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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劫
作者：水千丞
内容简介
 趋舍无定，谓之无常 一脉恩仇，两世情劫 地狱百年，犹不及相思苦 ** CP： 前世： 温柔强大结果被虐黑化的大皇子受本来就黑因为仇恨入魔的九皇子攻总结：都是原生家庭的锅 今生： 已经没有前世记忆的白无常师兄受有前世记忆目的不纯黑无常师弟攻总结：都是师兄太香的锅 #暧昧 #纯爱 #前世今生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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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九幽之地，阴冥之所。
被鲜血浸染的焦红废土上，堆满了残肢败蜕，伏尸一望无边，剑破斨缺，幡旗碎烂，原是人鬼交界、彼此不犯的罗酆山，变成了尸臭熏天的修罗战场。
一片死寂——
遽然起风，风旋四野，凄凄厉厉，声如鬼魅在暗夜中哭嗥。
尸堆下起了异动。
天上，踏虚而立的数人都如临大敌，死死盯着下方。
为首者眼神晦暗，抿唇不语。
尸堆轰然炸了开来，一袭黑气如离弦箭矢，弹射而出，然而落地之时，身襟摇晃，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那黑气缭绕之人，浑身浴血，连面目都不大看得清了，只有一双吊梢黑眸，迸射出恶鬼般凶狠的瞳光。
他血淋淋的手，紧紧抓握着一枚符，此符青莹为玉，丹血为文，诡谲的符箓正闪现阵阵红芒。
“宗子枭，你召唤阴兵，进犯冥府，打破人鬼两界的平衡，乃是逆天而行，罪无可赦，还不交出轩辕天机符，束手就擒！”
宗子枭缓缓抬起手，那泛着红芒的玉符令几人都情不自禁后缩了一下，只有为首之人面沉如水。
“若我交出天机符，你会把我大哥还给我吗？”声音桀骜阴冷，满是凛凛杀气。
“若本座将宗子珩还阳，你会交出天机符吗？”
宗子枭发出一声诡笑：“不愧是北阴大帝，你不来，我马上就要踏平九幽了。我不会交出天机符，你也不会把我大哥还给我。所以，我来抢。”
“竖子猖狂！”北阴大帝一怒，有泰山临顶之威，“是你逼得人皇自戕，如今又只身闯幽冥，要将他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抹去？生死乃天之道也，冥府乃地之枢矣，岂容你一介凡人放肆！”
宗子枭笑而露出森白利齿，眸中却淌下两道腥红血泪，他宏声道：“天道损我，我屠天，地不就我，我戮地——”
轩辕天机符血光大盛。
身后，万千阴兵平地而起，森森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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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又开新书啦~~这次又是一个虐虐的故事，没办法就是喜欢狗血虐文。双男主以黑白无常为原型，有很多私设所以不要纠结与神话有出入的地方啦。前世今生两条时间线，今生正叙，前世插叙，不管中间怎么折腾最后一定是he。
更新频率为更六休一，通常是周六休，偶尔跟周五或者周日调休，有事不能更会在当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在我微博上通知。
建议不要囤文，追连载吧，收获与小伙伴及时讨论的快乐（和泪水）~
鉴于我写虐文必被骂，有些话说了无数遍还是得说。不喜欢您就点叉，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不知道怎么排雷，因为有些涉及剧透有些我不觉得雷有些还没想到，其实“by水千丞”已经是很标志性的雷点了，新读者的话可以先搜搜我排雷。总之不喜欢看虐文和渣攻的请慎重选择，口吻不同，不要强求。

第1章
蜀山层峦叠嶂，耸翠入云，以其山体之恢弘、峰壑之深邃、林木之壮美而闻名天下，但令其尊居世人心目中的第一仙山，还要归功于隐逸此山的仙盟魁首——无量派。
数百年来，上蜀山云鼎求助的、求学的、求药的，无论寒暑易节，日日不绝。
但解彼安感兴趣的，却是蜀山点苍峰有一种奇花，专在百花凋敝的秋天盛放，移植则不活，鸳鸯池的泉水天然沁甜，用来烹茶唇齿飘香，回甘无穷，山脚下的兰溪镇盛产各种美味美酒，他每次去都大饱口福。
可惜这一趟来蜀山，无缘山水茶酒，是蜀山的城隍向冥府奏报，请他前去收魂。
这位城隍名叫孙霞真，曾是无量派的一个长老，生前四处除祟降妖、接济百姓，享有善名，但修为有限，尸解未能飞升，冥府便令他自己选，或投生个权贵世家，一辈子奢想荣华，或在当地做城隍，有朝一日攒够了功德，便可位列鬼仙，超脱轮回。
寻常的往生者，都由当地的城隍或冥差直接收回冥府，只有碰上那些不好对付的，才会奏请冥将出马。
这一次孙霞真报来的人，是无量派的一名高阶修士，其死因令人闻之胆寒——被挖了金丹而死。
解彼安身为冥将，自幼跟着师父穿梭人鬼两界，见过的可怖死状多不胜数，死于金丹被窃，真正让人害怕的，是这意味着“以内丹练外丹”的魔修可能又要卷土重来了。
自古以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修行方式在人间修仙界犯下累累罪行，以内丹练就的外丹，名唤“人丹”，越厉害的修士的金丹练就的人丹，对服用者的修为提升就越显著，杀一人、夺一丹，可增几年、甚至几十年修为，彻底改变根骨也不在话下，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使得此类魔修屡杀不尽。
由于窃金丹必须活人生挖，被窃丹者，毕生修为尽毁不说，大多会死于重伤或灭口，性情刚烈者，为了不遂魔修的愿，宁肯自杀。这样的往生者，必然怨念深重，魂不好收，还容易为祸人间。
解彼安未解详情，光是听到“窃丹”二字，已经开始忧心，到城隍庙一看，孙霞真也正急得团团转。
“哎呀，小白爷。”孙霞真的眼睛直直越过解彼安，往他身后飘去，“钟天师呢？”
解彼安拱了拱手：“孙长老。师尊外出游历去了，归期未定。”
孙霞真是个暴脾气，修为浅皆因入世深，他闻言顿时又气又急：“那个老醉鬼又去哪里厮混了？就让你一个人来。”
解彼安无奈道：“晚辈也不知道，孙长老不妨跟我说说情况。”他十四岁起就已独当一面，见过风浪，就算师父不在，倒也没怵过什么。
“小白爷，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次的人真的难对付，此人是我师侄的师侄的……”孙霞真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反正，他是香渠真人的入室大弟子，孟克非，你可听过此人名号？”
“香渠真人？那不是李盟主的师弟吗？”
“正是啊！这孟克非天资过人，修为了得，放在普通仙门，都足够当家了。”
解彼安顿时明白孙霞真为何如此着急了。香渠真人的大师兄，正是蜀山无量派掌门、无量剑传人、仙盟盟主李不语。香渠真人身为无量派长老，能做他入室弟子的绝非俗人，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地位，在自家地盘上，都被窃丹而死，那魔修该有多厉害、多狂妄？天下修士岂不人人自危？
“无量派一直率领众仙家剿戮魔修，这些年虽然也偶有窃丹贼，但遭殃的只是少数低阶修士，孟克非被害，就说明出了高阶魔修，我怕这江湖，又要腥风血雨了。”孙霞真顺着白须，愁云凝于眉目。
人间修仙者，修行方式分门别类，剑修、武修、器修、丹修、符修，并无定法，但以损害他人或不入流之手段修行的，统统扫入魔修之列，为正统仙门世家所不齿。不过，普通的魔修不至于被赶尽杀绝，唯有窃丹贼，是人人得而诛之。不仅仅是因为此道残忍下作，更因百年前，于此道曾出过一个几乎倾覆人鬼两界的盖世魔尊，那是人间修仙界最悠长的噩梦。
孙霞真当年还是无量派的一个小小弟子，亲历过魔尊的恐怖，而解彼安从小到大也听过不少邪乎其邪的传说。世人对窃丹贼又恨又惧，对那位魔尊更是讳莫如深，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轻易出口。
解彼安安慰道：“孙长老，您不要太担心了，那魔修定然逃不过无量派的追查。我们先去看看往生者吧，久则生变。”
——
他们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孟克非被害的地方，解彼安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灵压——有人在设阵招魂。
招魂阵乃禁术，此术十分凶险，是以自身的灵力强行令死魂还阳，即便是修为深厚者，也未必控得住怨念深重的魂魄，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轻则损失修为，重则危及性命。
即便只是被上了身，对人的伤害也不小。而且，他们收魂的时候还要面临既不能伤活人，又要收死魂的难题。
看来孟克非的死，对无量派冲击很大，竟然甘冒此风险。身为天下第一仙门，掌门的师侄在自己家地盘上被挖走金丹，丢了性命，简直是对无量派、乃至整个仙盟的公然挑衅，若不能尽快查出凶手，无量派颜面扫地不说，更难以向弟子、向友盟、向天下人交代。
而要查出凶手，自然是问受害者最快。
想阻止已是不及，解彼安和孙霞真眼见着一名长老带着几个修士，用灵力催阵，反而不敢打搅了，生怕他们分了神，被孟克非的人魂反噬。
孙霞真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这个香渠真是糊涂，我师弟那一脉传下来的都是什么蠢货，招魂必不能全身而退，何况是孟克非这种高阶修士的怨魂！”
招魂阵蓝光莹莹，妖异非常，无量派的修士们看不见，但两个冥界人看得清楚，孟克非的人魂一脸茫然地出现在了阵中，起初他试图走出阵法，可屡试不灵后，神情便逐渐变得愤怒、狰狞，而后开始横冲直撞，撞向一层层无形的屏障。
阵法的动荡可苦了修为尚浅的修士，有人开始脸色发白，灵力不济，香渠真人紧绷着脸，隔空画符，打入阵中，高喊道：“回魂！”
孟克非的人魂被暂时镇住了，一股妖风悬起，卷着细小的沙石在阵中盘亘不下。
香渠真人叫道：“孟克非，是你吗？师父在这里，告诉师父，是谁对你下此毒手！”
孟克非依旧茫然。
“克非，告诉师父，是谁挖了你的金丹！”
新死之人，三魂七魄正在弥散，神智懵懂，大多不知道自己已死，更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干什么，但这句话一下子拨动了孟克非的记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原本完好无损的衣料，突然血涌如泉，丹田处被挖了一个窟窿。他想起来的瞬间，怨念冲天，狂吼着要冲破阵法。
一名修士“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阵法明明灭灭，如风中残烛。
“不好。”解彼安冲了过去，右手虚空一抓，手中多了一根通体翠碧的长棍。
“什么人？！”香渠真人看向来者。
一名白衣少年手持青玉仗，从天而降。他白裳翻飞如雪浪，乌发秀逸如墨海，白色高帽上铭刻着古老的符箓，其下一张俊脸，天姿神彩，流盼生辉，翩翩若仙。
孟克非的人魂如饿虎扑食，进入了那低阶修士的身体，解彼安持镇魂仗抵向那人背心，拿捏着分寸一顶，想将孟克非的魂逼出来，可由于不敢施力，一试不成，反惹怒了孟克非，怨念如疾风般狂作，一众修士都被弹了出去，阵法眼看就要熄灭。
只剩灵力深厚的香渠真人苦苦护阵：“你、你难道是无常仙？”
解彼安叫道：“真人，快收了招魂阵！”孟克非正在通过阵法吸收灵力，会越来越难对付。
“可我还没问出凶手！”
解彼安与被孟克非上身的修士缠斗起来：“他已身死，生前种种，自有冥府审问，岂可犯禁招魂？你问不来答案，反而会害了这修士的命，再不收，我便告你一状，减你阳寿！”
那修士两眼赤红，像是把解彼安当成了仇人，招招要命，孟克非修为了得，无量剑高深莫测，本就难对付，解彼安生怕伤了无辜之人，处处掣肘，狼狈闪躲，右臂很快中了一剑。
孙霞真在一旁干着急。他碰不到活人，所以帮不了解彼安。
香渠真人见那修士形容癫狂，只能含恨收了招魂阵，帮解彼安一同压制孟克非。
众人齐上，终于制服了那修士，解彼安的镇魂仗在他天灵盖上一敲，便将孟克非的魂敲了出来，在镇魂仗的威压之下，那缕人魂变得老老实实。
香渠真人一时老泪纵横：“我徒儿到底为何人所害，无常小仙君可否告诉我。”
解彼安掐了个凝血决，止住自己的伤，他叹道：“真人节哀。不是我不肯告诉你，我只管收魂，他生平种种，要到阎罗殿去审问评判。活人的事是人间事，死人的事是幽冥事，不可逾越。”
“可是……钟天师不也时常管人间事。”
解彼安很是尴尬：“呃，师尊与我职级不同。”他师尊我行我素，要是上得了天，昊天大帝的事兴许也敢管一管。
“那钟天师身在何处？钟天师不也痛恨窃丹魔修吗。”
“师尊游历去了，归期未定。真人，告辞了。”他虽然是个活人，但收魂时都尽可能避人而行，就是因为活人大多对他们有所图。香渠真人是懂人鬼两界的规矩的，仅是求个答案，不算过分，他碰到过不少试图苦求他、逼迫他、贿赂他以期达到各种目的人，每每遇上，都很头疼。
香渠真人失望、悲痛至极，看着孟克非的尸体，恨道：“克非，你且去投个好胎吧。师父一定会查明凶手，为你报仇！”
——
解彼安将孟克非的人魂带回冥府，交与鬼差，他的任务便完成了，接下来的善恶审判，是阎罗殿的事。他正打算去处理一下伤势，便听得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老远响起：“白爷，白爷！”
一名不过十一二岁的俊秀少年噔噔蹬跑了过来，一脸惊恐地嚷道：“天师、天师回来了！”
这少年是他们的近侍，名叫薄烛。
解彼安又惊又喜：“什么，师尊回来了？”他已经数月没有师父的消息，此时当然是高兴的，可见薄烛神色慌张，他担心师父是不是又又又闯祸了。
“回来了，还、还带回来个人。”
“咦？师尊倒是突然干起正事了。”
“不是啊。”薄烛急得手舞足蹈，“他不是收了人魂回来，他、他带了个活人回来。”
解彼安张大了嘴：“活人？”
“趁着还没把崔府君招来，您可快去看看吧。”
解彼安冷汗直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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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攻出场~

第2章
鸿蒙初开之际，天地始分，一切还处于混沌，那时天地间灵气充沛，取之不竭，万物不分贵贱，一草一蛭也可修炼有成。但随着地祇、鬼仙的不断壮大，与天神互生嫌隙，彼此纷争不停。
为了止战，于百万年前，颛顼氏绝地天通，划分上九天、中九州、下九幽，使人、鬼、神三界不扰，各为其序。
可自那一天起，人间的灵气就越来越稀薄，时至今日，已经没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得道飞升，于是便应运出两条新的修行之法：一是借助外丹来增补内丹，二是去幽冥界采补灵气。
前者是无数修士惨死于窃丹的原因，后者则是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的钟馗如今在冥府当差的理由。
不过，解彼安并不觉得自己的师父是为了修行而来，多半是人间玩儿腻了，想去冥界耍一耍。
凡是富有功德之人，死后都可以要求去罗酆山上修行，罗酆山是九幽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在冥界修仙被叫做鬼修，鬼修之路亦非坦途，因为失去了阳体，修行速度比活人慢一半，条件比尸解飞升还苛刻，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入轮回，运气好的来世有一身好根骨，百年修行换死后飞升。
总而言之，想来冥界修仙，得先舍了阳寿。但这样的情况在百年前发生了变化，那位不可说的盖世魔尊，以一己之力打破酆都结界，攻入冥府，杀得整个九幽人仰马翻，若不是北阴大帝出关，那魔尊或可一统人鬼两界。
自那之后，冥府元气大伤，千疮百孔的酆都结界，对内要镇压地狱的万千恶鬼，对外要堤防人间修士趁乱去罗酆山偷灵气，吃力极了。
值此焦头烂额之际，某一天，钟馗大摇大摆地来到罗酆山，穿过结界，驾临冥府。他不仅有一身傲视天下的修为，还拥有远古四大法宝之一的东皇钟，可以巩固结界，北阴大帝破例让他以活人的身份做了冥将，与崔珏一同，授命文武判官，可自由穿梭人鬼两界。
活人是严禁出入九幽的，钟馗恃才放旷，将还是婴孩的解彼安捡了回去，闹得冥府一阵鸡犬不宁，如今竟然又带回来个大活人，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解彼安一路小跑回了天师宫，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薄烛，你去给师尊烧上热水，准备醒酒汤，然后拿一身……”
“白爷呀，您还顾得上这些，先赶紧把那个活人悄悄送回去，要是被崔府君发现了，咱们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我有轻重，你快去。”解彼安认为，钟馗此举多半有他的道理，当然也可能只是喝大了，无论如何，听说对方还是个少年，体弱之人沾太多鬼气，少说也要大病一场，所以他才把薄烛遣开，要送回去，也得让人好好的回去。
步入九酝殿，解彼安听到一串带着酒味儿的呼噜声：“师尊？您这是又喝了多少。”
一名青衣粗衫的道人歪歪扭扭地瘫坐在椅子里，正窝着脖子大睡。他满脸杂鬓，衣衫脏旧，酒臭熏天，若是换条街边小巷一躺，狗都要绕着走。
解彼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一旁背对自己而立的清瘦身影更吸引他的注意。
“你……就是师尊带回来的人？”
那背影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解彼安温言道：“我师父喝多了，大约是又犯浑了，你不要害怕，我会将你平安送回去。”
那少年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似乎这一转身的动作要耗费他经年积攒的力气。
解彼安愣了愣。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一身黑衣，衬得脸庞瓷白如釉，精美绝伦，尤其是那一对眼尾上挑的狐狸眼，有一种穷尽丹青难绘的魅，可偏偏眼神冷若寒潭，如火与冰激烈冲撞，被望上一眼，心魂都跟着震颤。
世上竟有人生得这么一副颠倒众生的相貌。
少年就用这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解彼安，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毛发都咂摸清楚。
解彼安听得自己的腔室传来一阵鼓噪的心跳声，这少年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俩人早有渊源，绝非只有轻浅的初次照面，可他又不记得以前见过此人。
“你……”解彼安不解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了抿唇，眼底分明有一团火焰，痛苦、思念、渴望、私欲、期许、仇恨在源源不断地添薪。
可惜解彼安看不懂，他人生十九年，大多跟鬼打交道，摆脱了因果得失的鬼，比人单纯，他只当对方是害怕：“我叫解彼安，我是活人，你不用害怕，这里虽是鬼界，但不会有人害你的。”
少年负手而立，两手都在背后紧握成拳，堪堪克制住狂浪大作的心湖，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有朝一日再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怎么说，前世种种，千言万语难抒一二，最后，只脱口一句：“为何受伤。”
“啊？”
少年的目光落在解彼安染血的右臂上。
“哦。”解彼安低头看了看，“刚收了个魂回来，受了点轻伤。”他灿然一笑，“不碍事的。”
少年心头大震，目光落向他处，似乎无法承受那样的笑容。
他怎么会跟当年一模一样？！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与他们之间还没有面目全非的“当年”，一模一样。
“你……”解彼安突然被钟馗一个大大的酒嗝吓了一跳，他晃了晃钟馗的肩膀，“师尊，师尊，您醒醒。”
钟馗的眼皮子抖了半天，才费力地睁开了：“嗯……彼安？”
“难为您老人家还认得我。”解彼安无奈道，“您快醒醒，这小公子是哪儿来的？”
“乖徒儿。”钟馗拍了拍解彼安的手，调个方向打算继续睡。
解彼安更用力推了推他：“师尊，您快醒醒吧，要是被崔府君知道您带个活人回来，可不得了。”
这句话奏效了，钟馗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我回来了？”
“您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活人。”解彼安把他的脸掰到那少年的方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得抓紧把人送回去。”
“哦，他。”钟馗搓了搓脸，“他是谁啊？”
解彼安哭笑不得。
少年冷冷清清地说：“你欠了我的酒钱，答应收我为徒。”
解彼安傻住了。换做旁人，说一顿酒钱就能拜进一位稀世高人的师门，他是肯定不信的，但若这高人是他师父，那什么荒唐事也不足为奇。
钟馗将信将疑：“真的？”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抖落开来，上面用工笔写着所欠为何、欠银几许、如何偿清，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下面印着一个脏兮兮的手印，“你说你很厉害，做我师父，当还我酒钱。”
钟馗心虚地偷偷看了解彼安一眼。
解彼安一把抢过字据，横看竖看：“师尊，这是真的吗？”
“……好像是吧。”
“您可真是……”解彼安莫名地对那少年心生歉疚，“师尊，您打算怎么办？”
他小时候总央求师父给他收个师弟或师妹，最好是既有师弟又有师妹，多多益善，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好像有可能真的要多一个随便捡来的便宜师弟，他心里希望是真的，但又觉得此事不靠谱，恐怕白高兴一场。
“那也不能怎么办。”钟馗嘀咕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范无慑。”
“好，彼安，从今往后，他便是你师弟了。”
解彼安目瞪口呆。
真的吗？他真的有师弟了？
范无慑二话无说，噗通跪了下来，对着钟馗伏地叩首：“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等，先等等。”解彼安上前就要把范无慑拉起来。
范无慑却猛地躲开，连衣角都未让他碰触，简直避之如蛇蝎。
解彼安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是活人。”
范无慑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藏在衣袖里的手都在发抖。
“师尊，虽然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师弟，但此事不能草率。这位小公子阳寿未尽，还有家人等着他回去，再说，崔府君是绝对不会让您再收一个活人做徒弟的。”
“我没有家人。”范无慑冷冷地说。
“那……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九幽，冥府。”
“你真的愿意终年与鬼为伍？”
“胜过与人为伍。”
解彼安劝道：“范公子，你年纪尚幼，此事务必慎重，不如我先送你回……”
“钟馗！”
一声正气十足的厉喝，把钟馗吓得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急匆匆闯入九酝殿，他面如冠玉，文质俊雅，哪怕形神匆忙，也没有失了仪态，只是见到钟馗的瞬间，脸就气得发青：“钟正南！你居然又带回来个活人，你眼里可有一点规矩，一点分寸！”
解彼安行礼道：“崔府君。”
来人正是文判官崔珏崔子玉，他执掌生死簿与判官笔，亦是冥府律法的编纂者，为人刚直狷介，公正磊落，管着书写万物生灵阳寿的生死簿，却无一例徇私。
“子玉呀。”钟馗酒醒了大半，干笑道，“误会。”
“什么误会，这人是活人不是，是你带回来的不是？”崔珏看了解彼安一眼，“你当年带无常回冥府，说他孤苦无依，我且放过了你，今日你又有什么理由？”
“这孩子也孤苦无依。”
“一派胡言！有手有脚长这么大，人间没他一口饭吃？”崔珏命令道，“彼安，立刻把人送回去。”
解彼安偷瞄了钟馗一眼，见钟馗也在看自己，忙别开眼睛，悄悄往后退，不想卷入俩人的纷争。
钟馗见徒弟不管他，便耍起了赖：“可是我已经答应收他为徒，我钟馗岂是出尔反尔之辈。”
“你身为判官，屡次破坏人鬼两界的规矩，难道冥府的律法还比不上你的脸面重要？”
崔珏劈头盖脸一统大道理，把钟馗喷的没有回嘴之力，钟馗认错认怂，但抵死不改。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范无慑冷冷插了一句：“既然不收活人，那我死了不就成了？”
九酝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我已拜了师，哪儿也不去。请崔府君一笔划尽我阳寿，让我留下来。”范无慑说这一席话时，目光始终追着解彼安。
“胡……胡闹！”崔珏怒道，“你当生死簿是你酒肆的账簿，可以随便添减？”
“那就不劳烦崔府君，我自我了断，待我死后，请无常仙君把我的魂再引回这里。”
“万万不可！”解彼安见他一脸认真，根本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钟馗瞄了崔珏一眼，哀怨地小声说：“何必要逼死人家嘛。”
崔珏气得七窍生烟：“好，好，怪不得你要收这个徒弟，跟你真是……真是一丘之貉！你等着，等帝君出关，此事没完！”
崔珏拂袖而去。
钟馗懒懒地笑道：“这人，什么都较真儿，也不嫌累。”
解彼安低头憋笑。
“好了，别打扰我睡觉了。”钟馗挥挥手，“你师兄自会帮你安顿下来。”
范无慑深深地看着解彼安，叫出了耐人寻味地两个字：“师兄。”

第3章
“你是哪里人？家住何处？可有兄弟姐妹？以前拜过师吗？”解彼安把范无慑安顿在了与自己相邻的别院，忙进忙出地帮他打扫、搬东西，插缝跟他聊天，主要是问东问西。
但范无慑惜字如金，偶尔回答也是避重就轻，似乎很防备，也没什么交谈的兴致。
解彼安铺着从自己屋里抱来的被褥，笑着说：“你不要嫌我啰嗦，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鲜有年龄相近的朋友，何况还是活人。其实我一直都想有个师弟的，我……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这“师兄”二字的自称一出口，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事美滋滋的，好像担当了什么了不得的要职，他终于做了别人的师兄了，终于有了师弟了。
大约是因为从小就接管了钟馗的起居，他一直以照顾人为乐，以后就算师父不在，他做了好吃的，酿了好酒，也有人分享了。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突然皱了一下鼻子，用力嗅了嗅。
解彼安马上反应过来：“是被子吧，我在柜子里放了我做的香囊。”他抓起自己的被子闻了闻，“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范无慑走过去，拎起一片被角凑近脸，却根本不敢吸，只令那气味弱弱地飘过鼻尖，已觉心旌摇荡。
这个味道……
拼命压制的记忆潮涌而来，他想起那年，那富丽恢弘的皇宫深处，悬于头顶的五茎莲花灯烛火摇曳，影影重重，金樽玉觞东倒西歪，龙袍皇冕也被弃了一地，沉香木床猛晃，云雾绡罗帐随势而动，推开层层暧昧的涟漪，账内玉暖春宵，被翻红浪，他压着这个人没完没了的冲撞，几近癫狂，那时沁入鼻息的，便是类似的香，只是更热、更稠、更媚……
“师弟？”
范无慑如大梦初醒，烫手似的将被子扔了回去，沉声道：“太香。”
“太香吗？”解彼安又闻了闻，“这里面我放了丁香、藿香、苍术、白附子、青桂、陈皮，这是个安神助眠的方子，提香只用了一些兰花，是兰花放多了吗？那可能是放多了，院子里种了太多，不用可惜了。”
君子如兰，君子如兰，这个人，还是那么爱种兰花。
范无慑的眼神晦暗难明，一股怨气毫无征兆地冲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全都忘了？他做过的事，造过的孽，害过的人，都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清清白白地投胎转世，在厉害师父的蒙荫下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如今一派纯良洒脱，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凭什么自己拼了命记得，而他轻易就忘了？！
“师弟，你来的突然，我一时也找不到新的被褥，你将就一晚，明日我带你去镇上好好置办置办，好不好？”
范无慑一言不发，提起一桶脏水就出了门。
解彼安看着少年的背影，嘟囔道：“脾气有点古怪啊。”旋即又是一笑，“怕生吧。”
这从未有人居住过的别院，被粗略打扫一番，焕然一新，解彼安又从花园里剪了些嫩生生的花，给屋子添上人气。
范无慑打了水回来后，更不拿正眼看人了。做师弟的刚进门就对师兄这般无礼，在别人家早就挨整治了，解彼安虽然有些郁闷，但没有往心里去，想着一个普通人在一日之内遭逢这样的变故，有些反常也可以理解。若是他从小到大都如此，那定然是过得不顺遂，自己就更没必要计较了。
在叮嘱范无慑绝对不要一个人擅自离开天师宫后，解彼安就告了辞，打算去看看自己的师父。
钟馗嗜酒如命，这天师宫的每一处地方，名字都取自酒，比如正殿叫九酝，钟馗的寝殿叫竹叶青，范无慑暂住的是寒潭香，解彼安给自己的别院取名逍遥酿。
他到了竹叶青殿，撞见了正往外走的薄烛。
“师尊呢？”
“天师刚沐浴完，又睡下了。”薄烛无奈地说，“也不知道又去了什么地方，又脏又臭的。”
“又睡了？也没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
“只喝了醒酒汤。他说白爷炖好了排骨再叫他起来。”
解彼安笑了笑：“说的我自己都饿了，我去准备点吃的，估计师弟也饿了。”
“天师真的收了那人做徒弟？”
“嗯，师尊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说话总是算数的。”
“可是，天师看上他什么呢？倒是长得很好看，却不知资质根骨如何。”
解彼安没告诉薄烛那一顿酒钱的事，给钟馗留了点面子：“师尊看中的人，必然是不差的，只不过……”
“怎么？”
解彼安苦笑道：“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不爱说话，也不爱搭理我，想问问他的身世，他也不愿意说。”
薄烛瞪起眼睛：“这什么人啊，哪儿会有人不喜欢白爷呢，有天师做师傅，又有白爷做师兄，他未免不识抬举。”
“倒不必这么说，可能……可能他被吓到了，还没缓过来呢。”解彼安揉了揉薄烛的脑袋，“幸亏今日你早早通知我，让我在崔府君之前赶到，不然我可能就没有师弟了。”
薄烛有些忧心地说：“府君那边……”
“府君嘴硬心软，明天我带些好茶，替师尊去赔罪。”解彼安眉目含笑，看来心情极佳。
薄烛有些吃味地说：“白爷，你就这么高兴啊，若是师妹的话，我也替你高兴，哪怕是个机灵乖巧的师弟也好，偏偏那个人……反正，我总觉得他有些古怪。”
“人不可以貌取之，说不定他是外冷心热，我猜他只是戒心比较重，熟了就好了。”解彼安叮嘱道，“薄烛，无慑还不太懂规矩，你多盯着点，千万别让他乱跑。”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又有官职在身，自然能在冥府畅行无阻，但他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钟馗从不允许他自己踏出天师宫，活人的精气可增补修为，能在冥府当差的全是生前没有怨念的鬼，但也无法保证谁都能抗住这种诱惑。天师宫有结界，在没有自保之力前，范无慑只能呆在里面。
“我知道了。”
“对了，我今日带回来的那个人，你去帮我打听打听，送去了哪个阎罗殿？”
“哦，他怎么了？”
“他……”解彼安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人间的事，人鬼本该泾渭分明，彼此不犯，而且他与阎罗殿各司其职，他不好管那么宽。可是，窃丹一事，事关重大，毕竟当年就是人间的窃丹魔修，把火烧到了冥界，要是师尊知道了，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薄烛不再追问：“知道了白爷，我这就去。”
解彼安去看了看钟馗，见他睡得正酣，便放下心来，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师尊的口味他是清清楚楚的，师弟爱吃什么呢？忘了问了。解彼安决定做些家常菜，不放辣不放甜，应该哪里的人都吃得惯吧。
解彼安做了一桌饭菜，有芋头炖排骨，脆皮包浆豆腐，芦笋烩蛋，清蒸桂鱼，胭脂鸡脯，加上一个凉拌三丝，一个肉丝菇汤，平时他还会给钟馗准备二两小酒，今晚可以省了。
做好饭，他把钟馗叫醒了。
小憩一个时辰，钟馗一扫醉态，神清气爽，加之人也梳洗干净了，与刚回来时的邋遢模样判若两人。他生的高大威猛，浓眉美鬓，有成的修仙者大多飘逸出尘，只可远观，他却一身侠气，疏朗狂放，在哪里都像个异类。
但解彼安觉得这样的师父才是好的修士，不避人间烟火气，出世入世，皆凭本心。
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若是为了修行无视百姓疾苦，一意只为飞升，岂不违背了修道的初心。
钟馗一屁股坐下来，眼睛都放光：“为师在外啊，就想你做的饭菜。”
解彼安给他盛上一碗汤：“师尊，您先吃，我去叫师弟。”
“等等。”钟馗头也不抬地啃着排骨，“怎么受伤的？”
“收魂的时候不小心被擦了一剑，已经没事了。”
“你有镇魂仗傍身，能伤着你的鬼魂不多见，可是碰上什么棘手的了？”
“我正想跟您说呢。”解彼安就把孟克非被窃丹而死的事简述了一遍。
钟馗嘴上没停，两道眉毛却拧了起来。
“我觉得此事不简单，便叫薄烛去打听一下他被送去了哪里，之后……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交给我吧。”
“是。”
“无量派的长老竟敢以身试法，真是胆大妄为。”
“师尊，那香渠真人也是一时糊涂，急于为徒弟报仇，他和那些修士也受到教训了，估计不敢再犯了，我想就……”他当时只是想吓唬香渠真人，尽快收了阵法，若真的去崔府君那告上一状，施展招魂禁术一项，少说要被减去十年阳寿，但这并非大奸大恶之事，他也不想香渠真人受此惩罚。
“嗯，你看着办吧。”
解彼安松了口气：“那、那我去叫师弟了。”
到了范无慑的住处，屋内没有掌灯，一片漆黑，解彼安有些犹豫，轻轻叩了叩门，小声道：“师弟？师弟？”
不会这么早就睡了吧？难道……还因为被子太香而不高兴？
解彼安想了想，折返回去，把饭菜汤分别盛出来，放在竹篮里，打算给范无慑送过去。
钟馗不满道：“不吃就饿着，哪有师兄给师弟送饭的。”
解彼安笑道：“他年纪小，又突然到了鬼界，心里指不定怎么慌呢，我先照看他几天。”
他将竹篮送到范无慑门口，又敲了敲门：“无慑，我给你把饭菜都房门口了，你要是起来看见了，就趁热吃。”
久久没有回应，解彼安有些失望地走了。
屋内，范无慑将自己裹在解彼安的被子里，几乎是幼儿蜷缩于母体的姿态，他听着解彼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颤抖着张开嘴，咬住了那散发着兰花香的松软的被子。
一片黑暗中，瞳晶显得格外明亮，只是逐渐浮上一层水幕，黑暗像是稠结成了浓雾，令人愈发难以喘息，一个微弱的声音像是求救一般叫了一句：“大哥……”

