广播，联军提出数十条谈判条件，秦桑听完便知道易连慎不会接受。
果然易连慎忍不住开打，这次战争结束的很快，枪炮响了半日就又停了，旋即易连慎遣人来请秦桑。
秦桑并不知道符远城外情况如何，因为除了每天必然的炮声隆隆，府中其他都宁静如往日。
天气已经冷起来，大少奶奶闲下来没有事，裁剪缝纫了一件丝棉袍子，说是做给老爷子的。
这位长媳极为孝顺，每年都要替易继培缝件新棉袍，奈何现在易继培生死未卜，可是袍子还是做起来了。
秦桑虽然不会做衣服，但学者跟她一起理丝绵，两人正忙着，卫士便开锁进来，对秦桑说易连慎有请。
不是他是何用意，却不能不去。秦桑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着易连慎，因为大涨后军务繁忙，估计他也没心思与他倾谈。现名人来请他，也不知是吉是凶，不过显然，战况是到了一个状态，但是不知道是联军胜了，还是符军守住了。
易连慎倒是没有穿军装，一袭长袍立在初冬的寒风里，眉目清减了些许，倒有几分书生儒雅的派头。这次仍设宴水榭中，但桂花早谢，萱草枯黄，更兼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园中亭台都黯淡了几分。因为天气冷了长窗都被关上，隔着玻璃只见满池荷叶也尽皆枯萎，虽然是晴天，可西风一起，颇有几分萧瑟之意。秦桑见桌上布了酒菜怀筷，于是不由得迟疑，易连慎到：“那一次是替三妹洗尘这一次是替三妹践行。”秦桑默然无语，易连慎口气似乎十分轻松："我那位三弟倒也有趣，和谈的时候提出要我将老父送出城去，可是只字却未提起你，他着别扭劲儿，我看这都替他着急，也不知道他要端到什么时候。”
秦桑道：“二哥言重，我早就说过秦桑一介妇人，断不会被他放在心上。大丈夫何患无妻，在天下大事面前一个女人算什么。”
易连慎哈哈大笑，说道：“我那三弟道是个做大事的人，也罢。”他仍旧是亲自执壶，替秦桑斟上一杯，说道：“上次你滴酒未沾，这次却要给我一根面子。”
秦桑道：“二哥，我不会喝酒，请二哥不要勉强我。”
易连慎道：“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他声音随意，仿佛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因为这杯酒有毒，是俄国特务最爱用的氰化物，保证入口气绝，不会有任何痛苦。”秦桑不假思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到令易连慎微微意外。她本不善饮酒，喝得太快差点呛到，换了口气才说：“倒也没什么异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气绝。”
易连慎连击掌道：“秦桑！秦桑!你这样一个妙人，怎么偏偏嫁给了易连恺，小三儿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妻子。”
秦桑淡淡地道：“二哥喝醉了，二嫂与二哥琴瑟和合，二嫂才是真正的贤妻，二哥莫要欺负她。”

第07章
易连慎仍然微含笑意可是语气却认真起来：“我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易连恺确实是喜欢你，可是你说得对，真的要危及身家性命时，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上。你日后在他身边，一定要千万小心。他这个人，薄情寡义，深不可测。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秦桑说道：“多谢二哥指点，这两个月承蒙二哥照拂，秦桑无以为报。”
易连慎却笑起来：“我照顾你可没存什么好心，至于报答么……那也不用了。”他以箸击碟，曼声吟哦：“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吟道“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时候，反复咏叹，似乎不胜唏嘘。而吟完最后一句“天下归心”他却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天下归心……天下归心……”说着仰天长叹，“其实要这劳什子天下又有什么用？浮世秋凉，不过梦一场罢了！”将桌上的碗筷“光朗朗”全都拂到地上去，门外的卫士听到这样的声响，不由的端枪冲了进来。见只是碗筷落地，易连慎和亲桑都好端端的坐在那里，并没有出其他的事情，于是复又退了出去。易连慎说：“三妹，我有一件事托付你，请你务必答应。”
秦桑道：“二哥请讲，但凡秦桑能办到，必当竭力而为。”
易连慎道“我做的事情，你二嫂都不知道，她其实也挺可怜。我背着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下场，不应连累了她，日后请你要多照应她。”秦桑大吃一惊，起初只以为战况不妙，但听到易连慎这句话，才知恐怕不只是战况不妙，只怕已是大败。
秦桑道：“二哥请放心，秦桑会尽力。”
易连慎笑了笑，说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妹子，该当有多好。
那天晚上，枪声一直没有停歇，激战一夜。大少奶奶吓得睡不着怎么那枪声就在府外头响？他们要打进了怎么办？二弟要输了怎么办？这可怎么才好？秦桑一直安抚她，两个女人差不多睁眼等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枪声就停了。炮声是早就停了，四下安静得几乎诡异。大少奶奶又贵在窗前念念有词，这次秦桑随他去了，人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还不如有点信仰，这样心理上才会觉得安慰。房门被打开的时候，秦桑将大少奶奶拉在自己身后，随手操起一把剪刀，那剪刀还是前阵子剪袍子时用过的，就放在桌上。没想到走进来好几个人，打头的正是潘健迟他穿了军装，她都有点认不得他了。太阳从他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是模糊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他，他在学校操场生根几个男生说话，那时候阳光如金子般清澈，他转过脸来对着她笑，连眉梢上都洋溢着阳光似的轻暖。她差点叫了一声“望平”隔着数载的岁月，一切竟然早已物是人非。而命运如此滑稽，又如此残忍。潘健迟躬身行礼，说道“少夫人，公子爷让我来接你。”
易连恺自己并没有回易家老宅，因为易家老宅之外联军曾与易连慎的卫军激战，所以墙上、大门上、青石板台阶上，到处都是血迹。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还没有僵硬，有的连眼睛都没有闭上，更有的肢体不全，或者被榴炮打中，死得惨不忍睹。秦桑被潘迟健带来的人连搀带扶走过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阵发晕。竟然死了这么多人。汽车将他一直送到城防司令部的行辕，将她安置在一间屋子里，没一会又接了朱妈并其他几个女仆来。
自从回到易宅被软禁后，她也没见过朱妈和自己的女仆。朱妈上前来便搂着她大哭了一场，说：“我的好小姐，没想到还能见着你。”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梦，梦醒来仗已经打完了，一切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一切都已经像从前一样了。她不知易家老宅里情形怎么样，潘健迟将他送到这里来之后就走了，外头走廊里静悄悄的，房门口站着两个卫兵，她让朱妈去叫了一个来。
那卫兵对他极是恭敬，说道：“夫人，现在街上还有流弹，为了安全起见，全城已经戒严了。”
秦桑知道急也无用，只能见着易连恺再想办法。朱妈还在絮絮叨叨，因为她们的一应衣服都还在易家老宅，朱妈说道：“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也不知道今晚能不能回去大宅里去。”秦桑想起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尸体，心里一阵阵觉得发寒，心想如果自己是易连恺，只怕这辈子都不想回老宅去住了。
天黑吃过晚饭后，走廊里传来一阵皮鞋的声音，外头还有上枪行礼的声音。旋即，房门被推开，易连恺走进来，秦桑没见过他穿军装，只觉得好生不习惯，他比从前瘦也比从前黑了，几乎像陌生人似的。朱妈还惦记着当初火车上的事，见着他仍旧板着面孔。
易连恺摘下帽子，随手交给潘健迟，笑着向她脸上看了看。说道：“你气色倒还不错。”等到潘健迟和朱妈都退出去了，秦桑才淡淡地说了句“司令好”易连恺将皮鞋脱了，换上拖鞋，一边笑一边说：“得啦，别寒碜我了。我知道你记恨我呢，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
“你把二哥怎么样了。”
“我能把他怎么样啊？”易连恺将她的肩膀扳过来，收紧了手臂搂住她，“你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没见，你就一点也不惦记我？”
秦桑推开他：我惦记你做什么，还嫌那一脚踹得不够么？
易连恺并不恼怒，反倒笑嘻嘻的：那不是事出有因，不得已么。我在这里给你赔礼，要不，你还打我，好不好？他平日皆是骄淫跋扈，对着她也没多少耐性，通常两人都是针尖对麦芒，不是大吵便是大闹。今日这样低声下气，实属罕异，秦桑觉得他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和从前大不一样，可是哪里不一样呢，又说不上来。
秦桑没心思与他纠缠，于是说：父亲到底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看还有大嫂二嫂。父亲大人重病未醒，也不能移动，有一帮大夫守在那里呢。
他轻描谈写地说“你明天再回去看也不迟。”
秦桑道“你怎么跟没事人似的，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你都不回去看一眼，单单把我接出来，若要旁人知道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易连恺冷笑道：“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什么时候把我当成是人。那种日子我是过得够了，到了今日，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倒要看看谁敢说什么。”
秦桑气的回过头去不理他，他倒又笑了，伸手逗逗她的下巴，“真的在生气？你气性怎么这么大？我那一巴掌不是打给别人看的么?你要真生气，我让你打回来好不好？”
秦桑道：“谁稀罕打你。”
易连恺笑道“你不稀罕我我可稀罕你！”
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易连恺仍旧不肯让秦桑回易宅去。秦桑无可奈何，只得遣朱妈回去看望大少奶奶，谁知到朱妈带回来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二少奶奶死了。
秦桑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方才问，“那二哥呢？”易连慎倒是逃走了据说是那天夜里枪战正激的时候趁夜逃走的，当时城中大乱，卫队拼死护着易连慎逃出了城外。不过易连慎虽然逃走了却没有带走结发妻子，第二天一早，二少奶奶就喝花露水自杀了。
秦桑听见消息，不顾卫兵阻拦，硬是闯出行辕，回易宅中去了一趟。易家大宅早已清扫了一遍，那些尸首早就无影无踪，血迹都被洗的干干净净。二少奶奶已经小殓，灵堂就设在她原先住的屋子里，秦桑回去的时候，倒是大少奶奶拉着她哭了一场：“二妹怎么这样想不开……就算不为她自己想想，也要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一尸两命真是作孽……”倒不是想不开，是非死不可。
秦桑几近冷静地想到，那日易连慎托她照顾自己的妻子，未必就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他还是太大意，总以为不过一介女流，又是嫂嫂，易连恺未必会那样心狠手辣，没想到还是斩草除根。她因为这件事情大大地同易连恺怄了一场气。无论如何就是不理他。更兼易继培病着，她每日都要回易府，大少奶奶一直侍奉在易继培病榻之前。易继培当日病势十分凶险，幸得易连慎当时就请了德国名医医治，实行了手术。虽然病后易继培一直被软禁静室，反倒利于养病。这些天来以恢复了不少，虽然不能说话，可是已恢复了神志，偶尔可以睁开眼睛了，亦能认出人来。易连恺因为军务繁忙，所以回来的时候少，不过也尽量抽工夫塌前尽孝，更延请了东瀛的名医来替易继培治病。
秦桑数日不理睬易连恺，也不愿同他说话，可是见他命人请来东瀛大夫，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趁着易连恺回来探病，还在花厅里没有走，便走进花厅对易连恺说：“我有话对你说。”她已经数日不曾与他讲话，人前亦不理睬他。易连恺见状便挥了挥手，于是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潘健迟最后一个退出，还识趣地替他们掩上门，带着卫士退得远远的，方便他们夫妻说私房话。
易连恺便笑了笑：“怎么？气消了？”
“父亲素来最讨厌日本人，总说他们是狼子野心，你怎么还能请个日本人来替父亲看病？”
易连恺道：“父亲又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再说这个日本人医术很好，能治好病就是好大夫，何必要拘泥他是不是日本人。”
秦桑问道:“刚才我听见那个日本大夫说英文，要将军港租借给日本人是不是真的？”
易连恺本来并没有生气，听到这句话才慢慢收敛起笑意：“这是公事你不要过问。”
“军港是国土，我身为国人，为什么不能过问？”
易连恺冷笑：“还真是反了——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这几日我哄着你，你就把自己当回事了。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我的公事，便是将永江之南符义数州全都割让给日本人，那也轮不到你多嘴。”他一句话未落，秦桑已经举起手来拼尽全力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易连恺下意识往后一闪，这一掌便只打在他的耳边，可是他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扬手便要打回去，秦桑倒是不闪不避，反倒仰起脸来：“你打吧，你最好开枪打死我，我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人……”她不知不觉间眼泪竟然已经落了下来，“这是卖国你知道吗？”
易连恺大怒不发一言气冲冲就拂袖而去。
秦桑倒是伤心到了极处，不由地伏在桌边，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场。她起初对这桩婚事，不过是隐忍度日，易连恺虽然不学无术，她也只是多加忍耐，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他竟于大节有亏。与家人毫无手足之情，甚至逼死兄嫂。与国家则为一己私利，竟然租借军港给外强。自己嫁了这样一个人，委实是生不如死，她哭得厉害，只觉自幼到达，从未伤心如此。哪怕当初被迫要嫁给易连恺，她也并没有流过眼泪，那时候觉得再苦也是可以熬下去的，没想到今日心灰之余，竟然忍不住如此痛哭。眼泪浸湿了衣袖，衣料上的雷斯刺得人脸冰冷冰冷，却是透骨的酸凉。也不知哭了有多久，身后却有人轻声叫道：“夫人。”
她回过头看，原来竟是潘健迟。她看看他的样子，目光中竟然微带怜悯，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气，仿佛是欲言又止。她本事讨厌易连恺到了极点，先下觉得果然潘健迟与他是一丘之貉，方才能臭味相投。于是更觉得厌恶连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当下拭去眼泪，冷淡的问：“什么事？”
“公子也说夫人不舒服，命我先送夫人回行辕去休息。”
“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
潘健迟道：“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和必要让属下为难。”
秦桑忍不住怒道：“你尽管去告诉你们公子爷，我再不能同卖国贼同处一室，我决意离婚，如果他不答应，我就直接向法庭起诉，请求判处我们的婚姻解除!”
潘健迟似乎微微意外，不过旋即道：“夫人息怒，公子爷虽然行事有不妥之处，担待夫人之心，夫人应该会明白。况且婚姻大事，夫人不要赌气，总不至于为几句口舌之争，闹的贻笑中外。再说公子爷在军事上的决策，也是出于不得已……”
“便有一千一万个不得以，我也不能苟同。你去告诉他，我无法忍受他的所作所为。他现在权高位重，大权在握，我下堂求去，并不碍着他什么，他另择佳人，另选良配便就是了。他这样的行径，恕我没办法再做他的妻子。”
潘健迟道：“夫人这是气话，公子爷虽然名为统帅，但实际上联军乃大部分是李重年的人马，这样的杂牌军，统帅不易。如不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事，也不会出此下策……”
秦桑打断他的话，“你不用替他说辞，总之我心意已决，如果他不愿意，我便上法庭去。”
潘健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夫人何必为了公事和公子爷赌气，再说军港只是只不过是租借而已夫人为何不能体谅？”
秦桑冷冷道：“数年前你我上街游行，反对政府租借惠岛给德国。你曾经对我说，列强之心，路人皆知。一寸山河一寸血，便是流尽了这腔热血，也应守护国土不可失。那个时候的你，可不像现在这般，去了几天日本，变声生成了汉奸。你贪图富贵我不怪你，你追随易连恺我不怪你，唯独你要帮着他做汉奸，我万万不能忍。他不配做我的丈夫，至于你，我也深悔从前与你相识相知，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为虎作伥。”
潘健迟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小桑，我有话对你说。”秦桑听着他叫自己“小桑”，这是他们原来相交之时，他对自己的昵称，奈何此时听来，并不觉得有半分亲切，反倒更添反感，她嫌恶地皱起眉头来：“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快走吧。”
潘健迟见他这样子便知她脾气执拗，却是轻易不肯转圜的，于是微一沉吟，转身却走到窗边去，掀起一角窗帘纱，向外张望两眼，见院子里并无其他闲人，两三只麻雀落在冬青树后的草地上，踱着步子在那里啄食草籽，四下里十分安静，只有月洞门外持枪的卫兵，不是的晃一晃挎着的长枪。他重新走回她身边，低声道：“小桑，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没有法子，我也不会向你开口。你若愿意帮忙，我不胜感激，如果你并不愿意，我也并不勉强。”
秦桑见他这样说，心下觉得奇怪，但语气依然是冷冷的：“什么事？”
“李重年前几天见过一位日本特使，他们密谈了半刻钟，谈话内容没有人知道。后来李重年有一封密电是发给易连恺的，密电没有经过第二个人之手，直接由机要秘书送给易连恺。我想办法看到了这封电报，我看到的是一组数字，没有译码因为译码本由易连恺亲自随身携带。我知道译码本就在易连恺随身的公文包里，那个皮包是意大利特制的，有个特别复杂的密码锁。”秦桑万万没有想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怔怔地看着他，就如同不认识他一般。
潘健迟担心随时有人回来，语气更加匆忙：“小桑，我也不知道公文包的密码。你能不能想想法子，在易连恺开公文包的时候，查一查那份电报到底说的是什么？”
秦桑好像过了几秒钟都没有说话，脸上的血色都消失殆尽，只是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现在符远局势复杂，李重年大部在纪安按兵不动，城内的易连恺肯定是一颗棋子，如果知道日本人和李重年要做什么，我们就可以想法子阻止他们。”
“我们？”她嘴角微颤，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小桑，这件事情很危险，我私心里并不愿意你牵扯进来，如果不是情势急迫，我不会对你说这些，再晚也许己来不及了。我跟易连恺的时间太短，他还没有真正的信任我，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我接触不到，但这次事情紧急……”
“你疯了……这事如果让人知道，你还能活么？”她忽然渐渐明白过来似乎是不认识他一样怔怔地看着他，“你难道是为了这个才留在易连恺身边？你真的是不要命了！”
“小桑，”他用很轻的声音打断她，他甚至还笑了一笑，“我对你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我的命更重要。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你，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去告诉易连恺好了。”
秦桑看着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感受，惊惧、彷徨或者是说不出的一种恐慌，眼前的男人他早已并不认识。不过是短短数载，她和他曾今远隔重洋，如今近在咫尺，却是咫尺天涯，适才与易连恺争吵的时候她一腔激愤之意，可是现在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到底在做什么——她突然有一种深层的恐惧，她是非常少觉得恐惧的潘健迟就站在她面前，或者说，郦望平就站在她面前，他这样坦然地将所有事情对她说出来，因为什么？因为他们曾有过的过去？他甘冒这样的奇险，为什么却这样信任她？他就不怕她真的将此事告诉易连恺？
“你简直是疯了，如果易连恺知道他不会放过你的。”秦桑道：“我不会告诉易连恺，但我希望你不要做这种事，太危险了被任何人发现都是死路一条。你有没有看过他杀人？他真的会杀人的，你有没有见过督军府里尸横遍野的样子？还有二嫂……二嫂不过是一介女流，对二哥做的事都并不知情，又妨碍到他什么？他连手足之情都没有，你指望他怎样对你？一旦被他发现你肯定不会有活路，这是太危险了，你不能这样。”
“我危不危险并不重要。”潘健迟——不，郦望平只是望着她，平静得近乎从容的望着她，就像是从前，问她琐碎一件小事一般，他只问她：“小桑，你肯不肯帮我？”
秦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噩梦。梦到潘健迟平静的对自己说出一番话，平静的他几乎不能相信。可是是真的，她心里非常清楚，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对她说出一串很长的数字，谁也不知道那数字代表什么。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现在他要知道，所以他来让她帮助他，帮他去找译码本，找出这串数字说的是什么。她记性很好，那串数字他只说了一遍她就背下来了，可是他一直觉得恍惚，这样的一切都恍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有点迷茫，仿佛从梦里并没有醒过来。可是她已经坐在汽车上，踏板上站满了护兵，潘健迟在另一部汽车上，卫队前呼后拥，一路护送她回城防司令部去。下车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潘健迟上前来替她开车门的时候，她终于对他说：“你去问问司令，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回来吃饭。”
潘健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并没有看他，她担心自己失态。她帮他亦不是因为旧情，而是她觉得这件事是对的，她应该去做。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难免有点心慌。换了衣服之后，朱妈端了杯茶给她，见她双颊晕红，不由得问，“小姐，你怎么啦？脸上红红的莫不是在发烧吧？”
秦桑定了定神，说：“没事，刚才回来的时候吹了点风。”她喝了口茶，便走到梳妆台之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果然双颊通红，她想自己竟然这样没出息，一点小事就自己自乱阵脚，如果万一被易连恺看出破绽来，可就大事不妙。所以她端起那碗热茶，慢慢的一口一口呷者，心里果然慢慢安静下来。她想这易连恺如果回来，也不见得就会办公，况且他办公事的屋子，她是从来不去的。一切一切的事情只能见机行事，等见着了他才能想办法。可是如果他赌气不回来，那就无法可想了，因为下午在花厅里，自己对他简直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他从来没有受过那样的气，也许和从前一样，一赌气十天半月不回来，那可就真是糟了。晚上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秦桑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他回来，只得胡乱吃了点东西，自己先睡了。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听到外头“咚”的一响，她本来睡眠就浅，顿时就惊醒了，正要叫“朱妈”，却听见有人正朝睡房走来，那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她便默不作声，果然房门被推开，外头电灯的光照进来照出那个人身上的影子，在地下拉的老长，正式易连恺。他没提防着她还没睡，靠着枕头倚在床头瞧着自己，那目光像冬天里的月色似的，又轻又淡又白又薄，倒似有股寒气。易连恺冷笑了一声，转身正要走，秦桑却说：“你喝了多少酒？”
“要你管？”秦桑绷着脸说道：“谁要管你——你先过来！”她甚少用这样的口气，易连恺到挺意外，只是以为她又要和自己吵架，僵在那里不动。秦桑起床趿着拖鞋走过去，凑近他的衬衫闻了闻，皱眉道：“臭气熏天，还是洋酒。这回只怕连热水都没有了，反正你到外头睡沙发去。”易连恺听了最后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忍俊不禁，一边笑一边搂着她：“怎么？你怕我把你给熏醉了？”
“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干什么？”秦桑一边推他一边躲，“胡子都出来了，扎的讨厌！”
夜色渐深渐浓，纱窗透进来的一点点青色的光，倒像是薄胎瓷器的釉色，又像是人家跳舞池子里用的一种罩纱灯，泠泠反射着淡淡的光晕。易连恺睡着之后，胳膊越发发沉，倒像是铁箍似的箍在腰里。秦桑轻轻将他胳膊拿开去，谁知没一会，他又搭上来，蛮不讲理似的搂在他腰里，秦桑没办法，只得将自己的枕头轻轻抽出来，送到易连恺怀里，果然他搂着枕头，睡得安稳了。
秦桑披了件衣服，只作是起夜，没声息推开门，又回头瞧了易连恺一眼，他呼吸匀停，睡的极熟。秦桑便悄悄走出去，外头茶几上果然搁着那只黑色公文包，他人的这只公文包，易连恺总带着不离身的。上头有一个精巧的锁盘，露出阿拉伯数字号码，想必潘健迟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头。她看到这公文包，只觉得浑身发冷，慢慢的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东西近在咫尺，可这上头的锁明显是个密码锁，要将这锁打开，自己可是一筹莫展，她瞧着那锁盘想了片刻，决定先试上一试。她先试了易连恺的生日，并不能打开，然后又试了易连恺平日所坐的汽车的车牌号码，亦不能打开。然后电话号码，门牌号码，甚至她自己的生日，试了一个便，皆不能打开。她心中担忧易连恺醒来，正待要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突然心里一动，试了另一组数字。搭扣竟然微不可闻“啪”一声轻响，开了。她心都要快跳出嗓子眼儿了，匆忙抽出里面的东西，几页文件一个小本，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每四个数字后头对应着一个字，她虽然没有见过，也猜出原来这就是译码本。潘健迟告诉她的那串数字，她也记得极熟，就像是刻在心里一般，此时拿着译码本就翻，片刻就翻出对应的字来，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她背心里却早教冷汗浸透了。将译码本放回原处的时候，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好在潘健迟再三叮嘱他的细节她还都记得清楚：将译码本都照原样放好，哪张在前哪张在后不能错，将锁盘依旧锁好，数字要拨回最初的样子……他叮嘱又叮嘱，她也细心的一一还原，并不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将公文包放回原处，甚至连公文包上原来放的白手套，她都照原样一只搭在另一只上头，指套的一边朝外搭着。再三看过没有破绽，她才走回房中去。易连恺没有醒，她慢慢将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然后躺下去。他睡得挺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脖子后面，秦桑却睡不着了，只得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天明。
秦桑没有睡好，易连恺却一早就起来了，现在毕竟算是战时，不比从前，易连恺一改纨绔习气，并不再晏起。秦桑自然精神不济，揉着眼镜便欲起来，易连恺也知她不惯与人同睡，必然是睡不好的。倒像是内疚似的，一边匆匆忙忙换衣服，一边说：“你别起来了，天色还早，你就睡个回笼觉吧。”
秦桑知道他有事出门就要带着潘健迟，自己纵然起来也没机会跟潘健迟说什么，倒惹得他起疑。于是便又躺下去，却瞧着易连恺穿好了衣服，却是一身戎装，又系上配枪，于是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去哪里？怎么还带枪？”
“去城外瞧瞧，今天要枪毙几个奸细”易连恺扣好皮带却走过来将替她将被子一直拉到她颈下，“穿的那样单薄，还把胳膊伸外头，回头又嚷不舒服，也不怕受了凉。”
秦桑听他说“奸细”两个字，心里便一阵乱跳，不由的连耳朵根儿都红了。易连恺却会错了意，扯了扯她的耳垂，就在她鬓边轻轻一吻，说道：“中午不能跟你吃饭了，我晚上回来陪你，嗯？”
秦桑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说道：“谁要你陪了，有公事也不快些走，尽在那里蘑菇。”
易连恺笑了两声，就出门去了。
他这一出去，果然是一整日。秦桑午后方才起床，吃过了饭后，忽然听见外头朱妈在跟人说话，她于是唤了朱妈，问：“是谁来了？”
“公子爷打发潘副官回来，说是刚在城外捉到几只小兔子，叫他送回来给小姐玩。”
秦桑道：“那叫他进来吧。”
朱妈答应了一声，引得潘健迟进来。
潘健迟提着一只园园的浅口竹篮，里面装了四五只毛茸茸的小白兔，都不过拳头大小，挤在篮中倒像是一推推绒线球，极是可爱。
秦桑见了不由得微笑：“这个真有趣。”
潘健迟捉了一只小兔子，放在秦桑手心，那小兔子吓得发抖，瑟瑟的蹲在秦桑掌心，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朱妈还站在一旁，所以秦桑问：“你回来了，谁跟着他呢？”
“城防司令部的卫队。少奶奶放心，城外有驻防的部队，很安全。”
“不是说办公么，怎么又打猎去了。”
“原来是处决几个人，回来的路上瞧见一窝兔子，公子爷枪法好，一枪就把大兔子打死了，从窝巢里掏出这窝小兔，吩咐我送回来给少奶奶玩。”
秦桑手却不禁一抖，抬起眼睛问：“那大兔子呢？”
“送到厨房去了……”潘健迟有点讪讪的，“公子爷是觉得少奶奶喜欢这个……才特意弄了来……”
秦桑把手中捧得小兔放回篮中，淡淡地道，“你拿走吧，我不喜欢这个。”
潘健迟似乎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的灰，于是道：“公子爷好心好意……”
“他好心好意我领受不起，你快拿走。”秦桑似乎不愿再多瞧那一窝雪白的小兔一眼，“快拿走。”
潘健迟只得应了一声“是。”拎着竹篮退了出去
朱妈来劝道，“小姐这又是何必，姑爷巴巴的打发人送回来这个，也是想让小姐高兴，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
“这一窝小兔才刚刚断奶呢……就为着讨我喜欢，一枪就把兔子打死了，把小兔子全掏出来给我玩，这样伤天害理的玩儿法，我可受不起。”
潘健迟隐约在外头听讲他说话，不动声色的将手探入篮中，果然在刚刚秦桑放回的那只小兔软软的肚皮底下，摸到一个纸团。他把纸团攥入掌心，然后拎着那篮小兔走出去。
跟着他回来的一个卫士本来站在楼下，瞧见他不由得问：“怎么又拎出来了？”

第08章
“甭提了，马屁拍在马腿上，少奶奶一听说打死了只兔子就不高兴了。连这窝小兔子也不要了。”
那卫士笑道：“这话可不能告诉公子爷，不然又是一场闲气。”
“可不是。”潘健迟随手将那一篮小兔交给一个女仆：“好好养起来，没准过两天少奶奶高兴了，又喜欢这东西了。”
因为秦桑那句话，朱妈一直耽着一份心，只怕易连恺回来后，一言不合又和秦桑吵起来。谁知易连恺晚上回来得虽然晚，秦桑一直等打他吃晚饭也并没有提起小兔的事情。
朱妈觉得易连恺自从在军中任职，仿佛整个人沉稳了许多，不若从前那般浮躁，而秦桑亦不像从前那般怄气，两个人倒是和和美美，难得过了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这日黄昏后下了一阵小雪，新任的符州省主席江近义特别巴结，派人送了好几大块鹿肉过来。秦桑叫人备了铁炙子送到房中来，亲自烤鹿肉，又暖了一壶蜜酿。
朱妈知道易连恺爱吃鹿肉，所以秦桑才备下酒菜，不由得觉得极是欣慰。从前姑爷虽然对小姐不好，毕竟小姐那个冷冷淡淡的性子，也好生不给姑爷面子。现在小姐可算是明白过来了，男人就是的哄着一点儿。只要小姐放出手段笼络，哪怕姑爷现在是联军司令，还不是服服帖帖。
本来这几日易连恺都是回家吃饭，可是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等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
朱妈见夜已经深了，酒也烫过了多遍，铁炙子烧红了又冷，冷了又烧红，朱妈不由得劝道：“小姐还是先吃吧，瞧这样子肯定是又要紧的公事耽搁了，没准半夜才回来。”
秦桑心里却惦记着是另一桩事情，听着朱妈不着调地劝着自己，怕他瞧出什么破绽。
因为易连恺偶尔也有回来迟的时候，于是秦桑胡乱考了几块肉吃了，因为担心积食，她于是又引了半杯酒，果然胸口暖暖的。
吃过一碗稀饭，这时候外头的自鸣钟已经敲过十一下了，秦桑道：“看这样子是不回来了，把这些都收了吧，开窗子透透气。”
因为屋子刚刚烤完肉，所以有点气味，朱妈打开半扇窗子，忽然“呀”一声，说“好大的雪。”
秦桑走到窗前，只觉得一股寒风扑来，窗外却是一片淡淡的银光。路灯下白茫茫的一片，不仅地下全都白了屋顶上，树木上亦都积了一层雪，天地间仍如扯絮一般，绵绵的下个不停。
秦桑吃过酒的热身子，被这雪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朱妈连忙将窗子掩上，说道：“夜里这风跟刀子似的，小姐别受了凉。”一边说，一边又去拿了床毯子来，给秦桑搭在腿上。
秦桑搭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看他们收拾烤肉的家什，本来说歇一歇，可是外头虽然在下雪，屋子里的暖气却烧的极旺，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
她一觉睡的极浅，不一会儿就睡得有人进来，犹以为是朱妈。她神思困倦睁不开眼，朦胧说道：“你们先睡吧……我再歪一会……”
那人却不声响，伸出胳膊来，她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竟然被抱了起来。睁开眼一看，原来是易连恺，不由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进来了？”
易连恺见她双颊微红，呼吸间微有酒香，便笑道：“你自己喝醉了睡着，却怪我不声不响。”
“谁说我喝醉了。”秦桑道，“等你回来吃烤肉，左等也等不到，右等也等不到。酒也冷了，我就喝了半杯，谁让你不回来。”
易连恺本是一肚子不痛快，不了回来之后见着夫人拥着薄毯海棠春睡，那模样真如仕女图般妩媚动人，更兼这样的软言娇嗔，不由得将那些不快跑到了九霄云外，说道：“别提了，出了件大事，要不然早就回来陪你吃烤肉了。”
秦桑随口问道：“又出了什么事，难道又要打仗了？”
易连恺皱眉道：“只怕比打仗还要麻烦……”他不愿细说，便岔开话去，“还有什么吃的没有，我连晚饭都没有吃，这会儿胃里跟火烧似的。”
秦桑忙按铃叫进来朱妈，叫她吩咐厨房去重新做面条，又让厨房烧了一大碗鹿肉。自己拿了小锡壶，亲自烫起酒来。
易连恺心里自不痛快，坐下来就着鹿肉吃了好几杯酒，然后又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面酣耳热，于是解开军装的扣子，说道：“今晚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秦桑甚少见他掉书袋，不由觉得好笑，说道：“果然是当了司令的人，连说话都跟从前不一样，文绉绉了许多。”
易连恺一笑，却端起酒杯来，又饮了一杯酒，说道：“从前你瞧不起我，自然处处觉得我不顺眼。”
秦桑嗔道：“谁敢瞧不起你，说这样的怪话。”
易连恺却拉住她的手，慢慢的摩挲她手上戴的一只翠玉镯子，说道：“你对我是什么样子，我心里是知道的。小桑，你当初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我。”
秦桑听了这话不知道该怎么应答才好，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由道：“净说这样的话做什么——甘愿不甘愿，反正我早就已经嫁了你了。你但凡对我好一点，少发点少爷脾气……”
她一句话没说完，却忽地觉得手背上一热，原来易连恺正吻在她的手背上，她抽手也不好，不抽手也不好，正犹豫间，他已经抬起头来说道：“小桑，从前是我太荒唐，你别往心里去。其实那天我打了你一巴掌，我心里好生难过，那是你瞧着我的样子，让我觉得这辈子你都不会再理睬我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如带你一块下车，管他将来什么样子。我一个人闯到西北大营去的时候，却又觉得侥幸……幸好没有让你跟我一起，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是死在乱军之中，你也不会太伤心。因为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打了你一巴掌，还踹了你一脚，你想起这些事来，一定就不会觉得太伤心了……”
秦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那蜜酿后劲儿极大，易连恺又是空腹吃急酒，竟已经是醉了。他喃喃的又说了句什么话，伏在案上就睡着了。
秦桑瞧他昏沉沉睡着，心中五味陈杂，倒说不出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秦桑方才轻轻将他推了推，见摇不醒他，只得拿了毯子来搭在他身上，看灯光下，他伏在那里沉沉睡着。
秦桑慢慢坐在沙发里，想着从前，刚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待自己倒还真是几分体贴温存，只可惜自己委实不喜欢他，时日一长，他那种少爷脾气，又是不肯将就半分，两个人自然就成了针尖对锋芒。
而且自从易连慎说出傅荣才的事情，她虽然口口声声不信，但心底最深处总有一丝疑惑，对易连恺更增嫌隙。
自己帮潘健迟偷看译码本，以来是觉得国家大义，二来却未必不存了一份私心。她只觉得自己对易连恺又恨又恶，但是今晚他不过寥寥数语，却又让她觉得百般不是滋味。
此时看他睡在那里，秦桑只是有点发怔，总不能就让他伏在桌上睡一晚上，可是又不叫醒他，他只得自己先去睡了。
仿佛睡着没多会儿，突然听见电话铃响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秦桑正待要起来接电话，外间的易连恺却也被吵醒了，睁着通红的双眼，步履踉跄地走到了电话机旁，仿佛还没彻底清醒似的。
他接了电话只听了两句话，说了句：“我知道了。”就将电话挂断了。
他挂了电话，回到睡房来睡觉，秦桑并没有多问什么，第二天一早，易连恺就起床办公事去了。
秦桑十分沈得住气，一直到门房送来今天的报纸，才知道原来昨天确实出了大事。
原来，日本遣了位密使来签署租借军港的协议，没想到刚刚一下火车，就被刺客给暗杀了。
这位密使的身份特殊，不仅是日本海军的上尉，而且还是日本海军大臣近野上将的亲信。
而联军戒备森严，对这位密使的行踪又十分保密，不想竟然被刺客混入担任警卫的卫队中，近距离开枪，连开三枪，抢枪皆中要害，弹头上还抹了毒药。虽然当时便将密使送到了医院，但终究伤势过重，抢救不及。
死了一个日本特使，而且又是海军大臣的亲信，中外媒体自然是一片哗然，学生们不知从哪里知道租借军港之事，立刻上街举行请愿游行。
李重年焦头烂额，一面否认要将军刚租借给日本舰队，一面又极力地镇压学生，一面还要应付勃然大怒的日本军方，一面更要安抚其他友邦。
一时间四面楚风，腹背受敌。连远在永江之北的慕容宸，都洋洋洒洒发了一篇好几千字的通电，大骂李重年是卖国贼，扬言要挥师南下，除贼惩奸。
一连几日，符州城中一片肃杀之气，又因为连日学生游行，军部不得不宣布戒严。
易连恺挂着联军主帅的名衔，自然忙碌。连日早出晚归，偶尔秦桑见着。他只是眉头微皱，似乎不胜其烦的样子。
“游行游行~游行就能救国么？”易连恺发着牢骚，“这帮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学生！竟然到处张贴传单，喊口号打到军阀，还政内阁。天真！如今的内阁软弱无力，若不是各地巡阅使各自为政，早就被人家一举击破，还政内阁？哼~内阁的那帮东西，又是什么成器的人才？”
秦桑却有着另一层的担忧。报纸上说治安公署捕去了十余个学生，她婉转劝道：“学生们血气方刚，行事自然冲动。把学生们关起来，清议也太难听了，吓唬吓唬就把他们给放了吧~总不至于真跟一帮学生去计较。
“反正我们是蛮不讲理的军阀，怕什么清议！”易连恺语带讥诮，却终于忍不住叹口气，说道，“从前老二大权独揽，那时候我好生不以为然。现下才知道这是个炭火堆，却不是那么好坐的。”
秦桑并不敢多插嘴，只怕他生疑。到了晚间听易连恺打电话给治安公署，下令把关起来的学生全都放了，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偏生第二日她从易家老宅回来，又遇上另一拨学生游行，本来街道就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涌过来，汽车自燃就被堵在那里，动弹不得。
秦桑坐在车内，看着周围学生群情激愤，无数人举着横幅喊着口号，四处都是雪片似的传单，还有人看到汽车，就一直把传单塞进车窗里来。
偏生这时候不知是谁嚷了一声：“这是城防司令部的车！”
游行的学生顿时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好些人踢打车门，还有人嚷嚷着要砸车，司机急的想要开车冲出去，可是汽车四周全是人，车子根本不能开动。幸好这部车本是防弹汽车，又反锁了车门，车内暂时安全，只是外头的人不停锤着车窗，群情汹涌，一时无法控制。陪着秦桑上街的只有一个女仆，看到这情形都吓傻了。
秦桑出门向来不愿意多带人，所以司机旁边也只坐了一个卫士，虽然带了枪，可是现在这种情形真是一筹莫展，满头大汗，只望着秦桑“少夫人！”
“不要开枪。”秦桑道“外头全是学生，不要误伤了人。”
这时候外头的人已经不知从哪里捡了砖头来，一下子狠狠拍在车窗上，虽然那玻璃是防弹玻璃，可是也被拍得裂开纹路，只不曾碎。
那些人看到有效，便聒噪起来，纷纷捡了砖头来砸车。不一会儿就将车窗拍碎了，好几个人伸手进来想要打开反锁的车门，女仆吓得不由得尖声大叫。
那卫士转身将*****递给秦桑，然后复转身过去，拨出匕首，对着那些伸进来的手乱砍乱涌。正乱作一团的时候，突然只听远处“呯”一声响，好些人都在惊叫，顿时所有人四散逃开。
秦桑问：“治安公署来了？”
司机极力张望，说道：“好像不是。”
秦桑心想，能够当街开枪的，出了治安公署就是驻防的军队，如果放起枪来，只怕要伤及无辜，连忙说道：“将车子开过去，看看是什么人开枪。”
“少夫人还是先回行辕。”那卫士回过头来，“现在街上这么乱，请夫人先回行辕。”
不待秦桑多说，司机就不由分说地发动了汽车，一路飞快地开回了城防司令部。
秦桑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倒是晚上易连恺回来之后，听说白天她在街上遇到的事情，大发雷霆，将卫队长痛骂了一顿，训斥他没有好好保护。
秦桑说道：“不怨他们，是我自己不乐意带人，再说不过短短一点儿路，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我又没有出什么事，何必发这样的脾气。”
易连恺说道：“现在时局太乱，城中亦不比往日，还是小心为宜。以后出门，一定要带卫队。这几日潘健迟不要跟着我了，叫他先带人保护你吧。”
秦桑道：“我不出门就是了。今日也因为去看望父亲，回来的路上才遇见这样的事。反正老宅子那边多的是空房，不如干脆搬进去，住在那边也方便。”
易连恺皱眉道：“这事日后再说。”
秦桑知道他是不愿回到易家老宅之中，便不再多说什么。
易连恺却对她说：“这几日有一桩头疼的公事，却要麻烦你。”
秦桑不由得微微诧异，因为易连恺向来都不怎么对她说起公事，自从翻看译码本后，她更是避嫌，很少主动跟他谈及公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
却听易连恺微微叹了口气说，“承州督军慕容宸大军压境，在永江边跟孟帅的军队零零碎碎打了几仗。西边的冯李联军跳出来呼吁停战。慕容宸做出个假惺惺的姿态，半真半假遣了个人来和谈，李重年不肯见这位和谈特使，却将我推出来谈判，这位特使我亦不愿意接待，可是此人身份特殊，又不便冷落，左思右想，不如推病。由你出面敷衍敷衍他。”
秦桑哑然失笑，说道：“我不懂你们的那些事，由我去接待承军派来的和谈特使，这也太儿戏了。”
易连恺微微冷笑：“你知道慕容宸不儿戏么？你知道他派来的特使是谁？是他的儿子慕容沣。”
秦桑不由得一怔，过了好半响才说道：“听说慕容宸只有一个儿子，怎么肯轻易让他过江南来？”
易连恺颔首道：“不错，慕容宸只此一子，年方十六，一直随在军中。这老匹夫，不仅好手段，更是好气魄。连唯一的儿子都毫不顾忌，拍到江左来谈判，日本密使刚刚被暗杀，眼下中外诸报众目睽睽，谁敢动这慕容沣半分，明明是玄武耀威，放任儿子来唱这出戏。咱们却还得陪他把这出戏唱下去。”
说到这里，易连恺心情却不知为何又好起来，伸手在秦桑脸上拧了一把：“幸好我虽然年轻没有儿子，不过有如此如花似玉的夫人，嘿嘿，倒也不算落了下风。”
他如此轻薄调笑，秦桑素来都不搭腔。
易连恺晚间另有公务，吃过晚饭之后就带着卫队出去了，唯独将潘健迟和另一队卫士留下来，吩咐他们不离秦桑左右。
潘健迟就守在起居室外，秦桑自在房中看了会小说，潘健迟却趁着朱妈去倒茶，向秦桑使了个眼色。
秦桑知道他定然是有话跟自己说，于是遣朱妈下楼去取些电信送给值夜的卫士，说他们太过辛苦。
待朱妈一走开，潘健迟快步走到门边，瞧见走廊中卫兵站得很远，于是快步走回来，低声对她说：“这个慕容沣，一定要杀掉。”
秦桑手一抖，杯中的茶溅出来几滴，她放下茶杯，尽力心平气和，问：“为什么？”
“军阀割据各自为政，这样四分五裂，才会任由列强宰割。这是极好的机会，慕容沣是慕容宸的独子，如果他死在了江左，李重年百口莫辩，慕容宸岂会轻易罢休？承军与符军一定会开战，承符两派军阀实力相当，这一场大仗打下来，无论是谁输谁赢，定是两败俱伤。”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不打仗难道不行吗？暗杀日本密使是为了阻止租借军港，为什么还要暗杀慕容沣？慕容宸虽然是军阀，可如果没有他在承州，俄国人早就占去了承颖铁路。为什么连一个十六岁的无辜少年亦要暗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小桑……”潘健迟声音极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是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他低声道：“我没有办法向你解释……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或许你弄不明白。可他是慕容宸的儿子，哪怕他只有十六岁，却是承军排除的和谈特使。我们不是暗算无辜，这是他的出身，这就是他的命。”
“这样的事情我不会再帮你去做。”秦桑道“上次日本特使的密电是我翻出了译文。后来因为这件事情我不平静了好几天，但我觉得那是对的，哪怕你们用的法子见不得光。但这次我绝不会再帮你，承符打了这么多年，如果再挑起战火，不知道多少无辜的人要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不会替你做这样的事。”
“小桑，良药苦口，眼下的时局，亦只能用猛药去医治，欲求天下和平，就只能把应该打的仗先打完了我们没有军队在手，只能挑起各军阀之间的内斗，让他们互相消亡”
“不必再说。”秦桑淡淡的说。“我不愿看到挑起战祸，打仗太苦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国家大事我不懂，但我不愿意看到无辜的人受苦。”
符远地处江南，地气温润，虽然是冬天，但晴时亦暖，只是变了天，便是阴冷朝寒。这天一早便是冷雨潇潇。到了午后，细密的雨丝渐渐稀疏，一阵北风刮过，却听见一片飒飒的轻响，原来雨已经变成雪了。
雪珠子打在窗上，发出微微的响声。屋子里已经烧着汽水管子，暖烘烘的。雪粒粘在窗子上，不一会儿就化成水珠，缓缓地滑落下去，在玻璃朦胧的雾气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纵横交错，可是不一会儿，更多的水汽蒙上来，整窗子就像是西洋的磨花玻璃，看不清外头。
朱妈不放心那些女仆做事，自己从衣帽间里将一件水獭皮的大衣拎出来，一边掸着大衣，一边嘀咕：“这样的天气，定规要出去若是受了凉”
秦桑拿着柄玳瑁梳子本来在哪里梳头，不知道想到什么，不由得放低了手里的梳子，她新近烫了头发，乌黑的发卷蓬蓬的遮在象牙似的脸颊旁，倒衬着脸上没有血色似地。
朱妈看到她两道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不由得问：“姑爷真的不陪小姐去？”
秦桑说：“他有旁的事。”她不愿意和朱妈多说。放下梳子便站起来穿大衣，穿好了大衣，从镜子里端详了片刻，对朱妈说，“走吧。”

第09章
朱妈拿着手提袋跟着她下楼，潘健迟是早就等在那里的，见她们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自从上次街头遇险之后，易连恺专门将潘健迟调到了秦桑身边，又另拨了一些卫士过来，秦桑为了避免麻烦，总是深入简出，很少出去。但今天又是例外，因为承州派来的和谈特使慕容沣已经到了符远，易连恺避而不见，遣了符州省主席江近义去车站迎接，将慕容沣送到西园饭店住下。
汽车从城防司令部出来，沿着符湖行了不久，便拐进一条岔路，从岔路口已经设了岗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条马路都戒严起来。
西园饭店原是明代一位大学士告老还乡后营建的私邸，筑园于烟波浩渺的符湖之畔，山石峻趣，园林精致，登楼可望长湖，风景之胜，历代符州才子颇多咏诵。庚子之后被符州巨贾改成西园饭店，专用来招待贵宾，费用自然不菲，这次为了安全的缘故，干脆将整个西园饭店包了下来，所以从饭店门前的路开始便戒备深严。
秦桑因为坐的是易连恺的防弹汽车，所以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西园饭店。
远远已经看到西园饭店粉墙黛瓦的大门，外头铺了红毡，到了这里，警卫更加森严。
秦桑下车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陈培迎上来，陈培乃是后勤科的主任，亦是这次接待的负责人。秦桑对易连恺的下属从来很疏远，陈培这个人她也没有见过这次，只觉得他殷勤小意，倒是十分谨慎的人。
现在陈培一身的戎装，雪白的手套扶着帽檐，远远就并脚行礼，然后微微一鞠：“夫人好。”
秦桑从来很讨厌这样的做派，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还礼。
陈培道：“慕容公子已经更衣休息，属下这就遣人去告诉他夫人来了。”
秦桑说：“是我来的太早了些——晚宴不是六点钟么？还是不要叨唠客人休息，过会儿再说吧。”
陈培道：“那么属下先陪夫人去看一看宴厅。”
虽然西园饭店皆是中式的园林，在园角西侧却又一幢西洋式的小楼，据说是逊清末年的时候营建，原是供西园主任的女眷登高眺湖之用，自从改成饭店，这里变成了西餐厅。尤其是三楼的大厅，一列向南的长窗玻璃，窗外地下又由雪白的大理石雕柱，托出精致的露台，正对着烟波浩瀚的符湖。
但现在正是冬季，又在下雪，所以落地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暖气烧得很旺，又放了许多鲜花插瓶，一进去暖烘烘的热气夹着花香，几乎熏得人几乎微醺之意。
秦桑说道：“这里花太多了，拿走一些。”
饭店里的招待早换成了陈培的人，行动利落，七手八脚将那些瓶花撤去了一些，秦桑看过宴厅的布置，然后问陈培：“昨天改的菜单，饭店的大司务怎么说？”
陈培道：“夫人请放心，饭店另外借了一个承州厨师来，不应再有问题."
秦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处细节，陈培见时间不多了，便引她重新沿着游廊走回大厅。
刚刚一进厅门，就见到穿藏青色长衫的人——那是慕容沣贴身的侍卫，虽然穿着长袍，但掩不住军人那种特有的姿态，他见了秦桑由陈培陪同，气质不凡，后面还跟着副官与卫士，料知这便是易夫人，立时很恭敬地行礼，一面回头命人去通知慕容沣。
十六岁的承军少帅眉目清峻，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显得十分少年持重。他倒是一身西式的华服，由穿长衫的侍卫簇拥着出来，倒仿若众星捧月一般。
看来慕容宸还是极为疼爱这个儿子，虽然遣他南来，但随从众多，精锐尽出，显然非常在意安全。
慕容沣只字不提易连恺的避而不见，与秦桑交谈之间，亦显得颇具风度。
秦桑暗自诧异，心想举国皆知慕容宸乃是草莽出身，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谁知竟然养出这样一个儿子，谈吐风度倒也罢了，难的事心思深沉，小小年纪便已经显得见识过人，将来倒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也未可知。
她和慕容沣的这顿饭，倒吃的颇为轻松，慕容沣留学俄国，见识甚是开博。席间两人不过闲谈音乐美术，并不涉及军政之事。
秦桑精心安排的菜式，虽然是按西餐的规矩分盘而上，但几道主菜确实一半的符州时鲜，一半乃是承州风味的菜肴。
秦桑笑道“不知公子口味如何，所以请了一位承州师傅，做了几道承州菜，希望公子能觉得在符远就像在承州一样。”
慕容沣感念她招待细心，所以也极为客气。
两人吃完了饭再按西洋的规矩饮过咖啡，秦桑略坐一坐，便婉转告辞：“公子路上辛苦，还请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慕容沣倒是格外客气，一直送到雨廊之外，他因为也曾留学西洋，所以守着绅士的规矩，亲自打开车门，扶着车顶让秦桑上车，秦桑连声道：“不敢。”
慕容沣道：“我与易三哥乃是世交之谊，嫂夫人不必这样见外。”
秦桑见他这样客气，便也由他去了。
她这一晚上虽然没有做什么大事，可是招待敷衍，也是极累人的，坐在车上秦桑只是在想，慕容宸遣慕容沣南来，倒未必真是儿戏，只是中外皆以为这慕容沣不过十六岁，又能参晓什么军政大事——亲自见过之后，她倒觉得，这个慕容沣不容小觑。
潘健迟就跟在她左右，秦桑心想他看到这样的警卫，一定不会轻举妄动。
她回到城防司令部时，易连恺却早就回来了，换了睡袍拖鞋，很闲适地坐在那里看报纸。
听到秦桑上楼的声音，他便放下了报纸，看着秦桑进来，后头跟着朱妈拿着大衣和手袋，于是满面笑容地站起来，说：“夫人辛苦了。”
秦桑不理会他这样的惺惺作态，只是淡淡地道：“你今天回来得倒早。”
“我这不是惦记你那边的事情。”易连恺问，“怎么样？是不是没吃好，要不再叫厨房做点面条?"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好？”
“招待素未谋面的贵客，又要敷衍得周到，又要找话来同他讲，况且又是男客——光是说话便已吃力，哪里能吃好。”
易连恺笑着说，“其实这些应酬，最最无趣，哪次能够吃饱。”一边说，一边就吩咐去叫厨房，另作点心来当宵夜。
秦桑便向他脸上看了看，易连恺笑道：“你看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么？
“你说的对”秦桑道“不过这个慕容沣，你倒真应该见见，人家一口一个易三哥，说是通家世交之谊，你还躲起来不见人。”
“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子，见了做什么。”易连恺甚是不以为然，“若是他老头子亲自过江来，那我无论如何是要见一见的，”又问“明天招待他做什么”
“原本说是游湖，但天气这样坏，该去霞净寺看梅花，总也是江左名胜。”
易连恺哈哈笑道：“踏雪寻梅，倒有几分趣味”
一时厨房已经送了面条上来，朱妈替秦桑拨了一碗面条，又将卤汁浇上，热气腾腾的闻着极香，易连恺不由道：“我也吃一点。”朱妈便又拨了一碗，奉与易连恺。
秦桑一边吃面，一边打量他：“晚上实在哪里打混，现在就饿了。”
“不是对那慕容沣托辞说我去赵河了么，哪还敢在外头混，所以一早就回来了，晚饭都没有吃。要不是现在看你吃面，我都忘了。”
秦桑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难道慕容沣在这里一日，你就躲着一日，真的不见他一面？”
易连恺笑了笑：“承符和谈是慕容宸与李重年的事。我这个挂名儿的司令，操这些闲心干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竟然真的就避而不见，第二日仍旧是秦桑出面，陪了慕容沣去游霞净寺。
霞净寺的梅花颇有胜名，寺后霞净山上，号称有梅一百零八株，寒雪清浅，暗香浮动，出了素口、檀心之类的名品，亦有腊梅野梅生于山谷。
因为霞净寺就在符远城外，有传说灵签十分灵验，所以霞净寺的香火极是旺盛。
这日因为秦桑陪慕容沣出来游山，所以岗哨一直从城里放到霞净寺外，可是大雪初晴，红梅怒放，出城游山赏梅的游人如织，那却是禁绝不了的。
陈培没有办法，只得多安排卫士，寸步不离秦桑与慕容沣左右。
秦桑因为潘健迟曾经有意要刺杀慕容沣，所以也格外小心，寻了个由头将潘健迟留在城防司令部里，没有带他出城来，看到陈培带人如此的戒备森严，料想刺客无法藏身。再加上日本特使遇刺后，符军军中亦是格外谨慎，像是今日的游山，编一个驻军不曾动用，解释易连恺自己的卫队，
霞净寺的主持的了城防司令部的通知，老早就摔着小沙弥在山门迎接。
秦桑没有和方外人打过交道，好在这位方丈久居名刹，见多识广，结交也都是富室，所以虽然恭谨，却不至过于殷勤，让人觉得很是自在，便由方丈大师引着他们入山门，拜过神佛，又入厢房奉茶，之后歇了歇，便去后山看梅花。
冬日里往霞净寺来的游人，十有八九是来看梅花的，绕过宝塔拾阶而下，却见谷底梅花怒放，残雪未消，红梅似海，香雪十里，倒好像工笔重渲的艳雪图一般。
还没有走到后山，却听见林间传来争执之声，虽然隔得太远，所以隐隐约约，听不太清楚。
秦桑便问陈培：“怎么回事？”
陈培道“怕是有人误闯了进来，待属下去看看。”
秦桑本来就担着几分心，听到他这样说，于是点了点头：“小心为宜”
一句话未落，只听见远处梅林间有人大声道：“这梅花难道是易家的么？什么易夫人，一个娘们嫁了军阀，就也这样横行霸道！”
秦桑听到耳中，不免觉得尴尬，她本来是走在慕容沣后面，料想他必然也听到了，但见慕容沣神色如常，听方丈指指点点，讲述各种没花名品名种，似乎浑然未觉。
她便停了下来，回头对着卫士使了个眼色，那卫士连忙上前来，秦桑低声道：“去跟陈主任说，不要跟闲人纠葛，免得扰到客人。”
卫士一路小跑向着梅林后去了，过不了片刻，突然听得“呯”一声，倒似放炮仗一般。
山间静谧，惊起无数飞鸟，扑腾腾飞往后山去。
秦桑被吓了一跳，只见慕容沣的侍卫们个个手摸腰间，将慕容沣围在中间，神色间颇为警惕。
秦桑突然悟过来，那不是放炮仗，而是枪声。
隐在林间的卫士们此时也拉上枪桩，秦桑心中暗暗着急，可是不知道枪声是怎么回事，正待要遣人去看，正在此时，陈培却已经回来了，对她说道：“适才卫兵的枪走了火，夫人不必惊慌。”又向慕容沣道，“惊扰了公子的游兴，实在是抱歉。”
陈培说完便退下去了，秦桑便仍旧陪着慕容沣往山上走去，方走出了大约十来步，慕容沣神色犹豫，见陈培并没有跟上来，于是低声对秦桑说道：“嫂夫人，刚刚那声枪响蹊跷得紧。”
秦桑心中担忧，嘴上却安慰道“没事，陈主任刚才也说了，是卫士的枪走火了。”
慕容沣摇摇头：“卫士用的皆是长枪，刚刚那一响，是德国制的一种驳壳枪，那种短枪符州军中很少使用，应该不是卫兵的枪走火。”
秦桑没想到他仅仅凭一声枪响，便可听出那是什么枪，不由微微得一怔。
慕容沣低声道“本来有些话，沛林并不该讲，但那位陈主任似乎是李帅的心腹？”
秦桑倒不曾想到这一层，仔细回想了一番，陈培那个人的来历她一无所知，所以只得笑了笑，说道：“人事上的事，我并不太清楚。”
慕容沣在一株梅花树下站定了，似乎欲言又止。
秦桑于是伸手攀下一支梅花，似乎在细赏那梅花的形态香气，却低声道：“慕容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慕容沣一边看着梅花，一边说道：“不瞒嫂夫人，父帅遣沛林此番南来，真意并不是和谈，就算是和谈，也要见到真正的江左主人。江左行省，历来就是易式的根基，易帅的事，父帅甚是遗憾。易三哥对我避而不见，亦在我的意料之中，李帅此人，性多猜疑，只是易三哥将门虎子，安能容卧榻之侧，他人酣眠？”
秦桑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慕容沣。他却气定神闲，拈着一枝梅花，说道：“李重年性情狡黠，借着三哥的旗号，却实侵犯占据之实，父帅与易帅乃是八拜之交，易帅被奸人所害，父帅甚是愤慨，父帅与我，都愿助易公子一臂之力，还请嫂夫人转告三哥，父帅与沛林的诚意。”
秦桑倒不妨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于是笑道：“这样的大事，我全然不懂，不过公子的话，我会一句不少，转告给兰坡。”
慕容沣笑了笑，说道：“三哥胸怀大志，而嫂夫人巾帼英雄，却也不必过谦了。”
两人边说边笑往前走，那些卫士眼中，他们亦不过指点议论梅花而已。
游完梅谷之后，霞净寺的主持方丈又招待吃素斋，所以回城之时，已近黄昏。
秦桑在路上思量了许久，见到易连恺的时候，还是将慕容沣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了他。
易连恺却似是半分也没放在心上：“慕容宸派他儿子来挑拨我与李重年，亏他想的出来。劝我造**反，我手里没有自己的一兵一卒，如何去跟李重年相争。”
秦桑正在卸妆，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平静地说：“反正他的话我带到了。听不听由你，拿什么主意，更是由你。你在外头的那些事，我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指望你行事的时候，能够想着我一点半分。二哥那样的人，还不是抛下二嫂”想着自尽的二奶奶，秦桑不由觉得心中甚是抑郁，不知不觉便叹了口气。
易连恺却从后面伸手揽住了她，笑道：“那我答应你，绝不像二哥那样抛下你，总成了吧。”
秦桑却冷笑了一声，说道：“哪天真是让你选，一边是兵权，一边是我，你保证选兵权，不会是我。”
易连恺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上一点“你呀，成天就会胡思乱想。”
第二天一早，易连恺倒是早早出门去了，秦桑起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报纸，于是问：“今天的报纸呢？”
朱妈说道：“早上公子起来看到报纸，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了所有人出去要将报纸收回来，所以家里的报纸也不敢留着，交给潘副官了。”
秦桑心里一沉，问：“报纸上说什么了？”朱妈不识字，所以呆了一呆，“那可不晓得。”
秦桑见问不出什么端倪，便遣她去叫潘健迟，谁知潘健迟跟着易连恺出去了，秦桑无法，只得派人去找卫士来，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早上报纸的头条是易连恺的卫士枪走了火，误中霞净寺无辜游人，因为死的是国立符远大学的学生，所以现在事情闹得很大。
秦桑想起昨天游山时那声枪响，不由得悚然一惊。连忙问那卫士：“现在公子爷道哪里去了？”
“到教育厅开会去了，说是学生们要游行。”
秦桑想了想，说道：“派人去找公子爷，请他务必回家一趟，或者打个电话回来，就说我有要紧事找他。”
那人答应着自去了，过了不久，易连恺果然打电话回来，语气甚是不耐，“我这里正忙着呢。”
“那枪不是卫士开的。”秦桑本来想直接告诉他，但想这里的电话全是军用线路，总机都能够听见，于是顿了顿，说：“你回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易连恺怔了一下，说：“行，我过会儿就回来。”

第10章
他话是这样说，没过多久秦桑就听见汽车喇叭响，正是易连恺回来了。他进门连衣服都没有换，往沙发上一坐，遣了朱妈去倒茶，然后随手关上门，说：“你知道什么？”
"昨天枪响的时候，陈培说是卫兵的枪走火。后来慕容沣告诉我说，那不是长枪的声音，是德国的一种驳壳枪符军里没有那种短枪，他还问我，陈培是不是李重年的人。”
易连恺脸色阴沉，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是食指轻轻地敲着沙发的扶手，似乎在想些什么。
秦桑很少见到他这种样子，只觉得从前的他，虽然喜怒无常，可是不脱纨绔习性。而现在的他，却像是深不可测，自己再难猜到他在想些什么。
秦桑道：“验伤不就得了，子弹是可以查出来的，既然不是卫士开的枪，总是可以解释清楚地。”
易连恺脸色仍旧阴沉，过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道：“你不懂。”
“你们做的那些事情，我确实不懂，我不懂二哥好好地，为什么要把父亲给软禁起来，我也不懂，为什么要和李重年一起，出兵打二哥，我更不懂你们，到底争来争去，是争什么。地盘已经够大了，军队已经够多了，还要互相打来打去，战祸绵延民不聊生，怎么就不能好好过日子？”
易连恺忽然笑了声：“妇人之见。”
他说完便站起来，拿着帽子往外走，秦桑问：“怎么又要出去？”
易连恺说：“人家设了圈套给我钻，我总不能辜负这一番美意，”他心情似乎渐渐好起来，“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将计就计，请君入瓮才比较有趣。”
到了晚间，秦桑才知道，因为误杀学生之事，陈培已经被撤职，而易连恺指定了自己的副官潘健迟去继续负责慕容沣的接待与安全。
秦桑听到这样的变动，不由得吓了一跳，她知道潘健迟有意置慕容沣于死地，现在让他去负责慕容沣的安全，那何异于送羊入虎口，所以惴惴不安，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等到第二天，眼皮微肿，精神不济，可是仍旧打起精神。
原来此日的行程是由她陪慕容沣去游湖，吃早饭的时候秦桑看到报纸开了天窗，再寻了另几样的报纸来看，有的亦是开了天窗，有的却老实不客气，将易连恺大骂了一顿，称他是败家子，又说承州诸军不承认内阁，是为宪法之贼，与承军谈判便是与贼分赃。至于卫士走火误中游人，那更是军阀生活之腐败云云。
秦桑见文辞犀利，行文之间极是厉害，所以不由看得极是认真。
易连恺这日却不像往日总是很早出门，看她拿着报纸看得认真，便用筷子敲了敲桌子，说道：“吃早饭就吃早饭，什么文章值得这么认真。”
秦桑便将报纸放到一边，易连恺却拿起来，秦桑原本以为他定然是勃然大怒，谁知易连恺竟然颇有兴致，一边看一边说：“不吝与虎谋皮，反复无常小人，未被宪法及民主精神，实行军阀割据之实//依他这写法，我简直惭愧的没有脸面去见符州百姓，啧啧我得派人去打听下，看这个写文章的人，肯不肯来做我的秘书。”
秦桑听见他这样说，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易连恺笑了笑，“你看我做什么？武则天尚且知道骆宾王之才，我难道连几千年前的一个女人都不如？
秦桑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易连恺笑道：“我知道啦，我又瞧不起女人了，所以你很不以为然，你说你念的是西洋学校，动不动又跟我讲理义孝悌，遇上事情呢，又马上变成女权主义你们新派的女人就是麻烦。”
秦桑不欲与他争吵，所以并不理他。
易连恺说道：“陈培被关起来了，其实挺委屈的，他是李帅的人，我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回头你替我去看看他家里人，送点东西过去，问问他们还缺什么。”
秦桑冷笑道：“亏你想的出来。你把陈培关起来，却叫我去送东西给他家里人，这样收买人心，又有何用。”
易连恺道：“我不做事情，你说我是纨绔，我做事情，你又说我是收买人心。现在我挂着个司令的名义，你既然是司令夫人，有些事情我不便出面，只能劳烦你，你若是实在不情愿，那我叫副官去也就是了。”
秦桑心里说不出的烦躁，尤其说道潘健迟，秦桑只觉得让他越少参与事情越好。
在直觉里，他觉得潘健迟非常的危险，让他去办的事情越多，她就觉得这种危险越深。
她私心里是非常不希望潘健迟继续留在这里，现在的易连恺她完全琢磨不透，从前她觉得自己是有把握能够知道易连恺的脾气性格，现在看来，自己确实被他瞒过去了，他真正是什么样子，她是一点也猜不透。
所以她说道：“罢了罢了，我去就是了。”
她陪着慕容沣游完符湖，又去符远城里有名的饭店吃鱼羹。
在半路上就遇见了学生游行，幸而潘健迟早就安排好了人，将那些学生拦在了两条街口之外，饶是如此，“打倒军阀”“还政内阁”“血债血偿”“交出凶手”诸如此类的口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秦桑怕起了冲突，又会逮捕学生，所以交过潘健迟，再三叮嘱他。
潘健迟说道：“夫人请放心，属下绝不会为难学生。”
秦桑转念一想，他当年亦是学生中的激进分子，现在自然不会对学生怎么样，于是微微放了心。
她将慕容沣送回西园饭店，这才另备了礼物去看陈培的家眷。
等她从陈培家中出来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天黑时分，一路上只看到戒备森严，街上空荡荡的并没有行人，不由觉得十分纳闷，等到了城防司令部，下车一看整幢楼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好些汽车，乌黑的轿车一辆辆并排停在那里，齐齐整整，像是一盘锭子墨。
秦桑于是问：“今天晚上是不是开会？”
替她开车门的卫士答：“是。城防于司令与江长官都过来了。”
秦桑心想，城防司令与行省长官都来了，必定是有大事，只不知道是什么大事，难道是真的打算与承军和谈？难道李重年真的改了主意？
她沉吟着走上楼去，刚刚脱下大衣，女仆拿去挂了起来，忽然听到楼下说话声、脚步声、卫兵上抢立正的声音响起来，想必是会议结束了。
朱妈倒了杯茶给她，秦桑便说：“去看看，要是会议散了，就问问公子爷，要不要上来吃晚饭。”
朱妈依言去了，没过一会儿回来对她说：“姑爷说还有事，叫小姐先吃吧。”
“什么事忙得连饭都不吃了。”秦桑似乎是随口说，“别管他了，叫厨房开饭吧。”
“小姐你还不知道啊？城里出大事了，那些游行的学生把警卫队围起来给打了，潘副官受了重伤，治安公所的人开了枪，说是又打死了两个学生，还抓了好些人关在牢里头，现在外头街面上都戒严了。卫士们说，公子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事情越闹越大”
潘健迟负了重伤，这句话乍入耳中，秦桑心里一沉，只不知道他伤势如何，会不会有性命之忧？没想到短短几个小时，竟然出了这么多事，她觉得心里都乱了，搁下茶杯，站到窗前去，只见一部接一部的汽车正开出城防司令部的大门，雪亮的车灯笔直的光柱，刺破岑寂的黑夜。
无星无月，她想，今天晚上不会又要下雪吧？
她不知在窗前站了有多久，厨房送了饭菜上来，朱妈请过她几次，她只是恍若未闻，朱妈知道她有时候是这样子，所以也不勉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背后有人伸出手，正搭在她肩头上，将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原来是易连恺。
她勉强笑了笑：“不是说你正忙着。
易连恺却问：“怎么晚饭都没吃？饭菜都凉了。”
“没什么胃口”秦桑随口敷衍，“下午我去看了陈培的家里人，哭哭啼啼的，也挺可怜的。”
易连恺说：“这些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秦桑心里正乱，又怕他看出什么来，于是走到房门口去叫朱妈，吧凉了的菜饭撤下去，另让厨房重新做了几道菜，陪着易连恺吃饭。
易连恺见她拿着筷子，低头拨着碗中的米饭，却是夹起来的时候少，喂进嘴里的，就不知道能有几颗了。于是笑着敲了敲碗边，说道：“夫人，有什么咽不下的金颗玉粒噎满喉？”
秦桑倒不防他拿这句话来打趣，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易连恺却哈哈大笑。
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报告！“
因为秦桑在楼上住着，所以易连恺的下属每次上楼来，总会叫一声报告。
秦桑听见这声，便对易连恺说：“别胡说了。”
易连恺也知道必然是有正经事，于是说了一声“进来”，来人正是易连恺的亲信秘书，先向秦桑颔首为礼：“夫人”。然后脸上的神色，却仿佛颇费踌躇似的。
秦桑便知道他们有什么事情要避开自己，于是站起来只做去洗脸，知趣走到里屋去了。
她虽然人走到里屋去了，但是留了一个心眼儿，将门虚虚掩着，然后悄悄注意外边的动静。
只见秘书低着头不断在跟易连恺窃窃私语，而门缝非常窄，她看不到易连恺的脸色，也猜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没过一会儿，却听易连恺说道“那么叫他们把汽车开出来，还有……给闵小姐打个电话……”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了，秦桑心里一动，来不及多想，就推开屋门，几步走出来，问：“三更半夜的，你要往哪里去？”
秘书看秦桑脸上板着，一丝笑意都没有，心想这下子如果吵嚷起来，自己夹在中间多有不便，这位少奶奶向来很厉害，而易连恺的脾气又很难说，于是找了个借口，慌忙就去了。
易连恺却有些犹豫似的，似乎拿不定什么主意，过了片刻才说道“我有正事要办”。
“什么样的正事非要大晚上的赶着去办？”秦桑望着他的眼睛，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似乎是柔缓的。
但是易连恺知道她的性格，忽然地就笑了笑：“也罢，你要是不信，只管一起去就是”。
没一会儿工夫，卫士进来报告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易连恺便站起来，对秦桑说道：“走吧，咱们出去逛逛”。
秦桑犹未会意，仍旧板着脸说：“都快半夜了，出去逛什么？”
易连恺一边叫朱妈去拿秦桑的大衣，一边笑着说：“得啦，太太，算我给你赔礼还不成吗？都快过年了，何必还跟我怄这样的闲气？你不是总说想吃袁记的馄饨，难得晚上有空，我陪你吃馄饨去。”
秦桑这才悟到了一点儿什么，于是说：“大半夜的，少带些人吧，要是叫小报知道，又怕是排揎”。
朱妈早拿了大衣来，易连恺亲自牵着衣领，让秦桑穿上了大衣，又替她扣上口子，说“外头只怕要下雪，穿得严实些”。
朱妈见姑爷对小姐这般温存体贴，不由得觉得甚是欣慰。走下楼来看见一帮卫士在那里闲话，一个说：“这大半夜的，街上又戒严了，怎么想起来还要出门？”
另一个说：“少奶奶听见闵小姐的事情，哪有不生气的，所以公子爷不能不赔起小心来……公子爷还是这样的脾气，对谁好起来，那就是直管要好上十分。咱们这位少奶奶，眼见是熬出来了。从前虽然哄着那位闵小姐，却不曾这样尽心尽力过呢……”
朱妈虽然很不乐意听见这些话，但是一想进来易连恺对秦桑的态度，果然是变了许多，所以也觉得高兴起来。
却说易连恺和秦桑两个坐了一部汽车，然后另一部卫士的汽车相随，悄悄就从城防司令部出来。
到了袁记的楼下，因为宵禁的缘故，早就已经打烊，连铺板都上齐了，至从那门缝里，漏出来一点晕黄的灯光。
易连恺命士兵上前去敲门，里面问起来是谁，卫士答了几句话，那些伙计一边连忙进去告诉了柜上，一边就连忙来开门。
柜上的二掌柜迎出来，连声地赔着礼，将他们迎进去，赔笑道“真不知道司令与夫人光降，灶上的鸡汤是不封火的，明日的鲜虾子也送来了，只是要叫他们重新揉面做面皮，还要重新包馄饨。烦请司令和夫人略坐一坐。”
易连恺说：“没事，既然来了，我们等着就是了，你去叫人做吧。”
二掌柜答应着，将他们引上二楼的包房，又叫伙计送上几碟盐咸果脯蜜饯之类，另外暖了一壶酒，亲自移了一个大火盆来，包房里顿时暖和起来。
易连恺见他小意巴结，说道：“你也不用守在这里，馄饨好了端上来就是。”
二掌柜知道这些有权有势的贵人，其实脾气都古怪得紧，这样半夜劳师动众前来，只为吃一碗馄饨，倒也是见怪不怪，所以连声答应着就去了。
易连恺伸手烤了一会儿火，见火盆旁边竖着火钳，就拿起来拨着炭。
红红的炭燃着正是厉害，一闪一闪像是宝石一般，他只管看着那炭火出神。
这里虽然点着灯，但因为街面上宵禁的缘故，所以没敢用电灯，而是在桌子上放了一盏古色古意的烛台，蜡烛的光亮被白纱罩子罩着，朦朦胧胧，泛着水一样的波纹。
秦桑好几年没见过这样的烛灯了，所以觉得还挺有意思。
因为易连恺坐在炭盆边，所以炭盆里德火光，隐隐约约映在他脸上，这炭火与烛火的光却又不一样，带着隐约的红光。
他本来生得挺白净，让这炭火的光一映，倒像是喝过酒似的，双颊上泛起红晕来，漆黑的眉毛，让光影映得突出眉骨，显得眼窝那里微微陷下去，越发轮廓分明，倒像是西洋画书里的石膏像似的。
尤其他低头拨弄着火盆里的炭，有一绺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正遮在他那象牙色的额头上，更像是西洋画里德素描——秦桑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其实易家三个兄弟，所有人都夸易连恺长得最俊俏，因为他的生母，是江左出名才貌双全的美人。
不仅仅是美人，来历也甚是传奇。
易连恺的生母姓云，家中乃是逊清的封疆大吏，正儿八经的侯门千金。
那时候易继培不过是个游击使，本来一个千金小姐，一个游击武夫，两人天壤之别，若不是世事多变，或许这辈子连见面的机缘都没有。
但后来庚子之变，易继培乱世中倒成就了一番事业，而这位云小姐，却家道中落，后来经人说合，嫁给易继培为侧室。
这位云小姐既出身侯门，自然知书达理，又能诗会画，待人接物更有她的所长之处，所以甚得易继培的宠爱。
然而美人薄命，生下易连恺不就就一病不起。
秦桑虽然没有见过这位婆母，但是见过她的照片，易家大宅中，亦还有她所作旧诗文手泽，知道“才貌双全”四个字并非虚文。而易继培号称是“儒将”，旧文上的修学甚为不错，对于早逝的丽姬，颇有悼亡之作。

第11章
秦桑早先虽不曾特为留意，但是阖府人多嘴杂，她虽然在符远的日子不多，但一句半句闲话，总能传到耳中去。知道易继培对这个自幼丧母的小儿子颇为偏疼，一大半是因为易连恺性情乖巧，最能讨易继培的欢心，另有一部分原因，大约也是为着他的母亲早逝，所以对幼子未免偏怜。
易连恺见他怔怔地看着自己出神，于是笑着问：“怎么了？跟从来没见过我似的。”
秦桑也觉得有些失态，于是笑了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易连恺又追着问了一句：“你到底瞧什么呢？难道我脸上有花不成？”
秦桑本来跟着他出来，不知道他到底做什么事情，可是见他有心调笑，料想必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于是随口说：“我瞧你，其实跟太太长得挺像的。”
秦桑虽然觉得不妥当，难得易连恺只微微怔了一下，就懂了她说的是谁，他脸上的神色倒挺寻常，说道：“哦，原先张妈也这么说”。
张妈是易家的老人，还是易连恺的生母从云府带去的陪嫁，后来她又是易连恺的乳母。
易连恺自幼失恃，这张妈从小照料他，易连恺的脾气特别坏，张妈在他面前倒挺能上几句话。
秦桑过门之后还见过这位张妈，但她年纪已经大了，早就辞工不做了，那次是专为喜事到易府里来。
秦桑还记得那瘦小的妇人，头上戴着朵红绒花，喜孜孜的样子。
因为易连恺提到张妈，她也就顺着嘴问下去：“张妈现在在哪儿呢？”
没想到易连恺却不耐烦起来，说道：“她回乡下养老去了，我哪晓得她在哪儿呢？”
秦桑碰了这样不软不硬一个钉子，于是不再做声。过了片刻，忽然听到楼道上有脚步声，秦桑还以为是伙计送了馄饨上来，没想到来人轻轻敲了敲门，易连恺道了声“进来”，应声而入的这个人确实潘健迟。
秦桑听人说他身负重伤，正是担忧的时候，这时见了他，更是忍不住微微有惊诧之色。
潘健迟手臂上缠着纱布，显然负伤是实，但是步履如常，看不出有任何“重伤”的迹象。
潘健迟微微的躬身算是行过礼，低声道：“公子爷，送点心的人来了。”说着他便往旁边一闪，从他身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人。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卫士的制服，头戴一顶军帽，将那帽子压得极低，连眉眼都遮去了大半。
潘健迟关上屋门，那人将帽子取下来，虽然身量未足，但是器宇轩昂，英气逼人。
秦桑虽然隐约了几分，但是真正见到慕容沣，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慕容沣倒是微微一笑，叫了一声：“三哥！”
易连恺笑容满面，抢上来拉住他的手，说道：“六弟南来，近日才得见，实在是不得已，又委屈六弟乔装潜行，望六弟原宥。”
慕容沣道：“三哥处境艰险，沛林理会得。今日三哥冒险相见，沛林不胜感激。”对着秦桑又是一鞠，说道：“连日承蒙嫂夫人招待，还没有当面致谢。”
秦桑连忙起身还礼，易连恺说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见外。不瞒六弟说，愚兄此行不易，时间稍久，或恐走漏了风声，正事要紧。”
当下二人以兄弟相称，坐下来说话。
秦桑对于政务是一窍不通，只见他们喁喁细语，倒是慕容沣说话极多，而易连恺眉头微皱，亲身细听，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茶碗的盖子。
她知道此番出来，易连恺原来是为秘密地见一见慕容沣，如此费尽周折，自然所谋之事极为重大。
她抬头看潘健迟，只见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事，可是目光下垂，似乎想着什么事情。她此时方才细看，见他手臂上的白纱布隐约透出血迹来，只不知道这伤到底有多重。
正在心思繁乱的时候，忽然外边走道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卫士喝问：“什么人？”
屋子里顿时一静，慕容沣和易连恺都默不作声，四目相交。
之间外头一个声音说道：“长官，馄饨好了。”
料想是这袁记的伙计，送了馄饨上来。
那卫士道：“给我吧，我们送进去。”
易连恺听见这样说，便向潘健迟使了个眼色，潘健迟闪身取出，他右手受了伤，却用左手托着只红漆大盘进来，默不作声放在桌上。
秦桑见是一大海碗的鸡汤，中间沉着雪白的馄饨，隐隐露出里面粉色的虾仁馅色。盘中还摞着几只小碗并勺子。于是亲自拿了勺子，将馄饨拨出两碗，一碗奉与慕容沣。
慕容沣自然连声道谢，秦桑便将另一碗盛与易连恺。易连恺用勺子慢慢搅着那热气腾腾的鸡汤，却叹了口气，说道：“瓴帅和六弟的诚意，我是十分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家父与瓴帅乃是金兰之谊，”
慕容沣自然连声道谢，秦桑便将另一碗盛与易连恺。易连恺用勺子慢慢搅着那热气腾腾的鸡汤，却叹了口气，说道：“瓴帅和六弟的诚意，我是十分明白了。只是兹事体大，家父与瓴帅乃是金兰之谊，六弟想必也知道，老人家思想保守，总觉得内阁之事，事关国体。如今家父病着，我更不敢招惹他生气，所以不便擅自答应你。”
慕容沣笑了笑，道：“三哥的顾虑我是知道的，现在局势瞬息万变，还望三哥尽早决断，以免失了先机。何况易帅现下病着，江左诸事，自然是三哥暂且署理。”
易连恺又叹了口气，说：“江左的情形，六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下来见六弟，已经冒着极大地风险。李帅的为人，自不必我多加形容，六弟你也是心中有数。”
慕容沣此番南来与易连恺密谈，谈到此时，才算说道关键之处。慕容沣胸中有一篇大文章，待要徐徐道来，却又被易连恺这句话拦住。
于是慕容沣笑了笑，说道：“其实三哥何必多虑，李帅虽然手握重兵，可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无论如何也只能以三哥为主帅。三哥占着名分二字，不论朝野、中外诸友，自然会施以援手，襄助三哥，便是父帅与我，也愿出绵薄之力。”
易连恺道：“瓴帅的高情厚谊，兰坡甚是感激。只是这事牵涉甚广，老实说，我若是答允了这条件，只怕舆论面前，交代不过去。”
慕容沣原是抱着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心理，听他这样说，也不着急，只说道：“李帅的性情，三哥比我更为清楚。李帅答应租借军港给倭人，这件事情已经中外哗然，三哥何必替他背这样一个黑锅。三哥也说了，易帅他老人家性情保守，如果知道军港之事，于情于理，三哥都交代不过去……何妨不予自己人合作，难道真要将这大好的局势拱手交给李帅。”
易连恺“嘿”地笑了一声，说：“眼下说什么都是空谈，我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哪里能答允你什么。”
慕容沣道：“只要三哥一句话，承州十万子弟兵，皆愿为三哥效力。”
易连恺摇了摇头：“这句话关系重大，老实讲，谁来做内阁总理，其实并无所谓。毕竟内阁只是国家的一个代表，不管谁来任总理，都是为国家办事请。瓴帅想成立一个更能代表现正的内阁，亦是为了国家好，我个人来讲是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你要借铁路调兵，这件事情，只怕家父知道了，是通不过的。”
慕容沣明知道现在易继培大病未愈，连说话都还不能，易连恺这个话，是借着老父的名义在婉转拒绝。于是道：“借路调兵，那也是因为想要对付西北的姜双喜，我以自家父子的名誉担保，绝对对江左秋毫不犯。三哥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难道是担心我们父子说话不算话吗？”
易连恺道：“瓴帅乃是当世的英雄，一言九鼎，这点我是肯定信得过的。但是我现下的处境，如果让承军过江，只怕大军未动，我就先背了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原来的名正言顺，马上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到时候李帅随便一句话，就能令变成阶下囚，那时我便有心与瓴帅合作，也尽失先机。何况我那二哥现在人在西北，他毕竟是我的兄长，而且追随家父多年，军中颇多故旧。如果他登高一呼，说不定有偌多人相随，到时候我这里可糟糕得很呢。”
慕容沣道：“家父的意思，也是只能智取，不能强求，出兵乃是下下之策。至于二哥，说句大不敬的话，家父愿祝三哥一臂之力，让江左脱离李帅的左右。”
易连恺道：“愿闻其详。”
慕容沣本来要说话，却抬起眼睛来，先笑了一笑。
易连恺便对秦桑道：“大半夜了，来的人都辛苦，你带他们都下去吃碗热馄饨，楼上不要留人。”
秦桑还没有说话，潘健迟已经道：“公子爷，这样可不安全……”
易连恺说道：“这里围得铁桶一般，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侍候少奶奶下去，别让店家瞧出什么来。”
潘健迟没有办法，只得拿着秦桑的大衣，跟着她一路出来。
秦桑倒还是落落大方，带着人一直走到楼底下，见那二掌柜垂手站在那里，便对他笑了一笑，说道：“劳驾，今日这些人跟着出来，晚上又冷，做点热汤给他们吃吧。”
那二掌柜早听说这位便是易三公子的夫人，见她说话和气，不由得受宠若惊，说道：“少奶奶打发人下来说一声就是了，我马上叫厨房去做。”
一时做得了几十碗馄饨，便命卫士们都坐下来吃夜宵。
秦桑便只当与二掌柜说话，赞这里的馄饨做得好手艺，又说几时借他们店里的大司务去帮忙做菜。
那二掌柜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连声道：“少奶奶瞧得上小号的手艺，那是小号的福分。什么借不借的，少奶奶几时要用人，只管打发人来吩咐一声，我叫他们去府上侍候，绝不敢耽搁少奶奶的正事。”
秦桑于是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正事，不过偶尔亲友往来，他们总嫌自家厨子吃得腻歪了，所以借外头的大司务去，算是换个口味罢了。”
二掌柜便顺着她的话，又说了许多的恭维话。秦桑一边与他说闲话，一边留意潘健迟，果然他非常注意楼上的动静。
秦桑在心里想，他难道还没有打消那个刺杀慕容沣的念头？只是慕容沣此番前来，中外皆知，如果有所闪失，这个事情可就真的闹大了。
慕容宸只此一子，寄予众望，到时候轻启战事，祸延江左，生灵涂炭，可都在这一线之间。自己可要想个什么法子，阻他一阻。只是阻止他行事容易，又要让易连恺瞧不出任何破绽，那可有点颇踌躇。
她心里这样琢磨着，只听楼上易连恺的声音在唤人，于是潘健迟首先了一声，带着人就上楼去了。
秦桑不过略站了一会儿，只见易连恺已经带着人下楼来。
见她立在当地，易连恺说：“这楼底下寒浸浸的，怎么连大衣都不穿？”
早就有人把她的大衣递上来，于是易连恺亲自替她穿上了。
副官开销了账单，另外又赏了柜上几块钱的小账，那二掌柜自然很殷勤地一直将他们送出去，看着他们上了汽车，还在那里鞠躬。
这个时候是午夜时分，城中道路静悄悄的，只有车灯照着雪花，无声无息地落着。秦桑神思困倦，车内又暖，几乎快要盹着了。
易连恺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襟，原是想替她扣上扣子，不妨她倒是醒过来，睁开眼睛开着他。
易连恺见她醒来，于是轻声对她道：“都快要到年下了，昌邺那边的宅子空了这小半年，我在想着要打发人过去看看才好。”
秦桑听了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看了看开车的司机，才说道：“要不我打发朱妈回去瞧瞧。”
易连恺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过几日再说吧。”
话是这样说，但易连恺公务极多，第二天一早就出城去了。
秦桑起床后想起他那句话，确实约琢磨越觉得有些不对。这日慕容沣却提出一返回承州了，所以由江近义设宴践行，一连热闹了两日，才由抚州，由承抚铁路挂专列返回。
时报对于慕容沣这一次行程，大抵都觉得是徒劳往返，一事无成。
只有秦桑心里明白，慕容沣与易连恺独自密谈，不定达成了什么协议。
慕容沣一走，秦桑却无形中松了口气，因为潘健迟无法再对慕容沣下手，无论如何这一场事端是已经避过去了。
易连恺原本指派了潘健迟跟随她，但自从上次“重伤”之后，潘健迟就一直不大露面，卫士们都说潘副官在养伤。
秦桑知道他伤势不重，这样回避起来，只怕是易连恺有秘密的差事交给他去办吧。
秦桑这里，也是连日均有应酬。首先是驻防余司令嫁女儿，然后又是姚师长家的老太太七十大寿。
姚师长乃是李重年身边第一得意的人，名义上虽然只是一个师长，实质上手握整个符州的军政大权，而且对易连恺，不免有一层监视之意。
所以连易连恺都不能不稍假辞色，在前一日便派了秦桑去姚府，到了正日子，还要携夫人一起去拜寿。
秦桑素来头疼这样的应酬，但是又不能不去。好在先一日只是暖寿，去吃过酒席就可以回来。
姚师长因为委实得意，所以遇上老母生日，特为大操大办。姚家本来住在雨井巷，从巷子口就扎了牌坊彩绸，一路雨篷直搭到门口去，两边还由警察厅专门派了巡视员在那里巡逻。
姚家朱漆大门外，更是站了两排雁翅形的卫队，背着大刀长枪，看上去威风凛凛。而前来祝寿的车子，早就了整条巷子，所以交通警察又临时加了一个交通岗，智慧那些汽车夫。
秦桑坐着车子到了姚府门前，只看到这水泄不通的样子，好在交通岗认识车牌，知道这是城防司令部的车子，看到两边上沾满了护兵，知道定然是易家人来了，所以极力维持，才让这汽车顺顺当当一直开到姚府门前去。
姚家的下人自然是认识的，看到汽车牌子，早一迭声报进去：“易夫人来了。”
姚师长的夫人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听闻易连恺的夫人来了，自然是亲自迎出来，见着秦桑就亲热地搀住她的手：“妹妹，怎么敢惊动了你！”
这姚夫人的年纪比秦桑要长许多，这样称呼自然是为了特别客气的缘故。
秦桑虽然与姚夫人不熟，但只得打起笑脸来周旋。姚夫人将她让进上房，这里都是符远军中高官的女眷，虽然彼此都不甚熟悉，但是都曾听过姓名。
秦桑敷衍了一阵，有位孙夫人提议说：“离开戏还早着呢，不如大家先打八圈。”
那些太太少奶奶，没有不爱打牌的，所以就纷纷附和。
秦桑虽然不爱打牌，但是上人家府里来拜寿，不能不随和一点儿，况且从表面上来说，易连恺是所谓的联军司令，这里的女眷隐然以她为首，姚夫人也将她视作贵宾，所以她只点一点头，就被一窝蜂簇拥到偏厅去了。
偏厅里早布置下好几张牌桌，一帮太太少奶奶坐下来，说笑着就开始打牌。
秦桑素来不擅长这个，所以小半天工夫不到，就输了两三千块钱。幸好她有备而来，知道这种场合是免不了要打打小牌的，所以带了不少现金。
十六圈打完，依着姚太太，肯定是要打四十八圈的。
秦桑笑着说：“我是个没福气的，坐得久一点就脑袋晕得厉害，王太太来打吧，我去花园里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听说今天晚上的戏很好，过会儿我得留着点精神，好去看戏。”
姚太太也知道她不怎么会打牌，而且今年上来就已经输了这么多钱，也不好意思硬拉着她再玩。所以叫过自己的一个小女儿，吩咐她：“好好招待易夫人。”又说，“这是我们家四小姐，顽劣得很，倒是在大学堂里念书，还算识得几个字。让她陪着您说几句话，解解闷。”

第12章
秦桑连声的谦逊，知道这是姚太太额外客套，所以跟姚四小姐坐到沙发里去，自然有老妈子奉上茶水。
秦桑见姚四小姐倒没有一般军阀千金的习气，甚是活泼可爱，所以跟她慢慢地闲聊。
知道这位姚四小姐叫做姚雨屏，在昌邺大学念文学系，又兼是从昌邺回来，所以两个人倒颇说得来。
一直到催请开席，姚太太见她们说得热闹，便亲自走过来，说道：“没料到我们家老四可以投少奶奶的缘法，平日只是淘气，若是她跟少奶奶能学着一分半点，也少教我操多少心。”
秦桑道：“四小姐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我倒很乐意跟着她学习一点儿呢。”
姚太太谦逊自然不说，姚雨屏得了她这句话，却不知道乐得跟什么似的，觉得这位少帅夫人各位和蔼可亲，所以在吃完饭之后、听戏之前，又特意留了两个座位，好要挨着秦桑坐。
秦桑对听戏没什么兴趣，姚雨屏也不爱这种锣鼓喧天的热闹，两个人本来是讲戏文，后来索性撇开了戏文说起电影。
秦桑幼时没有什么玩伴，长大后要好的同学也只有一个邓毓琳，难得姚雨屏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更兼性情开朗，谈吐间又甚是清新，所以聊得很是投机。
到了中间换场唱吉祥戏，姚雨屏又特意引了她到自己的一间小会客厅去吃点心、喝咖啡。
秦桑见她这会客厅也是兼作书房的样子，四壁的柜子里都放满了中外的小说和书籍，便点头道：“这里很好，我在昌邺也有这样一间屋子，不过在符远，可没有什么书。你这里有什么好的小说，借给我两本，过两日我来还给你。”
姚雨屏一笑，脸上就显出一对酒窝，甚是可爱。她说道：“你要看什么书，只管拿去就是了，还说什么还不还的。”
秦桑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我不止向你借一回两回，所以一定是要还的。”
姚雨屏便选了几本英文和中文的新式小说给秦桑，秦桑本来已经接过去了，姚雨屏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将其中一本书拿了回来，在里面翻了一翻，把一个西式信封从书中取出来，装作是很随意的样子，悄悄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秦桑见她连耳朵根都红了，便知道这封书信定然不同寻常。
这种小女儿情态，当年她在学校的时候也是有过的，遇见骊望平来信，便悄悄夹在书页里，唯恐让人知道。现在想起来，却恍若隔世一般，令人不胜怅然。
姚雨屏虽然将信藏起来了，但跟秦桑毕竟不熟，怕她看出神吹端倪来，所以只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是我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从昌邺给我写来的信，夹在书里面忘记了。”
秦桑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我在昌邺也有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不过久久不来信，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明天我倒是打算给她写一封快信，问候一下她呢。”
姚雨屏听得她这样说，明知道她是在替自己解围，自己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可是难得秦桑肯在上替她圆过去，所以对秦桑的善解人意，又添了一分感激。
她虽然连脖子都是红的，突然之间，就很愿意将满腹的心事告诉秦桑。虽然这话连父母兄弟都不曾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秦桑生了一种信任之感。
她涨红着脸，拿着勺子，将咖啡搅动着，慢慢地说道：“实不相瞒，少夫人……”
秦桑道：“咱们不是说过了吗？不要这样见外，如果你乐意，叫我一声姐姐，我也是很乐意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妹妹。”
姚雨屏很是感激，抬起头来，说道：“姐姐，也许我交浅言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以看到你，就想把这烦恼同你讲一讲，或许你能替我拿个主意。”
秦桑说：“我不过虚长你两岁，拿主意也未必比你高明。但如果你遇上什么困难，如若我能帮到你，我倒是很乐意帮忙。”
姚雨屏这件事情本来是瞒着全家人的，自己的闺中好友亦是一无所知。有要好的女同学，也是远在昌邺，这一腔心事她自己已经憋屈了好久。
今日虽然是初见秦桑，但觉得她难得是个温柔可亲的人，所以自己满心的烦恼，终于忍不住要倾诉一番。
只是这样的事情，讲起来未免吞吞吐吐，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面红耳赤地说：“不瞒你说，这封信……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呀。”
秦桑听得一个“他”字，便知道此信与男女之情有关，她本来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见到姚雨屏惶惶不安的样子，总令她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自己惶然无所依，那种煎熬的情形似乎仍旧历历在目，所以忍不住就心软了，轻声问道：“那么，你和他的交往，是瞒着家里人？”
姚雨屏点了点头，说道：“虽然我自己没有什么门楣之见，可是你也知道，我家里……我家里……”
说道这里，她就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手指头绕着衣襟上系的一条手绢，甚是发愁的样子。
秦桑叹了口气，说道：“恋爱的事情，本来就是讲究一个缘分。但是如果家里通不过，那倒是极大地一个阻力。”
姚雨屏却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道：“如果实在是不行，我就脱离家庭，我还有一双手，总不至于养不活自己。”
秦桑听到她这句话，倒有神吹触动似的，于是说道：“那也是最后的退路，事情没到万万不能转圜的地步，何必出此下策呢？如果对方的家庭只是清贫，我倒是可以从中想点办法，去对姚师长姚太太说一说。”她自嘲的笑一笑，“论起来，我这婚姻还是打破门第之见的结果。我出身商贾之家，当初万万是配不上易家的公子呢。”
姚雨屏听了她的话，不由得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十分恳切地摇了摇，说道：“姐姐，你别这样说。如果我的父母，肯抛开那样的成见是再好不过，可是我的父母我十分了解。我的大姐，因为姐夫过世得早，所以想要改嫁，婆家都没有说什么，我父亲倒将她斥骂了一顿，骂她丢了祖宗的脸面，不肯再认她这个女儿。我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心里发寒，只怕我的事情，连半分希望都没有。姐姐，你待我的好意我是明白的，可是我不想让你在中间为难呢。”
秦桑微微一笑，安慰她说：“我知道我也许不够力量来劝说姚师长，但是也许姚师长会给别人一点面子呢。”
姚雨屏听她这样说，早就猜到她的话里真正的意思，是打算让易连恺出面，去跟自己的父亲说项。
想必姚师长不能不卖易连恺一个面子。可是关系到这种事情，女孩子不能不害羞，于是红着脸说道：“我把姐姐当成自己人，才说给你听，你如果告诉不相干的人，我可不答应。”
秦桑笑道：“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告诉不相干的人。”
姚雨屏本来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在门外道：“四小姐，太太请易少奶奶出去看戏呢，说冯啸山就要上场了。”
那冯啸山原是乾平名角，声动永江南北，所以今天的戏特地请他来唱压轴。还没上场，戏台底下早已乌压压地坐满了人。
做寿人家的堂会戏，总要唱到凌晨一两点的。而今因为客人都晓得有冯啸山的戏，所以谁都没有走。
秦桑对于听戏倒是可有可无，但是主人家特别殷勤，不能不敷衍着点。她仍旧和姚雨屏坐在一起，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窃窃私语到：“那么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哪能不知道呢，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零星碎语飘到她耳朵里，她也没有在意。
台上原本唱的是《甘露寺》，冯啸山一句“劝告千岁爷杀字休出口”音犹未落，底下早已是震天响的喝彩声、叫好声、巴掌声，闹腾得几乎将整个戏台子翻了过去。那冯啸山当真了得，更兼中气十足，一大段西皮流水唱得字字俱佳，满座的人听得如痴如醉。
这样的老生名角，听的就是一个唱功，唯有秦桑是个不懂戏的，而且也不怎么懂京剧的唱腔念白，看周围的人都听得兴高采烈，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台上宫娥簇拥着公主出来，那个扮孙尚香的花旦凤冠霞帔，刚刚亮了一个相，又是满堂喝彩声。却有两三个闲人，仿佛不由自主一般，由前排回头往后望，正正撞着秦桑的视线，却又连忙扭过头去。
秦桑见他们回头打量自己，不由觉得奇怪……
台上孙尚香已经轻启朱唇，唱出：“昔日梁鸿配孟光……”
这个花旦满脸敷的胭脂水粉，倒是一双清水眼，看上去甚是眼熟。不过在秦桑眼里，这些梨园优伶扮上妆都长得差不多。
按道理说，唱完这句，满座的人应该拍巴掌叫好才对，可是偏偏只有几个前排的人喝了声彩，连掌声都是稀稀拉拉的。秦桑心里奇怪，因为像《龙凤呈祥》这样的压轴大戏，从来都是名角儿配的，何况今天扮乔玄的是冯啸山，这孙尚香也应该是个差不多等级的角儿吧，怎么连叫好声都听不到几声？
她看着孙尚香若无其事地唱着，倒是很从容的样子。她也没多想，只悄悄地问邻座的姚雨屏：“这个公主，是不是唱错了词儿？”
姚雨屏也是个不懂戏的，听见她问，于是转头去问别人，却看见西北角上的人纷纷站起来，更有符远军中的人行着军礼。
姚雨屏张望了一眼，回头笑着对秦桑说：“快看，是谁来了？”
秦桑一看，果然是易连恺。他穿着长衫，只带了两个随从，倒是很惬意的样子。
只不过他这么一来，一时台上的戏都没人听了。
主人家早就迎了上去，因为隔得远，秦桑听不见他们说话，估计是说了些客气话。
姚太太便亲自引了易连恺到女客这边来，秦桑早就站起来了，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易连恺脸上含着几分笑意，又跟几位相熟的女客点头致意，众人不免客套一番才重新坐下，姚雨屏便将自己的座位让给易连恺。
他说：“不用这么客气，本来今天从外头回来，不知道怎么着了凉，一直头疼得厉害。若是不来，那也太失礼了，所以特地过来一趟。戏就不听了，反正明天还要到府上来。再领明天的好戏吧。”
秦桑听见他说头疼，便向姚太太告辞，易连恺在人前从来很讲究风度的，亲自接过她的大衣，替她穿上。
姚太太倒是格外客气，带着姚雨屏一路送到大门口，看着他们上车方才进去。
秦桑见易连恺上车之后，兀自皱着眉头，于是问：“你头疼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找大夫瞧瞧？”
易连恺却展眉一笑，悄声说：“我头倒是不疼了，不过我知道你不怎么喜欢看京戏，大半夜的又得僵坐在那里招呼一帮女眷，所以那会儿我是替你头疼呢。”
秦桑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得笑着说道：“就你会使这样的心眼儿。”
易连恺接着说道：“我这是为你好，难道你还不领情吗？”
秦桑说：“好吧，那么我就多谢你就是了。”
易连恺却道：“难为我大半夜，巴巴儿的跑来接你，还替你撒了这样的谎，难道说一句多谢就算了？”
秦桑说“不和你说了，你腻歪得很。”
她脸上覆着薄薄一层粉，此时透出晕红来，仿佛夏天的莲花花瓣似的，从洁白的花瓣尖上透出脉脉的红色，说不出得美丽动人。
易连恺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说：“平时很少看见你扑粉。”
秦桑说：“这是上人家家去拜寿啊，总得打扮打扮，也免得给你丢脸。”
易连恺接着说：“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按道理你应该打扮给我看，为什么你平日在家里不打扮呢？”
他们两个一路说着话，车子已经到了。
卫士上来替他们开车门，易连恺先下车，转头秦桑手里的皮包，扶着秦桑也下了车。
秦桑觉得老大不好意思，连忙用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理了一理。
进了房间，秦桑走进去脱了大衣，易连恺拿着她的皮包，一直跟着进了更衣室，秦桑一抬头从大玻璃镜里看见他，不由得板着脸，说道：“人家换衣服你也跟进来，真是！刚才在车上你一直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了好没意思。”
易连恺见她连嗔带怒，却说不出的娇憨动人，忍不住伸手搂住她的腰，说道：“看见就看见，咱们又没做贼，你心虚什么。”
秦桑说道：“谁心虚了，就你这性子太讨人厌。”
易连恺不由得笑了一笑，秦桑换完衣服，见他正高兴，趁机说：“对了，有件事我要麻烦你。”
易连恺见她这样郑重其事，于是问：“什么事？”
秦桑便将姚雨屏的事情略讲了一遍，又说道：“这种事情，就算姚太太也未必做得了主，我想着你若是能跟姚师长提一提，说不定就成了。”
易连恺笑着说：“要我去跟姚师长说，倒也容易，不过我帮了你这样一个忙，你打算怎样谢我呢？”
秦桑说道：“这怎么能叫帮我忙，这是为着姚小姐的事情啊，要说帮忙，也是给姚小姐帮忙。”
易连恺说道：“既然是姚小姐的事情，那为什么又要你来对我说呢？”
秦桑嗔怪道：“你这个人就是腻歪，一点小事情都不肯帮我做。“
易连恺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什么却很高兴似的，可是故意说道：“几天晚上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已经多嫌我两次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个怎么腻歪法儿。”
他一边说，一边就朝着秦桑走过来，秦桑推搡了他一把，扭身却往浴室走，说道：“不和你瞎扯了，我去放水洗澡。”……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易连恺因为起来迟了，匆匆忙忙换了衣服要出去。
秦桑还没有起来，但也醒了。从枕头上欠起身来，看着他扣西服扣子，说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了。”
易连恺却头也没回，只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答应你什么了？”
秦桑知道他在故意逗引自己，所以也不理他，只斜依靠在枕头上说：“虽然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可是你到底也放在心上，遇见合适的机会就是姚师长提一提。俗话说宁拆三座庙，不毁一门亲。这种事情既然人家托了我，我自然尽心尽力替人家去办……”
易连恺说：“人家托了你，又不是托了我。再说这种事情，我哪怕跟姚师长去提，也顶多是敲敲边鼓，我总不能逼着人家将女儿嫁人。还有，你连来龙去脉还没搞清楚，就往身上揽事。要是这位姚小姐看中的是承军少帅慕容沣，那岂不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如果真是这样，难道我还能去硬保这个媒不成？”
他回头见秦桑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不由得笑道：“你这又是着哪门子的急，人家的终身大事，你急成这个样子。”
秦桑回过神来，说道：“亏你想得出来，慕容沣才十六岁，姚家小姐怎么会看上他！”
易连恺笑道：“那可不一定，自古美人爱英雄，慕容沣少年英雄，说不定姚小姐就瞧中他了。她要真瞧中承军少帅倒也罢了，这种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万一她中了什么圈套，遇上那种拆白党，被人家骗财骗色，那才叫大大的不妙呢。”
秦桑听他这样胡说，虽然觉得不太有这种可能，却也担着一份心。
等易连恺走后，秦桑起床梳洗，又去了姚府。
因为今天是正经的寿辰，所以从中午就开始唱戏，还有姚家亲属送了一班魔术，另有几出说书。所以整个姚府，比昨天还热闹。
姚太太看出秦桑和姚雨屏谈得来，所以今天仍旧让姚雨屏来招呼她。
秦桑趁着无人留意，对姚雨屏说：“我有话跟你说。”
姚雨屏便寻了个空子，仍旧带她到自己的小会客室去，还没有坐定下来，姚雨屏就抢着说：“姐姐，昨天的事情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连管事的也被家母骂了一顿，都是我们办事不周到，要姐姐受了委屈。姐姐你别生气，我先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