第4章
解彼安每日起于卯时，禅坐，用饭，看书，练剑，侍弄花草，一个早上就过去了。
但今早他起来后，却是先去了隔壁，想看看昨晚的饭菜范无慑吃了没有。
见门口已经不见了竹篮的踪影，解彼安心情大好，吃了他做的饭，小师弟定会跟他亲近一些。
死人是不用吃东西的，所以这偌大的冥府，从前只有他和师父需要吃饭。尽管俩人也可以辟谷，但因为爱吃，所以顿顿不省，就连薄烛也要跟着吃。不过，下厨这事必须他亲力亲为，薄烛做饭太难吃了。
解彼安去厨房准备清粥小菜，想象着师徒三人围坐一桌，共用早饭的画面，上慈下孝，兄友弟恭，多么温馨啊，若师父再给他找个师娘，那就更像一个家了。
饭做好了，看看时辰，钟馗也该醒了，让薄烛把饭菜端出去，解彼安自己去叫范无慑。
刚刚走近寒潭香，隔墙就听得一阵舞剑的破空之声，仅是闻声，也能粗估出对方的剑速与力道，判定剑法定然不俗。
解彼安踏进别院，果然是范无慑在练剑，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
范无慑气息微动，鼻翼翕张，额上浮着一层细汗，在晨光下犹如珠霞，更衬得他面庞生辉，他看着解彼安：“师兄。”
“怎么不练了？料你剑法不错，师兄正想看看。”
解彼安抄手靠在墙边，眉眼含笑。
他乌发半束，头顶青玉如意冠，一身皓衫赛雪，束腕、绅、襟皆银纹着重瓣兰花，那一笑百花齐放，在晨阳下灼灼而立、隐隐飘香。
范无慑的喉结才微微隆起，在嫩皮肉下滚了滚，他立刻把眼睛从解彼安身上挪开，收起剑，扭头往屋内走去。
“你跟谁学的剑？以前拜过师？”
“青城山的一个散修，小时候曾收留过我，后来他云游四海去了。”
“你结丹了吗？”
“结了。”
第一次见范无慑，他就觉得这少年气度不凡，现在看来果真天资过人，能在这个年纪结丹的都是人中翘楚，何况范无慑师从的是一个没名没姓的散修，今后得到钟馗的指点，又有罗酆山的灵力滋养，未来不可小觑。
解彼安跟了上去：“我是来叫你吃早饭的。”
“好。”范无慑拿起布帕拭着汗。
解彼安往屋里一瞄，在桌上看到了他的竹篮：“你昨晚吃了吗？饭菜凉了吗？”
“没有。”
“没有是……”
“吃了，没有凉。”
解彼安期待地问：“那就好，师兄做饭好吃吧？”
范无慑顿了顿，头跟着手一起垂了下去，低声道：“好吃。”
解彼安朗声一笑：“你喜欢吃什么，忌口什么，回头都……”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垂下的浓长羽睫挡住了阴鸷的目光。
明知这个人跟前世一样，温柔背后包藏祸心，纯良之下毒如蛇蝎，他竟还是……
他也无数次地想，究竟此人是本性如此，还是被利欲熏心，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他的大哥是不是永远都这个样子，哪怕是装一辈子。
解彼安失笑：“怎么会呢，你是我师弟嘛。”
范无慑拿起竹篮：“走吧。”
看着范无慑又冷下来的脸，解彼安摇头淡笑：“一会儿吃完了饭，师兄带你去酆都城，买床新的被褥，还有些平日用的东西。”
“不必了。”
“怎么？”
“被子，我睡习惯了。”
“那也得买床新的，总要有换洗嘛，再给你裁几身衣裳，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要是想不起来，可以先记下，我时不时都要去酆都采买。”
“酆都……现在情况如何？”
“什么情况？”
“当年不是宗子枭坏了酆都的结界吗。”
解彼安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皱了皱眉：“怎么？”
“你……你……”就这样说出了魔尊的名字？
那魔尊的名字虽是全天下人的“不可说”，但解彼安并不避讳，因为钟馗对此不屑一顾，常常放言若自己早生几十年，宗子枭这等邪魔歪道根本没有机会作乱，而他也相信自己的师父。他惊讶的是范无慑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居然敢这么堂而皇之的直呼魔尊其名，要知道就连仙盟中人也是不敢乱议的，在冥府更是忌讳。
范无慑不以为然地冷哼：“死都死了，名字有什么不能提。”
解彼安对他的小师弟又多了一分激赏：“你知道吗，师尊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这番破例收徒，恐怕不是真的差那一顿酒钱，此人根骨资质俱佳，又人如其名，性情颇对他师父的胃口，师父是真的看中了这块可造之材吧。
“听说是师尊用东皇钟补了酆都结界。”
“对，若没有东皇钟，帝君恐难以维系结界。”解彼安道，“如今酆都城人声鼎旺，热闹富庶，人在上，鬼在下，和睦共处，全靠东皇钟。”
“……此物果然厉害。”范无慑若有所思。
“是啊，东皇钟乃上古四大法宝之首，驾驭者可呼风唤雨、唯我独尊。那宗子枭，不就是因为四大法宝得其二，才敢践踏人鬼两界吗。”解彼安不免自豪道，“还好东皇钟在师尊这样的人手里，师尊不图私欲，不贪功名，宁肯把那神宝用来巩固结界，护佑人鬼两界的泰平。”
范无慑眸中闪现寒光：“当年若有东皇钟，罗酆山一战，胜负或未可知。”
“嗯，师尊也常说，若当年有他在，轮不到那魔尊为所欲为。”
谈话间，已经到了竹叶青殿，钟馗正坐在桌前等他们。
二人齐道：“请师尊早。”
钟馗看着一黑一白两个俊挺少年，满意地点点头：“坐吧。薄烛，你也坐。”
“你在冥界过了一夜，可有不适？”钟馗问道。
“没有。”范无慑想了想，“灵力运行略有不顺，但无大碍。”
“嗯，你是阳体，受阴气侵袭必然有损害，体弱之人是受不了的，你适应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是。”
“天师宫有结界，已经为你阻挡了很多阴气和不必要的麻烦，你现在不可独自离开，什么时候你师兄觉得你能在冥府活动了，你才可以出去。”
“是。”
“师尊，我会照顾好无慑的，今日我想带他去酆都置办些东西。”
“去吧。”
薄烛兴奋道：“白爷，你又要去酆都啦。”
“是啊，你又想要什么东西了？”活人会受阴气侵害，死人也会受阳气冲击，像薄烛这样修为浅的鬼，是没办法在白天、人多这种阳气盛的地方活动的。所以每次出门，他都会给薄烛带点小东西。
“什么都可以。”薄烛“嘿嘿”笑着，“白爷带回来的，我都喜欢。”
解彼安笑笑：“对了，昨日让你查的事，查到了没有？”
“哦，我刚刚向天师交待了。”
钟馗道：“那孟克非生平并无大奸大恶，没去阎罗殿。”
解彼安皱起眉，心知此事难办了。
新死之人到了冥府，要先带去孽镜台，孽镜台可照出一人的善恶比重，若一生都是善行，修大功德者，至高可以飞升，善大于恶者，可直接入人道轮回。但若是善恶等分，难以评判，或作奸犯科者，就要随机送去十个阎罗殿，是善恶相抵，还是要投入地狱受刑，都由十殿阎罗审判。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善大于恶，不必经阎罗殿，这也就意味着，没人会问孟克非他是被何人所害。
“那怎么办？可否请秦广王提审他？”
钟馗摇摇头：“通过了孽镜台，就不必受审阎罗殿，阎罗只断身后善恶，不管生前因果，更不能向阳间泄露，这都是规矩。若此人去了阎罗殿，我还能去卖个老脸悄悄问问，他连阎罗殿都没去，此时说不定都已经投胎了。”
解彼安叹道：“那只能寄望于无量派尽快查出凶手了，能生挖孟克非金丹的，一定是高阶魔修，在江湖上应该都有名号了，真是让人担心。”
“我更在意为何那魔修找他下手。”钟馗思索道，“孟克非是李不语的师侄，这样的身份地位，注定了那魔修要被无量派追杀到不死不休，挖了这一颗金丹，都未必有命吃，而且，他还是在无量派的地盘上动的手，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简直就像是在给无量派下战书。”
“是啊，何人如此胆大妄为，他怎么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呢。”
师徒二人沉默半晌，钟馗道：“改日我上云嵿走一遭。”
“师尊带我一同去吧。”解彼安看了看埋头吃饭的范无慑，“也带师弟一起去？”
范无慑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蜀山云嵿。”
“对，那是无数修士向往的地方。不过我却觉得无量派太古板了，但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吃过早饭，解彼安带范无慑离开冥府，前往酆都城。
人间鬼界，共处一处，只有一道结界相隔，但这道结界却彻底隔绝了阴阳生死，使两界互不侵扰，各自为序。
俩人穿过一条森森长长地幽径，前方出现一块黑色的大方碑，上书阴阳二字，笔势遒劲雄健，仿佛它不是一块碑，而是一座山。
“这是阴阳碑，是冥府唯一的出入口，穿过此碑，就是阴阳两隔。”解彼安召唤出那柄青玉仗，“我是活人，出入冥府全赖此物。”
“这是？”
“这是帝君赐予我的镇魂仗，我为它取名——无穷碧。”
无穷碧在虚空中划下一道弧形翠影，阴阳碑金光环绕，犹如巨力神搬山，发生隆隆声响，碑身向一旁退去。
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第5章
罗酆山脚下的酆都城，无疑是九州之内最有故事、最富谈资的一方土地。
它是人鬼交界、冥府门户，它是百年前魔尊与北阴大帝鏖战之战场，它是八方通衢的交通要塞，它是天下修士游历、寻宝、切磋的必拜山门，它还是天骄权贵、能人异士们的黑市与销金窟。
自颛顼氏绝地天通，划分三界，这个地方就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酆都的繁华与靡烂，诡秘与市井，醉生与梦死，人杰与鬼雄，共同构筑了这个小千世界。
江湖笑言，说书先生三寸舌，穷一生出不了酆都城。
此时，街上出现了一黑一白一对绝顶俊俏的少年，即便在人群熙攘之中，也格外出众。
解彼安熟门熟路地给范无慑介绍起风土人情。他自幼旁观生死，见了太多人虚掷一生去追求浮华不实的东西，到最后悔恨莫及，所以从小就乐天知命，见一花一草，得一花一草的欢喜，琴棋诗画，星月茶酒，吃喝玩乐，他无一不爱。
走了小半条街，范无慑已经知道哪家的红枣糕最好吃，哪家的肉称量最准，哪家的布庄料子最好，但裁缝却是另外一家的更出名，解彼安眉飞色舞、如数家珍的模样，他在一旁静静看着，不愿叨扰。
最后那些年，这个人已经不会笑了，如此生动的、快乐的模样，他以为他永远都看不到了。
“老板，这些菜给我送到琴台巷第三户人家。”
“好嘞解公子，您不说咱也不会送错的。”
俩人买了一路，大多都让商贩直接送去解彼安在城里的住处，只有买给薄烛的小玩意儿他自己抱着，不一会儿两只手都快满了。
在解彼安买第三个糖人的时候，范无慑忍无可忍：“太阳这么大，一会儿全化了。”
“哦，对啊。”解彼安被提醒了，从怀里摸出一张寒冰符，贴在了糖人上，还问范无慑，“你热不热，要不要来一张？”
范无慑黑着脸：“不要。”
“看你都流汗了，咱们去看布吧，我刚才说的那个布庄，旁边就是一家冰粉铺，玫瑰冰粉是一绝，去那儿做衣裳，免费吃个够。”
到了布庄，解彼安暂时解放了手，挑拣起了布匹。
老板介绍道：“解公子，这些都是昨天新到的，您看这瑞草云鹤散花锦，色泽丰润，针脚绵密，我原本啊只定了蟹壳青，看到样品后，又追了三个颜色呢。”
解彼安摸着那料子，笑道：“这布好看，师弟，你看这匹如何？”
“随便。”
“你喜欢什么颜色？这湖蓝色如何？鲜亮一点，你穿着……”
“黑的。”
“小公子青春年少，总穿黑的多沉闷啊。”老板笑盈盈地说。
范无慑冷冷瞥了老板一眼。
老板顿时不说话了，心道这人小小年纪，眼神怎么跟刀子似的。
“好吧，那来一匹黑的。其他布样，我各挑一些，给他多做几身衣裳。”
解彼安挑完了布，就坐在一旁吃隔壁送来的冰粉，看裁缝给范无慑量身。
那裁缝一边量一边赞叹：“小公子这身形生得太好了，我当了一辈子裁缝，没见过几个这样的骨相，这胳膊腿儿这么长，将来不知要长多高呢，至少该有……该有……”
“五尺七寸。”
“嚯哟，那可是老高的。”
解彼安笑道：“想长那么高，你可要多吃点。”他又逗那裁缝，“许伯，我从小在您这儿做衣裳，也不见您夸我呢。”
“怎么没夸，从小就不知夸了多少回，解公子如今不就俊挺得很嘛。”
“那我是不是也能再高些？”
许伯刚要接话，范无慑就道：“你长不了了。”
解彼安有些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范无慑浅浅勾了勾唇角：“我就是知道。”
解彼安惊喜道：“师弟，你刚刚是……笑了？”
范无慑的面皮顿时紧绷起来，那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消失了，却在脸上留下心虚的痕迹。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不要不好意思，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范无慑别扭地别过了脸去。
解彼安美美地想，他和小师弟又亲近了几分。
定完衣裳，也到了中午，俩人去了一座茶楼吃午饭。
这金颐轩是酆都有名的馆子，常年宾客满堂。俩人来的晚，没了雅阁，只能坐在大堂，正赶上一场说书。
那说书人折扇一甩，郎朗开口，自报家门后，道：“今日开讲，上古四大法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自盘古开天辟地，混沌两分，这世间原本灵气充沛，你我皆可成仙。可惜，好景不长，这仙多了，神就不满了，神颐指气使，仙也不乐意了，于是彼此争斗无休，人鬼神开启了一场浩大的封神大战，无数生灵涂炭。最后，人皇颛顼，绝地天通，彻底断绝了天与地的沟融，从此划分三界，虽然仍旧以天为首，可实际是各为其政，这才换来三界太平。”那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脸上神动色飞，很快就吸引了客人们的注意力，“传说封神大战后，有四样上古法宝流落人间，相信各位客官也都听过，那便是东皇钟，神农鼎，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
关于上古四法宝，修仙者尽人皆知，解彼安知道的肯定比这说书人多，他还见过其中两样，但他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法宝嘛，不稀奇，天下之有成的修士，谁还没有一两样法宝傍身，可这上古四大法宝，各个有毁天灭地之威力，得其一者独步天下，得其二者……”说书人轻咳两声，摇头晃脑，“不可说，不可说。”
席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解彼安也笑了起来。
范无慑腹诽道，怎么这么爱笑，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二开始上菜了，解彼安把一大盘红烧鱼头放到范无慑面前：“这是他们家的招牌菜，鲜得很，快尝尝。”
“先说这四大法宝之首的东皇钟，此法宝乃东皇太一之法器，可攻可守，攻，则所向披靡，守，则固若金汤。大家也都知道，此法宝所归何人，所在何处。”
底下有人叫道：“就在咱们酆都。”
“不错。这法宝被冥府武判官、钟馗钟天师所得，得了这么一件宝贝，称帝称雄，不在话下，可钟天师是何等人物，他竟将这宝贝，放在酆都补结界，使人鬼互不侵扰，这等境界，真是高山仰止，叫凡人望尘莫及。”说书人朝天作揖，以示敬仰之情。
“钟天师是在世神仙。”一个小贩在下面吆喝，“我这里有钟天师的最新画像，贴在家中，可镇宅辟邪，只要三文钱一幅。”
解彼安噗嗤一笑：“他们总把师尊画这么丑，师尊每次都气死了。”
范无慑看了一眼那钟馗画像，画中一虬鬓大汉，眼如铜铃，虎背熊腰，表情狰狞，看来是凭着民间的想象，怎么吓人怎么画，又想起钟馗醉得东倒西歪的邋遢模样，实在是荒诞滑稽。
“这第二件法宝，便是神农鼎，乃是神农炎帝的法器，世间万物皆可炼化，能淬炼出最顶级的法宝、武器、仙丹，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可这神农鼎，人人皆知它在何处，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却谁也无法据为己有。”
那神农鼎身在昆仑，化形一座仙山，的确是看得见、摸得着，能使用者却寥寥无几。
“这神农鼎是活火山，常年休眠着三昧真火，此火只能用灵力催动，在炼化的过程中，灵力不绝，则火不熄，否则就前功尽弃，世上还没有一人能够独自催动此鼎，用一次，所耗巨大。这宝贝最近一次开炉，还是六年前，金陵衔月阁阁主，给自己的大公子兰吹寒淬一把剑。”
解彼安悄悄对范无慑说：“师尊当时也带我去看热闹了，衔月阁招来百名高阶修士，轮番护鼎，足足炼了三天三夜。”
范无慑不以为然：“听说过。”
解彼安一脸敬仰地说：“那真是一把稀世好剑，配得上天下第一公子的美名，兰大哥人也好，知道我喜欢兰花，便送我一棵莲瓣兰的百年母株，极为珍贵，我……”
范无慑“啪”地一声撩下了筷子。
解彼安不解道：“怎么了？”
解彼安为别的男人露出崇拜的神情，令范无慑妒意横生，他磨了磨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辣。”
解彼安把水杯递给范无慑：“来喝点水，我适才问你，你又说可以吃辣，下次我让他们少放点辣子。”
那边的说书人，已经说到了山河社稷图。
“这山河社稷图，是女娲氏的法器，传说有包罗万象之能，移山填海之威，曾在宗天子的藏宝库里呆了几百年，也无人能发挥其用，直到有人盗走了它。”说书人故作神秘地说，“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百年前的罗酆山大战，此图又消逝的无影无踪。这山河社稷图，是四大法宝中最神秘的，究竟有何效用，众说纷纭，据说啊，此图可以让人如临仙境，如坠地狱。”
听到“宗天子”三个字，范无慑的瞳光变得阴阴沉沉。
“那宗天子……”解彼安突然道。
范无慑心脏一窒。
“宗氏的故事，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你去听雨楼听，那家有位先生讲得好。”解彼安给范无慑夹了一块鱼，“小心刺。”
范无慑捏紧了筷子：“民间不是不敢提宗子枭吗。”
“那位先生胆子大，听客也开明，再说他也不提魔尊的名字，也不说宗子枭入魔之后的事。只把宗氏从创派到称帝，到因为宗子珩、宗子枭兄弟阋墙而覆灭，由盛极至衰败，梳理得清清楚楚，我只听过两次，后来买了他编的书，颇为有趣。”
范无慑心潮翻涌，无法平静。光阴百年，一切都已归为尘土，当年种种，一个忘了，一个记得，听着此人用闲话野史的口吻谈论前世的他们，那不痛不痒的模样，只让他又怨又恨。
说书人说到了听客们最感兴趣的最后一件法宝——轩辕天机符。
“这轩辕天机符，原该和山河社稷图一同说，因为他们都曾经为一人所驭，此人凭这两样法宝，几乎毁了人鬼两界。”
听客们发出吁声，明显都兴奋了起来。
“轩辕天机符，乃西王母之法器，曾派遣九天玄女助轩辕黄帝大败蚩尤，传授其“三宫五意阴阳之略，太一遁甲六壬步斗之术，阴符之机，灵宝五符五胜之文”，并赠与此符，可号令天地人三界之兵。轩辕氏后著《黄帝阴符经》，又称《黄帝天机经》，书此符之玄诡。”说书人振奋激昂地说，“传闻中此符流落人间，但百万年来无人得见，都说传闻不可信，它却偏偏被那不可说之人给找到了，从此，天地变色，乾坤颠倒，一声号令，得百万阴兵，神佛难挡。”
大堂内鸦雀无声。
静默片刻，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说：“爹爹，我要这个符。”
肃杀的气氛一秒破功，哄笑声起，说书人也没绷住，忍着笑说：“总之，罗酆山大战后，此符被北阴大帝镇压在了九幽某处，再也没机会得见天日。这位小小姐，可难为令尊啦。”
解彼安跟着众人鼓起了掌，说书人的学徒在大堂内穿梭请赏，他也准备了点碎银。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骚乱，解彼安从窗户探头出去往外看，见一伙穿着无量派青衣道袍的修士正在追一个人。

第6章
“站住——”
被追捕之人已经负了伤，正狼狈逃窜，一伙人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你追我赶，接连撞翻了摊贩与路人，将整条街弄得鸡飞狗跳，但见来者是无量派，众人是敢怒不敢言。
那人顽抗一番，最终还是被抓住了，但仍不死心地叫嚷：“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我干什么，无量派就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抓人吗！仗势欺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少废话，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干的是什么营生！带走！”
茶楼小二正过来添茶，解彼安打听道：“小哥，你知道外面这是在干什么吗？”
“哦，昨天无量派出了件大事，公子是仙门中人吗？若是的话，应该早听说了。”
“嗯，听说了，难道这人是凶手？”
“自然不是了，听说那孟克非很厉害的，他要是凶手，怎么可能被一帮无量派的低阶弟子抓着。”
“小哥分析得有理，那这是……”
“这人啊，多半是浮梦绘逃出来的。昨天夜里，孤悟剑宋春归带人将浮梦绘翻了个底朝天，听说要把所有跟买卖人丹有关的都抓回去云嵿审讯。”小二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抓人抓疯啦，我们村有几个爷们儿，只是去浮梦绘打打杂工，混口饭吃，也莫名其妙被抓走了。”
解彼安蹙起眉，若有所思。
那宋春归的名号，即便对于不是修仙界的普通百姓，也如雷贯耳。他是李不语最小的入室弟子，当世赫赫有名的独臂剑客，一只手就能把无量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如今在无量派风头最盛。李不语把此人派了出来，足见对孟克非之死的重视。
而小二口中的浮梦绘，距离酆都城不过三十里，它是九州最大的黑市与寻乐窝，那里的一切，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不敢做的，只有买不起的，没有不能卖的，当属世间第一魔幻之地。
“无量派动作倒是快，先查浮梦绘。”范无慑看着窗外被五花大绑带走的人，冷道，“可惜是病急乱投医，这个风口浪尖上，谁敢交易孟克非的金丹。”
“是啊，但若抓到一些与交易人丹有关的人，或许能查到一点线索吧，不过广撒网，乱抓人，确实有损无量派的威名。”
那“威名”二字，令范无慑暗自冷笑，时间真是个粉饰门面的好东西，现在又有谁知道，如今身为仙盟魁首、仙家典范的无量派，在百年前又是怎样的嘴脸呢。
“不过，只要无量派查明真相，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解彼安道，“无慑，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带你回家看看。”
回家……
范无慑心中一动。
吃过午饭，他们回到琴台巷。
钟馗在这里购置了一个宅院，宅子不小，但年代久远，外观朴素，并不起眼，这是师徒二人在阳间的住处。解彼安还年幼的时候，不能长期呆在冥界，有一多半的时候在这里长大。
推门而入，一阵馥郁的兰花香扑鼻而来，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小花海，这四方庭院里竟种满了各色各品种的兰花，枝枝累累，丛丛簇簇，每一株都优雅芬芳，绰约多姿，如此美景，如临仙境。
解彼安用力将那香氛吸入脾肺，顿觉神清气爽，他开怀笑道：“我给这里取名兰园，这一园兰花，我种了十多年呢。”
范无慑看着这片美景，却像被滚钉板碾过一般，尖刺直入五脏。眼睛因莫名的灼痛而变得虚糊，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纷纷倒错，素雅的庭院与描龙画凤、亭台水榭的皇宫花园渐渐交叠，从一样的蓝天开始契合，然后是太阳，然后是云，然后是花，最后，是站在一片花海前冲他温柔微笑的少年。
“无慑，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师兄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小九，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大哥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万箭穿心。
范无慑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双目一片赤红。
解彼安发现了范无慑的异状，紧张地问：“无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中暑了？”他上前就要扶住范无慑。
范无慑狠狠打开解彼安的手：“不要碰我！”
解彼安僵住了，脸上的担忧还来不及变换，浓浓的失落已经爬上纹理，显得有些滑稽，他喟叹一声，轻轻地说：“无慑，你我相识不过一日，甚至不曾有过龃龉，不知道你为什么好像……有些排斥师兄。”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低垂的眉眼，眼神像要把人囫囵吞了。
解彼安还在自顾自地说：“你我师兄弟一场，是缘分，师兄希望与你和睦相处，一起问道修仙，侍奉师尊。我知道你身世凄苦，孤独无依，可能很难相信别人，但我会把你当亲弟弟的。”他说着，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范无慑。
范无慑却背过了身去，半晌，才低声说：“我只是不喜欢与人碰触。”
我只是不能让你碰我。我希望你不要对我好，不要对我笑，不要碰我，因为我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不想把你据为己有。
如果你知道我想对你做怎样无耻下流的事，你会如何呢？
我不能重蹈覆辙。
解彼安探头想偷看范无慑的表情，却看不到，他犹豫道：“那，你认我这个师兄吗？”
“……认。”
解彼安立刻就释怀了，他心胸宽广，从不拘泥小事：“只要你认我这个师兄就行。是师兄做事欠考虑，咱们昨天才认识，不可能马上熟稔起来，以后师兄有让你为难的地方，直说无妨。”
范无慑调整好情绪，才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淡漠如一：“兰花很好看。”
“是啊，我花了好多心思呢。不过我也不止种了兰花，这里都是些喜阳的植物，九幽没有太阳，在天师宫我还种了许多喜阴的，回头带你去看我在天师宫的花园。”
“好。”
“啊，你看。”解彼安指着一丛粉白色的、开得极为繁茂美丽的兰花，兴奋地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兰大哥送我的那株莲瓣兰母株，这个品种叫做荡山荷，名字美，花更美。”
范无慑斜眼瞪着那株兰花。
“对了，你都想不到，我跟薄烛说起它的时候，薄烛是什么反应。”解彼安学着薄烛的模样，一惊一乍地说，“‘啊！什么母猪能活百年，岂不成了精？！’哈哈哈哈哈——”
“……”
“薄烛这个傻小子，总说些傻话，可爱得很。”解彼安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怜爱地抚了抚那株荡山荷，指尖之温柔，简直触之即化，“他哪里知道，这只荡山荷的百年母株，在黑市上价值千金。就算衔月阁有上千个品种的兰花，这只也是很珍贵的，兰大哥与我都是爱花之人，他能如此割爱，我……”
“他不过是为了讨好师尊。”范无慑恶声恶气地说，“若你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他会搭理你？”
一口一个薄烛，一口一个兰大哥，范无慑感觉头皮都在冒火。
一百多年前，什么狗屁衔月阁还不知道在哪里，否则就是把他们家所有兰花都搬空，他也不会让这个人满嘴念别的男人的好。
解彼安不在意地笑笑：“这个你不说我也明白，但你师兄也自诩风流，与兰大哥君子之交，彼此相惜，兰大哥也并非需要攀高结贵的人，他敬仰师尊，和乐意与我结交，并不冲突嘛。”
范无慑气得想把那株破花连根掘了。
宅院里住着一对刘姓夫妇，平日看家护院，侍弄花草，他们知道钟馗和解彼安的真实身份，对范无慑的到来，绝不多嘴问一句，十分懂规矩。
解彼安把今天采购的东西都装进乾坤袋，准备带回冥府。趁着天光尚好，他换了一身下地的衣服，戴上草帽，去院子里培培土、除除草、浇浇水，看起来怡然自得，很享受这样的时光。
范无慑坐在一旁阴凉处，痴痴地看着。
他见过宗子珩像现在这般精心打理自己的兰园，又亲眼看着那片兰园百花凋敝、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解彼安是一切都尚在美好时的宗子珩。
只是，一样的十九岁，宗子珩的十九岁，一切剧变擎始于那一年，解彼安的十九岁，他们跨过两世重逢。
如果命有定数，道有定法，那他不信命也不信道，他从无间地狱里爬回人间，绝不是为了让前世的一切重演。
晚上，吃过饭，解彼安将乾坤袋交给范无慑，叮嘱道：“无慑，我送你过阴阳碑，让薄烛来接你回天师宫，记得把吃的放到冰窖，要不就不新鲜了，师兄明天早上给你包馄饨吃。”
范无慑没有接，一双黑黢黢地狐狸眼盯着解彼安：“你不回去。”
“师兄还有正事要办。”
“浮梦绘？”
“嗯。”
“带我一起去。”
“此行可能有危险，师兄自己去就行了。”宋春归查的是人，但他能问鬼，也许浮梦绘真的能找到线索。
范无慑皱起眉：“难道你以为我需要你保护吗。”
解彼安失笑：“师兄知道你厉害，天资过人，但你还小，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带我去。”范无慑丝毫不让，“不然你也别想去。”
解彼安无奈地看着他。
“我不会拖你后腿，而且……”
“而且什么？”
范无慑不情不愿地小声说：“我会听师兄的话。”
“这么乖。”解彼安笑道，“好吧，那你可要好好听我的话，不可擅自行动。”
“嗯。”

第7章
阴冥癸地鬼夜哭，洞天浮梦一念空。
这是世人眼中的浮梦绘。
浮梦绘，位于罗酆山脉西南，离酆都城不过二三十里，酆都的繁华与这里相辅相成。它原本叫酆梦鬼，因其身在冥府门户、万众死气汇集之罗酆山，又地貌诡吊畸变而得名。有传闻它就是北阴大帝和魔尊的决战之地，但已不可考。
靠着得天独厚的地形，它逐渐成了各种不可见人之勾当的集中地，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成就了如今这片供活人醉生梦死的销金窑。酆梦鬼这个名字太煞气，唯恐吓到金主，才改了如今的名字。
一道结界，两番天地，一面是阴气森森的幽冥，一面是洞天福地般的享乐，奢靡，贪婪，黑暗，欲望，罪恶，这是人间，也是鬼域。
浮梦绘是一处凹型山谷，“怪石嶙峋”四个字已经难尽其态，这片山谷由无数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状似骷髅般的峰石洞窟堆叠而成，好像万千恶鬼被封印在了山石之中，每每有风刮过，就会兜悬于谷地和深穴间，发出层叠绵连的可怖声响，如鬼哭鹤唳。
这难以计数的大小洞窟在内部大多是相通的，极适合藏匿和逃遁，因而最初，这里是杀人越货、养尸炼蛊、黑市交易的不法之地，很多修士的金丹就曾在这里被悬赏、买卖，经仙盟多次清剿，也是春风吹又生。后来，这里逐渐开起了酒肆、当铺、乐坊、妓窑、赌场、斗场、拍卖行等，不法交易变得隐蔽难寻，又有很多百姓靠此地维生，仙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浮梦绘的存在。
白天的浮梦绘是静悄悄、昏沉沉的，可一旦入了夜，一个个洞窟都亮起了红烛，将山谷映得血红，店家开门迎人，宾客慕名而至，洞窟之间人影窜动，舞乐笙箫彻夜不绝，场景之怪诞诡美，不似人间，遥遥看去，犹如百鬼夜行。
范无慑看着眼前如魔似幻的场景，若有所思。
“你是第一次来吧？”解彼安问，“这浮梦绘，与传闻中相比，如何？”
普通人是不大可能来浮梦绘的，一是这里阴气重，鬼祟多，身无长物的可能回去就要病一场，二是来此地的大多一掷千金，若是穿戴不好，少不了要遭白眼。
“差不多。”这里曾是宗子枭在人间的最后一站，故地重游，范无慑的心绪却很平静，再沸腾的恨意，也在百年间平复了下来，变成文火慢炖，更加厚重绵长。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能给他添柴加薪。
“进去之后，不要乱跑，里面很容易迷路，要跟着师兄。”
“知道了。”
浮梦绘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以天然山体为依托，见石开路，遇壑搭桥，修建出了纤陌纵横、四通八达的通路，自下往上仰视，星罗棋布。
一黑一白二人皆器宇不凡，一看就像仙门世家的公子，马上就有人迎上来招揽生意，解彼安好言推却了这个，还有不死心的那个，一个伙计很没眼见的上来就想把解彼安拉近自己的乐坊，爪子还没碰到雪白的衣角，就被剑鞘抽中了手背。
那伙计痛叫一声，手缩了回去。
范无慑冷道：“滚。”利剑半出鞘，护在解彼安身边，周围再也没人敢近前。
“无慑，低调。”解彼安低声说。
范无慑沉着脸：“走你的。”
解彼安穿梭在通道间，寻找着什么，很快地，他就发现了两个冥差。
这里就是冥府地界，没有设城隍一职，但时常都有冥差四处巡视。在浮梦绘死上几个人，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没了，没有人发现，只有鬼带他上路。
解彼安将两个冥差叫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白爷。”两人恭敬行礼。
解彼安想起范无慑看不到，便召唤出无穷碧，叫他握着。
范无慑一触上那温凉的青玉仗，立刻看到了之前看不到的东西，两个鬼也有些惊异，无措地看向解彼安。
“无妨，他是天师新收的徒弟，是我师弟。”
“白爷到访此处，可是有新魂要收？我们还没发现。”
“不是，只是想问你们几个问题。”解彼安问起这些日有没有跟孟克非的金丹有关的线索。
一般的窃丹贼挖了金丹，要么自己拿回去练，要么在浮梦绘高价卖掉，解彼安也认为这个风口浪尖上，没人敢交易孟克非的金丹，但这里常年有跟买卖人丹相关的魔修出没，或许孟克非曾经在这里被悬赏，或许有人打听过他的金丹，或许有人讨论过是谁杀了孟克非，无论如何，那个窃丹魔修修为如此深厚，极有可能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或者是多人所为。而那些不敢当着人说的话，很可能都被鬼听了去。
“回禀白爷，从昨日到现在，确实有很多人谈论这件事，昨晚有个独臂修士还来这里抓走了很多人。”
“你们是否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两个冥差想了想：“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听到有人说，越是厉害的修士的金丹越难练，普通的炼丹师、普通的金石药草、普通的丹炉都不行，有胆量、又有本事炼孟克非的金丹的，只有神鬼手了。”
“还有呢？可曾有人悬赏过孟克非的金丹，可曾听说谁是凶手，哪怕是有人猜测？”
二人摇头。
范无慑问道：“那无量派抓人，可有什么根据？”
“他们把所有丹药铺的老板伙计都抓走了，还有经常出入此处送货的、干活的以及看起来可疑的，我看着，大多也没什么根据。”
“那就是乱抓人了。”解彼安蹙了蹙眉，“如此惊扰百姓，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在他看来，每日在此地巡视的冥差都没听到什么重要的，宋春归也不大可能从他带走的人里问出太多。
俩人又问了一些，所获甚微，看来那个窃丹魔修的身份当真是隐秘非常，而且很可能就是一个人干的，孟克非的尸身解彼安匆匆看过，从伤势来看，应该没有第三人。
范无慑道：“师兄，回去吧。”他心中虽然没有大波澜，但此地毕竟勾起他太多黑暗的回忆，他并不想久留。
“也好。”解彼安朝范无慑笑了笑，“但是，难得来一趟浮梦绘，你不想四处逛逛？”世人对浮梦绘都是好奇的，尤其是少年人。
“不想。”
“那我们就回去。”
正打算离开，忽听着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往下看去，一堆青衣道人冲了进来，又是无量派。
周围抱怨声连连：“怎么又来了。”
“又他妈来了，昨天抓的人还不够多吗，无量派真是欺人太甚！”
“那你能如何，一会儿老老实实的，可千万别出头。”
听着无量派的意思，是要将丹药铺旁边的店家伙计都带走，显然是想确认那些丹药铺的人是否对近期出入的人有所隐瞒，但这要抓的就太多了。
解彼安和范无慑趁乱下了楼，却发现唯一的出入口已经被堵住了，解彼安正犹豫要不要从洞窟外御剑离开，就有几个修士走过来，将他们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两位公子是哪门哪派的？”
解彼安道：“我们兄弟二人都是散修，路过此地看个热闹罢了。”
那修士看了一眼解彼安的佩剑：“散修？公子这剑看着不凡，是出自什么炉，哪位大师之手？”
解彼安正色道：“与道友无关吧。”
“无量派正在追查杀害孟师兄的凶手，任何可疑人等都要审问，请二位随我走一趟吧。”
范无慑只有简单一个字：“滚。”
修士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等等。”解彼安不想在这里惹人注目，“我们确实只是路过此地，无量派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抓人，岂不有损正道门风。”
“所以我‘请’公子去云鼎做客，公子赏脸否？”
范无慑不悦道：“你跟他们废什么话？”
解彼安突然一把抓起范无慑的衣领，一跃跳上悬空的链梯：“走，从洞窟出去。”
“追！”那修士一声令下，十几人纷纷飞身而上，朝他们追来。
俩人在通道间来回逃窜，那些洞窟大多里外相通，只要跑到峰石主体上就能离开。但无量派的修士从四面八方汇了过来，不得已之下，解彼安抽出佩剑，并叮嘱范无慑：“跟在师兄后面，尽量不要伤人。”
一命修士挥剑来刺，解彼安挡在范无慑身前，两招将其逼退，又跳到另一条步道上，只听一声哀叫，回头一看，范无慑一脚把一个人从链梯上踹了下去。
“无慑，这边！”前方不远处就是个酒馆，正好通向外面。
“在这里，快追！”青衣修士纷涌而来。
链梯猛烈摇晃，俩人稳住下盘，定住身形，却见前后已尽是追兵。
解彼安安慰道：“无慑，别怕，有师兄在。”
范无慑沉声道：“杀出去。”
“不要杀人。”解彼安道，“我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有人因此丢了阳寿，我们便造了因果，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以为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解彼安看了看四周，指着下方的一个铺子，“我们从那里走。”说罢，他挥剑砍向链梯的粗麻绳。
范无慑会意，举剑砍向另一边的麻绳，链梯应声而断，俩人抓着绳索，随着链梯荡向下方，稳稳地跳到了步道上，直往那铺子冲去。
他们一举冲出洞窟，御剑而起。
恰在这时，一只利剑破空，在暗红的光晕中化作一道银白闪电，直取解彼安而来。
那剑速实在太快，接招是来不及了，范无慑将自己的剑射了出去，解彼安则飞身而起。
叮地一声，兵刃相撞。
俩人先后从半空掉了下去，狼狈地滚了好几圈。
两把剑一前一后刺入山体，而第三把则段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范无慑看着地上的断剑，一双极魅的吊梢狐狸眼杀气四溢。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想安慰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把剑不是什么好剑，但对任何一个剑客来说，佩剑被挫断都是极大的羞辱。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他面庞端正，眼神锐利，即便只有一只手臂，也不减威仪。
此人正是李不语的小徒弟，孤悟剑宋春归。
宋春归一伸手，他的佩剑在山石中猛烈晃动，自己把自己拔了出来，飞回主人手中。
解彼安也召回了自己的佩剑。
“两位公子若不心虚，逃什么。”宋春归平淡地说，“无量派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仅是请二位去云鼎问些话，解除了嫌疑，自会将二位平安送回。”
解彼安怒道：“你们过分了。”他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动手。宋春归不好对付，一旦动手，他的身份必定暴露。
范无慑突然召来自己那半截断剑，看着宋春归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宋春归皱了皱眉：“小公子打算用这断剑对付我？”
范无慑冷道：“足够取你狗命。”
宋春归成名已久，于剑修一道，少有对手，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少年。
“无慑，你不准……”
话音未落，范无慑已经举剑逼向了宋春归。
解彼安原本想阻止范无慑，但又有点好奇，他的剑法究竟如何，想着看上一招两式再帮忙不迟。
这一看却是惊讶不已，范无慑竟用一把断剑跟宋春归过了完整的一招，毫无露怯。
宋春归也面显异色：“你师从何人，怎么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范无慑并不回答，只是更凌厉地向宋春归袭去，招招要命。
宋春归认真了起来，与范无慑对上几招，愈发心惊，他将范无慑暂且逼退，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门下？”
解彼安也一直观察着范无慑的剑法。天下仙门世家，剑修占了大多数，每一家剑法他至少都能看出一二，但这套却是十分古怪，他见那招招式式都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却又不记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以此剑法的霸道，早该成名了，他见过一次绝对不会忘。
范无慑依然不说话，似乎一心只想至宋春归于死地。
宋春归神色凝重：“这可是……宗玄剑？！”
闻言，解彼安大惊。
宗玄剑？那不是失传已有百年的宗氏剑法？！

第8章
自先祖开宗立派，以宗玄剑和归元心法名扬天下，大名宗氏已经制霸九州三百年。哪怕其违背修仙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通识，堂而皇之登基称帝，天下仙门也无人敢置喙，只能俯首称臣，划地封侯，拥宗天子为人皇，九州共主。
只是无常即是常，盛极必衰，乃亘古不变的变化。到了宁华帝君宗明赫这一代，宗氏的威势已颓，修仙界人才辈出，在几百年的岁月间，对宗氏的不满日积月累，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是波涛汹涌。
其实宗氏的式微，与其近三代没能出绝顶天骄有极大关系。
问道修仙，后天的勤勉和参悟固然重要，但先天的根骨资质，往往从一出生就决定了一个人的上限，而修仙界又是一人得道九族升天，没有登峰造极的领军之人，光靠人多势众，是难以服人的。
宗明赫育有九子三女，长子与幺子都根骨奇佳，有问鼎仙道的潜质，可惜，众仙门对宗氏明里暗里的对抗，祖业的衰落和风雨飘摇的局面，都不是两个还未成才的孩子可以扭转的。
大名府&#183;无极宫
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闹声，一个少年挽着裤脚衣袖，正领着一帮小孩儿在玩儿蹴鞠，那羊皮圆球像是长在了他脚上，怎么都脱离不了他的控制，高矮不一的孩童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团团转悠，都想从他脚下抢走球，那跳脱的场面活像一只大狗领着一群小狗撒欢儿。
那少年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神采不逊骄阳，笑靥更胜琼华，真是一个叫人惊艳的翩翩公子。
“大哥……啊！”一个孩童咚地一声绊倒在地，马上呜咽了起来。
宗子珩放下球，拨开众人，笑着把那孩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捏着他的鼻子调侃道：“哎呀小九，这就要哭鼻子了？”
宗子枭眼里根本没泪，还要装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用脏兮兮的手抹眼睛：“我摔到腿了，你还笑我。”
“我看看。”宗子珩撩起他的裤腿，见膝盖上擦出了血，“大哥带你去上点药好不好。”
“嗯。”
宗子珩单手将宗子枭托抱起来，几个孩童拽着宗子珩的衣服：“大哥还回来吗，还回来陪我们玩儿呀。”
宗子珩挨个揉他们的脑袋：“太阳太大了，你们也该散了，大哥下次再陪你们玩儿。。”
宗子枭搂紧了宗子珩的脖子，暗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大哥，好热呀。”他把脸贴着宗子珩的脖子，蔫蔫地小声抱怨。
“热你还搂我这么紧。”宗子珩把他一只小胳膊从汗湿的脖子上拽了下来，喘了口气，“大哥还能摔着你啊。”
“我……”
宗子珩突然擒住宗子枭的腰，把他在半空中荡了三圈，又大头朝下地悠到身后，最后从腋下掏了过来。
宗子枭一边尖叫一边大笑，兴奋得整张小脸红扑扑的。
宗子珩笑着说：“不疼了？”
“本来也不疼，我只是不想玩儿了。”宗子枭撒娇道，“想吃大哥做的冰银耳汤。”
“就你小心思多。”宗子珩抱着他回了清晖阁，路上顺便考了他这几日的功课，见他对答如流，没有偷懒，便夸赞几句。
“好吃，好甜。”宗子枭吸溜了一大口滑软的银耳，美美的舔着嘴唇。
宗子珩拿来一块濡湿的布帕，先给宗子枭擦了擦脏污的小脸。八岁的年纪，如粉雕玉琢，一张脸和他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那对眼尾上钩的狐狸眼，望着人的时候，瞳光莹烁，仿佛欲说还休。
“慢点吃。”擦完脸，宗子珩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
宗子枭晃着小腿：“不用，几天就好了。”
“至少要冲洗干净。”
处理完伤口，宗子枭那一碗银耳汤都快见底了，他眨巴着眼睛：“大哥，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快结丹了。”
宗子珩一怔：“真的？”
“嗯。”宗子枭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大哥也是十岁前结丹的，我要跟大哥一样。”
宗子珩欣慰地拍了拍宗子枭的肩膀：“你会比大哥还早的，小九，你一定要勤勉修行，有朝一日得成大道，不叫天下人嘲笑我们宗氏后继无人。”
“有大哥在，谁敢嘲笑我们。”宗子枭的眼底尽是崇拜，“大哥是最厉害的。”
看着宗子枭无忧无虑地天真模样，宗子珩暗叹一声。
“大哥，我能再吃一碗吗？”
“不能，你上次吃了太多冰都拉肚子了。”
“就一碗嘛。”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你是想喝银耳汤，还是想吃大哥做的狮子头？”
“狮子头，狮子头！”
屋外传来响动，宗子珩探头看了一眼，遂站了起来。
一名女子被侍仆簇拥着走进来，她生得国色天香，眉目如画，一身锦罗玉衣，头戴金钗步摇，仪态端庄华贵。
“母亲回来了。”宗子珩施礼道。
宗子枭也站了起来：“沈妃娘娘。”
“枭儿也在啊。”沈诗瑶微笑道，“来找你大哥玩儿吗？”
“嗯。”
“都快吃饭了，别吃这么多凉的了。”沈诗瑶把宗子枭拉到自己身前，用绢帕给他擦了擦汗，“枭儿晚上留在清晖阁吃饭吧。”
“好，大哥说给我做狮子头。”
沈诗瑶噗嗤一笑：“就数你爱缠着你大哥。回去把你母亲叫来，吃过晚饭，我们一起去洛水湖畔赏月。”
“好！”宗子枭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宗子枭走后，沈诗瑶看着自己一表人才的儿子，心中甚慰：“子珩，今日功课如何？”
“都完成了，刚才带着弟弟妹妹们玩儿了半个时辰。”
“听说帝君又给你委派了任务。”
“平阳一代有鬼祟作乱，派了两拨修士去，死伤惨重，我明日就出宫去看看。”
“很好，弟妹们都还没长大，只有你能为帝君分忧，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要让帝君失望。”
宗子珩训顺地说：“母亲放心。”
“听说……”沈诗瑶那纤纤玉指，轻抚过手上的赤金九转玲珑镯，“赤松子验了你九弟的根骨，天资不逊于你呀？”
“是，小九乃上上乘的资质。”宗子珩笑了笑，“他适才跟我说，他快要结丹了。”
沈诗瑶微微一顿，目光飘向了窗外，幽幽说道：“宗氏已经足足三代没能出这样的根骨，没想到一下子就出了两个，帝君肯定很高兴。”
“父君是很高兴，着儿子与弟妹们一起，光复宗氏。”
沈诗瑶转头看着宗子珩，眼神晦暗难明：“你生为天之骄子，在这一辈世家子弟中都是翘楚，可惜娘出身不好，耽误你了。”
宗子珩大惊失色：“母亲，您为何这样说？儿子生在宗氏，从小衣食无忧，很是满足，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沈诗瑶拉住宗子珩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你天资这么高，若是嫡子，在别的仙门世家必然是未来的掌门。娘是觉得，你这么争气，我反倒不争气了。”
“娘，您千万别这样想。”宗子珩急道，“什么嫡子庶子的，有什么要紧，我从来不在意。”
沈诗瑶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半晌，才道：“也罢，你九弟也一样是庶出，倒也不是你一个人可惜。”
宗子珩知道自己的母亲好强，从小到大对他很是严格，不许他落于人后，但那都是为他好，今日这番话却是第一次听说，实在有些古怪。
他想不明白，便暂且不再想，安慰了沈诗瑶几句，就去给宗子枭做狮子头去了。
晚上赏月时，沈诗瑶一派如常，她和宗子枭的母亲交好，两宫常有走动。
赏完月，宗子枭又要和宗子珩一起睡。俩人相差八岁，宗子枭几乎是宗子珩带大的，从小便很黏他。
暑夏闷热，蚊子又多，宗子珩在蚊帐里贴了两张寒冰符，又用扇子扇着风，宗子枭才不再摊煎饼一样翻来覆去，开始昏昏欲睡。
“大哥。”宗子枭迷迷糊糊地说，“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宫，什么时候带我出宫啊？”
“等你长大点，就可以跟大哥一起去除祟了。”
宗子枭打了个哈欠：“等我结了丹，大哥给我什么奖励？”
宗子珩失笑：“你想要什么奖励？”
“带我出宫，大哥十二岁就可以出宫游历，我却从来都没有出过宫呢。”
“好吧，等你结丹了，我去请示父君，带你出宫玩儿。”
宗子枭转身钻进宗子珩怀里：“说话算话！”
“哎呀别贴着我，热死了。”

第9章
宗子珩十岁结丹，十二岁外出游历，就独自降服一只祸害百姓的山魅，自此少年成名，兼又德貌双全，在同辈中一直是被比照的典范。
不久之后，四年一度的蛟龙会就要开始了，那是专为少年英才们举办的比试大会，乃修仙界千百年来的传统，只允许十二岁至十八岁的后生参加，凡在仙道一途留有姓名的天骄们，几乎都在少年时就风头强劲。
宗子珩也一直在为这次的蛟龙会做准备，因为宁华帝君对他寄有厚望，命他在蛟龙会上要拔得头筹。他每日勤勉修行，不舍昼夜，他知道帝君从前并不在意他们母子，是他展露天资后才得到重视，哪怕是为了母亲，他也不敢令其失望。
其实问道修仙，孤独且枯燥，宗子珩身为长子，不敢惰怠，可他真正向往的，既不是得道飞升，也不是问鼎人极，他爱花鸟山水，爱琴棋书画，爱美味佳酿，这世上有趣的事物这么多，他想多见识见识，大约比一味追求修为、剑术更有意义。
可惜，这样的想法不能说出来，否则就连母亲也会斥责他不懂事吧。
这天下午，金乌开始西落，不那么晒了，宗子珩惦记着他的兰园里最近长了很多蜗牛，把他的花啃得乱七八糟，便领着宗子枭去抓蜗牛、除草。
他的兰园建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偏殿里，里面种满了他多年收集而来的一百多个品种的兰花和其他花卉，到了花开的季节，群芳争艳，成了宫中一景。平日虽然也有侍仆打理，但宗子珩更喜欢自己动手，这是他在修行之余的乐趣。
宗子珩正蹲在地上抓蜗牛，宗子枭光着脚丫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他不时胆战心惊地盯着：“小九，你小心点，千万别踩到我的花。”
“不会的。”
“你还是别跑了，快过来。”
宗子枭狡黠一笑，足下突然绊了一下，整个身体往前扑去。
“哎——”
宗子枭一手撑地，身体灵巧地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地落在花圃外，哈哈大笑起来。
宗子珩佯怒道：“敢诈你大哥？是不是皮痒了。”
宗子枭摊开小手：“我不是在帮你抓蜗牛吗，那我扔回去了？”
“扔桶里。”
宗子枭蹦蹦跳跳的跑到宗子珩身边，整个身体压在宗子珩背上：“大哥，你为什么老是弄这些花呀。”
“花不美吗。”
“美。”
宗子珩递给他一把铲子：“来，干活。”
宗子枭蹲在一旁，学着大哥的样子忙活起来，原本被太阳晒得有些燥热的心，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宗子珩扭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小九，孔夫子说，兰花有君子之德，王者之香，大哥最喜欢兰花了，你喜欢兰花吗？”
宗子枭点点头：“大哥喜欢我就喜欢。”
“这兰园里有一百七十一种兰花，江南是兰花的故乡，明年大哥打算去趟江南，去搜集更多的品种。”
“等我能出宫了，就陪着大哥云游九州，把世上所有的兰花，都种到这兰园来。”
“真的吗？”宗子珩笑道，“你不会是为了吃的，故意说好听的哄我吧。”他拿起干净的布帕，给宗子枭擦了擦汗。
“当然是真的。”宗子枭的眼眸极亮，像洒落了星斗，“你总说君子如兰，大哥就是君子，大哥就像兰花一样。”
宗子珩宠溺道：“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红烧肉！”
宗子枭正嘀嘀咕咕地点菜，就听着一墙之隔外，有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俩人是修仙之人，耳聪目明，若凝神听，可以听出很远，当他们在模糊的对话中捕捉到“沈妃娘娘”字眼时，都顿住了。
“今天帝后说那些话时，你有没有注意到沈妃娘娘的表情？”
“哎呀，看到了，要不是大殿下现在受器重，她以前哪里敢当众摆脸色。”
“是啊，沈妃娘娘是今非昔比了，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当年可差点把性子烈的帝后气到要悔婚，现在却是母凭子贵了。”
“大殿下若能在蛟龙会上夺魁，那可更不得了了，哎，可惜二殿下，确实是不如大殿下。”
宗子珩脸色十分难看，他还未发作，宗子枭已经一跃翻墙而过，两个侍女惊呼。
宗子珩追了出去，俩人已经跪在地上求饶：“大殿下，九殿下，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宗子枭袖袍一甩，凌空将二人扇倒在地：“嘴碎的贱婢，是不是不想要舌头了？！”稚嫩的嗓音却是威吓十足。
“大殿下饶命，九殿下饶命。”
宗子珩怒火中烧：“你们身为侍仆，敢在背后妄议主人，可知这是重罪？”
“大殿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求大殿下轻罚。”
宗子枭抬头看着宗子珩：“大哥，我割了她们的舌头。”
宗子珩见俩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吓得缩成一团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罚你们……在这里跪上一夜，若有再犯，一定不轻饶。”
“谢谢大殿下，谢谢大殿下开恩！”
宗子枭皱眉道：“大哥，就这么放过她们？”
宗子珩拉起宗子枭的手：“走吧。”低头见宗子枭没穿鞋，他把人抱起来，返回兰园，让宗子枭坐在自己大腿上，沉默地给孩子穿鞋。
宗子枭的唇抿成一条线，突然搂住了宗子珩的脖子，俩人挨得很近，他似乎能通过大哥压抑的呼吸连接胸腔的震颤，体会到一种安静的伤心。
穿好鞋，宗子珩站了起来，神色如常：“我们走吧。”
沈诗瑶自小家道中落，被先帝收留，因为天资过人，成为宗氏的入室弟子，算是宗明赫的师姐。但在十几岁的时候俩人珠胎暗结，那时候宗明赫的未婚妻都还没过门，此事让两家很难堪，只好将她收做妾室，生下长子后，母子都备受冷落。
宗子珩并非不知道他们在宫中的地位和处境，但自己年岁渐长，崭露头角，结丹之后，帝君对他也越来越器重，他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这些宫人在背后还是不饶人，若是这些话传到母亲耳朵里，她该多难受。
“大哥。”宗子枭小声说，“你别难过了，等你蛟龙会夺魁，看谁还敢不敬重沈妃娘娘。”
宗子珩叹道：“子枭，你还小，你不懂，这世上最厉害的功法，也堵不住别人的嘴。”
“若为蛟龙，何须在意蝼蚁。”
宗子珩低头看着宗子枭，微微一笑。宗子枭的母亲貌比天仙，备受恩宠，他本身又生就上上乘的根骨，所以从小到大，没受过一丝委屈，这样不曾被磨损的傲气，真让人羡慕。
宗子枭认真地说：“大哥，你不要不开心，等我长大了，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我都让他们消失。”
宗子珩把宗子枭肉嘟嘟的小圆脸揉得变形：“你少翘课，少偷懒，多吃青菜，大哥就会开心了。”
“那我不开心！”
“你还敢理直气壮？”
兄弟俩笑闹起来，冲淡了低沉的气氛。
——
如众人所期盼的那样，宗子枭在刚过九岁生日不久就结成了金丹，比宗子珩还要早半年。
若十五岁是普罗大众的成人礼，那么结丹，就是一个人正式迈入仙途的标志。只要在成人之前结丹，都代表着优越的资质和不懈的努力，何况宗家一辈出了两个天才。宁华帝君将这一喜讯昭告天下，更为此大摆宴席，无论是为人父还是为人君，这都是极为得意的时刻。
席间，所有人都是喜悦之情溢于表，只有帝后神色寡淡，心不在焉。她出身高门，连宗氏也要礼让三分，可惜嫡出的儿子，根骨不可说不好，但对比大哥和幺弟，就差强人意了。
沈诗瑶拉住宗子珩的手，笑吟吟地低声说：“还好吾儿争气，不然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着别人的儿子比自己的强，该多难受呀。”
宗子珩暗自苦笑。后妃之间的明暗较量，一直让他感到无奈。其实他与弟妹都交好，哪怕是二弟，俩人年岁相当，一起长大，彼此间从无芥蒂，将来二弟承帝位，他与弟妹们就用心辅佐，共筑宗氏百年基业。所以帝后也好，母亲也罢，这样的比较实在没什么意义。
但宗子珩也不好扫母亲的面子，便默不作答。
“子珩，蛟龙会，你一定要夺魁。”沈诗瑶紧握住儿子的手，“子枭虽然还小，但有一天，也可能掩盖你的光芒。”
宗子珩温言道：“母亲，蛟龙会儿子必当全力以赴，但我和子枭……日月各自成辉，没有谁掩盖谁。”
“日月岂能相提并论。”沈诗瑶瞪起一双杏目，声音还是一贯的绵柔，但口吻已经变了，“日月本不可同天。”
宗子珩没想到一个随口的比喻，会被母亲这样解读，他蹙眉道：“母亲，我和子枭是亲兄弟，不必这般比较。”
沈诗瑶凝眸看了儿子半晌，松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宴会结束后，宾客逐渐散去，大殿内只剩下宗氏族人。
宁华帝君宗明赫把宗子枭招到身前，看着幼子的眼神满是骄傲和宠爱：“枭儿，今日是你结丹的庆典，为父以你为傲，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提出来。”
“儿子想要一把好剑。”宗子枭的态度落落大方，显然是自己的要求大多能被满足。
“哈哈，本座早就为你准备好了，此剑乃……”
“我要一把神农鼎淬出来的剑。”
大殿内顿时安静了。
宗子枭的母妃楚盈若呵斥道：“子枭，不要胡说八道。”
上古四大法宝之一的神农鼎，能炼化世间万物，此鼎淬出来的剑，都是稀世名剑，是每一个剑修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开一次炉，所耗极大，至少需要上百名高阶修士，同时以灵力催火，中途有一点差池就会前功尽弃。所以这鼎几十年都未必能开一次，即便是宗氏，也只会为当家人开炉。
宗子枭年幼，只想要一把人人都想要的好剑，哪知道自己的话落在大人们心中会激起什么波浪。
宗明赫摸了摸宗子枭的脑袋：“枭儿知不知道，神农鼎淬的剑，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我不是一般人啊。”
宗明赫哈哈大笑起来：“本座的儿子，自然不是一般人。好，本座答应你，为你用神农鼎淬一把剑。”
殿内响起几道压抑的抽气声。
“但是……”宗明赫用手指轻点宗子枭的额心，“你要在蛟龙会上夺魁。”
“那还要等四年。”宗子枭撅起嘴。
“四年？你十三岁就想夺魁？”宗明赫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气。”
“就四年。”宗子枭倨傲道。
宗子珩看着宗子枭成竹在胸的模样，脸上不觉带了浅笑，不管这是不是大话，至少这四年宗子枭会奋发图强。
“好，本座就等你四年。”
“对了，父君，我还有一事。”
“说。”
“儿子从来都没有出过宫，大哥上次答应我，等我结丹了，可以带我出宫游玩，只要父君同意。”
宗明赫看了宗子珩一眼：“是吗，你大哥要带你去哪里玩儿？”
宗子珩道：“儿子可以带九弟去除祟，让他历练历练。”
“也好，你就带他出去吧，正好随你一同去蛟龙会。”
“是。”

第10章
“若蛟龙会夺魁，你有没有想过，向帝君请什么赏？”
“儿子还没想。”
“无论赏什么，都不会是神农鼎淬出来的剑。”
宗子珩凝神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想着临行前与母亲的一番对话，不禁发怔。
“大哥，地瓜烤好了，好香啊。”
宗子珩回过神来：“就来。”他匆匆洗了手，收敛起情绪。
离开无极宫这些天，宗子枭快要玩儿疯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宫，见什么都新鲜，住腻了客栈，非要在野外露宿。正好这古陀山有鬼祟作乱，宗子珩打算入了夜就去处理，便就近安顿了下来。
“大殿下，您尝尝。”烤得皮焦里嫩的地瓜被递到了宗子珩跟前。
此次出行，宁华帝君给他们派了两名高阶修士做护卫，是一对兄弟，分别叫黄弘和黄武。
宗子珩道：“拿些酒来。”
黄武将酒壶送了过来，宗子珩倒上三杯酒，让给俩人：“一路上辛苦二位了。”
俩人受宠若惊：“大殿下，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出了宫，不必太过拘泥礼数。”宗子珩朗笑道，“这逍遥酿可是好酒，初入喉是淡雅甘醇，但余韵无穷，所谓逍遥似神仙。我一人独酌岂不无趣，来吧。”
俩人这才接过酒杯，对饮起来。
宗子枭眼巴巴地盯着那酒：“大哥，我能不能……”
“不能。”
“给我尝一口嘛，我从来都没喝过酒。”
“你才几岁，谁敢给你喝酒。”
黄宏黄武兄弟跟着笑了起来。
“出了宫，不必拘泥礼数，这是你刚刚说的。”宗子枭攀着宗子珩的肩膀，“大哥，给我试试，真有那么好喝吗？”
宗子珩睨了他一眼，勾唇一笑：“好吧，就给你尝一点点。”他拿拇指沾了点酒，抹到了宗子枭嘴唇上。
宗子枭好奇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脸骤变：“呸，呸，好辣。”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
宗子枭怒道：“难喝死了！”
“这是你自己要尝的，可怪不得别人。”宗子珩笑着把他抱坐到自己腿上，“来，喝点水。”
宗子枭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终于老实了。
吃完饭，天光渐暗，兄弟俩靠在一起欣赏日落。
“大哥，那邪祟在哪里，什么时候出来。”
“那就要问它了，我们只能等。”宗子珩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放在一旁的引灵符，只要鬼祟出现在方圆一里内，这符就会烧起来。
“为何世上有这么多鬼祟，除也除不尽。”
“只要有人，就会有鬼。”宗子珩道，“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听课，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这是在感慨。”
“来，我考考你，这魂与魄有何区别？民间除祟和阴间收魂，又有什么不同？”
“魂有天魂、地魂、人魂，魄分喜、怒、哀、惧、爱、恶、欲，此为三魂七魄。”宗子枭轻哼一声，“我记着呢。”
“好，继续说。”
“天魂地魂原本就是天地之精气，人死之后，天魂归天，地魂归地，只有人魂带着人的因果业力，阴差冥将收的便是这人魂，而七魄则会在头七逐渐散去。”
“若人魂没收走，或七魄没散去，当如何呢？”
“那就变成了邪祟呗。”宗子枭对答如流，“魂与魄变成的鬼又不一样。魂无形体，只能上别人的身，魄因执念太深不肯散去，便会起尸。”
“不错。”宗子珩点点头，“若是魂作乱，百姓一般会祭拜当地城隍，请阴差冥将来收，若是魄作怪，就需要我们出马了。不过，除祟时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无论是魂还是魄，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嗯。”宗子枭靠在大哥怀里，有点犯困，“那城隍是什么样的？冥府里，真的有那么多阴差冥将吗？大哥，你去过冥府吗？”
“城隍啊，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官职，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的城隍。冥府嘛，其实大哥去过，大哥曾经去过罗酆山，冥府就在罗酆山，但那里有一道结界，分隔了阴阳两界，咱们活人是看不到的。”
“那有一天我们死了，是不是可以在冥界重逢？”
宗子珩失笑：“提什么死不死的，太不吉利了。”
“因为，人死了，活人就见不到他了，可是我不想见不到大哥，无论是人间还是冥界，我都想和大哥永远在一起。”
宗子珩心中一暖，贴着宗子枭的脸蹭了蹭：“大哥也想和小九永远在一起，可是，人死了呀，投胎转世之前，要喝孟婆汤，喝了那孟婆汤，下一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人活着的时候，我们要加倍珍惜，死后就顺应天命吧。”
“那我不喝，死都不喝。”宗子枭想到自己要喝的时候已经死了，改口道，“我死活都不喝，我不要忘了大哥，大哥也不要喝，不要忘了我，转世投胎了，我就去找你，我们还做兄弟。”
宗子珩被这童言无忌逗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答应我啊大哥，我们都不喝孟婆汤。”宗子枭非常认真地在为这件事焦虑，一定要得到一个承诺。
宗子珩无限温情地说：“好，我答应你，我们都不喝，下辈子你还来烦死我。”
“哼，说不定下辈子是我做你大哥，不，做你爹。”
“反了你了。”宗子珩抱着宗子枭咯吱起来，引来一阵又哭又笑地求饶。
——
半夜时分，宗子枭已经趴在大哥身上睡着了，突然就被摇醒了。
“小九，你看。”宗子珩悄声说。
宗子枭眼底收进一丝火光，是那引灵符！他猛地跳了起来，紧张又兴奋地左顾右盼，“在哪里，在哪里？”
“沉下心来。”
宗子枭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扩散，向四面八方探索鬼祟的怨念，但他修为尚浅，且从没有实战过，凝神感知了半天，也没找到。
“跟我走。”宗子珩抽出剑，朝西南面飞掠而去。
宗子枭跟在大哥身后，黄宏黄武则在最后护佑。
古陀山这鬼已经侵扰当地一年之久，专门挖人肚肠，受害的至少有六七人了。但此地地处纯阳教和五蕴门势力交界处，两派素有不合，谁都不愿意管这里的事，这才导致这鬼祟被越养越厉害。
大名宗氏虽然称帝，但九州幅员辽阔，各地始终是由当地的仙门世家守护，百姓奉税以求仙门庇护，各仙门又要向宗氏纳贡，而那些偏僻的、穷困的、或夹在不同势力之间的地方的百姓，往往因为奉税不够而被忽视，受尽妖魔鬼怪的祸害。
宗子珩每次外出游历，都会为百姓除害，像他这样的修士不在少数，天大地大，如此仗剑天涯、逍遥自在，才是他心中最向往的生活。
他们很快就追上了那邪祟。
宗子珩道：“黄宏、黄武，你们来掠阵，别让他跑了。”此次除了要收这东西，他也想让宗子枭历练一番。
“是。”
那邪祟果然是起尸的，他的腹部被掏了一个几乎是对穿的大洞，极为骇人，尸身已经烂了一半，在盛夏的夜里散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那行尸意识到威胁接近，发狂地扑向宗子枭。
宗子枭第一次面对真正的鬼，就这样形容可怖、腐臭熏天，吓得他脸色刷白，他握着剑，一时竟愣在当场。
宗子珩挡在宗子枭身前，一脚将行尸踹开，举剑就刺，那行尸的速度比俩人想象得都快，反身闪避后，又扑向宗子枭，他显然是知道在场谁的灵力最弱。
“小九，拿符来！”
宗子珩手挽剑花，将那行尸接连逼退，却不急着制服他。
宗子枭终于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刚才竟吓傻了，一时羞愤，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上面用朱砂写着伏魔决，他转到那行尸后方，将符打了出去。
那行尸感受到背后的灵压，快速闪避，他发出凄厉地嗥叫，那烂得只剩下两个黑黢黢的洞的眼睛，凶狠地“看着”宗子枭。
宗子枭咬了咬牙，挥剑击了过去。
行尸伸出十指利爪，抓向宗子枭。
一道白影飞过，抱起宗子枭躲过行尸的攻击：“小九，不要怕，有大哥在，再试一次。”
宗子珩在前方与行尸缠斗，宗子枭再掏出一张符，故技重施，想要偷袭行尸的后背。
那行尸也早有准备，一察觉到灵压，就飞身闪躲。
这一次宗子枭却没有退，他目露凶光，小小的身体原地弹射而起，趁着行尸被宗子珩和符箓前后夹击，闪躲不利时，欺近后方，一剑狠狠挥出。
一颗脑袋飞上了半空。
宗子珩呆了呆。
第一次除祟，他不想给宗子枭留下太可怕的印象，所以以降服为主，却没想到宗子枭天生带股狠劲儿，抓到机会直接砍头。
头颅落地，行尸也应声倒在了地上。
宗子枭持剑而立，小胸脯剧烈起伏，脸上汗出如浆，显然是心有余悸。
宗子珩走了过来：“小九，你没事吧？”
宗子枭摇摇头：“大哥，我不怕。”
宗子珩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怕也没关系，大哥第一次面对邪祟，也怕得要命。”
“真的吗？”
“真的。”
宗子枭笑了一下：“但我真的不怕，至多有点紧张，有大哥在，我知道什么东西都伤不到我。”
宗子珩也笑了：“你表现得很好，亲手了结这邪祟，父君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大殿下。”黄武正在检查行尸，“有些古怪。”
俩人走了过去。
黄武皱眉看着那行尸，又看了看自己的兄弟，询问道：“你觉得呢，像不像？”
“像。”
“怎么了？”宗子珩不解道。
黄武道：“回大殿下，这人的伤，看着像是个被挖了金丹的修士。”

第11章
宗子珩一惊，蹲下身来，仔细查看那行尸的致命伤，由于腐烂的缘故，具体的位置已经无法确定，但无疑是在腹部一带。他第一次见到传闻中被窃丹的修士，没什么经验，但这两兄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他问道：“你们是怎么看出他被挖了金丹？”
黄弘道：“大殿下您看，他腹部开了这么大一个窟窿，虽是因为腐烂，但死时这个地方肯定有很大的伤口。此外，除了丹田一带，其他地方多处有伤，却都不致命，好像故意要留他性命，这修士的修为不浅，如此轻敌的打法很可能会搬石砸脚，冒这样的险，多半是因为挖人金丹，必须是活人生挖，人一死，灵力跟着溃散，金丹就没用了。最后，这行尸专门挖人肚肠，显然是怨念执着所致。窃丹贼屡杀不尽，我们也算见过几个，被害的修士，死法跟他都差不多。”
“这些魔修真该千刀万剐。”宗子珩咬牙道，“偷人毕生修为，还要害人性命。”
黄武叹道：“皆是因为人丹诱惑太大，越厉害的修士练就的人丹，增补越厉害，听说顶级的人丹，甚至能改变人的根骨。”
“根骨不是天生的吗？”宗子枭看着那行尸，想到被人活生生挖走金丹的绝望，不寒而栗。
“金丹凝结的是一个人先天的资质和后天的修行，吃下这样的人丹，就等于吃掉了修士先、后天的部分精华。据说，被挖了金丹的人，投胎转世，都无法再结丹。”
“自专修此道的邪教天枢被剿灭后，窃丹魔修已经很少在修仙界出没，碰到此类魔修更是人人得而诛之，没想到他们还是如此胆大包天。”宗子珩看着这枉死的修士，心中生出怜悯。
“天枢教被连根拔除后，此类魔修确实少了许多，但不可能完全消失，其实……”黄武欲言又止。
“怎么？”
“十几年前兖州出过一起与窃丹有关的惨案，不知大殿下是否听说过。”
“不曾。”
“大殿下当时年幼，没听过也正常。那是个小门派，但也是正道仙门，那掌门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改根骨，竟骗杀了他三十年的挚友。”
宗氏兄弟都僵住了。
黄弘面色沉重：“他把那修士灌醉，挖了对方的金丹，毁尸灭迹，后来事情败露，被寻仇的屠了满门。”
宗子珩听得头皮发紧。人之恶，远胜鬼祟。
“所以，并不是只有专营此道的魔修才会窃人金丹，江湖上有专门的‘猎丹人’，金丹要价极高，不是一般人负担得起的，这些修士的金丹最后到底被谁吃了，哪里说得准呢。”
黄弘的话留了几分，没有说破，但在场人岂会听不懂。难道那些正道修仙者，就从来没有对人丹动过心吗。
宗子珩看着那修士惨不忍睹的尸身，想他生前多半也有过兼济苍生的豪情，问道修仙的理想，自懂事之日起就刻苦修行，风雨无阻，毕生付出换来的成果，却被人残忍掠夺，最后甚至不能入土为安，沦落成一具祸害百姓的行尸走肉，同为修仙者，这样的悲剧令人无法不共情。
宗子珩心里堵得慌，他道：“我们途径此地，刚好碰上他，也算一种缘分，他也是受害人，渡人渡到西天，此事不该就这样了结了。黄弘黄武，天亮了，你们分别去一趟纯阳教和五蕴门，令他们调查这位修士的死因。一是找到凶手，阻止他再作恶，二是查出这修士的身份，送他回乡安葬。”
“是。”
“大哥。”宗子枭拽了拽大哥的衣角，“为什么有人要用这种害人的方式修行？”
“……因为这世上有坏人。”
——
此次承办蛟龙会的是蜀山无量派，兄弟二人从大名府出发后，一直骑马而行，一路游山玩水，走走停停，时间本是很充裕，但现在为了调查这起窃丹案，他们要在古陀镇耽搁上几日，打算到时候直接御剑前往蜀山。
晚些时候，黄弘黄武回来了，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怎么样？”
黄弘道：“这纯阳教和五蕴门都应承了，但言辞间却还在互相推诿，不知道会不会认真查。”
宗子珩皱眉道：“不行我亲自去一趟。”
“大殿下，您还是别去了。”黄武面有难色。
“怎么了？”
“纯阳教以古板固执而闻名，几次拒绝大名府的政令，失礼于帝君，而那五蕴门，表面上是圆滑许多，但已经有两年没有奉税，找各种借口拖延。我怕大殿下去了，只是惹一肚子气。”
宗子珩沉默起来。
宗氏先祖曾经靠宗玄剑法名动九州、问鼎仙界，打下了之后的百年基业，可连续三代没能出绝顶天骄的宗氏，已经难以维系往日荣光，各仙门世家对他们的抗拒，也越来越明目张胆。这些都是宗子珩在外游历才知道的，现在纯阳教和五蕴门，都没把他这个长皇子放在眼里，他更能明白父君为什么一定要他在蛟龙会上夺魁，那是为了昭示天下，大名宗氏后继有人。
“他们身为驻守本地的仙门，一不管修士被窃丹而死，二不理百姓对邪祟的求助，如此冷漠失职，修的是哪门子道？”宗子珩面显愠色，“超脱红尘不等于避世，只顾自己飞升无视人间疾苦， 岂不违背了修道的初心？”
“大殿下说的极是。”
宗子枭道：“大哥，他们不查，我们自己查。”
“好，我们自己查。”
——
四人花了两天时间，走访了古陀山附近的几个村镇，略有所获。符合他们描述的，只有一个一年多前曾在古陀镇出现过的修士，约莫四十岁，皮肤很黑，身上没有明显的门派标志，一人独行，有可能操着闽南口音，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虽然不算一无所获，但要靠这些查出那修士身份，以及被何人所害，至少这几天功夫是肯定来不及的。
两天之后，纯阳教派了人来，一是向宗氏兄弟请好，二是报来一些他们调查到的线索，看来怠慢是怠慢，推诿是推诿，但纯阳教至少查了，可惜他们掌握的也有限，但已经同时飞书给华英派协助调查，华英派乃是建州一代最大的仙门。
黄武道：“看来这童男教还是比五蕴门实在一些。”
宗子枭好奇道：“什么童男教？有全是小孩儿的教派？”
宗子珩刚喝下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黄弘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当着九殿下的面口无遮拦。”
黄武微讪。
“大哥？”宗子枭不解地看着宗子珩。
宗子珩轻咳一声：“他们说的是纯阳教，纯阳教以武修为主，修的是纯阳之体，所谓纯阳之体就是……修元阳，然后……”他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合适，又好气又好笑地睨&#183;了黄武一眼。
“纯阳之体？到底什么意思呀？”宗子枭正是刨根问底的年纪，自然不会被虚晃过去。
“就是要修他们的功法，就不能成亲。”黄弘委婉地说。
那纯阳教修纯阳之体，功法的奥义就是要保元阳完整，一旦泄了元阳，功法立破，除非从头开始修行他法，否则再无精进的可能，因而一生都要清心寡欲，不能近色。这纯阳功法虽然大有所成，在修仙界始终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愿意修这功法的人还是不多，毕竟外人看他们，简直是了无生趣。
宗子枭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大哥，你为何不修这功法？”
宗子珩失笑：“我为何要修？”
“你修了纯阳功，是不是就不会成亲了？”
“嗯？”宗子珩费解道，“难道你不想我成亲？”
“不想。”
“为什么？”宗子珩捏了捏他的脸，逗弄他，“你不想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嫂嫂，说不定做饭比大哥还好吃。”
“不想。”宗子枭很认真地说，“二哥说了，你成了亲，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
“哈哈哈哈。”宗子珩忍不住笑了，“难不成你要和大哥睡一辈子，你以后也要成亲的。”
宗子枭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那我就不成亲，我们都不成亲，不就可以一直这样吗？”他还不懂成亲的真正含义，只知道如果有一个人出现之后，他和大哥就不能像现在这般，那就不对，他不允许。
黄武笑道：“九殿下，您不想成亲可以，但大殿下已经到了婚配之龄，听说这次蛟龙会，帝君就要给大殿下物色一位千金呢。”
宗子珩笑道：“真的吗？我怎么没听说？”他正是青春萌动之时，对情爱也有幻想，但对未来的妻子却没有想象，毕竟，这轮不到他做主。
宗子枭怔怔地，不说话了。
“帝君和沈妃娘娘是担心您分心，所以没说吧，我是听惠能长老说的。”黄弘道，“若大殿下在蛟龙会上夺魁，又与哪位高门千金定下婚约，那真是喜事成双啊。”
宗子珩略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隐隐期待。
宗子枭狠狠推了宗子珩一把，扭头跑了。
“哎……”宗子珩被推了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这孩子，太惯着他了，没大没小的。”
宗子枭闹起了脾气，晚上不肯吃饭，也不跟宗子珩一起睡了，非要再开一间房。宗子珩只当他使小性子，没当回事，让店小二把饭留好，以备他半夜饿的找吃的。
到了午夜时分，宗子枭也没出屋，宗子珩就在他隔壁，犹豫着要不要去哄哄他，自己又犯起了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宗子珩突然惊醒，他感觉到一阵灵压混杂着杀气，他们宗氏的归元心法，能让人对危险的感知变得敏锐。
宗子珩翻身而起，他不管那是什么，首要的就是确保宗子枭的安全。

第12章
宗子珩破门闯入隔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床上弹坐而起：“谁？！”
宗子珩心中稍安：“小九，是我，快穿上衣服。”
“……啊？”宗子枭还迷糊着。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打斗声，宗子珩顾不上衣服了，一手持剑，一手抱起宗子枭，跑出了客房：“黄弘黄武……”他脚步一刹，僵住了。
他们的客房在二楼，虽是位于最南面，但这个客栈很小，应是几步就能走到楼梯口，可俩人分明看到眼前的走廊像是被用力抻开的绳子，诡异地变长了许多，而那楼梯口也跟着跑到了很远的地方。
宗子枭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睡糊涂了，就连宗子珩一时也怀疑这是不是在做梦
“大殿下！”黄弘的声音让俩人回过神来。
黄弘就在楼下，宗子珩低头看去，更觉毛骨悚然，原本不过二层楼的高度，怎么俩人之间的落差至少有三四丈？
“大殿下，我们被埋伏了，你一定要抓紧九殿下，千万不要跟他分开。”
“这……这是怎么回事？”宗子珩循着打斗的声音想要找到黄武，“黄武呢？”听来明明是很近的，可就是看不到人。
黄弘咬牙道：“我们都在这个客栈里，但是彼此碰不到对方，这是鲁班的法宝，公输矩。”
宗氏兄弟对视一眼，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修仙界的法宝，大体可分三类。最厉害的自然是上古四大法宝，其下是千古留名的地祇们创造出来的法宝，被一代代流传下来，最后一类，则是当代英杰炼造的法宝。
那上古四大法宝，即便是登峰造极的天骄，又有幸寻得，能够发挥出来的力量也仅是皮毛，否则神农鼎也不会需要百名高阶修士护炉火了。百万年过去了，也只有两样显世，一是化作仙山的神农鼎，一是蒙尘于宗氏藏宝库，无人能驭的山河社稷图。
而新炼造的法宝，功能五花八门，效力参差不齐，有的只供大仙门世家，有的专为某一人打造，有的人手一个，比如乾坤袋，有的出自顶级宗师之手，如麟角凤毛，有市无价。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地祇们流传下来的法宝，一无主，二无价，且样样都大有神通，是修士们毕生的追求，能者得之，为抢夺法宝而引来的血腥杀戮，从来不比窃丹少。
这公输钜，就是鲁班留下来的一把神尺，可以在一定时间和范围内，改变死物的尺寸，使用者修为越深，这范围就越大，一旦入局，如同落入对方股掌之间，哪怕出口近在眼前也出不去。
他们从前只在书上读到过公输矩，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身体会这法宝的厉害，能得此宝，又能操控一个客栈的，绝非易与之辈，对方是何人，想干什么？！
宗子珩稳了稳心神，朝楼梯口跑去，可这走廊却像是与他赛跑一般，怎么都拉近不了距离。低头一看，并不是楼梯口在远离他，而是他几乎在原地踏步，他想从二楼跳下去，又摸不准那施术者到底能将这落差拉到多大。
“大哥，你放下我吧。”宗子枭挣扎起来。
“不行，来人想将我们逐个击破。”宗子珩道，“小九，大哥背着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千万不能松手，知道吗？”
宗子枭趴到宗子珩背上：“知道了。大哥，这到底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别怕，有大哥在。”
别怕，有大哥在。
好像只要听到这句话，宗子枭就能立刻安心下来，在他的认知中，大哥无所不能，有大哥在，就不需要怕。
黄弘试图跑上楼，却也根本办不到，那施术者真是好计谋，将他们分隔开来，彼此无法相顾，否则以他们的实力，一般人根本奈何不了。黄弘喊道：“大殿下，我去找那施术者，他一定就在客栈内，你们当心。”
“好。”宗子珩想了想，决定退回客房，虽然不知道来者目的为何，但必然是冲着他们俩来的，有宗子枭在，需以守为主。
然而背后灵压立显，数名黑衣蒙面人从窗户外跳进了客房，直逼兄弟二人而来。
宗子珩袖袍一甩，两扇房门砰地一声齐齐阖上，他咬破手指，以血虚空画符，打在了门上。这血灵符是能将符箓的威力发挥到最大的媒介，同一个符咒，以血画和以朱砂画，效用差别很大，当然，施术者的损耗差别也同样大。那房门被施了强结界，暂时成为一道屏障，可里面的人轮番冲撞，也撑不了多久，他们被困在这窄窄的走廊上，处境十分不利。
“大哥你看，走廊距离变短了。”宗子枭道，“那施术者必然是东挪西凑，才能巧妙地将我们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他也很吃力。”
“没错，这法宝极耗灵力，我看他能撑多久。”宗子珩再次试图下楼，黄弘黄武两个高阶修士不好对付，这场伏击不会持续太久，只要坚持到对方收了法宝，现出真身，再回击不迟。
这一次，他虽然也跑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让他跑到了楼梯口，他想尽快下楼与他们汇合，可刚刚踏下楼梯，两片踏步之间的罅隙陡然变宽，他一脚踩空，向下坠去，而脚下的地面深深下陷出一个黑不见底的洞，洞很窄，却根本就是为他们量身准备的。
宗子珩挥剑刺向楼梯扶手，借着这一点点力，身体用力旋拧，暂缓了一刹那的坠势，他抡起宗子枭的胳膊，将人抛了上去。
宗子枭的身体荡了半圈，两条腿勾住扶手，另一只手紧紧揪住宗子珩的衣袖，将人拽了回来。
下一瞬，踏步开始闭合，且变成两片又厚又长的大木板，眼看就要将宗子珩夹住。宗子珩的目光依旧沉稳，剑光飞舞之下，大木板眨眼间被削成了一堆木片。
“大哥！”宗子枭惊叫。
宗子珩转头一看，宗子枭的脚腕被畸变的楼梯扶手缠住了，整个人被向后拽去，两人紧握的手一松，宗子珩脸色骤变，他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再次抓住弟弟的手。他挥剑砍断扶手，将人紧紧搂进怀里，紧张得心脏猛跳：“小九，你没事吧？”
宗子枭尚来不及发出一个音，只见适才被宗子珩削得七零八落的木片，变做一柄柄尺长的尖木，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朝两兄弟刺来。
宗子珩抓住宗子枭的腰带，将人抛扔回了二楼，一身灵力蓬勃，宗玄剑法随势而发，将那些尖木一一斩落。
然而……
“大哥——”
宗子珩只觉一阵剧痛，一柄尖木插进了他的大腿，尽管没有伤到骨头，但透肉而过，顿时血流如注。
就在此时，结界破了，房门四分五裂地飞了出来，几名黑衣蒙面人冲出客房。
宗子珩咬牙拔掉尖木：“小九，快过来。”
宗子枭飞身从二楼跳了下来，这一次地面的落差没有变化，因为那些黑衣人也同时下了楼。宗子枭看着宗子珩的裤子上全是血，急哭了：“大哥，大哥……”
“没事。”宗子珩单手掐了个凝血诀，然后拉起宗子枭就跑。
这一跑，牵动了伤口，血自然止不住，且每一步都是钻心地痛，宗子珩循着声音想找到他的护卫，打斗声是从后厨传来的，可就这么几张桌椅的距离，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而身后的追杀者却是缩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他们背后，宗子珩将宗子枭挡在身后，他厉声喝道：“你们是谁，可知我们是什么人。”
“宗天子的两位皇子嘛。”一个黑衣人冷笑道，“找的就是你们。”
“你们想干什么！”
“金、丹。”
宗子珩瞳孔收缩，浑身发寒，他们竟然碰上了窃丹魔修？这会不会与他们这两天调查的那名修士的死有关？“你们想要我的金丹？取了我的丹，你们会被整个修仙界追杀。”
“呵呵，大殿下怕是没听懂，我要的，是你们两个的金丹。”
宗子珩目龇欲裂：“我弟弟刚刚结丹，你们要一个九岁孩童的金丹有何用？！”
“小殿下的金丹虽然灵力浅，但他根骨好啊，这先天的上上乘根骨，可比几十年的修为稀罕多了，再说，等他长大了，取起来就太费功夫了。”
闻言，宗子珩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了宗子枭，恨不能让这群人看不见他。
“畜生！”宗子枭怒叫道，“你们这群畜生，我就是化作厉鬼也绝不放过你们！”
黑衣人狂笑两声，扑了上来。
宗子珩右腿已伤，还要护着一个人，以一敌众，被逼得节节败退，若不是那些人要活取金丹，没有下杀手，他根本撑不了太久。
很快地，宗子珩身上多处负伤，一身白衣浸染鲜血，宗子枭几次想要冲出来，都被死死护在背后，他的哭喊声就在耳边，可宗子珩失血过多，眼前发花，已经渐渐听不清了。
“小九，别怕……”宗子珩退到无路可退，剑横胸前，将宗子枭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依然颤抖着说，“有大哥在。”