第13章
秦桑听了这番话愣住了，不由笑道：“你可把我闹糊涂了，昨天的什么事……”
姚雨屏道：“我知道姐姐你大人大量，不会跟不相干的人一般见识。家母也再三地对我说，叫我不要在你面前说起这件事，省的要你烦恼。可是我想着这事因为我家里人办的不对，不应该叫她来，所以我今天一定要给你赔个罪。”
秦桑心里仍然是糊涂的，看她郑重其事了向自己鞠躬，连忙将她扶了起来，说道：“行了行了，我没有生气。”
姚雨屏说道：“虽然姐姐不生气，可是我心里怪难过的。那个闵红玉，从来就是跟个妖精似的，我妈妈也不喜欢她。这回是管家写了单子邀的戏，家母因为事情太多，也没顾得上仔细看，才让姐姐受了这样的委屈。”
秦桑听了，才恍然大悟，想起难怪昨天见到那个花旦眼熟，原来是闵红玉。
怪不得昨天众人是那样的眼神，闵红玉登台的时候，还有人回头打量自己，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而自己倒是被蒙在鼓里，易连恺也真沉得住气，他到姚家来，却未必不知道这事，所以特地来一趟，将自己带走，省的别人看笑话。
不过在旁人眼里，难道自己还不够笑话吗？
这阵子因为易连恺待她格外的温存，所以秦桑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些改变。觉得他不是那么难以相处，可现在偏有出了这样的事情，秦桑觉得这才是他的本性，自己嫁给这样的一个浪荡子，真是大大的不幸。
都说是齐大非偶，如果自己当年不能嫁给郦望平，哪怕嫁给别人，就算不是两情相悦，相处的日子久了，只要自己以诚相待，对方多少会对自己有几分真心。至少不会在外面这样放浪形骸，弄出这样的难堪来。
昨天这么对客人，未必不在心里笑话她吧。尤其是那么晚了，易连恺还特地来一趟，别人都明白是为什么，独独她还以为他是真的为着她不爱应酬，所以才来替她找个借口先行离开的。
这样的人，自己怎能托付终身！
她心里虽然一阵阵难过，脸上却一点也没有露出来，反倒心平气和地对姚雨屏说：“我叫你出来，其实是想问一问你别的事情。”当下便将易连恺的担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说道：“我倒不是疑心你的眼光，只是怕你上别人的当。毕竟你年轻，若是遇上那些骗人的，免不了吃亏。”
姚雨屏说：“我懂得姐姐的意思，不如我几时将她约出来，也让姐姐见一见，姐姐自然就明白了。”
秦桑握着她的手，说道：“这样也好，我也乐意替你参谋一下。”
她们两个躲起来说了一会儿话，仍旧出来，正好易连恺也来了，于是一起出去吃酒席。
姚家虽然是个守旧的人家，但除了寿宴之外，却也有西洋式的招待酒会，专门辟了一间大屋子做跳舞厅。
易连恺是个喜欢跳舞的，秦桑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着他学会了跳舞，易连恺拉着她去跳舞。秦桑想到昨天闵红玉的事情，觉得格外的不耐烦，可这是在别人家里，又是身为客人，只能淡淡地说：“你去跳舞吧，我跟姚小姐坐会儿，说说话。”
姚雨屏知道秦桑已经将自己的事情说给易连恺听，见到易连恺，也觉得害羞，红着脸说：“公子爷请放心，这里有我陪着少奶奶呢。”
易连恺看着姚雨屏在这里，也不好说什么，正巧有几个相熟的朋友走进来，叫着易连恺的字：“兰坡怎么不跳舞？”
还有人说：“公子爷好久没跳舞了，今天一定要见识见识。”
那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簇拥着他，一直将他拉到舞池里去了。
秦桑本来就疏于应酬，而且听戏打牌跳舞，样样都不是她喜欢的。
这一天姚府上的戏一直到凌晨两点才散，所以坐车回去的时候，秦桑就在车上睡着了。
迷糊中感觉易连恺将她打横抱起来，见她睁开眼，他只是说道：“怎么又醒了。”
秦桑看他抱着自己已经走上楼梯了，于是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易连恺说道：“你又不重，再说你下来一走，回头又睡不着了。”
秦桑心里十分不乐意，但知道拗不过他，说话间，易连恺已经将她抱紧房间，放到床上。
到底是抱了一个人走了这么一段路，他微微有点喘息，就势搂着秦桑，头一歪倒在枕头上，整个人就躺在她身旁。
秦桑却拨开他的手，自顾自做起来去卸妆，易连恺说道：“你要洗澡吗？我去替你放水。”
因为这里原来并不是住家，后来改建的浴室在卧房的外头，秦桑本来就不想搭理他，见他出去放水，她起身却将房门给反锁上了。
等易连恺懂浴室回来，推不开房门，他心头火起，拍了两下，听不到秦桑回应他，他气的“咚”的一声踹了一脚房门。秦桑正担心房门经不起他再踹几脚，给踹开了，谁知道这样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过了片刻，秦桑听到楼梯那里“咚咚”脚步声连响，想必他一生气，下楼出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朱妈来伺候她梳洗，皱着眉头直叹气：“这才太平了几天，又这样闹……”
秦桑心里不耐烦，只不做声。
下午的时候，姚雨屏给秦桑打了一个电话，先闲谈了几句，然后顿了一顿，说：“今天我约了他。”
秦桑打起精神，说道：“那我装作偶然遇上，去瞧一瞧，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让你这样动心。”
姚雨屏正巴不得，于是说道：“我约了他下午三点在西胜庄，你也来吧，我请你喝咖啡。”
秦桑笑道：“喝咖啡到不必了，将来如果能喝一碗冬瓜汤，我倒是很乐意的。”
姚雨屏虽然是符远人，却也有北方的同学，知道喝冬瓜汤是什么典故，觉得老大不好意思。
秦桑也知道她脸皮薄，不便过分跟她玩笑，于是讲话题叉开，最后大家约定下午三点在西胜庄见面，才挂上电话。
到了约定的时间，秦桑换了衣服，让司机把自己送到西胜庄。
西胜庄座落在符湖边上，原来是间老字号的中餐酒楼，后来被人盘下来，改成吃西洋大菜的馆子，生意一向兴隆。现在是下午茶的时间，不是饭点，人还不算多。
秦桑到了之后，看见姚雨屏已经到了，远远地对她叫了声“姐姐”，然后微微红着脸说：“他还没来呢。”
秦桑打趣她：“别不是怕羞，所以不肯来了吧。”
姚雨屏说：“我可没告诉他还约了你在这里，所以他一定会来的。”
秦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你不告诉他，回头他来了，你怎么向我介绍他呢？”
姚雨屏说：“只当作是偶然遇见的样子，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再说你替我把一把关，好好瞧瞧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秦桑说：“那倒是义不容辞。”
当下秦桑叫过茶房来，另挑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虽然在姚雨屏的斜对面，可是正好被一架屏风掩去了一大半，从外面进来的人看不到这里，坐在里面的人，却能看清楚外面。
秦桑点了咖啡，刚刚喝了一半，突然姚雨屏对她递了个眼色，然后姚雨屏笑吟吟地站起来，说道：“你来了？”
秦桑心里一直十分好奇，不知道姚雨屏喜欢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是从屏风后面微微转过脸，向外面瞧了一瞧，这一瞧直如晴天霹雳一般，整个人不由得都怔在那里。
原来来的并不是别人，正是化名潘健迟的郦望平。
潘健迟也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见到她，亦是一怔。
姚雨屏假装刚刚看见秦桑，笑着打招呼：“哎呀，姐姐你也在这里，真是巧啊。”
这原是事先她们约好的，秦桑却觉得这话像是有另一层意思似的，听得格外刺耳。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潘健迟却很快镇定下来，走向前鞠躬行礼，叫了声：“少夫人。”
这一声提醒了秦桑，自己早就嫁坐他人妇，潘健迟现在于姚雨屏两情相悦，也是应当之事。
秦桑勉强笑了一笑，说道：“不必多礼，原来你约了姚小姐在这里。”
潘健迟并不多话，只是默然一躬。
秦桑接着说：“你的伤好些了吗……”
潘健迟说：“谢少夫人惦记，已经好多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回去当差了。”
“那也不必着急……”秦桑跟他说着话，极力自持，只觉得说不出的吃力。
这种吃力不像别的，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她以前念过西洋学校，风气开放，体育课上还有游泳课，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脚下一滑，几乎没顶的感受，正是这样的难受。
那时候只看见头顶的一点儿光，可不管伸手怎么捞，却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整个人朝水底沉下去……沉下去……
姚雨屏见她脸色煞白，不由得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问：“姐姐，你不舒服吗？你的手这样凉……”
秦桑摇了摇头，强自说：“我没事……”话音未落，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桑这一晕，像是昏昏沉沉睡了一觉一般，好像回到从前母亲正病着的时候，她守在床前，熬了好几夜，再也撑不住瞌睡，可是朦胧中看见床上的母亲正在翻身，她正要伸手出去，握一握母亲的手，却一下子抓了一个空。她身上渗出涔涔的冷汗，心里却渐渐明白过来，母亲早就不在了，而自己落在这样的泥潭里面，也已经好多年了。
说是好几年，其实只是短短的三年功夫而已，不过这三年，比半辈子还难熬，所以才觉得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
包括母亲生病、去世，自己出嫁……却原来只是三年前而已……
她这样一想，不愿意睁开眼睛，心里只希望这样永远睡下去才好。可是耳边嗡嗡的像是下雨声，又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吵得她不得不醒过来。
她慢慢睁开眼睛，原来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到真是有不少人，好几个穿医生袍的西洋大夫，还有几个看护，朱妈一脸焦急地望着她，见她眨了眨眼睛，欢天喜地地说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那几个大夫看见她醒过来，也都松了一口气似的，为首的一个便对易连恺说：“少夫人醒过来就没事了，药也不必吃的，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秦桑没想到易连恺也在这里，她现在最不愿意看到的人就是他了，所以疲惫地合上眼睛，转开脸去。
易连恺命朱妈送大夫们出去，一时屋子的的人统统走了个干净，连佣人都退出去了，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在秦桑的床前，有一个西洋式的软榻，易连恺就坐在那个软榻上面。默默地看着秦桑。秦桑睁开眼睛，见他仍旧瞧着自己，于是淡淡地问：“你还有什么事？”
她这句话原本是逐客的意思，也知道这句话一出，依着易连恺的性子，定会跟她吵嚷起来。
不过她今天身体十分不舒服，一点敷衍他的心情都没有，所以想吵就吵吧，最好他生气走了，自己倒落个清净。
可是易连恺虽然脸色不好看，却忍了忍没说话。
秦桑见他没搭理自己，这倒是罕见的事，于是又说：“我这里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易连恺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十分古怪，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有话对你说。”
秦桑疲倦到极点，只好将脸靠在枕头上，说：“过两天再说行吗？我累得很。”
易连恺笑了笑，身子却没动，表情越发古怪了：“过两天再说，也许又迟了。”
秦桑最见不得他这样阴阳怪气，于是欠身起来，说：“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易连恺像是平静下来，慢慢地说：“我也不指望你多肯听我这番话，不过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可要对你实话实说。刚刚大夫对我说，你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秦桑像是猛然受了一击似的，整个人微微向后一仰，连嘴唇上最后一份血色都失去，只是看着易连恺。
“你平时玩的那些花样我也知道，那种西洋的避孕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所以前阵子，我拿维他命给换掉了。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你要敢跟去年一样，再做出那样没人性的事情……如果你再敢做那样的事情……”他低俯着身子，看着秦桑苍白的脸，却像极有快意似的，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一抢崩了你。”
秦桑嘴唇微颤，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声音倒是挺镇定的：“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非逼我说出来吗？你去年害的什么病？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孩子都三个月了，你硬是吃药把他打了下来……当时我一直装糊涂，总以为你不至于那样狠心……”他扭者她的胳膊，逼着她看着自己，“我开始还盼着你自己来跟我说，我想着也许是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我还等着你来跟我说……结果你却偷偷的去医院，吃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一副药，硬把孩子打下来，回来还说是病了……我一直想看清楚你，看清楚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那也是你自己身上的一块肉，你怎么下的去那样的手？世上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女人？你以为你做得滴水不漏？你以为我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我告诉你，这次你再敢做那样的事！我就让你一起给孩子陪葬！”
秦桑瞧着他恶狠狠地瞧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一样，她忽然觉得乏力，困在这样的牢笼在久了，久得她都忘记了挣扎。
撕破了脸原来是这样面目狰狞，也难怪去年在昌邺的时候，虽然自己病了大半年，他却连家也不肯回，想必是气极了。
可是这样一个人，难道也有心吗？
她慢慢地说：“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当初是你父亲做主，遣了人来谈婚事。我为着父母的缘故，不能不答应。过门之后，你和我的脾气性格都合不来，我这辈子赔在这里，也就罢了，何苦还饶带进去一个孩子……你要是喜欢小孩子，不管你在外边跟谁生，带回来也是一样的……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易连恺突然一扬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这下子打得狠了，秦桑觉得半边脸都是木的，嘴角有一丝血渗出，她拿手拭了拭，也没有哭。
他脸色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他说：“是你不肯放过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他连眼睛都红了，转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镇定了一些，说：“我自己就是姨太太养的，已经够可怜了。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姨太太养。你恼我也罢，不喜欢我也罢，觉得和我合不来也罢，这孩子你生下来，我也只要这一个，不会再要求你生第二个。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从前我对你不好，我给你赔不是。将来你要不耐烦带这孩子，也有奶妈佣人带着。我答应你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来，或者你说的姚小姐的事情，我马上去跟姚师长说……只要你肯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从前那些坏毛病，我都答应你改……”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又重新抬起头来看着秦桑。
秦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她心里十分混乱，像是缫丝机似的，混着千丝万缕，理不清头绪。
她吃力地坐起身来，说：“那你替我找一个人，找到这个人出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问他，问完了，咱们再说咱们的事。”
易连恺问：“找什么人？”
“原来骗我父亲钱的那个人，叫做傅荣才。他骗了我爹的钱之后，就无影无踪，你将他找出来，我有话问他。
她一句话没说完，易连恺的脸色已经变了，她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怎么？找这个人很让你为难吗？”
“为难也不为难，”易连恺像是突然轻松了，没事似的说，“不过人海茫茫，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慢慢去找。”
“你是联军司令，多派些人找一个人，应该不算难事，”秦桑也笑了笑“除非你不愿意找到他。”
“我怎么会不愿意找到他？”易连恺说道：“他骗了我岳父的钱，那也是骗了我的钱。我做人子婿，怎么也应该把他找出来，才算是孝道。”
秦桑慢慢颌首：“你有这样的心，就成了。”
易连恺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派人去找。”
“如果他不幸死了呢？”
易连恺顿了顿，说：“还没有派人去打听，怎么就知道他死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人命如草芥一般，还不是说生就生，说死就死。如果他死了，或许我想知道的事情，就永远不能知道了。”
易连恺说：“你就爱胡思乱想，我这就派人去找，你好好安心保养身体。”
秦桑慢慢吁了口气：“那么就等找到他再说吧。”

第14章
易连恺见她十分疲倦的样子，于是站起来，说：“你休息一会儿，我叫朱妈进来伺候你。”
秦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易连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可又忍不住回头，见她整个人陷在床上的鸭绒被里，身形娇小，脸上嘴唇没有多少血色，更显得孱弱可怜。
他心中烦恼无限，最后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上门走出去了。
易连凯叫了朱妈去陪秦桑，他自己走下楼去，楼底下却并没有人。
从楼梯下来正对着客厅，这里本来是城防司令部用来办公的地方，后来临时改成住所，虽然布置的富丽堂皇，但是因为地方太大，所以仍旧显得空荡荡的。
搬进来的时候，就在中间加了一大张波斯地毯，然后在地毯旁围着一圈沙发，墙角里放着一座古董式样的落地钟，现在那钟的下摆慢颤颤地晃过来，又晃过去，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
易连恺坐下来想点一支烟，屋子里太安静了，听得着他划取灯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倒像是下雨……划了一下没划着，又划了一下，仍旧没着。
他索性抛在烟灰缸里，又重新擦了一根，这次终于点着了，于是点着烟，抽了没两口，却又随手掐熄掉了。
远处不知道哪件屋子里的电话铃在响，葛铃铃吵得人甚是讨厌。他听了一会儿，终于辨出应该是走廊那边的房间，只是电话铃响了几声就戛然而止，想必有人在的，果不然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传过来，在门外先叫了一声“报告”。
进来的人正是潘健迟，易连恺对身边的人素来是熟不拘礼，而且此时他又是便装，潘健迟便没有行军礼，只是微微一躬，说道：“闵小姐打电话过来，说是身体很不舒服，问公子爷要不要去看看她？”
易连恺微微皱起眉头，潘健迟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闵小姐素来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
易连恺想了一想，说：“叫他们预备车子，我去去就回来。你留在家里，若是少奶奶问起来，你就说我往姚师长那里去了。”
潘健迟便出去命司机将车开出来，又安排出门的卫士，然后亲自将易连恺送出大门，方才转身回去。汽车驶起来非常快，不一会就拐弯转过街角，风驰电掣地穿过好几条大街，最后驶进一跳僻静的街巷。
这里虽然离闹市不远，可是闹中取静，一跳斜巷，两旁的人家院外都栽着树，不过时值隆冬，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西洋人制作的叶脉书签，又扁又薄地竖在苍蓝的天空底下。又像是池塘里的荇草，被天光云影倒影着，却又被水流不停摆动，微微生出一层寒意。
闵红玉住的地方是一幢精致玲珑的西洋小楼，前面还有一个花园，因为树木掩映，所以显得极是幽静。易连恺的汽车是经常过来的，所以只在门口按了声喇叭，门房里的听差便连忙奔出来，打开大门，让汽车驶进去。
闵红玉用的女仆也极是机灵，早就默不作声从客厅里迎出来看到汽车在台阶底下停下来，便上前打开车门。易连恺并没有多问，下车后就径直走到屋子里去。这里也装了汽水管子，甚是暖和，所以他一进来就把大衣脱了，帽子也摘了，任由女仆捧了去挂起来。
却听见有人在楼梯上笑了一声，说道：“哎呀，你别脱衣服啊，过会儿咱们还得出去。”
易连恺没有回头也知道这娇俏的声音是谁，所以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来，佣人沏上茶，正是他喜欢的龙井。他端起杯子慢慢吹着那热气，那新沏的茶极烫，袅袅上升的雾气仿佛轻烟一般，将他眉目也笼得暧昧不明。
闵红玉就在他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来，笑着道：“我还以为今天你不肯出来了呢。”
“我要是不出来，那个姓潘的怎么肯放心。”
闵红玉”噗“地一笑，说道;"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故意放自己太太跟副官在一块儿。”
易连恺的脸色猛然一沉，闵红玉知道他立时就要发脾气了，所以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按在他的肩上，嗔道：“瞧你这小气样子，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宝贝，我这样低三下四的人，原不配拿她来开玩笑，不过我只是想着自己命苦罢了……”
她说到“命苦”两个字，眼圈不由得发红，两颗糯米细牙咬着殷红的嘴唇，倒似真的要哭起来一般。
易连恺却笑了笑，说道：“她算什么心肝宝贝，我的宝贝在这儿呢！”说着伸手一搂，闵红玉本来就腰肢柔软，身轻如燕，被他这么轻轻一使力，便就势坐在他腿上。
她却连嗔带怒似的，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说道：“你也就只拿这种话哄我罢了，回头见了你那太太，还不见得怎么拿话作践我呢？”
易连恺却像是心情渐好似的，搂着她的腰，说道：“你没有听说过么，妻不如妾……”
闵红玉却啐了他一口，说道:"谁是你的小老婆？堂堂联军司令，就算要娶姨太太，也得有茶有礼吧？你打发媒人送了茶礼来，再看我愿不愿意给你作妾。”
易连恺哈哈一笑，说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咱们俩现在这样子多好啊，何必要拘那些俗礼？”
闵红玉却挣脱他的手站起来，冷笑道：“越说越不像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你别教我说出好的来，当初你答应过什么？结果一回到符远，头一件事就想着杀人灭口。我现在对你是还有点用处，若是一朝无用，只怕公子爷连子弹都舍不得浪费半颗，立时便要命人讲我绑了，缚了石板沉到那符湖里去。”
易连恺却慢腾腾地取出香烟匣子来，自顾自擦了根取灯，点燃了烟吸了口，好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不妨识趣些。”
闵红玉咬了咬牙，只觉得一阵阵恨意涌上来，这个人偏生得一副好容貌，所谓的面如冠玉，气宇不凡，特别是一双利眼，正经瞧人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霸道。
相书上说铁面剑眉，兵权万里，原来竟是真的。
但此刻他英气尽敛，就斜倚在沙发上，很闲适地将腿搁在一方绣花方墩上，怎么看也是浊世翩翩佳公子，可是那心肠，只怕是铁打的吧。
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嗓子就哑下去，说：“我知道你迟早是容不得我，不过你的那些事，我却给你记了笔总账，你要是哪天多嫌着我，别怪我全都给你翻出来，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易连恺“噗”的一笑，却将嘴里的烟取下来，往那只水晶缸里一扔，说道：“当初是你自己说要替我办事，我可没有逼着你。你怪我下狠手逼死易连慎的老婆，这又是唱的哪出？你跟易连慎从前的那些事，你说一半瞒一半，我也就装糊涂。难道你还为着他老婆，来对我兴师问罪？”
闵红玉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却好似轻柔了几分：“我原道他是个没良心的，不料你却比他更狠。你那二嫂肚子里，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泯灭人伦勾引二嫂倒也就罢了，虎毒尚且还不食子……”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啪”一声，却是易连恺清清脆脆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闵红玉那凝雪似的脸颊上，顿时被煽出一个红红的掌印，几道指痕立时就鼓了起来。
她咬着嘴角，却也不哭，只是狠狠盯着易连恺。
易连恺打完了人，却慢条斯理将西装口袋里的手巾抽出来，揩了揩手指上蹭的脂粉，说道：“既然跟着我，就知道有些事当说，有些事不当说。我知道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是事情办完之前，你也不许作死。”
闵红玉将脸一扬，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才不想死呢，我可要好好活着看你的下场。你那个爱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太，要是知道你做的这些丧尽天良的勾当，瞧她会怎么待你。”
易连恺瞥了她一眼：“你会去跟她说么。”
闵红玉笑起来：“我才不会去跟她说。”她慢慢地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那个太太又不是傻子，她迟早自己会知道，这比我告诉她，可要狠多了。你等着吧，你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的。”
易连恺听她说得这般恨之入骨，反倒悠然点了支烟：“我的报应太多了，说实话，真不必在乎了。”
闵红玉看他坐在那里，神色竟是十分从容，完全是一派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他们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只不过是玩笑而已。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阵寒意涌上来，这个人不过二十余岁，又是世家出身，可是论到心狠手辣，简直无人能出其左右。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在意世间的任何人或者任何事，从前唯一觉得他心里有一席之地的，就是他那位夫人。
因为每次他若有什么古怪举止，必然是为着他那位夫人。可是现在看来，这位夫人似乎也只是一个幌子，他太习惯拿旁的人或事来当幌子了。
她心里终于有些游移不定，只见他坐在那里不以为然地抽着香烟。外头起了风，巨大的窗子底下是蓬勃的绿树，这种冬青树冬天也不掉叶子，反倒生出簇簇红果，极是好看。
现在隔着窗子，凛冽的北风早就无声无息，只是树影不停摇动，便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仿佛他的背影生出诡异的巨翼。
窗子外面原有一棵树，现在起了风，树枝便敲在窗上，有轻微的声音。
秦桑本来睡着了，可是迷迷糊糊听到那树枝敲窗的声音，又醒过来了。
从前她还住在寄宿学校的时候，如果约了郦望平，他就会往她们宿舍的窗玻璃上扔小石子在、，那种沙沙的声音，就像现在树枝敲着玻璃的声音一样，熟悉而亲切。她一想到郦望平，不由得就彻底地醒过来。
在枕上又躺了片刻，睡意全无，于是索性坐起来。
朱妈本来在外面做着针线活，可是时时刻刻注意着这卧室里的动静，她一坐起来，朱妈就连忙放下针线走进来了，问她：“小姐，是不是想吃点什么？”
秦桑摇摇头，朱妈却笑着说：“这个时候正是害喜的时候，想必是口里寡淡无味，厨房里炖了有鸡汤，要不我叫他们用那汤做给一点面条。”
秦桑问：“他人呢？”
朱妈知道她问的是易连恺，于是说：“说是有公事，出去没多大会儿。小姐，其实我看姑爷挺心疼你的，这回姚师长的小姐把你送回来，说是你在饭馆里头昏死过去了，把姑爷给吓得啊，我看他脸都白了。站在门口直着喉咙叫人去请大夫，一直等到大夫来了，还守在你床旁边，可是一步都没有走开过呢。”
秦桑心里正自腻烦，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更是不耐烦，于是说：“他是一个人出去的吗。“
朱妈愣了一下，说道：“当然是带了有人……”
“那潘副官呢？”秦桑语气像是漫不经心似的，问：“他也跟着出去了？”
朱妈说：“潘副官倒没有跟着出去。”
秦桑点了点头，说道：“那么你叫潘副官来，我有话问他。”
朱妈说：“小姐，你现在不舒服，还是躺着吧。要是有什么话，让我去问他也是一样。”
秦桑本来半靠在床头，现在拢了拢头发，说道：“没事，我自己问他。”
朱妈只道是她要向潘健迟盘问易连恺的去处，所以尽管心里犯嘀咕，还是侍候秦桑换了一件衣服，又重新洗脸梳头，这才下去叫潘副官。
这么一耽搁，潘健迟上楼来的时候，天其实已经黑了
冬天里白昼短，秦桑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她穿了一件孔雀蓝的旗袍，上头疏疏朗朗地绣着梅花。
她坐的沙发后搁着一架落地灯，现在那澄金色的灯光虚虚地笼罩在她身上，那蓝色的旗袍倒像是一只瓷器，有一种釉色的清冷，而她的脸，却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似的，叫人想起瓶子里的白梅花。
潘健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她却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她抬起脸的时候，灯光仿佛流水似的，从她身后尽管淌下去，而她的耳朵，在那光影里虚化得带着点红晕的半透明，像是易连恺书桌上那方荔枝冻。
所以在那么一个恍惚的刹那，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行礼。
秦桑却十分谨慎地叫了声“朱妈”，又向她使了个眼色。
朱妈明白她是有话跟潘副官说，于是收拾了针线走到外边去，随手又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本来很轻，“咔嚓”一响，潘健迟却仿佛受到了什么震动似的，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声音却轻得几乎没有人能听见：“夫人。”
秦桑听着他这么一声，整个人也微微一震，不过她旋即就恢复常态，指了指一旁的沙发，说道：“坐罢。”
潘健迟却没有动，说道：“夫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秦桑道：“你想要做什么，我并没有兴趣知道。你跟着易连恺，想要利用他来做什么其他的事，我也不会过问。可是姚家四小姐，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你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卑鄙。”
潘健迟许久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子。
窗外夜色无垠，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玻璃窗上反射着室内的人影，一动不动的伫立着，原来只是他自己。
他听见树枝被风吹动，打在玻璃上的轻响，沙沙的，倒像是在下雪粒子。
过了好久，他才说道：“小桑，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为什么去游行？”
当然还记得，因为内阁答应了俄国的条款，要将川离三岛割给俄国。那时候的血亦是热的吧，她在心里想，不像现在，连整个人都仿佛钝了。
那时候一腔热血，觉得女子并不输与男儿，可以一呼而起，径直上街去抗议内阁的丧权辱国。成百上千的同学都通宵未眠，赶着写出无数的标语口号，拿床单做了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川离三岛”，在街头，在巷尾，无数雪片样的传单四处散发，他们像潮水一般，一直越过军警的警戒，闯到外交部长家中去与部长理论。
不过区区数载，却遥远得一如前世。
“那个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么？军阀腐败，藩镇割据，内阁傀儡，外强中干。这些军阀自相残杀的时候，无一不骁勇善战，可是面对列强的时候，却个个软弱可欺。慕容父子拱手将横川以北大半领土让给俄国人，那是几百万亩的森林、矿藏、土地……李重年跟日本人勾搭太租借军港，活脱脱想要引狼入室，而西北的姜双喜跟英国人不清不楚。
“这些军阀，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想这抢粮、抢地盘、抢政治资本，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替国民、替国家在着想。他们都是外国人的走狗。要想让这天下太平，要想让国人过上好日子，就得先消灭这些军阀。”
秦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声音极其细微，他只要稍稍动一动，几乎就听不到了。
他一字一句，声音仍旧非常轻，可是咬字极准，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宣诉：“我知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混蛋，可是我并不是为着我自己。你知道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姐妹……都是怎么死的么？”
“他们都是死在徐庄，李重年和姜双喜那次内战，害死了多少人？拆散了多少人家？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家破人亡？你以为我就不想报仇吗？你以为我就不想太太平平过日子吗？可是国破家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国都摇摇欲坠了，还有什么家可言？我的家是毁在军阀的手里，还有千千万万的家，都是毁在这些人手里。比起他们做的事情，我利用一个无辜少女的感情，算什么卑鄙。”
秦桑睁大眼睛看着他，脸上不由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仿佛是悲悯，又仿佛是难过。
“你嫁给易连恺，我心里好过吗？当初你给我写信，约我一起出走到外洋去，我接到那封信，心里就像刀子割一样。我知道我没办法带你走，我知道我若不带你走，你就是要落到那火坑里，可是我有什么法子。”他的眼睛里渐渐含了一层雾气，“我天天在你身边，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看着你跟他……他又那样对你，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都知道，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心里难受。”
秦桑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一般，微微后仰，靠在了沙发上。
他却终于伸出了手，仿佛想要摸一摸她的脸颊，可是终究没有。
屋子里静得听得见外边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呜咽着，仿佛有人在那里哭。或许是又要下雪了，也或许是窗外的树，扫过玻璃，一阵沙沙地轻响。
她的脸色苍白，只有唇上有一抹红色，整个人孱弱得像个小孩子。无助而无望，可是眼睛并没有看着他，她心里也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且在这样危险的地方，尤其易连恺随时都会回来，他原不该对她讲这么多话，只是因为她逼着他，她拿话逼了他。
他缩回了手，眼里那柔软的水雾已经没有了，脸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该出去了，不然朱妈该起疑心了。”
她终于慢慢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边，伸手扭开了门锁，径直走了出去。
朱妈却下楼去端点心了，过了一会儿，才捧着一只红漆盘子上来。盘子里是一碗鸡丝面，另外还有几样小菜，配了一碟鸡心馒头。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点走进屋子里，却见到秦桑一个人坐在那里，鼻子红红的，倒好像哭过一般。朱妈心里有数，怕她是因为易连恺生气，于是放下漆盘，说道：“姑爷也真是的，哪怕是不回来吃晚饭，也打个电话什么的。这天看着又要下雪了，也不怕小姐你在家里等着担心。”
秦桑人却有点呆呆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还没有回过神来。
朱妈说：“小姐，吃点东西吧，就算不为你自己着想，也别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啊……”
她这句话不说倒也罢了，一说秦桑更是觉得愁肠百结，她皱着眉头道：“朱妈，我不想吃，你把这些都拿走吧。”
“就算是不想吃，也得多少吃点儿啊。”朱妈跟哄小孩儿似的，“中午说是约了姚家四小姐吃饭，吃没吃下去东西，还不知道，晚上一点儿东西都不吃，回头胃里难受起来。”
秦桑十分不耐烦，朱妈看了看她的脸色，便将漆盘留在桌子上，又自顾自退出去了。她刚刚走到楼梯处，就听见电话铃声响起来，一阵接一阵，响个不停。她心想肯定是易连恺不会来吃饭了，特为打电话回来。所以踮着小脚，就要走下去接电话。还没有走到楼下去，下面已经有仆人接了，刚刚听了两句话，便仰起脸来问：“朱妈，少奶奶睡了没有？城防司令部那边打电话来，说是有要紧事找少奶奶。”
朱妈心里奇怪，因为城防司令部打电话来，都是公事，从来都是只找易连恺。若是问到易连恺不在，顶多也就是找易连恺的秘书，或者是副官问话。
于是她说：“少奶奶还没睡呢，我去叫她插上插销。”
秦桑的屋子里，原来装一架分机，因为担心她睡不好觉，所以易连恺将电话线给拔了，待平日她要打电话的时候，在插上插销。
这时候电话里不知又说了几句什么，那仆人连忙叫住朱妈，说道：“我还是去叫潘副官吧，别吵着少奶奶了。”
朱妈见他这样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下楼找了一碟青梅子，拿着上楼去。
秦桑见她拿着这个进来，更是啼笑皆非，说道：“我不想吃这个。”
朱妈说：“酸儿辣女，若是不想吃酸的，莫非是位小小姐。”
秦桑径自发愁，哪里有心思与她说笑这个，只是皱着眉，说：“罢了罢了，你去给我倒杯热茶吧。”
朱妈正待要去倒茶，却听见外头有人叫了一声“报告”，正是潘健迟的声音。
秦桑适才与他一席密谈，正是心虚，不由得觉得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潘健迟道：“有件要紧的事，想来跟夫人告个假。”
秦桑心中奇怪，说：“你进来说吧。”
潘健迟走进来，见她仍旧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没有动弹过。而且双眼微红，倒像是哭过一般。他明知道是为什么，心中不由得一软。
可是现在并不是说任何话的时候，于是说：“夫人，公子爷那里有点事，叫我过去一趟。”
这是常有的事情，可是秦桑却起了疑心，因为易连恺在外头办事，叫潘健迟过去，更不必到她这里来特为说一声，她抬起眼睛来看他，他神色十分镇定，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出卖了他，因为他近乎贪婪地望了一望她，就像要将她的样子刻在他眼睛里似的，或者说，他想用这一眼，将她刻在自己心里似的。
她的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问：“你们公子爷，现在在哪里？”
“司令在姚师长那里。”他低下眼睛去，像是被她的视线灼痛一般，“夫人若没有别的事，健迟就告辞了。”
“你不要去。”她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不过立刻说，“都三更半夜了，还办什么公事？就说是我说的，叫他先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潘健迟笑了笑，仿佛有些无奈：“司令忙的是要紧大事……”
“再怎么要紧的大事，总不能不吃饭不睡觉吧。”秦桑皱着眉头，“朱妈，你给姚师长府上打个电话，就说我身体非常不舒服，务必叫他快点回来。”
朱妈听见这样说，吓了一跳，说道：“小姐，你哪里不舒服，这可得赶紧请大夫……”
“大夫刚走，又请什么大夫。”秦桑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是有点不舒服，他回来就好了，你赶快去打电话吧。”
朱妈心里一乐，心想这位小姐总算开窍了，连撒娇都学会了。而且现在她身子重，不用说，姑爷总得让着她一会儿。她这样想着，喜孜孜就去打电话去了。
潘健迟微微摇了摇头，秦桑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用，拖得了一时难道托得了一世，如果易连恺是真的对潘健迟起了疑心，她便再拖延也是无用。
可是总得试一试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受死。
易连恺接到电话，果然很快就赶回来了。

第15章
朱妈一见到他，跟盼到救星似的，说道：“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一直说不舒服，既不肯吃饭，又不肯睡，她年轻脸皮薄，身上不舒服也不肯找大夫，你可得好好劝劝她。”
易连恺嘴里答应着，三脚并作两步，就上到了楼上。这里是小小的套间，外边还有一件起居室，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门推开，却见秦桑抱膝坐在沙发里，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虽然身上穿的是睡衣，可是头发很整齐，显然是梳洗过了。
他咳嗽了一声，秦桑却连头也没抬。
于是他放缓了声音，说道：“朱妈说你还没有吃饭，正好我也没有吃，不如叫厨房做了，送上来我陪你吃吧。”
秦桑摇了摇头，她脂粉未施，倒显出一张素脸，眸若点漆，可是现在眼睛里也是黯然，像是从前的神采，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抹去了似的。
易连恺说：“总不能不吃饭。”她又摇了摇头，问：“你往哪里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外头在下雪，路又不好走，汽车夫开得又快……”
她素来不过问易连恺的行踪，虽然此时说话的语气仍旧是淡淡的，可是停在易连恺耳中，真好像纶音佛语一般，禁不住有一种高兴，直从心底冒出来。
他笑着说：“没有的事，他们开车素来稳当，你就别担心了。”又说：“你要是没有胃口，我去给你倒杯牛乳，总不能空着肚子睡觉。”
秦桑说道：“我睡了一下午，这时候也不想睡了。就是醒过来不见你，问他们又说不清你往哪里去了。”
易连恺知道她素来不喜欢自己搂搂抱抱，可是见她缩在沙发里头，说不出一种可怜可爱，所以还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说道：“我是怕打扰你休息，又正巧有点公事，所以出去了一趟。你要是一个人在家里闷，我这几日少出去就是了。”
秦桑格外乖巧，伏在他胸口，并不再说话，仿佛慵懒，只是攀着他的手臂，好似茑萝一般软弱无力。
易连恺自与她婚后，从来没有见过她又如此依恋的神态，当下只觉得心花怒放。
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馨香，氤氲在他怀里，一时静得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易连恺一动也没有动，仿佛只怕一动，她又要着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身上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秦桑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心里害怕。”
“怕什么？”他有点好笑，“别的女人，不都也害喜生孩子。”
“我不是怕这个。”她像是有点伤感，声音也低了下去，“外头那么乱，你挂着个联军司令的幌子，可是不知道又多少人恨着你。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何必呢。要不咱们回昌邺去吧，我心里实在……
“有什么好怕的。正因为我挂个虚名，所以人家也不会冲着我来。明知道我手里并无一兵一卒，便杀了我，又有多少益处？你别担心了，咱们总有一天要回昌邺去的，只是要等到父亲大人身体好一点儿。”
秦桑将脸埋在他怀里，说道：“反正我心里乱的很，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就陪着我，好不好？”
她这样软语央求，易连恺如何不肯答应。
所以一连好几日，易连恺都并没有出去，而是在家里办公。便有人要来见他，亦是在家中。
符远军中皆知道秦桑身体不适，而姚师长的太太因为是自己家四小姐约了秦桑吃饭，才会有晕倒这样的事情，所以还特意备了礼物上门来探视过一回。
许多符远军中要人的家眷，听说要师长的夫人来探过病，自然不能落后于人，于是也纷纷前来看望。易连恺都令人挡了驾，只是客气回礼罢了。
秦桑这几日，也用尽了手段功夫，她又担心太着于痕迹，所以隔上三五日，又若即若离一番。
易连恺这些日子脾气格外的好，不管她是怎么找茬也好，或者是故意发作也好，总是肯小意将就，所以两个人还算是处得不错。
朱妈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一再对秦桑说：“还是得有个孩子，你看姑爷现在的样子，还是孩子拢得男人的心。”
秦桑不耐烦听她那一肚子的妈妈经。
因为大雪初霁，所以在暖厅里收拾出一脚软榻。秦桑斜倚在枕上，便可以看到窗外的一树怒放红梅。
这里虽然比不上易家老宅那般深宅大院，可是院子里也种着有好些树，尤其西边暖厅旁的两株梅花，生得极好，白雪红梅，颇得雅玩。
秦桑因为见梅花开得好，便说：“好几天没有去给大帅还有大哥大嫂请安了，这花不错，不如折两枝派人送过去，给大少奶奶插瓶晚。”
朱妈说：“大少奶奶听说小姐身上不舒服，前天还打发人来了，不过被姑爷挡回去了。姑爷最近是真真心疼小姐，不肯让小姐操一点儿心。”
秦桑听朱妈这没有说，便“哦”了一声，又问：“那大嫂打发人来，有没有说大帅身体怎么样了？”
朱妈道：“还不是老样子，好几个大夫轮番瞧着，也没什么起色，仍旧连话都不能说呢。”
她说道，“今天晴了，要不就请大少奶奶过来玩玩，也免得小姐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发闷。|”
秦桑神色困倦，说道：“不用了。”又问，“姑爷今天出去，带了几个人？”
朱妈说道：“姑爷是怕吵醒小姐，所以一早就悄悄地起来了。都没有叫我们进去伺候，我起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下楼。他说有要紧的公事，一定要出去一趟。说等小姐你起床了，再告诉你呢。”
“潘副官是跟他一起去的？”
“是呀。”朱妈说，“我看着潘副官替姑爷开的车门，姑爷上了汽车，潘副官跟他坐一部汽车出去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也没有说？”
“姑爷没说，不过我恍惚听见开车的小刘说，大约是要出城去吧。因为叫给汽车那轮子绑上铁链子，若是在城里走走，汽车上是不用绑链子的，必是要出城去，外头雪大，所以才要绑上铁链子呢。”
秦桑心里有着一份隐忧，可是朱妈毫不知情，亦无法再细问。
过了一会儿，秦桑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就算是出城去，这也快中午了，难道又不回来吃饭？”
朱妈劝道：“姑爷在家里陪着小姐好几日，定是耽搁了不少公事。小姐你也别担心了，他办完了事，自然就回来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易连恺果然没有回来吃饭，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亦没有回来。
秦桑心里十分担忧，但又不知道他的去处，根本没办法打电话找他。
一直到天都黑透了，还是音讯全无，秦桑独自在家，随便吃了点稀饭，就胡乱睡下。可是头虽然靠在了枕头上，一颗心却全是乱的，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正在辗转反侧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了。
她的房间里插销被拔出来了，所以那电话机直管在楼下响。
因为一阵一阵铃声短促，虽然是楼下跟着老远的地方，她心里安静，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那电话铃声响过四五声之后，便有人接了。
没过一会儿，朱妈却惊慌失措地来打门，直嚷嚷：“小姐！”
“怎么了？”她连忙起来将房门打开，连声问：“出了什么事？”
朱妈见她披着睡衣来开门，突然想起来自家小姐是重身子，可受不得惊吓。于是使劲吞了一口口水，定了定神，说道：“姑爷那里出了一点事情，说是出去的汽车坏了，滑到了沟里，人倒是没什么事，只是在医院里……”
秦桑心里却猛然一提，像是一脚踏空似的，她手掩着胸口，说：“是谁打电话来的？”
“是带出去的卫士。”朱妈知道瞒不过她，说道：“小姐，你身体不好，要不明天再去医院看姑爷吧……”
“叫他们把车开出来。”秦桑却像格外沉着似的，“我现在就去医院。”
“小姐……”
“你去把我那件赖皮的大衣拿来，我去换件长衣。”秦桑说，“快去，还有帽子手套，也都拿过来。”
朱妈禁不得她连声催促，只得去衣帽间里给她找大衣，开箱拿帽子——朱妈心细，选了顶海龙拔针的软帽，又走过来侍候秦桑换衣服。
等秦桑下楼来，汽车夫也早就将车子停在了门口。朱妈自然是跟着秦桑一起，因为易连恺特意嘱咐过，所以她们出门亦有卫士。
前后两部汽车，一直驶到医院里，远远就看到楼前头放了又岗哨。
寒风料峭的晚上，打车拉了人来，背着枪。
带头的是易连恺的一个心腹卫队长，他见到秦桑，“啪”的一声立正，行了一个军礼，低声道：“公子爷在里面，请少奶奶随我来。”
秦桑心里有数，却也不甚慌张，一直走到医院里面去，才知道易连恺还在施行手术。
她一手扶着墙，忍不住哼了一声。
朱妈见她脸色惨白，连忙扶着她坐下来。
秦桑摇了摇头，示意不要紧，压低了声音问那卫队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来是去城外看驻防，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刺客，先是在雪里头埋了碎玻璃扎破了汽车的轮子，然后又对着车里头开了好几枪。”
“他伤在哪儿？”
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左胸。”
秦桑眼前一黑，只差没有晕过去。
朱妈见她与卫队长窃窃私语，说的话旁人一点也听不见，她也没有想去听，只是觉得自己家小姐脸色难看，只怕姑爷这伤势有点严重。
朱妈一着急，就说：“小姐，你别着急啊，等见着姑爷再说。”
秦桑定了定神，说：“朱妈，我心里不舒服得厉害，你去看看有没有热茶，给我倒一杯来。”
朱妈连忙答应着去了，秦桑见她走得远了，于是问那卫队长：“现在谁知道这事？”
“姚师长还不知道。”卫队长顿了顿，“少奶奶，要早作决断。”
姚师长还不知道，就是说此事李重年也还不知道。
秦桑见着卫队长期盼的双眼，只觉得心中越发沉重，她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不定主意，你们公子爷平日最器重谁？也好让我可以同他商量商量。”
那卫队长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公子爷平日里和大爷最好，不过大爷身体不方便，而且这已经半夜了，如果要回老宅子里去，只怕要惊动不少人。”
秦桑万万也没想到卫队长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说道：“和大爷最好？可是大爷不管事，行动又不方便……”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却道：“公子爷的事，大爷可以做一半的主，因为大爷很卫护公子爷的。原来二少爷当家的时候，公子爷吃了不少亏，幸好大爷暗地里周旋，公子爷才能知道二少爷的一举一动，不至于落了下风。”
秦桑做梦也想不到，那个瘫卧在床上的易家长子易连怡，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怔了一怔，说道：“现在兰坡受了重伤，那我应当去跟大哥商量？”
那卫队长点了点头，说道：“少奶奶办事要快，再迟得片刻，姚师长那里得了消息，只怕就会生出事端来。”
秦桑极力冷静下来，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回去老宅子。若是有人敢擅闯医院，你们只管开枪。”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只要标下在这里，便没有人能闯进来。”
秦桑点点头，转身正好看见朱妈巍颤颤端了杯热茶来。
她说道：“我不喝茶了，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妈莫名其妙，出来跟着她上了车，才知道要回老宅子里去。问她，她亦不说话。朱妈以为她是要回去见大少奶奶，于是亦没有再多问。
老宅子里秦桑已经是好些日子不曾过来，因为易继培病着，易连慎出走，这里冷冷清清的。
远远只能看见门楼下挂的两只巨大的灯笼，蒙着一层细白的雪纱。
虽然易家是个文明家庭，可是因为是封疆大吏，所以多少带了点守旧的做派。
二少奶奶死了之后，门上的灯笼也换了白色，远远望过去，那灯光像是雪一般，照着门外的沥青马路。
马路边还堆着没有化完的残雪。前几日的雪下得太大，城里头虽然有清洁夫扫雪，各宅门前头，也将雪都铲除了，不过堆在路边的雪还是没有化尽。
人家檐头上挂着数尺长的冰钩，原是白天的时候，太阳照着雪融了滴水，到了晚间，却又重新冻上了。
这样的夜里，寒风吹得人汗毛都竖起来。
汽车一直开进了门楼里头，秦桑就在上房前下了车，她虽然穿着大衣，又戴了帽子手套，可是下车被这样的冷风一吹，还是毛骨悚然。
她知道大少爷夫妇住在东边的跨院里，所以看到二层门里的女仆迎上来，便径直问：“大少奶奶睡了么？”
本来半夜又汽车来，易家宅子里的仆人们都已经觉得不安，待看清楚是三少奶奶，几乎人人都松了口气。
便有女仆答：“还没有呢，大少奶奶晚饭后照例要做两个时辰的功课，现在在佛堂里做功课呢。”
“那我去上房里等她吧。”秦桑想了想，说，“既然大嫂在做功课，就不要去打扰她了。大哥睡了么？”
那女仆呆了一呆，想必这位三少奶奶也信佛，知道念经的时候是不能打断的，于是说：“大爷也没睡，不过他晚上的时候，都在炕上看书，三少奶奶要见大爷么？”
“嗯。”秦桑点了点头，“好久没见大哥了，我先去给他问个安，再等大嫂做完功课吧。”
那女仆就将她引到上房边的一间屋子，易家老宅子都是旧房子，里头像北方一样笼着炕，所以虽然没有汽水管子，仍旧十分的暖和。
秦桑见那位大哥斜靠在大迎枕上，面前放着一个铁架子，上头摊开着一本西洋书，想必这个读书的架子，亦是特制，因为他不需要费什么劲，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翻页。
秦桑按照西洋的理解，远远就鞠了一躬，叫了声：“大哥。”
易连怡抬起头来，秦桑这时候才发现，这位大哥与易连慎，易连恺都长得并不太像。
他虽然比易连慎、易连恺都要年长好几岁，可是眉清目秀，神色间颇为恬淡，似乎是一介读书人，根本没有将门之子的那股英气。
秦桑知道他从胸腑之下就知觉尽失，唯有双手还能动弹，所以也正是这个原因，这位都督家的大少爷，也就成天读书解闷，并不问军务。
易连怡看到她并没有惊异之色，只是说道：“三弟妹来了？”便命女仆看座倒茶，不愠不火，似乎在招呼一位平常的客人。
秦桑待女仆奉上茶水，才说道：“今天来看看大哥，可巧大嫂不在，所以我借大哥这里，等一等大嫂。”
易连怡微微一笑，说道：“她做功课颇有一会儿，要烦你就等了。”
他们两个客客气气地说着话，女仆推出去后，秦桑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大哥，兰坡出事了。”
“我知道。”易连怡神色并不惊慌，反倒十分从容，“不然你不会这么晚来见我。”
“现在他受了重伤，在医院里。”秦桑心里十分复杂，“唯今之计，还望大哥出来做主。姚师长是李帅的人，余司令又唯李帅之命是从，只怕李帅回趁这机会，做些不利于易家的事情。”
易连怡说道：“我一个废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出来号令三军？余伯启虽然是符州驻防司令，可是并不足以为虑，不过姚敬仁这个人，心思奸猾，未必不会趁机兴风作浪。现在事情紧急，不如来一招釜底抽薪。”
秦桑茫然看着他，他说道：“咱们派人去请大夫，就说大帅醒过来了，能说话了。另外再派人去请余司令，说大帅要见他。”
秦桑本来就冰雪聪明，一点就透，此刻已经渐渐明白过来，她道：“若是姚师长不上当呢？”
“他上不上当都是上当。”易连怡脸色恬淡，“姚敬仁辖下只得一个师，其中两个团都是父帅的嫡系，他弹压不住。如果他不上当，这里放出消息说父帅已经能够说话，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自然有办法扣下他，当做人质。李重年并不是傻子，他进不了符远城，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如果他敢令大军攻城，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前他可以拿三弟当幌子号称联军，现在再动手，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秦桑微微吁了一口气，只说：“一切但凭大哥做主。”