第13章
黑衣人利剑袭来，宗子珩周身灵压暴涨，衣袂无风飞舞，他瞳眸凝血，灵力奔涌倾注于手中长剑，一招释出，灵压化作有形之剑弧，有横扫千军之威，锋锐不可挡。
所有黑衣人都被那万钧之势撞飞了出去，地面砖飞土扬，桌椅碗碟尽数崩碎，就连大堂内做支撑的两根大木柱也惊现道道裂痕，随时可能折断。
宗子枭震撼不已，喃喃道：“七重天……”
宗子珩刚刚参悟宗玄剑法第七重天，还不能驾驭，这一招诚然是威力巨大，却透支了他的灵力，他口吐鲜血，身体摇晃着跪了下去。
“大哥！”宗子枭扶住宗子珩，无助地哭喊着。
“快……跑……”宗子珩推了宗子枭一把，“跑。”
“不要，大哥，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跑！”宗子珩用尽力气将宗子枭推了出去。
那群黑衣服都受了重伤，但有两个人已经挣扎着在爬起来。
宗子枭坐倒在地，满脸是泪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却不肯走。
“走啊！”宗子珩浑身浴血，表情狰狞而绝望，像垂死的兽。
宗子枭将嘴唇咬出了血，他一把抹掉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夺门而出。
宗子珩挡在门前，恶狠狠地说：“想要，我的金丹，就……放了我弟弟，否则……”他将剑抵住自己的脖子，“让你们百忙一场。”
黑衣人果然顿住了脚步：“好，那你就自己把金丹挖出来吧，小殿下的金丹，哪里比得上大殿下，如此年少就能突破宗玄剑第七重天，留你不得。”
宗子珩感受着体内的金丹，灵力充沛时，它如灵湖气海，汹涌澎湃，自结丹至今，它不仅是自己毕生修为之凝晶，更像是生命力的源泉，一个修仙者失去了金丹，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满是血污的手，覆在了丹田处。
岂能让你落入歹人之手？
倏地，一只剑从窗户外飞了进来，直取梁柱。
本就被宗子珩的剑气劈得摇摇欲坠的木柱再也承受不了这一击，一声巨响，从中折断。
这根一断，另外一根更难以独自承重，也跟着断裂，整间客栈在隆隆巨响中坍塌。
宗子珩就在门口，奋力逃了出去，身后传来几声惨叫。
他滚倒在地，眼见着砖瓦木石从头顶砸落，却已经无力闪避。
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他，将他拖出去老远。
宗子珩抬头一看，是宗子枭。
“……是你？”
“大哥，起来。”宗子枭想要将人扶起来，却也没了力气。
宗子珩灵力耗尽，失血过多，全凭意志吊着最后一丝神智没有晕过去，他虚弱地说：“不是叫你……跑……”
“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跑，我要和大哥共进退。”
宗子珩已经无力回答，此时恐怕还没有脱险，他只希望宗子枭尽快离开。
“大殿下，九殿下！”
听到黄弘黄武的声音，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宗子珩的视线渐渐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
在宗子枭的记忆中，大哥一直是兰花香味儿的，衣服是香的，头发是香的，被子是香的，整个人都是香的。
可是现在，那幽淡沁雅的兰花香不见了，只剩下药石的苦和鲜血的腥，被浸泡在这种味道里的大哥，苍白的几近透明，好像随时会消散。
宗子珩昏迷了两天，宗子枭就在床边守了两天，直等到他醒来，突然如同噩梦惊醒一般慌张地叫着“小九”。
“大哥，大哥，我在这里。”宗子枭轻轻按住大哥的肩膀，防止他乱动牵拉伤口。
宗子珩的目光渐渐找回焦点，在看清了眼前人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剧痛随之蔓延全身，他忍着没有吭声，只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的帷幔：“你……我……”
“我没事，你受伤了，但是你的金丹还在，大哥，他们没有得逞。”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眼圈又湿了。
宗子珩长吁出一口气， 轻轻捏了捏宗子枭热乎乎的小手：“我在哪里？”
“我们在鄂县，这里是纯阳教在鄂县的分部，是黄弘黄武带我们来的。”
“他们没事吗？”
“他们也受伤了，但只有大哥伤得最重。”宗子枭忿然道，“他们身为护卫，护主不利，真是废物！”
“事出突然，也不怪他们。”宗子珩想起客栈发生的事，仍然心悸，“那公输矩，好厉害……对了，人抓到了吗？”
宗子枭失望地摇头：“当时怕有危险，便先离开了，待安顿好后，他们带着纯阳教的人回去一看，客栈被一把火烧了，虽然挖出几具尸体，但什么都辨认不出来，施术者肯定跑了。”
正谈着话，黄弘黄武敲门而入，见宗子珩醒了，如释重负，俩人跪在床前，惭愧道：“属下护卫不利，实在无颜见大殿下。”
宗子枭怒道：“这话你们留着跟帝君说吧。”
“敌在暗，又是有备而来，你们不必太过自责。”宗子珩问道，“帝君来了？”
“帝君昨日已抵达蜀山，蜀山离这里不远，应该很快就会到。”
“蜀山……”宗子珩猛然想起什么，“蛟龙会！”
黄弘不忍道：“大殿下，蛟龙会已经开始了。”
宗子珩脑中一片空白。
蛟龙会已经开始了，而他还躺在床上。
四年前的蛟龙会他才十二岁，当时只能小试身手，主要是去见见世面，而这一届的蛟龙会，是他最后的机会，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自己亦是成竹于胸，誓要一举夺魁，为大名宗氏寻回昔日荣耀。
可如今却来不及了，他竟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事，他要如何面对父君和母亲？
宗子枭安慰道：“大哥，你不要想这些，好好养伤就是。你能够参悟宗玄剑第七重天，同辈之中哪还有敌手，得不得那虚名有什么要紧。”
宗子珩的眼眸如熄灭的灯火，黯淡极了：“父君和母亲，会很失望的。”
“不会的，他们不会怪你的，父君一定会把那些魔修都找出来，为我们报仇！”
宗子珩缄默不语，心伤比身伤要痛苦得多。从小到大，他一直将蛟龙会当做最大的目标，因为所有人都说，身为大名宗氏的长皇子，他必须在蛟龙会上胜过其他世家子弟。
岂料老天爷会这样戏耍他，让他的努力化作一场空。
黄武道：“大殿下，九殿下说得对，您天资之优越，后天之勤勉，根本无需别人证明。”
“那我该如何证明呢。”宗子珩幽幽道。
屋内一时沉默。
黄弘轻咳一声：“大殿下，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从荆州赶来，调查我们在古陀镇客栈遇袭一事，您是否要见他？”
宗子珩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累了，你们先出去吧。”
黄弘黄武两兄弟退了出去。
宗子枭依旧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宗子珩，将他的痛苦、他的失意、他的懊悔都一一收入眼中，心里沉甸甸的难受。好半天，他才嗫嚅出声：“大哥，你疼不疼。”
宗子珩轻声道：“不疼。”
“骗人。”
宗子珩勉强一笑：“那你还问我。”
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咬牙道：“大哥，是我太没用了，帮不了你。”
“不准你这么说，最后可是你一剑弄塌了客栈，救了大哥的命呢。”
“可是，他们围攻你的时候，我什么忙也帮不了，反而拖累你。”
“你没有拖累我，无论有没有你，我们都难逃这一劫。”宗子珩想起那几个黑衣人说的话，身上的伤口再次狠狠抽痛起来，“这帮魔修，竟狂妄至此，连我们的金丹也敢觊觎，天下修士又有谁人是安全的。”
“待父君抓到他们，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宗子枭只觉恨意滔天，他从来没见过宗子珩这样脆弱落拓的模样，那个温柔爱笑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大哥，竟被伤成这样！
宗子珩想起自己错失的蛟龙会，就算抓到那帮人，时光也不可逆流。
宗子枭爬上床，将脸轻轻贴着宗子珩的肩膀，抽了抽鼻子，小声说：“大哥，我再也不翘课了，再也不偷懒了，以后都听大哥的话，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大哥。”
宗子珩轻轻握着弟弟的手，想着至少他们兄弟二人都死里逃生，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心中顿时安慰了许多，他浅笑道：“好，小九更懂事了。”
——
晚些时候，宗子珩勉强能起身了，吃过晚饭，宗子枭正在喂他吃药，就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从屋外走近，接着，门被粗暴地推开，咣地一声撞在墙上。
“父君！”
宗明赫看着宗子珩，脸色阴霾，眼里全是怒意。
“父君，我……”
“你为了一个没名没姓的行尸，滞留那穷乡僻壤，暴露身份，惹来魔修，害得你弟弟跟你涉险不说，还错过了蛟龙会，你蠢不蠢！”
屋内一片死寂。
宗明赫直冲而来的怒火令宗子珩感到一阵烧心烧肺的痛。
他身为长子，被迫早慧而懂事，可毕竟也只有十六岁，此时九死一生，重伤卧床，满以为父亲至少会安慰他几句，没想到……
宗子枭率先缓过神来：“父君，这怎么能怪大哥，他……”
“你闭嘴！”宗明赫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蛟龙会的重要？你知不知道此战你只许胜不许败，你知不知道身为长子，你肩负的是复兴宗氏的使命？结果你倒好，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竟生生把蛟龙会错过了，我生你何用？！”
宗子珩眼圈一红，他僵硬地十指紧紧抓着被子，嘴唇嚅动着说不出话来。
宗子枭腾地站了起来：“父君，您、您为何说这种话？我们遭到袭击，大哥险些就没命了呀。”
“那该怪谁？此时你们应该在蜀山云鼎，而不是这里。蛟龙会和一具行尸，孰轻孰重，你难道都分不清？谁让你多管闲事？是谁要查的，是谁要留在那客栈的，是你弟弟吗，是黄弘黄武吗？！”
宗子珩颤声道：“是……儿子。”
“你不仅错过了蛟龙会，还让子枭跟着你涉险，是你把他带出来的，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交代？！”
“……是儿子的错。”宗子珩忍着眼泪，颤巍巍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大哥你不要动！”
宗子枭急忙搀扶，却被宗子珩推开，他忍着一身伤痛，执意爬下了床。
宗明赫冷眼看着自己的长子，艰难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宗子珩深深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儿子错了，让父君失望了。”
宗明赫却没再看他：“子枭，跟本座回大名。”
“可是大哥……”
“走。”
“不要，我要陪着大哥！”
“黄弘黄武。”
“是。”
黄弘虽是为难，也不得不过去将宗子枭抱了起来。
宗子枭愤怒地踢打起来：“你滚开，不要碰我，滚开！大哥——”
宗明赫拂袖而去，宗子枭也被带走了，转瞬间，屋内只剩下宗子珩一人，他还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头颅低入尘埃，半晌，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第14章
宗子珩在鄂县养伤半个月，一直是纯阳教的人在照顾他。宗明赫派了太微长老来与纯阳教一同调查他们遇袭一事，但他只见过太微长老一次，回答了很多当日的细节，倒是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许之南，来看过他几次。
修仙之人本就青春长寿，这纯阳教因为修习清心寡欲的功法，还要加个“更”字，阳寿百年者屡见不鲜，许之南该是半百之人了，但看起来仍是年轻俊逸的翩翩公子，他也不像大多纯阳教众那般冰冷刻板，为人圆融一些，不出意外的话，他便是纯阳教的下一任掌门。
这一日，宗子珩正在整理衣物，他伤势调养得差不多了，想早点回大名，免得母亲和弟妹们担心。
正巧许之南上门探望。
“真人。”
“大殿下。”
俩人互行揖礼。
“大殿下这是……”许之南见宗子珩把床褥铺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身为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他半生都在与宗氏之人打交道，骄纵跋扈者有之，颐指气使者有之，媚上欺下者有之，众仙门受压制几百年，真是天下苦宗氏久矣，却没想到宗氏的长皇子如此温润疏朗，叫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叨扰数日，晚辈也该告辞了。”宗子珩诚挚地说，“这些天多亏真人照料，我这伤才能好的这么快，这份恩情晚辈铭记在心。”
“大殿下客气了，只是您的伤还没有痊愈，不必急着走，不如再休养几天。”
“这么久不回去，母亲该担心我了，我弟弟也从小离不开我。”
“如此，就不挽留了，我会派几名弟子将您护送回大名。”
“不必麻烦了。”
“请大殿下不要拒绝，两位殿下在古陀镇出事，我纯阳教难辞其咎，我必须确保大殿下平安回家。”
“那就多谢真人了。”宗子珩道，“也请真人代我向掌门仙尊问好。”
“家师已经闭关多年，我代师尊心领了。”
宗子珩笑了笑：“我师尊也闭关三年了。”
“大殿下好像是师从……”
“对，我大伯，他正在闭关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
许之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八重天……大殿下如此年少，就已经突破了七重天，同辈中当为翘楚，后生可畏啊。”
宗子珩淡笑不语。他大伯突破七重天时，也不过二十几岁，但又过去了二十年，依然止步不前，从七重天到八重天，就是宗氏子孙能否问鼎仙途的那道龙门，宗氏已经有三代无人达到八重天。而先祖曾臻至化境的九重天，早已变做遥不可及的传说。
“真人，窃丹贼一事的调查，若有消息，可否飞书于我？”
“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大殿下，我们查到了一些线索。”
宗子珩心中一紧。
“那公输矩，曾被昆仑苍羽门一位长老所得，大约八九年前，此人在除祟时意外身亡，公输矩下落不明。近几年，江湖上流窜一个专门猎丹的组织，名叫狮盟，已经残害了多名修士，据幸存者描述，为首之人的法宝可能就是这公输矩。苍羽门一直在追踪狮盟，认为此人与那位长老的死有关，可此人神出鬼没，无人知晓其身份和功法路数，至今逍遥法外。”
宗子珩沉声道：“猎丹……我听说这些猎丹人，通常喜欢找散修下手。”
“对，若是害了大仙门的修士，定然要被追查到底，后患无穷，除非……”
“除非有人悬赏。”宗子珩眸中凝了寒霜，“有人重金悬赏我和我弟弟的金丹。”
“多半如此。”许之南正色道，“以大殿下和九殿下的身份，又有高阶修士护卫，一般人不敢进犯，更别提要取金丹了，除非有巨大的好处。”
宗子珩心中堵得厉害，他不曾与人结仇，宗子枭更只是个孩童，是何人如此丧心病狂？何人要害他们？！
“大殿下，有一些传闻，说那狮盟的人，是苍羽门的叛徒，在除祟时偷袭那长老才得手，但苍羽门碍于颜面，又或其他原因，不肯承认，若要找到此人，恐怕少不得苍羽门的配合，太微长老打算亲自去一趟苍羽门，希望能有所获。”
宗子珩叹了一声：“多谢真人，我……告辞了。”
——
宗子珩在纯阳教修士的护卫下，御剑飞回了大名。
他一进无极宫，就直奔清晖阁，在这深宫中，母亲极依赖他，他还有弟弟妹妹，可母亲除了他，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母亲。”刚踏入清晖阁，宗子珩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沈诗瑶匆匆跑了出来，见到宗子珩的瞬间，神色几经变幻，担忧，愤怒，悲切，痛恨，一张柔美明艳的脸生生扭曲了。
宗子珩的心一沉。
沈诗瑶对着迎上来的儿子，甩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宗子珩被打懵了，维持着偏着脸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沈诗瑶又一把抱住宗子珩，哭道：“你为什么要错过蛟龙会，你为什么要错过蛟龙会呀！”
宗子珩的眼神明明灭灭，最终黯淡无光，他小声说：“对不起。”
沈诗瑶颤抖地抚摸着宗子珩的脸：“娘打过你吗？这十六年来，娘恨不能拿自己的一切哺育你，只希望你成材，让帝君赏识你，让那些人再也不敢瞧不起我们。你知不知道蛟龙会是你翻身的机会，你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岔子啊！”
宗子珩也湿了眼圈：“对不起，都是儿子的错。”
“你让我……我们怎么办啊，你父君就指望着你在蛟龙会给他争回脸面，他现在还会看你一眼吗？！你还想被冷落，被苛责，被明嘲暗讽吗？你至今连一把好剑、一个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你不难过吗？”
宗子珩低着头，泪珠无声地滴落。
沈诗瑶泪不成声：“娘一直以你为傲，你是娘的一切啊。”
除了“对不起”，宗子珩已经说不出别的了。他只觉胸腔窒闷，每一次喘息都耗尽了力气。是他错了，他不该滞留古陀镇，应该早点去蜀山，这样就不会叫所有人失望了，可是，可是为何他觉得自己行的是正途，最后却犯下错误呢。
沈诗瑶抱着他哭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忧心地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回母亲，好多了。”
沈诗瑶小心翼翼地抚过宗子珩的伤处，眼泪又有失控之势：“你在外的这些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听到你受伤后，更是……”她拭掉眼泪，“我知道责怪你也于事无补，可我实在太失望了，又心疼，又失望。”
宗子珩抿唇不语。
“我一直不甘心，一辈子也不甘心。”沈诗瑶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当年我们青梅竹马，明明是他说喜欢我，许诺我终生，最后怎么成了我不择手段勾引他，怎么我和我的儿子就变得如此不堪，怎么你一出生，就要遭尽白眼。”
宗子珩怔怔地，不敢看母亲，这是她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说起和父君的事，从前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禁忌话题，不懂事的时候，若他问起为何父君不喜欢自己，她总要以泪洗面，后来他就不敢问了。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你出息了，生的上上乘的根骨，叫谁也不敢忽视你，把宗子沫狠狠比了下去，只要你在蛟龙会夺魁，我们娘俩在宗氏的地位就稳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沈诗瑶眼中浸 着明晃晃地恨，“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要害你，险些要了你的命，她居然歹毒至此。”
宗子珩一惊：“母亲，你在说谁？”
沈诗瑶看着宗子珩，恶狠狠地说：“还能是谁，你和小九出了事，谁最得意？谁的儿子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嫉妒你们的根骨资质，谁最怕你蛟龙会夺魁，威胁他儿子的地位？”
宗子珩压低声音，急道：“这种话岂可乱说啊。”
沈诗瑶竟是暗示帝后李襄桐要害他们？！
沈诗瑶冷笑一声：“我已经听说了，害你们的猎丹人，一般只杀散修，没有足够的诱惑，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宗氏皇子下手。你们被害了，可不就是她得利？你和小九都是上上乘的根骨，只要你们死了，再没有人会笑话宗子沫身为嫡子却资质平庸，到时候再把你们俩的金丹练给他吃，他从此脱胎换骨，简直是一举多得！”
“娘，您别说了！”宗子珩将沈诗瑶拉进里间，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句句在理，可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那太可怕了。
“你不相信？”沈诗瑶抓住宗子珩的胳膊，用力摇了摇，“你从小就这样，总想着与人为善，你不害人，别人就不会害你吗？你仔细想想娘说的对不对。血亲之人的金丹，吃起来功效更强，李襄桐就是想害你们，就是想挖你们的丹给……”
宗子珩一把捂住沈诗瑶的嘴，厉声道：“别说了，这话会引来杀身之祸！”
沈诗瑶大睁着双眼，俩人瞪视了彼此半晌，沈诗瑶才泄了气，她拽下儿子的手，但胸膛仍剧烈起伏，无法平复。
“子珩，你相信我，一定是她……”
“没有证据，不可妄议。此事不要再提。”
沈诗瑶捂住了脸：“我好恨，你被害得这么惨，十六年来，她处处刁难我们母子，如今定然躲在暗处，不知道怎么得意。”
“我和小九都没事，便算是有惊无险。太微长老正全力调查此事，真相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这番话可千万不能再提，跟任何人都不能提。”
母子俩正僵持着，屋外传来宗子枭的呼喊：“大哥！”
宗子珩抹了一把脸，调整好情绪，走了出去：“小九。”
“大哥！”宗子枭双目骤亮，猛冲了过来，待要向平日般扑进大哥怀里时，又及时刹住了脚步，犹豫道，“你的伤……”
宗子珩温柔一笑，展开双臂：“好得差不多了，轻轻抱一下。”
宗子枭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宗子珩，眼圈一热：“大哥，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宗子枭把眼泪憋了回去，目光灼灼地看着宗子珩：“大哥，你不要难过了，四年之后的蛟龙会，我一定为宗氏夺魁。”
身后传来沈诗瑶一声冷笑。
宗子珩背脊一僵，宗子枭还小，看不懂大人的神色，只觉平素温柔可亲的沈妃娘娘此时好古怪，他不解地看着宗子珩。
宗子珩摸了摸宗子枭的脑袋：“大哥相信你。”他凝望着宗子枭澄澈的双眼，其中的自傲与笃定，令他心生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相信宗子枭能夺魁，得到他这辈子都无法得到的荣耀。从小到大，所有他期望的、得不到的东西，他这个幺弟似乎总是唾手可得，说从未嫉妒过，他自己也不信。可人各有命，他不强求。
“对了大哥，你什么时候突破的第七重天？”
“不久前，我还不能掌控，所以上次一下子就把灵力耗空了。”若不是孤注一掷，他绝对不敢冒然使出，否则一招之后，再无战力。
“大伯这么多年，也没能突破第八重天，父君也同样在第七重天……”宗子枭握住宗子珩的手，安慰道，“大哥，你不要担心父君生气，父君知道你突破了第七重天，夸你资质果然不俗，你这么厉害，何须区区蛟龙会来证明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在修仙界扬名立万。”
“真的吗，父君夸我了？”
“嗯。”宗子枭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大哥，我会努力追上你的，我也要突破第七重天，将来有一天，跟你一起突破第八重天、第九重天，我们兄弟一起，让宗玄剑再次尊临天下！”
那个时候的宗子枭，不会想到，他的豪言宏愿终将实现，可那时的他和大哥，不再有“我们”，而宗玄剑在迎来它的极致辉煌后，消失在了时间的滚滚洪流中。

第15章
“宗玄剑”这三个字，勾起了范无慑太多回忆。
孩提时他总和大哥在银杏树下练剑，他从木剑换做短剑，短剑换做长剑，他见过那颗大树春来发芽，夏来叠翠，秋来铺金，冬来裹银，他也从蹒跚小童，长成翩翩少年。星移斗转，寒暑易节，大哥始终在他身边，从教他怎么握剑，到切磋交流，年少时懂什么世事无常，他以为他和大哥永远不会变。
岂料到了最后，他们练了半辈子的宗玄剑，是用来对付彼此。
被迫回忆锥心的过往，范无慑看着宋春归的眼神已经带了移情而来的恨，杀气沸反盈天，出招愈发凌厉凶猛，剑速快到普通人的眼睛已经追不上。
解彼安回过神来，喊道：“无慑，住手，别打了！”他仍然震惊于范无慑所使的剑法是失传百年的宗玄剑，更震撼的是，他对这剑法的熟悉超出自己的想象，好像范无慑使出这招，他就能猜出下一招。
只是俩人越打越狠，他已经无心观赏，唯恐真的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范无慑虽然大大出人意表，但以他的年纪和修为，不可能是宋春归这种顶级剑客的对手，而宋春归来自名门正派，为人有口皆碑，今日之事实在不至于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范无慑充耳不闻，他调动灵力注入断剑，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异于常人的灵压。任何高深的剑法，到了极致都在追求人剑合一，剑随心发，宗玄剑的第七重天，就是初入此境。虽然范无慑自知以现在的身体和修为，发挥不出第七重天的真正威力，但对付这个人，应该够了。
宋春归脸色大变，他挣扎了一下，但感知危险的本能还是胜过了对一个少年的恻隐，俩人已经过了三十几招，这个少年是绝顶天骄，万万不能小觑，他知道这一招如果接不住，会有性命之虞。
宋春归展胸而立，剑指青天，而后独臂画满月于身前，周身出现了重重剑影，那些剑影须臾间化作有形之利剑，全部调转剑身，锋指范无慑。
无量剑第六式——剑雨术！
无量剑的奥义，便是以灵力幻化万千利剑，剑出如雨，避无可避——无穷无尽，是为无量。
宋春归竟打算用剑雨术对付范无慑！
眼看着俩人就要两败俱伤，解彼安大喊道：“住手——”
剑招同时释出，宗玄剑的剑弧与无量剑的剑雨遭遇的一刹那，灵压如一个庞然大物，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远远围观的人都没逃过灵压的波及，纷纷被冲倒在地。
剑弧虽强劲，但还是逊了剑雨一筹，仍有数把利剑躲过剑弧的冲抵，直取范无慑而来。
瞬息之间，解彼安出现在范无慑身前，一手护着身后人，一手持握无穷碧，巨大的青色咒印浮现在半空，将那些灵力化作的剑一一阻了下来。
宋春归受到剑弧的冲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面色惨淡。
青色咒印消失了，解彼安汗出如浆，脸白如纸，抓着无穷碧的手直发抖。
“师兄！”范无慑一把抱住解彼安轻晃的身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解彼安怒道：“我叫你住手！”
“我……”
宋春归沉声道：“阁下是无常仙？阴间人管阳间事，不妥吧。”
解彼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抓住范无慑，御剑而起，飞速逃离了浮梦绘，这一次，宋春归没有追来。
俩人飞出去很远，解彼安才在一座山上停了下来，他气喘吁吁地收了剑，怒瞪着范无慑。
范无慑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没想到这具身体弱到这个地步。
“来之前我们约定了什么？你说会听师兄的话，你为何要跟他打！”
“他伤你。”
“他没有要伤我，他只是打掉了我的剑。”
“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了！”解彼安叫道，“宋春归为人正派，不可能平白无故伤人，他们到处抓人确实不对，我们跑掉便是，何必造这因果，惹这麻烦。”
范无慑冷冷地说：“我胜了就不麻烦了。”
“胡说八道，你胜败都是错！”解彼安重重叹了一口气，“宋春归是修仙界排的上名号的、宗师级的修士，你我二人联手，也未必能打败他，你怎么会这么胆大妄为。”
范无慑提起一口气，想要告诉解彼安，因为自己能赢，但这话一出，就难解释了，而且，他确实轻敌了，要取宋春归的命，势必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是一时被愤与恨激到了。
“刚刚宋春归只不过使出了无量剑的第六式，他已经手下留情了，你根本接不住，如果师兄不在，你要吃大亏的。师兄知道你天资高，难免有所自持，但人不可以轻狂傲物，莽莽撞撞，你小小年纪更要戒骄戒躁，虚心才能使人精进。”
范无慑怔怔地看着解彼安，看着他苦口婆心训诫自己的模样，那神态与当年如出一撤，就连说的话都差不多，他突然笑了一下，可笑过之后，又觉心伤。
解彼安愣了一下：“你还笑。”
“师兄，我错了。”范无慑轻声说。
解彼安没想到范无慑会这么痛快地认错，反而有些无措，他心中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寻了一块石头坐下了，缓了口气，说：“虽然你认错了，但始终是错了，我要罚你。”
“认罚。”
解彼安转了转眼珠子，却想不好怎么罚，他第一次有师弟，第一次遇到师弟犯错，对此毫无经验：“……回冥府再说。”
“好。”
“对了，你为什么会使宗玄剑法？”
“我那散仙师父教我的，我不知道那是宗玄剑法。”
这个解释虽然听来敷衍，但也无法驳斥，解彼安皱眉道：“看来你那个师父，是宗氏后裔，这倒也不奇怪，宗氏鼎盛时，开枝散叶，就算后来衰落了，也必然有继承了此剑法的人传给了后代。”
“嗯。”
“听说宗玄剑一共九重天，达到七重天就少有敌手了，你刚刚那一招，是第几重啊？”
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师父没告诉我，大约他自己练的也不太正统。”
解彼安点点头，又有些茫然地喃喃道：“好奇怪啊，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这套剑法。”
范无慑心中一紧：“你见过？”
“不是，我没见过，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剑法很熟悉，你跟宋春归过招的时候，我常常能猜出你下一招要怎么走，可我真的不记得我见识过宗玄剑。”
范无慑沉默了。他无法告诉解彼安，前一世，你从四岁就开始练这套剑法了，也许它刻在了你的灵魂上，让你无论怎么投胎转世都无法抹去。
一套剑法就能让你两世不忘，那我呢？我在你灵魂上，可留下了什么？
“或许你与此剑法有缘。”范无慑道，“师兄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
解彼安眼前一亮：“真的？这宗玄剑法可是修仙界顶级的功法，宗氏先祖曾靠着它统御修仙界三百年，那魔尊也靠它独步天下，这样厉害的剑法，我当然想学。”
“我教你。”
解彼安高兴地说：“好。”
范无慑走了过去：“你身体可有不适，可有受伤？”
解彼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隐隐作痛。生生挡下宋春归一招，即便是被宗玄剑消解了大半的一招，也很不好受。
范无慑道：“让我看看。”
“算了，没有大碍。”
“让我看看。”范无慑执拗地看着解彼安。
解彼安犹豫了一下，慢慢解开了衣襟。
范无慑原本没有绮念，可解彼安刚刚露出一截雪白薄削的肩头，他突然就喉咙发紧。
解彼安把衣物褪到手肘处，只见右上臂已经淤肿了一圈，肤色隐隐发青，他放松的时候，手指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范无慑慢慢伸出手，握住了解彼安的胳膊，从上至下轻轻揉捏：“没伤到骨头。”
“嗯，那就好。”
范无慑释出灵力，给他化瘀。
“不必了。”
“别动。”范无慑站在解彼安背后，灼热的目光流连在他瓷白的脖颈和肩头，愈发口干舌燥。
他对这具身体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穿着衣服，他也能想象出一层层将其剥落后会看到怎样的景致。
从后面进犯的时候，他会擒着这修长的臂膀，强迫这具身体承受冲撞，他喜欢在这皓洁如画布般的皮肤上留下斑斑印记，尤其是这纤长的颈项，一口咬下去，温润的皮肉泌出醉人的兰花香，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抑制地战栗和收缩。
他侵犯过这个人的每一寸皮肤，用手，用唇，用齿，他奢想了百年，如今这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想把这个人剥光，想揉进怀里、按在身下，想让这个人哭叫求饶，就像从前无数次。
不能反抗，不能拒绝，不能漠视，因为这个人，他的大哥，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想要独占的人，命中注定完完全全属于他。
“无慑？”解彼安“嘶”了一声，“你轻点儿。”
范无慑倒吸一口气，惶惶地松开了手，不敢再碰解彼安。

第16章
返回冥府后，解彼安显得有点忐忑。
范无慑看了他一眼：“说要去的是我，和宋春归动手的也是我，我会向师尊说明。”
“此事不需要你操心，我自会跟师尊解释。”解彼安皱眉道，“我并不是担心师尊责骂，我是担心我们在浮梦绘闹了一通，会不会影响无量派追查窃丹贼。”
“不会，他们多半找错了地方。”
“为什么？”
“那窃丹贼的种种行为，都不合常理，我不认为孟克非的金丹会被交易，至少不会在浮梦绘。”
“哦？你继续说。”
范无慑分析道：“挖孟克非的金丹，动机无非有三，第一，想要高阶修士的丹，第二，有人悬赏，第三，与他有仇。而动机之下，又要考虑，冒如此高的风险取他的丹，是有预谋的，还是没有预谋的？若是有预谋，为什么不等他外出游历时下手，天大地大，杀了他再毁尸灭迹，可能一辈子都没人发现。所以，我认为，无论那窃丹贼的动机是什么，孟克非的死，不是预谋中的。”
解彼安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啊，哎，昨天你怎么不跟师尊说？”
范无慑淡漠道：“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见你这么上心才……”
解彼安不赞同地打断他：“别这么说，同为修道之人，该有悲悯之心，再说，窃丹贼人人得而诛之，早点帮无量派抓到凶手，便是少一个人受害。”
“嗯。”
“如此说来，孟克非的死，很可能是预谋之外。你说的三个动机，想来应该是仇杀的可能性最大，浮梦绘没有人悬赏孟克非的金丹，而若只是为了高阶修士的丹，李不语的师侄，是最不该动的人。”
“不错，所以我猜，孟克非是死于私人恩怨，俩人是一言不合之下打了起来，对方挖了他的丹，嫁祸给窃丹魔修，无量派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应该也查了与孟克非有过节的人，去查浮梦绘，也许是敲山震虎，也许是不想有漏网之鱼。”
“若是私人恩怨，或许更好查。”
“若是私人恩怨。”范无慑冷哼一声，“多半是他们无量派内斗，在自己地盘上动手就是个很好的证明。”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这个思路越想越合理。
“说不定他们早就查到了是谁干的，只是为了颜面隐瞒真相，装模作样四处搜查，无量派这种两面三刀……”范无慑看到解彼安惊讶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师弟可是听过无量派的什么传言？”
“以前在酒肆帮工，听过些风言风语。”
“无量派身为仙盟魁首，处事难免有得罪人的地方，且他们门徒过万，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端方，酒肆那种地方，又多是不经之谈。没有根据的事，要慎言。”解彼安叹了一声，“只是我们得罪了宋春归，若是跟师尊去云鼎，实在有些尴尬。”
“是他先动手的，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没有他大，他才该羞愧。”
“话虽如此……”
俩人说着话，行过黄泉路，眼前出现一群巨大的柳树，之所以为“群”，是因为此树的母根有数人合抱之粗，而它的根茎倒垂，钻地而入，生子树，子树又生子树，盘根错节，最终成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柳林，不熟悉者深入其中，甚至会迷路。细看它的根茎，呈黑红色，如干稠的血。
一阵风传林而过，亿万茎叶猎猎婆娑，沙沙作响，声如鬼哭。
此树名唤鬼柳，传闻它与天同寿，与地同庚。
过阴阳碑，就是过了民间所说的鬼门关，再行过黄泉路，尽头便是这片鬼柳林，穿过鬼柳林，才能抵达冥府。
解彼安对这片柳林自是熟门熟路的，可此时他却顿住了脚步，抬头看着惨绿树影间一抹刺眼的红。
那红是一袭红衣。
范无慑眯起眼睛看着树上的人，不，鬼。
“无常。”树上的人轻笑一声，“又去人间玩儿了？”
解彼安的神色变得拘谨：“红王。”
红衣人从高高的柳树上飞身而下，青丝起舞，衣袂当风，缥缈若嬉戏林间的一只蝴蝶，此景般般入画，却令人不寒而栗。
红衣人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面白如纸，惟有薄唇一点红，他容貌靡艳至极，像开到最盛的花，美的勾魂摄魄。
他便是十大冥将之首——万王之王——红衣鬼王江取怜。
“这就是天师新收的徒弟？”江取怜一步步走到范无慑身边，步履无声无息，他轻轻皱了皱鼻子，“嗯，青春童子的味道，一定很美味。”他说的是范无慑，眼睛却睨着解彼安。
解彼安挡在了范无慑和江取怜之间：“红王，这是我师弟，范无慑，无慑，见过红王。”
范无慑冷冷地看着江取怜。
江取怜勾唇一笑：“这脾气，跟天师倒有几分想象，难怪得天师赏识。”
“红王，我们还有事要回天师宫，就……”
“你呀。”江取怜朝解彼安眨了眨眼睛，“我从小看着你长大，要是真想吃了你，天师看得住吗？你怎么还是这么怕我。”
解彼安正色道：“我与红王同为帝君授命的冥将，我没有怕你，只是我师弟年少，又初来冥府，还望红王不要戏弄他。”
江取怜噗嗤一笑：“当年不过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现在敢说与我同授命了。”
解彼安有些羞恼：“红王不要拿我取笑了。”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的师父该是崔府君那个老古板，见到我总是这么紧张，我不过是来找你讨些好茶好酒。”
“明日我就送去红王府上。”
范无慑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刚要张嘴，解彼安一把擒住他的肩膀：“无慑，走吧。”
江取怜看着俩人的背影，眼神忽明忽暗，他突然懒懒地叫道：“彼安。”
解彼安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代我向天师问好。”
“……多谢红王。”
直到俩人走出鬼柳，解彼安才放松下来。
范无慑不悦道：“你这么怕他？”
“你可知道他是谁。”
“鬼。”
“他是鬼王。”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不是一般的鬼王，是万王之王，所有鬼王的王。”
范无慑无波无澜地“哦”了一声。
北阴大帝统御鬼界，其下有五方鬼帝，分别镇守九幽东南西北中，防止人鬼两界互犯。但五方鬼帝不参与冥府事务，冥府有十殿阎罗，掌管鬼界的一切枢机要务，主要是赏罚审判。又有文武判官，文判官执生死簿与判官笔，依据善恶德行为活人添减阳寿，武判官乃镇府之战力，守成之大将。再下，就是十大冥将。
这十大冥将，职责又各不相同。日游与夜游主责巡视人间，无常主责收人魂，牛头、马面主责管理收回来的魂，豹尾、鸟嘴、鱼鳃、黄蜂主责收畜生的魂，而冥将之首的鬼王，主责地狱刑罚。
每个冥将之下，都有很多从属阴差。地狱十八层，便有十八鬼王，日日夜夜带着小鬼惩罚那些在地狱赎罪的人，而鬼王之王，便是江取怜。
解彼安道：“他是从饿鬼道出生的鬼，不是像崔府君那般，因为生前有大功德，死后位列鬼仙，投生饿鬼道的，生前就是万恶不赦之徒，投胎转世，还是鬼。”
范无慑眼神阴鸷：“他害过你？”
“没有……”解彼安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他小时候还指点过我修道，但我还是怕他，从小就怕。要吃一百个人，或一千只鬼，才能当鬼王，那万王之王，吃了多少鬼？帝君让他做冥将之首，管理地狱，也是怕他去人间作乱，酆都结界可拦不住他。”
“以后有我在，你不必怕他。”
解彼安笑了笑：“有你在，我在这冥府确实多了个伴儿。”
“你明天真要给他送茶？派薄烛去吗？”
“不，薄烛怕他，就没有小鬼不怕他。我自己去，其实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他忌讳师尊。”
“我代你去。”
“不行，你忘了吗，你还不能在冥府单独行动。”
“那我陪你去。”
“也好。”解彼安确实不想独自面对江取怜。
“他生前做了什么恶，才会投生饿鬼道？”
六道轮回，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都是下三道，非一般的恶，才会投生此三道。
解彼安摇摇头：“我记得我小时候问过他，他说他不知道，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去三生石看看，他说他不想知道。”
范无慑瞳眸一沉：“那你呢，你为什么不去三生石看看自己的前世？你不好奇吗？”
“我去过。”
范无慑呼吸一滞。
解彼安压低声音：“三生石是喝孟婆汤之前才能看的，不能随便看，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我是偷偷去的。”
“你看到了什么。”你可看到自己前世犯下的罪孽？！
“我什么都没看到。”解彼安失望地说。
“……为什么？”
“我问过崔府君，当然我没敢说我去看了，不然肯定会被他骂，我是听说也有人三生石上什么都照不出来，崔府君说，三生石照不出天人。投生天道的是神，神超脱轮回之外，三生石自然照不出。”
“既然已经超脱轮回，为什么还来冥府投胎？”
“因为那人是天子。”解彼安笑了笑，“崔府君说，有帝王命格的人，是天人下凡历劫，既投生过天道，又来人间做人皇，死后若是功德圆满，就能重回天道，飞升九天，反之就会沦落人道，受轮回之苦，所以，我多半是不知道哪一世做过人皇。”
范无慑凝眸看着解彼安，眼中逐渐爬上血丝。
解彼安却没有发现范无慑此时的神色有多可怕，还自嘲道：“可惜，我大概做了个昏君，所以回不了天上，要入轮回赎罪。”
范无慑紧了紧双拳，扭头走了。
“哎，师弟，明天早上吃馄饨吗？”

第17章
解彼安说包馄饨就包馄饨，说罚也真的罚，吃完饭后，罚范无慑把天师宫里里外外所有地都擦一遍。
范无慑听到解彼安让他擦地的时候，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让我擦地？”
“天师宫不小，怎么也要擦上一两天吧。”解彼安嘿嘿一笑，“不准用法术。”
范无慑嘴角抽动着，半天没吭声。让他一个曾经威服九州、颠覆鬼界的堂堂魔尊趴在地上用抹布擦地？！
“这次只是小施惩戒，以后如果再不听师兄的话，莽撞行动，天师宫可以干的活儿多着呢，知道吗。”
薄烛提来空桶和抹布，在一旁幸灾乐祸：“打水在后院，抹布给你准备了五块，应该够了。”
“……”
看着范无慑不情不愿的样子，解彼安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些为人兄长的乐趣，他笑着说：“师尊去巡视九幽了，等他晚上回来，我讨一把好剑给你。”
范无慑见解彼安要走，“你去哪儿？”
“去练剑啊。”
“不要自己去见江取怜。”
“知道了，我等你擦完地。”
俩人扔下范无慑往外走去，薄烛拽着解彼安的衣袖晃了晃，欢快地说：“白爷，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刚吃完早饭就想晚饭。”
“那午饭做什么好吃的？”
“嗯……我们去菜地里看看吧。”
范无慑看着俩人的背影出神，当年大哥十九岁时，他也跟薄烛一样十一二岁，身形都差不多，原来外人眼中的他们，是这个样子……
——
钟馗回到天师宫时，毫不意外又是一身酒气，人未到，笑声先至：“嵇康藏了一坛好酒，被我诈出来了，哈哈哈，痛快。”
嵇康乃中央鬼帝，和钟馗一样嗜好这桂浆玉液，钟馗每次去巡视九幽，都少不了找他喝上几杯。
解彼安笑着说：“师尊喝美了？”
“美。”
“师尊，徒儿有事相报。”
“哎，明天再说吧。”
“现在说吧。”
钟馗看着他的两个徒弟，微眯起眼睛：“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着什么算盘呢？”
“师尊，师弟的剑断了，你给他一把剑吧。”
“剑断了？怎么回事？”钟馗是海量，轻易不醉，闻言立刻就清醒了几分。剑修的剑不仅仅是武器，更代表修士的意志，若被人斩断剑，人格受辱不说，还寓意不详。
范无慑想开口，被解彼安一个眼神制止了，他道：“我带师弟去浮梦绘，想要调查孟克非一案，结果碰到了孤悟剑宋春归。”
“宋春归？那独臂小子？”
“正是。”
“他斩断你的剑？”钟馗看向范无慑，“为何呀？”
“他们也去浮梦绘调查，看到可疑的人就要带回云鼎审问。”解彼安老实地说，“徒儿带师弟去浮梦绘有错，但无量派随便抓人也不对。”
“你们过招了？”
“嗯。”
“输了？”
范无慑剑眉紧蹙：“没打完。”在解彼安面前逊了宋春归一筹，令他耿耿于怀。
“你竟能跟宋春归过招。”钟馗笑了一下，“看来师父还小瞧你了。”
“师弟剑法高超，用一把断剑，使出了宗玄剑法。”解彼安言辞间有几分骄傲。
钟馗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宗玄剑？”
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在师尊之前，徒儿曾师承青城山一位散修。”
“他教你宗玄剑法？他是谁，什么名号，哪里人，如今身在何处？”钟馗的酒完全醒了，犀利地目光直勾勾地瞪着范无慑。
解彼安被钟馗突如其来的严肃震住了。
只有范无慑神色如常：“师父从未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他将我养大后，就云游四海去了，如果不是宋春归，我也不知道这套剑法叫宗玄剑。”
钟馗的目光在范无慑脸上逡巡，似乎想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假：“你当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剑法？”
“徒儿不知。”
解彼安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宗玄剑，练不得吗？”
钟馗沉吟片刻：“宋春归知道你的身份了？”
解彼安低着头：“知道了，是徒儿的错。”
“那就更要去一趟云鼎了。”钟馗抚须道，“你们都知道宗玄剑的来历吧。”
“知道。当年随着宗氏的覆灭，宗玄剑法也失传百年，宗氏后人大多隐姓埋名，逃过清算，所以有人偷偷将这套剑法流传了下来，倒也合理。”
“但李不语容不得这剑法现世，他一家人都死于宗氏之手，他若知道有人使这套剑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钟馗睨着范无慑，“你随我去蜀山，解释清楚，否则后患无穷。”
“是。”
解彼安原本还想问问钟馗，他可不可以跟范无慑学宗玄剑，但现在不敢开口了：“师尊，李盟主不会为难师弟吧？”
“我的徒弟，他不敢。”钟馗再次深深看了范无慑一眼，站起身，“对了，你不是要剑吗，跟我来。”
钟馗领着俩人回了竹叶青殿，他先在自己书房里兜了一圈，作恍然大悟状，打开了西边的一个柜子，里面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堆武器和法宝，一眼看过去，像是杂物间。
解彼安无奈道：“师尊，去年不是给您整理过吗，怎么又这么乱。”
“哎呀，不记得了，多半是喝多了翻出来看了看，忘记规整了。”
“这都是些上好的丹药、武器、法宝，您多少珍惜着点。”
钟馗在那一堆东西里翻了半天，抽出一把剑，那剑涂身乌黑，剑鞘鎏金纹银，嵌有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将剑抛给了范无慑。
范无慑接过剑，一把抽了出来，这剑刃如秋霜，锋锐逼人，闪耀着银色寒芒，他毫不客气地说：“好剑，多谢师尊。”
“这剑与你师兄那把是对剑，出自虞山巨灵庄，名唤汀墨和沛雪，都是上等好剑。”
解彼安解下自己的沛雪，与汀墨放在一起比较，一黑一白，果真形如一模。
范无慑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剑身，银刃倒映出他一对美极、魅极的吊梢狐狸眼。这剑与神农鼎淬的剑自然不能比，但也是顶顶好剑，最令他满意的是，这剑和解彼安的是一对。
解彼安也喜道：“太好了，师弟，这剑你要好好珍惜，必能伴你一生。”
钟馗嘿嘿一笑：“当时巨灵庄的庄主打算送我另外一把剑，我却一眼就相中这一对剑，硬要了过来，他心疼着呢。”
“师尊真有先见之明。”解彼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呀，师尊，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趟红王那儿，您早点歇息吧。”
“哦。”钟馗打了个哈欠，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去他哪儿干嘛？”
“昨日在鬼柳碰到红王，他让我给他送些茶酒。”
“我不是叫你少与他来往。”
“徒儿没有与他来往，是在鬼柳碰……”解彼安想了想，“他应该是在那里等我们，也许是好奇师弟。”
钟馗冷哼一声：“江取怜行事诡谲，阴晴不定，他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徒儿平日都尽量避着他，但他主动找我，我也不能拂他面子，我怕得罪了他，他会趁机为难师弟。”
钟馗看向范无慑：“他吓唬你了？”
范无慑不屑道：“他吓唬不到我。”
“他那个人，不，鬼，他始终是个鬼，你这种根骨好的童男，对鬼是大大的增补。”钟馗思索片刻，又一头扎进那乱糟糟的柜子里，半晌，掏出一样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东西。
那是一条红铜色的索链，一头为柄，一头为矛。
钟馗道：“这是帝君赏赐的勾魂索，有了它，你就可以穿梭人鬼两界。”
范无慑面上平静无波，但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魂兵器！这正是他需要的第一样东西。
解彼安有些慌张：“师尊，魂兵器是帝君赐予阴差冥将的法器，若被崔府君知道你将他给了师弟，我怕……”
“哎呀，不要那么害怕子玉，他又不吃人。无慑既然做了我的徒弟，那便也算阴差了，只等帝君出关再册封就是。”
“那、那师弟当什么差呢？”
钟馗想了想，突然一拍手：“无常。”
“啊？”
钟馗笑道：“对了，你们俩一起做无常，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是为道，说谁无常只能有一人呢。”
解彼安虽然对钟馗的跳脱和不靠谱早有了十几年的准备，但这一回还是被吓了个结实，他师尊这是把冥府当自己家了，否则岂能越过帝君授任冥将？
“以后你去收魂，也正好有个伴，免得师父担心。”
“师尊，这事不能儿戏，万一帝君出关后……”
“那都不知道多少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操那心干嘛。”钟馗懒洋洋地抻了抻腰，“你身为活人，在这冥府确实需要一个身份，否则十分危险。有了这魂兵器，江取怜就不敢随便动你，冥府大小鬼差也会对你敬而远之。”
“多谢师尊。”范无慑拿着那勾魂索，心潮涌动不已。
有了魂兵器，他就可以在九幽的大部分地方畅行无阻！
“不过，魂兵器非一般的法器，附有帝君的一丝神念，只可用来收魂和穿梭阴阳碑，不可滥用。”钟馗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若你用它惹出麻烦，别怪我不顾念师徒情分，清理门户。”
“徒儿谨记。”
解彼安虽然也忧心，但想想帝君对师尊的器重，几乎到了纵容的地步，所以师尊才如此无所顾忌吧，又见范无慑明显是高兴的，也不禁为他高兴：“师弟，既然师尊将他授予你用了，那就给这勾魂索取个名字吧。”
范无慑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别样红。”瞳眸深处的一丝情意几乎泄露出来。

第18章
解彼安拿上两包白毫，抱上一坛逍遥酿，带着范无慑去了红宫。
这白毫是解彼安上次在酆都城买的，本打算送给崔珏，但今日钟馗把勾魂索给了范无慑，他觉得这事儿要是被崔珏知道了，绝不是两包茶能抹过去的，便打算暂时不去判官府了。
一路上，他们碰到不少阴差，一见二人都是毕恭毕敬，魂兵器因为附着北阴大帝的神念，算是另类的法宝，对鬼魂有震慑的作用。
“师兄。”范无慑突然问道，“你去过冥府以外的地方吗？”
“你指哪里？地狱吗？”
听到“地狱”二字，范无慑的瞳仁瞬间缩紧：“你去过地狱？”
“去过，但再也不想去了。”解彼安趁机教育他，“我要你在人间低调行事，少结因果，都是为了你好，有时候人未必有作恶之念，但就算是无意铸成大错，死后也必受因果所累，入地狱受刑罚之苦。”
范无慑没有说话。
“怎么，你好奇？想去地狱看看？”
“不必。”
他在无间地狱受百年极刑，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地狱。他不会重返地狱，但他可以把地狱带回人间。
“嗯，不去也罢，那地方很是可怕。”
“我刚刚指的是，九幽。”
“哦，当然去过，我多次随师尊巡视九幽。”
“九幽是什么样的地方？”
“世人皆对九幽有很多猜想，其实，九幽就是鬼居住的地方。九幽有三种鬼，最多的是饿鬼道投生的鬼，比如江取怜，是真正生长于九幽的鬼民。还有地狱道化生的凶鬼，化生地狱道的，生前都有大奸大恶，在冥府地狱刑满之后，再入地狱道，没有人形，没有神智，没有记忆，只是受苦，永世不得超脱，这些凶鬼多藏在水下、密林、山峦中。最后，就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投胎的鬼。他们各自划地而居，因为饿鬼和凶鬼都会吃鬼。”解彼安道，“五方鬼帝负责守护九幽结界，使人鬼互不侵扰，但不管鬼民之间的争斗，所以九幽是无法无序的，十分危险。”
“我对九幽有些好奇。”范无慑道。
“下次师尊巡视九幽，可以一同前去，但我们不能擅自去九幽。”
“为什么？”
解彼安笑道：“师兄刚刚不是说了吗，九幽很危险。”
“有魂兵器，鬼不是轻易不敢来犯吗。”
“一个两个自然不足为惧，若是多了，寡不敌众啊。”
“是吗，难怪那些偷入九幽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解彼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百年来，总有人能找到结界的漏洞，试图去九幽找轩辕天机符，帝君亲自封印的地方，岂会轻易被找到。”
范无慑微微眯起眼睛，呢喃道：“不能轻易找到。”
“何止人在找轩辕天机符，鬼也同样在找，那法宝实在是太厉害了。其实我一直怀疑天机符已经被帝君毁掉了，可师尊却说，即便以帝君的修为，也无法摧毁神宝。”
“当然，那是能号令天地人三届之兵的法宝。”范无慑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说与自己听，“那样的法宝，究竟会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还好宗子枭终归只是个凡人，哪怕以他问鼎人间的修为，也只能召唤阴兵，否则，人间必成地狱。”
谈话间，眼前出现一座深赭色的宫殿，在幽暗的冥府显得格外阴森。
“啊，到了。”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不大情愿地说。
门口守卫的阴差将俩人引了进去。
江取怜正躺在椅榻上，一边吃着葡萄，一边翻手中的绘本。
解彼安一眼认出那是最近人间很流行的绘本小说《升龙记》，讲的是一个出身贫贱的少年登顶仙道的故事，剧情十分浮夸，但还挺好看的，这第三十九集 应该是新出的，他都还没买到。
江取怜身为鬼王之王，有的是办法弄到人间的好东西，甚至都不需要踏出红宫，解彼安自然不会真的认为他就图这茶酒。
看着一黑一白一双俊美少年，江取怜微弯双眼：“无常，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承蒙红王不嫌弃，这里有两包白毫，和一坛逍遥酿。”
“你怎么知道我不嫌弃。”
解彼安微讪。
江取怜低笑起来：“逗你的，你孝敬我的，我当然喜欢，放下吧。”
解彼安刚把东西放下，江取怜突然“咦”了一声，看着范无慑：“你身上怎么突然有了鬼气。”他马上明白过来，惊讶道，“天师给了你魂兵器？”
解彼安郑重道：“从今往后，师弟与我一同任职无常。”
“一同任职？”江取怜微眯起狭长的凤目，“如何一同任职？”
“师尊说我二人一黑一白，一阴一阳是为道。”
“白无常，黑无常？”江取怜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天师都能授命冥将了？莫非帝君闭关，这冥府就是他说了算？”
“所谓授任，并非真的授任，我一不列鬼仙，二不食俸禄，只得一个名头，与师兄同进同出，一起收魂罢了。”范无慑眼凝寒霜，“至于魂兵器，既然帝君赐予师尊，师尊要给谁，轮不到他人置喙。”
解彼安赶紧给范无慑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江取怜噗嗤一笑，他坐起身，拢了拢松垮的衣襟，懒洋洋地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二人。
解彼安戒备地盯着江取怜。
此人修为之高，足以做钟馗的对手，且脾性十分地邪，无人可以琢磨，解彼安怕他并非没有原因。
江取怜站定在解彼安面前：“彼安，你从小到大都很可爱，但你这个师弟，就一点都不可爱。”言语间，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向解彼安的面颊。
“锵”地一声响，汀墨半出鞘，挡住了江取怜的手。
电光火石间，江取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剑刃，他小指微翘，那力道看来像是捻着一只花，优雅又轻巧，可剑却是一动不能再动。
解彼安低声道：“无慑，不得无礼。”
范无慑比江取怜矮了半头，但气势丝毫不弱，解彼安十分不解，他这个师弟，怎么好像什么都不怕呢？
江取怜松开了手，调侃道：“怎么，你师兄我碰不得？”
“碰不得。”
江取怜低笑道：“我错了，其实你也挺可爱的。”
解彼安额上泌出汗来：“红王，我师弟还小，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江取怜但笑不语，他隔空一抓，那一坛逍遥酿便直接飞入手中，他拍开泥封，高举酒坛，豪气地将酒倒入口中，“好酒。”他赞道。
解彼安道：“红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等等，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解彼安神经紧绷。江取怜用“请”和“帮忙”二字，实在让他心惊肉跳。
“前几天你们天师宫几次派人去查那个叫孟克非的鬼，听说他是李不语的师侄。”
“是。”
“为何，因为他被窃丹而死？”
“是。”
“他的死，怕是在无量派掀起了轩然大波吧。”江取怜睨着解彼安，“以天师那个性子，恐怕不会坐视不管。”
“……那毕竟是人间的事，师尊自有分寸。”
江取怜发出一声讥笑：“人间最怕窃丹魔修，毕竟听到魔尊宗子枭的名字都会瑟瑟发抖，天师一定也很想知道孟克非究竟为何人所杀吧。”
解彼安看着江取怜：“莫非红王知道？”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孟克非。”
解彼安一怔：“他没有投胎？”
“他在我手里，如果想知道是谁杀了他，只要问问他就行。”
解彼安慎道：“红王想如何？”
“天师那里有我想要的一样东西。”江取怜嘴角微扬，“帮我转告天师，他自然明白。”
——
离开红宫后，俩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范无慑忍不住问道：“他平时也这样对你轻浮？”
解彼安却根本没听范无慑在说什么：“不行，此事要尽快告诉师尊，但师尊肯定已经睡下了，唔……还是明天早上吧。”
“师兄。”范无慑突然挡在了解彼安身前。
解彼安一个不留神，俩人直接撞在了一起。
解彼安连忙稳住身体，无意间抓住了范无慑的胳膊。
一股兰花香沁入鼻息，范无慑心神一荡，他急忙挥开了解彼安的手。
解彼安也觉得有些尴尬，早前范无慑才说过不喜欢别人碰他，就算不是针对自己，但这样好像在被人嫌弃，总归是有点难堪的。
解彼安不解地看着范无慑：“师弟，你刚刚说什么？”
解彼安的眼仁又大又黑，像小鹿一样干净纯粹，让人根本无法遏制地去想，想这双眼睛被情欲玷污时的神态。
范无慑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平时……也那样对你吗？”
“哪样？”
一种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拼命压抑却濒临爆发的欲望，迫使范无慑快速伸出手，一把捏住了解彼安的面颊。
解彼安一惊。
范无慑沉声道：“这样。”紧贴着那面颊的指腹，要烧起来一般地烫。他好想触碰更多，好想……
解彼安疑惑于范无慑的反常，但还是没弄明白范无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只道：“他不常威胁我，很多时候，大约是以看我害怕为乐吧。”说着，他将范无慑的手拉了下来，“你不必担心，只要有师尊在，他不敢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范无慑将手背到背后，紧握成拳，似乎这留住那快速流失的、属于这个人的温度。

第19章
解彼安原是打算一早就把江取怜的事告诉钟馗，但一觉醒来，却发现钟馗在指导范无慑练剑，见他小师弟黑衣服变得灰扑扑的，该是练了有一阵了。
解彼安饶有意趣地在一旁看着。
这天师宫清冷太久了，师尊为了他的安全，从来不准阴差服侍，薄烛也不过来了一两年，在此之前，偌大的宫宇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他从小渴望有适龄的玩伴，这个愿望虽然实现的有点晚，但他还是很高兴。他希望他们师徒三人和薄烛，能一直这样下去。
师徒俩连过数招，范无慑再次被钟馗破了攻势，打落了手里的剑。
钟馗不留情面地训诫道：“你的招式没什么问题，基础也很扎实，但速度太慢，且杀气重，只有五分力，偏有十分傲，眼高手低，于己毫无益处。”
范无慑气息不稳，但眼神并无不忿，反而显得很平静，因为这话没说错。他此前以为，钟馗被称为天下第一人，靠的是东皇钟，修仙界对此也确有争议，毕竟钟馗又没和许之南、李不语打过，胜负两说，如今看来，就算没有东皇钟，钟馗也是当世修仙界的顶级宗师，配当解彼安的师父。
解彼安含笑道：“师尊，无慑，休息一会儿吧，该吃饭了。”
“好，吃饭去。”钟馗大摇大摆地走了。
“无慑，得师尊指导，肯定受益匪浅吧。”解彼安拿来一块毛巾，示意范无慑擦一擦衣服上的灰。
“尚可。”范无慑道。
“狂妄。”解彼安斥责道，“刚刚师尊还说过你呢。满招损，谦受益，你这个自大的坏毛病必须改。”
范无慑蛮不在乎地说：“我说的是实话。”
解彼安皱眉看着他：“真是年少轻狂，是不是又想挨罚了。”
想到上次擦了一天地，令范无慑颇为恼火，他睨着解彼安：“师兄能赢过我吗？”
“什么？”
“师兄和我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都听你的。”
解彼安被气乐了：“你就这样做人师弟？”
“我没做过人师弟。”
“好啊，改日我们比一场。”解彼安心想，真要治一治这小子骄横的脾性了。
“师兄，若你输了呢？”无意间问出这句话，范无慑盯着解彼安黑黢黢的眼睛，心跳骤然加快，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大哥，若你输了呢？”他会怎么回答，他会不会说……
“任你处置。”
范无慑胸臆一滞，随后气血翻涌。
当年，他带着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重返大名，与已经践祚人皇的宗子珩生死一战时，发生过一模一样的对话。
他赢了，他是如何“处置”宗子珩的呢？
他把宗子珩压在无极宫三清殿的龙椅上，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他要让他那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杀父弑弟的大哥，好好尝尝不惜一切成为宗天子的代价，且往后端坐于此的每一天，都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这皇位上像条狗一样被自己的弟弟操！
然而解彼安终究不是宗子珩，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行至山穷水尽的决绝，只有少年意气、神采飞扬——他丝毫不认为自己会输。
范无慑板着脸：“你跟别人切磋，也轻易许下这种承诺？”
解彼安不甚在意：“怎么？你师兄与人切磋，还不曾输过，若当真输了，那也只能愿赌服输嘛。走，吃早饭去吧。”
“你就不怕别人提出非分要求？”
“什么非分要求？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要我以身相许吧。”说完自己哈哈笑了起来。
范无慑瞪着他的后脑勺。
“无慑，你也要愿赌服输，若输了，就要对师兄言听计从。”解彼安扭头冲范无慑粲然一笑，“你呀，还不是师兄的对手，我会好好给你上一课的。”
范无慑快走几步，与解彼安并肩而行：“若你输了，你就不怕我有非分要求？”
“哦？”解彼安觉得他的小师弟有时候很有趣，“你会有什么非分要求？说来听听。”
范无慑抿了抿唇：“没想好。”
“那你好好想着，说不定有一天能用上。”
——
吃饭的时候，解彼安将昨晚在红宫的事告诉了钟馗。
钟馗冷哼一声：“你们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法宝？”
“对，早年我得一样法宝，是一个擅用巫蛊的南苗修士流传下来的偶身，能做灵力或者魂魄的宿体，被宿之后，就会化成寄宿者想要的模样。”
“他想要来做灵舍？”
冥界之人，在人间是没有实体的，就算强行化出实体，或者上活人的身，也维持不了多久，且很损耗修为，若是想要长时间返阳，就需要一个可以寄宿的身体，这个身体叫做灵舍。
以江取怜的修为，可以自己淬出灵舍，但以草木做的灵舍，维持不了几天就会烂，所以，他应该是想要一个专门用来寄宿魂灵的法宝。
钟馗点了点头。
“他要灵舍做什么？”解彼安皱起眉，“帝君可是不准他随便去人间的。”
“哪里拦得住他，只要他没惹出麻烦，就算是帝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钟馗扒了一口饭，“反正，他应该是不敢乱来，至少不敢被我知道，但我还是不能给他灵舍。”
“师尊说得对，那孟克非怎么办？”
钟馗道：“我去会会他，此人狡诈，说的话不可轻信。”
“也是。”
“几日后，就是李不语的寿诞，因为出了孟克非的事，这次不办寿宴，但各大门派少不了要派人去祝寿，我们便正好有了理由去云嵿。彼安，你去准备一份寿礼。”
“是。”
——
蜀山被誉为天下第一仙山，皆因无量派驻于此地。
但即便没有无量派，此山千峰竞秀，万壑藏云，比之三山五岳也是各领风骚。而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的当代第一大仙门无量派，就在蜀山第一峰——点苍峰的峰顶，因其云雾缱绻，仙气氤氲而得名云嵿。
无量派已开宗立派数百年，在宗天子的时代亦是举足轻重的仙门。百年前，在对宗氏的围剿中，无量派立下大功，又有绝顶天骄的李不语将无量剑发扬光大，于是在宗氏覆灭、百废待兴时，无量派迅速崛起，李不语成立仙盟并出任盟主。如今无量派拥有门徒过万，财富、法宝、高阶修士数不胜数，稳坐天下第一仙门宝座。
李不语为人正派，秉公执事，在修仙界德高望重，令人信服。因而，李不语每年的寿诞，成了修仙界的隆重聚会，人人以受邀约为身份地位之象征。
蜀山脚下最热闹的城镇，叫兰溪镇，修道者在别处都是较为少见的，但在这里却满街都是，一点不稀罕。
钟馗带着两个徒弟走在兰溪镇，三步一停五步一驻，看到什么酒都想试一试。
解彼安平日是要管着钟馗不能多喝的，但他也爱逛集市，除了酒，还有那么多新鲜好玩儿的东西，他看都看不过来。
于是范无慑就看着这师徒二人，短短一条街一个时辰都还没走出去。
“无慑，无慑。”解彼安兴奋地朝范无慑招手，“你看这个小玩意儿，我都没见过，我给薄烛买一个，你喜不喜欢，给你也买一个？”
范无慑突然想起，从前宗子珩外出游历，总会带回一大堆礼物，分给弟弟妹妹，这习惯就是投胎转世了也没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道：“好。”
解彼安这边正付了钱，那边就听着钟馗跟人吵了起来。
“怎么就画得不行了？”一个书生怒道，“人人都说我有吴道子之风采，这兰溪镇数我画的钟馗卖得最好！”
“钟馗长这样？你见过？”钟馗指着图上满脸络腮胡的雄壮大汉怒道，“这什么玩意儿，长得跟狗熊似的。”
“你、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天师！”
“你画成这样才是侮辱天师！”
解彼安连忙跑了过来，憋着笑把钟馗往回拽：“师尊，算了算了。先生，我师尊喝了点酒，不好意思，莫怪，莫怪。”
那书生一看解彼安，不敢置信道：“这小仙长是你的徒弟？你这粗蛮无礼之人，怎么会有这么斯文俊俏的徒弟。”
“这就是我徒弟！”钟馗翻了翻画摊，拿起另外一张，“为什么把崔子玉画得这么好看？不是，你见过吗？你见过钟馗吗，你见过崔珏吗？！”
“师尊，好了，别闹了。”
“这又是什么？‘钟馗吃鬼图’？”钟馗一把揪过那画撕了，“我徒儿做的饭好吃极了！谁要吃鬼啊，鬼有什么好吃的！”
“又不是让你吃鬼，你这个疯子，你赔我画！”
范无慑掏出一颗碎银，扔给书生：“够了吧。”
书生掂了掂碎银，重重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收起画摊。
钟馗也骂骂咧咧地被解彼安拖走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钟馗怒道，“你师尊也是一表人才，英武潇洒，为什么总把我画那么丑。”
解彼安忍着笑：“好了师尊，民间敬重您，供奉您，觉得您要长得凶煞一些，才能镇住鬼嘛，别生气了。”
“荒谬，他们不也一样供奉崔珏，为何把崔珏画的跟神仙似的。”
“崔府君确实有仙风道骨。”
“我就没有？”
“师尊……”
“天师。”一道清朗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三人回头，一个俊雅青年含笑拱手：“天师，晚辈奉掌门之命，迎天师和无常仙君上云嵿。”

第20章
解彼安来过兰溪镇，也去过点苍峰，但却是第一次上云嵿。
由于每日抱着各种目的想要上云嵿的人实在太多，赶都赶不尽，无量派在点苍峰下设有关卡，云嵿还有结界。解彼安仅是御剑去点苍峰看过风景。
云嵿一如世人描述中那般，像一片祥云缭绕的仙境，青衣道人们有序地迎客、打扫，遇到宾客就驻足行礼请安，一切都循规蹈矩，井井有条，简直是正统仙门世家之典范。
无量派的修士服虽都是鸦青色，但入室弟子与记名弟子在剪裁、用料、纹绣上都有大不同，而掌门的入室弟子与长老的入室弟子又有区别，一眼就能分辨，比如来迎接他们上山的这位，就是一个长老的入室弟子，名叫徐茂。
初来云嵿的人，总会有些好奇，徐茂尽职地给他们、主要是给无常二人，讲起蜀山的风土景致，同时几次表达了对钟馗的仰慕之情。
走在云嵿的青石板路上，解彼安却逐渐沉默，眉心紧锁。
几年前他来点苍峰的时候，就产生过一些熟悉之感，他只当是天下山川，近看景色都大同小异，但此次来云嵿，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忍不住问道：“师尊，我小的时候，您带我来过云嵿吗？”
钟馗道：“没有啊。”
“喝醉的时候也没有吗？”
“哼，你师父还没那么糊涂。”
解彼安将信将疑地看了钟馗一眼，喃喃道：“那我怎么觉得我来过。”
徐茂笑道：“小白爷是不是见过民间一些云嵿的画作？到处都是呢。”
“……也许吧。”
范无慑若有所思地看着解彼安。
对宗玄剑法有熟悉感，对云嵿也有熟悉感，莫非前世的记忆真的有所留存？
徐茂将三人安顿好后，解释道：“掌门师尊原是想亲自迎接天师，但近日因为孟师兄的事，他老人家伤心劳神，身体欠佳，还望天师海涵。”
钟馗摆摆手：“不必客套。不过，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掌门师尊明晚设私宴，只宴请几位旧友，到时候晚辈会来接天师过去。”
“行。”
“天师与无常仙君尽可以在云嵿随意活动，有什么要求，或是想去鸳鸯池、兰溪镇等地，尽管吩咐服侍的弟子，晚辈也随时乐意为贵客效劳。”
徐茂走后，解彼安将四周打量一番，这宅院建在悬崖峭壁之上，推开轩窗，仿佛就能徜徉于苍茫云海，此处清幽风雅，独院而居，颇有几分隐世的味道。
“我去会会老友，你们随便玩儿去吧。”钟馗说完，哼着小调走了。
解彼安欣赏着远处的峰壑，赞叹道：“真美啊。”
“你当真没有来过吗？”
“说也奇怪，我觉得我来过，刚才上云嵿，山门啊，楼宇啊，八卦台啊，我好像都有些印象，但我又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
“就像宗玄剑？”
“对，就像宗玄剑。”解彼安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哪一世的我曾是无量派门徒？”
范无慑看着一脸茫然的解彼安，心绪十分复杂。他一面知道解彼安不是宗子珩，一面又认定了前世今生都是这个人。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解彼安变成宗子珩。
“无慑，天色还早，咱们去玩儿吧？”
“去何处？”
“点苍峰有一种奇花，专在秋天开，可惜现在还不到季节。兰溪镇嘛，晚上逛最热闹，有一家的宵夜每晚去都要排队，我一定要带你去尝尝。但现在这个时候，这么热……”解彼安想了想，“对了，咱们去鸳鸯池游泳吧。”
“……”
“鸳鸯池你一定听说过吧，一冷一热两股灵泉交替，有滋补身体、益寿延年之功效，这种天气去泡一泡冷泉……”
“不去。”范无慑断然拒绝。
“为何啊？是不会游泳吗？师兄可以教你。”
“不去。”范无慑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喜欢在人前袒露身体。”
解彼安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你还害羞呢，又不是小姑娘。”
“难道你经常在人前袒露身体？”
解彼安觉得这问题好生奇怪：“那下水，总不能穿着衣服下。”
范无慑怒道：“反正我不去。”
“那我自己……”
“你也不准去！”范无慑高声道。
解彼安好脾气地笑着：“你自己不去，又不让师兄去，那你说说，你想干什么。”
干死你。范无慑恶狠狠地想。
可此时也只能想想，在没有找回轩辕天机符之前，他绝不能暴露身份，他甚至不敢轻易碰这个人。
他会寻回前世属于他的力量，报他前世未完的仇，得到他前世未能得到的一切。
范无慑道：“我从未来过蜀山，带我四处看看吧。晚上再去吃宵夜。”
“好吧。”
俩人在云嵿四处闲逛，看看这天下第一仙门的排场，有些建筑堪称古迹，曾在与宗氏的大战中被损毁，解彼安越看，越是挡不住那种若隐若现地熟悉感。
当他们走到八卦台时，解彼安更是没由来地感到心在往下坠。
八卦台位于云嵿最高处，亦是蜀山最高处。它依陡崖而建，云环雾抱，远远看去，偌大的圆形平台仿佛漂浮于半空中，它是无量派祭祖、祭天，举办各种重要仪式的祭台，但如今最被世人铭记和谈论的，是百年前，修仙界最后一位人皇宗子珩，就是在这八卦台上弑父篡位。
俩人行至此处，不仅仅范无慑被记忆淹没，解彼安也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是恐惧，是惊慌，总之，他意识到自己很抗拒这里。
于是只上了一个台阶，解彼安就僵住了。
范无慑站在他背后，漆黑地瞳仁阴沉不已。
解彼安的双腿像生了根，不愿再往上走，仿佛上面有洪水猛兽。他实在被这种感觉弄得心慌意乱，抱着一种不信邪的心态，偏是硬生生走了上去。
八卦台便是一个巨大的、黑白分明的八卦图，那阴阳两分的图案似乎有某种魔力，一下子揪紧了解彼安的心，他眼前蓦然恍惚起来，竟在那纯粹地黑与白之间，看到了猩红地血？！
解彼安大脑一阵剧痛，身体摇晃着倒了下去。
“大哥！”范无慑一把抱住解彼安，令他倒在自己怀中。
解彼安仅剩地一缕神智，发出疑惑地低吟：“……大……哥？”
——
范无慑看着床上双目紧闭，却仍在微颤、盗汗、梦呓的解彼安，心中疑窦丛生。
解彼安为什么会在八卦台上晕倒？他身强体健，绝不可能是突发疾病，也没有任何中毒、中蛊的迹象，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八卦台给他的冲击过大。
对于宗子珩来说，八卦台确实是他一生刻骨铭心之地，在那里，他同时犯下两桩世间极恶——杀父、弑君，自此忠孝两失，也将大名宗氏带向了万劫不复。
但解彼安不该记得，他喝了孟婆汤，他忘了前世。
可今日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睡梦中依旧惶惶不安的解彼安，那紧皱的眉心、抖动的眼皮、灰白的嘴唇，为他平添几分脆弱。
范无慑看了好久，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苍白的脸颊，用指腹描绘他每一处五官、每一寸皮肤，面上一层浮汗像是滚水，烫得那只手微微颤抖。
范无慑俯下身，近距离盯着解彼安，吊梢美眸中是与其年龄、外表都不附的兽性光芒，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仿佛极为挣扎，最后，他一把扣住解彼安的下颌，狠狠堵住了那微启的唇瓣。
那唇湿润、微凉，柔软到好像无法经受任何磋磨。唇瓣相贴的瞬间，范无慑脑中一片空白，接着，像高山之水自飞流而下，像无垠草原上万马奔腾，像无数烟火在夜空炸响，他的身躯震颤着，几乎不能承受这一刻汹涌的情潮。
一百年了。
被打入无间地狱的百年，他生受着无穷无尽无止境的折磨，为自己造下的万千杀戮赎罪，几乎没有人能够在无间地狱里保住本心，可他靠着宗子珩三个字，硬挨了百年。他不会忘记这个人，不会忘记这双唇，不会忘记这具身体，更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爱恨交缠。
他的渴望是一个即将脱缰的庞然大物，可他终究不敢吻得太深、太用力，他细细品尝这唇齿，以期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直到解彼安因呼吸不畅而无意识地挣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范无慑轻轻触碰着那温凉的唇，痛苦地低喃，“你终究会是我的。”
敲门声突然响起。
范无慑猛地弹身而起，厉声道：“谁！”
门外的人被吓得一顿：“呃，我是，徐茂，听闻小白爷身体违和，特来探望。”
“不必，他只是累了。”
“真的吗？不需要请大夫吗？”
“不需要。”
“那就不叨扰了。对了，还有一事，兰公子到了，他本是让我来知会小白爷，晚上可否一叙，没想到弟子说小白爷欠恙……”
“谁？”范无慑警觉地问。
“哦，金陵衔月阁的兰吹寒兰公子。”

第21章
“大哥……大哥……”
谁？是谁？是在叫我吗？
解彼安撑开沉甸甸地眼皮，发现自己竟身处一片迷雾中，似乎有很多人隐藏在雾帘之后，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有的高声疾呼，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长吁短叹，但都听不清晰，惟有那句“大哥”声声入耳。
他想要向前，想要拨开迷雾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听使唤。
“大哥，大哥。”
谁？到底是谁？我在哪里？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迷雾中冲了出来，小狗一样扑进他怀中，脆生生地唤道：“大哥！”
解彼安抱着那软软的男童，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那一瞬，好像有什么缺失的东西被填补了回来，他似乎认识这个孩子很久了，他甚至可以笃定，这个孩子非常漂亮、非常聪明、非常依赖自己，可他分明连这张脸都看不清。
你是谁？为何叫我大哥？
解彼安想要好好问问他，却发不出声音。
“大哥，你今天给小九做什么好吃的？”
小九？你叫小九？你是我弟弟吗？听师父说，我家人皆死于瘟疫，或许我真的有弟弟？
解彼安舍不得撒手，怀抱却突然一空，小九消失了。他慌了，小九呢？他的弟弟呢？他大喊小九，可却什么动静也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小九是谁，也看不清小九的脸，但他知道小九对他非常重要，他不能把小九弄丢了。
正焦急寻找时，他肩膀忽又一沉，一个少年亲密地勾住了他的脖子，清悦如山涧流水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大哥你看，我快要跟你差不多高了。”
你又是谁？
“哈哈哈，要是我以后长得比你高怎么办，你会不会后悔总是让我不准剩饭。”
难道你是……小九？怎么突然长这么大了？
解彼安生怕小九再次消失，抓住了少年的手，依然努力想要说话，依然发不出声音。
可即便他这样竭力抓着，少年还是如一阵风消失在风中，只余一串开怀地笑声次第微弱。
不要，不要消失，你去哪里？不要消失！
解彼安急着追了几步，却突然被抓住了脚腕，他低头一看，顿时浑身发毛，竟是一只血手！那血手的主人匍匐于地，他从那一团模糊的面目上，看出了汹涌地痛与恨。
“为什么……大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字字泣血。
什么？
“不是你，告诉我，不是你！大哥……为什么……”
他认得这个声音，尽管已经变了声，有了介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声线，可分明还是刚刚的小九。
你怎么受伤了？你在说什么？他做了什么？
“我那么相信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对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解彼安急着想把小九扶起来，他受伤了，他流了好多血，需要医治。
可一切仍是徒劳，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陷入了一个可怕的、诡异的梦，他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
倏地，一只有力地大手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
解彼安大惊失色，他竟被那只手双脚离地提了起来，眼前站定一个极高大的男子，五指硬如铁铸，他一丝一毫都挣脱不开，他对此人产生了前所未有地恐惧。
男子开口了：“大哥，好久不见。”声线阴冷、低哑、邪戾，像一把淬了毒液的刺刀，悬停于眼前，随时可能将他开胸破肚。
难道他也是……小九？
解彼安被狠狠扔在了地上，他还来不及喘一口完整的气，那高大男子山一般倾了下来，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襟带。
解彼安此刻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正被压在他身上的人行生杀予夺之大权，而他空有一身修为和利剑法宝，统统派不上用场，只能惶恐地被剥光了衣物。
当他意识到男子要做什么时，他如雷贯体，震惊的无以复加。
男人粗暴地揪起他的头发，薄唇贴着他的耳廓，口吐寒冰：“睁开眼睛，看清楚，这是你不择手段抢来的位子，从今往后，每当你坐在这里，你不再觉得唯我独尊，你只会想起自己是怎么跪着被男人操。”他顿了顿，低低一笑，“我的好大哥。”
解彼安奋力挣扎起来：“不要，住手，不要——”
“师兄！师兄！”
解彼安猛然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双眼尾上勾的狐狸眼，那许是他见过的最美、最魅的眼睛，可此时这双眼睛却与梦中那冷酷男子重叠，只令他不寒而栗。
范无慑看着他惊恐的模样，耐心安抚道：“师兄，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解彼安的眼神从混沌慢慢变得清明，他好半天才缓过了神，茫然地盯着范无慑：“无慑？”
“你怎么样了，哪里不舒服？”
“我……”解彼安一时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他好像经历了一段别人的人生，可那经历未免太真实了，简直就像是……
“师兄，你还记得吗，你在八卦台上突然晕倒了，你最近身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在八卦台上晕倒了？”解彼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起了昏迷前的事，“好像、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啊，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范无慑定定地看着解彼安，追问道：“你昏迷前有什么感觉，昏迷后呢？刚刚是做噩梦了吗？梦到了什么？”
解彼安想起适才做的梦，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有些无措起来。
“师兄？”
“我……我应该是做了噩梦，但是，有点记不清了。”解彼安也并非撒谎，梦中的细节很模糊，他醒来后大致记得一些，也忘了一些。但那个男子对他做的事、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怎么会做这种梦？简直匪夷所思。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吗？”范无慑十分想知道解彼安是否还残留有前世的记忆，然后被八卦台刺激到了。
解彼安对梦中发生的事羞于启齿，而且他自己都没理清思路，也不想让范无慑担心，便含糊了过去。
范无慑不再追问，用布巾轻轻给解彼安擦着汗：“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耐心、仔细的样子，心中一暖：“无慑，多亏有你在，我这是……”他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这是什么时候了，我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现在是半夜了。”
“这么晚了。”解彼安更为感动，“你一直守着我吗？”
范无慑凝眸看着他。
“说好要带你去吃宵夜的，也没去成。”
“明晚去。”
解彼安叹了一口气：“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范无慑却没有动：“我守着你。”
“师兄真的没事了。”
“你突然晕倒，然后做噩梦，又说不出什么原因，我不放心。”范无慑丝毫没有要走的打算，“你躺下休息，我守着你。”
“但是……”
“躺下。”范无慑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
解彼安无奈地躺回了床上，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身边又坐着个人，哪里睡得着。不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无慑。”
“嗯。”范无慑正闭目打坐。
“来跟师兄一起睡吧。”
“……”
“你非要守着我，这么坐一晚上多累啊，来吧。”解彼安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范无慑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眸在暗夜中莹莹烁烁，他顿了一顿，除履上榻，慢腾腾地在解彼安身边躺下了。
解彼安感到心中也有了几分踏实，他拍了拍范无慑的手背，含笑道：“师弟，谢谢你。”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摒除了心中杂念，能这样同床共枕，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好。其实，在那段最后的日子里，他厌倦了互相伤害，彼此仇怨，只想和那个人平淡地相处，就像……就像一对老夫老妻。
解彼安再次阖上眼眸，却还是没有睡意。
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能忆起不少片段，他好像有一个叫小九的弟弟，他们似乎感情深厚，但后来却反目成仇？
这梦真是莫名其妙，毫无章法。最让他头痛的是，他怎么会梦到一个男子……侵犯他？
他自幼在简单的环境中长大，没什么机会接触同龄的男女，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他偷偷看过书籍画册，对男女之事算是一知半解，男男之间，倒也有所耳闻，至少修仙界有些崇尚双修的下九流，可是不忌男女的。
他对男男之事印象最深的，该是那些有关纯阳教的流言蜚语，什么因为教内没有女子，便有弟子偷偷苟合，什么有些魔修最喜欢对纯阳教的修士下手，因为纯阳之体初泄的元阳是极大的采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绯闻在市井中流传得最快，他都当猎奇故事听。
他从来没有想过，男男之事会与他有什么关系，甚至在梦中梦到。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梦到这种事，都说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莫非……莫非他有龙阳之好？
可是他白天没想过呀！
解彼安吓得更睡不着了，同时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