第16章
她并没有在府中逗留太久，便又重新出来去了医院。
那卫队长布置得警戒如同铁桶一般，将医院围了个严严实实。
传出去的风声，却是易家三少奶奶动了胎气，所以易家三少爷连夜陪着她住进了医院。还命人去请城中最有名的产科大夫，想必这位三少奶奶的情形，甚是不妙。
而秦桑确实觉得十分不舒服，本来顶风冒雪走了一圈，就已经十分吃力。回到医院之后，疲意顿生。
而易连恺终于结束了手术，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他那一枪极为凶险，若是再偏得两寸，便要射到心脏里去了。
跟着去的卫士好几个都负了伤，最严重的确实潘健迟，子弹从他后背穿出去，幸好没有打到心脏，亦是动了手术。
秦桑这才听见说潘健迟也负了伤，卫士们都说，幸得潘副官救了公子爷一命，本来那子弹是射公子爷的，潘副官眼疾手快，将公子爷推了一把，子弹才射偏了。可惜刺客手快，一枪又打中了潘副官。
秦桑此时已经筋疲力尽，朱妈又再三劝说她，那卫队长早就命医院腾出一间屋子，她和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就睡过去了。
她睡得并不踏实，梦见易连恺满脸是血，胸前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地直往外淌着，又骇人又可怖。
他却对着她直笑，说道：“这可如了你的意……”
她心中难过，一回头又看见郦望平，亦是浑身血污，一言不发就扑到在地，她伸出手去，两个人竟然已经气息全无。她一急就哭起来，眼泪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在哭易连恺，还是在哭郦望平。
正在伤心大恸的时候，却有人推着她，连声唤：“小姐！小姐！”
她慢慢睁开眼，却原来是朱妈，朱妈说：“小姐，公子爷来看你了。”
易连恺麻药刚刚过去，人还躺在床上，意识都不怎么清醒似的，半睁半闭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胸前还缚着纱布，虽无多少血迹，可是人是虚弱到了极点，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连呼吸都还吃力，不过看着她从床上坐起来，他嘴角慢慢地向上弯，似乎是想笑，可是笑这样的动作在一个重伤的人，亦是十分困难的。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能让她看出来，那是个笑意。
她心里一酸，想到刚刚梦里的情形，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下来，说道：“你还笑，好好的一个人出去，现在这个样子……”
易连恺没有力气说话，过了片刻就十分疲惫地闭上眼睛，昏沉沉睡过去了。
他的床就被推倒秦桑的床边，秦桑见他手上肌肤枯黄，没有半点血色，于是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也是冷的，像是所有的血，都已经流尽了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没过一会儿工夫，终于也睡着了。
等秦桑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盖着被子睡得很暖和，听到屋子里有人走动，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满眼触目的白，倒让她一怔，这才想起来是在医院里。而刚刚有人踮着脚尖走出去，却是卫队长。
秦桑于是坐起来，看着易连恺并没有醒。
雪白的枕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倒让她想起昨天晚上见着的易连怡。
由于中年不见阳光，易连怡的脸色亦是这种不健康的白，就像没有血色。
她很少见到易连恺的睡颜，此时他神色憔悴，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青的胡子，整个人似乎都和平常不一样了。
她从前是非常非常讨厌他的，尤其是知道自己怀孕后，只觉得他可恨可恶，连带腹中那个胚胎，亦令自己觉得十分厌憎。
而现在看起来，易连恺却并不是没有几分可怜。
他也只是个寻常人罢了，只比自己大得几岁，虽然是锦衣玉食地长大，可是并没有亲生母亲在身边，又是庶出，大家庭里孩子多，照应不周是常有的事。
想必他过的日子，并不算十分顺遂，就算是婚后，自己对他，亦并无半分敬爱之意。所以他这个人，也未必不可怜。
她这样呆呆地望着他，一旁的朱妈本来和衣睡在躺椅上，可也醒了。
见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于是轻声叫了声：“小姐，”又说，“姑爷没事啦，他晚上醒过来好几遍，看一看你，又睡着了。小姐，姑爷对你，可真的是跟从前不一样，你就信他真的是全改了吧。”
秦桑皱着眉头，叫了声“朱妈”，朱妈不敢再多说什么，蹑手蹑脚地起来去打水，进来伺候秦桑洗脸。
秦桑梳洗过了，又打发朱妈回家去取衣物，朱妈说道：“打个电话叫他们送来吧，我在这里照应小姐。”
秦桑道：“我这里没事，你回去取衣服，顺便替我办点事。”
朱妈问：“小姐要办什么事？”
秦桑道：“你回去取衣服，顺便给姚四小姐打个电话，就说我不太舒服住了医院，请她务必到医院里来一趟，我有话跟她说呢。”
朱妈答应了，秦桑又道：“姑爷受伤的事瞒着外边的人，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朱妈道：“小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秦桑心里虽然不过是猜测，可是一直隐隐有几分担心。
到中午的时候，朱妈一直没有回来，她心里暗暗着急，叫过卫队长来，问：“外边的情形到底怎么样了？”
那卫队长道：“少奶奶放心，大爷都布置好了，不会有什么闪失的。”
秦桑微微点了点头，径直回房间去。
这时候易连恺还没有醒，她坐在躺椅上，见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盘苹果，于是拿了一只苹果，在那里慢慢削着。
刚刚销了一半，易连恺就醒过来了，他肺部受了伤，一醒过来就忍不住咳嗽。
秦桑连忙按着他伤口上的沙袋，说道：“忍着些吧，医生说可不能震动到伤口。”
易连恺的声音极是虚弱，问：“外边……怎么样……”
秦桑道：“你放心吧，我去见了大哥，他都布置好了……”
话音甫落，易连恺已经紧紧抓着她的手，脸色隧变：“你说什么？”
秦桑被他这一抓，只觉得他力气大得惊人，还道他是因为伤势心急，所以忍痛道：“我去见了大哥，他说他来应付姚师长……只说是父亲能说话了，将姚师长诓到帅府里去……”她说着说着，看他脸上神色都变了，不由得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易连恺慢慢松开握着她的手，对着她笑了笑，不过因为牵动伤口，这一笑亦显得神色惨淡。
他说：“百密一疏……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他一个瘫子，竟然能够最后算计到我……”
秦桑大惊：“你说大哥……”
易连恺的脸色已经像平常一样波澜不惊，说道：“要是我没猜错，这次的刺客，就是他派来的。
秦桑慢慢地扶着糖衣坐下来，过了好久才说道：“怎么会这样……”
易连凯沉默了良久，秦桑亦不言语，只听外面泠泠有声，却是檐头的雪水融化，滴落在那水门汀的地面上。
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越发显得屋子里安静。四下里静的像荒野无人似的，天却是放晴了。
积雪的光映在窗棂上，更显出一片透白的光。
这样冷清的雪光映在屋子里，倒仿佛是月色一般，照的人心里微微有着寒气似的。
秦桑心中何止转过一百个念头，只是说不准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即像是失落，又像是茫然。
前路苍凉，来日大难……原来这样的大事当头，心台反倒是一片空荡荡的。
她二十余载的人生，虽然有几桩不尽如意的事情，但是亦不曾经过大风大浪。上次被易连慎扣在老宅子里头，那是反倒有一种激勇。
只是到了现在，却只余了一种茫然，她怔怔地瞧着易连凯，易连凯亦望着她，过了许久，方才低声道：“这次事败，只怕难得逃出性命去。没想到终于还是连累了你。”
秦桑勉强笑了笑，说道：“这种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再说也未见的就坏到那种地步。”
“那瘫子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岂会轻而易举地放过我。”易连恺望着天花板，喃喃道，“如今只能指望老大不是跟老二沆瀣一气，不然咱们两个，可真是折在这里了。”
秦桑想到二少奶奶之死，心中不免又是另一种凄楚，她说道：“从前我劝你的话，你一句都听不进去，若是……”
她说道这里，想到前事再提又有何益。何况易连恺仍旧是脸色苍白，双目微闭，而伤口处压着沙袋，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甚是微缓，不忍再用言语相激，于是起身来，轻轻将他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替他掖的严实。
想了一想，起身却走到门边，打开门一看，只见外头走廊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于是又重新关上门。复又将窗帘拉开一条线，窗外亦站着有人，明显是将他们软禁起来了。
秦桑虽然没找着什么侥幸，但见到这样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心里觉得发寒，再加上担心朱妈生死，只觉得自己不该遣她去姚师长府邸，想必被易连怡视作通风报信，不知道会将她如何处置。
易连恺见她四处察看，明知眼下定然是形同囹圄，可是却不忍心见她脸上的失望之色，但偏有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安慰她，两个人相对无言，幸得他身上有伤，秦桑怕他担心，亦不多说旁的话。
秦桑与易连恺被关在这间医院里，卫队长仍旧很客气，言道是保护，可是卫兵皆是寸步不离。
就算是送饭进来，也必是好几个人。秦桑知道他们是暗中戒备，预防他们逃走。
可是他们两个人，一个重伤，而她有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更兼怀有身孕，却又如何走的脱呢？
幸好虽然他们被软禁在这里，但医生仍旧每日来诊视，护士亦如常来换药。
易连恺的伤势却是无碍，一日渐一日地好起来。
只是内外隔绝，秦桑独自在这里陪着他，所有一应的事情，例如擦洗、喂饭，不得不皆倚仗秦桑。
她素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凄楚不免手忙脚乱，依着易连恺的主意，便要叫卫队长找一个人来伺候自己。
秦桑一边拧着热毛巾，一边低声道：“你安份些吧，咱们到底是阶下囚。”
易连恺看她一双手被热水烫得通红，终究忍不住：“就算是阶下囚，也不能这样待咱们。”
秦桑将热毛巾敷在他脸上，暖烘烘的极是舒服，易连恺说道：“别用这么热的水了，回头看烫了手。”
秦桑笑了笑，并不言语。
她虽然不惯伺候病人，可是两三天后，办事已经极是利索了。幸得病房里有两张床，她每天十分疲惫，入夜即睡的极沉，到了第二天一早，清早就得起来帮忙易连恺刷牙洗脸，
忙完了他，自己又得洗漱。不一会儿早饭送进来，还得扶起易连恺，喂他汤水。
这样忙忙碌碌，倒渐渐忘了囹圄之苦。原本还担心易连怡痛下杀**手，但一连数日没有动静，两个人倒抛开了起初的惶恐不安。
更兼内外消息隔绝，秦桑虽然每天入睡之前，总会想到，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可是眼睛一睁，竟然又是一天了。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七八天，易连恺到底年轻，虽然是抢伤，到了这样一天，已经可以勉强下床了，秦桑原本想搀扶，但易连恺自己扶着椅子，站在那里说道：“你不要过来。”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更兼伤后心力交瘁，人瘦的仿佛纸片一般。
秦桑见他微颤颤地站在那里，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可是他既然这样说，她亦只好站在原地，看他慢慢抬腿，一步还没有踏出去，却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着了。
幸得抓着那椅子的靠背，才复又站稳，可是想必这一下子牵扯到了伤口，于是按着胸口，禁不住咳嗽起来。
他这一咳，就震动伤口，顿时胸前剧痛，两眼发黑，差点又要晕过去。勉力站在那里，只不愿意让秦桑看出来。
秦桑不做声走上来，搀住他一边胳膊，说道：“只借一点力就成了。”
易连恺并没有将重心放在她肩上，不过凭着一点力，慢慢地由着她搀着走了两步。
一直走到沙发边，便禁不住气喘吁吁，秦桑就势让他做下去，又去给他到了一杯热茶。取了毯子来搭在他的膝上，见他额头微有汗意，又拿毛巾来给他擦脸。
易连恺说道：“你别忙了。”
秦桑岛：“不停地做事情，倒还觉得好过一点儿。”
易连恺明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不过夫妻二人被关在这里好几天，外头一切消息皆无，将来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亦很难说。
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老大心狠手辣，必不会留着他们夫妻性命。
他却说道：“你也别急了，放心吧，老大留着我有用，不然他早就动手了。”
秦桑亦笑了笑，说道：“我来给你刮胡子吧。”
易连恺伸手摸了摸下巴，果然长了一脸的胡子，于是叫人送了热水毛巾进来，又要一把剃刀。
那卫队长却亲自送了热水进来，语气极是恭敬，说道：“公子爷若是想要净面，在忍耐几天吧，毕竟伤势初愈，刮胡子只怕上了元气。”
易连恺冷笑道：“伤什么元气？难道你连一把小剃刀也不敢给？我伤成这样子，你还怕我拿刀子跑了不成？”
那卫队长却斜眼偷鳖了一眼秦桑，方才说道：“公子爷自由便拜在名师门下，至于少奶奶，那更是巾帼英雄，标下听说过少奶奶原先在府里夺枪易装差点混出二门的事情，若不是被二公子当头撞见，不定还闹出个什么大事来。所以请公子饶了标下，标下虽然对不起公子爷往日之义，但大公子对标下恩重如山，请公子爷恕标下恩义不能两全。”
易连恺气的浑身发抖，竟说不出一句话。他平日言语上极是犀利，绝不肯容人，此时竟然如此，想必是实在气的狠了。
秦桑见到这样的情形，便对那卫队长说道：“多谢你如此高看我，既然不给剃刀，烦你还是出去。”
那卫队长一出去，秦桑就将门立刻关上。
易连恺连脸都气的涨红，过了半响才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想到竟然落到如此的境地！”一语为了，牵动伤口，不禁又咳嗽起来。
秦桑慢慢地替他扶着背，又劝道：“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他既然看守咱们，自然会防着咱们逃脱。”
易连恺握着她的手，只觉得手指湿腻，更兼她如此低声细语，吹气如兰，拂在脸畔，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之意。
他心中焦躁之意慢慢褪去，却见她脸上笼着一只翠玉镯子，因为连日来她清减了许多，那只镯子亦显得有些大了，虚虚地笼在手腕上。
不过那翠倒是极好的玻璃翠，澄净似一泓碧水，越发显得皓腕如雪。
秦桑见他怔怔地盯着这只镯子，于是说道：“这只镯子有什么好看的？”
易连恺道：“这原是当日在聘礼里的，是不是？”

第17章
原来当初易家本当门户鼎盛，更兼娶秦桑的时候，是最小的一个儿媳妇。前面大少奶奶的婚事，因为易连怡瘫卧不起的缘故，自然办的甚是简单，而易脸慎取而少奶奶的时候，偏又遇上俯冲之战，易继培亲在前线督师，易脸慎虽然奉父命完婚，但婚事自然亦是草草。
到了易连恺结婚的时候，天下太平，易家连定俯冲数省，割据一方，正是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而易继培又偏疼小儿子，常对身旁人言道：“这是最后一桩儿女婚事，自然要大大地操办一下。”
易继培乃一代枭雄，从乱世界里挣出这样一份家业，自然是富可敌国。所以易家下的聘礼里面，光金叶子就有数百两之多，而各色奇珍古玩，金银首饰，玉树珊瑚……整整装了十二抬大箱子。
秦家攀上了这样一门显贵之亲，自然是竭力做人，为了场面好看，不仅将易家的聘礼如数陪嫁回去，更兼变卖了百亩良田，换的数十台嫁妆，配送易家。
所以秦桑亦知道，老父虽然明知她并不乐意这门亲事，但仍旧是破了半份身家，将她加到易家去。
为着怕旁人瞧不起，在置办嫁妆的时候，更是不遗余力，搜罗了许多奇珍异玩，作为女儿的压缩之物。
因为易家的聘礼丰厚，光珠宝首饰都是好几大匣子，秦家陪送亦不少，秦桑素来不在这些东西上用心，所以今天易连恺问她这镯子是不是聘礼里的，她不由得愣了愣，才说道：“大约是吧……”易连恺却轻轻叹了口气，用指腹摩挲着那手镯，说道：“这对镯子，原是我娘的。”
秦桑素来很少听到他提及生母，上次在袁记的馄饨店里，亦是她脱口相询，才谈了寥寥数语，所涉不深即止。
她嫁入易府数载，知道这件事易府上下都很忌讳，而易连恺本人似乎亦甚是忌讳，毕竟他的身份只是庶出，而以他本人性格心高气傲，自然是引以为耻。所以，今天易连恺既然提起生母，她不由觉得十分意外。
易连恺却看着窗棂雪光，缓缓地说道：“我娘死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到了早晨的时候，天却晴了。”
秦桑见他脸色怔仲不定，心里想想事到如今，让他说说话也好。浴室随口问：“那是哪一年的事？”
“十六年前。”易连恺仰起脸来，似乎是出了口气似的，“一晃十六年都过去了。”
秦桑心想他八岁丧母，易家虽然这几年大富大贵，但一个孩子没有了亲娘，未必不是可怜，所以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上。
易连恺却无动于衷似的，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手镯发呆。
秦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子，担心他是伤口疼痛，于是问：“你累不累，要不我扶你去休息一会儿？”
易连恺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我没有对别人说过，也曾经想过，只怕这辈子我都不会对别人讲到这事情了。可是眼下我们陷在这里，老大说不定几时就要了我的命……”
秦桑勉强笑了笑，安慰他道：“总不至于……”
“我娘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易连恺脸色十分平静，声音很低，听在秦桑耳里，却仿佛是一个焦雷一般。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情，看着易连恺的脸，他却没什么表情似的。
“那会儿我还小，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心里可明白了。我娘在府里，一直很招忌惮，毕竟她还年轻，又生了我，前头的大太太虽然有两个儿子，可是父亲与她的夫妻情分，早就淡薄似无。
我娘出身巨族，颇能察言观色，她处处小心提防，可是还是没能够防得了万一。那时候是因为我病，出痘。父亲因为公事还在沧河大营里。太太说两个哥哥都没有出过水痘，一定要挪了我出去，我娘就陪着我挪了出去。”
“挪出去住在易家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本来房子挺大的，不过是老房子，南北都是炕。我正出着痘，所以只占了几间厢房。因为要照料我，所以我娘陪着我睡在炕上，老妈子睡在外面一间屋子里。睡到半夜，突然前面一阵吵闹，一群人执了火把来砸门。几个老妈子都以为是强盗，正慌乱间，外头已经撞了门进来了。原来是府里上房的管家，领着人二话不说就进到屋子来，跟抄家一样四处搜检。
我娘见了这样的情形，只得抱了我并不做声，立在一旁。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那屋子里并没有装电灯，炕几上搁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那种恶狠狠的脸色，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说到这里，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来，秦桑正听到要紧处，只觉得提着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易连恺才道：“那时候我娘戴的手镯，就是你手腕上这一对翠玉镯。这样东西也不是父亲买给她的，原是她从娘家带来。云家虽然败落得厉害，可是还有几件东西是祖辈上传下来的，没有舍得送进当铺里。这对镯子，就算作是我娘的陪嫁了，所以我娘很是爱惜，总戴在手腕上不离身。那时候我出痘正发着高烧，烧得昏昏沉沉的，只记得那镯子触在我脸上，却是冰冷的。我娘的手，也是冰冷的。”
说到这里，易连恺却停了停，秦桑想到十六年前的那个寒夜，婆母戴着这对翠玉手镯，却抱着年幼的易连恺，那一种惶恐不安，或者并不是惶恐，只是面对命运的无可奈何。
易连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淡淡地道：“他们这样抄家似的大搜特搜，到底从炕柜里搜出一个人。那人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是我娘的一个远房表弟。我并不认识那个人，只听他们都说：‘表舅爷三更半夜，怎么躲在柜子里？’那远房表舅畏畏缩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娘也很少跟娘家的亲戚往来，因为怕别人说闲话，毕竟云家败落了，都是些穷亲戚，大太太十分看不惯。可是这个人怎么会半夜躲在柜子里，那时候我是一点也想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在玩躲猫猫。”
“可是我娘连眼圈都红了，她说道：‘你们做成这样的圈套，我自然百口莫辩，可是我要见大帅。’这句话我那时个并不明白，后来等我长大了，我才终于想明白。原来是他们设计好了，事先藏了一个人在柜子里，然后半夜冲进来捉奸。”
“那时候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大太太如何容得我娘等他回来？这事情虽然是她指使的，可是做得滴水不漏。她只管发话说，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留不得了，便要将我娘撵出去。那时候亏得我父亲一个得力的幕僚，姓范，府里都叫他范先生。他因为犯了疟疾并没有跟了父亲到沧河任上去，而是留在符远。”
“他连夜赶到府里来，对大太太说道：‘虽然是大帅的家务事，我们不便过问，不过三夫人素来为大帅爱重，这样的事情，不得不报告给大帅知道。’大太太为人精明厉害，滴水不漏地挡回去，说道若是让父亲知道我娘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必然大生恼怒，不如就此打发了去，等父亲到家再告诉他。”
“这时候范先生才说道：‘大帅临行之前，曾经将三官托付给我，如今三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就不提旁人，因为她是三官生身之母的缘故，在下亦一定得报告大帅知道。’这时候大太太才知道父亲原来早对她有戒备之心，竟然暗地里预备着这样的安排，所以对我们母子衔恨不已，这个仇怨，可就结得大了。不等父亲回来，我那个表舅就莫名其妙地病死在狱中。这下子死无对证，我娘虽然知道全是大太太玩的花样，可是又毫无办法。等到父亲回来，这件事已经成了一桩糊涂事，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我母亲出身旗下大家，生平最重声誉，自从嫁给父亲，虽然不是嫡配，可是夫唱妇随，诗文相和，鹣鲽情深，极是相得。自从蒙了这场天大的奇冤，虽然我父亲并无一字责备她，但她视作弄奇耻大辱，从此后就不再同父亲讲话了。终日挹郁难解，只不过半年就一病不起。她病着的时候，父亲数次想来看她，可是皆被她命人拦在门外。”
“她死的时候，父亲痛哭了一场，可是不过半年，又娶了四太太。他娶四姨娘的时候，我看着他满面笑容的样子，就在心里想，我这辈子，绝不娶姨太太。我娘病到最后亦不肯见他一面，并不是跟汉朝的李夫人一般自惜病容，怕他将来不肯看顾我，而是不肯原谅他。只因为他接到范先生的急电，若是立时赶回来，或是立时命人将那表舅押送到沧河去，就不至于死无对证，让我娘蒙受这样的冤枉。我娘一生刚烈要强，没想到最后却被人这样构限污于名节，所以其实她是活活被气死的，而将她逼死的人，正是那位大太太。”
秦桑听了这样长一番话，真的有闻所未闻之感，更兼十六年前的旧事，从他口中一一道来，虽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可是当年逊清覆亡不久，其实民风是十分保守的。
一位妾侍被元配如此陷害，自然是百口莫辩。而最后竟然挹郁致死，临死前亦不肯见丈夫一面…秦桑不由得想，原来这位婆婆，其实性子亦是刚烈到了极点。
“不过三年，老大从马上摔下来，摔成了个废人。府里下人们都悄悄说，这是因为大太太逼死三太太，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大太太心里也十分害怕，到处做法事打醮，说是给老大消灾去厄，其实是祷祝超度我娘。我听她在佛堂里喃喃自语，就觉得好笑。她做出这样的事情，难道还想着不要有报应吗？老大出事，就是第一个报应。”
秦桑听到此处，只觉得身上发冷，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易连恺的手亦是微凉，可是双颊微红，倒似喝醉了酒一般。他说道：“什么天理循环，都是假的。他们欠着我一条人命，可是如今老大那个瘫子，竟然还能够算计我。我这么多年来处心机虑，竟然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秦桑心思复杂，只能勉力安慰他道：“早已经过去的旧事，你不要想太多。不然就是太太在地下有灵，亦会觉得不安。”
易连恺全身冷笑：“我娘如果地下有灵，确实应该爬起来掐死我。我用尽心思，算计了那么久，还算不过一个瘫子。我不能扬眉吐气，替她报仇到也罢了，还把自己也陷在这里，简直是……无用到了极处……”
秦桑知道他一身戾气，却是十六年来所积。自己固然是闻所未闻，而其他的人，更是想不到花天酒地的公子爷，原来胸有这样的大志。
可是世事难料，虽然他费尽周折，将易连慎逼走西北，可是到了如今，却又陷入易连怡彀中。
这一种可叹可怜，连劝亦无从劝起。
出嫁之时，她本是甚是讨厌易连恺的为人。到了符远兵变，他作为联军司令，坐视家中巨变，她对他更生忌惮。可是如今坐困愁城，夫妻二人相对，他将心中隐痛尽皆道来，让她隐约又生了一种怜惜之意。
何况明知道他对自己一往情深，若不是这样的机缘巧合，这样的事情想必不会告诉她知道。
果然，只听易连恺道：“老大未必会饶过我的命，我死了倒也不可惜，只怕到时候会连累你。若是你能活着出去…”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只道：“我知道这几年委屈你了，若是你能活着出去，就当这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你再嫁旁人也好，出洋去也好，总之别再委屈自己了，你还年轻，将来好好地过…”
秦桑眼眶微微一热，说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不说也罢。再说原来二哥在时，也没有将我怎么样…”
一语未了，易连恺却苦笑了声，说道：“二哥人虽然奸诈，可是其实最爱面子，不愿落旁人口实。可是老大不一样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几年，那种滋味可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我要是他，非发狂不可。”
秦桑不由自主亦打了个寒战，她微抬起脸，只见雪光映窗，微生寒意。
虽然这里是医院的头等病房，烧着热水管子，可是外面的寒气，似乎仍可以透窗而至。
她斟酌着语气，慢慢说道：“幸与不幸，索性也不要去想了。在我觉得，咱们两个在这里，倒比之前我一个人在符远，要好得多。从前你在城外，我被二哥扣在府中，不知道你的生死，亦不知道你的下落，那时候我就想，倘若稀里糊涂死了，你也未见得知道…”
说到这里，她倒觉得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可是为什么不好意思，其实也并不明白。于是止口不言，只是勉强笑了笑。
她与易连凯结缡数载，却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易连恺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不转睛。
秦桑见他这样望着自己，倒觉得有点别扭似的，说道：“你干吗这样看着我？”
易连恺却仿佛想到什么似的，又隔了好一会，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道：“那我答应你，从今后再不抛下你。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你。”
秦桑说道：“唉，叫你别说这些了，省得心里发乱。”
易连恺“嗯”了一声。
秦桑见他微有倦色，便说道：“起来坐了这么久，你伤口还没好，还是躺下歇歇吧。”
易连恺点了点头，秦桑扶着他站起来，易连恺仍旧凭着她的肩，借着力慢慢走回到床边。秦桑扶着他躺下，又替他脱下长衫，将被子替他掩好。
不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点事情，因为易连恺伤后无力，秦桑又体弱娇慵，所以亦折腾出一身汗。
好在易连恺躺下没有多久，就阖眼沉沉睡去。
秦桑和衣躺在另一张床上，心想只是休息一会儿，可是不知不觉，亦是睡着了。
她本来心绪凌乱，这样睡去，却恍惚一阵乱梦。依稀是自己出嫁的时候，穿着大红的嫁衣，一步步从楼下走上去。那个楼梯又长又陡，她素来不惯穿那种长裙，虽然可以走得金铃不摇，可是毕竟怕踩踏着裙幅。
没走几步，竟然背心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而这时偏偏易连恺站在楼梯口，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
秦桑见着他那样子甚是奇怪，于是上去就跟他说话但他并不理睬。拉他的手，他的手更冰冷。
她心中惶急，用力想要扯动他的衣角，谁知只轻轻一扯，他整个人就栽倒下来，一仆就仆在她身上，露出背心里原来有茶碗大的一个伤口，不知是枪伤还是刀伤，可是汩汩地流着鲜血，楼板上更有一大摊血，看样子早就活不成了。
他身子极是沉重，全压在她身上，她惶急大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出声没有，只觉得喉头哽得慌，却已经醒了，原来是做梦。
可是肩头的重负之感却是真的，原来是易连恺听到她梦中叫喊之声，挣扎着起来，可是他站立不稳，无奈只能揽住她半边肩头，正自焦虑地唤着她的名字：“小桑！小桑！”
秦桑睁眼来便知原是南柯一梦，她犹在哽咽，这样抽抽答答，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于是定了定神，说道：“把你给吵醒了？”
“你也睡着没多大会儿。”易连恺从枕头边拾起她的一条手绢，替她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对她说：“我刚刚睡着，就听见你哭起来，想必是被梦魇住了。起来一看果然是魇住了，就把你摇醒了。”
秦桑说道：“果然是魇住了…”
一语未了，易连恺倒撑不住了，伏倒在床侧，大约是牵动伤口，忍不住“哼”了一声。
秦桑连忙起来想要扶他，可是他疼得满头大汗，凭秦桑那点力气，委实扶不起他来。于是就势让他躺倒在床上。
这么一忙乱，易连恺见她唇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双颊都瘦得陷下去了，眼睛底下隐隐透出青黑之色。
他知道她素来睡得极浅，这几日自然是没有睡好，更兼每天还要照料自己，她一个千金小姐出身，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对为她挨下来，还并不抱怨。
此时见她鬓发微篷，说不出一种可怜。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我陪着你，你睡一会儿吧。”
秦桑也确实累了，好几天都睡得并不安稳，她虽然不惯与人同睡，而且病房里的这张床又很窄，可是易连恺将她揽入怀中，她隔衣听着他心跳之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一睡却睡到了红日满窗，一直到送热水的卫士敲门，两个人才醒转过来。
秦桑难得好眠，趿了拖鞋下床去接了热水，易连恺亦醒了，问她：“你昨晚上睡着了没有？”
“我睡得挺好的。”秦桑向盆中兑好热水，照顾易连恺洗漱，易连凯仿佛自言自语，说道：“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不知道老大是个什么打算。”
秦桑虽然嘴里并不言语，可是心里也在隐约地着急，这样一天天拖下去，不知道易连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易连怡突然遣了一个人过来，此人易连恺原也认识，乃是易继培的一个秘书，姓谭。对着易连恺还是十分客气，说道：“公子爷，大爷遣我来，想请公子爷回府一叙。”
易连恺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现在行走不便，老大若是真的想要见我，不如请他过来一趟吧。”
谭秘书听他如此一说，摆明是找岔了。
不过他来的时候心里就知道，这并不是件好办的差事，这位三少爷打小叫大帅给宠坏了，那种公子哥脾气发作起来，指不定会给自己什么难堪。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一直执礼甚恭：“公子爷，此时不是闹意气的时候。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易连恺说道：“你本是父帅的人，此时却为了老大来逼迫于我，也不怕将来父帅得知，见怪于你么？”
谭秘书素来知道易继培对幼子十分溺爱，而且这位三少爷刁钻古怪，并不好相与的人物，不过素来也只是淘气胡闹，少见他在公事上用心。此时他出语咄咄逼人，却是前所未有之事，几乎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所以谭秘书不由得缓了一缓，说道：“这是两位少爷的家务事，本来不该我们这样的外人过问，可是大爷既然遣了我来，自然有大爷的道理。三公子，我劝你还是回府一趟，毕竟大帅还病着。”
易连恺冷笑道：“他以为扣了父亲在手里，我便会言听计从么？父亲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最清楚。他要知道老大做的这些事，只怕会活生生再气死过去。你回去告诉老大，要杀要剐由他，我与父亲同生共死，却是不会去见他的。”
谭秘书微微一笑，道：“原是我说话不妥，还请公子爷见谅。不过公子爷何必又说这样的气话？便不看在大帅的份上，也应该看在三少奶奶的份上。三少奶奶一介弱质女流，跟着公子爷担心受怕，公子爷又是于心何忍？”
易连恺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冷冷地道：“你敢！”
谭秘书唯唯诺诺，说道：“请公子爷还是回府一趟，也让我在大爷面前好交差。”
易连凯明知道自己是赖不过去的，不过言语之间，并不退让。
此时看谭秘书软语相求，亦是借机下台阶，说道：“要我去也成，不过我伤处疼痛，经不得汽车颠簸。”
谭秘书恭声道：“这个不妨，属下命汽车缓缓而行就是。”
易连恺道：“今天天气这么冷，少奶奶吹不得风，可是我绝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
谭秘书道：“少奶奶自然是同公子爷一同去见大爷，请公子爷放心，属下叫他们把汽车开到前面来，绝不会让少奶奶受凉。”
易连恺耍足了少爷派头，又提出了不少不琐碎要求，最后才在大队卫士的护送之下，携了秦桑坐上汽车。
秦桑到了如今的地步，索性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也不见得如何惊惶失措，反倒镇定自若，就好似平常出门一般，与易连恺坐在汽车后座，任由那些卫士前呼后拥，一路呼啸而过。
连日都是睛天，更兼符远冬季地气湿润，前几日下的雪早就化了路上虽然泥泞难走，不过这一路而行，走的都是城中大道，残雪早就被碾得只余泥水。
秦桑见车行极缓，而两侧的店铺人家，尽皆上着铺板，街头更是冷冷清清，几乎连一个行人也看不见。
她以目示意，易连恺其实早就留意到了。不过此时不便说话，只是向她丢了一个眼色。
秦桑心里猜度，街头这样冷清，必然是因为戒严的缘故。
事变已经十余日，符远城中还是全城戒严，可见这位大少爷其实并没能控制时局，这样一想，心里倒觉得缓了缓，觉得事情说不定还有别的转机。
车行得虽然慢，可是终于还是驶进了易家大之宅里。
秦桑已经好久没有到这老宅中来，只觉得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待得下车的时候，照例是女仆上前来照应，却看得两个卫士搀扶易连恺下车，她连忙几步走过去，易连恺本来脚步虚浮，被两个卫士架着，看着她迎上来，便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要紧。”
秦桑担心易连恺的安危，所以一直跟在他后边，两个人进了穿厅，易连恺虽然有人搀扶，可是他重伤未愈，走了这几步路，已然是气喘吁吁。
方坐定下来，内中闪出一个人来，正是易连恺最信任的卫队长。
秦桑见了他，自然并无半分好颜色，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卫队长行了家礼，说道：“大公子这便出来，请三公子稍待。”
易连恺问：“他升你做什么官？”
那卫队长十分尴尬，并不答话，垂手退到了一旁。
穿厅里不仅生得有暖气，而且正中搁了一个大火盆，里面红炭燃得正烈，烧得哔哔剥剥有声。那燃炭的白铜炭盆还是逊清年间的旧物，刻镂精美，铜环上花纹繁复，极是精致。
秦桑望着那火盆怔怔地出神，她并不是着急，只是担心。易连怡处心积虑，不知道如今还会有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使出来。
并没有等得太久，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易连怡行走不便，很少出房门。
秦桑嫁入易家也没见过他几次。此时只见两个青衣男仆，一前一后，抬着一个轿子不似轿子，圈椅不似圈椅的东西，倒仿佛一顶滑杆，只不过没顶子罢了。
秦桑起初一怔，及至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易连怡平日是坐这个东西出入。
此时两名男仆已经停了下来，将那滑杆稳稳放在了地上，然后抽走长杠。
秦桑这个时候才看清楚易连怡。只见他两鬓微霜，一袭旧式的长衫，黑色貂毛的皮领子竖在脸侧，越发衬得脸色腊黄，倒似乎没睡好似。
秦桑素来很少见到这位大伯，即便见着了，总也未便直视。上次前来，虽然有匆匆数语相交，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多关注他的脸色神情，算是今天才仔细打量。
但见他半倚半靠在竹轿之上，脚上倒是一双簇新的贡缎鞋。他全身无力，显然无法坐直，可是目光犀利,在她脸上一绕，便复又注目易连恺倒笑了一笑，说道：“三弟好久不见。”
易连恺仍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坐在椅上并不欠身，只说道：“我身上有伤，就不站起来了。”
易连怡亦不理睬他，倒对秦桑点了点头：“三妹妹。”
秦桑却不肯失了礼数，还是叫了一声“大哥”便不再言语。
易连怡咳嗽了一声，屋子里的下人连同卫士，顿时都退了出去，那卫队长退出去的时候，还随手带上了门。
旧式的宅子本就宽深宏远，这屋子里更是安静，只听到屋角的一座西洋镀金小钟，喳喳走针的声音。外头风扑在窗棂之上，吹得玻璃微微作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易连怡才说道：“老三，你别误会，开枪打伤你的人，并不是我派去的。”
易连恺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易连怡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叹喟：“说了你也不肯信，我把你关在医院里，其实是一片好心。”
易连恺这才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我伤还没有好，我看我还是回医院去吧。”
“十年前我从马上摔下来，成了一个废人，那时候我就灰了心。说实话，我天天躺在床上，那些虚名浮利，荣华富贵，对我来说，何曾有半分用处？”易连怡慢条斯理地道，“老三，这回我之所以插进一杠子来，其实是不想看老二杀个回马枪。实话跟你说了吧，刺客是老二派的人，早潜进城来，就等着给你一枪。我听见你受了伤，才命人把医院围起来。大已经是那个样子了，你要再倒下去，咱们易家可就完了。老二要是趁着这空子进城，未必不捡了好处去。”
易连恺似笑非笑，道：“多谢大哥。”

第18章
“我知道你不肯信，毕竟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为什么反倒要帮你却不帮他？”易连怡微微仰起身子，可是他胸下便失了知觉，只不过略一动弹，便又重新仰倒在椅背上。“我也不怕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从马上摔下来，就是老二害得我。”
易连恺略略动容，扬起眉头，似乎是若有所询。
“别装糊涂了，事情到了今天这地步，咱们打开天空说亮话。”易连怡道，“你也知道是老二害我一生成了废人，所以你早防着老二，甚至还想出一条将计就计来陷害老二——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家里什么事，我其实都知道，不过有些我愿意说，有些我也不想说罢了。不止我知道这事，我猜父亲心里，其实也隐约知道一点。所以这么多年，他虽然重用老二，却未必没有戒备之心。所以他老人家才把你打发到昌邺去，我想他就是为着留条后路，顺便也保全你。父亲待你，总是不教你吃亏的。”
“没想到老二连半点父子亲情都不念，反倒先下手为强，来了一出‘逼宫’，他怨不得他老人家气得中风。但老二千算万算，算漏了你，把你给漏在了符远城外，你来了一手倒脱靴，轻轻松松将他撵到了西北。老三，其实我是挺乐见你这一招的，起码替我出了口气。只是你这个糊涂可装得大了，一装装了几十年，连父亲都觉得你不堪重用，从来没想过给你军中之职，可是你却是咱们兄弟几个中间，心机最深沉的一个。你成日地胡闹，可是做起事情来，却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易连恺坐在那里，此时方才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道：“大哥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要说到心机深沉，我和老二，只怕加起来也追不上大哥。大哥这十几年深藏不露，才真真叫连恺佩服。”
易连怡笑了笑：“我把你关了这些日子，你心里有怨气我知道。不过你身上的伤不好，不在医院里把伤养好，也没办法出来办事情。我也是为你身体着想。”
易连恺道：“原来大哥还有事情交给我办，只是不知道大哥是要我去跟老二办交涉呢，还是要我去跟李重年办交涉？”
易连怡哈哈大笑，他下肢瘫软，笑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胸腔震动，可是声音宏亮，显得极是痛快：“老三啊老三，父帅说你聪明却糊涂，你竟连他老人家也瞒过去了。你这么个人精，哪里却有半分糊涂了？”
易连恺笑道：“大哥眼下要差我办事，所以只管夸我。其实只要是大哥叫我办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也不用拿话这样哄我。”
易连怡曲着双指在扶手上轻叩，昂着头倒似若有所思的样子：“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咱们兄弟说话，也不必藏着掖着。没错，现在我想叫你去把老二请回来，毕竟这么多年的恩怨，我和他得当面鼓对鼓，锣对锣地说清楚了，才算是个了局。”
易连恺摇了摇头：“大哥这可是为难我了，老二是我带人围城给打跑的，若是差我去向李帅说项，我还可以勉力一试。叫我去把老二找回来，大哥想，他新仇旧恨一股脑发作，如何肯听得进我的一言半语？我徒劳往返倒也罢了，耽搁了大哥的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易连怡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统共才兄弟三个，我又是这等残废身躯，还不知道能拖几年，老二在外头我委实不放心。不如将他找回来，有些话说清楚了，可也死而无憾了。”
易连恺说道：“既然大哥将话说到这分上，我自然是要替大哥去走这一趟的。不过老二心性狡猾，我尽量去劝他，他要是不肯来，我也没辙。”
易连怡仍旧是满脸微笑，说道：“只要你好生相劝，老二总不至于不识抬举。”他稍稍一顿，又道：“外头兵荒马乱的，我知道你不放心三弟妹。所以三妹妹就留在府里，我命人好生保护她的安全，你尽管放心去办事，等你回来，保证三妹妹毫发无损。”
易连恺笑道：“大哥对我的关照，那真是没得说了。”
易连怡也笑道：“咱们自家兄弟，不用这样见外。”
他们两个这样既客气又亲热地说着话，秦桑心里的寒意却一阵阵涌起，易连怡让易连恺去办的事情，明明就是借刀杀人。只怕易连恺还没有见着易连慎，就会死在乱军之中。
可是易连怡这番话的意思，明明是要将自己扣作人质，以此协迫易连恺。
这两个人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却是滴水不漏。
她抬起眼睛来看易连恺，他却并不瞧她，只是笑吟吟地道：“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即刻动身出城就是了。只是秦桑留在这里，还要烦大哥大嫂多多照应。”
易连怡道：“三弟也不用心急，你身上有伤，这样的天气匆匆出城去，叫我这做兄长的于心何忍。”他说道：“我叫人略备了些酒菜，待与三弟共饮几杯，也算是饯别之宴。”
易连恺道：“那真是多谢大哥了，不过连恺身上有伤，酒就免了，大哥的饯行之语愧不敢当。”
易连怡道：“我倒忘了你的伤。不过你远行在即，想必还有许多话交待三妹妹。我也不做不识趣的人了，左右你们的屋子还收拾在那里，不如我叫厨房做个火锅送过去，你们小夫妻就在房里吃饭，明天一早你再出城吧。”
易连恺道：“大哥想得真是周到，真真叫连恺无话可说。”
易连怡道：“我也不耽搁你们小两口话别了，你们就去吧。”
易连恺此时方才望着易连怡道：“大哥对我的照应，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易连怡轻笑了一声：“三弟果然是年轻气盛，一辈子这种话，可是轻易说不得的。”他似乎是倦了，神色冷淡下来，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吧。”
易连恺因为是幼子，所以从前一直住在上房西边的跨院里头。从抄手游廊走过去，弯弯曲曲颇有一点路。他因为伤后走路吃力的缘故，所以易连怡命人用滑杆抬了他，直接将他们送回房去。
虽然符州时气暖和，但是因为连日天气阴霾，所以庭院里的几株梅花，虽然开得疏疏朗朗，但是被朔风一吹，显得越发孤伶伶形销骨立。
秦桑扶着滑杆的扶手，一路走着，只是默默地想着心思，待进了他们从前住的小院，方才抬起头来。
这里原是易连恺婚前所居，后来两个人结婚，重新又粉刷装饰过，不过他们从婚后就别居昌邺，这里的屋子一年到头，空着的时候居多。但易连怡显然命人重新洒扫，屋子里极是洁净。
院子里本来种着几株桂花树，不过天气寒冷，台阶下种的萱草尽皆枯黄，被风吹得漱漱作响。
秦桑隔窗看了看院子里空落落的桂花树，又见易连恺脸色苍白，于是问：“是不是伤口痛？”
易连恺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易连怡遣的人也到了，当下两人住口不言。
厨房倒是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口味，除了送来一个极大的紫蟹银鱼火锅，另外还有几样清淡时蔬。
尤其有一样凉拌寸金瓜，素来为易连恺所爱。寸金瓜其实就是洞子里培育出来的小黄瓜，用地窖围了火坑，慢慢养出来瓜苗，旧历年前后结出小黄瓜，不过一两寸长短，细如人参，岁初天寒之时价昂如金，所以又叫寸金瓜。
厨房的人布置完碗筷，便退了出去，易连恺见秦桑坐在那里怔怔地出神，便说道：“先吃饭吧，天塌下来，也吃了饭再说。”
秦桑见他这样洒脱，于是也暂时抛开一切愁绪，坐下来先替他舀了一碗汤。
两个人对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只是易连忆伤后忌口甚多，自然没有多少胃口，而秦桑更是吃不下什么，隔着火锅蒸腾的白色水汽，两个人扶筷相望。
过了片刻，还是易连恺先开口，说道：“你放心吧，我答允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秦桑恍惚间似乎在出神，听到他这句话，倒像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怔怔地问：“你答应我的什么事？”
易连恺却笑了笑，并没有答话。反倒拈起了那寸金瓜，说道：“往日见着这个，并不觉得稀罕。小时候家里还有好些庄子，都培着有洞子货。还记得年年下大雪的时候，庄子上派人往家里送年华。像这种寸金瓜，都是拿棉絮包了，搁在漆盒子里送到家里来，唯恐路上冻伤了。一样寸金瓜，一样黄芽菜，每年过年的时候，总不缺这两样。这几年用了新式的锅炉，不再烧炕了，这种洞子货也出得少了。”
秦桑见他此时倒娓娓讲起这些闲话了，不由得微微诧异。
如此草草地吃过了饭，本来天光就短，还没有一会儿天色就黑下来，过了片刻，却听细微的敲窗之声，原来是下雨了。
他们这间屋子，原本这屋子北窗之下种了有梧桐与芭蕉，不过这时候梧桐树自然还没有长叶子，而芭蕉去年的枯叶也早就被剪尽了。
所以雨点直接就打在窗子的玻璃上，没一会儿，雨下得更大了，而屋子里的电灯虽然只管亮着，但是晕黄的灯光，伴着窗外不远处，树木被风雨声吹动的声音，倒仿佛古庙孤灯一般，听在耳中，别有一种凄凉之意。
秦桑倒想起来最初新婚的洞房之夜，也是这样一个冷雨潇潇的晚上。那时候她心境更如死灰一般。
易家是所谓的文明家庭，虽然婚礼还是依了旧俗，不过她与易连恺在结婚之前，却是见过几次的。不过每次见面的时候，总会有其他的人在一块儿。
时代的风气是举行婚礼之前的未婚夫妻见面，那是一定要带上各自的朋友。
可是这种离愁别绪的时候，如果不讲这些闲话，可又有什么旁的话来说呢？
所以她也就笑了笑，说道：“等你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南边的黄瓜都有得卖了。”因为符州有铁路和水路通向鉴州，而鉴州地处东南，比符远的气候更加温暖湿润，所以有些时令提前的蔬菜，都是由鉴州运到符远来的。
易连恺扶着牙筷，说道：“也不定事情办得快，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你也别太担心。”
电灯下本来照着热气氤氲的火锅，透着那蒸起来的热气，秦桑倒觉得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似的。
似乎明明是说着宽慰的话，但心里那块千斤似的大石，如何放得下来。
一来是未免尴尬，二来虽然西方的风气盛行，世代簪缨的大户人家，却还多少带着点守旧的做派，不作兴千金小姐独自出门。
所以每次和易连恺在一起，都是花团锦簇，一大屋子的人。偶尔上大菜馆子去吃西餐，也免不了有很多朋友在场。
所以知道婚礼之后，秦桑才是第一次独自见到易连恺。
那时候除了新嫁娘的娇羞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惶恐和茫然。
将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她是委实没有半分把握。
若是嫁给旁的人，纵然不至于举案齐眉，可是她也不会觉得这样的不踏实。
易家虽然是新兴的人家，可是这样动乱的年代里，又是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嫁到这样的人家里来，所以当时心里，尽是忐忑不安。
幸好那天易家的客人多，虽然礼节繁复，可是办婚事的人家，自然极是热闹。而且这一热闹，一直到了半夜时分还没有安静下来。
那个时候秦桑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虽然做新娘子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而娘家带来的几个女仆，也将拥到洞房里来围观的女客们，敷衍得极好。
可是到了半夜时分，前面戏台上唱的戏，隔得老远老远的一声半声，传到后面来。倒像是很多呢前她同父母一起去名园看戏。
名园的戏台子是搭在水上，隔着半个明湖，那锣鼓喧天和戏子婉转的歌喉，就像隔着一层轻纱似的，有飘渺又冷清，再热闹的戏文听在耳朵里，都觉得有一层疏离之意。
她坐在那里，听着前面飘渺的歌声，一句半句断断续续传来，心底下只是一片茫然，像是一脚踏空了，总没个着落之处。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时分，风雨之声渐起，可是前头的欢声笑语，愈发地明显。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什么都没有去想，只是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她还记得那天听到前面唱的是全本的《花田错》，明明是出顶有趣的滑稽戏，唱念做打极是热闹，可是因为远，那锣鼓的声音咚咚、锵锵锵、咚咚、锵锵锵……听着耳朵里，却像是雨声一般无限凄凉。
雨越来越大，新房里虽然用着电灯，可是照着老派的规矩，还是点了一堆龙凤红烛。酩酊大醉的易连恺被人抬进来的时候，她那时候大约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吧。
毕竟两个人还算是陌生人，这样的情形下见面，总比清醒的时候好。
那时候她就觉得，人生清醒着，还是不如醉过去呢。
易连恺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他们到上房去给易继培请安，然后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屋子里正巧没有客人，厨房送了早饭来。朱妈也并不在眼前，她拿起勺子来随意吃了一勺粥。
忽然听到易连恺说：“妹妹，昨天我都醉糊涂了，实在是对不住你。”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只记得自己略有些慌乱的放下了勺子，连耳朵边都烧得通红，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他。
洞房之夜，作丈夫的喝得烂醉如泥，将新娘子搁在一旁，自然很是失礼。他这句话，也大抵是赔礼道歉的意思，可是在她听来，却觉得格外刺耳似的。
其实她根本就是不愿意跟这个人过一辈子的直到结婚进了洞房，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那般的不情愿。
那天她回答了什么呢，或许什么话也没有说。毕竟她还是一个新娘子，纵然不说话也是正常的，他也只会当她是害羞而已。
不过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妹妹”，虽然是昵称，亦是相敬相亲的意思。
但是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这样叫她了。那怕情浓似火的时候，他也顶多唤一声“小桑”。可是后来两人嫌隙渐生，却再也没有那般心平气和的日子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倒想起几年前的情形来，或许是同样的风雨之夜，让她生了这样的感触。
或许是如今家变，两个人离别在即。
也或许是这半年来，动荡不安，让她终究觉得了自己的软弱。
她还记得当初那个晚上，自己独自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红烛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洞房里本来布置得很是富丽堂皇，可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听着冷雨敲窗，风吹起树木的沙沙之声。
而身后的床上，易连恺合衣而卧，酒醉正酣。
在此半载之前，她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形。
就是那个时候她觉得这一生都完了吧，伴着孤窗冷雨，竟然把自己葬送在这样的境地。
不过今天晚上仍旧是风雨之夜，不过又是另一层心境与凄凉了。
不过此时虽然朦胧未睡，可是易连恺似乎也没有睡着，过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还没有睡？”
秦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愿意说话。
易连恺亦像是了然似的，伸出手来，慢慢拍了拍她的背心。冰凉的缎子被，隔着他手心的温度，倒像是温存了许多似的。
秦桑本来不易入睡，可是在这样的凄苦之夜，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倒觉得莫名有几分安心，不知不觉终于朦胧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东方发白，窗棂之上透出了白光，秦桑慢慢醒过来，一时间倒有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闭着双眼养了会儿神，重新睁开眼睛来，才想起是在老宅子里。
易连恺倒是先醒了。
秦桑见他坐在床边，不由得问：“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易连恺却说道：“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他原本阖在手心里，此时摊开了手掌给她看。
原来只是一只小小的银勺，虽然银质已经发黑，可是雕工甚美这样的勺子秦桑曾经见过，知道并不像别的银器都是成套的东西，原是大户人家给小孩子喂饭用的。
只是他手中这一只，格外精巧。
虽然是旧物，不过细节繁复，勺身为芭蕉叶的形态，勺柄刻成竹叶竹节的样式，雕镂甚美，形态雅致，最后的柄端还是小小的如意云头。
秦桑虽然年轻，不过见识还算有的，知道这样的东西一般的人家里也罕见，料必是那位未谋面的薄命婆母，从云家带去的嫁妆。
果然易连恺说道：“这个是小时候的东西，我娘死了之后，也没留下什么。一对镯子当初下聘的时候给了你。这把勺子，原来乳母替我留下了做个纪念的，小时候不懂事，随手搁在花瓶里，结果横在里头，怎么也倒不出来了。时日一久，也就忘了。今天早起忽然想起来，摇了摇，原来它还在花瓶里头，可巧摇松了，一下子就导出来了，只是都黑了。”
他们这屋子的楠木隔扇上，原来放着一对联珠瓶现在其中有一只倾倒放在一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心血来潮，突然想起了这花瓶中曾经藏着一只银勺，一摇竟然也就倒出来了。
秦桑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大清早的说这样的话，自然是非常非常不吉利的。
她没来由的心下一酸，不由自主地道：”那么我先替你收起来吧，回头洗刷洗刷，原来的银子成色都好，说不定一洗这颜色就好了。“
易连恺也不多说什么，听她如此回答，也只点了点头。
此时外间的女仆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便敲门进来，侍候洗漱。
没一会儿易连怡就遣来请。
易家的规矩，早上起来是有莲子茶的，易连恺那晚红枣莲子茶方才吃了两口，听见佣人说“大爷有请”，慢条斯理地搁下勺子，说道：“急什么，大帅起得早，他到起得更早。从来是点卯，就这个时辰，也不到应卯的时候啊。”
家里的佣人都知道这位三少爷的脾气不怎么好，所以也只是陪笑而已。
易连恺吃完了莲子茶，又重新漱口，看秦桑换了衣服，又过了一会儿，方才说道：“我这就走了。”
秦桑知道他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满腹的话，只是说不出来。
易连恺并无多少依依惜别之意，走的时候，也没有回头。仍旧是由几名男仆用滑杆抬了，就往上房去了。
秦桑坐在桌边，也不知坐了有多久，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手里本来攥的是那柄小银匙，此时方才松开来，银匙上的花纹早就已经烙在了手心里，她有点发怔地看着那芭蕉叶子的脉络，心里空荡荡的。
符远的旧宅子里，上次她被易连慎扣在这里，和如今被易连怡扣在这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过易连怡亦是客客气气，因为这里没有女仆照料的原因，把上房的女佣人，派了两个来。
没过一会儿，大少奶奶也亲自过来了。
秦桑因为晚上没有睡好的缘故，所以歪在那里又歇了一会儿，听人说是大少奶奶来了，少不得整理立时起来，牵一牵衣襟，方向镜子里照了一眼，大少奶奶已经走到门口了。
大少奶奶并不是空手来的，她还带了新鲜的冬笋来，说是乡下庄子里送来的，给秦桑尝个新。
因为对外面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所以这位大少奶奶，只当是秦桑回来小住，所以还是往日那种样子。
只是一见了秦桑，猛吃了一惊似的，说道：“昨天你们回来得晚，我没有知道。今天早起听见说三弟和你回来了，我就过来看看——这阵子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
秦桑摸了摸脸，勉强笑道：“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所以才瘦了些。”
大少奶奶说道：“听说三弟又出门办事去了，要我来说，何苦呢，他伤又没有好利索，唉……爷们的这些事情，反正是听不进去旁人的一句劝。”
她坐在这里，絮絮叨叨跟秦桑说了几句家常话，秦桑倒觉得精神好了些。
昨天晚上虽然下了一整夜的雨，可是天明时分，天到底是晴了。
毕竟是二月里了，天色一晴就暖和起来，屋子里本来就有汽水管子，再加上炭火盆，大少奶奶说：“这里太暖和，可坐不住了。你也别老闷在屋子里，咱们出去散散。今天这个天气，院子里的梅花也该开了，你去瞧瞧也挺有意思的。”
秦桑哪里有心思赏梅，不过当初符远围城的时候，她与这位大嫂也算得是共过患难。
如今虽然易连怡如此行事，可是她对这位大嫂，却也没有什么怨怼之意。
经不住她再三劝解，便换了件衣裳，跟她到花园里去散步。
易家的这个花园，她亦是许久不曾来了。