第22章
天蒙蒙亮时，解彼安就起来了，他一个灵巧地翻身下床，落地无声无息，看了一眼还睡着的范无慑，轻手轻脚地为其掖了掖被子，才出了门。
山里的早晨很冷，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清冽得像咽了一把霜雪，灼心灼肺地痛快，浑浑噩噩的感觉被一扫而空，他彻底醒了。
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抗拒八卦台，甚至晕倒，更想不明白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幸而他生性乐天知命，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反正身体并无大碍。
其实他隐约感到，此次的事或许与他前世有关系，他身为冥将，知道人是无法完全抹除前世的痕迹的，孟婆的五味迷魂汤，是让人忘记记忆，而不是消除记忆，记忆是无法被消除的，而忘记的东西是可以被想起来的。只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会偶尔在遭遇类似情景时有短暂地闪回，只觉似曾相似，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很可能他前世来过八卦台，发生过一些大事，此次故地重游，便闪回了记忆。只是，不知道那个梦是否也与前世有关，最好没有，因为梦里的他显然没什么好下场。
解彼安决定不再自寻烦恼、胡思乱想。他抽出沛雪，静心凝神，认真练起了剑。
范无慑早在解彼安下床的时候就醒了，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卷着还残留有解彼安的体温和余香的被褥，闭眼假寐了一会儿。
当他下了床，走出门一看，解彼安正在悬崖边上舞剑。
俊美出尘地白衣少年，在云霞的掩映下执剑起舞，银晃晃的剑光在青峰秀岭间落下瑰丽的残影，那一抹皓白飘逸如雪鹭，飒沓如流星，祥云裹衣，瑞气环抱，仿佛下一瞬就要羽化成仙。
范无慑心神一荡，他飞掠过去，汀墨出鞘，与沛雪锋刃相交，“锵”地一声脆响，回音绕壁，久久不息。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白的如笺纸，黑的如松墨，笔走龙蛇，翼翼飞鸾，缠绵至云海生波，逐渐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黑白两仪，生四象八卦。
黑白阴阳，统一、对立、互化、消长，无极太一，谓之道矣。
——
这一场切磋没能分出胜负，就被徐茂打断了。
徐茂特地来探望解彼安，还奉上一颗仙丹：“掌门师尊听闻无常仙君身体欠恙，很是担心，特差我送来这枚真元玉练丹，此丹可安神补气，对修为也有增益，还望无常仙君笑纳。”
这种品级的丹，要耗费不少天材地宝才能炼成，在外面有钱都抢不到，是需要修士亲自上云嵿求的。
解彼安师从钟馗，见识自然不小，也觉得此丹称得上厚礼，比他们的祝寿礼还厚多了，但他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师门颜面，不能露怯，便拱手笑道：“多谢真人，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来者是客，若是在咱们无量派有所不适，叫我们情何以堪呀。”
两人又客套两句，徐茂问道：“哎呀，兰公子说要来看看小白爷，既然您已经没事了，是不是……”
“兰公子？”解彼安眼前一亮，“兰大哥来了？”
“是啊，昨日就到了，我昨晚过来传过话，怎么，范公子没告诉您吗？”
范无慑木着脸：“忘了。”
解彼安笑道：“我之前还猜，兰大哥会不会代衔月阁来贺寿，他果然来了。无慑，走，我带你去见见兰大哥。”
范无慑一点都不想见什么狗屁“兰大哥”，但他也不会让解彼安单独见。
半路上，突然有三三两两的弟子匆匆自他们身边跑过，都往一个方向聚拢而去。
徐茂抓住一个弟子责问道：“冒冒失失的干什么？没看到贵客吗？”
“徐师兄。”那弟子行了个礼，“宋师兄和兰公子正在八卦台上切磋，无量剑和君兰剑的交锋，难得一见啊。”
徐茂眼前一亮：“小白爷，咱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解彼安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是李不语的闭门弟子，名满江湖的独臂剑客，一个是手持神农鼎淬出的神兵，有“天下第一公子”美名的衔月阁少阁主，这场比试注定精彩万分，他当然想看，但一想到八卦台……
范无慑抓住解彼安的手腕：“我们不去。”
“怎么了？”徐茂不解道。
解彼安定了定神：“没事，我也想看，走吧。”
三人跑到八卦台，见那仿佛悬浮于半空的平台上，一青一蓝两人正锋来刃往，剑花纷飞，速度快得几乎在周身拖出残影，高手过招，招招精彩绝伦，八卦台下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无量派弟子和前来贺寿的宾客。
解彼安本能地不愿意靠近八卦台，只驻足于略远的地方，剑招倒也都看得清楚。
徐茂赞叹道：“已经许久没见宋师兄认真了，宋师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艳惊四座啊。”
无常二人都没吭声。他们领教过宋春归的厉害，上次之所以能从此人手里脱身，也是他没有穷追猛打，否则，他们联手，或许不败，但也绝对损伤惨重。
“不过，兰公子这手君兰剑法，也是名不虚传呀，否则兰阁主也不会倾一门之力，为他用神农鼎铸剑，虽然他修为和剑法略逊于宋师兄，但有这神兵在手，也算势均力敌。”
范无慑心中虽然不快，也不得不承认，这兰吹寒不是他想象中的绣花枕头，尽管此人的风流韵事和剑法一样有名，但并没有玩物丧志。
解彼安也不住道：“厉害，精彩。”
范无慑问道：“宋春归的无量剑修到第几式了？”
“传闻修到了第八式，但还没人见宋师兄使出过。”
“李不语呢？”
“呃……”徐茂诧然。
直呼尊者姓名，是大不敬，何况李不语还是如今修仙界至尊之人，徐茂这辈子都没听过有人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叫他师尊的名字，一时都愣了。
解彼安也一惊：“无慑，你怎么这么无礼！”他连忙向徐茂道歉，“真人，实在对不起，我师弟他，他小时候师从散修，礼数不太周全，又少不经事，望真人莫怪。”
“无妨，无妨。”徐茂干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
范无慑不屑地撇了撇嘴，眼中闪过森森杀意。当年那个追着他大哥屁股后面巴结的小子，那个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小人，如今成了修仙界的领袖，真是莫大的讽刺。
八卦台上的二人，点到即止，都怕再打下去打出了火，会忍不住动真格的。
“啊，他们比完了。”解彼安走了过去，在台下叫道：“兰大哥！”
台上之人闻声转头。他一身蓝衫玉带，隐云纹兰花刺绣，身姿高挺，卓尔不群，相貌更是俊美无匹，一双波光流转的桃花眼脉脉含情，他一笑，正应那一句话——人如濯濯春杨柳，彻骨风流，脱体温柔。
这般相貌，不亏被誉为天下第一公子。
兰吹寒飞身而下，潇洒地落到了解彼安身前，惊喜地笑道：“彼安！”
“兰大哥，好久不见了。”
“是啊，快三年了。”兰吹寒将解彼安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道，“想起第一次见你，你才八九岁，如今是大人模样了。”
范无慑眯起了眼睛。
解彼安哈哈笑道：“我早就是大人了，我都有师弟了。”他献宝一样把范无慑展示给兰吹寒，“兰大哥，这是我师弟，范无慑，他根骨极好。”
兰吹寒含笑看着范无慑：“有所耳闻，能被天师收为徒弟，必然是天骄之质。”
范无慑冷脸看着兰吹寒。
解彼安从背后怼了一下范无慑。
范无慑勉为其难地拱手：“见过兰公子。”
“兰公子，刚才那一手君兰剑法，真是让我等叹为观止。”徐茂恭维道。
“真人过奖了，比起宋大哥，我还是……”
“无常仙君，别来无恙啊。”
不知何时，宋春归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淡淡看着二人。
解彼安的表情僵了僵，不自在地行礼：“宋真人。”
徐茂意外道：“宋师兄，你们见过？”
“说来话长。”宋春归用独臂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23章
当今修仙界，至高至尊者被公认有四人。
无量派掌门李不语，纯阳教掌门许之南、苍羽门掌门祁梦笙和冥府武判官钟馗，原本论资历、论权势、论地位，钟馗一介散仙，都无法与前三位相比，修为术法，没打过也难论高下，直到东皇钟这一神宝为他所得，他才被尊为“天下第一人”。
除此外，前三位都经历过宗天子的时代，无量派更曾与宗氏结有姻亲，这些百年大仙家的现任掌门，无一不是魔尊宗子枭手下的幸存者，因而对窃丹魔修、对宗玄剑法都讳莫如深。钟馗再是旷达不羁，得知自己的徒弟使出了宗玄剑法，也不得不亲自带人上云嵿解释。
解彼安也是在察觉到这严肃的气氛后，才明白此行的主要目的。
李不语虽已是华发苍颜，但身姿并不见老态，仍是松形鹤骨，一身的仙风道气。此人所坐的仙盟盟主之位，其实与当年的宗天子地位相当，只是众仙家不再雌伏称臣，也不必奉税纳贡，这盟主之位亦非世袭，公正之下，才换来修仙界的百年太平。
此次寿诞，除了钟馗之外，各家皆是派小辈送来寿礼，当李不语端坐主位之上，小辈们纷纷躬身行礼，得到应允后才落座。
李不语那灰褐色的眼眸朝钟馗这边扫来：“正南，昨夜睡得可好啊。”他语调平缓，甚至有几分温和，却自有一番威严。
钟馗笑道：“喝的好就睡的好，多谢盟主的美酒。”
“你的徒儿呢？听说无常昨日身体不适。”
解彼安拱手道：“多谢仙尊关心，晚辈没有大碍。”
钟馗奇道：“你怎么了，怎么不适了？”
解彼安悄声道：“只是受了点寒，已经好了。”
李不语的目光又落到范无慑身上。
范无慑也静静地看着李不语，心下冷笑，他都老成这样了。
“哦，这就是我新收的徒弟。”钟馗道，“往后这无常之职，由我两位徒弟担当。”
兰吹寒笑道：“一黑一白？妙哉。”
李不语道：“正南，你这两个徒弟，不仅根骨绝佳，相貌也是出尘脱俗，都是众仙家争抢的资质，你去何处寻来的？”
钟馗咧嘴一笑：“捡的。”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这话倒也并非真有什么趣味，只是钟馗明显在避重就轻，谁不想卖天师的面子。
李不语也淡淡一笑：“听春归说，你们在浮梦绘有些误会。”
宋春归道：“师尊，是徒儿有错在先，为了调查孟师兄遇害一事，徒儿在浮梦绘想将这两位小公子带回云嵿问询，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无常二仙。”
解彼安还没来得及给宋春归准备台阶，范无慑已经不客气地说：“确实是你的错，你先动的手。”
兰吹寒憋着笑，只是嘴角微微抽动。
宋春归微晒。便是各门派的掌门长老，见了他都会礼让三分，这小子第一次拿一把断剑就敢说要他命，这次气焰更是嚣张，但他也无可奈何：“无常小仙君说的对，是我先动的手。”他冲钟馗颔首，“望天师莫怪。”
钟馗翘着二郎腿，痞笑道：“无妨，我这小徒弟不知天高地厚，你帮我教训教训他，我应该谢谢你。”
李不语道：“春归，既是你先动的手，那就是你不是，给两位小仙君道歉。”
宋春归也不矫情，干脆地致歉。
解彼安也欠了欠身：“都是误会，我们也有不对，真人折煞我们了。”
“即是误会，说明白就好了。”李不语意有所指地看着钟馗。
钟馗清了清嗓子：“此次上云嵿，有一件要事需当面解释清楚。无慑在拜我为师之前，师从青城山一位散修，那散修想来是隐士高人，从没有过透露自己的名号和来历，如今云游四海去了，无慑并不知道自己练的是宗玄剑，这还是春归看出来的。”
“哦？”李不语道，“青城山何处，那位高人有何特征？”
范无慑刚要张嘴，李不语又道：“春归，你与他详细了解一下，亲自去趟青城山，务必找到那位散修，不管他在九州何处。”
钟馗低头喝了口茶，没有出声。
解彼安偷偷看了自己师父一眼，又看了看师弟，心想这事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李不语缓缓说道：“正南，你不要觉得我小题大做，我也并非不信任你徒儿，兹事体大，不可草率，无论那散修是何人，都要将他找出来，查问清楚，以绝后患。”
钟馗道：“我明白盟主的担忧，那就查吧，我也想知道那究竟是何方高人。”
范无慑扬着下巴看着李不语：“仙尊就这么惧怕宗玄剑？”
李不语眯起了眼睛。
解彼安缩了缩脖子，他怎么总看不住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弟。
钟馗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李不语扫了范无慑一眼：“你小小年纪，莫不是不知道宗玄剑的来历？”
“使得了宗玄剑法，也不是人人都能成宗子枭。”
屋内一片哗然。
李不语目光一沉，气氛也跟着冷凝了。
一位无量派的长老道：“无常小仙君，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还是自持是天师的徒弟，肆无忌惮。”
范无慑讥讽道：“不敢自持，但也不至于像诸位一般，怕一个死了百年的鬼，怕到连名字都不敢提。”
钟馗哈哈大笑道：“就是嘛，那宗子枭在无间地狱服刑百年，之后又投胎地狱道，永生永世受业力之苦，再也无法脱身，何必这般忌惮。”
“魔尊靠人丹增补修为，突破了宗玄剑第九重天，又得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两样神宝。”李不语淡淡地说，“这些，可都没跟着宗子枭下地狱。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我等当防患于未然。”
宋春归道：“我们晚辈对那魔尊，仅听了传说，但师尊却是亲历过那段修仙界最黑暗的年代，人丹加上宗玄剑，就有可能造就第二个魔尊，如何谨慎都不为过。”
范无慑暗自冷笑。
“对，如何谨慎都不为过。”众人附和道。
钟馗笑道：“那就查，无慑。”
“在。”
“你好好配合。”
“是。”
“即是误会一场，那也解释清楚了。”李不语道，“正南这次来，应该不止于此，克非的事，你是否知道什么？”
“我私下与盟主谈。”
李不语点点头，叹道，“我师弟因为克非的事，大病一场，无量派上下人心惶惶，结果现在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师尊，您的身体也欠恙，晚上还要宴请宾客，还是回去休息吧。”
“嗯，这不是听说你与兰公子切磋，我便想来看看。”
兰吹寒道：“献丑了。”
“衔月阁虽是新教派，但有你这个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限量。”
“仙尊过奖了。”兰吹寒笑道，“无量派有宋大哥，更是后继有人啊。”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个无量派长老和弟子，表情都有些许微妙。
兰吹寒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从不出错，解彼安看着他言笑晏晏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解彼安略一思考，便明白了这话的深意。
李不语年事已高，虽说修仙之人皆长寿，但活到这个年岁，大限不远矣。这些年门派内外的事，他都逐渐交给几个弟子，或许也会提前让出掌门之位。他的四个弟子中，数宋春归最年轻有为，最能将无量剑发扬光大，但他声望不及大师兄，亲疏不及二师兄——也就是李不语的儿子，家世不及三师兄，加之出身贫贱，又有残疾，若真的做掌门，甚至有一天可能做仙盟盟主，恐怕众仙家不服。
无量派的掌门之争，实际已暗流汹涌，这已不仅仅是他们门内之事，也是众仙家派系之间的角逐。
而兰吹寒这一句话，就代表了衔月阁的态度。衔月阁身为鹊起新贵，与大仙门世家还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又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扶持宋春归，实是互利。
众人散去后，兰吹寒前来邀约：“彼安，去我那儿喝杯茶，我们好好叙叙旧。”
“好啊。”解彼安笑道，“我前两个月送去的那副荡山荷的画，兰大哥收到了吗？”
“收到了，那一株被你养的太好了。”
“那样珍贵的母株，我自然要加倍珍惜。”
“什么时候来金陵，我带你看看新的品种？”
“太好了，我得空就去。”
范无慑亦步亦趋地跟在俩人身后，全然不管兰吹寒有没有邀请过他。
三人来到兰吹寒的住处，兰吹寒的随侍沏好了茶。
兰吹寒道：“这是今年新采的龙井，我让人去打了鸳鸯池的水，你不是说，鸳鸯池水烹茶格外香嘛。”
“是啊，世人只道鸳鸯池可以活血补气，可以增进修为，我倒觉得这喝进去，也一样增补。有一年我御剑来蜀山，专门用它烹茶煮饭，自带些天然的沁甜，味道极好。其实我还想试试用它浇花，可惜实在带不了太多。”解彼安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简直眉眼飞扬，笑靥生辉。
兰吹寒含笑看着解彼安，目光温柔又惑人，难怪自蛟龙会一鸣惊人后，修仙界无数女修为他神魂颠倒。
范无慑低头喝茶以掩饰自己的恼火。
“兰大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兰吹寒眨了眨眼睛，调笑道：“忙着给你培育新的兰花。”
“咔嚓”一声，范无慑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第24章
解彼安瞪大了眼睛，脸色都变了：“无慑！这百圾碎茶碗出自龙泉哥窑，是无价之宝，你、你真是……”他一时都不敢看兰吹寒了，这可是能传家的宝贝，这要怎么交代？
兰吹寒浅浅一笑：“彼安，不要紧张，这是……”
“假的。”范无慑把碎瓷片往桌上一扔。
解彼安呆住了。他师弟把人家价值万金的名瓷捏碎了，还羞辱人家说是假的，这要如何收场？
兰吹寒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来：“确实是假的。”
解彼安更懵了。
“我家中收藏有一对真品，是浅白纹的，这套鱼血红，是我的一个朋友仿龙泉哥窑烧出来的，他是江南最好的窑师，它们虽不是真正的哥窑，但真的很美。”兰吹寒拿起自己的茶碗，细细品鉴着，“碎了一只，是有些可惜，我再向他要一只便是。”
解彼安松了口气：“兰大哥，真是对不起。”
兰吹寒探究的目光从茶碗缓缓移向了范无慑，他嘴角含笑，笑意却不现眼底：“不过，你怎么看出是假的？”
范无慑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没有回答。
“这百圾碎仿到了极致，彼安都没看出来，就算是常玩瓷器的，不费点功夫，也不敢断言真假。”兰吹寒笑盈盈地说，“听说你自小孤苦无依，可你举止言谈，坐立行走，都与世家公子无异，真不知那散修是何方高人，将你教的这么好，甚至能鉴赏瓷器？”
范无慑在这一瞬对兰吹寒动了杀心，此人跟李不语一样，根本不相信他所说的出身，而且还故意当着解彼安的面说。
解彼安的神色果然有变，他微微蹙了蹙眉，也看向范无慑。
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我那散仙师尊使的是宗玄剑法，他必然就是宗氏后裔，他不仅剑法好，亦是博雅之人，举凡读书识字，礼乐书画，他都教过我。”
兰吹寒长长地“哦”了一声：“别说宋大哥了，连我都想尽快找到那位高人，或许有幸与他结交一番。”
“你们找不到他的。”范无慑冷哼一声，“他隐姓埋名多年，就是为了远离俗世纷争，岂会轻易被骚扰。”
“他想远离俗世纷争，却没有提醒你，不要轻易在人前使出这套剑法？”兰吹寒的目光愈发犀利。
范无慑与兰吹寒对视着：“识得这套剑法的，大多已作古，活着的也不是我能招惹的，谁能想到会被认出来呢。”
俩人之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解彼安赶紧打圆场：“无慑，你弄碎了兰大哥的茶杯，该说什么？”
范无慑皱起眉。
“该说什么？”
范无慑黑着脸说：“对不起。”
兰吹寒嘴角轻扬，凝视着解彼安，说道：“不必介怀。”
解彼安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范无慑身上确实有诸多疑点，不怪兰吹寒也怀疑，但他觉得，人既然已经入了他的师门，就是一家人，多少有点护犊的心态，他抓过布巾给范无慑擦身上的茶水，“你看看你，这是新做的衣裳，这散花锦不能碰热水，会变形的，而且这料子挺贵的，你平日要小心养护。”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絮絮叨叨地给他擦衣服的模样，心中那森冷的杀意弥散了不少。
兰吹寒也恢复了常态，亲自给范无慑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别有深意地说：“这回可轻拿轻放。”
他们又重新品着茶，谈起了兰花，也天南海北地聊修仙界发生的事。范无慑在一旁沉默地喝着茶，心情却烦躁不已。
无论是李不语、宋春归，还是这个兰吹寒，于前世的他，根本不值一提，可现在的他，却只能韬光养晦，隐忍不发。哪怕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分秒必争，进步神速，但修行没有捷径，要恢复到前世的修为，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至少还需要十年。
除非，他能提前找到轩辕天机符。可是，以他现在的灵力，恐怕也无法驱动天机符，这也是他虽然知道山河社稷图在何处，却不能去取的原因，得到而不能驾驭，只会招来祸端。
他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
范无慑偷偷看了解彼安一眼。爱也好，恨也罢，无论如何，这个人他都不会放手。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仍然要偿还上辈子欠我的。
——
夜晚，李不语的寿宴正式开始了。
其实此次的晚宴仅是招待宾客的私宴，往年李不语的寿诞，是整个修仙界的盛大聚会，若不是出了孟克非的事，今日的云嵿，该是高朋满座，灯火通明，不会这样“冷清”。
钟馗极讨厌繁文缛节，加之做了冥府武判官，总会遇到些不情之请，令他烦不胜烦，所以修士们扎堆的地方，他很少现身，这还是第一次给李不语祝寿。
师徒三人皆换了冥差的正装，这也是钟馗带着范无慑第一次正式露脸，有了身份，众人对范无慑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宴席中，不停有人过来敬酒，钟馗爱酒，却不喜欢这种功利的喝法，喝了几杯就装醉，把自己的徒弟推出去挡酒。
解彼安也爱酒，但不嗜酒，酒量也拿不出手，被人一口一个“白爷”、“黑爷”的灌了好几杯，就开始晕乎了，可扭头一看范无慑，仍是老神在在的模样。
解彼安笑道：“无慑，你酒量这么好？真看不出来。”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酡红的脸蛋，迷醉的双眼，心神一荡，他捏着酒杯，轻声道：“酒不醉人。”
“哦？这酒不醉人，那什么醉人？茶？”解彼安说完，被自己逗笑了，身形也晃了晃。
范无慑伸手想扶他，却又缩了回来：“别喝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行，师尊不愿意喝，我们要是走了，岂不失礼。”
又有人过来敬酒，都被范无慑一一拦了过去。
解彼安看向坐在对面的兰吹寒，撑着矮桌要站起来：“我、我得去敬兰大哥一杯。”
范无慑揪住他的衣襟，低喝道：“你老实坐着，站都要站不起来了。”
“谁说我站不起来？”解彼安为了证明自己，硬是站了起来，只是身体直打摆子。他稳了稳，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颠簸震动起来，颠得解彼安本就摇晃的身体更抓不住重心，向后栽去。
范无慑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解彼安倒在那还不怎么宽厚的怀抱，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弟。
“怎么回事？地震了？”
“怎么了这是？！”
宾客们纷纷从原位跳了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反观无量派的人，都很平静。
那震动没有持续多久，就平息了下来。
宋春归道：“诸位不必惊慌，蜀山一代多有地动，这样的小震，我们无量派的弟子都习惯了。”
“此时此刻，正是仙尊寿诞，这地动来的如此巧，分明是在预示仙尊有震天动地之神威啊。”
“对！”
“说得好。仙尊因故不能宴请八方宾客，这地却赶来贺寿了。”
“哈哈哈哈。”
李不语笑着抱拳：“诸位抬举了，抬举了。”
解彼安酒醒了几分，顿觉尴尬，他想要爬起来，范无慑却突然收紧手臂，箍住了那窄窄的腰。
“师弟？”
范无慑顿了顿，才松开手：“都叫你老实坐着了。”
“我是想去敬酒。”
“你走路都打颤，怎么敬酒，不是给师尊丢人？”
“我没颤，是地颤。”解彼安又被自己逗笑了，“我长这么大，好像是第二次碰到地震。我也听说过蜀山多地动，没想到第一次上云嵿就赶上了，还刚巧在仙尊的寿宴上，看来真是吉兆。”
范无慑几次听着解彼安言辞间对李不语的敬重，都觉得厌恶，他不悦道：“一帮人拍马屁，你也当真？”
解彼安的笑容消失了，他压低声音道：“无慑，你为什么屡屡对仙尊不敬？若是因为宋真人……”
“与他无关。”
“那是为何？”
范无慑无法说出真正的原因。
“我看你就是记仇，输了给宋春归，还要迁怒人家的师父。”解彼安训诫道，“无慑，以后切不可如此，无论是私底下还是明面上。”
范无慑窝火不已，干脆扭头过去不理解彼安了。
解彼安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这小师弟如此乖戾，自己身为师兄，任重道远啊。
寿宴散去，范无慑虽然依旧黑着脸，但还是把解彼安送回了房。
解彼安醺然倒在榻上，一把揪住范无慑的袖子，嘟囔道：“不可对人不敬，不可傲慢自负，知道吗？”
“……知道了。”
“你天资高，心性更高，这不是好事，仲永之伤，不可不……”解彼安说着说着，已然昏昏欲睡。
范无慑轻轻拨开解彼安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端详着他的脸。
此时静夜无声，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令人连呼吸都放的轻浅，唯恐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突然，范无慑感应到自己的魂兵器有反应。
解彼安猛然睁开眼睛，从榻上弹坐起来，并立刻召唤出了无穷碧。
那镇魂仗正发出忽明忽灭的青芒。
“怎么回事？”
“附近有人魂。”解彼安深吸一口气，开始用灵力散酒，眼神也逐渐清明，“走，无慑，师兄带你去做真正的无常。”

第25章
“有人死了？”
“不像新死之人。”解彼安表情严肃，“魂兵器对人魂是有所感知，但范围不大，除非是怨念深重的魂，才会有这么强的反应，新死的魂一般比较茫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
“那是怎么回事？”范无慑听得周围一片寂静，“整个蜀山都很安静，看来除了我们，没有人被惊动。”
“要么是碰到了很厉害的邪祟，要么是死了很多人，无论哪种，此事都十分蹊跷。”解彼安循着无穷碧的指引，一路往后山跑，“若这不是新死之魂，而是早就有的，为什么之前我们不知道？蜀山的城隍从未上报过这样强的怨魂，就说明此前没有，而我们在这里过了一夜，刚刚才察觉。”
“难道是从别处来的？”
“几乎不可能。怨魂多是因为生前爱恨执念不散，除非被人驱使，不会轻易离开当地，再者，蜀山有上万名修士，阳气极重，邪祟只会避而远之，除非它本来就在这里，不然不可能无故、毫无征兆地出现。”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范无慑道，“那邪祟被封印在此处，不知因为什么封印解除了，被魂兵器感知到了。”
解彼安神色愈发凝重。他从未见无穷碧有过这么大的反应，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一定不好对付。
俩人离开云嵿，一头扎进了茫茫山林，被无穷碧指引着，寻到了一处山洞。那山洞入口被一人高的野草所遮掩，哪怕近距离路过，都未必能发现，极为隐秘。
范无慑抽出汀墨，几道剑气清出了一条路。
黑黢黢的山洞如同兽口，怒张着、等待着猎物。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从乾坤袋里摸出火符，解彼安先范无慑一步踏进了山洞。
洞内潮湿、阴冷、狭窄，地面尽是乱石苔藓，哪怕有火符那一点光亮，也时不时要磕绊两下。火符能照到的最远的地方，还是黑暗，仿佛将他们吞入腹中的不是山洞，而是黑暗本身。
“无慑，怕不怕？”解彼安轻声说。
“不怕。”
“你才十五岁，怕也不丢人。”
范无慑刚想反驳，又听解彼安说：“害怕的话，离师兄近一点。”
他沉默地挨近了解彼安，俩人几乎是肩膀挤着肩膀往前走。
“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发生什么，一定不要慌张，不要乱跑，有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嗯。”
俩人越走越深，突然听到很远处有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铁链拖过地面。
解彼安将无穷碧横在身前。虽然他剑法远比棍法好，但对付邪祟，还是魂兵器更有用。
那铁链时不时就响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在动，于一片漆黑与窒闷的山洞里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无慑，这东西恐怕有实体，不知道是行尸，还是被上了身，要擅用魂兵器，它可以把魂敲出来。”
“好。”
手中一点火光，越往外缘，越是黯淡，它仿佛在光与暗之间拉锯徘徊，稍有不慎，就会被黑暗策反。突然，黑暗的边缘处浮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截索链。
俩人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视线中出现了数条索链，在石壁间纵横交错，链条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腕粗，离他们最近的铁链，一头扎入地底。
解彼安两指夹着火符注入灵力，口中诵念符咒，然后将那黄符射了出去。
火符轰地一声爆燃，顿时将偌大的山洞照得明如白昼，在那短暂的光亮中，他们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地上画了一个一看就年代久远的阵法。
阵法中，除了属阵眼的中宫，其他诸如乾宫、兑宫、震宫等阵点，都插着手腕粗的铁链，而铁链的另外一头则被打入石壁，阵法中的每一个点，都被这些铁链锚定、封锁，但其中一条铁链明显地松动了。
范无慑脸色骤变。
“这是……”解彼安只觉头皮发麻，“这应该是一种缚魂阵，我能感觉到被它压制的怨气，这个阵法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好邪。”
范无慑的瞳仁漆黑不见底，无数思绪在脑中闪过：“天罡正极缚魔阵。”
解彼安搜刮了一番记忆，“天罡……等等，难道是《黄帝阴符天机经》里的阵法？”
“不错。”
解彼安大惊失色：“竟有人敢用《阴符经》里的邪术！”
那《黄帝阴符天机经》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秘书，虽然几个铜板就能在地摊上买到，但内容艰深晦涩，且残缺不全。此书中有各种阵法、巫咒、诡术，传说当年轩辕氏就是靠此打败蚩尤，如果说轩辕天机符是号令阴兵的兵符，那么这本书就是兵法，得其一就能独步天下。百万年来，有多少人钻研此书，试图找出轩辕天机符的下落，又有多少人修炼上面的诡术秘法，结果不是白费功夫，就是走火入魔，如此得不偿失，渐渐也就没人敢修了。
宗子枭是唯一一个真正寻到了轩辕天机符，修成了秘法的人，最终也堕入魔道，万劫不复。至于是先懂兵书，再得兵符，还是先得兵符，再懂兵书，后世一直不得其解。
“这天罡正极缚魔阵，能锁住一般缚魔阵压不住的修为高深的魂魄，把被缚者变成亦人亦鬼的魔物，永远游离于生死之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感觉得到，却无法从痛苦绝望中解脱，也不得轮回超生，是极其歹毒邪佞的阵法。”范无慑说到最后，声音有了几分颤抖。他对这阵法再熟悉不过，他曾经想以此阵留住宗子珩，但终究没狠下心。
“那不就等于，人间地狱？”解彼安不寒而栗，“摆这阵法的人，也造下了恶业，实际是两败俱伤。看来设阵之人，不是对被缚之人怕到了极致，就是恨到了极致。”
“被缚的东西呢？”
俩人沉默了。
行到此，他们基本上想通了，虽然不知道这阵法存在了多久，但必然是经年累月的地动，使得索链逐渐松动，今晚直接震断了一条索链，阵法破了，魔物被放了出来。
漆黑之中，铁链再次被碰响——就在他们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自铁链上爬过。他们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从上而下地盯着他们。
静静地盯着他们。
解彼安额上泌出了冷汗。
被这邪阵所缚，生前必是高阶修士，死后又是怨气滔天，执念越重，力量越强，离得这么近，解彼安感到那怨念仿佛化作有形之无，蚂蚁一般爬过他的皮肤。
范无慑道：“师兄，这东西极难对付。”这邪祟不知道会厉害成什么样，若要保两个人平安，他可能会暴露身份。
解彼安当然知道，他自小跟着钟馗收魂，这样强烈的怨念，实在少有，他道：“无慑，我顶着，你去找师尊。”
“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范无慑断然拒绝，“这个我不会听你的。”
“你……”
范无慑从乾坤袋里掏出几张空白的黄符，以灵力写下火符箓，飞散而去，一张一张地钉在了铁链之上，将整个山洞逐渐照亮。
俩人同时抬头，一个黑影正趴在他们上方，那东西佝偻着身体，衣衫褴褛，长长的头发散乱地垂下，面目一片模糊。
解彼安决定先发制人，他一跃踩上一条铁索，弹身而起，无穷碧狠厉袭去。
范无慑也召唤出别样红，从另外一面踏壁而上，与解彼安左右夹击。
那东西凄厉地嚎了一声，极速扑向了解彼安，五指成爪，凶狠抓去。
解彼安用无穷碧一档，那东西竟两手抓住了镇魂仗，一张惨白的、没有眼仁的脸猛然凑近了解彼安，张嘴就要咬。
解彼安一脚踹向他腹部，后翻落回地面，他惊恐地喊道：“无慑，小心，这邪祟敢碰魂兵器。”
北阴大帝位列鬼仙之首，他的一丝神念对魂魄有极大的震慑力，一般的邪祟，光是靠近魂兵器都受不了，这东西敢迎着魂兵器而上，实在了得。
范无慑鬼魅般出现在邪祟的后方，勾魂索如离弦箭矢，袭了出去，那邪祟速度惊人，他抓着铁索一荡，利落地躲过，然后落向地面，再次扑向解彼安，解彼安一击将他击退。
范无慑也跳了下来，师兄弟二人将那邪祟困在中间，默契地围攻。
那邪祟几番闪避，躲向了一条铁链之后，并在数条铁链之间来回、上下穿梭。
两人踩着铁索，将那邪祟追得上天入地，速度却逊了一筹。
邪祟突然抓起松动的那条铁索，甩向了追来的范无慑。
“小心！”
范无慑尽管看到了铁索，这具身体却没有能力做出及时的反应，他用别样红堪堪一档，还是被铁索的力道击中，整个人被重重拍向了地面。
落地的瞬间，一道黑影自头顶笼罩下来。
范无慑甩出别样红，竟被那邪祟一把抓住，反将范无慑拽向了自己。
解彼安急红了眼，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却慢了一步，那邪祟的利爪狠狠抓住了范无慑的肩头。
“唔……”范无慑只觉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麻了，那邪祟的五指深深地刺透骨肉，涌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
激痛之下，范无慑脑中白光一现，似乎有什么东西自灵识中闪过，他看着那邪祟近在咫尺的脸，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熟悉。
“无慑——”无穷碧狠狠击中了邪祟的背心。
范无慑趁机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邪祟的手臂。
那邪祟一声鬼嚎，迅速躲入了黑暗中，但他的断手还插在范无慑的肩膀上。
“无慑！”解彼安一把扶住范无慑，颤抖地手根本不敢碰他的肩膀。
范无慑顾不上自己的伤，他瞪着那邪祟，瞠目欲裂。
这东西，他可能认识，他极有可能认识！
寻常人，一二十年就足够忘掉另一个人的面目，何况是一百多年。转世为人后，范无慑尽管没有喝孟婆汤，却几乎想不起来任何人的脸，包括他自己的，唯独将宗子珩的容貌刻进了灵魂深处，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以他不怕面对李不语，或许之南，或任何曾经经历过宗天子时代的人，李不语也果然忘了他们的相貌。
这个邪祟，尽管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但这种熟悉感不会骗他，他一定认识此人，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到底是谁！

第26章
断手中有陈年尸毒，范无慑只觉伤口剧痛不止，很快就浑身发冷，眼前虚糊。
解彼安封住他周身几大穴道，然后拿出徐茂送来的那枚真元玉练丹，掰开蜂蜡，喂进他嘴里：“无慑，撑住，师兄马上就带你离开。”
背后传来沙沙声响，那邪祟像蜘蛛一样，伏地从黑暗中爬了出来，空洞的、漆黑的眼窝森冷地“看着”俩人，而那只被范无慑斩断的腐手，竟然长了出来！
解彼安遽然色变：“他是纯阳教的人？！”
修仙界以剑修最为普遍，其实剑修属于器修，修的都是人器合一，只因修剑者多，才独成一类，剑修之下，最多的便是器修与武修。器修种类繁杂，修武器，修暗器，修法宝，修巫蛊，五花八门，但武修只修一种，就是无止境地淬炼自己的身体，达到百毒不侵，金刚不坏，膂力绝众，甚至能去腐生肌，重塑肉身。
至于修符、修丹，那都是修士必备的辅助之能，通常只有医者、匠人才会专修。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门派将武修修到了极致，那就是纯阳教，也只有纯阳教的高阶修士，才可能令断肢重生。
范无慑拼命回忆着曾经见过的纯阳教修士，有谁可能会是眼前这邪祟，却怎么也想不出任何一个符合的。
解彼安将无穷碧横在身前，把范无慑挡在身后，警惕地瞪着那邪祟，那邪祟刚才中了魂兵器一击，有所忌惮，并没有马上攻击。
解彼安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他也不知道这邪祟还能不能找回一点神智，但或许可以拖延些时间。
邪祟喉咙里发出古怪地咕噜声，五指抓擦着地面，但踌躇过后，还是无法抗拒被活人的气息诱惑的本能，再次扑了过来。
无穷碧在昏暗的山洞中闪现几簇翠影，庞大的灵压自解彼安体内爆发，他朝着邪祟迎面痛击。邪祟不敢迎这锋芒，飞身闪过，从侧方扑了回来。
一人一鬼借着铁索布下的阵列激烈缠斗，解彼安知道对方是纯阳教修士后，竭力避免被近身，但那邪祟速度极快，力量又惊人地大，竟将那松动的铁链生生从墙上拔了出来，凶狠地朝着解彼安抽击，所触之处，就是硬岩也被砸得碎石纷飞。
范无慑运气调息，令玉练丹尽快发挥作用，等压下那阵晕眩虚弱，才再次加入了战局。
他们默契地摆出了八卦阵法，借着原有的铁索列阵，自己成为变化无常的阵眼，将邪祟困在他们的攻势范围内。
一黑一白，太极顿生。
解彼安担忧地看了范无慑一眼：“无慑，别让他近身！”
尸毒已经麻痹了范无慑的半边上身，他知道剧烈活动只会加剧尸毒的蔓延，必须速战速决，遂调动灵力注入佩剑。
解彼安看出范无慑想用上次对付宋春归的剑招，但这邪祟恐怕比宋春归还耐打，若一击不成，就连跑的能力都没有了。他一咬牙，决定赌上一把，无穷碧在手中高速旋转，虚空中浮现数个青色咒印，咒印幻化出一堵堵结界墙，一道一道地挡住邪祟的去路。
范无慑低喝一声，祭出宗玄剑法第七重天，杀气腾腾地剑弧冲向邪祟，势如破竹，锐不可挡。
那邪祟被咒印阻拦，避无可避，一击被剑气掀飞了出去，腰腹显出一个大大的豁口，几乎要被拦腰斩断！
解彼安乘胜追击，无穷碧从天而降，击向邪祟的天灵盖。
只要将他的魂魄打出来……
电光火石之际，邪祟双手接住了山一般压下来的镇魂仗。
解彼安听到那邪祟双臂骨骼碎裂的声音，但感到毛骨悚然的却是他。这邪祟竟接住了他用魂兵器的全力一击！
邪祟戾叫一声，将无穷碧和解彼安一起甩了出去。
解彼安如被掷向湖心的一颗石子，狠狠砸到了石壁上，溅起石崩土飞的“涟漪”。而后他掉在地上，口吐鲜血，浑身仿佛散了架。
“师兄！”范无慑一击几乎把灵力耗空，见仍不能压制这邪物，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哪怕要被解彼安怀疑，他也不会让俩人折损在这鬼东西手里，“我将他引向中宫，你用无穷碧锁坎宫，重新封印他！”
解彼安咳着血：“你、你知道怎么封印他？”
“我记得咒语。”范无慑掏出火符射向邪祟，自己往中宫阵眼跑去。
解彼安从地上爬起来，转念一想：“不行，你也在阵眼！”缚魂阵虽是用来镇压魂魄的，但用在活人身上，也一样残酷，若范无慑躲不开……
“没有别的办法了，快！”邪祟都厌火，这一下果然将其激怒，被范无慑吸引了过去。
解彼安用无穷碧代替那根被拔掉的铁索，插入了坎宫，灵力疯狂地倾注，而范无慑也正好将邪祟引到了中宫。
范无慑一边诵念法咒，一边逃出阵眼，尘封的法阵被唤醒，再次泛起幽蓝的光。
邪祟惨嚎一声，原本强悍无比的身体在阵眼中逐渐佝偻成一团，颤抖如暴雨中的草木。
范无慑体内灵力几近透支，但他必须撑到法阵列成。
那邪祟匍匐于地，突然艰难地抬起了头，被乱发遮挡的惨白的脸，面冲着解彼安，发出极度痛苦地、嘶哑地声音：“珩儿……救……我……”
范无慑如雷贯体，眼前白光一闪，刹那之间，他认出了缚魔阵中的人，不，鬼。
宗、明、赫！
心神震荡之下，法阵功亏一篑，范无慑灵力枯竭，彻底昏死了过去。
邪祟重获自由，疯狂地扑向了解彼安。
解彼安蓄起灵力，打算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飞剑快如闪电，狠狠穿透了邪祟的身体，将他一举钉在了石壁上。
紫红身影随即飞掠而至，十几道镇魂符同时打向邪祟，被附着的瞬间，邪祟挣扎、嘶吼不止，却无法动弹分毫。
解彼安差点喜极而泣，受了委屈一样哽咽道：“师尊！”
钟馗跑到解彼安身边，渡灵力为他疗伤，并急问道：“伤着哪儿了？”
“我没事，你快去看看无慑，他中了尸毒。”
钟馗放下解彼安，过去查看了一下范无慑的伤势，他皱眉道：“好厉害的尸毒，必须尽快带他回云嵿。”
范无慑昏迷不醒，面色已然青黑。
解彼安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邪祟，“那、那东西怎么办，被你的青锋剑刺中，魂魄都不散。”
那青锋剑被北阴大帝亲自附了神念，既是宝剑，又是魂兵器，只要被此剑刺中，就没有不服帖的鬼魂，除非……
除非这邪祟生前是宗师级的修士！
蜀山点苍峰的山洞里，被天罡正极缚魔阵镇压着一个纯阳教的宗师级修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馗略一思忖，咬破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血符，打在范无慑身上，护住他的心脉，然后飞掠而起，身轻如蝶地蹲在自己的剑上，一手扣住那邪祟的天灵盖，声色俱厉地吼道：“给我出来！”
邪祟依旧狂吼着、挣扎着。
山洞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李不语带着一帮人涌了进来。
“这是……”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蜀山怎么会有邪祟？！”
“你们看，地地上的阵。”
“这阵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莫非是、是天罡正极缚魔阵！”
抽气声接连响起。
《黄帝阴符天机经》是民禁之书，虽然几乎人人都因猎奇而看过，但谁都不会轻易说出来，唯恐和魔修沾上关系。在无量派这正道第一仙门的地盘上，出现了这等诡术，岂不令人色变。
李不语的眼神阴冷地吓人，这一幕简直是打在他仙盟盟主脸上的一耳光。
无量派的弟子们也面面相觑，全都想不通蜀山怎么会出现这种阵法，还放出来一个十分凶煞的邪祟？！
李不语怒道：“这腌臜邪物竟玷污我蜀山圣地，正南，你让开。”
钟馗就快要将那邪祟的人魂剥出来了，回头一看，急道：“不要！”
山洞中金光大显，一个雷电四溢的卷轴一边铺展，一边猛然袭向钟馗和邪祟。
钟馗激怒，却不得不拔出青锋剑，飞身闪避。
几道闪雷打在邪祟身上，电花噼啪巨响，金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整个山洞瞬间明如白昼。钟馗和解彼安同时听到了那邪祟三魂七魄的惨叫。
倏地，金光一敛，卷轴一收，乖乖飞回了李不语手中。
而那邪祟从墙上滑落下来，没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解彼安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亲眼见到李不语的法宝——雷祖宝诰。
传说那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写的一份骈文，此神乃地祇飞升，尽管远不及上古神仙，也非如今的修士可比，所以哪怕是一份宝诰，也有强大的法力，据说这法宝可以召唤天雷。
越是强大的法宝，对修士的灵力损耗就越大，法宝不轻易示人，是修士间不成文的规矩，毕竟谁也不会随便把看家本领拿出来，可李不语竟用这雷祖宝诰，将一个邪祟打得魂飞魄散？！
钟馗叫道：“盟主这是何意！”
李不语面覆寒霜：“这邪祟脏了我蜀山，又重伤无常二仙，岂能轻易放过。”
“哪怕是恶人，也可去冥府服刑，偿清罪孽就能投胎转世，你怎可让他魂飞魄散！”
李不语冷哼道：“万一这邪物罪恶滔天，只能投生下三道呢。”
“那他更该去地狱赎罪。”
“正南，我非你冥府之人，而这里是人间，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李不语冷冷地看着钟馗。
钟馗怒目而视，却已无可奈何。
在场众人，一声都不敢吭。
钟馗冷道：“难道李盟主就不好奇这邪祟是何人，为何被天罡正极缚魔阵压在点苍峰吗？你打的他魂飞魄散，还如何查。”
“一时气急，这我倒是疏忽了。”李不语道，“春归，去看看尸体。”
“烂成这样了，能看出什么。”钟馗铁青着脸，指了几个人，“你，还有你，把我徒弟抬回云嵿。”
解彼安不明所以地看着钟馗，钟馗也回给他一个凝重的神色。
李不语脾性稳如泰山，是跟魔尊宗子枭交过手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邪祟而怒发冲冠，这一番举动，看来实在像是——灭口。

第27章
无量派的弟子刚想把解彼安扶起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让我来。”
解彼安被拥进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他抬头一看：“兰大哥。”
兰吹寒将解彼安抱了起来，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有大碍，但无慑……”
“他不会有事的，你别说话了，我送你回云嵿。”
解彼安贴着兰吹寒的胸膛，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才勉强从被那邪祟威胁的恐惧中抽离。
解彼安回到云嵿时，已经十分虚弱。李不语派了一名长老来给他疗伤，还送来比真元玉练丹更好的仙丹，助他恢复，但他一直强吊一丝神智，直到听说范无慑的尸毒已经控制住了，才昏睡过去。
——
醒来后，已过了一天一夜，解彼安身边有无量派的弟子一直守着。
“小白爷，您醒啦。”那弟子喜道，“可有哪里不适？”
解彼安转了转眼睛，只觉周身钝痛，他发出干哑地声音：“我师弟怎么样了？”
“小黑爷虽然还没醒，但咱们无量派什么仙丹药石都有，又有元清长老在，他不会有事的。”
解彼安仍是不安心：“烦请你去叫我师尊来。”
不一会儿，钟馗旋风一般卷进门，紧张地摸着解彼安的心脉：“乖徒儿，你醒了！好点没有？”
解彼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虽仍是有些虚软，但好像没什么大碍了，本来他的伤也不重：“师尊，无慑怎么样了？”
“你放心，毒已经清完了，肩膀伤到了骨头，恢复慢些，但会好的。”
听到钟馗的答复，解彼安才松了口气，他低落地说：“师尊，我实在愧为人师兄，带他涉险又没能护他周全。”
“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会在蜀山碰到那么厉害的邪祟。”钟馗尴尬地说，“要说惭愧，也是为师惭愧，宴席过后，我又……”
解彼安无奈道：“席上没尽兴，您又去喝了一顿，对吧。”
钟馗耷拉着眉眼，小声说：“竟连青锋剑的异动也没及时发现，我才是枉为人师。”
“您已经及时赶到了，不必自责。”解彼安想起当时的情景，只是后怕，若钟馗再晚几许，他和范无慑会不会被那邪祟吃了？
他自十四岁独当一面，又有无穷碧这法宝在手，尽管也碰到过凶煞之物，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他虽不像范无慑那样自傲，但他生就上上乘根骨，又是钟馗的徒弟，对自己的本事是有自信的，同辈之中，只有兰吹寒能与他一战。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俩人险些丧命于一个没名没姓的野鬼，他既内疚，又挫败。
钟馗亦是心有余悸：“此事实在可疑，蜀山本该是九州最安全的地方，我的徒儿却险些在此送了命，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彼安，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那邪祟，那缚魂阵，还有仙尊，都古怪极了。”解彼安回忆起在山洞中发生的一切，简直每件事都匪夷所思，就连范无慑都令他意外，那么晦涩难懂的天书，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为何会特意去记那法咒呢，还有，当那邪祟重新被镇压时，竟向他求救了，说……
解彼安心里咯噔一下，愣愣地看着前方。
“彼安？怎么了？”钟馗道，“你要是不舒服，也不急着去想。”
“师尊，当时那个邪祟好像恢复了一点神智，还向我求救了。”
“向你求救？他说什么了？”
“他好像是说……‘孩儿，救我’？那句‘孩儿’我不大确定，他的声音很沙哑，也许叫的是别的什么。”
“他有可能把你当成了他的儿子，邪祟通常只会想起重要的人或事。但他为何向你求救？”
“我们想把他引回阵中，重新封印。”
钟馗皱眉道：“师父可不曾教过你这缚魔阵。难道是无慑？”
“嗯，师弟说他记得法咒，但最后阵法只是暂时困住了那邪物，并没有布成。”
钟馗沉声道：“先有宗玄剑法，后有天罡正极缚魔阵，这小子以前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都教了他些什么。”
跟整件事之诡谲相比，范无慑的不同寻常反而不算什么了，解彼安道：“师尊，那具尸体，可留有什么线索？”
“他的金丹被挖了。”钟馗剑眉紧蹙。
解彼安浑身一冷。又是挖丹？！
从孟克非到那邪祟，这段时间，他们好像一直笼罩在窃丹魔修的疑云中，所有事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阴谋的味道。
“除此之外，暂时没什么线索，大家都在等你们醒来。”
解彼安整理了一下情绪，把在山洞中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钟馗。
钟馗大为吃惊：“纯阳教？你确定吗？”
“断肢再生，据徒儿所知，只有元阳功法能做到吧。以那邪祟的修为，至少是长老级的修士，纯阳教的长老大多长寿，鲜少有死于非命的，应该不难查。”
“若能确定教派，那此人的身份，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钟馗凝重道，“只是，纯阳教的修士，为什么会被缚魔阵困在无量派？”
“是啊，最让徒儿担忧和不解的，是李盟主。师尊，您不觉得李盟主像是在……”
“像是在隐瞒什么。”钟馗替他说了出来，“用雷祖宝诰打一个邪祟，简直是杀鸡用牛刀，除非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把那邪祟打得魂飞魄散，而且必须一击功成，否则我就会阻拦他，所以他只能用法宝。”
“所以，李盟主很可能知道那邪祟的身份，甚至知道山洞中的秘密。”
“极有可能，但他不承认，也没人敢当面质疑他。”
“师尊，徒儿觉得此事事关重大，尤其那人也被挖了金丹。李盟主说要防患于未然，杜绝一切魔修卷土重来的可能，却对一个纯阳教宗师级的修士被挖了金丹、被镇压在蜀山之事绝口不提。”
钟馗眯起眼眸：“你说的对。此事为师一定会调查清楚，那邪祟险些要了你们的命，李不语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对了师尊，您上次去找了红王吗？孟克非在他那里吗？”
“孟克非早就投胎了，那个鬼说的话，真是半句都不能信。”
解彼安有些失望：“师尊，我想去看看师弟。”
“你能下床吗？”
“我没事了。”解彼安忍着痛下了地，披上衣服，往范无慑的房间走去。
范无慑还在昏迷中，肩膀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渗出一片暗红的血迹。
尸毒这东西，怨气越重、死得越久的毒性越强，若是几百年的尸体起了尸，走过的路都会寸草不生。单看洞中的阵法，那邪祟至少被封印了几十年了，所以范无慑此次真是险象环生。
若不是身在无量派，若不是有元清长老这等顶级的医者，就算能保住命，恐怕也会落下不可逆转的损伤。
解彼安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揉了揉范无慑的头发，看着那稚气未褪的、俊美绝伦的脸，心里愈发难受起来。
是他刚愎自用，没把无穷碧超乎寻常的异动放在心上，如果一开始就去找师尊，他们不会受伤，那邪祟也不会被李不语灭口。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还想带他的小师弟去见识见识，结果险些送命。他几次三番训诫师弟要自谦、要谨慎，转头自己就败于自大，还害得师弟也受伤。
简直羞愧。
解彼安黯然喟叹，他用指尖绕着范无慑的头发，小声说：“无慑，你快醒过来吧。”
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响起。解彼安压低声音问道：“谁？”
“彼安，是我。”
“兰大哥？请进。”
兰吹寒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我给你送来参汤，才知道你来看你师弟了。”
解彼安不好意思地说：“怎么能劳烦你亲自送汤。”
“这有什么。”兰吹寒把汤放在床边，他伸手探了探范无慑的脉搏，“脉象平稳，脸上也有了血色，放心吧，他没事了。”
解彼安叹道：“师尊说他伤到骨头了，那尸毒渗入骨髓，极难清理，他要是醒过来……刮骨之伤，该多疼啊。”
兰吹寒按了按解彼安的肩膀：“无慑不是一般人，他没问题的。”
解彼安低声道：“是我太没用了。”
“那邪祟中了青锋剑都不屈服，生前必然极厉害，就算是天师碰上也一样棘手，你和无慑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得了了。”
解彼安抬头看着兰吹寒：“兰大哥，那邪祟是纯阳教的人。”
兰吹寒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你确定？”
“无慑砍掉了他一只手，他不一会儿就长出一只新的，这只有修元阳功法才能办到吧？”
兰吹寒想了想，点了点头：“若当真如此，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这邪祟是谁了。”
“嗯，师尊已经去查了。”解彼安问道，“兰大哥，你看了尸体吗？”
“我看了，除去他被挖过丹，以及大约是个壮年男子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兰吹寒皱眉道，“不过……”
“怎么？”
“你知道我小时候曾经在纯阳教修行过吧？”
“知道，你跟我说过，你小时候体弱多病，阁主便将你送去修元阳功法，改善你的体质。”
“嗯，虽然我只修了几年，体魄变好了就回家了，但我对纯阳教修士比外界了解得多，我看过他们的身体。你也知道，纯阳教人十分保守，外人是不可能看到他们不穿衣服的。”兰吹寒思忖道，“若是低阶修士，跟普通人倒也没大差别，可一旦晋升到高阶修士，他们的体态、骨骼、皮肤、肌肉，都会逐渐变得与常人不一样，元阳功法会让他们的肉身越来越完美，直至金刚不坏，所以纯阳教的高阶修士，不管以前长什么样，都会日趋高大英俊，就连……”
解彼安认真看着兰吹寒，等着他继续说。
兰吹寒勾了勾唇角，语带调侃：“就连那处，都比常人大。”
解彼安愣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眼睛亮了亮：“这个我听说过，竟是真的？我以为是坊间的野史杂谈乱写的。”
兰吹寒笑道：“是真的，可惜，百无一用啊。”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那你……你看了那个邪祟的……”
兰吹寒敲了敲解彼安的脑袋：“我哪有那么变态。我只看到他的肌肉骨骼，完全没想过他和纯阳教有什么关系，但你说他能再生断肢，这确实是纯阳教的高阶修士才能做到的，我得回去再好好检查一番。”
解彼安疑惑道：“他的体魄不像纯阳教修士，却有元阳功法的能力，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他死了太久，身体萎缩变形，我一时也没仔细看。既然天师要查，必然要派人去纯阳教，那就请一个纯阳教的长老来，看得更准。”
俩人正谈话间，床上的范无慑突然发出一声呓语，睫毛也轻颤起来。
“师弟！”解彼安一喜。
范无慑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28章
范无慑那一对纤长浓密的睫毛，像鸟儿震颤的翅羽，缓缓铺展开来。
解彼安紧张地看着他：“无慑，你感觉怎么样？”
范无慑茫然地看着解彼安：“……师兄？”
“师兄在。”
范无慑很快又发现了一旁的兰吹寒，他的眉毛拧了拧，移开了目光。
解彼安柔声道，“无慑，你有没有哪里不适？”
范无慑猛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眼神一变：“你怎么样了？那邪祟呢？”
“我没事了，师尊及时赶到，救了我们。”解彼安愧疚地说，“都是师兄太没用了，没能……你做什么！”他连忙按住作势要起身的范无慑。
肩膀一阵剧痛，范无慑皱着脸躺了回去，他喘了一口气：“那邪祟呢？”
“邪祟已经被李盟主打得魂飞魄散。”兰吹寒道。
“什么？！”范无慑龇了龇牙，“为什么？魂不是应该收回冥府吗？”
“原本该是这样，但李盟主使出了雷祖宝诰，师尊根本来不及阻止。”解彼安看了兰吹寒一眼，便明白他对此事也存疑。
“雷、祖、宝、诰。”范无慑心头大震。那雷祖宝诰是无量派的传家法宝，地位与无量剑谱相当，只能由掌门继承，即便是前世的他，都不敢直接接天雷，因为天雷可以同时劈中人的灵与肉，拿雷祖宝诰打一个野鬼，听着就荒唐。
原本范无慑还怀疑自己认错了，现在却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邪祟就是宗明赫，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李不语的反常，那分明是为了灭口。或许将宗明赫封印在那山洞的，就是李不语，毕竟李家恨透了宗氏。
可是，宗明赫为何会纯阳教的元阳功法？他绝无可能修元阳功。
想到宗明赫，范无慑心中百感交集。尽管最后他们决裂，但在宗明赫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之前，做了十几年疼宠他的父亲。若不是……
“无慑？”解彼安看着神情变幻莫测的范无慑，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范无慑缓缓扭头，看着解彼安，看着这张与宗子珩一模一样的脸，双目逐渐爬满血丝。
若不是你。
解彼安被那阴鸷的眼神吓到了。
兰吹寒皱起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挡在了解彼安身前，仿佛面前不是一个受伤的少年，而是一头随时要暴起的猛兽。
范无慑低下头，闷声道：“出去。”
“……”
“我累了。”
兰吹寒沉下了脸，明显动怒了。
“好，你好好休息。”解彼安连忙拽了拽兰吹寒的衣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范无慑是不是在怪自己，还是只是因为受伤而心情不佳，毕竟平日里这小师弟脾气也乖戾。
走出房门，解彼安忙道歉：“兰大哥，我师弟失礼了，看在他重伤未愈的份儿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平日也这样？”
“他平日不这样。”
兰吹寒淡道：“你师门的事，外人不该插嘴，但我不想看到有人对你不敬。”
解彼安笑道：“兰大哥，你误会了，无慑平时听我的话的，他只是不拘礼教，我做他的师兄，会将他引向正途的。”
“最好如此。”兰吹寒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哎呀，给你送的参汤，算了，我重新给你端一碗热的。”
范无慑听着俩人脚步声渐远，挥手将床头的参汤打翻在地，然后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
休养了两天，解彼安基本上痊愈了，他几次想去看范无慑，又想起那天被赶出来，就打了退堂鼓。
此时，他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他频频看向范无慑的房门，犹豫着。
恰时兰吹寒又来探望他，并且带来一个消息。
“纯阳教的长老到了？”
“嗯，他们正在议事，马上就要去看尸体，彼安，要不要一起去？”
“当然，走吧。”
突然，范无慑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眼神清明，面上有了点血色，不像前两日那么苍白虚弱了。
“无慑？你怎么下地了，你的伤还需多休养几日。”
“我没事了。”范无慑道，“你们要去看那邪祟？我也想去。”
“……好吧。”
范无慑走了过来，直接站到了俩人中间。
兰吹寒挑了挑眉。
解彼安并未留意，路上只是关心范无慑的伤。
那邪祟的尸身被放在冰窖里，他们到的时候，李不语、钟馗以及各门派的客人都到了。
人群中有一个陌生面孔，他双鬓掺雪，但容貌却是青壮之年，体型高大健硕，颇为英武。
钟馗介绍道：“这位是纯阳教的照闻长老。”
“晚辈请照闻长老安。”三人齐道。
“不必多礼。”
“照闻长老请仔细看看。”李不语道，“若是纯阳教的修士，应该从体态上就能分辨吧？”
“回盟主，确实如此。”照闻掀开尸身上的盖布，认真看了起来。
众人心中都有些忐忑。
半晌，照闻叹了一口气，道：“天师将消息送到我派时，我便立刻召集几位长老议事，大家都不记得有哪位长老或高阶修士死于非命，且尸身失踪的，至少近百年肯定没有，若是再远，就要问掌门师兄了，但掌门已经闭关十年，不知何时出关。”他看了看那尸身，“我查验尸身，更加确定，这并非我纯阳教修士，他的体态，肌肉，骨骼，没有任何修过我派功法的痕迹。”
钟馗不解道：“那为何他能重生断肢？”
照闻抚须摇头，也是一脸疑惑，他拿起从范无慑肩上取下的断手，又抬起尸身新长出来的手比对了半天：“确实是再生的，我亦百思不得其解，能够生出新肢的，至少要将元阳功法修到第七层，可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特征啊。”
解彼安和范无慑对视一眼，俩人都在想一件事，那就是若不是还有这只断手为证，恐怕说了都没人信。
此事过于蹊跷，众人悄声议论起来。
钟馗道：“他被挖了丹，又在整个无量派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天罡正极缚魔阵封印在点苍峰，修仙界已经有多久没出过这样诡吊之事了。先是李盟主的师侄死于窃丹魔修，后是这邪祟重伤我两个徒弟，这两件事看起来似乎没有关联，但我想在场诸位，都无法将他们当做纯粹的巧合吧。”
附和声接连响起。
兰吹寒道：“晚辈有一猜测。”
“吹寒，你说。”
“晚辈怀疑，这邪祟死于百年前，宗天子的时代。”
这番话倒不让人意外，窃丹与天罡正级缚魔阵放在一起，谁都会想到魔尊宗子枭。且这邪祟生前那么厉害，一般人哪里害的了他，但却恰巧像是宗子枭的猎物。
“极有可能。”照闻道，“或许此人被魔尊所害，又被镇压于此？”
钟馗道：“照闻，可否请你们掌门提前出关？”
照闻答道：“天师，先容我回去查教史，若他真是纯阳教人，又死于非命，应该有记载，但是，我还是认为此人非我派之人。”
“没有修过元阳功法的痕迹，却又能使出元阳功法……”宋春归喃喃道，“为何如此啊。”
在所有人都没留意时，范无慑不知何时走向了尸身，掀起他破烂的衣物仔细查看起来。
“无慑。”解彼安小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好奇。”范无慑面无表情地说。
“你别添乱，退下。”钟馗道。
范无慑已经看到自己想看的了，他在这具尸体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胎记。尽管他此前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但心中仍有一丝怀疑，此时，他终于能肯定，这个人，真的是宗明赫。
于是他有了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的疑问，宗明赫，为何能使出元阳功法？
沉默许久的李不语道：“此事发生在无量派，若不调查清楚，我派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我必会全力追查。这具尸身就暂存此处，有任何线索，我们都尽快互通有无，可好？”
钟馗皱了皱鼻子，不客气地说：“要不是李盟主‘一怒之下’把他打了个魂飞魄散，真相早就被我问出来了，望李盟主下次切莫冲动了。”
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钟馗敢这么跟李不语说话了，现场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李不语面不改色道：“正南说得对，是我冲动了，我派必会查明真相。”
离开冰窖后，几人各有所思。
“不如我亲自去趟纯阳教。”钟馗自语道。
“若那人真是纯阳教人，照闻长老定能查出来，若不是，师尊您去了也没用。”解彼安道，“不如先等一等吧。”
“或许断肢再生，并非只有元阳功法能做到，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得是。”兰吹寒道。
“话虽如此，可我真的没听过还有哪家武修能做到了。”钟馗问道，“你们听过吗？”
几人均摇头。
“哎，心烦，今天不想了。”钟馗抓了抓头发，“彼安，你带你师弟回去好好歇着，不要再乱跑，把伤养好为重。”
“是。”
几人在山门处暂别，当只剩下解彼安和范无慑两人时，范无慑看着远处的八卦台，陷入沉思。
当年，就是在这八卦台上，宗子珩杀父弑君，篡夺帝位，此事天下人皆知。
莫非当时李不语就在场，在宗明赫死后，将其封印在了山洞中？可是，若李不语在场，难道不阻止宗子珩吗，李家恨宗氏不假，但对皇位可是一样虎视眈眈。
还有，宗明赫的丹是谁挖的？是生前挖的，还是死后挖的？若是生前挖的，谁吃了？
时隔百年，他原以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却没想到他还要面对前世的未解之谜？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暗藏阴谋。
“无慑？”解彼安也循着他的目光去看八卦台，“你在看什么？我们回去吧？”
范无慑回过神，目光落向解彼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解彼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范无慑突然黑着脸说：“你这两天为什么对我不闻不问。”

第29章
解彼安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他本来想反问“不是你把我赶出来的吗”，可看到范无慑横眉竖眼之下掩藏的一丝委屈，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心也软了下来，他轻咳一声：“师兄怕打扰你养伤，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
范无慑的脸色略有好转：“那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了。”解彼安摊开手展示了一下，“我本来伤的就不重。”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好像一夜间消瘦了的面颊，无意识地伸出手，恍然间，他觉得他会掐住这窄窄的下颌，逼问这个人为什么不好好吃饭，是不是要他一口一口地喂。
可他的手还未碰到解彼安，人已经清醒了，他垂下手放到背后，轻轻攥住了。
解彼安担忧地看着范无慑的肩膀：“你呢，你好点没有？”
“没有。”范无慑低下头，“每时每刻都疼，还动不了。”
“那你还跑出来。”解彼安急道，“快跟我回去。”
回到住处，解彼安从无量派弟子那里接过手，给范无慑换药。他一层层拆开纱布，直到看到那几处狰狞地血窟窿，他的手抖了抖，黯然垂下了眼睫。
范无慑正等着上药，就听解彼安小声说：“无慑，对不起。”
他怔了一下：“怎么了。”
解彼安抬起脸来，眼圈泛红，又黑又大的瞳仁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光闪烁着，好像倒映了点点星辰。
范无慑的呼吸有些发紧，脑子里乱糟糟的，全都在想，他做这幅样子给谁看？他这副招惹人的样子，还给谁看过？
解彼安咬了咬嘴唇：“师兄没保护好你，你怪师兄吗？”
范无慑低沉沉地说：“我要是怪你，你怎么补偿我。”
解彼安被问愣住了。
“你能只对我好吗？”范无慑凝眸望着解彼安，那口气根本不像询问，反倒像是命令。
“……”解彼安有些茫然。
范无慑欺近了解彼安，逼视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是我师弟啊。”解彼安突然觉得他的小师弟眼中有远远超越年龄的深沉，那种情绪像是汹涌于海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翻天覆地。
“那又为什么对别人好。”
“我……”
范无慑一把抓住了解彼安的手腕：“我只有你……你对我好，能不能只给我。”
“无慑，你这是怎么了。”解彼安困惑地看着他，但口气分明是在哄，“是不是因为小时候没人好好照顾你？你吃了很多苦吧。”
范无慑的唇线抿了抿，他松开了解彼安的手，转过了脸去。
“我知道没有爹娘很苦，还好我有师尊对我好，以后你有师兄对你好。”解彼安伸手摸了摸范无慑的头，柔声道：“师兄对你的好，别人是分不走的，这不是分出去就会变少的东西，对你，只会越来越多。”
范无慑突然一手抱住解彼安的腰，扑进了他怀中，力道大的险些把解彼安撞倒。
解彼安怔忪过后，嘴角翘了起来，他的手从范无慑的头发一路顺到背脊，反复抚摸，轻哄着：“师兄在。”
大哥在。
大哥永远都在。
骗子，你骗了我，骗了所有人，你会在对我好之后把一切都收走，你会在我爱你的时候狠狠捅我一刀，你会在我除了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抛下我永远离开。
你是宗子珩，又不是宗子珩。
不要变成宗子珩。
范无慑勒紧了解彼安的腰，他对这个怀抱，贪恋到恨不能融入对方的身体。
解彼安没有去深究范无慑的反常，只是感到心疼，他耐心安慰着，胸中更多了一份为人兄长的沉甸甸的责任。
磨磨蹭蹭地换完药，范无慑拽着解彼安的衣服不让他走，解彼安就陪他吃饭、聊天，一整天都没离开。
他们聊起险些要了他们命的邪祟。
“此人身上真是疑点重重，也不知道照闻长老能不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若真的是宗天子时代的人，恐怕很难，除非许之南出关。”范无慑在思考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让他们知道那邪祟的真实身份，毕竟他现在无法靠自己去调查宗明赫身上的疑点。
“许之南出关就有用吗，我总觉得，这件事最难调查的地方，并非他的身份本身，而是……”解彼安凝重道，“而是李不语。”
“你觉得他会阻拦？”
“从他用雷祖宝诰打那个邪祟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大家心里也有一样的质疑，只是没人敢像师尊那样提出来罢了。”解彼安叹道，“若此事到最后什么都查不出，就会不了了之。”
“不错，若我是刘不语，有意隐瞒此事，自然会想办法阻挠。”
“百年前，窃丹，缚魔阵。”解彼安逐一念叨，“说实话，若不是大家都知道宗子枭已经被帝君打入十八层无间地狱，能让李不语又狠又忌惮，不惜造下恶业也要残酷镇压的，好像只有……”他表情一动，“对了，还有一个人。”
范无慑心神一紧。
“人皇宗子珩。”解彼安似乎很为这个发现而激动，“你想，那个邪祟有没有可能是宗子珩？”
“……”
“世人都说魔尊十恶不赦，可若不是人皇冷血无情，他也不会堕入魔道。他们兄弟的皇位之争，直接牵连了李家。”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头头是道的样子，心情十分复杂：“但是，据说人皇的尸身被魔尊封印进了山河社稷图里，谁都找不到，而且，那个邪祟身上的元阳功法，还是无法解释。”
“是啊。”解彼安摇了摇头，又陷入了沉思。
“不过，这个猜测仍然很有价值，师兄，你应该告诉师尊。”
“是吗？”
“对，若那邪祟真的是李不语封印的，就要从他的因果恩怨上查。”范无慑能肯定，只要解彼安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钟馗，钟馗一定会想起宗明赫。解彼安对宗氏的了解，大多来自坊间的说书、野史，而那些东西只会将笔墨大量地放在宗氏兄弟上。但钟馗出生时，整个修仙界还没从魔尊的阴影中喘过气来，必然要比解彼安知道得多。
“好。”解彼安忧心道，“无慑，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我觉得那个邪祟的身份，这件事的真相，会在修仙界掀起轩然大波，毕竟，这关系的是仙盟盟主的声誉。”
范无慑心中冷笑。没错，若真相曝光，他真想看看李不语会如何解释这一切，他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宗明赫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能使出元阳功法，被挖走的丹，又进了谁的肚子。
“没想到，都过去了一百多年了，修仙界依然没能摆脱魔尊留下的威胁。”解彼安感慨道，“不知道吃多少人丹，才能修炼出一个魔尊。”
范无慑心头火起：“我听说宗子枭本身就生就上上乘根骨，十三岁就在蛟龙会夺魁，他真的需要人丹？”
“话虽如此，但若不是他吃了他亲生父亲的丹，又岂能控制上古法宝。”
范无慑心中着实憋屈，却无法再多说什么。
“不如我现在就去找师尊吧。”解彼安说着要站起身，“师尊肯定也心急。”
范无慑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都这么晚了，明日吧。”
“可是……”
“师兄，我困了，你陪我睡吧。”范无慑一眨不眨地看着解彼安，“就像，那天我守着你一样。”
解彼安笑了：“好吧。”
解彼安铺好被子，小心翼翼地帮范无慑除下外衣，自己也只着里衣，才合被躺下。
范无慑全身心都沉溺在属于解彼安的温暖好闻的味道里，那让他无比地放松。
解彼安也放松了下来，这是自他们受伤之后，他感到最平和的时刻，他看着头顶的帷帐，轻轻地说：“无慑，你知道吗，其实我在八卦台晕倒那天，我做了一个梦。”这件事他憋了好几天，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什么梦？”
“我梦到……”解彼安想起梦的最后，实在令人羞臊，便自动略去了，“我梦到我好像有个弟弟。”
范无慑心头一颤。
“他叫……小九。”
范无慑猛地在被中握紧了拳头。
“我要是真的有个弟弟就好了。”解彼安突然又不想说下去了，因为他和小九的结局显然是个悲剧，“不过，我有你了。”
范无慑闭上了眼睛，阻止情绪外泄。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晕倒，以及梦到前世的事，都是因为受到八卦台的刺激？就像他说的那样，绝大多数人，都只会有似曾相似，而不会完全想起前世，可如果有人能想起前世呢。
如果解彼安真的能想起前世，那宗子珩就会彻彻底底地回来，他爱的那个，和恨的那个，会一起回来。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想不想让那个宗子珩回来。
他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一世，他绝对不会放开这个人。
第二卷 相续无常

第30章
范无慑在云嵿养伤七日，尸毒清理干净后，便到了告别的时候——他们师徒三人都不愿意再多待下去。
解彼安将自己的猜测告诉钟馗后，钟馗果然面色有异，但并没有说什么，只让他们好好养伤，自己则一连消失了三天。
在云嵿告别时，宋春归对范无慑说道：“小黑爷受伤未愈，关于你青城山那位师父的下落，宋某过段时间再去酆都叨扰。”
范无慑冷笑：“先关心你自己的师父吧。
宋春归面无表情地说：“不劳你操心。”
来祝寿的宾客大多已经离开，只有兰吹寒陪他们留到了最后，但由于范无慑以伤势为由天天缠着解彼安，兰吹寒和解彼安几乎没见过面。
为表郑重，李不语特意派了自己的独子李质清送他们下山。
范无慑看到李质清，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李不语，其实他早忘了李不语年轻时长什么模样，但他记得这副左右逢源的嘴脸。此人跟兰吹寒不一样，兰吹寒是长袖善舞，但不卑不亢，而李质清是看人下菜，他都能想象此人单独面对普通弟子时是什么模样。
范无慑只觉得反胃，待他拿回前世的力量，他会让李家一脉彻底消失。
途径兰溪镇，兰吹寒道：“此次未能在当地好好游玩一番，真是可惜。”
“是啊。”解彼安嘴上赞同，其实心里并无遗憾，他对这个地方再没有了好奇心，只有后怕，现在就想尽快回家。
李质清道：“蜀山随时欢迎诸位贵客，待下次诸位再驾临蜀山，无量派一定倾情招待，弥补此次的不愉快。”
“客气了。”
到了分别的地方，兰吹寒把解彼安单独叫到一边，颇为遗憾地说：“本想此行结束后，再邀请你去金陵作客，但现在你需要回去养伤。彼安，不如我们约定，待明年春暖花开，你来花月夜看兰花，好不好？”
解彼安笑道：“好，那我们就定下君子之约，待明年春暖花开，我一定去。”
范无慑站在一旁，眼睛虽然看着他处，但一直竖着耳朵听，为了不漏一个字，甚至调动了灵力。听到此，胸中醋意翻腾。
约你大爷，我一把火烧了花月夜，什么娘们唧唧的名字。
兰吹寒含笑看着解彼安，目光温雅动人：“彼安，你真的长大了，那天见你，我都有些不敢认。”
解彼安爽朗笑道：“说不定明年春天，我更叫兰大哥刮目相看。”
“会的。”兰吹寒不舍地说，“就此别过吧。”
解彼安深深躬身：“兰大哥，后会有期。”——
离开蜀山后，他们御剑飞回了酆都，且没有在人间多停留，直接返回了冥府。
冥府灵力充沛，更利于范无慑愈伤。
解彼安见这几日钟馗既不喝酒，也不张罗玩儿什么，定是有心事。他沏了一壶好茶，奉到钟馗跟前：“师尊，喝茶。”
钟馗正支颐沉思，闻声轻嗯了一下。
“师尊，您是不是去过荆州纯阳教了？”
“去过了。”钟馗喝了一口茶。
“可查到那人身份？”范无慑问道。
“照闻查了教史，果真查到一个人，各方面都与那邪祟相符。”
“哦？是何人？”
“他是许之南的师弟，死于一百多年前，当时许之南还是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此人天资颇高，在一次外出办事时，被猎丹人杀害，他的年龄、体态、修为、死因，都符合邪祟的特征。但也仍然有几个疑点。”
师兄弟俩都看着钟馗。
“其一，是时间，他死的时候，宗子枭还小，其二，是尸首，此人死后，被许之南和几个纯阳教弟子送回老家安葬，其三，是体魄，那邪祟不具有纯阳教高阶修士的体魄。”钟馗摸着下巴，“但是这三个疑点，又都可以解释。”
范无慑点点头：“此人未必死于宗子枭之手，窃丹魔修自古就有，从未绝迹，尸体有可能被挖出，至于体魄，照闻长老也说，不排除死后肌肉萎缩所致。”
“是啊，所以现在无法断言。”
“那只要……”解彼安突然意识到他要说的话实在对死者大不敬。
钟馗可没那么多顾忌：“只要把坟挖了看看尸体在不在，就真相大白了。”
“他的后人，恐怕不会同意吧。”
“那是自然，谁会同意被挖祖坟，可要确定此人的身份，暂时只有此一途。所以说来倒去，还是得请许之南出关。只有许之南知道此人家在何处，埋在哪里，其次，纯阳教的人不会有直系子孙，也许许之南能劝动他的后人开棺验尸。可是，照闻他们都不同意为此事惊动许之南。”
解彼安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那我就去他闭关的地方把他叫出来。”
“万万不可。”解彼安惊道，“师尊，您可别乱来啊，弄不好得罪了纯阳教。”
“哎呀，不会的，我怎么说也是他的晚辈，他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
“不行师尊，真的不行，您带我一起去纯阳教，我们晓之以理。”解彼安真的害怕钟馗乱来，“您刚在蜀山得罪了李不语，可不能再得罪许之南了。”
钟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不能白‘得罪’李不语，我非要知道那老头背地里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当时老子要不是躲得快，恐怕也中了天雷，奶奶的……”
“师尊，您答应徒儿，绝对不冒然行动。”
“你年纪不大操心可不小。”钟馗端起茶杯就要喝茶，“你师父我……”
解彼安一把抢过茶杯，正色道：“您先答应我。”
钟馗睨了解彼安一眼，不大情愿地说：“好吧。”
范无慑低头饮茶，胸中思绪万千。
“其实，你上次跟我说的话，也给了我一些思路。”
“您是说……”
范无慑抬起了头来。
“若那人真是许之南的师弟，其实还有一个疑点很难解释，那就是他为什么被镇压在点苍峰。无量派和纯阳教并无仇怨，还是同盟。这天罡正极缚魔阵，一定是高阶修士设下的，结合李不语的反应，就算不是他亲手设的，他也一定早就知道。那么，为什么呢？无量派里哪个人，会对许之南的师弟产生如此强大的忌惮和怨恨？”
“确实解释不通。”范无慑道，“徒儿虽然对宗天子时代的事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无量派与纯阳教同为百年仙门，不能说多么要好，至少一直是盟友。”
钟馗点点头：“对，不过，如果假设这件事是李不语干的，从他的因果入手调查，还可以猜到一个人，这个人除了不该修过元阳功法，其他一切都符合。”
解彼安睁大眼睛：“谁呀？”
“宁华帝君宗明赫。”
解彼安没由来地感到颅内一阵钻痛，他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太阳穴：“宁华帝君……”是啊，他怎么只想到宗子珩，没想到宗子珩的爹呢。
“李不语的堂姐嫁给宁华帝君为后，后来的事，世人皆知，李不语自然恨宗明赫，而当年八卦台上，宗子珩杀父弑君，宗明赫的尸身就在蜀山，如何处置的，外人根本无从得知，年龄，修为，尸身，恩怨，都对上了。”
范无慑镇定地说：“只是元阳功法这一点无法解释。”
钟馗苦恼地说：“总之，两厢都有疑点，只能想办法排除，所以许之南必须出关，相信我向他解释清楚缘由，他会明白的。”
解彼安感叹道：“无量派也真是，孟克非一案还没查到凶手，又出这无名鬼。”
“还都和窃丹有关，要说毫无关联，恐怕难以服众。”
这时，薄烛突然闯了进来，紧张地指着门外：“天、天师，崔府君带着夜游来了。”
钟馗浓眉一挑，起身原地转了一圈：“说我不在。”说完就要往宫里钻。
“钟正南！”崔珏的声音老远地响起，似乎未卜先知，“夜游看到你们回冥府了，你别想躲。”
钟馗的肩膀顿时垮了下去。
崔珏带着一位冷艳飒丽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一身幽蓝色劲装，不似寻常女子般环佩叮当，天然去雕饰，脸蛋素净却是倾城之貌，自有一股别样的英姿。
解彼安拱手道：“府君，夜游大人。”
夜游也淡漠地向钟馗与解彼安请礼。
崔珏扫了范无慑一眼，又犀利地看向钟馗：“听说你把勾魂索给了他，还让他与彼安一同出任无常。”
“呃……他身在冥府，有魂兵器傍身，安全一些，至于什么一同出任无常。”钟馗一手挡住嘴，悄悄对崔珏说，“哄小孩儿的，不用当真。”
“你把谁当小孩儿，哄的是谁？”崔珏怒瞪着他，“就算他不经册封，不拿俸禄，不列鬼仙，这无常之名就可以乱叫吗！你把冥将当成什么？”
“我觉得这是咱们九幽的好传统，你看，判官分文武，游巡分日夜，那无常为什么不能分黑白呢。”钟馗讨好地笑了笑，“是吧子玉。”
“胡说八道，你一而再地把人类带回冥府，如今还不经帝君就私封冥将，我忍无可忍，你跟我去阎罗殿，让几位阎王评评理。”
“不必不必。”钟馗摆摆手，“我没理，我认错，任凭府君处置。”
解彼安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崔珏那一张俊雅的凝玉书生脸也红了，气的：“你这个……你这个屡教不改的……”他怒急攻心，手一挥，白光浮动，手中出现了一本残旧的牛皮封册子，和一把白毛狼毫。
那正是载录世间生灵之阳寿的生死簿，以及可以行增减之奖惩的判官笔！

第31章
“府君，使不得啊！”薄烛冲过去抱住了崔珏的腿，仰着可怜兮兮的小脸，眼睛一挤就掉出了眼泪。
解彼安连忙求道：“府君，您别动怒，师尊性格是不羁了些，但绝无恶意，您原谅他吧。”
钟馗也吓了一跳：“子玉，你别冲动，我错了，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舍得我英年早逝吗。”
夜游也劝道：“府君，望三思。”
崔珏冷冷一笑：“你无视冥府律法，屡次犯禁，我看在帝君倚重你的份儿上，从来没罚过你，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才让你如此肆无忌惮。”他唇瓣微启，对着生死簿吹了一口仙气，书页不翻而自动，沙沙作响，最终有一页铺展开来，“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冥府律法……”他垂眼看向生死簿，人却忽地愣住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崔珏变了脸，九酝殿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范无慑打破沉默：“府君，怎么了？”
崔珏瞪着钟馗，眼圈有些泛红，他的胸膛用力起伏了一下，厉声斥责道：“你一向我行我素，不听劝阻，是不是以为自己本领过人，就真的无所禁忌？身为武判官，难道不知道乱造因果，必受其害吗！”
解彼安从未见过这样的崔珏，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府君，怎、怎么了？”
钟馗收起了嬉皮笑脸，他沉吟道：“我的阳寿变少了，对吗。”
解彼安僵住了。以钟馗的修为，活过百年根本不成问题，若只是少了一二十年，崔珏不至于这么大的反应，除非……
崔珏合上了生死簿，抿唇不语。
“还剩多久？”钟馗自问自答道：“哦，你不能说。看来是剩的不久了。”
解彼安急道：“府君，您、您会不会看错了，您再看一眼，怎么会无故减少呢？”
“这世上从没有‘无故’之说。”崔府君低声说，“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频繁插手人间事，只会背负越来越多的业力。”
钟馗笑了笑：“我本就是活人，又岂能完全超脱红尘之外？要是因为怕死就躲在冥府，不涉因果，那一生修道又有什么意义。生死自有定数，没什么大不了，再说，死了我就是真正的阴差啦。”
薄烛抱着崔珏的腿，哀求道：“府君，您给天师添阳寿好不好？他在人间行侠仗义，都是福报啊。”
“薄烛，不要乱说。”钟馗轻斥道，“崔府君不可徇私。”
“能添阳寿者，须有大功德，你用东皇钟重构酆都结界，已经增了二十年阳寿，但你无意间造的这个因果……”崔珏怒道，“你到底去人间做了什么？！”
师徒三人皆沉默，钟馗在蜀山，与人间修仙界的魁首发生了冲突，这是最有可能要钟馗性命的因。
“夜游说你们在蜀山待了好几天，有一晚点苍峰出现极强的鬼气，你们在蜀山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跟此事有关？”
解彼安不安地看着钟馗，眼中满是焦急。
范无慑低声道：“师兄，不要担心，因果是可以逆转的。”
钟馗答道：“我们在点苍峰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被天罡正极缚魔阵封印的野鬼，极有可能是李不语干的。”
夜游不解道：“蜀山阳气太重，我都无法靠近点苍峰，那鬼怎么之前没被发现？”
“那天晚上，蜀山有一阵小的地动，破坏了阵法，才把他放了出来。”
夜游皱起眉，若有所思。
崔珏凝重道：“因果确实有可能逆转，你的命运全看你之后的选择，这件事你既然已经涉入，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论如何，我都会追查到底的。”钟馗哈哈笑了起来，“你们，不至于这般严肃，我倒真想知道，有谁能杀得了我。”
“师尊，您别乱说。”解彼安的脸色极为难看，“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因果发生。”
钟馗拍了拍解彼安的肩膀：“乖徒儿，没事的，一切皆是定数，不必杞人忧天。”——
崔珏走后，解彼安一直眉头紧锁，脑中纷乱不堪。
范无慑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叫道：“师兄，师兄？”
“嗯？”解彼安看向范无慑。
“该给我换药了。”
“哦，对。”解彼安拿过药箱，仔细料理范无慑的伤口，轻声说，“这伤每日都见好，要不了多久，手臂就能动了。”
“师兄，你不要想太多了，人每做出一个选择，都会影响未来，所以此事还有很多转机。”
“我当然知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因果业力，始终存在于一个物件、一句话、一件事之中。”解彼安沉重地说，“只是，以师尊的修为，已经不受病老之苦，能够夺走他阳寿的，只有意外，而这意外……”
而这意外，只可能是杀戮，人鬼两界，有本事将钟馗置于死地的，没有几个，而钟馗恰巧刚刚得罪了一个，让人岂能不担心。
“这些担忧，师尊心里定然都有数，他又岂是束手就擒之人，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件事，其实是件好事，让我们更加堤防李不语。”
解彼安点点头，轻叹道：“你说的是。我只是……师尊将我养大，对我来说，亦师亦父，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出事。”
范无慑沉默了一下：“你最重要的人，即便真的死了，你们还能在冥界重逢。”
而我……
“话虽如此，可师尊留恋人间。若师尊有幸飞升，固然是好，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若他不能飞升，继续做判官，却再也无法去人间四处游历，品尝天下美酒，他该多难过，说不定他就想去投胎了，若投了胎，我又见不到他了。”解彼安揉了揉再次胀痛的太阳穴，“师尊不能死，他不该死。”
“他不会死的。”范无慑还没有完全变声，声线带一丝稚气的少年音，但配合那笃定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却很能安抚人，“我们会查清真相，先发制人，让李不语没有戕害师尊的机会。”
解彼安暗暗握紧了拳头：“无慑，你教我宗玄剑法吧。”
“你真的决定学？”
“嗯。”解彼安目光坚毅，“我不够强，若我足够强，你就不会受伤，师尊也多一份助力。虽然师尊的青锋剑法也很厉害，但我有一种预感，宗玄剑法与我莫名的契合，我一定能练好。”
“你说当时你能猜到我的剑招。”
“对，这难道不是说明，我与这剑法冥冥之中有缘分吗？”解彼安道，“我不会轻易在人前使出，你也不要告诉师尊。或许你我二人，能够将青锋剑与宗玄剑更好的融合，发挥更强的威力。”
范无慑淡道：“好，我教你。”
前世的宗子珩，已经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这种刻在命格里的天资，哪怕投胎转世都没有改变。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跃跃欲试的模样，心中有所感怀。绝顶的天资，既是馈赠，也可能是诅咒，他想起沈诗瑶对他说的那句话——日月不可同辉。
那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幸好，这一世他们没有利益相争，解彼安也就没有变成宗子珩的可能——
在范无慑养伤期间，钟馗与纯阳教有过两次飞书往来，他极力劝照闻等长老去请许之南提前出关。
原本他是要亲自去的，但自从生死簿之事发生后，解彼安比谁都紧张，怎么都不准他轻易去人间。最后师徒俩人各退一步，若范无慑伤好之后，照闻依旧不同意，他们三个就一起去纯阳教。
于是这些日子，钟馗都老老实实地留在冥府，而解彼安除了收魂和采买，也几乎不去人间。他每日规律地练剑，私底下则偷偷由范无慑指导宗玄剑法，正如他想的那样，他好像天生就对这套剑法有某种感知，学得快，悟得也快，日日都有精进。
相处久了，范无慑才发现，钟馗虽然是师父，但解彼安才更像是当家的，里里外外、巨细无遗，什么都操持，好像身为“长子”的使命感是与生俱来的，与当年的宗子珩简直一模一样。
比如这段时间，为了给范无慑养伤，每日的汤都是药膳，追求功效，就要牺牲口味，吃得钟馗和薄烛都叫苦不迭，范无慑也觉得难喝，但从来不吭声，一是他喜欢解彼安对他的心意，二是他知道抱怨也没用，吃饭这件事是解彼安说了算。
只是他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失了再多血都补回来了，再吃一些生猛的补品，难免有些不受控制的反应。
这夜，因为他的伤口正在长新肉，时时都瘙痒不已，清醒时还好，睡梦中总忍不住要去抓，解彼安为了防止他抓挠伤口，便跟他一起睡。他伴着那沁人心脾的兰花香入眠，血液在体内沸腾奔流，意识朦胧中，身边好像有一个无比香甜的东西，在引诱他靠近……

第32章
“宗子枭……你……你这个畜生……放开我！”
耳边是屈辱的、夹杂着低喘的痛骂，鼻息是馥郁甜蜜的兰花香，身体是源源不绝的刺激，入目是一片凌乱的被褥，浓长青丝如泼墨，挥洒了整副画卷，还有那瓷白的脸，朱红的唇，和两汪清水般湿润的眸，分不清哪一笔是点睛，这画作已经不能更鲜活。
身下人，是心上人。
“大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的、压抑的、狂躁的、贪婪的。
“你不配叫我大哥！”
“你也不配做大哥。”他狠狠一撞，看着那人扭曲的脸，身心皆是无上的满足。
“孽畜……混蛋……”那人无力反抗，此番境况下，痛斥起来非但没有戾气，竟还显出几分嗔，只是更加招惹人。
他一把掐住那窄窄的下颌：“怎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要本尊亲口喂你吗。”
“滚！”
他俯下身，舔吻着那已然红肿的唇，蛊惑的声音夹杂着轻佻地笑：“这就受不了了？想要我放过你吗？”
“……”
“叫我一声小九。”
“畜生，你不是小九！”
“你也不是我心中的大哥，可谁叫你还披着这层能勾引我的皮呢。”他贴着那透红的耳廓，威胁道，“叫，不然这一整夜，你都别想我会放过你。”
那人咬紧嘴唇，似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将这个折磨他、羞辱他的男人，和那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叫，叫啊！”
隐忍的沉默，换来的只是更疯狂的入侵和掠夺。
苦海无涯，你我一同沉沦——
睡梦正酣，解彼安忽觉得越来越闷热，好像他贴上了什么滚烫的、持续发热的东西，让他浑身都燥了起来，他皱着脸睁开了眼睛。
胸口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有些窒闷，他抻起脖子，发现一只胳膊横过他胸前，一颗黑色的脑袋枕着他的肩窝，他半边臂膀都麻了，呼吸也有些不畅。这还不是最糟的，当他清醒过来时，他意识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一直在他的腿上磨蹭。
解彼安睁着惺忪睡眼，困惑地盯着那颗脑袋，当他终于明白到底什么东西在顶自己时，所有的热刹那间冲上天灵盖，那一刻他仿佛被烹熟了，猛地弹了起来，想要推开范无慑。
没想到他一动，范无慑反应更大，无意识地箍紧了他的腰，蛇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的躯干，口中喃喃呓语，似乎是在呵斥，但又含糊不清。
解彼安头皮发麻，急得耳根都红透了，只想把范无慑扔出去，却又顾忌他肩伤。
就这么一犹豫，范无慑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脖子上，像羽毛温柔地拂过，又像指尖轻佻地抚摸，热，痒，燥，从未有过的窘迫和慌张让解彼安忍不可忍地推开了范无慑。
这一阵痛楚，将范无慑的神智拽回了当下，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就像抹去铜镜上的晨雾，眼前的画面由模糊变得清晰，解彼安熟红的、羞恼的面容映入瞳孔，梦境与现实交错紊乱，百年光阴砌筑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碎做齑粉，灰飞烟灭，有什么声音在耳畔喁喁私语，引诱他释放出闸门内的猛兽，抛却所有顾忌，暴恣饱食。
吃了他吧，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他是你的，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解彼安被范无慑猩红的眼睛惊住了，他回过神来，怒道：“范无慑，你睡昏头了？！”
这一声吼，把范无慑涣散的魂魄都震得归了位，他低头看到自己支棱起来的部位，一时也怔住了。
解彼安尴尬到想把头埋到床底下，他拢好里衣，站起身，冷静地想一想，范无慑正是发育的时候，睡梦中难免不受控制，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范无慑吞咽了一下，喉咙却干的要烧起来，他平静地问：“师兄，我对你做什么了？”
解彼安简直要爆炸，这小子就不能给彼此个台阶，非要这么直白吗！
“师兄。”范无慑抬头看着解彼安，“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做了那样的梦，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解彼安握了握拳头，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没、没什么，你……说了梦话，没听清，你这个年纪，这样，也、也正常。”
解彼安那羞臊得不行还强自镇定的模样，真叫人百看不厌，范无慑轻轻舔了舔嘴唇，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故作懵懂地问：“我这样……正常吗？有时候我早上起来也会这样，师兄，你也这样吗？”
解彼安只觉得头顶要冒烟了，他支吾道：“可能，大家，都、都一样吧。”
“所以，师兄也会做那种梦吗？”
“……”不提梦还好，这一提，解彼安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在云嵿做的那个梦，他本是极力要忘掉的，此时被迫想起，简直窘困到了极点。
“师兄。”范无慑凑到床边，莹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解彼安，“我梦到我没穿衣服，和一个……”
解彼安一把捂住了范无慑的嘴：“非礼勿言。”
范无慑的眼睛扑闪了一下，他拽下那只手：“我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我都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看着这个连头发丝儿都透出茫然的范无慑，解彼安又开始自责了，范无慑无父无兄，他身为师兄，要给其正确的引导，这是责无旁贷的，他换了一口气，“我也说不清，我明天拿点东西给你，你看了就懂了。”
“什么东西？”
解彼安压低声音说：“一些画册，不要告诉师尊。”
范无慑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好。”
“你肩膀怎么样？”解彼安突然想起自己留在这里过夜的目的。
“唔，有点痛。”范无慑捂住了肩头。
解彼安掀开他的衣服看了看：“幸好，伤口没有裂开。你早点休息，千万不要挠。”
“你不陪我睡了吗？”
“你房间太热。”解彼安快速说，“我回去了。”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夺门而去，唇角扬起笑意。他躺倒回床上，一闭眼睛，眼前全是梦里的旖旎艳色，那个人潮红的脸，压抑的嗓音，高热的身体，所有的所有，都让人疯狂。
他一定会拿回前世属于他的一切，包括那个人——
第二天，餐桌上没有了药膳。
钟馗高兴坏了：“可算是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我都想吃素了。”
薄烛也一副要喜极而泣的模样：“还是以前的饭菜好吃，可想死我了。不对，我本来就死了……”
解彼安轻咳一声：“无慑的伤快好了，就不用补了。”
范无慑点点头：“嗯，气血太足，也不是好事，凡事过犹不及。”
解彼安斜了范无慑一眼，不知道这话是不是有心之言。他昨晚回去后，也根本睡不着，开导了自己半天，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男人在少壮之年，这样的意外时有发生，范无慑睡着了、做梦了，又不是故意的，如果太在意，反倒显得自己心襟狭窄，哪还有大人的、兄长的风范。
于是下午练完剑，解彼安就拿着自己珍藏的艳书和春宫图，悄悄摸摸地给了范无慑。他在人间游历时，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好奇，都爱买，只不过其他东西都买的大大方方，只有这些书他东藏西藏，生怕薄烛打扫的时候发现了。
范无慑翻了翻封皮，抽出其中一本，故意装出天真的模样：“师兄，这本《品花宝鉴》，是讲怎么赏花的吗？”
解彼安大惊失色，一把夺了过来：“这本不能看。”
“为什么？”
解彼安懊恼地想捶自己。都怪那个书摊老板，说五本一起买便宜，极力推荐这本，说怎么怎么好看，他还是要脸的，哪敢当面翻开鉴赏是不是真的“好看”，就一起买下了，回家一看才发现这本写的是断袖，便尘封了起来，没想到今天没留意，一起拿了来。
范无慑还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不能看？师兄，我想看。”说着就要去拿。
解彼安将书背到了背后：“这本不好，我也没看，就、就翻了一下，很不好，不能看，你看其他的就行。”
“我觉得那本书书名很雅，定然是本好书，我想……”
“你不想。”解彼安将那《品花宝鉴》塞入内襟，做贼一样看了看四下无人，低声道，“你记住，不能让师尊知道，不能让薄烛知道。”
“好。”范无慑点头道，“若我有不懂之处，可以跟师兄讨教吗？”
“你看了自然就懂！”解彼安气急败坏地走了。
范无慑低笑不止。原来这个人有这么多有趣的面貌，他都没见过，他前世错过了太多，今生定要寻补回来。