第19章
上次还是易连慎将她扣在府里的时候，频频在花园设宴。现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与当时残秋之时，自然另有一番风景。
大少奶奶虽然认识几个字，可当年读的是四书五经，跟年西洋学堂出来的秦桑，却也无甚好说的。
两个人在花园里走了一走，远远看见虎皮墙外一角飞楼，掩映在几株青松后头，秦桑忽然想起了。
大少奶奶看她看着那小楼，也不禁叹了口气，说道：“老二媳妇就是气性大，说实话老二也真对不住她。自己兄弟闹意气，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却把她独自抛在府里，一走了之。二少奶奶那性子，唉……”
秦桑想起当初二少奶奶寻了短见，自己还曾经对易连恺所作所为不以为然。
现在自己这情形，与当初二嫂又有何分别？
只怕易连恺一去难回，而自己在这里，这怕也熬不过去。
大少奶奶哪知道她的心思，只当她是伤感妯娌情分，所以拉一拉她的手，对她说道：“现在二少奶奶的灵堂还设在那里，要不你去鞠个躬，也算是不枉当初咱们的情分。”
秦桑说道：“那正是好，大嫂陪我一起去吧。”
大少奶奶点点头，说道：“这几天外头又是兵荒马乱的，我也想去给二妹妹烧柱香。”
她们两个便沿着青砖小径走出园去，绕到从前二少奶奶所居住的小楼前，只见院门虚掩，院中几株松柏青翠满目，仿佛乌云似地压得整间院子里几乎没有阳光。
院子里本是青石板漫地，落了些许淡黄色的松针，并两三只松果。
旁边石阶上已经生了青苔，昨天夜里下过的雨，兀自在石板上有着水痕，静悄悄的，几乎连一丝声音都听不见，只有小楼檐头的铜铃，被风吹着，当啷、当啷……
秦桑看到这种情形，倒仿佛进了山间古寺一般。大少奶奶说道：“几天不来，下人都偷懒，这院子里都没有人打扫。”
秦桑说道：“不扫也好，反正松针也是洁净之物。”
大少奶奶信佛，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她毕竟是个长嫂，所以秦桑走在前头，推开了楼门。
屋子里面倒还挺干净，雪白的帐幔簇围着，一点太阳光从南边窗子里照进了，无数飞尘在空中打着旋。灵位前除了供着几样果蔬，还点着一盏长明灯。
她们推门进了，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晃，几乎就要灭了去。
大少奶奶说道：“这些人真是，院子不扫也就罢了，灵前竟然也没有人照料。”便去净了手，亲自替灯里添了油。
然后方才去拈了一炷香，点燃了插在灵前的香炉里。
秦桑也拈了一炷香，默默地鞠了一个躬。
大少奶奶本来是个小脚，走了这半晌却也累了。
灵前的火盆旁放着一张大圈椅，原来是守灵的时候烧纸坐的，此时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二妹妹恕我不敬，得坐下来歇歇了。”她在那圈椅上坐下来，就招呼秦桑也坐。
秦桑见旁边放着一大篮折好的元宝锡纸，便蹲下来，向火盆中焚了些元宝。
大少奶奶看她给二少奶奶烧纸，也忍不住伤感，说道：“当初二妹妹进门的时候，那情形我还记得。那时候大帅正在外头打仗，乱得不得了，原本是想等平静一些，再来办婚事。可是二妹妹听见说二弟要往前线去，立时就要办婚事。”
“那时候家里还是六姨当家，六姨说，正在打仗，老爷子又不在家里，连铁路都不通，聘礼的好些东西，都没法买去，可不能这样草率，只怕委屈了人家。但是二妹妹托人捎了话来，说不为别的，就正因为是在打仗，所以才想此时过门。她虽然没说，但家里人都明白，她这是要个易家同生共死的意思。所以老爷子特意拍了电报回了，命二弟成了亲再往营里去。后来老爷子一直跟我念叨，说虽然二妹是个千金小姐，可是为人真是有义气的。”
这些事情，倒是秦桑从前不知道的。不过现在听见说，红颜早已化作一捧黄土，从前的那些事，或许也只有这位不谐世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嫂子念叨念叨了。
她看着元宝焚化的火光，渐渐冒起一缕缕的青烟，心里在想，自己在这里替二少奶奶烧着纸钱，将来替自己烧着纸钱的，却不知又是谁了。
大少奶奶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只管说：“老二也真是狠心，自己仍蹦一走，二少奶奶纵然刚强，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她说到这里，秦桑可巧被那火盆里的青烟呛着了，只是一顿咳嗽，大少奶奶便说道：“少点钱是个意思罢了，亡人也不会嫌多嫌少。你别老蹲在那里，看回头火星子烧着旗袍。”
秦桑被那阵烟一熏，咳得连眼圈儿都红了。听见大少奶奶这样说，便站起身来，掸了掸旗袍上的灰，说道：“当时我若是多劝劝二嫂，或许不会出这样的事情，唉……”
大少奶奶说道：“她自己个儿想不开，劝也是无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
秦桑道：“我倒想到去楼上二嫂屋里看看，尽个心罢了。”
大少奶奶是个小脚，最懒怠爬楼，听到此话不免踟蹰。
秦桑就劝她在楼下坐着，说道：“我也只是上去瞧一眼，也算是我们姐妹一场。”
大少奶奶点点头，说道：“那你上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秦桑便上楼去，这座西洋小楼，原是大理石的台阶，后来又铺了厚厚的织金地毯，只是这楼梯台阶，又窄又高，而太阳光从底下照上来，更显得这台阶似乎高耸进未可知的一团光明里。像是西洋宗教画里的情景似的，又像是曾在梦里见过的情形。
秦桑拾级而上，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就像是猫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地毯上，细细绵绵，几乎听不见。
她走到了二楼的楼梯口，记得原先二少奶奶的睡房是右手第二个房间，于是穿过走廊走过去。
走廊尽头却是蓝的天白的云，天光明媚，阳光如同澄澄的金粉，从窗口直洒进来。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却发现这小楼的这扇窗，原来正对着自己和易连恺住的院子。
从这么高看下去，那院子就像是一盆盆景。
四面粉墙黛瓦，院子里的桂花树，后墙下的山石，落尽叶子的梧桐，还有点缀在阶下的萱草，在这样一个晴朗的天气里，却颜色暗淡，仿佛一幅淡墨的白描。
风从袖子里灌过来，吹得她的衣摆呼啦啦直响。
秦桑突然起了奇怪的念头，她往底下的青砖地看了看，终于抑住那种冲动。头晕目眩地靠在窗子边，虽然双眼微闭，可是太阳照在眼睛上，只是一片朦胧的红光。
她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盘旋的一群鸽子，无声的、飞快地掠过天际，飞得远了。
二少奶奶住在这样的小楼上，只怕也是很孤寂的吧。
易连慎忙于军政，常年应酬繁多，未免冷落了娇妻。
秦桑从前跟家里的两个妯娌都并不亲近，此时走到这里来，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走进二少奶奶的梦境里，明明这一切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可是心里却隐约觉得可怕。
她本来想看一看就下楼去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还是转回二少奶奶的睡房去。
自从二少奶奶寻了短见之后，这里只怕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屋子里的座椅箱笼之上都落了一层淡淡的薄灰，床上的帐子一半挂在帐钗上，一半散了下来，空荡荡的那只帐构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桑看见北面有一面窗子开着，因为昨天下雨的缘故，所以溅进来的水打湿了地板，一小汪水痕摊在那里，倒像是月色一般。而南边梳妆台上的脂粉，还有外国进口的香水，高高低低的玻璃瓶摆列着，另外放着一把梳子，仿佛刚刚还有人坐在那里梳头一般。
她站在屋子里，心想原来这就是室迩人遐。
因为看着梳妆台，所以她就随手拉开了抽屉，只见抽屉里搁着几件珠钗，都是家常曾经见二少奶奶佩戴过。
另外还有一只沉香木匣子，里头装只西洋钟表，并一串九连环，还有几枚錾金的蝴蝶书签。
都是闺阁中的寻常玩意儿，秦桑因为见着那錾金书签精致可爱，所以忍不住拿起了看了看。
“你要是喜欢，就拿回去做个念想。”
秦桑被下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少奶奶。她爬上楼来只是微微喘气，看到秦桑手里拿着书签，便说道“你就把这盒子拿去吧。要是按照旧式的规矩，也应该把她的东西分一分，给家里的各人做个纪念。只不顾时日不太平，老爷子又病着，所以没人想起了。”
秦桑原也知道这样的规矩，反正盒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嫂既然这样说了，也算是作是长者赐。于是点了点头，大少奶奶将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子拿了，说道：“我就要这个，回头再叫人来把二少奶奶的东西清一清，给各房送去一点儿，唉……”
秦桑知道大少奶奶当家，还有很多杂事要忙，所以快吃中午饭的时候，她就回到自己院子里去了。
虽然易连怡将她扣在府里，不过大约他也知道她是插翅难飞，所以虽然拨了几个佣人来服侍她，但也并不监视她的行动。
秦桑回到自己院子里，又回头望了二少奶奶的那座小楼，只觉得青松环绕，一角飞檐，原来妯娌之间，也曾这样近在咫尺，去不曾相知相见。没想到两个人却原来是，殊途同归。只不知道彼时二少奶奶的心境，到底又是何样一番情形。
她在府中无事，从书架上拣点了易连恺的旧书来读。
易连恺虽然不学无术，但是家教甚严，更兼易氏富可敌国，所以藏书甚丰。连易连恺这样的公子哥，都收着好几本宋版书。更有明代仿黄善夫的刻本，校勘极精，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她看了半卷旧书，忽然闻到淡淡的香气，正是上好沉水的独有香味。心想这屋子里又没有焚香，怎么会有沉水香的气味呢？
略一凝神，却看到自己从二少奶奶屋子里带出了的那个匣子，正放在桌子上，原来这匣子是上好的沉香木所制，初时不觉，此时心静下来，便闻到一阵阵的（缺……）
二少奶奶素来也是个精雅的人物，所以才在器皿上如此用心吧。
她想到这里，不由又微微叹了口气，随手拿了枚书签夹到书中，然后检点盒子里的西洋表，因为多日不上弹簧，早已经不走了，而那套九连环，虽然是白铜所制，因为久久不玩的缘故，也生了暗绿色的铜锈。
她把九连环拿出来解了一会儿，看着沉香木盒子里雕刻的蝴蝶，极是栩栩如生。阳光从镂空的盒子背面穿过来，映在桌面上，便是一只只蝴蝶的影子，光影欲动，蝴蝶亦薄翅欲动，仿佛手一触，便要展翼飞去一般。
她看着这花纹的倒影，突然心中一动，将盒子里的杂物统统倒了出来，果然在盒子底部，有一个蝴蝶印记，刻在木头底下，仿佛只是装饰的花纹。
她将那些錾金的蝴蝶书签一一比试，试到不知道第几枚，正好严丝合缝，恰恰嵌了进去，便如同打造好的一枚钥匙一样。
秦桑心下早猜到了三四分，见书签放入之后盒底平滑如镜，于是她左右触摸，最后不知道触到了哪个机关，只听“咔嚓”一声，暗盒终于弹出来了。
近黄昏时分下了一场雨，所以很早就开了电灯。檐头的雨声渐渐地低微下去，却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上房里服侍的钱妈挑起帘子，向屋子里说道：“大少奶奶，三少奶奶来了。”
帘子打起，外头的雨雾寒气便向人无声袭来，仿佛一场无形的薄雾，大少奶奶站起来，只见外头的雨仍旧下得如烟似雾，院子里种了不少树，越发显得暮霭沉沉。一个女仆原本替秦桑撑着雨伞，此时在廊下正收起伞来，屋子里橙色的电灯光映在伞上，伞面细密的水珠仿佛笼上一层彩虹的霓色。大少奶奶看秦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里头不过是一件织金夹眠旗袍，不由道：“眼看着晚上冷起来，三妹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若是衣裳不够，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秦桑却摇了摇头，大少奶奶只道她是来同自己一起吃晚饭的，便笑道：“今儿晚上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吃，今天是十五，我吃全斋。”秦桑因见桌子上搁着一只海碗，正对着电灯底下，极是醒目，她原本带着几分愁容病态，此时顿了一顿，方才问：“大嫂在忙什么呢？我可是扰到大嫂了？”
“在给燕窝挑毛。”大少奶奶笑着说，“你来得正好，我眼睛都要挑花了，正打算歇歇。”
秦桑见那海碗里头，果然是发的燕窝，旁边搁着一把小银镊子，再旁边却是一张细棉纸，上头又星星点点，是挑出来的燕子毛和黑灰碎屑。秦桑因道：“大嫂还自己弄这个，何不叫厨房弄了去。”
大少奶奶说道：“厨房的那些人，哪怕千叮万嘱，总不会有自己挑了干净。”
秦桑不由得说道：“大嫂对大哥真是好，时时处处都这样用心。”
大少奶奶却笑了笑，说道：“这个倒不是给他炖地，是给老爷子炖地呢。”
秦桑听得她这样说，不由的怔了一怔。大少奶奶说道：“你大哥常年吃药，不能吃燕窝这些东西，大夫说老爷子那个病，吃燕窝倒是有益处的，所以我叫厨房总给；老爷子炖一盅，左右到了这晚上，我也没什么事情，怕他们弄得不干净，就自己挑挑得了。”
秦桑道：“大嫂对家里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好。”她这句话倒是肺腑之言，因为她两次被拘在易家老宅，大少奶奶都对她一如既往，照拂都甚是周到，所以不免有词感叹，稍停了停，又说，“大嫂对我也一直这样好。”
大少奶奶又笑了笑，说道：“这家是我的家，家里每个人都是我的亲人，像你，是我妹妹，我怎么能对你不好？”
秦桑因为心绪烦乱，并没有回答她的话。不过她的人却不知不觉就坐下来，随手拿起那镊子，挑出燕窝里的杂质。却听大少奶奶说：“你们都是新时代的人，受的都是新思想，新教育，我一个没脚蟹，做不了什么大事，把家里照顾好，也是我的本分。”
秦桑听她这样说，无端端一阵难过，岔开话，随口问：“我倒从来不知道，大嫂是怎么认识大哥的？”
大少奶奶听她这样问，倒难得地红了脸，想了一想才说道：“那会儿我还小呢，你大哥也才十几岁。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也是常常见面的。有天下午，我去园子里折梅花，小时候顽皮得很呢，非得自己爬到树上去。丫鬟老妈子围了一堆，我却偏不肯下来，结果正在那里闹哄哄的，你大哥走进了，说，妹妹，你快下来吧，可别摔着。那时候他就跟我自己的哥哥一样……”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满是红晕，眼中依稀乃是向往之色，显然那一段日子，是她此生之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秦桑轻声道：“倒没有想过，大嫂小时候还挺调皮的。”
大少奶奶说：“小时候谁没三分顽性，说到调皮，二妹妹才真是调皮。”
她陡然提到二少奶奶，秦桑心里不由得一跳，神色微变。大少奶奶却浑然未觉，只顾着说下去：“二妹比二弟只小一岁，跟三弟倒是同岁，小时候两家常来往的，他们三个到了一处，那才叫鸡犬不宁。我记得有年老爷子生辰，府里唱堂会戏。二妹妹随着亲家太太也在这里做客，那会儿她也才十二三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到后台去了，偏生将那髯口卡在脑门子上，穿了件白袍去唬三弟，把三弟下了一大跳，从假山上跌下来，正好把后脑勺撞在了山石凳子上，伤口足足有一寸来长，那血流得啊……只差没有把阖府上下的人都吓死。到现在三弟头上还有个疤呢，叫头发挡住了看不见。眼看着他头破血流，大家慌得找大夫，把二妹妹也给吓坏了，一直哭得脸都肿了。”大少奶奶一边说一边笑，“小时候真是十足的淘气，后来二妹妹好一阵子不肯到家里来玩，我们还常常说笑话，说三弟倒反过来把人家给吓着了。”
她因为见秦桑脸色苍白，不由得问：“三妹妹，你是不是冷啊？”一边就叫，“钱妈，给三少奶奶拿件棉衣来。”钱妈答应着，没一会儿果然拿了件棉衣来，大少奶奶笑着说：“这是我的衣裳，三妹要是不嫌弃，批一批吧。”
秦桑披着衣裳坐在那里，看大少奶奶手腕上笼着的佛珠，出了一会神，又说：“二哥也真是一个绝情的人，二嫂没了，他一走这么写日子，半分消息都没有，指不定二嫂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大少奶奶说：“依着我说，亲兄弟几个，还闹什么啊？老三也真是，非把老二给逼走。老二好些事情是做得不对，但毕竟是一家子人，何必闹笑话给外人看。这次老大叫他去接老二，我看很好，自己兄弟，何必呢。况且老爷子病成这样，家里人心惶惶的，若是自己兄弟再折腾，白让外人瞧笑话。”
秦桑打起精神来，问：“二嫂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我真想去看看。”
大少奶奶说道：“亲家太太还在，不过亲家老爷前年就过世了，自从二妹妹出了事，亲家太太说一直病在床上，很不好呢。我前阵子刚打发人去看过，说是痰症，也只是拖日子罢了。”
秦桑便道：“那烦大嫂跟大哥说声，我想去瞧瞧亲家太太，不知道成不成？”
大少奶奶笑道：“你去瞧亲家太太，干吗还要跟他说啊？”
秦桑笑了笑，说道：“大哥居长，现下父亲病着，他是一家之主，当然应该禀告他一声。”
大少奶奶笑道：“就你最见外，你想要出去，直接告诉号房给准备车子就是了，还闹这样的虚文。”
秦桑道：“还是告诉大哥一声的好。”
大少奶奶见她这般坚持，不由得十分意外，秦桑听外面风雨之声不断，慢慢叹了口气，说道：“这雨只怕是停不下了了。”
大少奶奶见她的样子，只当她是牵挂易连恺，不由得抿嘴一笑，安慰地说：“放心吧，过阵子三弟就回来了。”
秦桑慢慢地笑了一笑，说道：“天都黑了，我得回去了。”
大少奶奶说：“天气冷，又下雨，我就不留你坐了。”又说，“这件衣服你要是不嫌弃，先穿着就是，这么冷，你倒连件皮毛衣裳都不穿，回头看冻出毛病来。你这阵子胃口也不好，我这里吃斋，就不给你送菜过去，你若是要什么吃的，尽管打发人去厨房。反正厨房是一整夜不熄火的，这是在自己家里，还不得自己自在，那也太见外了。”
秦桑说道：“谢谢大嫂。”仍旧是老妈子撑了伞，送她回房去。她走出来站在廊下，等着老妈子撑伞，此时天早已经黑下来，风吹过树叶之间，却是一片沙沙的声音，树叶上本来积满了雨水，纷纷扬扬地落地，倒好似一场骤雨。春寒料峭，到了晚间，风雨更似砭人刺骨，大少奶奶站在门口，看秦桑扶了老妈子蹒跚而去，一直走出了院门，再看不见了，方才进来。
她吃过了素斋，重新洗净了手，又做了一个时辰的功课，忽然听到钱妈在外头唤了声：“大少奶奶。”她一本经正好念完，于是将佛珠搁在案头供好，这才站起身来，问：“什么事？”
钱妈说：“跟着三少奶奶的何妈来了，说三少奶奶身上有些不大好，大少奶奶是不是去看看？”
大少奶奶不由道：“刚才不是好好的，怎么这会子就病了？我这就去看看。”

第20章
她是个小脚，行走不便，好在易家原是旧宅子翻新，一路的抄手游廊，走到秦桑住的院子里，只见里外轻悄悄的，青石板地院子里积满了水，这里门廊下原本悬着一盏灯，因为灯泡不大，晕黄的光照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越发显得安静如潭。钱妈待要说话，大少奶奶已经掀起帘子，先叫了一声：“三妹。”
秦桑本来睡在床上，恍惚听见大少奶奶的声音，于是挣扎着要起来，大少奶奶已经走进来了，看她正穿鞋，便拦着不让她起来，说：“快躺着吧，我本来是来看你，若折腾得你回头再受了凉，又是何苦。”
她们一边说话，何妈就上前来，替秦桑将另一床被子卷了卷，搁在她身后，秦桑半倚半靠这，对几个老妈子说道：“你们就是多事，一点小病偏又去告诉人，又烦大嫂来看我。”大少奶奶见她两颊红彤彤的，倒像搽了胭脂似的，于是摸了摸她的手，不由得：“唉哟”了一声，说道：“怎么烫成这样，是在发热吧？”
何妈就说：“准是刚才走回来的时候招了风，而且晚饭也没吃什么，吃的一点东西全吐了。”秦桑勉强笑了笑，说：“哪里有那样娇贵，就是回来的时候吹了点风，所以胃里不太舒服。”
大少奶奶听她这样说，看她的精神还算好，就叫人去请医生来，按照秦桑的意思，连大夫也不必请，睡一觉就好了。大少奶奶却担心出事，特意请了西洋大夫来瞧过，果然说是感冒。问了问病人的情况，认为不宜打针，就开了点丸药给秦桑吃。
大少奶奶看着秦桑吃完药才回去，到了第二天一早，又派了人来问，结果秦桑发了一夜烧，到早上还昏睡未醒。大少奶奶心下着急，说：“这可怎么办才好？”钱妈说：“还是赶紧地送到医院去吧，可别拖出大毛病来。”
大少奶奶深以为然，于是叫人去准备汽车，这时候听差才进来说道：“大爷吩咐过，家里的汽车一概不能派出去。”大少奶奶十分诧异，问：“这是为什么？”听差说：“因为城里面不平静，所以大爷不让大家出门吧。”
大少奶奶听了这句话，这才走到后面去，穿过花厅，有一座屋子十分轩敞，易连怡常常在这里读书，因为他身体病弱，所以这时候厅里还生着火，四面窗子都关着，桌上一个宣德炉，焚着檀香，碧青的轻烟，一缕一缕地升起老高。大少奶奶是看惯了这样的情形，走进来的时候便咳嗽了一声，只见易连怡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似在吟哦，又似在听窗外的风雨潇潇之声。
大少奶奶跟他说了秦桑之病，又说到派车之事，易连怡道：“医院里也不太平，城里城外都乱，老三又不在家，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老三交代。”
大少奶奶说：“你们男人的事情我管不着，可是三妹病成这样，不让她去医院，出了事情难道你心里没有愧疚吗？”
易连怡这才放下书，抬头看了大少奶奶一眼。大少奶奶说：“你做的孽也尽够了，老二是对不知你，老三可不欠你什么。何况三妹一个女人，又能碍到你什么事情……”
易连怡说道：“好好地说话，怎么夹枪带棒的？”
大少奶奶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掉下眼泪来：“一家子，走的走，散的散，老的还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二妹还尸骨未寒……这是造地什么孽……”
易连怡淡淡地笑了一笑：“这个家从骨子里早就烂透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从马上摔下来的那时候，我就知道，总会有这样一天。”
大少奶奶拭了拭眼泪，说道：“反正我要把三妹送到医院里去。”
易连怡将书往桌子上一扔，道：“送就送去，哭哭啼啼的做什么。又没谁拦着你。”
大少奶奶听了他这句话，才拭干了眼泪，出来让人用车子将秦桑送到医院去，又觉得不放心，所以自己亲自陪着秦桑去医院。医院做完检查之后，说是有转成肺炎的可能，所以需要住院。大少奶奶就打发人回家去取衣服，而秦桑一直昏睡未醒，她便坐在病房里陪她。
秦桑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正是下午，大少奶奶见她醒过来，方才松了口气，说道：“可算是醒了，阵阵吓了我一跳。”
秦桑因为见到是在医院里，而大少奶奶是向来不惯于出门的，所以很是歉疚地问：“大嫂怎么也来了？”
一开口说话，却将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她发烧得厉害，把嗓子也烧哑了。钱妈端上一杯水，说道：“大少奶奶不放心，所以一直守在这里呢。”秦桑道：“辛苦大嫂。”大少奶奶听她嗓子还是哑的，说：“你少开口讲话吧。”又照顾了秦桑半日，因为易府里是她当家，还有无数琐事，所以她说：“我的回家去瞧瞧，三妹你在这里，若是要什么东西，或者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人回家去取。”她说完，秦桑便点点头，大少奶奶将何妈留下了照应她，自己就回家去了。
秦桑睡了差不多一天，这时候虽然仍旧发烧，不过精神却好多了，病房的门原是西洋式的，上头装了一方透明小玻璃，玻璃本来安着有帘子。因为方便医生护士查房，所以这个帘子并没有拉上，秦桑看外头站着两名士兵，便问何妈：“外头是咱们家的人吗？”
何妈点点头，说：“大爷说，现在不平静，城里也乱得很，所以特意派了两个人来。”
秦桑明知道易连怡是派人来监视自己的，可是眼下的情形，也不能说破，她点了点头，说：“倒是很想吃稀饭。”
何妈叫叫了一个卫兵进来，让他回家去取，秦桑说：“还是你回家一趟，顺便把我那套睡衣拿来，刚才出了汗，现在身上腻腻的，换件衣裳才好。”何妈迟疑道：“那三少奶奶这里……”秦桑说：“你叫看护进来陪我就是了。”
何妈便出去叫了看护进来，那看护虽然是中国人，但是都是通西文的。秦桑嗓子痛，却也不愿意多说话，只靠在床上闭目养神。看护调一下管子里的药水，又替她量着体温。何妈料这里并没有自己什么事，所以就回家去取衣物。秦桑本来没有带多少衣服回易家，更兼从前都是朱妈照料她的起居，易家老宅这里，难免诸物皆不齐备。所以她很费了一点工夫。又让厨房准备了清粥小菜，用日式的饭盒装了，预备带到医院去。谁知道还没有走出家门，忽然看到一个听差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对她说：“快，前头大爷叫你问话呢。”
何妈心中纳闷，说：“我要去医院给三少奶奶送饭，大爷这会儿就我做什么？”
那听差道：“你还不知道啊！三少奶奶不见啦！医院里没人了！刚刚有人回来说的，大爷正在生气，叫你去问话呢！”
何妈吓了一跳，连忙走到前边去，只见易连怡睡在躺椅上，半仰半靠，而大少奶奶站在一边，易连怡却也并无怒容，只问：“三少奶奶叫你回来做什么？”
“三少奶奶说想吃稀粥，我就回来取了几样小菜，她还说带几件衣服去。”
易连怡沉吟不语，大少奶奶说道：“人是我送到医院的，你要埋怨就只管埋怨我好了，不用拿下人置气。”
易连怡笑了笑，说：“她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走，埋怨你有什么用？咱们这位三妹，有勇有谋，我要硬拦下她来倒也不难，只不过白留着她，没多少用处。眼下她自己走了，说不定反是件好事。”
大少奶奶听他这样说，满腹疑惑地看着他。易连怡说道：“我那位藏拙藏了十余年的三弟，遇上什么事都是一般不在乎的劲儿。可是他对这位三弟妹，倒是一片真心。不过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这么待见三妹，三妹可不见得待见他。”
他慢慢地笑了一笑：“你且看着吧，她未见得是投奔了老三去。”
秦桑出了一身冷汗，出医院的时候，又被冷风一吹，所以到了晚间，又彻底地发起烧来，她虽然病得迷迷糊糊的，可是心里还算明白。这里向南的窗子正对着一株很大的冬青树，绿色的叶子，结出来的锅子却是红色的，被风一吹，那些叶子就莎啦啦一片轻响，秦桑听着那风声，心里想，难道又在下雨吗？
却是没有下雨，屋子里十分安静，没一会儿便听得高跟鞋的笃笃之声，老远就让她知道是谁来了，果然不出所料，那高跟鞋的声音一直走到门边，稍停了停，倒还是敲了敲门。
秦桑默不作声，起身将门打开。闵红玉笑吟吟地道：“我这里地方狭小，屋子又不好，不知道三少奶奶还住得惯吗？”
秦桑对她倒是很客气，说道：“闵小姐过谦了，我无缘无故投奔了来，闵小姐肯收留，我已经十分感恩。”
闵红玉笑着说：“什么叫无缘无故，三少奶奶可是带着地契房契来的，这里的房契都在您手里，倒是我反客为主，鸠占鹊巢，很是过意不去呢。”
秦桑看着她的脸，缓缓说道：“这里的房契为什么会在我二嫂那里，说实话，我也好奇得很。”
闵红玉笑道：“我要说这房子原是易家二爷买的，他买来金窝藏娇，所以叫我在这里住着。你也不会信对不对？”
秦桑叹了口气，说道：“都到了这种时候，闵小姐何必还有瞒着我。”
闵红玉“噗”地一笑，说：“三少奶奶是个聪明人，原知道这世上的事，是知道得越少，就活得越快乐。”
秦桑点了点头，闵红玉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袋，拿出一盒外国香烟，先让秦桑，秦桑摇头说不会，她便自顾自抽出一支，点着了先吸了一口，倒仿佛舒服似的叹了口气。她将香烟夹在指间，然后告诉秦桑：“过几日英国领事馆有条船要走，我想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托人向领事馆说了，请他们在船上留个位置，拜托将你随船带到昌邺，我想只要到了昌邺，三少奶奶自己就有办法了，对不对？”
秦桑心下凄凉，到此时方露出疲态：“我原是个同孤儿一样的人，到哪里不都一样呢？此时想想，也真是没有意思。”
闵红玉笑了笑，说道：“三少奶奶出身富贵，素来金尊玉贵，我们连您脚下的泥都比不上呢，何苦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说旁的，我们这样的人，才叫真正没意思。我还想活一天多赚一天，三少奶奶怎么倒多愁善感起来。”
秦桑笑了笑，说道：“闵小姐是风尘英雄，倒比我们这样的人，活得自在许多。”
闵红玉掸了掸烟灰，闲闲地道：“三少奶奶看皮影戏吗？”
秦桑冷不防她突然这么一问，怔了一下方才摇了摇头。闵红玉又吸了一口烟，喷出一片细白的烟雾，说道：“那皮影儿，也是描金画凤，栩栩如生。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长念做打，倒也好一番热闹。可恨的是，每个皮影其实不过是傀儡，任由他人的五指拨弄，一举一动，其实都是旁人操纵的。你别瞧我大屋子住着，呼奴唤婢使唤着人，天天打扮得花枝儿似的，其实我也就是那戏台上的皮影子，拎了线出来，便什么也不是。”
秦桑倒不妨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意外之余，有心相劝，可是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出旁的话来劝她。闵红玉笑着摇了摇头，耳朵上细金丝流苏，宝塔似的软软拂在她颈中，倒衬得粉颈如玉，凝白如脂，她这一笑，媚态横生，只说道：“三少奶奶，我这个人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秦桑却轻轻点了点头，说道：“人生在世，谁不是命运的傀儡。”
闵红玉静默半晌，忽然又“扑哧”一笑，说道：“都怪我不会说话，又招起三少奶奶的感伤来。”她稍停了停，仿佛漫不经心一般，“其实我有一桩事好生不解，三少奶奶为什么不想往西北去，公子爷明明在西北，三少奶奶何不投奔了他去，夫妻团圆？”
秦桑笑了笑，说道：“他有他的大事要做，我何必去耽搁他。”
闵红玉听了这句话，却放佛了解什么似的，倒也不十分追问，只说道：“公子爷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不过还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原本是三少奶奶的故人，所以特意托人将他开解了出来，不知道三少奶奶，愿不愿意见他一见？”
秦桑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隐隐猜到几分，不过仍旧笑了笑，问：“什么故人，这城里我好像并无故人。”
“就是公子爷的亲信副官潘副官，他原本在医院养伤，公子爷临走之时，托我好生照顾他，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保了出来，眼下就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不知道三少奶奶，是不是愿意同他见一见面。说不定他秉承公子爷的吩咐，还有什么话要对三少奶奶讲。”
秦桑听她说话绵里藏针，早知道厉害，不过自己如果坚持不见，她也未免起疑，便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请潘副官来见一见也好。”
闵红玉笑道：“如此甚好。”她起身自去安排，没一会儿功夫，，便有汽车接了潘健迟来。
这还是秦桑第一次见到伤后的潘健迟，只见他形容憔悴，显然伤逝未愈。潘健迟见了她，却还是十分恭敬，扶着沙发老远就鞠了一躬：“夫人。”
秦桑只觉得热泪盈眶，劫后余生，相见却是这样的境地，可是再不能多说一言。这时候千言万语，又有何用处。何况身处险境，处处都是耳目，只怕自己和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闵红玉看在眼里。她怕露出什么破绽，静默良久，方才问：“兰坡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潘健迟望着她，嘴角微蕴笑意，过了片刻，才说道：“公子爷说，请夫人务必保重。”他停了好一会儿，又说道：“他还说——此生能够与夫人相识相知，乃是最不悔之事，将来不论世事如何，却也是值得了。”说到“不悔”二字，他眼中泪光粼粼，只得一闪，便重新是笑意盈脸，望着秦桑。
秦桑心如刀割，过了良久，方才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闵红玉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三少奶奶一个人北行，原也是极有风险之事。依我看，不如潘副官陪同三少奶奶一起，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秦桑看了闵红玉一眼，只见她嫣然一笑，说道：“就这样办才好，我托人再向领事馆说去，便多带一个人，想必也没什么了不起。”
秦桑沉默片刻，方才说道：“闵小姐古道热肠，却是无微不至。”
闵红玉笑道：“你可别把我想成好人，我可是有一把私心的如意算盘。眼下三少奶奶是落难，我帮帮你不算什么吃力之事。可是我将来，还指望三少奶奶救命呢。”
秦桑此时方才茫然一笑：“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救你的命。”
闵红玉说道：“三少奶奶福慧过人，更兼是女中豪杰，知恩图报。哪天我要真的有性命之忧，想必三少奶奶必然会勉力救我，所以三少奶奶倒也不必过意不去，我这是放高利贷，划算得很呢。”
她说得俏皮，秦桑亦不过一笑了之。
秦桑在闵红玉宅中住了两天，到得第三天，突然听到城外炮声大作。她原本深居简出，每天在自己屋子里不出来，听到炮火之声，不由得十分惊疑。到了下午时分，闵红玉也回来了，她神色凝重，告诉秦桑说道：“李重年派兵围城了，只怕有一场大仗要打。”
秦桑大吃一惊，说：“那么……”
“李重年折尺是豁出去啦。”闵红玉摇了摇头，“他通电全国说是‘起义’，再不承认宪政，更不承认易家之镇守使，说一定要拿下符远，剿灭易匪。”
秦桑喃喃地道：“他一撕破脸，就再无顾忌……”
“可不是。”闵红玉点点头，“哪怕是孟帅挥师来救，只怕也来不及。何况北边驻防要紧，孟帅只怕有心无力……”她顿了顿，说道，“领事馆忙着撤侨，今天晚上船就要走，三少奶奶，请做好准备，晚上我送你跟潘副官上船。”
到了晚间，那炮声越发密集起来，街面上早就已经戒严。闵红玉神通广大，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通行证，径直开了汽车上码头去。远远已经看见江中泊的军舰和轮船，都是各国领事馆派来的，因为知道这一仗在所难免，所以在撤退侨民。
码头上极是混乱，符远驻军设了岗哨在路口，严加盘查，连有通行证的车辆都不许入内。而岗哨之后就是各国水兵把守，那却算是公共租界的地面了。因为大战在即，所以除了侨民之外，更有无数逃难的富室人家，成千上万的人涌在码头之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只闻呼儿啼女，叫喊声哭声乱成一团。
闵红玉原是个十分机灵之人，见到这种情况，早就将两根金条从手袋里取出来，连同两本通行证往秦桑手里一塞，说道：“三少奶奶，此时正乱，快点过关要紧。”又轻轻将潘健迟一推，说道：“护着三少奶奶。”
秦桑被人流一挤，早觉得立足不稳，幸得潘健迟拉了她一把，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闵红玉对着自己挥了挥手，仿佛是告别，又仿佛是催促自己快快入关。那闵红玉原本穿着一件银丝线绣梅花旗袍，只看到那银色袖子一招，露出腕上细细的珠钏，在煤气灯下一闪，放佛含着露光的草叶，她个子娇小，转瞬就陷在人潮中，再看不见了。
秦桑回过头来，被人流挟卷着一直到了铁栅之前，原来这里盘查更严。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卫兵翻看通行证，她早就将两根金条夹在证件之中，那人手极快，将金条往袖底一塞，却对秦桑说道：“你进去，他不准！”
秦桑看他一指，正是指的潘健迟，不由得心下大急，说：“我们两个人是一起的，为什么他不准？”
“不准就是不准。”那人将眼睛一翻，“上头有令，年轻男丁一律不准出关。”
秦桑还待要辩说，潘健迟已经在她背上一推，说道：“你先进去，我回头就来。”
秦桑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袖子，说道：“要走咱们一起走！”
潘健迟不由分说，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直掰得她生疼生疼，他说道：“别发傻了，快走！”秦桑待还要说什么，已经被他狠狠一下推进了铁栅之内，她急得直欲大哭，他在人群之中只是大叫：“快走！快走！”她被人潮一下子挤出了四五丈开外，不停地回头看，起初还能看见潘健迟的脸，再后来更多人涌上来，却是再也看不见了。
她一直被人挟裹着到了码头水边，夜风如咽，这才觉得脸上生疼，原来早已经是泪流满面。无数人提着箱笼，拖儿带女，一路走到跳板上去，她浑浑噩噩，却也不知要往何方去，只见人潮汹涌，码头上尽是仓皇的人群。而值勤的水兵，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却问：“Lady，canIhelpyou？”一连问了她三遍，西语本来就难懂，她听在耳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船票被她捏在手里，早就快捏成一团了。那水兵看到船票，指引着她往英国船上去。
江面风大，吹得人彻骨透心地寒意，仿佛从血脉最深处泛起来，她紧紧抓着斗篷的边缘，江水滚滚从跳板之下流过，却是无穷无尽，波涛无声。此时远处的炮声隐约如同闷雷一般，一阵紧似一阵。全身制服的大副站在栈桥边，彬彬有礼地说：“Welcomeaboard！”无数人从她身边走过去，这时候一颗曳光弹远远地划过天际，划破岑寂的夜色，照得江水都隐隐泛起红光来。
刹那间她想起父母，想起易连恺，想起郦望平，想起他刚才仓促地掰开她的手。
她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易连恺遇刺的时候，他反倒替他挡了两枪，他明明并不用如此，他明明是来卧底，他明明说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比他的命还要重要。可是，他毕竟还是违背他自己的心，做出来他本不该做的事情。
两颗眼泪飞快地坠下去，或许是无声地落到了黑沉沉的江水里，转瞬就不见了。她拭了拭眼泪，活着或许是最艰难的一件事，可是她会好好活着。她掠了掠蓬松的鬓发，朝着灯火通明的船舱走去，将无穷无尽的夜色，留在自己身后。
方向
拥挤嘈杂的人流越汇集越多，闵红玉原本穿着高跟鞋，被推了好几个趔趄，又被人踩了一脚，顿时就跌倒在地上，后头的人只顾着朝钱涌去，眼看着就要践踏过来，幸好有人及时搀了她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又伸出胳膊将后头好几个人拦开，饶是如此，闵红玉的旗袍下摆上，也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作死咧！”闵红玉一边喃喃地骂，一边拍着旗袍上的灰。抬起头来正待要道谢，谁知抬脸一看，拉起自己的人正是潘健迟，不由得一怔，说：“你怎么没走？”
码头上兵荒马乱的，众人皆在奔忙中，连点着的煤油路灯也显得暗淡无光，无精打采地照着这些熙攘的人群，潘健迟脸上的神情她看不清楚，过了片刻，方才听见他反问：“你呢？你怎么不走？”
闵红玉并不作答，转身就朝外走，潘健迟跟着她一路走出来，如潮水般的人流都是往码头去的，只有他们逆行而出。不断有人撞到他们身上，也不断有人被踩掉了鞋，或者失了箱笼。远远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也不止一个孩子在哭，所有人张皇奔忙着，仿佛末世。天空不远处光柱扫过，是架在城头的探照灯。而火炮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中间还夹杂着密集的枪身，像是三十晚上家家户户放的鞭炮，密密匝匝地响一阵，歇一阵，又响一阵。更远处的天际隐隐透着红光，像是哪里失了火，潘健迟却知道，那不是失火，而是炮阵开火的光亮，看样子李重年是下定决心，不惜投入全部火力，也要拿下符远城。
闵红玉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看着蚁群似的人，密密的爬满整个码头，中间啼儿唤女的、披头散发的、妻离子散的，种种不一，像是外国电影里头，海底成团成团的鱼群，茫茫然向前冲着。而只有他们逆流而行，朝着所有人相反的方向去。因为不断有人撞到他们身上来，所以潘健迟拿手臂伸着，替她挡着。闵红玉见他这种情形之下，还可以维持一种绅士的做派，倒也难得。两个人奋力朝外挤，只是人流汹涌，他们又是逆向而行，两个人跌跌撞撞了好久好久，才彻底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外头的人稀少了些，清冷冷的光，照着他们往外走。潘健迟原以为是月色，抬头看了看，才知道原来无星无月，这光隐隐绰绰的，从码头那边照过来，原来仍旧是路灯的光，只是隔得远，更疏薄了些。而闵红玉本来穿着一双高跟鞋，笃笃的声音倒似一面小鼓，敲破这夜色的岑静。
司机本来就在汽车外边等，看到他们折返来，立刻十分机智地打开车门。闵红玉见潘健迟跟着上车来，便问道：“大难临头，不各自逃命去，你跟着我做什么？”
潘健迟却说道：“当时你救我出来，我知道你是说动了姚四小姐。姚雨屏替你弄到的空白通行证，你才可以将我从牢房里弄出来。”
闵红玉笑了笑，汽车里头本来十分黑暗，但是她的眼睛却亮闪闪的，像是盈盈的水映着月色：“我早就说过，这倒也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迷得那姚家四小姐晕头转向，所以我求到她名下，她才肯去她父亲的书房里，偷偷盖了这么一张通行证出来。人家为着你，干冒着性命之险的事，也真是痴心一片。不过你倒真是个狠心薄命的，把人家小姑娘骗成这样，也不给个交代。”
潘健迟并不理睬她的说辞，只说道：“天下该有的交代也太多了，哪里能够都一一交代。”
闵红玉指了指车窗外川流不息朝码头仓皇而去的人群，说道：“你看这些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祸来时，蝼蚁尚且贪生，你为什么就偏不走呢？”
“这世上有些人本应该就好好活下去，比如秦桑。”提到秦桑的时候，他语音稍稍一滞。旋即如常，“而有些人，注定是要死在地狱里，比如你我。”
闵红玉却啐了一口，说道：“谁要死？你要死我可不陪着！”
潘健迟却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你马上就要去西北，我跟你一起去。”
闵红玉终于有几分惊诧之色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她借着车窗里漏进来的煤油路灯昏黄的光线，打量了他一眼，说道：“本来我费尽心机弄了两张船票，是想你和她一气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走高飞。没想到你偏偏要留下来，还要跟我去西北，你要去西北做什么？”
潘健迟说道：“易连怡逼着公子爷去西北，就是想要借刀杀人。他用秦桑要挟公子爷，公子爷没有法子。现在秦桑走了，公子爷也可以脱身了。”
闵红玉笑道：“一口一个公子爷，难为你给他当了这几个月副官，还真是有情有义。”她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公子爷运气不好，一进西北就被二公子的人发现了，现在他被二公子扣在镇寒关里呢。”
潘健迟道：“什么运气不好，难道不是你通风报信，告诉易连慎他的行踪？所以易连慎早派人盯上了，到现在你也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虽然放过了秦桑，那也是因为从她身上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这样东西一旦到手，你是绝不对放过易连恺的。”
闵红玉笑道：“我倒真好奇你是什么人来了。起初吧，我只觉得你跟你们少奶奶有旧情，现在吧，我倒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你明白吗？活在这世上，若是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命短。”
潘健迟笑了笑，说：“你以为你拿到的那样东西是真的？”
闵红玉霍然抬起头来看着他。

第21章
“秦桑虽然不知道那样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但是易连恺那种情形下交给她的东西，她不会不贴身收着。”潘健迟声音虽轻微，但是字字句句十分清楚，“你以为是那把银勺子？亏你费尽心机趁她洗澡的时候用调包记换出来，我告诉你，不是！”
闵红玉并不答话，但是车窗里映进来的昏淡黄线，照着她耳坠上的流苏微微晃动，显然心思紊乱，半信半疑。
“慕容宸派了独子过江来，慕容沣跟易连恺见面，谈了些什么，说实话，秦桑都并不知道。因为当时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可是我确实知道的。”
闵红玉沉默半晌，方才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潘健迟笑了笑：“你爱信不信，如果你不信我，你就功亏一篑。”他稍停了停，又说道，“其实我也挺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帮易连慎呢？还是帮易连恺？若说是帮易连慎，没道理，若说是帮易连恺，更没道理，这时候偏要巴巴儿跑到西北去。”
闵红玉突然轻轻一笑，说道：“我谁也不帮，我就是想置易连恺于死地而已。你们公子爷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我可不乐意没亲看到他死，要是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岂不少了许多趣味？所以我一定要去西北，看着他死才甘心。”
潘健迟点了点头：“那我正好跟你一起，这一路上千难万险，说不定还能帮到你。”
闵红玉轻蔑地一笑，说道：“你能帮到我什么？”
潘健迟淡淡地说：“兵荒马乱的，再怎么样我都是个男人。这一路上抛头露面的情形很多，你身边有个男人陪着，会方便很多。再说我枪法不错，知道的事情又多，你怎么就觉得我帮不上你呢？”
闵红玉沉吟片刻，似乎在考虑他说的话，过来好久，才将司机叫上车来，说道：“老杨，开车吧。”
这辆汽车并没有开会城中宅子里去，而是径直开往西边城墙前，这时候夜已经深了，炮火却渐渐疏下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容着一切。这里因为围城的缘故，所以城楼前也屯了重兵，虽然李重年的军队并没有从这个方向进攻。但重重哨卡一层层检查通行证，最后又狐疑地盘问他们半晌，幸得他们两个都是机智过人，对答如流，这才挥手放行。
出城不远处就是紫明山，在黑茫茫的夜色中，山路蜿蜒起伏。天上无星无月，越发显得这夜色深沉。因为怕引人注目，所以他们关闭了汽车的车灯，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这样行进更为艰难。
紫明山虽然修建有几幢别墅，但都是夏天避暑的时候才有人居住。山间万籁俱寂，只听汽车轮胎辗过碎石子的路边，发出沙沙的轻响。闵红玉一直闭目养神，走到山路之后，却从手袋里掏出一支西洋小*****，交给潘健迟，说道：“我知道你枪法很好，这个交给你，或许比我自己拿着有用。”
潘健迟淡淡地笑了一声，接过*****，却问：“你不怕我一枪打死你？”
闵红玉拿手绢掩口打了个呵欠，说道：“你一肚子定国安邦的大计，都还没来得及施展，怎么会一枪打死我？我一个弱女子，你把我打死了有什么好处？”
潘健迟掂量了掂量那支*****，握在手中，再不做声。
天快亮的时候汽车停了下来，闵红玉似乎睡着了，但是车一停她就睁开了眼睛，对潘健迟说道：“下车吧。”两个人下了汽车，司机又打开车后的盖子，拎出两只藤条箱来。闵红玉对司机道：“老杨，你把汽车开回大路上，开着这车，愿意上哪去就上哪里去。这两年你也跟着我办了不少事，现在城里乱了，你也别回城里去了，这车就当给你的安家费。”
那老杨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就上车走了，潘健迟一直看着汽车转过弯路，消失在山路尽头，才问道：“他要是带着人折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闵红玉嫣然一笑，说道：“符远城中此时水深火热，他带着人折回来干什么？抓你？还是抓我？”
潘健迟未知可否，闵红玉指了指那两只藤条箱，说：“劳驾，帮我拿着行李。”
两只藤条箱入手甚沉，潘健迟拎着箱子跟着她往山上走。汽车走了大半夜，他们已经离符远城不知道有多远了。远看只是连绵不断黑影幢幢的山，夜色还未褪去最后一抹深蓝。远处的天空像是淡墨山水的画，湿气氤氲。路边的草上全是白色的霜露，似乎刚刚下过一场雨，而头顶树上有有不知名的鸟儿叫了一声，拍着翅膀飞进了密林深处。
潘健迟也不问，只跟着闵红玉往前走，她穿着高跟鞋，走在石子路上竟然如履平地。两个人沿着曲折山路一直向前，没一会儿闵红玉突然叫：“快看！”
潘健迟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去摸抢，闵红玉却奔到山崖边，爬上一块巨大的山石，远远就伸出双手：“太阳出来了，真美！”
太阳仿佛就在一瞬间突然从山谷里跳出来，虽然是早春时候，春寒料峭，晨风更是凛冽，但朝阳喷薄而出，山上的树、路边的草，都镀上了淡淡的金色阳光。闵红玉站在晨曦里，就像是一棵小树，她的头发毛茸茸的，仿佛也结着一层金色的霜华，可是草叶上的霜都渐渐地淡了，变成了凝白的露珠。闵红玉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对他说：“这样的好日子，总得要活下去，才能看见，对不对？”
潘健迟知道她不过是自言自语，所以倒也不必回答她什么。果然闵红玉只是略站了一站，便继续往山上走。潘健迟跟在她后头，看她细高的鞋跟踩在碎石上，终于忍不住问：“你要不要换双鞋再走？”
闵红玉“噗”地一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还带了别的鞋？”
潘健迟说道：“像你这样的女人，怎么会不带双鞋子就出门。”
闵红玉回头瞧了他一眼，说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你这口气，认识我不过几天，倒和我十分熟识似的。”她不再多说，偏又嫣然一笑，对他说：“把箱子拿过来。”
箱子里头果然有一双平底鞋，闵红玉换上了，又把高跟鞋装在箱子里。潘健迟忍不住语带讥讽：“我以为你带了两箱金条，谁知你带了两箱衣物。”
闵红玉笑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这样的女人，能不多带几身衣服出门吗？而且西北这时候还冷着呢，我当然要带上大衣靴子什么的。”
潘健迟道：“西北此去千里之遥，难道你就打算这样一步步走着去？”
闵红玉道：“走着去太慢了，只怕咱们还没有走到，易连恺就已经被易连慎杀掉了。咱们到山谷里找户人家，换了衣服，再翻过这座山头，就是平江县城。那里有火车去济安，到了济安再换车去镇寒关，就方便了。”
潘健迟问：“易连恺真的在镇寒关？”
闵红玉抿嘴一笑，说道：“我说了你也不信，何必再问？”
山路曲折，看上去极近，其实走起来甚远。他们两个人虽然年轻，但是都不是走惯山路的人，山谷里的几户人家，看上去不过咫尺之遥，但走起来才知道羊肠小路弯弯曲曲，绕来绕去，可望不可即。一直到下午时分，山谷里的人家屋顶上都冒出淡蓝色的烟雾，闵红玉才气喘吁吁地说：“歇一歇吧，看样子天黑前能下刀山谷就不错了。”
他们坐在一块大石上歇脚，闵红玉这时候才觉得腹饥如火，可是箱子里却没有预备干粮。她心头懊恼，却无可奈何。潘健迟见她绷着脸，似乎十分生气的样子，便问：“饿了吧？”
“你怎么知道？”
潘健迟淡淡地说：“因为我也饿了。”
闵红玉终于绷不住。“噗”一声笑出声来，说道：“这可没招了，我只记得带衣服，忘了带干粮。”
潘健迟见她笑靥如花，心想她怎么如此爱笑，这种情况下竟然还笑得出来。他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番，说道：“现在这时候，连野果都没得吃，咱们再饿也得忍住，快点下山走到那村子里去才行。这种时节，狼啊豹子什么的饿了一冬，这时节都出来找吃的，咱们别饿着肚子，倒填了它们的肚子。”
闵红玉听他这么一说，立即跳起来，一言不发就朝山下走。潘健迟跟在她后头，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拐进了小路，这条小路乃是山民砍柴的小径，宽不过盈尺，说是路，也不过是在山石嶙峋间整出略为平坦些的地方，让行人勉强能够下脚。羊肠小道从山顶迤逦而下，两旁的荆棘虽然被砍过，但是仍旧不时地挂住人的头发、衣襟，一边走，一边还有摘刺，一个不留神，就会挂破了衣裳。这样紧赶慢赶又走了差不多三个钟头，眼见天渐渐黑下来，突然听到一阵犬吠。闵红玉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听到这样一阵狂吠，却忍不住“哎呀”了一声，掉头就跑到潘健迟身后。
潘健迟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缓，转过几株皂角树，只见一角谷场已经出现在面前，谷场后头就是山石垒的院墙，正是山里常见的农家。剥落了黑漆的木门扣着，一只大黄狗正在门缝里冲着他们俩狂叫，奈何门环上斜扣着一截细棍，虽然锁不了人，狗却在门里头出不来，只能隔门狂叫。这个村子在山坳里，稀稀落落住着七八户人家。大黄狗这么一叫，村里其他的狗都叫起来，此起彼伏吵闹不休。潘健迟怕动静太大，这样的村子，进来了外人自然是很稀罕的，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不能不事事小心。
他随手拣了块尖石拿在手里，用食指扣住了轻轻一弹，正好从门缝里弹进去，虽然大黄狗正自乱蹦乱跳，但他这一弹准头极佳，石子正正撞在那大黄狗的鼻尖上，只听那狗呜咽一声，软到着竟然伏在了地上。村里其他的狗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吠声渐渐地低了下去。
闵红玉见他露了这一手，不由得十分诧异：“原来只知道你枪法不错，没想到你竟然还会打狗？？”
潘健迟微微一笑，说道：“我早就说过，这一路上，你肯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闵红玉听出他话中微带讥讽之意，却也并不反驳，只是微微一笑。他们进村后不久，就遇上了赶着牛回来的老叟。山间民风淳朴，他们说是走山道迷了方向，错过了打尖的集镇，闵红玉便掏了两块银元出来，说是要买饭吃。那老叟连连摆手，最好见他们十分坚持，便收下了一块银元。将他们引回自家屋子里，叫自家堂客烧水做饭，又忙着从后山竹园里逮出一只芦花鸡，竟然是招待贵客的样子。
潘健迟从来没到过这样的地方，但是安之若素。山里人家比平原的农户更加殷实，因为山里来的人少，虽然近年来动乱频起，却也甚少有军队会闯到山里来。而且收税赋的官员，也懒得到这荒山野岭里来催逼，所以山里人家只要烧荒垦出几亩薄田，倒也不愁吃喝。这户人家只有老夫妻两个在家里，说是大儿子去山下打犁头了，马上就要把田犁出来。山里寒气重，这时节屋子里还烧着火塘，老叟一边催促老太婆做饭，一边招呼他们在火塘边坐，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走道就是这样，错了宿头，只好投奔人家。我们这山里难得来一个外人，来了就是客。你们别嫌呛人就是了，山里都是烧火塘，没办法啊。”
潘健迟听他的谈吐，倒不似乡间无知的老农，于是慢慢地询问。原来这老叟还是逊清年间的一个秀才，姓陈，原本在山下住，家中因为一场官司落魄，把山下十几亩水田都卖了，本想寻馆糊口，偏偏运气不好，几个学生教来教去并无一个成才，乡下本就不重读书，有的学生退了学，有的学生生了病，终究逼不得已关了学堂，搬到山里来，烧荒开垦。后来战乱渐起，山里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一住也这么多年了。
“先是闹义和拳，然后闹长毛，后来说长毛子在符远上了岸，拿大炮轰城……总督大人吓得没有法子，换了衣服逃出城……别说总督大人了，谁不怕长毛子啊……我还亲眼见过长毛子，说是修铁路，那个洋人的管事，蓝眼睛黄头发头发和稻草一样，黄得那个金灿灿的！后头还跟个洋兵，那个洋兵竟然是绿眼睛的，骇人哦……最后到底是闹革命党，皇上不当皇上了……”陈老叟拿火钳架着火塘里的木炭，又问他们，“现在外头又闹什么？”
潘健迟笑了笑，说：“还不是打来打去，这个想当官，那个想发财。”
陈老叟点了点头，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子，要是都想不当官，都不想发财，也就太平喽！”潘健迟倒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山间，跟这样一位老农说这些话。真实的，白发渔樵江拄上，惯看秋月春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那老叟从火塘的炭灰里扒出几块烘好的地瓜给他们吃，说：“先垫垫饥，山里没点心，这是自己家里在山上种的粗玩意儿，倒是蛮甜的。”说完就起身去灶间帮老婆子杀鸡。潘健迟受过新式的教育，凡事讲究女士优先，便先让给闵红玉，只想这样看上去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她大约碰都不愿意碰呢。谁知闵红玉道了声谢就接过去了，三下五除二就剥掉皮，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告诉他说：“山里的地瓜是最好吃的，尤其好吃的是这种火塘里烘出来的，我小时候就爱在炭火堆里埋地瓜，可惜每次总吃不上。”
潘健迟问：“你小时候？”
闵红玉瞥了他一眼，说道：“怎么？不许我有小时候啊？谁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出身？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唱戏的吗？”
潘健迟受了她这样一番抢白，便不再说话。看她拿着块地瓜，脸被火塘里的热气烘得红彤彤的，她一贯脂粉浓艳，但走了整天的山道，脂褪粉洇，双颊被火一烘，倒有点像脸颊上新添两团胭脂红晕，只是这红晕比胭脂要自然许多，真显得有几分稚气，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说道：“那倒不是的。”
“我小时候也在山里住。”闵红玉说，“家道还算过得去，穷，也有几亩薄田。我爹娘喜欢我两个弟弟，我心里也没怨气，谁叫他们是男孩子呢？后来到了荒年，山里大旱，泉眼都枯了，连人都没水吃，牲口、田里更顾不上了。委实收不到几颗粮，我爹就叫我舅舅带我出来，折了身价银子，拜了师傅学戏。科班规矩大啊，师傅就是再生父母，打死不论，亲生父母都再不相干的。打小都说我记性好，早年间村子里头闹灶火，我学什么像什么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能有出息。进了班子，师傅教戏文，我一遍就能记住。嗓子也不错，说是祖师爷赏饭吃，要唱，真能唱红了……我还记得第一回登台，师傅说，这一出要是唱好了，你下半辈子也不愁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淘气地一笑，“你猜猜我第一出戏，唱的是什么？”
潘健迟摇了摇头：“我可猜不到。”
“你这个人没趣透顶，怪不得女人都不喜欢你。”闵红玉白了他一眼，“只有秦桑那种傻女人，才把你当宝。”
潘健迟被她刺了这么一句，也只淡淡一笑，并不辩驳。闵红玉却自顾自说下去：“可是我这辈子都记得呢，第一出戏唱的是《寄扇》。上台之前我的心啊，都跳得快要从嗓眼儿蹦出来了。从后台偷偷那么一看，底下黑压压全是人啊！坐的满满当当的，我看了都直发晕，耳朵里听着那点子，嘁儿锵嘁儿锵嘁儿锵……”她稍稍顿了顿，竟然轻声唱起来，“寒风料峭透冰绡，香炉懒去烧。血痕一缕在眉梢，胭脂红让娇。孤影怯，弱魂飘，春丝命一条。满楼霜月夜迢迢，天明恨不消……”
这时候天色早已经暗下来，堂屋里头本来就黑，只有火塘里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细声曼吟地唱着，仿佛仍旧处在那座灯火通明的戏台上，唱着她生平第一出戏。那些观众端坐在那里，听着她唱念做打，年轻娇俏的少女，做出种种悲欢离合之态，那是她人生最辉煌的瞬间吧？当山呼雷动的喝彩声响起来，她如痴如醉的模样，就像是微曛，就像是被这火烧红了脸颊，她的眼睛熠熠发着光，像是黑夜里猫儿的眼睛，又黑又亮，倒映着火塘里的簇簇火苗，像是她的眼睛里也燃着一把火，点亮着。
唱完这几句戏文她就沉默了，将手上冷了的地瓜放进炭火堆里重新烤，潘健迟却忍不住问：“你唱戏唱得好好的，后来怎么又搅进这样的浑水里来？”
闵红玉“哈”地笑了一声，她笑的声音非常尖，一点也不像她唱戏的声音那样圆滑柔美，她说：“浑水？天下还有人可以不蹚浑水吗？我一介女流，又是个最下九流的戏子，任凭谁都可以来欺负，别说权贵军阀，就算是普通人家，谁见了下九流的女戏子不啐一口唾沫？你以为我愿意蹚浑水吗？我是不得不蹚……我要是不愿意，可连活路都没有了。”
潘健迟听她这样说，倒是十分之意外，因为毕竟两个人还算是素昧平生，不妨她倒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这样的话，一听便知道是实话。他虽然因为国仇家恨，漂泊多年，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更是争着一口气，硬是以军校第一的成绩毕业。胸中大有抱负，只是未曾施展。而且对闵红玉这样的人，一直以来，不免怀了几分轻慢之心。觉得她就是所谓的“交际花”，为人再是轻薄不过，贪图名利富贵，不惜在易氏兄弟间周旋，今天听她一番话，倒是十分出于意表，倒像真是肺腑之言似的。
停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其实只是单纯地唱戏，也不是养不活自己……”
“是啊。”闵红玉淡淡地道，“谁叫我心比天高，命却下贱。我不甘心只唱戏，不甘心只做下九流的戏子，哪怕红了，哪怕唱得好，哪怕有人捧，哪怕每个月包银再多，又有什么用？清白人家不会娶我，权贵之家更是视我为玩物。所以我不甘心，我偏不信这个邪，我闯到这名利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但是哪怕有一线机会我也要试一试，谁说女人就干不了大事？谁说这天下争来争去，就只是男人地分内。花木兰还能代父从军呢，梁红玉还能击鼓抗金呢，我就不信，我成不了大事。”
潘健迟不妨她倒有这样的志气，不由得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闵红玉忽然嫣然一笑，妩媚顿生：“可不是，谁说这天下只有权贵们得份儿，比如潘副官你，哪点比易家那几个公子哥儿差了？易连恺不过生得一个好爹，就算是易继培，当初也是一兵一卒打出来的天下，当年谁能想到他能有裂土封疆的今日。潘先生，要不是你有意中人，我倒是很愿意跟你合作，趁着这天下大乱，好好蹚一蹚这浑水呢。”
潘健迟道：“这与我有意中人有什么关系？”
闵红玉悠悠叹了口气，说道：“你有意中人，难免就有所羁绊。行事的时候未免缚手缚脚，顾忌良多。做大事的人，焉能有儿女私情，婆婆妈妈柔情蜜意，迟早会坏事。所以我不能与你共事，你这种人，也成不了大事。”
潘健迟微微一笑，说道：“我定然是成不了大事，也无心成所谓大事。对得起民族国家，也就对得起自己了。倒是闵小姐你，真是胸怀大志。那么我就祝你，心想事成吧。”
闵红玉“噗”地一笑，倒像他讲了个笑话似的，她见他似乎颇不以为难的样子，便笑吟吟说了句壅南家乡话：“谢谢侬。”
他们说话之间，那陈老叟已经杀完鸡进来了，先舀水洗了手，又坐下来陪他们说话。潘健迟便向他打听下山的道路。原来他们从山间一路行来，果然走得偏了，这村子离平江县城还有八十多里地。
“便是骑马赶大车，也得走上一天呢！”陈老叟笑着说，“像你们这样没走惯路的人，只怕走上两三天功夫，也不出奇。”
闵红玉听说走错了道，不由有几分愁容。那陈老叟又说：“没事，明天叫我儿子陈打赶车送你们，从我们村子里出去，虽然是山路，但一路都能走大车，到了向晚的功夫，就能到县城里。”一时之间又说了几句闲话，饭熟菜热，陈老叟又取出一葫芦包谷酒，与潘健迟对饮。因为潘健迟假称自己姓李，陈老叟斟酒的时候就问：“李家少奶奶要不要也尝一尝？我们这酒是自己的酒曲酿的，倒是不刮喉咙呢。”
闵红玉听他误会了，也只笑着说：“我不会喝酒，陈老爹请自便吧。”
一时之间就着热菜下酒，边吃边聊，酒酣耳热的时候陈老叟的儿子可巧回来了，卸下犁头就进来，一看到有客人，尤其还有女客，没说话脸就先红了。陈老叟招呼儿子到火塘边坐，拿了碗筷给他添饭，闵红玉就问：“陈大哥也喝盅酒吧。”越发说得那陈大手足无措。陈老叟原本就有几分醉意，说：“这就是我那大儿子，李家少奶奶唤他一声陈大就行，没得折了他的福！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世面，也不会说话。他弟弟在镇上跟人家学手艺，倒比他还强些呢。”
一时酒足饭饱，陈老叟的老婆子便收拾了吃饭的家什，打扫火塘边的地，抱了稻草来垫上，又拿了铺盖出来，说：“屋里头是土坑，冷得很。这火塘暖和，你们别嫌弃。”
潘健迟素来是能吃苦的，知道山里人地礼数，让客人睡在火塘边是贵客的待法，连声地道谢。他本来还有点担心闵红玉，看她施施然和衣睡下，毫无芥蒂的样子，他想起她说她原是山里人家的孩子，想来也能习惯，于是也和衣睡下了。
火塘里埋着炭灰，所以倒真不冷。他一路辛苦，更兼重伤初愈，一下子就睡得沉了。一觉直睡到红日高升，山里本来天亮得就晚，潘健迟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可迟了。
果然拨开衣袖看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钟光景了，正自懊恼间，忽然门扇“吱呀”一响，正是闵红玉，她却也不进来，探进半个身子说道：“快起来洗把脸，就该赶路了。”
院子里的瓦缸接的是雨水，上头浮着一直葫芦瓢，他就用那瓢舀水洗脸。缸水极冷，沁骨似的寒气直透到皮肉，水面映着一角屋檐，被他这一搅，倒似浮着冷冷的碎冰。他匆匆洗了一把脸，回头看院子里那陈大早已经拾掇好了大车，牵了骡子来推进车辕里头，方才掸了掸绑腿上的灰。
潘健迟这才留意到闵红玉也换了一身衣服，青蓝竹布的夹袍，外头还罩了件苹果绿的兔毛短大衣，本来电烫的卷发，也梳成了两条辫子，辫梢规规矩矩系着一对玻璃丝蝴蝶结。这一身打扮，不仅那种风尘之气尽敛，倒还多了几分书卷气，就像是乡间殷实人家进城读书的大小姐，虽然不时髦，可是也不觉得触眼了。
看陈大套好了车，闵红玉便叫潘健迟把那两只箱子拎到了车上，又招呼他：“走吧。”
潘健迟好多年不曾坐过这样的大车了，更兼一路皆是碎石子路，颠得人七荤八素，他的伤口还没有长好，这么一颠便隐隐作痛，可是他性情坚韧，一声不吭，更不抱怨什么。难得闵红玉兴致不错，还指着山间的风景问东问西，说是风景，也不过是顺着山涧蜿蜒而下的一道溪水，时隐时现，偶尔间从山石间转折而下，便是一道小小的瀑布，哗哗地映着日头，飞金溅玉。那陈大是个老实人，哪经得她这样问来问去，起先还吭哧吭哧地答两句，后来就变成闵红玉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一直到中午时分，歇下来打尖。陈大拿了两个煮芋头，一边啃，一边就卸了车，把车辕架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然后牵了骡子去吃草。而闵红玉坐在车辕上，撕着芋头皮，一边吃一边就问潘健迟：“你伤口怎么样？”
潘健迟不料她能看出来，只说：“死不了。”
他们在这里歇脚，前后一个人家也看不到。只看到一条碎白的石子路，从山上一直延伸下来，又蜿蜒地爬上另一个山坡去，一折一折，像是人家练书法写的“之”字。只是这书法是小孩子初学，没多少章法似的，只看到一叠一叠的折弯，无穷无尽，曝在这早春的太阳底下。毕竟符州时气暖和，路边的野草虽然经了一冬，也没有枯败的样子。还有几点零零星星的嫩黄，是早开的蒲公英，像是刚付出来的雏鸡鹅黄的嘴，娇嫩的都简直不忍心看，一点半点缀着山石缝里，被午间的风一吹，竟然有点春天的薄醺之意了。
太阳确实好，天是通彻的蓝，像是洋行里卖的外国羽纱，隐隐透出一种类似玻璃的光泽，上头浮着的云，就是这羽纱上绣的花，又绒又蓬又松又细，丝丝缕缕，连花样都是外国样子，轻而薄，薄而透。不像中国的绣花，总是一团团一蔓蔓，没个分明处。
他仰着头看天，也不过一会儿功夫，或许只有几秒钟，也或许有三十秒，倒听见闵红玉“哧”地一笑，回头一看她果然笑吟吟看着他，说道：“别担心了，这会儿她只怕都已经过了金州，快到长陡了。”
潘健迟淡淡地说：“我倒没有想她。”
闵红玉“嗯”了一声，说道：“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想她，不过你不想她的时候呢，我非要提醒你一下，叫你想一想她。”
潘健迟并不搭腔，闵红玉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个人生来就是个坏人，看到别人高兴呢，我就难过。看到别人难过呢，我就高兴。所以你不想的时候，我偏要提起来，叫你难过一下子，这样子我就高兴了。”
潘健迟虽然与她相处并不久，但也知道她确实有几分古怪脾气，所以听她这样说，也并不说什么，只不过淡淡一笑。闵红玉却似乎有点不高兴起来似的，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没人可想啊，这样的天气，真叫我想起一个人来呢。”
潘健迟撕开手中拿的芋头的皮，淡淡地说道：“你能想起的人，想必是个好人。”
闵红玉却很高兴他终于搭腔似的，笑吟吟地道：“错啦，我认识的人，全是坏蛋呢，就没一个好人。”她稍停了停，又叹了口气，“就连潘先生你，也不能算作是一个好人呢。”
潘健迟笑了笑，闵红玉说：“不过在我认识的坏人里头，你也算顶不坏的一个了。为人处事，也还是挺爽快的，咱们这一去，不知道有多少艰险，我也没打算落个好下场。不过我最怕的，倒不是死，而是怕生不如死。就怕到了那境况里，还要麻烦潘先生帮我一个忙。”
她本来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潘健迟却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连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你若是有什么吩咐，我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闵红玉叹了口气：“赴汤蹈火倒是不必啦，况且你这命也不是我救的。要不是姚四小姐喜欢你，我便再有能耐，也没办法搞到那张通行证。如果没有那张通行证，说不定我自己也陷在符远城里出不来。所以你倒不用承我的情，我也不用你承情。就是到了真的躲不过那一劫，死我是不怕的，就怕死不了。那时候如果你能帮上我，给我个痛快也就是了。”
“你是怕就不出易连恺？”

第22章
“呸！”闵红玉忍不住轻啐一口，“那种没良心的轻薄浪荡子，谁要去救他了？我要去镇寒关做一票天下第一等的大买卖，至于易连恺，说实话，他是死是火，关我屁事。”
潘健迟慢条斯理地剥去最后一块芋头皮，问道：“你说的天下第一等大买卖，难道是那把银勺子？”
闵红玉笑吟吟地说：“你一口咬定那勺子不是信物，但我觉得它就是，不管怎么样，我要去试一试，至于你，既然甘愿陪我跑腿，我自然也没啥不乐意。”
潘健迟笑了笑，说道：“我说的话你既然不信，那么我就祝你心想事成，旗开得胜。”
闵红玉“哼”了一声，再不理睬他。
下半晌赶路的时候，闵红玉却像是真正生了他的气，再不同他说话，也不同陈大说话。三个人闷头赶路。只听见那车轱辘上钉的胶皮，碾在石子路上，劈里啪啦地作响。陈大仍旧是坐在车辕上驾骡子，他是个老实人，也觉得像是有哪里不对头。所以赶一会儿车，便要抬头望望太阳。路是越走越平坦了，也是越走越宽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就经过两个镇子，说是镇子，也就是一条街，山上的农户贩了茶叶之类的东西下山来卖，但是这样的早春时候，镇子里也没有市集，只看到有卖豆腐的铺坊，无精打采悬着一个布幌子，而门口架着油锅，刚刚炸完油豆腐，还有一股甜腻的香气。
闵红玉生了半晌的闷气，经过镇上青石板的大陆的时候，突然就跳下车去，倒把赶车的陈大吓了一跳。连声“吁”着，一边拉紧了缰绳，想把骡子拉住，骡子到底是往前冲了好几步，才把车停下了。潘健迟回头看，原来闵红玉去买了一包油豆腐，回身又跳上车来，打开那蒲包，笑吟吟地问：“你们吃不吃油豆腐？”
潘健迟没有搭腔，陈大却赶紧摇了摇头，继续驾着骡子前行。闵红玉一边拆着蒲包，一边吃着油豆腐。刚咬了几口就没了兴致，叹了口气，把余下的油豆腐都包起来，随手撂在了车板上。潘健迟见她一副郁郁的样子，于是问：“怎么不吃了？”
闵红玉忽而笑了一笑，说道：“小时候跟着我爹下山去赶集，其实平日爹都是带弟弟去，那天因为要背谷米下山卖，所以带了我。因为我能背三十斤的筐，弟弟还小，背不动筐。等到了集上，把谷子卖了，经过豆腐摊子前头，人家围在那里买油豆腐，我从来没见过油豆腐，只觉得有趣，看见了不肯走。我爹就买了一块油炸豆腐给我吃，抹上了辣椒酱。我咬了一口，把舌头烫了，又辣，却不舍得吐，只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真香啊……香得我连舌头都觉得酥了。一块油豆腐我吃了整整半天，隔上好一阵工夫，才咬一口，总舍不得吃完。一直到最后爹把要买的东西买齐了，我牵着他的衣角往回走，走道看见自己家的屋檐了，才把最后一角油豆腐吞到肚子里去。”
潘健迟听她这样说，便随口道：“其实你爹也挺疼你的。”
闵红玉望着远方，并没有搭腔，过了好一阵子，才说道：“那时候我就想快点长大，长大后去学做豆腐，然后摆上油锅卖炸油豆腐，这样我要吃多少油豆腐，就能吃多少油豆腐。”
潘健迟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想必童年时艰辛，令她吃了不少苦头，所以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本来不过是个粗糙的吃食，在镇上见着油豆腐了，还专门下车去买一包。他倒不忍心再多说什么，闵红玉却冲着他嫣然一笑，说道：“挺傻气吧？”
潘健迟摇摇头，说道：“也不是什么傻气，人在小时候，都会有种种梦想。”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摆个卖油豆腐的摊子，然后嫁个好男人，安安逸逸地过日子，替他生两三个孩子，一边带着最小的孩子，一边收着卖油豆腐的角子。每天晚上打了烊，就数一数今天挣了几块钱？有多少豆子要买，有多少账要收，西邻家做寿宴要几十块豆腐，是笔大生意了，东邻家嘱咐要给他留两碗不点浆的豆腐汁……”她一边说，眼中露出一种怅然之色，说道：“谁知到了如今，就连这个梦想，都没办法实现……”
潘健迟听她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只是沉默不言，过了好一会儿，闵红玉问：“你呢？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
潘健迟有点茫然地笑了笑，说：“小时候……小时候不懂事，也没有什么梦想。”
闵红玉说道：“你跟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肯定是她嫁过来之前的事情了，对不对？”
潘健迟笑了笑，并不接口。闵红玉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说，我不问就是了。”于是打开蒲包，又取了一块油豆腐出来吃。她吃得津津有味起来，斯一块，吃一块，潘健迟闻着那油豆腐自有的一种淡淡地油香和豆香，兀自出了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闵红玉塞了几块油豆腐给车前头地陈大吃，又拿了一块个、让给潘健迟，潘健迟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爱吃这些零食。”
闵红玉就说：“那你讲嘛，反正咱们这次也没多少机会活命，你要是不说，再没人知道了。”
潘健迟笑了笑，说道：“其实有些事，经历过就好，有没有人会知道，又有什么相干。”
闵红玉拿蒲包上的叶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迹，她本来盘着双膝靠着车栏杆而坐，此时笑吟吟地倾过身子，亦娇亦嗔地说道：“要说便说，这样吞吞吐吐像什么男子汉？”
潘健迟笑道：“你也不用激将我，我既然说了要说，也不会有什么吞吞吐吐。其实我和她，是同学。”
闵红玉拍手道：“这个我喜欢，男同学女同学，青梅竹马，真像鸳鸯蝴蝶派的小说。”
潘健迟倒有点意外似的：“你还看小说？”
闵红玉哼了一声，说道：“你也忒瞧不起人了，难道我们这些人，就不许认得字不成？若是认不得字，那又该怎么样背戏文？别说看小说，我还看过《红楼梦》呢。因为《红楼梦》里也有红玉，原先在宝玉屋里，后来给了王熙凤的那个丫鬟，改名叫做小红的。虽然只是个丫鬟，可她说的那句话真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
潘健迟听了这话，越发诧异了，说道：“你果然是读过《红楼梦》的。连这句话都知道，这是全书的文眼之处，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哎，其实煌煌十万字，讲的就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闵红玉道：“我何止知道这句话，我还知道探春的那句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真是这样的道理，你看易家，开牙建府，封疆大吏，连大总统都不能不给易家几分面子，在这江南行省里头，谁敢轻易去撼动。可是易家几位少爷兄弟阋墙，自己闹家务，闹到不可开交，才会像今天这样，连符远城都保不住了。十万子弟兵，到头来，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潘健迟听在耳里，越发觉得惊疑不定，只管看着她。心想她有这般见识，怪不得不肯安于富贵，反倒要去乱军中搏命。可是她既然有这般见识，怎么又会行事轻狂，周旋在易家兄弟之间？他这样思忖着，闵红玉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又讲得岔了，你只管说你的吧。”
潘健迟想起自己与秦桑初识的时候，便觉得心口一阵温暖。举头看时，只见大道茫茫，一路平沙，只是向前延伸开去。而早春的太阳，这时候已经西斜了。远处依依雾霭，却是平林里掩着两三户人家，被这样薄薄的阳光一照，树林是淡淡地灰色，就像是西洋画里的铅笔素描，而那些白色的墙，灰黛色的瓦，却是西洋画里不会有的风景。耳边听得车声辘辘，在这样的下午，倒像是有一种格外的安静与妥帖似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倒是在学校的大会上。我比她还要高一个年级，所以那天是新生欢迎会，选举了我当代表，去欢迎新生，作一个演讲。”
闵红玉忍不住问道：“你当初在学校里，十分出风头吧？”
潘健迟点了点头，说道：“倒也不是出风头，不过跟同学老师都相处得来，所以老师挺器重似的，逢有演讲这样的事情，都叫我去。”
闵红玉笑道：“我倒想起我们一起学戏的一位师兄，也是十分聪明，在一堆师兄弟里头最出色不过，所以师傅私心里十分爱他。想必你的老师也是这样爱你，做老师的人，都会有一个这样的得意弟子。”
潘健迟淡淡地一笑，说道：“还有什么得意可谈呢，到如今，是两手空空，一事无成，报国无门。”
闵红玉不禁地叹了口气：“看吧，这就是你们男人的想法，动不动就想着什么报国。要我说呢，这国何尝需要你去报，这么大的国家，那些政客，军阀都不急，你在急什么？”
潘健迟淡淡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纵然我没什么本事，成不了什么大事，但是总是要为国家，尽自己的一份力的。”
他这句话虽然说的声音并不甚大，也并没有加重语气，只是这样平淡道出，可是情真意切，仿佛理所当然一般。闵红玉一时为他的气势所夺，半晌竟然没有搭腔。只听大车的胶皮轮子碾过路上的碎石，哗哗地响声，而这样颠簸的车上，他不过粗衣科头，斜坐在陋车之上，可是那种镇定从容的样子，仍仿佛穿着笔挺的军装，面对千军万马一般。
闵红玉没再说话，隔了一会儿，潘健迟说道：“其实她那时候年级小，而且出身富贵，并不知道这世间艰险。认识我以后，我们两个虽然很谈得来，却也只是将对方视作知己，并无任何越轨之处。所谓的私定终身，也只是她心里明白，我心里知道而已。念书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几年，后来……家里遭了巨变……”
闵红玉忍不住插嘴问：“是什么样的巨变？你能够上洋学堂，家里想必也有一定的财力吧。”
潘健迟点点头，说：“只是一打起仗来，房子烧了，家里的人也都死了……所谓家，早就没了。”
他这几话说得极平淡，闵红玉听在耳中，却有点不忍卒闻似的，于是笑了笑，问：“你和她既然这么好，怎么后来就分开了呢？”
潘健迟道：“人各有志。”
闵红玉轻轻叹了口气：“人各有志——这倒是真的。”
潘健迟道：“你只说了小时候的事，却并没有讲过长大后的事情。用你的话说，此去凶多吉少，不如也讲一讲你的事，不然将来可也没人知道了。”
闵红玉却轻轻地啐了一口，说道：“什么凶多吉少，你刚刚才说我旗开得胜，这会子怎么又青口白牙地来咒我？将来我的事，还长远着呢。我要嫁个好男人，生两三个孩子……”
潘健迟问道：“然后架起油锅，天天卖炸油豆腐？”
一句话未了，他和闵红玉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们俩的笑声引得牵马的陈大都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们在笑什么。潘健迟自从回国之后，却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地大笑过，而闵红玉也笑得连眼泪都掉出来了，抽了手巾出来擦了擦眼角，说道：“你这个人，真是会逗人肠子。”
潘健迟笑道：“你若是真的旗开得胜，大事得成，那这辈子可都不会卖油豆腐了。”
闵红玉说道：“谁说的。也许我只是想跟易连慎做个买卖，把那样东西交给他，然后赚得金条十万，存在外国银行里头，我揣着存单，回到乡下去，嫁个老实人，然后开个豆腐坊，每天卖油豆腐为生。”
潘健迟终于忍不住一笑：“说来说去，原来还是油豆腐！”
闵红玉也是黯然一笑，从蒲包里头拈了块油豆腐出来吃了，含糊不清地念道：“万般皆下品，唯有油豆腐！”
他们本来颇有芥蒂，现在这番交谈，倒似尽释前嫌。如此这般说说笑笑。到了向晚时分，果然到了县城。平江虽然只是一座县城，可是位于永江之畔，几百年前便是所谓的水陆要冲，现在又有铁路经过，十分繁华热闹。这时候天色已晚，那陈大急着回家，闵红玉便给了他十元钞票，让他在客栈里歇一晚再走。陈大万般的不肯，最后到底还是收了钱，却收拾车子，即刻起身赶回去。潘健迟原本说：“这一出城就天黑了。”无奈陈大执意要走，吭哧了半天，说路上有大车店，潘健迟回想路上，果然曾经见过有几间荒村野店。料想那陈大住惯了大车店，也不肯在客栈里住下的，所以也不强留，只替他买了些包子做干粮，放在他车上了。
客栈里原可以代买火车票的，他和闵红玉在客栈里开了两间上房，歇了一晚上，到得第二天一早，茶房就送了两张二等车厢的车票来。他们两个便直接到了火车站，等候上车。
虽然符远城里战火纷起，但是这条铁路上的火车却还没有停，二等车厢旅客更见稀少。潘健迟花钱买了份报纸，报纸上说符远已经炮火封城，内外隔绝，只有外国军舰能够载着侨民离开。城中的情形，报纸也并不清楚，只说双方较真呢甚是激烈，各有死伤云云。
他带着这份报纸上火车，和闵红玉一起找到位置坐下，一直到火车开动，车厢里也没有多少人。掌车提着大茶壶去头等车厢里送开水，他便唤住那掌车的替自己也倒一杯茶。车上买茶是要单独出钱的，所以掌车的很乐意做成一笔买卖，一边冲茶一边说道：“这兵荒马乱的，连坐车的人都没有了。”
潘健迟便借机问：“仗打得怎么样了？”
那掌车地说道：“那可不晓得，咱们这条铁路，原是从西边绕下来的，不经过符远城，不然这车也走不了。就是如此，也大大地受了影响，符远城外头这几个县，都没有多少人上车呢。”
掌车的倒完茶，接了两角钱就走了，潘健迟兀自沉吟，闵红玉已经将他手里的报纸抽过去，只看了看，就撂下了，说：“这报纸上也没写什么，难为你还拿着带上车来。”
潘健迟道：“这一路去镇寒关，得一天连上半夜，路上可有的无聊得时候。带着报纸，也可以看看。”
果然的，火车一早离开平江，一路疾行，虽然停了几个小站，可是停停走走，两边的风景亦没有什么看头。闵红玉万般无聊，只好拿起那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车厢里头的人渐渐多起来，亦不便说话。到了清定地时候，车窗外头尽是叫卖声，有卖烤白薯的，有卖煮鸡子的，更有卖瓜子花生香酥蚕豆的。闵红玉买了一包瓜子来吃，才算打发时光。
到镇寒关的时候正是半夜时分，火车一路向西而行，江南那一点微薄的春意，早就无影无踪。入夜之后气温更低，车厢里也冷起来，旅人纷纷加衣。闵红玉也披上了大衣，等过了侯家店的时候，车窗外的风景就已经是一片肃杀之色。平畴千里，皆是茫茫的黄土，风吹得沙尘飞扬，而这个季节半点绿衣也无。等入了夜，潘健迟倒疑心火车外头下起雪来，幸好并没有。列车缓缓驶进镇寒关的时候，只看到站台上岗哨肃立，苍白的蒸汽挟裹着北风吹过来，岗哨的大衣下摆皆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潘健迟倒没想到站台上会是这样的阵仗，不由回头看了看闵红玉。闵红玉却十分镇定，慢条斯理地戴上齐肘的手套，又戴上帽子。虽然在旅途中，可是她这么一打扮，倒又像是回到了符远城里，重新变回那个脂粉香秾的美娇娃，被锦绣簇拥着，是锦上的那朵牡丹花。
潘健迟到了这种时候，倒也坦然了。所以陪着她径直下车去，果然站台上是有人接的，为首的那人潘健迟也认识，正是易连慎的副官。那副官先道了声：“闵小姐路上辛苦了。”便示意身后的人上前来接他们的行李。
闵红玉倒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就让他拎着吧，这是我的仆人。”
那副官这才打量了潘健迟一眼，明显是认识他，所以微露诧异之色，但也没有多问什么，只闪开身子，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汽车就停在站台外头，他们径直上了车，潘健迟一路留意，虽然是半夜时分，但城中灯光晦暗，要紧路口皆由军队把守，看来是实施宵禁。他想易连慎远走西北，虽然带的残部不多，也有好几千人。这里乃是军事重镇，他如果依附姜双喜，倒还是颇有实力。只是姜双喜性情多疑，竟然肯将镇寒关交给易连慎驻扎，也算是一桩蹊跷事。
汽车没走多大一会儿就驶进一所大院子，仍旧是那副官替他们打开车门，引他们走到一间屋子里，说道：“两位路上辛苦，夜深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二公子再会见两位。”说完就转身退了出去，还替他们带上了门。
潘健迟略作打量，这里是西北常见的房子，一明一暗，因为生了有火炕，倒不觉得冷。两间房间一东一西，都收拾得挺干净。他微一踌躇，闵红玉已经说道：“火车上没睡，也够乏的了，我可要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说。”说着向他摆一摆手，就进了东边的屋子里。潘健迟于是就进了西边屋子。这里的屋子虽然并不华丽，可是都装了有外国样式的浴室，所以他洗了个澡，很快就睡着了。
他虽然睡着了，可是人却很警醒，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觉得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房里来，于是眯着眼睛装睡，手悄悄地探到枕下，握住那把*****，等那人慢慢地走到床前，他手一伸便扭住了那人的胳膊，旋即将抢顶在了那人太阳穴上。那人虽十分吃痛，却并没有叫唤出声，他也发现被自己扭住的人原来是闵红玉，于是收起抢，低声问：“你来做什么？”
闵红玉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虽然已经是清晨五六点光景，但是西北夜长，外头仍旧是黑漆漆的夜色，离天亮总还是有好几个钟头。潘健迟屏住呼吸，听到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或许是岗哨在走动，也或许是监视他们的人。
闵红玉拉过被子，径直躺到了床上。潘健迟全身不由一僵，忍不住在她耳边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闵红玉凑在他耳边说：“易连慎肯定想我为什么要带你来，所以咱们得让他相信，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她声音既低且柔，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微微带点痒意。他虽然防着她玩花样，可是抱着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道理，再不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去平静而睡。这一觉竟然就睡着了，或许是他伤势未愈，连日又是舟车劳顿，在火车上更没有办法好好休息。现在到了这里，虽然是龙潭虎穴，可是因为有张柔软舒适的床，所以竟然沉沉睡去。
等醒的时候，正有人在外头敲门。潘健迟睁开眼睛，忽然见自己与闵红玉并头睡在枕上，不由得一惊，但是马上想起来。所以又渐渐地镇定下来。闵红玉也已经醒了，懒洋洋地伸了伸胳膊。她身上不知是什么香气，幽幽地直往潘健迟鼻端袭来，潘健迟不由得往后让了一让。闵红玉却狡黠一笑，凑得更近了几分，问：“我又不会咬你，你怕什么？”
潘健迟此时已经有几分知道她的性子，知道自己如果越是腼腆，她反而越是会起劲。所以也就淡淡地道：“没什么，只不过不惯跟人同睡罢了。”
这句话一说，闵红玉忍不住放声大笑，她的声音本就清脆，笑起来便如同银铃一般，这时候外头的人又在敲门了，试探似的问道：“闵小姐？”
闵红玉这才提声问：“谁呀？”
“二公子遣我来，看两位起来了没有。二公子备下了酒宴，要替闵小姐接风呢。”
闵红玉便答：“知道了。”
她似乎心情甚好，唱着小曲起床，趿着绣花拖鞋，就往自己房中去了。于是潘健迟也趁机起床盥洗，他收拾停当了，又在居中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才看见门帘一掀，闵红玉走了出来。
闵红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了一件狐肷大衣，领子乃是寸许长的锋毛，隐约露出底下的织锦旗袍，头发更是梳得一丝不乱，绾了一个低低的如意髻。虽然没有戴任何珠宝，可是鬓旁簪了一朵玫瑰花，甜香馥郁。也不知道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她是上哪里找来这鲜花。她见潘健迟举目看她，便得意地一笑，按了按发鬓，又按了按领口上扣的那枚闪亮亮的钻石别针，才说道：“走吧。”
外头有易连慎派来的副官，见他们开门出来，便作了一个引路的样子，于是他们两人就跟着那副官走。那座宅院颇有些年代了，屋宇精致，四处都有砖雕镂花。只是天寒地冻，放眼看去，远处的关楼，近处的土山，都是灰蒙蒙的。他们穿庭过径，一直往后走。潘健迟一路上留意，心想这大约是逊清哪个富商的宅院，不然也不能有这样的气派。
副官引他们到了一个花厅里，门帘一掀起来，便是一股暖洋洋的气流往人脸上拂来。花厅里设了一座酒席，紫檀八仙桌，上头铺着锦绣桌围，摆了数个碟子，并一壶酒。那副官报告了一声：“闵小姐到了。”就听到靴声橐橐，紧接着眼前一亮，正是易连慎走进来。
易连慎看到他们两个，倒也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坐吧。”
闵红玉并不客气地坐下来，易连慎笑了笑，坐在主人位上，亲自执了酒壶在手里，又向潘健迟道：“潘副官也做嘛！古代有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现如今有你潘副官千里送佳人，也真是难得的义气。”
潘健迟并不做声，只是坐下来。易连慎说：“看到两位不远千里而来，实在令我觉得十分高兴。”他一边说就一边抬起头，叫了一声，“来呀！”
那副官便上前一步，“啪”行了军礼，问：“二公子有何吩咐？”
“闵小姐远道而来，是位难得的稀客，你快去将我那三弟请来，替我来作个陪客。”
那副官应声而去，易连慎亲自替闵、潘二人斟上了酒，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说道：“这镇寒关僻处西北，实在比不得物华天宝的符远，没什么好吃好喝的，所以我也就只命人略备了些酒菜，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潘健迟只不说话，只见易连慎端起杯子来，说道：“我先干为敬！”一仰头便将酒喝掉了。说话的工夫间，已经听见脚步声，正是那副官引了易连恺进来。
潘健迟自从上次遇刺事件之后，再也没见过易连恺，一见了他，忍不住十分意外。只见易连恺虽然穿着一件军装大衣，可是露出的手腕、脖子之上，尽皆是累累的伤痕，连同额头之上，更有一道深深的血痕，不知道是用什么刑具创伤，长不过寸许，却极深极阔，翻起两边赤红的皮肉，虽然已经结了茄不再流血，但是那伤口简直叫人不忍心看。他自从伤后本来就瘦，现在更是瘦得形销骨立，更兼身上脸上全都是伤，所以看上去简直形同鬼魅一般。站在那里摇摇欲坠，远远身上就透出一股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腐气——必是身上有哪处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他走一步身形便是一顿，原来在脚上还箍着脚铐，中间垂着又粗又重得铁链，沉甸甸绊在双足之间。这是重囚方才带的脚铐，因为铁链实在太重，磨得他脚踝之上鲜血淋漓，每走一步趔趄似的往前一拖，哪复有当初半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潘健迟可忍不住了，站起来就叫了声：“公子爷！”
易连慎却轻轻搁下象牙筷子，说道：“潘副官，难得你对你家公子爷，倒真是有情有义。”
潘健迟一时僵立无语，倒是闵红玉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二公子，他到底是你同胞手足，你把他折磨城这个样子，又是何必。”
易连慎一笑，拿起那锡壶来又替自己斟了一杯酒，说道：“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大是傻子，被蒙在鼓里，打量我也是傻子不成。我知道那样东西被他藏起来了，他不交出来，我只好叫人去劝说他。他既然不肯说，那些去劝他的人，自然也忍不住想着法子让他说。只是难得我这三弟是个硬骨头，脾气也不好，我派去的人劝来劝去，无论如何说他就是不肯说。所以才闹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自家兄弟，他如果不为难我，我为什么要为难他呢？”
闵红玉似乎丝毫不为所动，神色自若地拈了一筷子木耳吃了，说道：“你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在他身上。”
“我知道。”易连慎说，“我的人一逮着他，就把他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还真没有。”
“他是被大爷逐出符远的。”闵红玉淡淡地道，“东西自然是在大爷手里，你还指望他能带出来，再便宜了你？”
易连慎抚掌笑道：“红玉，你果然是个秒人。不枉我那三弟疼你。你虽然没跟他对过口供，也没机会跟他通过讯息，可是你说的跟他一模一样，就是一口咬定，那东西是在我那大哥手里头。”
闵红玉笑了笑，说道：“你不信就罢了，你当大爷是真傻子吗？他一个病人，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却把你们俩都赶出符远城，逼到这边陲之地来，你说这东西不是他拿了，还能是谁拿了？”
易连慎淡淡地道：“你这话哄别人倒罢了，咱们是一张床上睡过的人，你什么时候要翻身，什么时候要叹气我都知道，这点雕虫小技，少到我门前来班门弄斧。”
闵红玉听了这话，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说道：“好没正经！当着这些人的面，说这样的轻薄话。”
易连慎却哈哈一笑，说道：“你倒是个正经人，不过这里除了我之外，这两个男人你也睡过了，你做得轻薄事，我却说不得轻薄话吗？”
闵红玉神情微微一变，只听“哐啷”一声，却是易连恺将脚下的铁链一甩，径直在椅中坐下，拿起酒壶来，就替自己斟上了一杯酒。他手腕有伤，拿起酒壶就不停地抖着，那酒就从壶嘴里直洒出来，一杯倒有半杯洒了出来，潘健迟连忙接过壶去，替他满满倒上了一杯酒。易连恺面无表情，端起酒杯，却忽然朝潘健迟头上砸去。
潘健迟不闪不避，可是易连恺伤后无力，那酒杯也只是磕在潘健迟头上，溅了他一脸的酒汁而已。易连恺这一下子却是用尽了全力，踉跄着就伏在桌子上大咳起来，咳不过三五声，便呕出血来，显然内脏受了伤，潘健迟也不去管自己脸上的那些酒，见桌上放着手巾，就拿起来替易连恺去擦，易连恺推来他的手，骂道：“姓潘的，不用你这样假惺惺，你背信弃义，不得好死。”
潘健迟并没有答话，易连慎却笑道：“你少在这里挣命了，伤得这样重，再这么折腾，不得好死的就是你了。”
易连恺只是连声咳嗽，说不出话来。闵红玉望着地上易连恺方才吐出的那摊紫血，却笑了笑，说道：“二公子又何必如此，传出去也不好听。”
易连慎瞥了她一眼，问：“怎么，你心疼他？”
闵红玉道：“是啊，我就是心疼他，你信吗？”

第23章
易连慎放声大笑，说道：“我自然是信的。”稍顿了一顿，又道，“你要是真的心疼他，不如把那样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你带他走，从此你们俩双宿双飞，过逍遥快活的日子。”
闵红玉冷笑道：“二公子糊涂了吧，我要是真有那样东西，自然过江去见慕容督军了，何必跑到这镇寒关来吃西北风？”
易连慎道：“你如果真没有那样东西，特特地跑到这镇寒关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替易连恺送终的吗？”
闵红玉嫣然一笑，说道：“没错，我就是来替他送终的。这个人跟我之间的事，你知道一半儿，还有你不知道的一半儿。你不知道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吧？我要是不亲眼看着他死，我这辈子也白活了。”
易连慎忍不住啧啧赞叹，转过脸来对易连慎道：“三弟，你看你惹下了的这些风流帐，到底怎么样才能完劫？”
易连恺却是紧紧皱着眉头，一副痛苦极了的模样，并不多言语，两只眼睛盯着闵红玉，目光中满是深切的恨意，似乎就想用这目光，在她身上剜出两个透明窟窿似的。易连慎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盅酒，又挟了些菜来吃，说道：“东西在谁身上我不知道，可是呢，你们得把东西交出来。老三身上没东西，我知道。至于你们两个，我刚才命人去吧你们俩的行李搜了搜，也没找见。虽然东西现在还没露面，可是你们这三个人都在这里，我也不急。老三，你不会那样糊涂，把东西交给三弟妹了吧？”
易连恺直到此时方才一笑，他这一笑牵动伤处，旋即蹙眉。可是花厅里悬着玻璃大吊灯，照见分明，他这一笑，依稀还有昔日走马章台贵公子的气度与俊朗。他说道：“老二，你觉得我会把东西交给秦桑？”
“我也觉得你不会。”易连慎十分淡定地说，“你明知道那是个祸根，你要是把东西给她了，就会替她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你不会把东西给她。”
易连恺点点头，说道：“知我者莫如二哥。”
易连慎展颜一笑，说：“自家兄弟，何必这样夸我。”
他们这样说着话，仿佛还是在符远城中，督军府里，亲密无间同胞手足。闵红玉看着易连恺拿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不禁注目他手腕上的割伤，虽然用绷带缠了起来，可是显然血水浸透多日，那绷带早已经成了黑色。易连慎看她注意易连恺的手伤，便笑着说：“我这位三弟深藏不露，其实枪法是非常好的，不仅可以左右开弓，而且他左手开枪甚至比右手还准，双枪连击可以百步穿杨，你知道吗？”
闵红玉不动声色，道：“公子爷枪法确实不错。”
“可惜他从此后开不了枪啦！”易连慎拿着筷子，遥遥点了点，“他的左手手筋，右手手筋，都被割断了，虽然我叫了大夫重新替他缝好，可是他如今连酒杯都端不稳，更别说以后拿枪了。”
他在谈笑之间说出这番话来，饶是潘建迟性情刚健，也忍不住神色微变，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道：“易连慎，你怎么忒得歹毒？”
“歹毒？”易连慎眼皮微微下垂，嘴角似含着一缕笑意，“你见过完蛇的人吗？他们要么比蛇还要毒，要么就被蛇毒死。要说到歹毒，我这亲弟弟倒也不比我差呢……你们知道我那大哥是怎么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府里人都说是我害了我大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父亲大人，我的亲爹，都疑惑是不是我不顾兄弟之情，竟然做出那样灭绝人伦的事情。所以老头子一直回护着他，把他搁在昌邺，总提防着我一把，甚至还打算解掉我的兵权，让他回来带兵。其实这样天大的冤枉，我能向谁说去？那年我这三弟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做出谋害兄长这样的事情来，谁也不会信吧？”
易连恺此时方才冷冷看了易连慎一眼，说道：“你知道我在马镫上做了手脚，却也没告诉老大，你还不是巴不得他死。”
易连慎摇头叹气：“三弟，光一个镫子，顶多让老大摔个趔趄，哪能就让他瘫在床上十几年不能动弹。”
易连恺淡淡地道：“所以多谢二哥当年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易连慎又叹了一声，说：“我知道你心里不以为然，以为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何必要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老大自幼聪明好学，老头子常常说他是‘吾家白额驹’，而三弟你，虽然从小就闷不做声，可是老头子真心疼你，处处替你打算周致，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吗？我比老大迟生了两年，爹不疼，娘不爱，自己要是再不找点出路，这家里可没我容身之地了。你还记不记得，一直住在咱们府东花园边小跨院里的六叔，他可也是老头子的亲弟弟。想不起来了吧，只怕我不提，你早忘了这六叔长什么样了，那六叔的日子过的，比咱们家管家下人还不如。你以为他不如老头子吗，要说雄韬伟略，他也一肚子文章；要说文武双全，他也骑得马打得枪。可就是因为他又有才，又会打仗，老头子愣是将他从前线诓回来，跟软禁似的糊弄了他这么多年。你以为老头子傻呢，他把六叔圈起来，明明是在替老大留后路。所以我知道老大一旦坐上老头子的位置，没准儿头一个就对付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哈哈，防自己兄弟，比防贼还厉害呢。”
易连恺淡淡地道：“你也不用多说，我要是得势，也是第一个就杀你，所以你现在这般折辱我，也是应该。只不过兄弟一场，你不肯给我个痛快，实在是太婆婆妈妈。”
易连慎冷笑道：“这你就得怪老头子，谁让他将东西交给了你？你要不肯把东西交出来，我只好想方设法撬开你的嘴。”
易连恺忽然转过脸来，对着闵红玉一笑，说道：“我知道现在东西在你手里，你给老二就是了，省得他零零碎碎给我罪受。”
闵红玉嫣然一笑，说道：“别说东西不在我这里，就算东西在我这里，我也不能拿出来换你这条命啊！”
易连恺再不理会。反倒是易连慎十分可乐似的，笑着说：“如果不拿来换他的命，你想要换什么？”
闵红玉叹了口气：“说了不在我这里，你便是用一座金山来换，我一拿不出来啊！”
易连慎道：“你想要金山还不容易，只要你肯把东西交出来，你要金条也好，要银元也好，随便你开价。”
闵红玉轻松一笑，又拈了些菜吃了，说：“虽然东西不在我这里，可是关于它的下落，我也略知一二。只是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东西，而是易家老爷子留的一条后路。可以借雄师十万，可以号令江左，可以让慕容督军都甘为驱使，你说这样东西，是值十万白银，还是十万黄金？”
易连慎嗤笑一声，说：“在你手里就不值半个角子。”
闵红玉说道：“既然不值半个角子，那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非得把这东西搜出来？”
易连慎冷笑一声，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自己自投罗网，可别怪我不客气。”
闵红玉道：“二公子，您别吓唬我呀，我这个人胆子小，经不得吓唬。我一个弱女子，您要是把对付三公子的那些酷刑用一半在我身上，我估计就熬不住了。所以来之前我就打定了个主意，只要您一动手，我就吃颗小糖丸。那丸子是俄国人弄出来的，据说入口气绝。我这样死了也罢了，您要想找那样东西的下落，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易连慎早就猜到闵红玉既然敢来，必是将东西藏在了别处所以他冷然半晌，哈哈一笑：“你年纪轻轻，如花似玉，死了多可惜。”
闵红玉幽幽地说道：“我也不想死啊，可是二公子您如果真的要施以刑求，我自认是熬不住刑的，还不如立时死了痛快。”
易连慎淡淡地道：“那么你到底要什么，才肯把东西交出来？”
闵红玉说道：“二公子说话爽快，我也就不绕圈子了，我就要他。”说着伸手一指，指的正是易连恺。
易连慎哈哈大笑，对易连恺道：“三弟啊三弟，我真是服了你，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竟然还有女人舍命来救你。你到底是太招人待见呢，还是太不招人待见？”
易连恺冷笑一声：“你以为东西真的在她那里？你以为她真的想带我走？”
易连慎含笑道：“你别这样说啊，为什么你就不相信她呢？”
易连恺道：“她倘若真心喜欢过我一天，我都会相信她，可惜她从来不曾喜欢过我。”
易连慎问：“那她喜欢的是谁？”
易连恺冷笑一声：“你们两个唱戏也唱够了，哪怕今天拜堂成亲呢，我也道一声恭喜。东西在哪里我是肯定不会说的，要杀要剐由你们就是了。”说完他站起来，道，“我回牢房里去了，几位慢用！”
他一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就“咣啷”一响，易连慎沉着脸并不说话，潘健迟却道：“二公子，我也去牢里服侍公子爷，麻烦你行个方便。”
易连慎冷哼一声，说道：“你还真是忠心耿耿，你爱去就去，不过我可告诉你，那是死牢，进去了别想活着出来。”
潘健迟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下摆上适才被泼的酒水，淡淡地道：“潘某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说完走到易连恺身边，搀扶着他向外走去。
说是死牢，其实也没想象中的可怖，不过是一座小院子，看守严密，窗上装了铁栅，连门都是特制的，死角包着铁皮，他们一走进去，门就“咣当”一声被关上了。潘健迟环顾四周，只见屋子里倒也整洁，火炕占去了半边屋子，炕上放着被褥之物，虽不华丽，但也干净。他扶着易连恺在炕上坐下，易连恺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虽然手上无力，但潘健迟不闪不避，所以“啪”一声，终是打了清脆的一记耳光。
易连恺似乎压抑着什么怒气，说道：“谁叫你来的？你为什么不去昌邺？”
潘健迟顿了一顿，才说：“上不了船。”
“上不了船你为什么不想办法？难道让她一个人孤身上船？上不了船你就到这里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的。”潘健迟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办法，我要救你出去。”
“别做梦了！”
潘健迟环顾四周，，从小窗里便可看到院中警戒森严，实无办法可想，况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蹲下来看了看易连恺脚踝上的伤，想了想，突然解开棉衣扣子，撕破自己衬衣的衣襟，要将那脚铐缠起来，这样一来，那铁铐就不会再磨伤脚踝了，易连恺看他蹲在那里，一点点小心地用布条缠着铁铐，忍不住冷笑：“愚蠢！”
潘健迟直起身子来，说道：“我也不是来救你，我只是来还一个人情。我欠了泰桑，所以不能让你死了。”
易连恺一脚就踹在他的心窝上，将潘健迟直踹得一个趔趄，易连恺咬牙切齿道：“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一枪崩了你，让你多活了这一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潘健迟却轻松地笑了笑：“公子爷，少费些力气吧，养好伤再说。”
虽然他对易连恺执礼甚恭，可是易连恺脾气暴躁，更兼被关在此处，愈发戾气十足。所以不是打就是骂，百般折辱，潘健迟却丝毫不介意。
这日狱卒送了饭菜来，易连恺又破口大骂，举手就将整碗热汤砸在潘健迟身上，幸好冬天穿衣甚厚，并没有烫着，不过汤菜淋漓一身，也十分狼藉不堪。潘健迟只将菜叶掸了掸，浑若无事去替易连恺添饭，易连恺却连碗都砸了，又将他臭骂了一顿。那狱卒忙收拾了碎碗，不一会儿重新送了饭菜来，这次却是一套精致的银餐具，那狱卒道：“二公子说了，公子爷只管发脾气，所以给您换了这银的，一是砸不坏，二是万一有歹人在饮食中下毒，您也敲得出来。”
易连恺冷笑了一声，那狱卒却对潘健迟道：“潘副官，二公子说了，他这位三弟素来脾气不好，苦了潘副官了，好在潘副官也知道三公子的脾气，必不会见怪。还有，叫我带潘副官去洗澡换件衣服，大冷天的别冻病了，又将病气过给三公子就不好了。”
潘健迟被那狱卒带出去，却仍旧送到他刚来那晚住的屋子里，只是不见了闵红玉。他一并不多问，洗澡更衣，刚刚收拾清爽出来，只见外面坐着一个人，正是易连慎。
他见到易连慎，似乎没有任何意外，淡淡地道了声：“二公子。”
易连慎取出银烟盒来，抽了一支香烟，在桌子上慢慢顿了顿，却不着急点火，说道：“潘先生，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我一直没闹明白，你怎么会来蹚混水。”
潘健迟道：“二公子有话请直说，不用绕弯子。”
“好。”易连慎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东西在哪里？”
“我不知道。”潘健迟说，“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不知道。”
易连慎微微一笑：“潘先生，你我曾经达成过协议。我安排一场刺杀，你舍命去救易连恺，一旦事成，他定然能对你十分信任。当初你将这个计划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你却对我说，你不知道？”
“伤后我没能再见过易连恺，而且他对我一不是完全的信任。他知道我和秦桑有旧情，他以为我会去昌邺，我现在突然来了这里，所以他生了疑心。”
“其实我也有疑心。”易连慎微微向前倾身，“你是他的副官，你跟我三弟妹有旧緣，按理说你应该帮着他，为什么你却要和我合作呢？”
“夺妻之恨。”
易连慎忽地一笑：“你拿这种话诓诓别人倒也罢了，诓我，就免了吧。说吧，你到底是哪一派的人。李重年？姜双喜？还是慕容宸？”
潘健迟坦然道：“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哪一派的人都不是，我们希望，重新立宪，选举合法政府，取缔现在的军政主义。”
易连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革命党。”
“所以，二公子，我愿意与你合作。李重年势大，他硬攻下符远，便可通电独立，割据一方。但如果二公子您拿到那样东西，自然就可以消除李重年，不过我希望，如果我帮您拿到您想要的东西，您要支持我们重新立宪。”
“没有问题。”易连慎十分轻松地说，“我跟老头子们不同，我个人是最赞成取缔军政，重新立宪，恢复内阁选举。”
潘健迟点了点头：“如此，我必全力以赴，襄助二公子。”
“可是他都不相信你，怎么会对你说实话。”
潘健迟微微笑了笑，说道：“二公子放心，东西肯定不在他身上。他临走之前，肯定把东西放在妥当的地方，所以他现在有恃无恐，任凭二公子动用酷刑，他也是不会说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
“三公子平生所重，其实只有一个秦桑。如果我们可以挟制秦桑，不愁他不说。”
“可是现在秦桑只怕已经到了昌邺，高佩德素来对老头子忠心耿耿，未必会买我的账，老实把人交出来。这个闵红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让她把秦桑带来，她竟然把秦桑送走，我要是不剥了她的皮，我也不姓易。”
潘健迟似乎稍稍意外，说道：“原来闵小姐也是二公子的人？”
易连慎“哼”了一声，说道：“她算什么我的人，我把她放到老三身边，原来指望着她能成一步好棋，结果她反倒跟老三沆瀣一气。尽做些吃里扒外的事情，这贱人，我迟早一枪崩了她。你说，东西会不会在她那里？”
潘健迟想了想，说道：“我知道她拿过秦桑一样东西，但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不是。”
易连慎摇了摇头，说道：“东西绝不会交给秦桑，老三的性子我知道，他越是待见秦桑，越不会把东西给她，怕给她招祸。我这个三弟，为人精细聪明，就是有点太痴心。连老大都知道押住秦桑要挟他，所以他不会把东西给秦桑。”
“那就还有个法子，叫高佩德拿秦桑来换易连恺，高帅深受易帅之恩，必然肯答应交换。到时候只要秦桑在二公子手里，若有所命，三公子不敢不从。”
“你不是与秦桑有旧？”易连慎笑了笑，“怎么出这样的主意，岂不是半分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
潘健迟道：“大丈夫行事，哪能讲究儿女私情。为了大局着想，只好牺牲她了。”
易连慎望着他半晌，见他神色坦然，才说道：“你们这些人，真是让我闹不懂。”他又摇摇头，说，“你这主意无趣，易连恺如果真不想活了，谁也拦不住他，只怕还没有换，他就已经死了。”
潘健迟微微一笑：“计若是用得巧，也不怕易连恺不中圈套。再说高帅所重，唯有易连恺，秦桑对其来说，实在是无足轻重。况且高帅乃是大帅多年的旧部，如果二公子以诚相待，说不定他反而会抛弃成见，助二公子一臂之力。”
“你有什么法子让高佩德肯帮着我？当初在符远城中，老父病危，他都不肯帮我，要不是慕容宸号称要过江南下，他说不定调兵就杀到符远来了。”易连慎说道，“这个老顽固，也不知道老三许了他什么好处，竟然让他忠心耿耿。要说他是父帅的旧部，我和老三的事情，他应该不偏不倚才对。”
潘健迟淡淡地道：“二公子，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只怕大帅还有什么手谕之类的东西曾经给过高帅，不然高帅也不至于这般厚此薄彼。二公子亦是大帅之子，又在军中多年，易连恺黄口小儿，虽多得高帅照拂，但谁都晓得，易连恺不是领军的将才。依照常理，二公子这般笼络，他就算不偏帮二公子，也会做出一碗水端平的样子。既然高帅执意与二公子为难，那肯定是因为大帅曾经有过吩咐，不教他与二公子交结往来。”
易连慎沉吟道：“这么一说，倒还有几分道理。要说老头子偏心老三，那也不是一件两件事情。不过事到如今，那样东西不找出来，我心里着实不踏实。”
潘健迟道：“易连恺如今是二公子的阶下囚，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二公子愿不愿听一听我的拙见。”
易连慎含笑道：“你但说便是。”
潘健迟说道：“既然东西不在易连恺身上，二公子不妨来个‘捉放曹’，唱上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
易连慎眯起眼睛，慢慢地道：“你是说……”
“要不放了三公子，怎么找得出那样要紧的东西？”潘健迟说道，“易连恺性格孤僻，天性多疑，并无一个实质上的亲信，不然也不会被大少爷轻而易举就得了计去。依在下愚见，东西定不会交给闵红玉。他这样的孤家寡人，最最狡兔三窟，万万放心不下将东西交给旁人，以我之见，东西既不会在闵姑娘手中，更不会在秦桑那里，二公子不妨将计就计，假意中计，让易连恺逃了去。他一旦脱身，必然会想法子取走那件要紧东西，二公子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赃并获，也非难事。再者，亦可以试一试闵红玉，东西到底在不在她那里，这般一试便知，亦算是一举两得。”
易连慎道：“你这主意不错，不过到底怎么样才叫‘捉放曹’？”
潘健迟便三言并作两语，将全盘计划托出，告诉易连慎。易连慎听后，只是沉吟不语，并不置可否。潘健迟见他如此，便问道：“二公子不相信我？”
“一个连自己所爱之人都可以出卖的人，我当然不相信。”易连慎淡淡地说，“姓潘的，你演戏演过了头，回去牢里好好待着吧。”
潘健迟再不多说，知道说也无用。转身推开门，跟着卫兵仍旧回到牢里，进门才发现，闵红玉竟然也在屋子里，只不过她远远站在炕前，眼睛红红的，倒似哭过一般。潘健迟虽然与她相交不久，却知道她性情坚韧，是轻易不会哭泣的那种女子，不由微觉诧异。他看见易连恺和衣睡在炕上，双目微闭，呼吸急促——因为受了极重的内伤，所以他每次呼吸，都是这样吃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于是潘健迟便向闵红玉微微点一点头，问：“闵小姐，你怎么来啦？”
闵红玉将足一顿，说道：“你愿意死在这里，就死在这里吧。我拿东西换十万银元，下半辈子哪怕挥金如土，也尽够我过的了。”
易连恺似乎恍然未闻，潘健迟也不多说，闵红玉咬一咬牙，向潘健迟道：“他是不想活了，你跟不跟我走？”
潘健迟只作不解：“走到哪里去？”
“我原本是打算我们三个人全身而退，看来是不成啦。”
闵红玉镇定了些，抽出手绢拭了拭眼角，说道，“他既然不想活了，你跟我远走高飞吧。”
潘健迟说道：“这里四面高墙，如何能远走高飞？”
闵红玉道：“我与易连慎谈妥了，他放我们俩走，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将东西放在哪里告诉他。”
“蠢物！”睡在那里的易连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无力，却十分清楚。闵红玉笑了笑：“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到了外国使馆，就拍电报给他，告诉他去哪里取。”
潘健迟道：“易连慎不会信你。”
“可是他把我们关在这里，也照样拿不到东西。眼看李重年攻入符远，他要再不行动，可就来不及了。”
易连恺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并不说话，似乎对他身边二人之语毫不放在心上。闵红玉看到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心中恼怒，顿足道：“你便睡死在这里好了！”转身向窗外大声道，“来人啊！”
只听脚步声响，不一会儿便出现一个狱卒，说是狱卒，自然仍旧是寻常卫兵打扮，站在那里恭敬地问：“闵小姐有什么吩咐？”闵红玉说着：“我肚子饿了，开一桌上好的宴席来。”
那卫兵问：“是送到小姐房里去吗？”
闵红玉说道：“就送到这里来。”
那卫兵答应了一声自去了，过了半个钟头的样子，果然又折返回来。这次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两个厨子模样的人，手里提着提盒之物，那卫兵便将中间的炕桌上铺上桌布，两个厨子打开提盒，将一样样的冷热菜肴摆出来，除了四个凉碟，四样干果之外，还有好几样热菜，并一大碗高丽参炖的鸡汤。那卫兵道：“厨房说，还有鱼翅因为要红烧的缘故，所以过一会儿才能送过来。请小姐先吃着。”
闵红玉点一点头，那厨子安下牙箸，轻巧地搁在一只白瓷筷架上，这才拿着空提盒退下去。
闵红玉也不客气，先拿碗盛了一碗汤，说道：“先吃，吃饱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潘健迟见她这般做派，倒也不奇怪，虽然与她相识并不久，但知道她就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只见她推了推易连恺，说道：“真这般做作不成？你要不好好吃饱饭，哪里有力气跟你那二哥斗智斗勇？”
易连恺并不理她，仍旧脸朝着内里，似乎是睡着了。闵红玉见他这样子，便“哼”了一声，拿起勺子来，自己尝了一口那鸡汤，说道：“这个真不错。”又招呼潘健迟，“潘副官，听说他中午把饭菜都砸了，害你也饿肚子，坐下来吃点东西垫垫饥。”
潘健迟犹未答话，闵红玉已经落筷如风，将所有的菜肴都夹着尝了一遍，说道：“好了，我都先吃了，哪怕有毒呢，也先毒死我。”
潘健迟见她这样子，方才慢慢说道：“二公子不会下毒的。”
闵红玉拿筷子点住一盘肴肉，含笑道：“是啊，就算他要下毒，只怕也只想毒死我一个呢。”
她言笑晏晏，似乎不再生气，一边说话，一边喝汤。又过了一会儿，厨房送了鱼翅来，闵红玉倒了一碟醋，又挟了鱼翅浸了，赞道：“这里的红烧翅做得真真不错，不过就是泡发的时间不够，还有点欠火候。”
她一边说一边吃，可是易、潘二人都不答话。闵红玉最后推开碗碟，说道：“我可吃饱了。”
潘健迟略略苦笑，而易连恺仍旧一动不动睡在那里，似乎对身边是浑然不觉。闵红玉见他始终无动于衷，不由得气恼，说道：“你这个人简直太不识时务了，如今身陷囹圄，除了我之外，哪里有人会来救你？”
易连恺此时方才“哼”了一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却慢慢说道：“你哪里是来救人，分明是来害人。”
闵红玉见他肯搭腔，终于不再默不作声，便已经十分欣喜，说道：“自然是来救你的，不信你问潘副官。”
易连恺说了这么一句话，却再也不搭理她。闵红玉想尽千方百计，仍旧得不到他只言片语，只得悻悻而去。
她离去之后，狱卒进来收拾桌子，潘健迟坐在炕上，见他们仍旧用食盒将家什装了出去，收拾整齐了，重新将门锁上。听到门上锁的声音，潘健迟一动未动，而易连恺亦睡在那里，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潘健迟跳下炕去，往屋外张望，只见院中卫兵走动，巡逻的甚是森严，可是大约易连恺被关押了多日，抑或易连慎有过严令，所以亦没有人往这屋内窗中多看一眼，只是认真巡防而已。
潘健迟轻轻咳嗽了一声，易连恺眼珠微微一动，可是并没有睁开眼睛。潘健迟又轻声叫了声“三公子”。易连恺仍旧不为之所动，潘健迟心下甚急，将适才藏起的东西慢慢推到易连恺手边，易连恺手指一颤，忽然就睁了双眼。嘴唇似乎都未尝翕动，声音更是低不可闻：“哪里来的？”
潘健迟只说：“刚才。”

第24章
易连恺这才明白适才闵红玉那场做派，原来是为着要见此物趁人不备交给潘健迟。他看了眼那黑沉沉的枪膛，摇了摇头，说道：“这女人。”
潘健迟不知他是何意，只装作想要休息，也在炕边躺下，正躺在易连恺对面，压低了声音道：“公子爷，咱们想法子闯出去吧。困在这里是个死，闯出去说不定能有一分胜算。”
易连恺并不搭话，只将那支小小的驳壳枪往他手边一推，潘健迟心中焦急，说道：“公子爷，事不宜迟。再不走易连慎不知道还有什么酷刑，咱们走吧。”
易连恺仍旧不语，潘健迟低语：“公子爷旁的不想，只想一想少奶奶，她还在等着您。”
易连恺这才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走不了。”
潘健迟低声道：“不试怎么知道？咱们将门骗开，就此闯出去，这院子里的地势我进来的时候留心察看过，虽然墙高，但是易连慎住的地方，离这里隔了好几层，等他们冲过来，咱们说不定到了后门。”
易连恺仍旧不语，潘健迟道：“公子爷素来果毅决断，为何如今犹豫不决？”
易连恺仍旧不语，潘健迟不由得急了：“公子爷，再不走可真的走不了了。”
易连恺哼了一声，似乎伤口疼痛。潘健迟不由分说，大声叫道：“快来人啊！公子爷晕过去了！”他连叫了两声，只见外面脚步声匆忙，涌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适才送饭来的狱卒，那人见易连恺睡在炕上一动不动，以为他真的晕过去了，于是抢上来查看。
他刚刚走到炕边，还没俯下身去，只觉腰上一硬，错愕间不由得一愣，就这么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易连恺已经一跃而起，举起手中镣铐，狠狠往他头上砸去。那镣铐全是铸铁所制，十分沉重，这下子顿时血流满面，“咕咚”一声就倒在了地上。而另两名士兵还未及呼喊，潘健迟抬起手来，“砰砰”两枪，一枪一个撂倒。易连恺抓起那两人手中的两杆长枪，潘健迟拿了狱卒的另一杆毛瑟枪，拉开虚掩的们，抢先闯了出去。
外面院中巡逻的卫兵听到枪声，早知道不妙，纷纷朝这边奔过来。但潘健迟枪法精妙，一枪一个点射，冲在前面的数人倒毙，其余的人顿时生了怯意，四散开来寻找掩体。
潘健迟知道易连恺双腕皆伤，无法端枪瞄准，所以率先冲在前头。两个人隐身在廊柱之后，他*****中的子弹已经用尽，便回手别在腰间，端起长枪拉好枪栓，向易连恺丢了个眼色。
易连恺虽然从来没有与他配合过，但却难得立时就明白他的意思。他虽然双腕无力，开枪不准，可是端起枪来胡乱射击，只惊得余下的卫兵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弹壳飞溅，“嘣嘣”乱响，不停地落在地上。
潘健迟在他开枪的似乎，早就就地一个滚儿，翻到了走廊的另一边，借着柱子的掩护，一枪一个，又打死了好几个人。他枪法精准，余下还有两个人噤若寒蝉，抱头缩在窗后，却是再也不敢冒险探身出来开枪。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易连恺已经抓住机会冲过去。潘健迟一枪击碎了院门上的锁，和易连恺一起直闯了出去。
他们两个刚刚出院门，只担心遇上大队的卫兵，结果方走了几步路，忽然听见西北角一片喧哗，有人大叫“弹药库失火啦”！只见檐头浓烟滚滚，不停地有稀疏的枪声响起，向西一望，一大片黑沉沉的屋宇都被烟雾笼罩起来。火势看起来不小，他们这样闯出来也秘遇见多少人，想必其他人都去弹药库救火了，而纵然有人听到这边枪响，也不及过来察看。
他们趁乱一直向后走，走廊里偶尔遇见几个卫兵，都被潘健迟一枪一个撂倒，反拣了不少。这里都是易连慎带出来的亲随，装备齐全，武器精良。潘健迟背了好几条枪，更挂了几条子弹袋，而易连恺只拣了两条枪，十分沉着地跟在他身后。
潘健迟虽然不清楚院中地形，但知道这种宅院，往后去一定会有后门，所以与易连恺一起穿过重重院落。且战且走。刚到后院附近，忽然听到“砰”一声巨响，震得地面似乎也震了几震，那屋子外面装的玻璃窗子“咣啷啷”乱响，而屋顶上的瓦掉下来好几块，“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甚是令人心惊。潘健迟知道必然是弹药库爆炸了，他不知道那弹药库存了有多少子弹火药，想必这样的爆炸还会有多次，所以更不迟疑，只是催促易连恺：“快走。”
易连恺看见西北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似乎连房子都塌了好几间，却略一沉吟，问道：“是闵红玉吗？”
潘健迟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他们俩都只怕夜长梦多，所以径直用枪轰开后院的铁锁，潘健迟匆匆向外一望，见巷中无人，便推门回身向易连恺招了招手。
时近黄昏，城中听得枪声爆炸声，早就商铺上板，行人断绝。这里本来就是军事重镇，更兼连年战事，所以老百姓养就一种谨小慎微的习惯，一听到枪声就关门闭户，锁家不出。所以他们一直穿过巷子，只见街头空荡荡的，并无一人一车。
潘健迟心中焦急，知道镇寒关地方狭小，又处于两山山隘之间，若是易连慎回过神来紧闭关门，他们困在城中，便是插翅难飞，所以眼下之计，唯有闯出关去。可是街头并无一马一车，怎么样闯关，可真是一筹莫展。正在寻思的时候，易连恺突然咳嗽医生，身子微晃。他本来端着长枪，幸好长枪拄地，才没有跌倒。潘健迟连忙扶了他一把，只见易连恺一手捂着嘴，却勉力摇了摇头，似乎在示意自己没事。潘健迟知道他身上有伤，料想他跟着自己这样闯出来，已经精疲力尽。他心下焦急，想着要到何处去寻个车马才好，正这样盘算着，忽然听到汽车喇叭一响，看着一辆军用的吉普车，飞一般地朝着他们冲过来。
潘健迟以为是易连慎的下属，所以一手搀着易连恺，另一只手将枪一顿，“咔嚓”一声将子弹上膛，便要隔着挡风玻璃击毙开车的人，将车夺过来。那车子直冲过来，速度似乎一点儿也没减，仿佛想将他们撞死在当地。潘健迟单手端枪不稳，所以眼见着车子直冲过来亦不慌张，只待更近一点便开枪射击。只见车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连开车人的脸都快要看清楚了。那开车的人却突然刹车，只听轮胎“吱”地一响，已经硬生生将汽车停下来，那人探身出来，叫道：“快上来！”
竟然是闵红玉。她穿了一身易连慎军中的服装，潘健迟几乎没能认出来。直到听到她的声音，才怔了一下。闵红玉跳下车来，将他们扔在地上的一杆枪拾起来，潘健迟连忙扶了易连恺上车，闵红玉随手将杆枪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然后发动车子，将汽车掉转呃一个方向，直接向城门关开去。
潘健迟见她开车的动作十分流利，不由得道：“你竟然会开车？”想想这句话似乎十分不敬，便有添了一句，“你怎么来啦？”
闵红玉笑了一声，说道：“只为一点慈悲心，未见公子到来临。”因为这出京戏大红大紫，这句唱词更是家喻户晓，虽然潘健迟不怎么看戏，也知道这是《能仁寺》中的唱段，原是十三妹见安公子被诳出去黑风岗，所以急急追上去，想要救他一命的唱词。此时潘健迟听她还有心思唱戏，料必她是胸有成竹，于是说道：“你今天大展手脚，倒真是做得十三妹。”
闵红玉笑道：“得啦，出得城去才算是事成了一半，还有一半，得咱们三人尽行走脱了，才算是真成了呢。”
她驾驶着汽车直奔城关，远远看到关隘前置的铁蒺藜，便略减了车速。将车窗上的玻璃摇下一半，伸出手来挥着一个绿色的派司，远远就冲着那哨卡的卫兵嚷：“快快开卡！城中混进来奸细放火，我奉司令之命令，出城去求助友军！”
那关卡上的哨兵早就听到弹药库爆炸之声，更兼看到城防司令部的屋子冒出滚滚浓烟。所以再不疑心有他，立时就搬开了铁蒺藜，放他们扬长而去。
记得
出城之后是黄土垫的大道，一直向东，闵红玉将车开得飞快，西北苦旱，虽然时气已经是早春，但滴雨未落，所以车后扬起的沙土，好似滚滚一条黄龙。潘健迟回头一看，只见关山如铁，夕阳正照在城楼之上，斜晖殷红，照得整座城楼都好似笼在火光中一般，那原是明代修建的城楼关隘，逊清年间又多次修整。虽然大漠戈壁，风烟万里，可是远远望去，这一座城池似是格外巍峨。现在这巍峨的城楼渐渐从视野里退去，但他心里紧绷呃那跟弦，却是一直没能放下来，于是回过头来对闵红玉说：“这里往东几百里皆是平原，无遮无拦的，易连慎的人只怕立时便要追上来。”
闵红玉咬牙道：“追便让他追呗！来一个咱们拼一个，总不会叫他占了便宜去。”
潘健迟是军校毕业，深谙兵法，听到她如此说，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若是有人接应咱们就好了……”
他知道闵红玉所作所为已经十分不易，不仅给自己递了枪支，更兼火烧弹药库，又骗开城门，如果说没有内应，凭她一个弱女子，匹马单枪，似乎有点难以置信，所以他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闵红玉慢悠悠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有同伙，你也别想套我的话。”
潘健迟道：“你真是太多心了，大家如今都在一条船上，你的同伙就等于我的同伙，为什么我还要套你的话？”
闵红玉笑了一声：“大家在一条船上？不见得吧。”
潘健迟不愿再与她多费口舌之争，只见易连恺神色萎顿，脸色煞白，上了车后歪在那里一言不发，想必他难以支持，于是低声问：“公子爷可是伤口疼？”
易连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但他呼吸之声短促沉重，潘健迟听在耳里，知道他另有内伤，便是有医有药，也不便停下来让他静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脱下自己的大衣，垫在易连恺脑后，想让他坐得舒服些。
因为车开得太快，所以颠簸得甚是厉害。他们一路向西疾驰，看着西斜的太阳渐渐沉下去，大地泛起苍凉的底色，天黑下来。
黑下来路就更难走了，幸好北方的天空晴朗通透，天黑得发蓝，像是瓷器的底子里沉了水，隐隐透出润色。一颗明亮的大星升起来，闵红玉辨了辨天色，又继续往前走。荒凉的平原上，只有他们这一部汽车。四下里没有人家，路两旁全是沙砾。这时节连半根细草都还没有生，更觉得有一种荒芜之意。汽车的车灯只能照见短短一段路程，这条路常年走的都是马车，中间有两条极深的大车车辙，而汽车走来，更是坎坷不平，颠簸得十分厉害。潘健迟倒还罢了，易连恺似乎精神支持不住，不一会儿便昏昏睡去。潘健迟欲要与闵红玉换手开一会儿车，想让她休息片刻。但接着依稀的星光，只见她双目凝视着前方，全神贯注，嘴角紧紧抿起。她本来就穿着军中制服，更显得神情刚毅。潘健迟终于没有开口相询，这样开车走了大半夜，闵红玉终于将汽车停下来了。
潘健迟本来就甚是担心，于是问：“是不是没有汽油了？”
闵红玉并不做声，跳下车去，路边有一个小坡，她爬到山坡上去，仰起头来看满天星斗。潘健迟这才知道她是迷失了方向。他见易连恺昏昏沉沉睡着，似乎暂时并无醒来的可能，于是也下车去，爬上那个土坡。
西北夜寒，北风凛冽，他没有穿大衣，被风一吹，顿时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仍是强自忍耐。那土坡乃是沙砾堆积而成，走起来一步一滑，好容易到了坡顶，闵红玉回头看了看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诧异之色，他于是问闵红玉：“是要往北，还是要往南？”
潘健迟仰头看天，迅速地认出北斗七星，说：“走吧，我知道路了。”闵红玉并不做声，走下山坡往汽车走去，但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潘健迟见她一个趔趄，叫了声“小心”！眼疾手快抓住她袖子，可是惯性太大，闵红玉还是摔倒在地，连带他也差点摔了一跤。
闵红玉摔了这一跤，却就势坐在了沙砾上。潘长江本来想扶她起来，可是他也是差不多一整天滴水未进，更兼一路奔忙，只觉得筋疲力尽，拉了她一把没有拉起来，干脆也就势坐在了沙砾上。
闵红玉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她穿的本是易连慎军中服装，又阔又大的黄色棉衣，被腰间挂着弹袋的皮带一勒，倒还有两分英武之气。她见潘健迟冷得不住呵气，于是抓下头上的棉帽递给他。潘健迟摇头，说道：“你戴着吧。”
闵红玉说道：“我戴着太大。”
潘健迟明知道她是托辞，但是她的脾气喜怒无常，只怕她又发怒，于是干脆接过去。戴上之后果然暖和许多，闵红玉说道：“其实你也是冲着那样东西来的，是不是？”
潘健迟不料她问出这句话来，怔了一怔，才答：“你难道不是？”
闵红玉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语，轻轻地笑了笑：“既然大家志同道合，那么不如去车后头拎把枪，抵在易连恺的脑门子上，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就是了。”
潘健迟道：“你与公子爷相交若久，难道还不明白他的脾气？你看二公子严刑拷打，何曾问出来了一个字？这样硬来是没有用的。”
闵红玉笑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东西不在我手里的？”
潘健迟也笑了笑，说道：“我早就说过，你拿的那样绝不是你想要的东西。”
闵红玉道：“可是现在他人在我手里，我想问出来，也是迟早的事情。”
潘健迟冷冷地道：“不见得吧！”
闵红玉浑然不在意般，说：“我知道，论枪法我是比不过你。不过你也说过，现在咱们是在同一条船上，你若是现在将我杀了，也没法子带走易连恺。”
潘健迟颔首：“不错，你现在如果将我杀了，也没法子带走易连恺。”
闵红玉说：“那不如我们合作，真要找着东西的下落，一人一半好了。”
潘健迟反问：“你有什么法子问出东西的下落？”
闵红玉叹了口气，说道：“在这世上，我是没法子让易三公子告诉我，他到底把那样要紧的东西放在了哪里。不过我想如果有一个人来问，他还是肯说的。”
潘健迟不动声色，反问：“你是说秦桑？”
闵红玉点了点头：“除了咱们三少奶奶，我想旁人不管是软磨还是硬求，易连恺都不会说的。”
潘健迟问：“你适才说的合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闵红玉说道：“咱们得让易连恺见一见秦桑。”
潘健迟吐出口气，天气寒冷，瞬间凝结成霜雾一般，他说道：“这里相距昌邺何止千里，要让他们俩立时见上一见，谈何容易。”
闵红玉说道：“这里离昌邺是挺远的，可是要让易连恺见一见秦桑，却也不见得是什么难事。”
潘健迟听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得神色大变。闵红玉轻笑一声，说道：“潘公子，我看你对三少奶奶，也未必绝情。一听到真正与她安危有关的事情，你的脸色都变了。”
潘健迟问：“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闵红玉还是那种浑然不在乎的口气：“也没有怎么样。虽然当初我弄到了两张船票，但我知道你八成不会跟着三少奶奶一起上船。三少奶奶和我可不一样，她一个弱质女流，金枝玉叶，不像我这般胡打海摔惯了。我可不放心让她一个人上船，真要出了什么事，我哪里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潘健迟听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心下忧急如焚，可是表面上还是十分沉着，只问：“那她现在人在哪里？”
闵红玉说道：“她现在人嘛，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怕此时此刻，已经到了镇寒关里。”
潘健迟听到这句话，急怒攻心，忍不住举起手来狠狠给了闵红玉一巴掌。闵红玉没防他会动手，虽然将脸一扬，但仍旧没有避过去，只听清脆的一记耳光，顿时脸颊上火辣辣生痛。潘健迟这一掌击出，悔意顿生，见闵红玉捂着脸站在那里，连忙强克怒气，说道：“对不住。”
“打也打了，有什么对不住的。”闵红玉竟然好似并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要说起来，你是第二个为她动手打我的男人。”
潘健迟心乱如麻，可是此时此刻，又不能不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他忧心秦桑的安慰，只说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的计划，不也正是你的计划？”闵红玉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劝说易连慎，假意让你劫狱，带走易连恺。然后从他口中诳出东西的下落？如果这招不成，就想法子跟高帅谈换人。想那高帅深受大帅之恩，必然会用秦桑来交换易连恺。你想的主意，你出的计划，你对易连慎说出的那全盘大计，我都替你提前做到了，你为何却恼羞成怒，竟然动手打人？”
潘健迟没想到她会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得一清二楚，他心念极快，已经想到闵红玉与易连慎早有旧情，原来他们两个人也早就串通一气，自己到底还是让这个女人给骗了，她终究还是出卖了自己和易连恺。他说道：“原来你真的是和易连慎一伙的。”
“你的心里不定是在骂我吧。”闵红玉又轻轻笑了一声，“若不是易连慎默许，我哪里来的本事，将枪带进去给你？若不是易连慎默许，弹药库怎么会起火？若不是易连慎默许，戒备森严的城头关隘哪那么容易闯出来？你不是说我有同伙吗？我的同伙自然是易连慎。不过可不像你想的那样，以为我是为了易连慎。易家的男人，个个都是薄情寡义，易连恺如此，易连慎亦是如此。眼下我是有用的时候，他自然会对我客客气气，等到我没用的时候，可比一条狗都还不如呢。他这样将计就计，当然正中我下怀，不也是，正中你下怀？难道你就一点儿也没疑心吗？难道你就觉得我一个人，可以有这泼天的本事，能把你们两个接应出来？难道你一路上想的，是就这样轻易走脱了吗？你明明心里早就疑惑，为何不说？难道你不也是将计就计，难道你不也是静观其变？你这个人呢，就是这样不好，既想钓大鱼，又想假冒正人君子，装模作样正襟危坐，真真无趣。”
潘健迟迟疑她片刻，说道：“易连恺若是醒了，你打算怎么对他说？”
闵红玉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劝他把东西拿出来，好将他那位金尊玉贵的少奶奶置换出来。不然……他的少奶奶若是少一根头发，我可不管打保票的……”
“你不管打保票，我却管打保票！”
闵红玉错愕回头，却看到易连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下车，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他一手拄着长枪，另一只手端着另一支枪，手臂上缠着子弹带，而手中的长枪早已经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这闵红玉，虽然他双手无力，但是如果胡乱开枪，离得这般近，势必也会击中闵红玉。易连恺神色疲惫，似乎十分厌倦，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楚：“我敢打保票，秦桑若是少一根头发，你就少一根头发，她若是少了一根指头，你就少一根指头。她若是送了命，你也不用活了，正好替她陪葬。”
闵红玉凝视他半晌，突然“噗”地一笑，说：“她到底有哪里好，迷得你这般神魂颠倒，连命都不要了？”
易连恺“哼”了一声，不再理睬她，只吩咐潘健迟：“开车，回镇寒关。”
潘健迟怔了一下，说道：“公子爷，此事要从长计议。”
易连恺并无愠色，却只语气坚定地又说了一遍：“开车，回镇寒关。”
潘健迟不再迟疑，指着闵红玉问：“那她呢？”
“绑起来，放到后座！”
潘健迟转身去车上取了绳子来，见闵红玉神色坚毅，仍旧在不住冷笑，便说道：“闵小姐，这事是你做得太不地道了，可不能怨我们。”说完就拿着绳子，将闵红玉真的绑起来，等到她走到车边，便连脚也给她绑上了。易连恺一直端着长枪，此时方才随手抓了一个东西，毫不客气地塞到闵红玉嘴里。闵红玉也不挣扎，似乎早已经豁出去了，将生死置之度外。
潘健迟虽然从来没有在易连恺面前开过车，易连恺却似乎早知道他会开车，只向他一扬脸，自己却坐到了后座。潘健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启动车子，折返向西，一路又朝着镇寒关驶去。
往回驶去的路似乎更漫长，下半夜，四野寂寂，万籁无声。只见夜幕垂拱，星图璀璨，那细碎的点点星子，似乎更加给寒风带来一丝凛冽之意。潘健迟虽然一夜未睡，但打叠起精神，极力控制方向，加快速度向镇寒关奔去。易连恺虽然坐在后座，可是也并没有睡。潘健迟几次回头，都看见他目光炯炯，似乎在若有所思。他们走了大半夜，汽车终于越来越慢，似乎无力。潘健迟将车停下，跳下车检查了油箱，然后告诉易连恺：“没油了。”
易连恺眉头一扬，手中的长枪枪口拄在了闵红玉的脚背上，似乎心平气和地问：“哪里有油？”
闵红玉嘴里塞有异物，挣扎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易连恺却是毫不犹豫就扣动了扳机，只听“轰”一声巨响，那子弹穿透闵红玉的脚背，打穿汽车地下的钢板，只见鲜血如柱，闵红玉再也支持不住，顿时晕了过去。
潘健迟将汽车里里外外检查了一边，终于在后头行李箱里找到一壶汽油，于是拎出来加到油箱里去。加完油后重新上车，他见闵红玉昏迷未醒，于是摇了摇头，似乎十分不解她为何执意如此。明明车上还有油，却偏要激怒易连恺。
易连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但并未多言，只说道：“开车。”
这样一夜疾驰，终于在天亮时分，赶回了镇寒关。
西北曙曦既迟，东方不过鱼肚白，漫天的星辰似乎犹未掩尽，但见霞光已经透过天幕，一分一分地明亮起来。这样的辽阔旷野，天与地似乎连分界都变得混沌不明，极目望去，只是淡灰的一条线。青灰色的天空，黑灰色的地面，而玫色霞光似乎就在一瞬间从那天地的界线里迸出来，给天空涂染上绮丽的颜色。他们本来是向西而行，待得到镇寒关外，只见朝阳的光线射在城楼之上，明亮而略带澄意，倒和昨天晚上临走那一瞥夕阳的余晖，更有一种意味。只是春寒晨光，那霞影淡紫中透出玫红，隐隐仿佛血珀一般，将整座镇寒关浸在其中。远处苍凉的声音，却是赶着出关的驼队，“叮当叮当”，正是骆驼晃着脖子上铃铛的声音。
易连恺动了动手脚，车底全是闵红玉的血，将他脚上的靴子也染得红了，因为天气寒冷，早就凝固了，闵红玉性情十分坚忍，虽然挨了一枪，硬生生痛得昏过去。后来又醒过来两次，却是一言不发，既不求饶，脸上也不露出痛楚之色。易连恺素来知她甚深，所以不以为异。
潘健迟远远看到笼在淡金色阳光中的镇寒关楼，于是问：“公子爷，怎么办？”
易连恺受伤之后，脸色本来就不好，此时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他用枪管捅了捅闵红玉，说：“去，去告诉易连慎。就说我说的，他要什么，我们再开谈判。”
闵红玉虽然早就醒转过来，额头上满是黄豆大的冷汗，可是只是连连冷笑。
易连恺掏出她口中之物，说道：“你不愿去也罢，反正我看着你就讨厌。就此一枪打死你，大家清净。”
闵红玉虽然痛得声音发抖，可是勉力说道：“你不会打死我，你还留着我有用。”
易连恺冷笑：“你倒还有自知之明，我可不会让你痛快死了，太便宜你了。你干出这样的事来，我把你千刀万剐，亦是轻的。”
闵红玉笑了一笑。只是这笑容，因为强忍痛苦，脸上肌肉扭动。只怕比哭更难看。潘健迟已经下车来，打开车门，说道，“公子爷，让我去吧。”
“你去管什么用？”
潘健迟似乎十分沉着，说道：“他们不知道东西不在我这里。”
“只要我还活着，易连慎就知道，东西没在旁人手里。”易连恺似乎十分不以为意，“他不就是想把我逼回来？既然我的二哥如此盛情，我自然断不能辜负了他。”
潘健迟说道：“公子爷，如果您执意要这样入关去，我便不奉陪了。咱们两个人，不能全折在里面，我留在外面，还可以有个接应。”
易连恺凝视了他片刻，忽然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人各有志，咱们就此别过。”
潘健迟却依照西洋的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公子爷请放心，山高水长，必有相见之期。”他说完之后就转身，大步迎着朝阳向东走去，易连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太阳光刺得自己睁不开眼来，于是掉转头来，见闵红玉歪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他不愿再与她说话，于是拄着枪，径直坐到汽车夫的位置上去，重新启动了车子。
城关门口虽然仍旧有岗哨，但是见到他们的汽车进城，却是见怪不怪的样子，连证件都没有盘查，就搬开铁蒺藜放他们入关。易连恺开着车径直到了城防司令部。把汽车停在大门外，这里火烧爆炸后的焦炭硫磺之气还没有散尽，嗅在鼻端令人觉得十分不适。易连恺见院墙也塌掉一半，现在一队工匠正搭了架子，在那里赶工修理。他端详了片刻，忽然中门打开，两队哨兵列队奔出，而易连慎带着副官，从门内迎出，似乎满脸都是笑意，老远就叫了一声“三弟”。
“二哥多礼了。”易连恺似乎有点不胜疲态，拄着枪说，“我知道二哥有事情着落在这个女人身上，所以连她我也带回来了。”
易连慎扶着他的手，似乎亲密无间，说道：“三弟身上有伤，还为我的事情这般操劳，实在令我这做兄长的惭愧。”两个人携手进了中门，易连慎说道，“说来话巧，昨天三弟你一走，三弟妹就来了。阴差阳错，没让你们夫妻俩见着面，我本来觉得十分懊恼，没想到三弟你又回转来，可见伉俪情深，天作之缘，真令我这做哥哥的十分羡慕啊。”
易连恺说道：“二哥这是在责备我没有照顾好二嫂吗？”
易连慎哈哈大笑，说道：“三弟你真是想太多了。”
他们一直走到西边花厅外，正是易连恺被囚禁的旧所。易连慎说道：“弟妹就住在这里。唉，你也知道昨天突然弹药库起火，连我这司令部都被炸塌了一半。好在三弟你住过的这屋子还是安然无恙。没办法，只好将弟妹安置在这里，你也知道，这地方狭小简陋，真是委屈了弟妹。”
易连恺凝视着那窗子，突然胸中一痛，连声咳嗽，直咳出一口鲜血来，方才渐渐止住。易连慎见他神情萎顿，便说道：“弟妹在屋子里，我就不陪你进去了，你们夫妻久别重逢，有什么私房话，正好可以说一说。”
易连恺抿了抿嘴角，说道：“谢谢二哥。”这里房门并没有上锁，但易连恺知道易连慎必然已经埋伏下重兵，断不会容自己再逃了去。可是符远一别，再也没有见过秦桑，虽然他心中思念，但内心深处，却委实不愿意在这种险境再见到她，所以他犹豫了片刻，才伸手轻轻推开门。
屋子里光线晦暗，他是从明亮处进来，过了片刻才适应，看到炕上睡着一个人。他的心里突然怦怦地跳起来，想到易连慎素性残忍，说不定已经杀掉秦桑，又赚得自己回城，正是一石二鸟。这样一想顿时觉得恐惧到了极点，竟然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他在心中不断安慰自己，若是杀掉秦桑，对易连慎来说，有百害而无一益，必不至于如此。这样想得片刻，只觉得屋子里静得仿佛旷野，而字迹间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几乎没有勇气走上前去，看一看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秦桑，站在那里，只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
炕上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问了一句：“是谁？”
这一声入耳，仿佛纶音一般，易连恺只觉得生平所有，都没有这两个字听得悦耳。虽然只得这一声，他已经听出是秦桑的声音，顿时觉得一阵狂喜，把眼前种种都暂时抛却。他极力调匀了呼吸，让自己语气平稳，说道：“是我。”
秦桑听出是他的声音，却仿佛有点难以置信似的，起身下炕来朝着他走了两步，终于看清楚确实是他，不由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说道：“真的是你？”
易连恺不知道该如何答这一句话，只闻到她头发上馥郁芳香，手指触到她的衣袖，只觉衣料柔软细腻。虽然屋里黑暗，看不清她的衣着打扮，但是相比她不曾受到什么委屈，不由得松了口气，于是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桑说道：“船行了不久就遇到了盘查，我们好些人被扣押了下来，幸好我还带着有钱，买通了人。只是后来投宿又遇上响马，我被劫之后，就到这里来了。见着二哥，他只说让我在这里休息。今天你就来了。”
易连恺冷笑：“什么响马，官贼而已。”
秦桑虽然柔弱，但是亦约略明白眼前的情形。她问：“二哥将你关了有多久了？”
易连恺不愿让她多心，只说：“没有，老二有事想让我帮他，所以才将你劫来。他既然如此，我答应他就是了，到时候他定然会放你走的。”
秦桑似乎呆了一呆，过了片刻才问：“那你不同我一起走？”
易连恺勉强笑道：“我答应替他去办事，自然不能够同你一起走。”
秦桑说：“那我也不走了。”她稍停了一停，才说道，“我和你一起。”
易连恺只觉得心如刀割，可是这样的情形下，什么话也不能多说。他微笑道：“傻话。你太平了，我才能放手去办事情。你要跟我一起，有很多不方便。”
秦桑本来是个机灵人，听到他说话的语气，不由得狐疑，问道：“是不是二哥胁迫你做什么？”
“他也不至于胁迫。”易连恺安慰般说道，“不过就是让我给大哥带句话，我不爱替他受气而已。”秦桑明知道易连恺与易连慎宿怨重重，明知道自己不应该问，但仍旧忍不住说道：“是不是二嫂……”
易连恺有意笑了笑，说：“二嫂的事情你别操心了，二哥这个人，未见得会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再说二嫂也是自己想不开，料想他纵然有几分迁怒，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他还指望我替他去办事呢。”
秦桑“哦”了一声，易连恺见她茫然失措的样子，只觉得十分不忍心，于是岔开话题问她：“你这一路上，没受什么委屈吧？”
秦桑惟恐他觉得担心，所以摇了摇头，只说道：“他们对我倒还客气，总是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易连恺笑道：“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叫他二哥。”
秦桑说道：“那也因为他是你二哥。”她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易连恺从未见她有如此温存依恋之意，可是在这样的关头，却越发不能让她觉得依恋自己。他只作不解，握着她的手，问：“你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秦桑摇了摇头，易连恺本来疲惫到了极点，一路之上都是强撑，现在心力耗尽，只觉得全身发软，不由得说道：“我倒有点累了，真想躺一会儿。”秦桑听到他这样说，便将炕上的枕头移过来，又替他展开被子。易连恺本来只是想要躺下来休息片刻，但那枕衾原本是秦桑睡过的，他一歪下去，闻到枕头上似乎还有她发间的想起，而衾被之中，犹有余温。他心底一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虽然睡得很沉，可是仍旧十分警醒，半醒半梦之间，忽然觉得似乎是下雨了，雨点微温，打在脸上，他慢慢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并不是下雨，而是秦桑的眼泪，正滴在他的脸上。他不由得道：“你哭什么呢？”秦桑自己也觉得老大不好意思，于是抽了手绢拭一拭眼泪，说：“没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她稍停了一停，说道，“船都已经出了符远城，我原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易连恺淡淡地道：“见不着岂不是更好。”
秦桑勉强笑了笑。易连恺说：“你有属意的人，我早就知道。不错，是我想法子把你和你那个男同学给拆散了；不错，是我想法子把你们家的田全充作军屯；不错，是我叫人去骗了你父亲，让他的生意一败涂地。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肯嫁给我？你知道吗，后来我在山上再见到郦望平，他说，他要报仇，我问他报什么仇，他说夺妻之恨。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这世上最能忍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不过这件事情倒也有趣，所以我让他当我的副官，我就想看看，你们两个在我的眼皮底下，究竟能玩什么花样。”
秦桑听他这样坦然说来，似乎再无半分隐瞒之意，可是自己听在其中，更生了另一种绝望。她喃喃地说：“原来你都知道。”
易连恺说：“是啊，我都知道，可是我要是不装糊涂，你如何肯乖乖地待在我身边？”
秦桑问：“那么郦望平的人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易连恺说：“我把他杀了。”
秦桑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之意。易连恺说：“我就朝他脑门子上开了一枪，顿时脑浆迸裂，‘砰’！真是痛快。”
秦桑豁然站起来，易连恺冷笑：“怎么？心疼了？心疼也迟了。”
“你是不是骗我？”

第25章
易连恺冷笑：“老二逼我杀他，难道我能舍了自己性命去救他？”
秦桑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并不相信。易连恺说道：“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我们两个人同时处于危险之中，你到底会救谁。现在看来，你是不会救我了。”
秦桑淡淡地笑了笑，说：“我原以为你变了，原来你并没有变。”
易连恺似乎有些疲倦，合上眼睛闭目养神。秦桑说道：“人命在你眼里，是不是轻贱得像蝼蚁一样？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呢？不如像二哥那样，走的时候把二嫂一个人留下，是福是祸，由她去吧。二哥既然把我劫来，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呢？”
“我来见你，他便不会害了你的性命。”易连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秦桑只觉得万念俱灰，易连恺说着：“咱们的缘分，看来是尽了。孩子不过三个月，你愿意将他生下来也好，去医院做手术打掉也好，都任由你。如果你愿意生下来，我让人存十万块钱给你，当做抚育费。”
秦桑十分厌恶，只说：“我不要你的钱。”
“你不要就算了。”易连恺语气似乎十分轻松，“不过将来你可别后悔。”
秦桑不再说话，只是倚在炕桌上，似乎若有所思。易连恺不愿意再看见她，闭上眼睛，重新又沉沉睡去。
他这一睡就睡到了晚间。刚刚拿灯的时候，易连慎就遣了人来，说道：“二公子备了一桌酒宴，替三公子和少奶奶接风洗尘。”易连恺睡了大半天，精神渐佳。起来洗了把脸，就对秦桑说：“走吧，二哥请吃饭，可不能不去。”
秦桑沉着脸跟着他出门，春夜微寒，她衣裳单薄，易连恺解下自己的大衣给她，她神色愠怒，并不肯接，跟着卫兵快步就朝前走去。
易连慎倒是十分客气，亲自站在滴水檐下迎接，尤其见了秦桑，更是绅士派十足，先搀扶了她一把，又问左右：“这么冷的天气，三少奶奶没有穿棉衣，怎么不拿件大衣给她？”马上就有人送上黄呢子的军大衣。秦桑知道易连慎比易连恺更难琢磨，此时不宜生事，所以也接过去，还说了声：“谢谢二哥。”
易连慎还是很有风度的样子，将他们让进室内，原来桌边早已经坐了一个人，真是闵红玉。她虽然脸色苍白，可是笑吟吟的，说道：“三少奶奶是远到的稀客，可是我腿脚不便，就不站起来相迎了。”
易连慎说道：“你就安心坐着吧，反正今天并没有外人。”
闵红玉瞟了他一眼，说道：“瞧你，三公子当然不是外人，三少奶奶自然也不是外人，可是我毕竟是外人啊。”易连慎笑了笑，并不搭腔。此时易连恺却冷笑了一声，说道：“就算是唱鸿门宴，也不用这样眉来眼去。”易连慎摇了摇头，说道：“三弟，鸿门宴那是项羽与刘邦，我们手足相聚，怎么能说是鸿门宴？”
易连恺不再睬他，待得四人落座，仆从一一揭开盖碗，原来是各色佳肴，并中间一个火锅，烧得那白汤滚滚，热雾腾腾。
易连慎手握牙箸，说道：“三妹妹远来是客，只是行在军中，只好诸事从简。幸好我这三弟是知道我的，还望三妹不要见怪。”
秦桑答了几句客套话，四个人虽然守着一桌子佳肴，可是秦桑自有一腔心事，而易连恺根本连筷子都懒得举，至于闵红玉，当然更是做个样子。唯有易连慎自己连吃了好几块羊肉，说道：“这镇寒关里没什么好吃的，唯有这羊肉火锅还颇有名气。你们在关内是吃不到的，如何不多尝尝？”
易连恺懒洋洋地扶着筷子，似乎并无下箸的兴趣，秦桑心事重重，看了易连慎一眼，又看了闵红玉一眼。易连慎将筷子放下，说道：“看来话不说明白，你们都没心思吃饭。得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秦桑默默地扶一扶胸襟上的扣子，这件呢子大衣虽然已经是最小号，可是她穿在身上还有些大，所以总是不习惯，要捏一捏那衣襟。易连慎说道：“三妹，我这个三弟虽然心不坏，可是脾气是真的不好，想是他还不曾对你说过吧？”
秦桑冷冷地问：“说过什么？”
易连慎叹了口气，说道：“闵小姐一直乃是三弟的红颜知己，昨天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吵翻了，三弟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拿起枪来就朝着闵小姐开了一枪，你看看，闵小姐脚上那伤。按理说呢，我不应该蹚这种混水，但是你也知道闵小姐是位角儿，原是靠登台吃饭的。唱戏嘛，讲究‘唱念做打’，医生说了，这一枪下去已经伤了骨头，哪怕将来好了，只怕既不能‘做’又不能‘打’。她一个弱质女流，连登台这碗饭都不能吃了，你说该怎么办呢。”
秦桑忽然笑了笑，说道：“二哥素来怜香惜玉，不如我替二哥做个媒，就让闵小姐嫁了二哥做小妾，也算是一段佳话。”
她话音未落，易连恺却已经“噗”一声笑出声来。易连慎则不由得哈哈大笑，说道：“三妹妹好厉害，我的话刚说了一半，你就挡了回来。闵小姐与三弟素来交好，我这当哥哥的，夺人所爱，成什么体统呢？”
秦桑沉着脸，说道：“夺人所爱自然是不成体统，可是做哥哥的，硬要塞个姨太太给自己弟弟，这又是什么体统？”
易连慎笑道：“三妹妹你先别生气，我的话你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你不妨问问三弟，看他愿不愿意娶闵小姐。”
易连恺懒洋洋地道：“二哥既然这么好意做媒，我自然是愿意的。”
易连慎含笑对秦桑说：“三妹妹，你看，连他自己都乐意的。”
秦桑冷笑，说道：“娶妻如何，告之父母。至于娶妾，不仅要禀告堂上，亦得原配首肯。易连恺还没有一纸休书给我，我终归是他的妻子，若是公婆出来说话，我也就认了。你虽然是做哥哥的，可是婚姻这件事上，我并无容人的雅量。你硬要离间我们夫妻，传扬出去，二哥不怕这名声不好听吗？”
易连慎连连摇头，笑道：“好酸的醋味……”秦桑站起来说道：“原来二哥这桌酒席，不是鸿门宴，而是保媒宴。既然是保媒，这就是家事。恕秦桑失礼，此事除非给我一纸休书，否则我万万不容。请二哥放尊重些，也请二哥恕我失陪！”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向易连恺怒目而视：“你还坐在这里，难道是真的想娶那个女人做姨太太吗？”
易连恺站起来，懒懒向易连慎躬了躬腰，说道：“二哥，阃令难违，恕我失陪。”便同秦桑一起，向门外走去。
一直被卫兵送回房间里，易连恺这才笑道：“以前不觉得，今天才发现你原来是个醋坛子。”
秦桑并不搭理他，只自顾自坐在炕上，一手支颐，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跟我说过。”
易连恺听了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由得问：“什么？”
秦桑抬起眼睛来看他：“你说过，你自己是姨太太生的，所以你绝不娶姨太太。这事当然是二哥逼你，你绝不会情愿。他到底想做什么？闵红玉真的是你打伤的？”
易连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是啊。”
秦桑又问：“你为何开枪打伤她？”
易连恺淡淡地道：“我看她不顺眼。”
秦桑并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似的，向他道：“二哥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郦望平是不是他杀的？你为什么要瞒我？”
“郦望平就是我杀的。”
“夫妻一场，你到如今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他究竟是要什么东西，或者要你替他办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两个人总好有个商量。”
易连恺却仍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我的事情你少管，你只管好你自己罢了。”
“可是你答应过我。”秦桑说道，“你说过，从今后再不抛下我。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我。”
易连恺沉默了片刻，方才似乎歉意地笑了笑，说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秦桑心中柔肠百结，但易连恺说了这句话之后，似乎是十分疲倦，和衣睡下，再不理她。她一个人独坐在桌边，一直到了天渐渐黑下来，却听见脚步声响，原来是易连慎的副官，他说道：“三公子，二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易连恺还没有吭声，秦桑已经应声道：“我也要去！”
易连恺突然转过身来，狠狠给了秦桑一巴掌。这一耳光打得狠了，秦桑耳中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自从结婚以来，易连恺虽然对她阴阳怪气，但是很少动手，上次在火车上也不过打了一掌并踹了她一脚，还没有踹中要害，今天这一掌打得她嘴角都裂开了，腥咸的血沫渗在齿间，她有点头晕眼花，只是看着他。
这一掌或许太过用力，易连恺的胸膛起伏，不知道是在压抑咳嗽，还是使脱了力。所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调匀了呼吸，哑着嗓子，说道：“算我对不住你吧。”
他转身就往外走，秦桑被这一下子几乎打懵了，连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他走出去。易连慎的副官带着卫兵，提着一盏铁皮洋油灯，那油灯透过玻璃，像是夏日里的萤火虫，荧荧的一团光，照见易连恺消瘦的身影，渐去渐远，终于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易连恺走到易连慎住的院子里，只见灯火寂寂，夜色岑静，仿佛四下无人。他拾阶而上，副官便替他推开门。只见易连慎独自坐在灯下，自饮自斟。易连恺也不客气，就在桌边坐下，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也得答应我两件事。”
易连慎抛下筷子，说道：“说吧。”
“第一，放秦桑走。”
易连慎笑了笑，说道：“人生自是有情痴。你这么为了她，她其实也未见得见情，何苦呢？”
易连恺也笑了笑，说道：“我正不要她见情。我是活不长了，她要是惦记着我的好，只怕下半辈子也不会快活。还不如让她恨我，我一死，她痛痛快快嫁人去，倒也罢了。”
易连慎脸色微动，不禁摇了摇头：“老三，我真是闹不懂你。”
“人各有志。”易连恺淡淡地道，“就好比，燕云明明是喜欢你的，却帮着我出卖了你。你不懂。”
易连慎忽地站起来，易连恺说道：“老二，我知道你为了这事，恨透了我。也为了这事，势必会要我的命。你不懂二嫂是怎么想的，老实说，我却是懂的。”
易连恺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慢慢地说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是真的小，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处，比如那时候，我是真心敬重二哥，又比如，那时候，二哥也真心疼爱过我……”
易连慎淡淡地道：“过去的事，提他作甚。”
易连恺点点头：“好，不提。”他说道，“我要你答应我的第二件事，就是杀了闵红玉。”
易连慎笑道：“你真的半点怜香惜玉之心也没有？”
“这个女人胆子比天还大，她既然会出卖我，就会出卖你。她不是为着情而来，也不是为了钱而来，她压根儿就是个疯子。”易连恺说，“现在不杀她，将来她会杀你。”
“你心中恼她把弟妹截回来，所以绝不会放过她。我也明白。”易连慎说，“我让你出这口气就是。”
易连恺笑道：“夜长梦多，你知道我的脾气是一刻也等不得的，要办现在就办。”
易连慎凝视他片刻，说道：“好！”立时便叫，“来人啊！”
副官便趋前一步，易连慎吩咐他将闵红玉带来，那副官便自去了。
易连恺斟了一杯酒，递给易连慎，说道：“二哥，多谢你答应我这两件事，痛痛快快地交给你。”
易连慎说：“行，回头我让你亲眼看着秦桑走，也好教你放心。”
易连恺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一辈子是不会放心啦。”
他苦笑了一下，说，“我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战祸又起，是为不仁；出卖朋友，是为不义；分裂国家，是为不忠；兄弟阋墙，是为不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我死了倒便宜，难为她活着，还得背负这样或那样的罪名。”
易连慎说道：“那么我就让你放个心，我将她仍旧送到高帅那里去，有高帅庇护，不至于有人敢为难她。”
易连恺点点头：“如此多谢二哥了。”
易连慎笑了一声：“你也不必谢我。当初符远城中你按兵不动，放了我走，我还你一个人情罢了。”
兄弟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就菜下酒，酒酣耳热，只听窗外风声凄厉，易连恺不由得道：“倒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易连慎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镇寒关地处西北，时气寒冷，经常旧历三月间桃李花开时分，还犹降春雪，所以又称作“桃花雪”。这个时候不过旧历二月底，所以下雪亦不足为奇。易连恺起身推开窗子，只见铅云低垂，一轮下弦月在云中时隐时现。寒风扑面吹来，吹得屋内桌上火锅里的炭火，微微发出“哔剥”之声。易连慎曼声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易连恺微微一笑，说道：“咱们兄弟几个里面，只有二哥颇得父亲大人的真传，倒真有几分儒将的风采。”
易连慎亦笑道：“得啦，都是自家人，难道我还不知道你吗？小时候在家塾里头，论到作诗吟句，那却是你第一。只不过后来你闹腾不肯去上学，其实说起来，最聪明不过是你，连父亲都被瞒过去，以为你是个阿斗，明明是生子当如孙仲谋。”
易连恺说道：“小时候在家塾里头，也亏得二哥照应我。”
他们两个客客气气地叙旧，说起前事，似乎真是手足情深的模样。又说了几乎不相干的话，易连恺从窗中见到，副官亲自提了一盏马灯，引着闵红玉逶逦而来。她足上有伤，行走不便，让人搀扶着徐徐而行，远远望去，只见马灯照着月洞门外那条青砖路，而闵红玉华服严妆，穿着一件素色斗篷，缘着白色的风毛，因夜里风大，她把斗篷的风帽戴着，倒好似仕女图中的昭君，姗姗而至，真有步步生莲的意思。
易连慎亦走到窗边，看到这样一幅情形，不由得吟道：“月移花影动。”
易连恺接声：“疑是玉人来。”
他们两人相视而笑，闵红玉听到他们说话，见他们并肩立在窗前，亦是嫣然一笑，一边拾阶而上，一边朗声笑道：“二位公子爷真是好兴致，这样的寒夜，开着窗子，也不怕受凉冻着，还念诗。”
易连慎微微一笑，说道：“如果不开着窗子，怎么能看见你走过来。”
闵红玉抬头瞟了他一眼，说道：“这世上只有二公子说话最会哄人欢喜。”
易连慎便抚在易连恺肩上，说道：“看，人家在怪你不肯哄她。”
易连恺但笑不语，一时卫兵开了门，副官引着闵红玉走进来。她把斗篷的风帽取下来，乌云似的长发绾成了发髻，却有点像电影里的西洋美人。她说道：“把窗子关上吧，怪冷的。”
易连慎笑道：“反正美人也来了，听你的，把窗子关上。”
易连恺却说道：“不，开着看月亮。”
易连慎摇了摇头，再不理论。就转身亲自搀了闵红玉坐下，又叫人添了杯筷。闵红玉也不用人让，自己执了壶，斟了一杯酒，却皱眉道：“原来是黄酒，我倒想尝一尝关外的烧刀子。”
易连慎说：“有酒给你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再说烧刀子那样的烈酒，姑娘家喝了，只怕立时要醉过去。”
闵红玉笑道：“醉过去正好，连杀头都不晓得痛了。”
易连慎笑嘻嘻的，回头对易连恺道：“如何？这样一朵解语花，你怎么舍得？”
易连恺并不言语，只是举头望月，寒风吹动他的衣襟，他只是仿佛若有所思。闵红玉道：“二公子又不是不知道，三公子可恨死我了，料想必不会饶过我这条命。事已至此，要杀要剐任由你们吧。”
易连慎笑道：“当时你偏不肯信我，如今可服了？”
闵红玉微微一笑：“二公子果然与三公子是同胞手足，红玉愿赌服输，无话可说。”
易连慎便回身对易连恺道：“老三，你怎么不问问，我跟红玉赌了什么？”
易连恺淡然道：“还有什么好问的，必然是你和她商量好了，假意作放人，让她带我走。若是我不回转来，你亦不派人追我。”
易连慎点点头，说道：“猜得不错。”他喟然长叹一声，“当时红玉执意要我放你一马，我说道，要么拿东西来换，要么拿秦桑来换。她不肯相信你会为了秦桑舍弃自己的性命，所以便答应将秦桑送来，换你出去。结果你除了镇寒关，行不到三百里，便折返回来。”他又对闵红玉说：“你看，你一片痴心，他是半分也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恨透了你，因为是你把秦桑诳回来的。”
闵红玉笑了笑：“当时也是我想法子把秦桑送上船的，我把她诳回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当然了，三少奶奶要是落在大爷手里，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凶险。”
易连慎又叹了口气：“说到大哥，我正焦虑。他孤身抗敌，不知道如今的情形怎么样了。要是李重年玉石俱焚，火炮轰城，符远成了一片瓦砾，我怎么对得起父亲大人，对得起符州百姓呢？红玉，现在老三答应将东西交出来，可是我也不能不答应他两件事情。”
闵红玉笑道：“想必第一件事情就是放三少奶奶走，第二件事情就是杀我。”
易连慎向易连恺说道：“你看看，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还有什么话好说？”
易连恺只是淡淡地笑着，闵红玉目不转睛看了他一会儿，亦叹了口气：“我哪怕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呢，他却是个铁石心肠无情人。这水晶碰上铁石，可不是粉身碎骨，没个好下场。”
易连恺这才转过脸来对她笑了笑，说：“谢谢你。”
“公子爷。”闵红玉扶着桌子站起来，朝着易连恺深深鞠了一躬，“应该是红玉谢谢您。若不是您，当初陆啸芳派人砸场子的时候，我或许就活不成了。若不是您，也许我这会儿连要饭的命都没有了。若不是您，我也不会知道天地之大，戏园子之外，有这些好东西。”
易连恺趋身避过，并不受她的礼，只说：“我虽然救过你，但彼时也没打什么好主意。再说这些年来，你替我也办了许多事情，咱们两讫了。”
闵红玉点点头，说道：“公子爷恩怨分明，不愿占我这弱女子的便宜，这事情是我太不知足，活该我落到如今的地步。”她又看了易连慎一眼，“红玉虽略有些身外之物，但都是诸位公子所赐，唯有这嗓子，还是自己的。分别在即，红玉愿意再为二位公子唱上一折戏，也不枉相识一场。”
易连恺并不答话，反倒是易连慎说道：“说的可怜见儿的，你要高兴唱，你就唱吧。”
闵红玉向他深深地一福，还是行的旧式的礼节，盈盈含笑问：“但不知公子愿意听哪出戏呢？”
易连慎看着易连恺，易连恺仍旧一言不发。易连慎说：“便拣你最拿手的唱来。”
闵红玉略想了想，说道：“那么我唱《红娘》吧。”她扶桌而立，歉意一笑，“这脚上有伤，却是动弹不得，我就这般站着清唱了，反正二位公子都不是外人，想必也不会嫌弃。”
易连慎斟上一杯酒，说道：“唱吧，唱完了咱们再喝酒。”
闵红玉略一凝神，便轻启朱唇，曼声唱道：“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老妇人把婚姻赖，好姻缘无情地被拆开。你看小姐终日愁眉黛，那张身子病得是骨瘦如柴。不管那老夫人家法厉害，我红娘成就了他们鱼水和谐。”
这一段反四平调乃是《红娘》中的名段，几乎可称得上家喻户晓，尽人皆知，而且是闵红玉的拿手好戏，每次唱这出戏，都是压轴。她成名既早，嗓子确实是颇有天赋，而且科班出身之后又得名师指点，这一段唱得字字分明，腔调婉转，十分动听。易连慎一边听着，一边替她打着拍子，而易连恺立在窗边，只是恍若未闻。易连慎听得十分陶醉，一直用牙筷轻击桌边，等她这一大段唱完，才叫了一声“好”！
闵红玉嫣然一笑，说道：“唱得不好，有辱公子清听。”
易连慎说道：“唱得很好！”又说道，“你别理老三，他放着这么好的戏不听，站在窗边吹冷风，那才叫真没救了。”
闵红玉又是嫣然一笑。易连慎端起杯子，递给闵红玉，说道：“来，把这杯热酒喝了，再唱一套《拷红》。”
闵红玉笑道：“谢谢二公子。”她伸手去接酒杯，似是不小心，只“哎哟”一声，那酒杯便没有接住，“扑通”一声落在了桌上的火锅里，溅起热汤飞溅。易连慎本能往后一闪，闵红玉已经举手掀翻了桌子。桌上菜肴碗碟哗啦啦落了一地，易连慎闪避不及，差点滑倒，一手伸到腰后去摸枪，另一手便去抓凳子。却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已经用冰冷的枪口抵在他的脑门之上。闵红玉的声音还是如唱戏般清扬婉转，并无半分紧张失色：“二公子，我知道你手快，所以你只要动一动，我就要开抢了。”
此时外头的卫兵听到屋中嘈杂，一拥而入，但见闵红玉持枪指着易连慎，不由得都拉上了枪栓。易连慎挥了挥手，那些卫兵皆退了出去。易连慎倒并不甚紧张，反倒笑了笑，说道：“你是第二个敢用枪指着我的头的女人。”
闵红玉说道：“少废话。叫人备车，你亲自送我出关。”
易连慎望了一眼易连恺，只见他波澜不惊，似乎毫无所觉，压根儿不关心这屋子里天翻地覆，只是负手望着窗外。易连慎于是努了努嘴，问：“你不带他一块儿走啦？”
闵红玉冷笑：“不是天涯同路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易连慎不动声色，说道：“你怎么不问问，第一个用枪指着我的头的女人，到底是谁？”
闵红玉“哼”了一声，说：“少东扯西拉了，快叫人备车。”
易连慎说道：“生平第一个敢用枪指着我的头的女人，就是我那三弟妹，你最恨的那位三少奶奶。”
闵红玉并无讶异之色，亦不理睬他说话。只催他：“站起来，慢慢站起来。”
易连慎似乎十分听话，一边慢慢直起腰，一边说：“从这里到大门，还有三百余步。每走一步，我都可能转身夺枪，也有可能有人在暗处。用步枪打破你的头。你以为，你可以安安然挟制我离去？”
闵红玉似乎十分冷静：“总得试一试。”
易连慎说道：“舞刀弄枪，不是女人应该做的事情。”
闵红玉轻轻使力，那枪管就微微陷入他的印堂，她说道：“不要说话，走！”
易连慎便慢慢向后退，闵红玉说道：“三公子，烦您帮忙开下门。”她连说两遍，易连恺都恍若未闻，易连慎笑道：“看看，连他都不搭理你。”

第26章
闵红玉冷冷道：“三公子，你若是连这点小忙也不肯帮，可别逼我说出什么好话来。”
易连恺这才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去开门。只听“吱呀”一声门打开，外面全都是卫兵，黑洞洞好几十条枪对着门口。见到易连慎仍旧被挟，那些人不敢开枪，两相僵持。
闵红玉说道：“备车。”
易连慎笑道：“玩够了吗？”他话音未落，闵红玉脸色微变，易连慎已经猝然发作，双手如电已然扶着枪管，闵红玉扣动扳机，只听“砰”一声，那枪已经被易连慎生生抬起，枪口对着上空，子弹打穿了屋瓦，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易连慎回手一夺，已经将枪挽在手中，飞起一脚踹开闵红玉，她摔倒在地，屋外众枪齐鸣，顿时鲜血迸溅，闵红玉立时身中数枪，眼见是活不成了。
易连慎摆一摆手，卫兵这才停止射击，屋子里的地毯都被打烂了一片，浸润着鲜血，缓缓沿着地毯下的青砖地淌开。闵红玉一时并未气绝，只是倒在那里大口大口喘着气，易连慎拿着她那把西洋镶宝小*****，走近她蹲下来，对她说道：“其实我那三弟明明有机会帮你，为何他却不出手呢？你们两个联手，应该可以制住我，带着秦桑扬长而去。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肯帮你吗？因为他不信你了。我这个三弟天性凉薄，你把秦桑送到我这里来，他知道再不能信你。所以你挟制我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想帮你。”
闵红玉胸前汩汩地流着血，眼睛却看着易连恺。易连慎便向易连恺招一招手：“看来她还有话对你说，人都快死了，你就且听听吧。”
易连恺眉头微皱，一直走到闵红玉身前。闵红玉勉力笑了笑，说道：“三公子，你别听二公子的，我不怪你。原本我是想带你走的，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了，所以我想自己试一试……你说过，女人也是人，戏子也是人，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知道自己就做不到……”她剧烈咳嗽，咳出许多血沫，眼神涣散，声音渐渐含糊，“这是……这是你教我骑马的时候说的……这世上，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男人，是你……”
易连恺虽然心中恼她，但见她此时奄奄一息的样子，亦不觉得解气，只是淡淡地说：“你不该掺和到这事情里头来。”
“我要是……要是那时候……亲自送了秦桑去昌邺……你也会……也会有一点点感激我吧……”闵红玉的声音下去，“可是我不甘……我不甘……”她眼睛中却似乎骤然迸发出光彩：“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就做不到……虽然你会恼我恨我……”她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不后悔……”
易连恺慢慢地站起来，闵红玉似乎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中似乎有无限温柔：“兰坡……我不后悔……真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慢慢歪过了头，手也无力地垂在了血泊中。有卫兵上前来查看，试了试她的鼻息，报告说：“司令，这女人死了。”
“拖下去吧。”易连慎浑若无事，对易连恺说，“两件事了了一桩。趁着这雪还没下，咱们把另一桩也给办了。”
易连恺说道：“也好。不过秦桑到了昌邺，绝对安全之后，我才会把东西交给你。”
易连慎道：“这是自然。”
易连恺说道：“我的人在关外，你只需要备车，加满汽油，他自然会护送秦桑走。到了昌邺之后，他自然会向我报告，那时候我就将东西交给你。”
易连慎皱眉道：“这可不成。现在局势万变，再拖下去，没准儿东西都成了废纸一张。”
易连恺冷笑：“存在瑞士银行保险库里的百万鹰洋。怎么会是废纸一张？只要你出示信物，银行便可打开保险柜。哪怕李重年将符远打成了蜂窝，你拿着这样一笔巨款，别说一座符远城，便是整个符州行省，只怕都重新建得起来。”
易连慎说道：“要不这样，我们各让一步。你的人带秦桑离开，你就将东西的下落告诉我。我派人去取，亦需要时间。你知道打仗是火烧眉毛，被李重年攻入了符远城里，我纵然拿着百万鹰洋也没有用处。就算临时从友邦借兵，只怕也来不及了。”
易连恺似乎沉吟未定，易连慎说道：“我都已经信了你，你如何却不信我？”
易连恺终于下定决心：“行！不过我要亲眼看着秦桑走。”
易连慎道：“这有何难？咱们都上城门，你叫你的人来城门外接。站得高，望得远。他们走后几个钟头你再告诉我，我便派人追也来不及了。”
易连恺冷笑：“你要真派人去追，我还不是无可奈何。”
易连慎说道：“如果你将东西交出来，我还为难弟妹干什么呢？怀璧其罪，连璧都没有了，我连你都不会为难了，何况弟妹。”
易连恺终于笑了笑：“如此，多谢二哥。”
他们说话之间，室内已经打扫干净，卫兵卷起沾满鲜血的地毯，又重新铺上新毯，一切恍若不曾发生过。易连慎问道：“要不这就请弟妹过来？还是你回去一趟，只怕还有些私房话，你得嘱咐嘱咐她。”
易连恺略一沉吟，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不了，我不见她了，送她走吧。”
易连慎问道：“那你的人呢？你也不见他，嘱咐些话？”
易连恺微微一笑，说道：“他会好生照应她，不必嘱咐。”
易连慎想了想，却仍旧命人去请秦桑，易连恺听他吩咐卫士，倒也不加阻拦。秦桑本来就辗转未眠，后来又听到隔院枪声大作，更为惊疑不定，此时卫兵相请，她立时就穿上大衣，随着过来了。
只见屋子里灯火辉煌，易连慎与易连恺并肩而立，易连慎仍旧面带微笑，而易连恺却神色冷淡，似乎二人刚刚有所争执。她心中疑惑，但仍旧依礼鞠了一躬，叫了一声：“二哥。”
易连慎说道：“要打仗了，三弟的意思是这里也不太平，就不留你多住了，仍旧还是送你去昌邺。”
秦桑看了易连恺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我和他一起，要走一起走。”
易连慎说道：“三弟还有些事情要替我去办，所以只怕不能和弟妹一起走了。”
秦桑说道：“二哥是兄长，从前兰坡若有不谨不敬的地方，我替他赔不是。二哥，父亲大人重病未愈，符远城危在旦夕，这种时候，兄弟阋墙，百害无益……”
易连慎微微皱起眉头来，转脸对易连恺说道：“这样的女人，亏得你喜欢。”
易连恺这才淡淡地说了句：“我并不喜欢，所以才要发送得远远的。”
易连慎摇了摇头，对秦桑说道：“三妹妹，别说啦，男人的事情。你不要再操心了。走吧，我派人送你出城，有人在城外接你，送你去昌邺。”
秦桑看着易连恺，似乎盼着他说话，易连恺却并没有看着她，而是望着别处，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说道：“城外等着你的是潘健迟，我成全你们。”
秦桑身子微微一震，仿佛不能置信地看着他。
“休书我就不写了，你跟他走吧，嫁不嫁他，或者是不是出洋去，我都不管了。”
秦桑不知道为什么，心乱如麻，她孤身在符远上船的时候，只愿一人走得远远的，远离这些是非烦恼。可是这次再见到易连恺，不知为何却换了另一层心思，或许是疑他仍旧身在险境，或许是因为他容貌憔悴，可是他见了自己，明明亦无什么好话。她与他相处的时候，总是她避的时候多，可是到了如今，却是他总想避开她去。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想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会嫁给他。”
“那我可不管了。”易连恺拉起她的手，她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盈盈地看着他，犹带希冀之色，只盼得他改口，他却握着她的手，将她手腕上那对翠镯往下捋，她神色不由得都变了。那镯子太紧，秦桑怀孕之后，体态丰腴，她抓住那镯子，问：“你想干什么？”
易连恺拨开她的手，她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他的意思，所以不肯放手。他硬生生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她又气又急，他已经将镯子捋下来，捋下来一只，又去捋另一只，他极是用力，那手镯一分一分地褪出腕口。秦桑似乎有点傻了，被他硬掰开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她的视线已经渐渐模糊，而易连恺的眼底，却仿佛是笑意，带着某种决绝的痛快，笑得甚是浅显。他将一对镯子都捋了下来，握在手里，手镯相击，发出清脆的琮珑之声。她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伸手去夺那对手镯，易连恺拨开她的手，看也不看一眼，就往地上一扔。
只听“啪”一声，清脆响亮，一对镯子已经碎得粉身碎骨。他淡淡地说道：“你我夫妻恩断义绝，有如此镯。”
秦桑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不能置信，看着他，终不能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易连恺说道：“我累了，你走吧。”
秦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易连恺并不耐烦听她哭泣，扭转脸去，对易连慎道：“二哥，送她走吧。”
易连慎似乎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对秦桑道：“三妹妹，请吧。”
城楼上风大，吹得人透心都是寒冷的。易连恺见到秦桑出城，汽车停在那里，车灯雪亮，照见她的身影，无限孤寂。易连慎见他注目凝视，说道：“这又是何苦，连话都不肯跟她说明白。”
易连恺道：“说明白了，她就不肯走了。”
易连慎摇头：“真是天生的孤拐脾气。”
易连恺淡淡地笑道：“二哥这句话可说得不错，我可不就是天生的孤拐脾气。”
易连慎再不做声，看秦桑独自站在寒风之中，风吹起她身上的呢子大衣，摇摇摆摆，似乎随时都会将她一起吹走似的。易连恺说道：“二哥，借你的佩枪一用。”
易连慎略想了一想，从枪套里拔出枪来给他。易连恺将子弹上膛，慢慢放低了手。易连慎见他将枪口瞄准秦桑，不由得十分意外。
易连恺说道：“二哥，当初你从符远城中退走，为何不带走燕云？”
易连慎不料他问出这句话来，意外之余，并不愿作答，可是过得片刻，还是说道：“既然她已经有二心，不如由她去吧。”
“可是我却不会这样想。”易连恺微微眯起眼睛来，手持极稳，准星对准了秦桑的眉心。手指已经在渐渐用力，“你说我是天生的孤拐脾气，可不是天生的。当时父亲冤枉了我娘，她一言不发，抑郁而死。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那个时侯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怕也会和她一样，绝不容姑息将就。”
易连慎脱口叫道：“三弟！”
“砰！”枪口里迸出火光，子弹呼啸着向城下飞去，秦桑听见枪响，不由得抬头。易连慎俯扑在城墙边，只见子弹擦着秦桑的发鬓飞过去，秦桑只觉耳边一热，仿佛利刃刮过，不由得伸手摸一摸，却只打掉了她一只耳坠。她不知是何人开枪，举头向城楼上望去，但见漆黑一片，夜色沉沉，似乎什么都看不见。正在疑惑惊惶间，突然黑暗中有人扑过来，将她拖出汽车的光圈，她大惊之余用力挣扎，那人却掩住她的嘴，在她耳畔说道：“小桑，是我。”
潘健迟……不，郦望平，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却说道：“我要回去！”
郦望平的手如同铁箍一般，紧紧抓着她并不放，他低喝道：“秦桑！你回去就是送死！”
“你别管我！我要回去！”那一枪令得她心里终于生出寒意，“易连恺在城里，他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会来。”郦望平紧紧抓着她，“是他让我带你走，他会来，他过两天脱身就来找我们！”
“我不信！”秦桑不知为何歇斯底里起来，“他把镯子摔了！他说夫妻情分，恩断义绝！他不会来了！他曾经说他再不会抛下我，他明明答应过我。若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如此……你们都在骗我！他要不是快死了，是绝不会叫你来的！你们都在骗我！”
郦望平咬了咬牙，在她后颈中斩了一掌，秦桑顿时昏迷过去，他将秦桑抱上汽车，启动车子就直驰而去。
汽车雪亮的灯光仿佛两条笔直的光柱，渐去渐远，光柱渐渐缩成光圈，光圈又渐渐缩成光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看不清，到了最后，融进极稠极浓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易连恺将枪递还给易连慎，易连慎接过*****，却若有所思地问：“你的双手都被我割断过，开枪时已经绝少准头，如果这一枪打死了她，你待如何？”
易连恺笑了笑：“这一枪，我本来就是想打死她，结果她命大，那就由她去吧。”
易连慎神色微动，忽然说道：“你说了谎！东西在哪里？是不是早就不在你那里了？”
易连恺笑道：“二哥，东西自然还在，明天一早，你就派人去取吧。”
易连慎拿枪对准了易连恺，冷冷地道：“我想明白过来了，如果不是打算以死相拼，你是绝不会让别人送秦桑走的，除非你拿定主意不活了，不然绝不会将她交到别人手中。东西到底在哪里？说！不然我现在就叫人将她追回来，好教你们夫妻做一对同命鸳鸯！”
易连恺道：“几个月前，慕容宸遣了他的儿子慕容沣到符远。我们谈了一谈。慕容家这几年平定北地，扩张得很是厉害，不过虽然他们打仗打得不错，可是跟老毛子一场仗打下来。实力也是颇有亏损。”
易连慎斥道：“别废话了！东西呢？”
“我给慕容沣了。”
“胡说！百万鹰洋的取款凭证，你岂肯给一个外姓异敌？”
“对你而言是异敌。对我而言是盟友。”易连恺道，“父亲大人留的这条后路，原本防的就是家变。百万元可以买通友邦内阁，百万元也可以打两场大仗。你想要这笔钱干什么，我心里明白。不过可惜，交给慕容沣的时候，我已经通知过银行的代表了。除非见到本人手持信物，否则任何人，都别想打开保险库。”
易连慎转身便叫：“来人！”易连恺突然抱住他的腰，就去夺他手中的枪，易连慎连开数枪，都射在了天上，惊起远处一群寒鸦，“啊啊”乱叫着，盘旋起来。周围的卫兵都要冲上来，可是易连恺与易连慎扭打在一起，他们又不敢开枪，只怕误伤了易连慎。
易连慎掉转枪口，终于一枪击在易连恺腿上，易连恺并不放手，反而用另一条不曾受伤的腿踹在他的膝弯。易连慎踉跄跪倒，大叫：“先别管我，派人去追……”一句话犹未完，突然身子一轻，原来易连恺用力抱住他，反手一撑，已经越过城墙上的堞雉。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易连慎连开两枪，可是两个人急速地下坠着，易连慎大叫了一声，易连恺却无声无息，只是笑了一笑。
两个人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雪花渐渐地落下来，仿佛天空透彻起来，像是初夏时分窗上糊的明纱，有隐隐的花影透过窗纸映进来，或者，还有一两瓣晚谢的桃李，飞过窗格飘下来，原来是细碎的雪花。冰冷的雪落在他的脸上，易连恺脸朝着天空，天是幽暗的蓝色，像是一方明净的宝石，又像是秦桑曾经穿过的一件旗袍的料子。他记得那件衣服触在手里，也是凉的，润滑无声，并不会沙沙作响。每次他想起她，总是这些不相干的细节，而真正要紧的一些事，他却总也想不起来。就像是小时候还记得娘亲的样子，长大后见着照片，却只觉得那是个陌生人，明明和记忆中最后一缕温暖并不一样，只有他记的事，是一瓣瓣早就零落的馨香。可是刚刚的一刻他总还是记得的，刚刚她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想起当他捋下镯子时，她冰凉的手指，还有她仓皇的眼神，那一刻，她原来是痛的，她眼底明明是伤心。他倒宁可她并不伤心，当镯子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他就想过，值得了。不管她会不会恨他，有那一刻，值得了。下雪了，不知道秦桑会不会觉得冷，这是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风卷着雪花，遇见黏稠的血，便飞不起来，雪融进了血里，然后又慢慢地渗进黄土里。
交会
秦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船上了。她不再与郦望平说话，只是专心地想，城楼上开枪的人是谁？会是易连恺吗？如果他真的一枪打死自己，倒还像他素来的性子。可是为什么打偏了呢？也许他是故意打偏的？他会故意打偏吗？还是像他说的一样，恩断义绝？
三年夫妻，到了如今，如何恩断，如何义绝？
这样的乱世，他将她送走，那么他到底会往哪里去呢？是要留在镇寒关与易连慎周旋，还是会被当成炮灰，送到前线战场上去？
她觉得自己不能想了，一旦想到，就会濒临崩溃，可是又不能停止这种想法。而郦望平似乎深知她的心事，只对她说：“他会来，他答应过我。”
他也曾经答应过她，他说过，从今后再不抛下她。不管情势是好是坏，绝不再独个儿抛下她。
可是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我累了，你走吧。”
她一直觉得不以为然，对这段婚姻、这段感情，从来都是不以为然。因为她不喜欢，因为她不想要，连带易连恺这个人，她都觉得可有可无。可是她一直是知道的，只要她肯，他总会接纳，就像她知道，哪怕她的心去了千山万水之外，而他就在原地等她。
情字难言，情字亦难解，她本来笃定的事情，到了如今，却成了不确定。他如果不等她了，他如果忽然不要她了，他就突然说，累了。
然后让她走。
她就不能不被他送走。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觉得这十日，比十年更难熬，更加令人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细细地想过，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细细地想过，最后他摔碎那对手镯，恩断义绝，他脸上那样痛快的笑容，仿佛摔碎的并不是镯子，而是禁锢他已久的一个桎梏。为什么他会觉得如释重负？或许自己在那种时候，对于他，真的只是一个拖累。
浩浩的江水仿佛奔流不尽，她总是沉默地想着，到底是对抑或错呢？如果现在可以转身回去，是不是可以再次见到他？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她会不会说出心里真正想要说的话？
船行在江上两三日，方才出了符军控制的地界。中途还被截停了两次，但是因为战事正酣，对于中立国的船只，双方却也不曾刁难。郦望平一路之上一直提着-颗心，等出了符军控制的江域，才渐渐放下。每当船靠岸时，或许码头是极大的市镇，便买了报纸来看。首先是李重年通电宣布独立，然后是符远城毁于炮火，死伤枕籍。过了一日，买的报纸说是易连慎余部对李重年宣战，双方在西北交火，不过易连慎余部实力有限，所以另一派军阀姜双喜也卷了进来，这场战事，却是越来越大了，越战越激烈了。
秦桑连日关切，可是各家报纸上都没有易连恺的半分消息。诸路军阀通电频繁，各执一词。内阁是彻底地失了控制，先是大总统通电全国辞职，然后是内阁总辞职，而李重年一边宣称要重选国会议员，一边却又重兵逼近昌邺。南方诸省纷纷举兵，通电宣布独立，而北方以慕容宸为首的承派军阀，却宣布要在乾平选举国会。
总归是乱世吧，秦桑有点疲惫地想。滔滔的永江水无尽无息地奔流而去，就像带走了她的所有思想，她已经觉得筋疲力尽。在这样纷乱的时局里，真是前途茫茫。
这一日船终于到了昌邺，秦桑立在甲板之上，看两岸樯帆林立城郭如画，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离去不过数月，归来时，江城正是春光乍泄，江边的垂杨新生了鹅黄的叶子，烟笼十里长堤，郁郁葱葱，映得那江水似乎都带了春意。而堤上芳草漫漫，只见两三孩童，引了风筝在放，迎着江风，飞得极高极远。不论世事如何变迁，这春天还是仍旧来到世间。秦桑不由得想起唐人的诗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确实是如此吧，无论时局如何大乱，春光仍旧是一片明媚景象。她所乘的火轮因为船身庞大，所以吃水极深。停在江心里，并不能搭栈桥，只由小舢板划了来，接了乘客下船。秦桑出走之时并无多少行李，所以也不急着下船，待得船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郦望平才扶着她从容搭舢舟上岸。但见码头上一片繁荣景象，无数船只忙着上货卸货，更有客轮停泊，旅人往来如织，汽车洋车都停得像长龙阵似的，熙攘嘈杂，比起那天晚上在符远仓皇登船的情形，真如同两个世界一般。
她心想，战火漫延，这样的太平光景又能维系到几时呢？昌邺原本是九省通衢，两江相冲的军事要地，只怕迟早会像符远一样，炮火轰城。现在这样，倒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她举目看人潮如织，心想自己如果不回家去，就此转身一走，人海茫茫，可从此再也不必烦恼了。可是易连恺生死未卜，而自己眼下这样的情形，到底该做何打算呢？
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汽车喇叭响，一部黑色的汽车开过来停下，车上跳下个人来，急切切地说：“可算是找着你了。”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高绍轩。几月不见，他穿着西服背心，明明是个翩翩公子，可是满头大汗，仍旧显出一种学生般的稚气来。乌黑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关切。看她认出自己，高绍轩倒觉得老大不好意思似的，按西洋礼节鞠了一躬，说道：“夫人好。”
秦桑也很客套地答了一句：“高少爷好。”
高绍轩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请上车吧。”
秦桑心中十分奇怪，待上了汽车之后，才知道是闵红玉早在半月前就给高佩德发了电报，高佩德深受易家重恩，虽然对符远局势无力回天，可是听说易家三少奶奶搭英国船回到昌邺，立刻就遣人来码头日日守候。而高绍轩听到这个消息，便向父亲讨了这差事来。他每天都要到码头上来看几遍，每条船进港都要张望，一直到如今都快绝望了，几乎再没有勇气到这码头上来了，只是还抱了万一的希望，所以仍旧每天都来看看，万万没想到今日真的可以接到秦桑。
秦桑十分感激，说道：“谢谢高少爷了，如今……如今……”她连说了两个“如今”，却只是最后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街景，不再言语。
高绍轩知道她是担心易连恺的安危，于是安慰她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父亲遣了很得力的人去西北，正极力打听公子爷的下落，少奶奶不必太过忧心。”
高绍轩将她送至昌邺城中易宅，易家几个仆佣见了她如见了凤凰一般，拥着她走进屋子，韩妈更是直掉眼泪：“少奶奶，你可回来了。”高绍轩见到这样的情形，不便久坐，便当即告辞而去。而郦望平见她神色疲倦，便说道：“我也先告辞了，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打听他的下落。”
秦桑点点头，说道：“多谢了。”
郦望平笑了一笑，似乎有点惆怅，过了片刻，才说道：“这是你第一次为了他，向我道谢。”
秦桑慢慢地道：“他明明知道你是谁，却没有杀你。”
郦望平说道：“所以我会去替你打听，请你放心，我们的人在西北也有关系，一定可以打听得出来。”
秦桑问：“那么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郦望平道：“战火已燃，自然是去最险要的地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次我因为私人的关系，没有尽到责任，所以现在要去尽责了。”
秦桑亦不再追问他要往哪里去，只是说道：“那么，请珍重。”
郦望平则鞠了一躬，说道：“易夫人，请珍重。”他凝视秦桑片刻，转身大踏步而去。
秦桑连日舟车劳顿，却也是累极了。家里下人见她回来，亦觉得安下心来。韩妈服侍她洗澡换衣，又帮她取了电吹风来吹干了头发，说道：“少奶奶，你歇一歇吧，我瞧你的脸色真是倦极了。”
秦桑确实累得连话都不愿意说了，“嗯”了一声，便伏在床上沉沉睡去。韩妈替她盖上了被子，又放下窗帘，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去。
秦桑这-场好睡，却是无梦，-直睡足了十余个钟头才苏醒讨来。醒来只见窗子上淡白色的光，外头好像并不十分明亮的样子，心想自己难道一直睡到了天黑？推开了窗子一看，四下夜色深沉，天上却是一轮皓月，那窗上淡白色的光，却是如水般的月色。
月色映在搂心，却是清清冷冷。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寒意。昌邺原本比符远暖和，比起镇寒关中，更是两番节气了，春天时分，昌邺城中也只是夜里微寒而已。她听到楼下草丛之中，已经有虫声窃窃，原来春天真的已经来了。
她多加了一件披肩，看到桌子上放着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她回来也没带什么行李，只是这个手提袋，却是一直不曾离身的。虽然在镇寒关里易连慎派人搜过一次，但她并无携带武器，所以这手提袋倒也仍旧还给了她。她打开手袋，里面沉甸甸还有两根金条，她就将金条拿出来放在一旁。另外却是二少奶奶那只蝴蝶匣子，她把匣子拿出来，浴着月色，那上头镂着的蝴蝶栩栩如生，直如展翼欲飞了去。
暗盒她打开过一次，此时再开更加容易，将暗匙搁好了便弹开来，里头是一张房契，地址正是闵红玉那里。她临走时曾欲将这张房契赠予闵红玉，可是她坚辞不取。所谓风尘中的异女子，阌红玉大抵也算一个。她还记得当时闵红玉笑了笑，说道：“少奶奶，我这套房子不过是座金笼子，笼子里的鸟儿，有没有房契，可并没有半分要紧。”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话呢？总不过是无言以对罢了。对着这样通透的女子，何用再多说半句？
她把房契移开，下面就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了。
二少奶奶的那封短笺，她只看了一遍，可是字字句句，何尝不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千遍万遍。
“三哥，手绢没有了，你大发雷霆，连你乳母张妈你都驱到乡下去了。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绝不将这条手绢还给你。我确实是个贼，我偷去你视作最为要紧最为宝贵的东西，可怜的是，我却偷不去你的心。”
手绢是西洋的样式，那时候还是顶时髦顶俏皮的东西，母亲托人从外国带回来，她也只得这一条。
她拿着手绢，隔了这么多年，花纹织路还是这样清晰，崭然如新。
她仿佛看到七八岁的自己，因为正出疹子发烧，所以被母亲拖到外国诊所去打针。每日都要去的，每次去，总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他是头上受了伤，所以每天要去诊所里打消炎针。
男孩子显然出身大家，每次除了乳母，还有两个老妈子跟着。可是大家的小少爷，脾气自然是执拗的，打针的时候总是抿着嘴，一声也不吭。几个人都按他不住，每次挣扎着折腾那乳母一身大汗，只告饶：“我的三少爷，打完针就不疼乐！我的小祖宗！您别犟……”
其实她知道他并不是怕疼，也不是犯犟，因为有一次她正好刚刚扎完针，他正巧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她的母亲拍着她的背心正哄她：“乖囡不哭。”那时候他就将脸一背，她不过七八岁，不知为何就明白过来，他是没有母亲的，所以才会这样看着她们母女。
或许是因为怜惜，或许是因为一颗柔软的童心，所以那天他打针的时候，一胳膊撞在椅背上，把肘上的皮都撞破了，她就拿自己的手绢替他包上了，轻声细语地告诉他：“小哥哥，你别这样，弄疼了自己，你妈妈假若知道，心里也不好过。”
那时候他也只是望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可是从那之后，他在打针之前，再也不闹腾了。
最后她打完了针，再也没到那诊所里去，再后来，全家就搬到昌邺去了。再后来，她彻底忘了小时候有过这样一件事情。
现在，她却想起来，想起来那时候他问过她的名字。
她说我叫秦桑，秦桑低绿枝。童音琅琅，每次背到这句诗，父亲都会夸奖她乖巧。
而他也对她笑了笑，仿佛是赞她的名字好听。两个人手背上都绑着橡皮膏，针管里的药水正一点一点滴下来，他和她并排坐在椅子上，诊所里静悄悄的。看护端着糖进来，给他们俩一人一块，夸奖说：“两个小大人，真乖！”
窗外轻风柔软，春光明媚，那种外国的水果糖很甜，含在腮帮子里，硬硬的，半天化不开，吃不完。可是他的那块糖他一直没有剥开，直等到她吃完了，他才悄悄伸手，将自己那块也给了她。
他胳膊上还系着她的手绢，她还记得他的手心，白皙柔软，真不像男孩子的手呢。虽然她不曾问过他的名字，他却说：“这块糖给你吃，我叫易连恺。”
【下卷终】

后记
原本没有写这个后记的打算，是一位很好的朋友，作为《迷雾围城》完整版的第一个读者，看完之后殷殷地问：“后来呢？”
我反问：“什么后来？”
易连慎死了没有？易连怡呢？易家的事呢？”
她问了一大串问题，问得我在电话里直笑：“后来的事情，《来不及说我爱你》里头不全写了么？”
她觉得不可思议：“《来不及说我爱你》里面哪里有？”
自然是有的，比如易连慎依附的姜双喜，在十年之后的《来不及说我爱你》里头，仍旧为慕容沣所忌惮，而炮轰符远城，导致生灵涂炭的李重年，终究覆灭于慕容之手。在《如果这一秒，我没遇见你》中，慕容家的故事交代得更清晰更完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慕容氏父传子，家天下，却原来，亦只是未让人知伤心时。
山河万里，夜色阑珊，数十载风云变幻，谁不是岁月长河里的一颗尘砂？
陈升的歌唱得好，写歌的人假正经，听歌的人最无情。
而写故事的人，只是截一段故梦给人看，是白瓷盏里飘着的茉莉香片，是手倦抛书午梦长，是窗外的月色映着梅花，而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喝完这杯酒，你若是问我，后来呢？
哪里还有后来？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故事写到这里，自然不用再多着一字，看完的人自然会去想，世事茫茫，明日隔山岳。是永江上的水汽雾霭，隔着这些雾气，对岸的人或事，都是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即。数年不写这个时代的故事，而起笔的时候，早已经预设好这样一个结局。这是一个不得善终的年代，爱不得，恨不能，英雄天下，美人长恨。
泪比长生殿下多。
秦桑还等待着易连恺，她到底会不会知道，镇寒关楼上那纵身一跃，自己已经永远等不到那个人。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其实我一直想把一个番外放进来，那个番外刊登在《限度瑞拉》杂志上，名字叫《似被前缘误》，只得寥寥数千字，可是讲尽了尘缘旧事。
大家如果看到，一定会觉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世上所有事，都不过，原来如此。
这是黄粱一梦，梦醒时分，请你阖上书页，看着窗外的夜色，微笑。
曾有人爱过，真好。

番外《似被前缘误》
“二爷，这就是拾不算。”
易纾增倒是很客气，在座椅上欠了欠身：“拾相公请坐。”然后仔细打算那拾不算，只见他面上黄黄的，两道焦眉，手指上有鼻烟的痕迹，但是衣饰倒是十分整洁，除了架在脸上的那幅圆圆的西洋墨镜，倒也看不出来是个盲人。
“二爷客气了。”拾不算慢慢请了个安：“二爷吉祥。”一旁的小童默不作声扶他坐下，易纾增便命人拿出十余个八字来，请他批命。拾不算听那小童念了生辰八字，细细的算来，每一个八字，易纾增都问的都十分仔细。
算到第七个八字的时候，拾不算眉头微皱，似乎欲言又止。
易纾增察颜观色，于是道：“拾相公但说无妨。”
“这个八字不知是男是女。”
易纾增不动声色：“是女怎么样？”
“如果是个女孩子，好的有限，克父母，要过继给别房才好。二十四岁有个大劫，如果过得去，晚景倒甚佳。”
“那如果是个男孩子呢？”
拾不算慢吞吞说道：“如果是个男孩子，将来不得了。实不相瞒，在下这十几年来，排了无数八字，可就在一年之内，连同这个八字，算是排了两个最奇的生辰。”
“哦？怎么个奇法？”
拾不算说：“这两个八字，都是险中有贵，而且是大贵。”
易纾增沉默了片刻，问道：“险中有贵？这是如何说？”
拾不算说道“拿贵家这个八字来说，如果是男孩，但有一条，谨防着破相。只要太太平平长到十八岁，脸上无伤无疤，将来必然大贵。”
“怎么个大贵法？”
拾不算一字一顿的道：“贵不可言。”
易纾增笑了笑，说道：“这是我家二妞。你说她克父母，除了过继给别人，还有什么旁的法子没有？”
“如果不能过继，唯有出家修行。令千金父母缘太淡，如果在家，必然有难。”
易纾增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拾不算看不见，于是问：“你刚才说两个最奇的八字，还有一个八字怎么样？”
拾不算恭敬的答：“那是在北方算的，也是大户人家，可巧刚添了小少爷，于是唤我去排了个八字。”
“哦？怎么个奇法？”
“那位小少爷，八字奇就奇在同贵家这个八字一样，贵不可言。”
“怎么都是贵不可言？”易纾增笑道：“你这贵不可言也太不值钱了。”
拾不算欠了欠身，歪着头笑道：“二爷说的是，走江湖耍嘴皮子，当然拣人家爱听的讲。”
易纾增又笑了笑，说：“你倒是个老实人。”又问：“你说那个八字也是险中有大贵，险在什么地方？”
“那个八字，得七刹驾羊刃而带印绶，文武双全之才，能屈能伸，多以武力起家。凡是伤官七刹驾羊刃，又有旺印者，有王者之象。唯一的缺陷是子女缘薄，且五行伤金，倒是可以化解的。”
“怎么化解？”
“随身带一金器，须臾不离，直到长大成人。而且平生不能赠任何金器与他人。如果一旦赠与他人，必有大险。”
易纾增似乎颇有兴趣，又问道：“那如果赠金器与他人了，就有性命之忧了？”
“性命之忧倒没有，只是这一生虽然功高勋重，但必然落落寡欢，真成了孤家寡人。”
易纾增笑道：“倒也有些意思。”
送走了拾不算，易纾增回到上房去，他的嫂子正打发丫头们挑果子，见他进来，便问他：“都算过了？”
“都算过了。”易纾增说道：“把三个哥儿还有大妞二妞的八字，混在丫头小厮的八字里头，都让他排了一遍。”
“那拾不算怎么说？”
易纾增细细的说了一遍，然后又将那第七个八字特意举出来讲了一遍，易太太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问道：“这个八字……拾不算真这么说？”
易纾增说道：“嫂子放宽心，那个拾不算也就是个跑江湖算命的，逗人好玩罢了。三倌这八字，不见得就真是什么贵不可言。再说男孩子哪有不磕着碰着，脸上无伤到十八岁，那谁说的准？再说那拾不算还算过一个命，比这个八字更贵重。”
易太太似乎透了口气，问道：“什么八字？”
“他没有说，我亦不便问。”易纾增说道：“不过那个八字也是险中有贵，缺金。必要随身带一金器，我听他说得天花乱坠，谁知是真是假？”
易太太沉吟道：“此事别告诉你哥哥。”
易纾增点头：“我理会的。”
进了腊月里，一天就比一天更忙起来。那天易家祭祖，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几位奶娘领着少爷小姐们，都在花厅里头，等着过会儿拜影磕头。大少爷易连怡因为已经进家塾读书，所以像个小大人模样，规规矩矩的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而易继培的二儿子连慎跟第三子易连恺大不了两岁，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事吵闹起来，易连怡直皱眉头，便叫奶娘：“把他们拉走，吵得烦死了。”
领着易连恺的张妈慌忙走过来，拉着易连恺的手道：“三倌儿乖，我们去吃点心，别和哥哥吵闹。”
“我才不是他哥哥呢！”易连慎大声道：“他是姨太太养的贱种！”
话音方落，易连恺已经挣开了张妈的手，像只怒极的小羊似的，直朝易连慎撞过去。张妈连声叫“三倌儿”，哪里拉得住，易连恺已经一头将易连慎撞得坐倒在地上。易连慎毕竟比易连恺大几岁，坐倒之后翻身爬起，一拳就打在易连恺的脸上。
两边带孩子的老妈子都连忙去拉，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门帘一掀，紧跟着上房的丫头惠儿说道：“太太来了！”
易连慎一见母亲，“哇”一声就大哭起来，奔到母亲怀中，说道：“娘，他打我。”
“你不是也打回去了？”易太太目光犀利，已经瞧见易连恺面颊红肿，所以只训斥儿子：“你是作兄长的，怎么可以打弟弟？大过节的，不兴哭。陈妈你去拿毛巾来，替二倌儿擦脸。”
易连慎扁着嘴不说话，易太太便招手：“三倌儿过来，让我瞧瞧。”
易连恺方不过四岁，却僵在那里，张妈连声催促，他只是不动。易太太笑了笑，年下事多，她转身就出去了。到了走廊上，惠儿才悄悄的道：“打肿了脸不知道算不算？”
易太太瞪了她一言，惠儿自悔失言，忙不再多说。易太太已经缓步走到月洞门外，淡淡地说：“那孩子阴沉沉的，倒和他娘一样，是个天生的孤拐脾气。依我看，将来未必会有什么出息。”
话是这样说，易太太面上仍旧一视同仁。新年里各色的东西，凡是易连怡易连慎兄弟有的，一样不少都有易连恺一份。到了初七那天，易继培的结义兄长慕容宸来吃年酒，因为是通家之好，慕容宸又是携家眷来的，所以易太太依样叫三个孩子也出去见客。
慕容宸因为连生了五个女儿，自嘲弄瓦都弄成了瓦窑。前年终于得了一子，所以那种高兴，自不必说。这次来亦携了小少爷前来，那小少爷名叫慕容沣，乳名便叫小六子，方不过一岁多，刚刚蹒跚学步，还不怎么太会说话。易连怡自恃是大人了，所以不怎么理会，而易连慎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兴趣，倒是易连恺，勉强尊父命，还陪着小娃娃玩了一会儿。那慕容沣十分喜欢易连恺，不住的将手中抓的瓜子塞给他，只说：“吃！吃！”易连恺接过瓜子，都放在桌上。慕容宸的夫人在一旁看了，极是欢喜，说道：“三公子真是耐烦可爱。”
易继培笑道：“那也是因为他是最幼的一个，没做过哥哥，所以觉得新奇有趣罢了。”
易连恺听到“哥哥”两个字，似乎觉得甚是不乐，头也不回走到一旁去了。易继培便笑道：“看看，不能夸他，一夸就犯起倔来。”那慕容沣见他走开，忍不住歪歪扭扭走过去，抱住他的腰，突然将自己脖子上挂的金锁揪住，说：“给你！”
“我不要！”
慕容夫人笑着将慕容沣抱起，说道：“这个不能给哥哥，我们给别的给三哥吧。”然后解下自己戴的一对白玉小鹅，说道：“来，给三倌儿玩。”易继培说道：“怎么能要嫂夫人的东西。”慕容宸就拦住他道：“给孩子的见面礼，别说见外的话了。”然后又笑道：“若不是那算命的瞎子说过，绝不会拦着小六把锁给三倌儿。”
“什么算命的瞎子？”
“嗨，都怪你弟妹，听说一个什么拾不算算得准，命人请来给小六排了个八字，结果那个拾不算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大富大贵，可就有一样，命里缺金，所以一定要戴件金器在身上，这不，只好给他戴了个金锁。”
易继培笑道：“孩子们都戴这些东西，倒也不算麻烦。”
“麻烦着呢，那个拾不算还说了，这一辈子不许他送金器给别人。否则的话必有大险，说得玄之又玄，反正我是不信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慕容夫人温婉笑言：“反正只是不送金器给别人，咱们就算防着一点儿，也没什么不便。”
慕容宸摇头笑着对易继培道：“你看看这妇人之见，这孩子要是长大了，怎么防得了他送什么东西给别人？”
慕容夫人道：“那个算命的相公说，金器戴到十八岁就可以不戴了，从此后不准他再戴金器不就得了，他绝无去特特的找件金器送人的理。”
慕容宸笑道：“你懂什么，天命有为，防不胜防，哪里是防得了的。”
易继培亦笑道：“算命相公的话，不听也就罢了。”
当下诸人欢笑晏晏，窗外白雪飘零，院中一树寒梅，正自傲雪怒放，暗香袭人。慕容夫人看着窗外梅花，不由想到前人的句子：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明年或许仍旧会偕夫携子重来吧，她愉快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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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的话：关于慕容沣八字的那一段，即“得七刹驾羊刃而带印绶”云云，其实是康熙的八字，因为不懂算命，行文又必须要，只好借来用用。
易继培称慕容夫人为“嫂夫人”是礼节，慕容宸自称自己的妻子是易继培的“弟妹”也是礼节，不是BUG。
慕容沣还真是应了那拾不算的话，他送了块金表给静琬，从此万劫不复，一辈子的伤心，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至于易连恺么……欢迎大家看完《迷雾围城》，再恍然大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