第33章
入冬后，人间下了第一场雪，而他们接到了纯阳教的回信，邀钟馗过完年去荆州商议请许之南出关事宜，看来这几次书信往来，并非白费。
相较他们如此在意那邪祟的身份，无量派反应平淡，离开蜀山后杳无音信，就连兰吹寒都来信问过一次进展，无量派竟是连敷衍也省了，根本就没查，这样的态度岂能不让人怀疑。再一想到钟馗因为此事莫名地减了阳寿，他们就更坚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范无慑养伤期间，几乎被“禁足”于天师宫，憋闷坏了，于是伤一好，就提出要在冥府四处逛逛。
解彼安这才想起，范无慑自来到冥府，几乎只在天师宫活动，身为无常——哪怕并非正式授任，也该对此地多熟悉熟悉才对。
师兄弟离开天师宫，御剑往罗酆山更深处飞去。这天师宫建在罗酆山山脚下，判官府及各冥将的府邸都环山而建，而四周薄雾缭绕，能见很低，常常有孤僻之感。其实冥府有鬼魂亿万，只不过各自都在各自应该待的地方。
仰视而上，能看到雾气掩映的山间，是一座座宫殿与烽火台，纵横之阡陌有鬼火夹道，狼烟星火，幽幽绽放，让整个罗酆山看起来像一座正在流泻熔岩的火山，另有一条河水自天上来，飞流直下入九幽，去往无远弗届的黑暗之中。
人间的罗酆山，与普天下的山，大同小异，这番灵异的、幽森的美，只属于鬼界。
解彼安挺拔地立于剑上，山间的阴风吹得他的白衣絮絮飘扬，猎猎作响，他赞叹道：“很美吧。”
“嗯。”
“从这里，能将冥府看个大概。”解彼安指着脚下，“阴差带着人魂穿过阴阳碑，走过黄泉路，再穿过鬼柳，最先抵达的，就是孽镜台。孽镜能照出人的善恶德行，若是善者或善恶相抵者，可直接送去投胎，若是恶者或善恶难辨者，就送去十个阎罗殿审判，那便是阎罗殿。”
半山腰处，分布着十座雄伟的宫殿，各表一旗。
“阎罗殿的地下，就是地狱的入口，如果你想去看看……”解彼安转向范无慑，却见他神色凝重地望着阎罗殿，仿佛那里有什么洪水猛兽，“……无慑？”
范无慑道：“我不想去。”
“嗯，那里让人很难受，不去也罢。”解彼安往前飞去，绕山小半圈，“这条河叫忘川，看到河上那座桥了吗，那就是奈何桥，要去投胎的人，都要经过此桥，在桥上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重入轮回。”
“孟婆汤。”范无慑轻声说，“你喝了孟婆汤。”
“当然。”解彼安道，“人人都要喝的，你也喝了，不然不能投胎。不过，倒也有例外。”他指着忘川道，“这水自天上来，流到地下就变成了黑色，其实那不是黑，而是血红，里面溺着无数鬼魂，他们想带着记忆投胎，不愿意喝孟婆汤，就只能横渡忘川，可绝大多数都在忘川中迷失了自己，成了孤魂野鬼。”
范无慑暗暗握紧了拳头，低低说道：“我没喝。”
“什么？”解彼安没有听清。
我们曾约定谁也不喝，来时还要重逢，你却背弃承诺，忘了我。
“为什么要喝。”范无慑抬高了音量，“难道对这一世，对这一世的人，毫无留恋吗。”
解彼安想了想：“留恋，必然是有的，但若放不下过去，下辈子怎么重新开始呢。”
“为什么一定要重新开始，很多人一辈子根本活不明白，从头来过，也是重蹈覆辙。”
“你说得对。但我想，轮回是每个人的课业，修善，修恶，修贫贱，修富贵，修健康，修病弱，只有在每一世的考验中都保持本心，一念向善，才能修满功德，超脱轮回，免受其苦。喝孟婆汤，其实是给人重新来一次的机会，否则很多人就是会重蹈覆辙，执迷不悟。”
范无慑沉默了。
解彼安淡淡一笑：“再说，人生百年，到了最后时刻，连命都不在意了，重要到难以割舍的东西，其实很少。”
“很少。”范无慑凝眸望着远方，“但只要有一样，就值得赴汤蹈火。”
解彼安噗嗤一笑：“你小小年纪，怎么口气这么沧桑。”
范无慑转过了脸去，沉吟片刻：“师兄，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东皇钟？”
“好啊。你是不是在民间听过很多东皇钟的传说？”
“嗯。”
“你也没去过昆仑吧？上古四大法宝，是不是一样都没见过？”
“……”
“哈哈，师兄今天就带你见见世面。”
俩人飞进山脉中，两峰间出现一片平谷，从天上看去，地面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阵眼正是一樽古朴的黄金大钟。
他们落了地，更显得那钟大得惊人，如一株参天大树，钟身上有许多脏污斑驳的岁月痕迹，但铭刻着的符咒却依然清晰。
解彼安不免骄傲道：“这便是咱们师尊的法宝，真叫人望而生畏啊。”
范无慑静静地看着东皇钟，心中有几分悸动。他是曾经用神农鼎铸过剑，又驾驭两样上古法宝的人，可在见到东皇钟的这一刻，他才相信民间所传不虚，这东皇钟，不愧是上古四大法宝之首，仅仅是靠近它，都有一种泰山临于前，不得不俯首膜拜的神威。
解彼安走进了法阵：“无慑，可以凑近了看，还可以摸，没关系。”
范无慑便走了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钟身，触感温凉厚重，一想到它是百万年前的神物，便叫人肃然起敬。
“这东皇钟，人可以摸，鬼却不能碰。”解彼安手指微曲，在钟身上叩了一下，“但是我们是敲不出声音的，也撼动不了它分毫，只有师尊可以。”
“有这神物，一统修仙界也轻而易举，师尊竟愿意将它放在这里补结界。”
“所以师尊才受到世人敬仰。”解彼安眼中尽是崇拜，“虽然师尊这个人，有时候很不靠谱，但他一颗赤子之心，心系苍生，是谁也比不了的。”
范无慑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既是不屑，又不得不佩服钟馗的胸襟，如此大公无私，他做不到。
他不要敬仰，他要臣服。他要那些被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乖顺地回到他身边，他要那个人，眼里除了自己不再有其他。
解彼安将耳朵贴上了东皇钟，轻声说：“无慑，你听，好像能听到声音。”
范无慑也学着他的样子，闭上了眼睛。
九霄云开，圣光普照，天际传来一阵悠远又弘大的钟声，咣——如龙啸，如雷鸣，它的余音声声不绝，穿越百万年光阴，刺透人鬼神三界，牵引着万物生灵的心跳，与其一同发出胸腔的共振，江河湖海，奔流四肢百骸，崇山峻岭，雕塑皮肉筋骨，日月之精，幻化灵魂神魄。
它用钟声呼唤苍生，振聋发聩，三界无不响应它的感召。
范无慑猛地倒退了一步，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浮了一层汗。
解彼安安抚地按住他的肩膀：“我忘了跟你说，东皇钟的神力太强了，不能接触太久，会乱人心智，我们回去吧。”
俩人走出法阵，范无慑又回头看了一眼东皇钟：“师兄，假使百年前有东皇钟，会怎么样？”
“宗子枭定然掀不起那么大的风浪。”解彼安斩钉截铁地说。
“有道理。”所以此物必须永远做一个结界，他绝不会让任何人阻在他面前。
俩人在罗酆山转了一圈，返回了天师宫。
一落地，解彼安的目光就落在了范无慑手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哎，你的袖子，是不是短了？”
范无慑微展开双臂：“好像有点。”
“你长高了？”解彼安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胳膊抻直，比了比，“果然是猛蹿个儿的年纪，小半年的时间，衣服竟然就短了。”
“我明年就会跟你一样高了。”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你等着看吧。”
解彼安撇了撇嘴：“还好当时做衣服的时候，裁缝想到你在长个，缝边的时候留了点富余，好改，不然这衣服就浪费了。”他低头看了看，“裤子呢，也短了吗？”
“有点。”
解彼安又绕到范无慑背后，突然两手环住了他的腰，用手丈量起来，嘴里还喃喃有词。
范无慑的身体顿时绷紧了，一股幽香混合着温热的气息，钻入他所有的感官，他甚至能感觉到解彼安无意间擦撞他后背的胸膛，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拿，两拿……”解彼安比划了一会儿，“咱俩腰身差不多，你晚上回去先换上我的衣服，大了比小了穿着稍微少难受点，把你的衣服都给我，我给你改一改。”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你还会改衣服。”
“那有什么难，这点小活计去找裁缝，就太浪费银子了。”解彼安笑着拍了拍范无慑的后背，“嗯，身板结实多了，看来我喂的不错。”
范无慑偷瞄了解彼安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心里已然沁入一丝甜——
在冥界，有两个节日格外重要，一个是中元节，一个就是春节。这期间，人间会有许多祭祀和供奉，阴间的人能收到来自阳间亲友的心意，也有可能回去探望挂念的人。
解彼安早早就开始为新年忙活起来，他和范无慑去酆都城采购了许多年货，对联福字，窗花灯笼，鞭炮烟花，应有尽有，统统带回来装点天师宫。为了能够吃到最新鲜的肉，解彼安甚至抱了两只鹅回来养着。活物是不能进乾坤袋的，为了这一对儿鲜肉，俩人一路好一通折腾。
范无慑看着自己裤腿上被甩到的屎，觉得他身为魔尊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偏偏那个“挑衅”他的人浑然不觉，还笑得那么好看，给他擦汗的时候又那么温柔，他连火都发不出来。
“哇，哇！”薄烛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转悠，“白爷，不是不能带活物回冥府嘛？上次天师带回黑爷，府君还没消气呢。”
解彼安“嘘”了一声，“两只鹅怕什么，咱们三十杀一只，初二杀一只，府君要是吃了喜欢，就不好意思骂我了。”
“那你怎么不多带点鸡鸭回来？我最喜欢你炖的鸡了。”
“鸡鸭很吵的，鹅只要周围没东西惊动它，它就不爱叫。”解彼安摸了摸大白鹅，喜道，“看，又白又肥，肯定好吃。”
“那这鹅，咱们怎么吃。”薄烛问完这句话，恨不得口水就要滴下来。
“我好好想想。”解彼安问道，“让你去送的请帖都送出去了？”
“都送去了。”
“那游巡是一块儿来？”
“嗯。”薄烛点点头，“就是一个人总睡着，吃饭的时候好别扭。”
“有什么别扭，只要在一起就算团聚。”
范无慑奇道：“什么意思？”
“哦，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二位游巡……”解彼安笑道，“等他们来了，我再给你解释。”——
除夕之夜，天师宫邀请的崔珏和日游、夜游都如期登门了，他也明白了那日解彼安和薄烛说的是什么。
这次与崔珏一同前来的男子，便是日游，他与夜游穿着同样的幽蓝劲装，他相貌英俊，仪表不凡，只是神色亦是冷若冰霜，而此前见过的夜游，却像睡着了一样飘在他身边，这情形看来有些诡异。
解彼安把客人迎进门，日游落座后，就把夜游放在一旁的椅子里，给她垫好靠背，摆正四肢和脑袋，动作都很轻柔。
范无慑不解道：“这是……”
解彼安将他拉到一边，解释道：“日游与夜游本是一对夫妻，听说生前铸下弥天大错，但帝君为他们的深情所触动，便罚他们各分日夜巡视人间，日游只有白天清醒，日落后就会沉睡，夜游则正好相反，夜晚活动，日出就会陷入沉睡，俩人虽然厮守，但每日只能匆匆看对方两眼，可能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范无慑惊讶地看着他们。
“我时常想，这是帝君的仁慈还是残酷呢。”解彼安叹了一口气，“他们眼神交汇的一刹那，就是彼此间的所有，其余漫长的时光，只能守着一个沉睡的爱人。”
“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放弃。”
“嗯，如果他们投胎，就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所以宁愿这样相守。”解彼安轻轻蹙眉，“真是用情至深。”
范无慑心脏传来一丝痛麻。他明白，这不惜一切也要将对方留在身边的执念。
解彼安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色香味俱佳，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崔珏好好夸赞了解彼安一番，钟馗一直试图劝崔珏多喝点酒，崔珏不胜酒力，喝一点就更爱教训人，喝多了就诗兴大发。
薄烛席间也没了规矩，一边吃一边玩儿烟火棒。
夜幕降临后，日游和夜游互换了状态，夜游不时喂日游喝一点酒，还偶尔附在他耳边说些什么，面上是难得浮现的女性的柔媚。
解彼安和范无慑也喝了些酒，天南海北地聊天，这一刻，范无慑暂时忘却了前尘往事，心无旁骛地做着他的小师弟。
天师宫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突然，他们听得一阵吵杂地叫声，似乎是鹅叫。
崔珏茫然地左顾右盼：“怎么，怎么好像听见什么东西在叫。”
解彼安的酒一下子吓醒了，薄烛也紧张地看着他，悄声道：“怎么回事？不是说鹅不爱叫吗。”
“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吓着它了，我去看看。”解彼安说着就往外跑去，可还没踏出九酝殿的门槛，一抹朱红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红、红王？”
江取怜手里拎着两个红泥小酒壶，微微笑道：“你这天师宫，怎么会有鹅？”
解彼安朝他挤眉弄眼加摆手。
江取怜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我们无常是个乖孩子，却原来早被他师父教坏了。”
解彼安正窘困着，范无慑站在了他身边，戒备地说：“你来干什么。”
“来和大家一起过年啊。”
“没人邀请你。”“”
“我知道。”江取怜笑盈盈地说，“我脸皮厚，不请自来。”
“……”
江取怜旁若无人地踏了进去，“天师，府君，我来给你们拜年了，哎呀，游巡也在啊。”
钟馗虎着脸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身为同僚，也不邀我一同过这团圆节，好让人伤心啊。”江取怜晃了晃手里的酒，“我可比你们大方多了，这两壶百年陈酿，天师想不想尝尝？”
钟馗两眼放光：“行吧行吧，来者是客，坐吧。”
江取怜笑呵呵地坐下了。
“我警告你啊，不要打我法宝的注意。”
“我确实打你法宝的注意，但只要你看得住，就无须担心，对吧。”
钟馗瞪了江取怜一眼：“废话少说，来陪我喝酒，这个崔子玉，不行。”
解彼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钟馗和江取怜对饮了起来，俩人之间互呛话头，唇枪舌剑，可竟也不妨碍他们喝得兴致高昂。
范无慑把解彼安拉到一边：“不要理他们，好好吃饭。”
解彼安小声道：“咱们不能喝了，得帮师尊看住红王。”
“放心吧，有我在。”范无慑凝望着解彼安，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情，“师兄，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往后……往后也一起过年吧。”
解彼安笑道：“当然，咱们以后都一起过年。”
范无慑举起酒杯：“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4章
解彼安最后还是喝多了，天师宫难得有如此热闹的时候，而他喜欢热闹，加上节庆气氛的烘染，便越喝越高兴。
范无慑想送他回去休息，他还拽着江取怜的袖子要江取怜不要吓唬他师弟。
江取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解彼安：“这么护着你的小师弟呀，真可爱。”
“你也……不要打法宝的……主意。”解彼安大着舌头说，“师尊，师尊不怕你，我……我也不怕……你。”
钟馗一脸丢人的表情：“快带他回去休息，这酒量，哪里像我钟馗的徒弟。”
“师兄酒量还行，只是师尊是海量。”范无慑扶着解彼安的肩，轻声说，“师兄，别喝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江取怜看着范无慑那无意识流露的温柔，玩味地勾了勾唇角：“这么关心你师兄，不如你替他喝。”
范无慑根本没理他，叫道：“薄烛，照顾好师尊和府君，我送师兄回去了。”
薄烛跑了过来：“啊？这么早，不一起守夜吗？我还想等白爷一起放烟火呢。”
范无慑嫌弃地说：“自己玩儿去。”
解彼安被半拖半抱地弄回了寝卧，他嘴里含糊着什么，一会儿要喝，一会儿又说不喝了。
范无慑把他放到床上，为他脱了鞋，解开了腰带，让他能舒服点。
解彼安双目涣散地看着头顶，在眼前晃着手：“师尊，别、别喝了。”
“你也别喝了。”范无慑润湿了毛巾，给他擦着脸和手，“不是说要看着江取怜吗，自己喝成这样。”
“对，看着、看着他，法宝……”
范无慑放下毛巾，用手指戳了戳解彼安软软的、白里透粉的面颊：“平时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子，总是教训我，你看看你现在，东倒西歪的。”他面上不自觉带了笑，胸中亦是一片柔软。
解彼安赶蚊子一样去推范无慑的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范无慑反握住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解彼安打了个哈欠，已是昏昏欲睡。
“困了吗？”范无慑一手抽出了解彼安的发簪，取掉发冠，将手穿进那浓密的发间，抚摸着。
解彼安又打了个哈欠，想要转过身去，算是回应。
范无慑却不让他转身，而是贴近他的脸，柔声道：“叫我小九。”
解彼安茫然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叫一声，叫我小九，就让你睡。”范无慑轻轻晃了晃解彼安，“就叫一声，好不好。”
解彼安醉眼朦胧地看着范无慑，张了张嘴，却是听不懂的呓语。
“叫呀，‘小九’，叫吧。”
解彼安迟疑了很久，才小声道：“……小九？”
范无慑怔了怔，几乎是瞬时就眼眶一热，他倒吸一口气，脱力地将脸埋在了解彼安温热的胸膛，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声音已然哽噎：“大哥。”
解彼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悲伤，在半梦半醒间抓住了他的手。
“大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范无慑咬着嘴唇，“我恨你，可是……我又好想你。”
解彼安却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范无慑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这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人活着，百年一须臾，轮回转世，活着回到了他身边——
第二天酒醒了，解彼安懊恼不已。他急匆匆去看钟馗，确定天师宫没少什么东西之后，才放下心来。
游巡和江取怜都离开了，只有崔珏因为喝多了，留宿在了天师宫，醒来之后比谁都生气，觉得失了面子，把钟馗好一顿数落才离开。
崔珏走后，解彼安才松了一口气：“幸好府君不记得昨晚的事了，那只鹅没被发现吧。”
“没有，昨天府君还夸你做的干煸鹅肉好吃呢。”薄烛馋兮兮地说，“夜长梦多，另外一只也尽快吃了吧。”
“那只鹅可真警觉，红王来了就叫。”
“可不是，听说看家护院，鹅比狗还厉害呢，还凶。”
“是吗。”解彼安摸了摸下巴，“要不……暂时把它养起来吧？红王总是打师尊的法宝的主意，天师宫的结界根本挡不住他，这只鹅起码能提个醒。”
钟馗“喝”了一声：“你不怕子玉骂你了？”
“府君要是问起，我就说下次给他做鹅肉吃。”
钟馗坏笑两声：“不愧是我徒儿。”
“天宫，您昨天还嫌白爷酒量差，不像你徒儿呢。”薄烛嬉笑道。
“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说。”
范无慑支颐坐在一旁，安静欣赏着他们笑闹的画面，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柔和——
过完了年，师徒三人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打算动身去纯阳教。
自从解彼安知道钟馗阳寿将尽，便几乎不让他离开冥府，钟馗着实是憋坏了，没出十五就要走。
纯阳教坐落于荆州，离得并不远，御剑当日就抵达了。
自从百年前，五蕴门被宗子枭摧毁，纯阳教便成了楚地最大的门派，更在一众剑修门派中一枝独秀，多年来地位不可撼动。
纯阳教的记名弟子数量甚至比无量派还多，但流失非常严重，大多数在十五岁成年之际就会离开，就是因为他们的功法要求苛刻，民间戏称“断子绝孙”功。
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家愿意把儿子送入纯阳教，因为哪怕只是修上几年，也能有一副比普通人强健许多的好身体。而纯阳教不论资质，来者不拒，去留随意，十分有道门之风范。
这元阳功法也确实了得，但凡修到高阶的，只要不出意外，都可以容颜不老，长命百岁。
此次来到纯阳教总教，照闻长老亲自相迎，随行的还有他的两个徒弟。
几人都是高大健美，仪表堂堂，外人光看这体魄，就能判断出他们的元阳功法必是修到了高阶。
寒暄两句，钟馗单刀直入地问道：“照闻，无量派可有派人来调查？”
“不曾。”
“难道云嵿一别，无量派都没有来问过？”
“确实没有。”
钟馗冷哼一声：“野鬼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发现的，他们竟然不闻不问。”
“或许仙尊忙于调查师侄之死，还无暇顾及此事吧。”照闻说话十分谨慎。
“查了这么久，也没查到凶手，恐怕是玄了。”钟馗沉思道，“凶手要么是有备而来，后路都安排妥当，不留一丝痕迹，甚至可能有内鬼相助，要么就是临时起意，让人一时查不到动机。总之，最不可能的就是专为窃丹而来。”
“可惜了。”照闻叹道，“香渠真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大病一场啊。”
“无量派找不到杀害孟克非的凶手，但我们仍有机会找到杀害你师叔的凶手。”
照闻忙道：“天师，事情还未水落石出，那人未必是我师叔。”
钟馗努努嘴：“等你师父出来不就知道了。”
另一名长老道：“天师，我们万般不愿意惊扰掌门，几次推诿此事，还望天师莫怪。但是，思来想去，那位师叔与我们师尊感情深厚，我们也担心，万一他真是我们师叔，师尊出关后会怪罪我们。所以才将您请到纯阳教，我们一起请掌门出关。”
钟馗哈哈笑道：“你们就是怕挨骂，所以找我来顶着嘛。”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没事没事，是我要求的，被怪罪我也受着，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吧。”
照闻道：“不急。再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是阴盛阳衰之时，那一天修元阳功法的人需要闭息调理，这时候请师尊出关，对他的惊扰是最小的。”
“也好。”
“这几天，天师与无常二仙不如就在附近逛逛，我楚地盛产美味佳酿，天师会喜欢的。”
“哈哈，喜欢喜欢。”钟馗摩拳擦掌地想品鉴一下楚地的美酒。
纯阳教的弟子带他们去了客房，解彼安整理起自己的衣物：“我也是第一次来楚地，听说这儿吃的比咱们蜀地还辣。”
“嗯。”范无慑有些心不在焉。
“无慑，你怎么从到了这儿就不说话，怎么了？”
“没什么。”范无慑只是想起了太多事，有关纯阳教的，有关宗子珩和宗子枭的。
上辈子，他第一次出宫就途径楚地，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邪祟，第一次听说窃丹，第一次碰到暗杀，大哥第一次为救他而受伤，那时候养伤的地方，正是在纯阳教的分部。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看在当初许之南悉心照料过宗子珩的份儿上，放了纯阳教一条生路。
如今故地重游，心中自是百转千肠。
“外界都说纯阳教人古板严肃，规矩颇多，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我看倒也还好。”
“因为有师尊在。”
“哈哈，也是。”解彼安耸了耸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忌惮师尊，师尊虽然厉害，但又不是仗势欺人之人。”
“倒也是好事。”范无慑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刚投胎转世时，前世的人和事其实忘了许多，但随着年岁增长，尤其是与这个人重逢以来，又不断重游故地，越来越多的事情被想了起来，甚至画面愈发清晰，仿若昨日。
“嗯，只希望师尊在外面维持点体面，不要喝到不省人事，自己坏了自己的威风。”解彼安说完，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他叠好衣服，“无慑，天色还早，咱们出去走走？”

第35章
“哇，这串风铃居然是用菱角做的，声音真好听。无慑，你知道菱角吗，长得很奇怪，但可以吃，只有楚地才有。”解彼安边说边掏出钱袋，“老板，这个多少钱？”
“二十个铜板。”
“这么贵？”解彼安抓着钱袋的手又缩了回去，“老板，你别看我们是外地人就宰我们啊。”
“哎呀瞧您说的，这么俊俏的公子，只收您十五个好吧。”
“十个，我买给我弟弟的，你便宜点嘛。”
范无慑本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听到“弟弟”两个字，耳骨动了动，转过脸来：“我不要这破玩意儿。”
解彼安哈哈笑了起来：“给薄烛的，你都多大了还玩儿这个。”
范无慑一把抢过解彼安的钱袋：“太贵，不买。”说完转身就走。
“唉……”解彼安追了上去。
“公子，十个铜板可以啊，公子！八个！七个！”
范无慑走得飞快，解彼安一阵小跑才追上来：“无慑，你干嘛呀，他七个铜板就卖。”
“你一路上给薄烛买了多少东西了。”范无慑突然停住脚步，在解彼安的注视下把那钱袋塞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你怎么就这么喜欢给他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因为薄烛不能离开冥府啊。”
“他不能离开冥府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杀了他。”
解彼安叹道：“薄烛是我收的魂，他的身世很可怜，生前……”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是嫌我没给你买东西吗？”
范无慑怎么会承认。
“你想要什么你跟师兄说呀，从来也没见你跟我要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给吗？”范无慑幽幽地看着解彼安。
“你说嘛，我俸禄挺高的，还有些民间的供奉，大部分东西都买得起。”解彼安莞尔一笑，“你这孩子，也太爱较劲儿了。”
范无慑真正想要的，又怎么能说得出口，他心情一阵烦躁，随手一指：“买那个吧。”
解彼安转身看去，是一家卖玉饰的店：“你说哪个？这个吗？”他走过去，拿起一串雕了重瓣兰花的玉坠，“无慑，你眼光不错啊，这个挺好看的。”
范无慑从小生在皇家，后又独尊天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看得上这种廉价的玩意儿，刚想否认，突然发现旁边有一串一模一样的，只是穿绳有黑白之分。他走了过去，拿起另外一串：“不如我们一人一个，挂在剑上。”
解彼安看着另一串，噗嗤一笑，逗弄他道：“你的剑跟沛雪是一对儿，魂兵器也要取跟师兄对仗的名字，如今连玉坠都要跟我成对，我看你呀，平时装的一副老成的模样，其实就是个粘人精。”
范无慑斜睨着解彼安，薄唇轻吐：“若我只想粘着你呢。”
解彼安愣了一下，范无慑那对眼尾上钩的狐狸眼，好像生来就为蛊惑人心，薄薄的眼皮在翕动间将光影玩弄于瞳晶之内，又被扑簌的羽睫半遮半掩，眼中的情绪如同叶隙间洒漏下来的斑驳的阳光碎片，忽暗忽明，又冰冷又炽热。
当被这样的眼神专注地凝视时，解彼安像是一脚踩空般心脏狠跳了一下，脸也莫名地烧了起来。
解彼安快速低头，假装在检查玉坠：“我是你师兄，你要粘着就、就粘着嘛，哈哈，果然还是没长大。”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那红到几近透明的耳廓，心中一阵窃喜。他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他想，这一世，给他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喜欢上他？
不再把他当弟弟，不再把他当仇敌，真正的，喜欢上他？
这个想法让范无慑心悸不止，甚至隐隐感到心痛——
最后，解彼安买下了那对玉坠，系在了俩人的剑上。
范无慑看着佩剑上晃荡的成双成对的小玩意儿，只觉前世那些奉到他面前的稀世珍宝，都不值一提。
今天天有点阴，在外面待得久了，这阴湿的寒气就连修士也有些扛不住。他们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一壶烧酒和几样小菜，打算暖暖身子。
范无慑找小二讨来一个暖手炉，递给解彼安：“拿着，你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
解彼安讶然：“你怎么知道？”
“……你手都冻红了。”范无慑拽过解彼安的手，捏了捏那红彤彤的指尖，把暖手炉塞进了他手中。
解彼安握着暖手炉，那暖意一路涌到心里，他问：“那你冷不冷，把脚靠近火盆，暖和暖和。”
“我体热，不冷。”范无慑环视这小饭馆，发现有几桌坐着纯阳教的弟子，还有些女客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和害羞偷笑。
解彼安道：“这纯阳教的弟子大多仪表堂堂，又身强体健，无论是寻常女子还是女修，都对他们心仪不已，仙途上遍布诱惑，能坚持下去的，绝非常人啊。”
“道心不坚定，便无缘此途。”范无慑又想起百年前发生的事，一时有些恍惚。
“道心，道心。”解彼安感慨道，“纯阳教的高阶修士，也曾为一个魔修女子前功尽弃，这道心与情爱，孰重孰轻，真是难说啊。”
范无慑没有接话，他在心里说，有时候，一个人就能抵过世间所有。
酒菜很快上来了，解彼安边吃边挑起了毛病：“这里的饭菜实在一般，应该先打听打听哪家好吃。”
“那就换一家。”
“太浪费了，没事，咱们还能吃好几顿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冲入了饭馆，一名纯阳教的弟子叫道：“不好了，兄弟们赶紧回去，苍羽门的人找上落金乌了。”
“怎么回事！”纯阳教的弟子纷纷站起身。
“具体我也不确定，听说，听说是那老妖婆快不行了，来借七星续命灯。”
师兄弟对视一眼，也跟着纯阳教的弟子一同返回落金乌。
苍羽门掌门祁梦笙，可是能和李不语、许之南、钟馗平起平坐的一代宗师，虽然苍羽门的功法总有些邪门歪道的意味，一直被正统仙门世家所诟病，但他们将器修修到了超群绝伦，又历代守护神农鼎，江湖地位不可撼动，与中原各门派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那祁梦笙是宗天子时代的人，如今大限将至，也十分正常，却没想到她打起了七星续命灯的主意。
那七星续命灯乃诸葛孔明的法器，是纯阳教至宝，传闻施术之后，此灯不灭，则保人之一息存，哪怕是濒死，留一口气在，就能吊命。
这样的宝贝，怎么可能借给外人，他们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落金乌上剑拔弩张的杀气，也难怪这些纯阳教弟子各个神色凝重。
解彼安心里有些无奈地想，怎么最近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横生事端呢？

第36章
他们回到落金乌，见纯阳教的山门内外已经围满了弟子，在一群浅金修士服间，两抹冰凌灰色的倩影显得格外注目，好像乌泱泱一片麦田中突显两块冰晶。
四周人头攒动，尽是窃窃私语声。纯阳教的功法是要求清心寡欲，但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们，见到美丽的女子不免道心动荡。
离得近了，连解彼安也震惊于这两位女修的倾城绝色，毫无疑问，她们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苍羽门飞翎使，亦是祁梦笙收养的义女——云想衣和花想容。她们背后各背着一把大弓，跟那纤细的体态十分违和，却又别有一番飒丽与英气。
这两位女修在修仙界名声斐然，不禁貌美动人，且修为了得，普天下不知多少修士做过娥皇女英的美梦，可惜所有上门求亲的都失望而返。
解彼安眼前发亮：“真的好美啊，跟传闻中一样。”
范无慑白了他一眼：“她们年纪都能做你妈了。”
“修道之人不容易老，尤其是女修，都会修童颜功。”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貌美女子就像兰花，值得欣赏嘛。”解彼安笑道，“你十六了，也该懂了。”
范无慑冷哼一声。
前方，挡在山门前的一名弟子，不假辞色地说：“请飞翎使不要为难在下，这落金乌非有至关紧要之事，历来不允许女子进入，我们已经通报长老，还请二位稍作等待。”
“既然已经通报了，磨磨唧唧的做什么？”花想容怒叱道，“我们掌门命在旦夕，还不算至关紧要？！再说，我们又不是白借！”
那弟子冷冷地说：“恕在下直言，七星续命灯乃我纯阳教至宝，从不外借。当年魔尊上门讨要，掌门师尊都没给，飞翎使若能知难而退，大家颜面上都好过些。”
“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博颜面，是你们掌门不给吗？明明是七星续命灯只能救活人，而人皇早已气绝，魔尊得知后才作罢，否则现在就没你们纯阳教了。”
那弟子面显愠色。
解彼安惊讶道：“竟还有此事？无慑，你听说过吗？”
范无慑没有答话，他的面容悄无声息地凝了一层寒霜。自来到纯阳教，他一直被无数回忆纠缠不休，如今那段梦魇般的往事轻易被他人提起，活像往他心口捅了一把刀。
当年，他抱着宗子珩的尸体来到落金乌，疯了一样要许之南交出七星续命灯。许之南的喉结顶着他的剑尖，平静地告诉他，即便屠了纯阳教满门，七星续命灯也救不回死人。
于是他撕破酆都结界，颠覆人鬼两途，只为夺回一个人。
对宗子珩所有的恨，都抵不过他如此恨绝地离开自己。
解彼安还自顾自地说道：“这兄弟二人真是传奇，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真的死了，又为他只身闯冥府。”
云想衣看来明显沉稳些，她徐徐说道：“这位真人，苍羽门与纯阳教同为仙盟大派，当年亦有共同抗敌之情谊，七星续命灯是否外借，轮不到你决定。你这般无礼，是逼我们硬闯吗。”
“你们脚下踩的是我们纯阳教的地盘，周遭皆是我纯阳教弟子，说话还是谨慎为妙。”
“姐姐，别跟他废话了，且看今天这门我们是否进得！”
“哟，干什么呢，都围在这儿？”一个略带醉意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解彼安转头一看，就见钟馗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拨开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人，走了进来。
解彼安轻斥道：“师尊，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喝了。”
飞翎使将钟馗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本是毫不起意，直到看到他腰间那把青锋剑，二人惊讶道：“钟天师？”
“你们不是苍羽门的丫头吗？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
“照闻长老到——”
照闻长老款步走了出来，面容严肃冰冷，见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沉声道：“二位飞翎使，里边请吧。”——
众人端坐于前堂，解彼安和范无慑两个小辈，站在钟馗身后。
一时间，无人说话。
直到钟馗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解彼安默默低下了头去，这实在是有些丢脸。
照闻轻咳一声：“飞翎使，鄙人代师尊理门派内外之机务，大部分事都可以决定，我知道二位此行的目的，我的答案是，不可能。请回吧。”
花想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云想衣拉住她的手腕，使眼色让她坐回去，她道：“我们掌门年事已高，确是大限将至，但还有一件心愿没有完成，只要纯阳教将七星续命灯借于我派一年，我派愿意以寒玉雪灵丹交换。”
众人哗然。
解彼安知道这寒玉雪灵丹。那是苍羽门用神农鼎炼化的顶级仙丹，对于修炼苍羽门一派功法的人是无上的灵药，只有掌门才能享用，即便是世代守护神农鼎的族群，也只能二十年练就一颗。
不过，这寒玉雪灵丹因为药性极寒，对其他教派的人来说根本是毒药，唯独对纯阳教是例外。
这元阳功是至阳至热的功法，虽然能够练就一副金刚之身，但稍有不慎，那极热元阳就可能导致心火过盛，严重时甚至会危及性命，如同熊熊燃烧的燎原大火，看似势不可挡，可一旦烧光烧尽，就会熄灭。
修到宗师级的纯阳教修士，就要在这种“燃烧”中找到平衡。性寒的仙丹，一直是纯阳教修士必备的辅药，而寒玉雪灵丹正是寒性仙丹中的绝品。
苍羽门肯以此丹做交换，诚意十足。
果然，照闻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一时拿不了主意了。
范无慑悄悄在解彼安耳边说：“许之南闭关，正是为了突破不灭天火的境界，可惜十多年都没动静，若有这枚丹，倒有可能成功。”
解彼安用更小的声音回道：“所以，他们会答应吗？”
钟馗回过头，用手挡着嘴，神神秘秘地说：“照闻做不了主。”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其实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解彼安把钟馗的身体摆正，低叫道：“师尊，您别说话了！”
照闻顿了顿：“飞翎使提出的条件，的确令人难以拒绝，鄙人也没想到贵派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可惜，正如天师所说，此事，我做不了主，唯有师尊可以决断，也唯有师尊能动用七星续命灯。”
花想容急道：“掌门仙尊闭关十余年，谁知道什么时候出关，这哪里等得了！”
“只需再等两日。”一位长老道，“两日后，月圆之夜，我们将迎掌门师尊出关。”
“当真？”
“这正是天师出现在我派的原因。”
“那还差这两天……”
照闻打断她：“飞翎使，这是如今唯一的办法，是否借出七星续命灯，只能由掌门决定，请二位在我派暂住两日，静候掌门出关。”——
三人回到纯阳教为他们安排的别院，解彼安见钟馗胡子有些糟乱，非要给他修胡子。
“两日后就要见许之南了，你不能这幅邋遢模样啊。”解彼安一边修一边念叨，“让你带的衣服你都不带，还是我给你带，不然出门连套像样的行头都没有。”
“我怎么邋遢呢，这叫不拘一格。”
“你别动。”
范无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虽然有些吃味于解彼安对别人这么无微不至，但他忍不住又想起前世的宗子珩，钟馗算不上完美，但却是这个人一直想要的“父亲”吧。
“师尊，你说，许之南会把七星续命灯借出去吗？”
“我跟许之南又不熟，我怎么知道，反正他一直没能突破不灭天火，要是得了那仙丹，或许可以成功，不然照闻也不会态度大变。”
“你们都不好奇，祁梦笙为什么要续命一年吗？”范无慑道，“她都活了一百多岁了，近些年几乎在江湖上没有任何动向，为什么就差这一年呢。”
“是啊，照闻长老也问了飞翎使，她们不肯说。”
范无慑冷冷一笑：“除非，她就是为了把七星续命灯骗过去，一年之后不还，纯阳教还真能跟她打吗。”
“这七星续命灯，在人间像是什么稀罕之物，可对我们来说，根本没多少价值，生死有命，何必强求。”钟馗打了个哈欠，“而且，吊命将死之人，是逆天道而行，死后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啊，我还听说，就算用七星续命灯吊命，也是生不如死，因为人根本不能离开那七盏灯。”解彼安道，“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嗯，七星续命灯对施术要求很高，必须在一个不透风的暗室里，保证灯火不灭，且人不能走出七星阵。”钟馗摸了摸新修的胡须，“我也很好奇，祁梦笙为什么想要这样活着，还没活够吗。”
“对了师尊，今天听飞翎使说，魔尊当年曾经来落金乌要过这法宝啊。”
范无慑动作一滞。
“是啊，人皇自戕后，他带着人皇的尸体找上落金乌，为此差点要屠了纯阳教。”
“这一段我竟不知道，外界也没怎么听说过啊。”
“纯阳教为了颜面，没有外传吧。”钟馗摇了摇头，“那宗子枭真是个疯子，知道七星续命灯没用之后，就去了罗酆山，究竟是怎样胆大包天、蔑视鬼神之人，才敢去冥府抢人啊。”
解彼安蹙起眉：“这宗子珩和宗子枭两兄弟，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啊。”
“兄弟一场，无情又有情吧。”钟馗哼了一声，“他们兄弟阋墙，搅得天下大乱，有情无情都该死。”
解彼安感叹道：“那皇位真就那么重要，连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魔尊固然可恨，可若不是人皇不顾念手足之情，那么多悲剧岂会发生。”
范无慑凝视着解彼安，心中是无限悲凉。

第37章
正月十五月圆夜，他们终于迎来了纯阳教掌门许之南的出关。
许之南为了突破元阳功法的最高境界不灭天火，已经闭关长达十八年，此次出关，证明他依然没能够突破这至高境界。纯阳教创派五百余年，除了祖师爷，能够将元阳功法修至大成的，也不过三人。许之南天资、悟性、勤勉俱全，极有可能成为第四人，纯阳教比肩无量派，也不过差这一步。
所以，当飞翎使提出用寒玉丹换七星灯时，纯阳教的长老们无法不心动。
丑时，许之南沐浴更衣、休整完毕，在前厅面见客人。
许之南出身商贾世家，并非修道中人，起初被送到纯阳教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可他根骨极佳，被前掌门收为徒弟后，展露过人天资，后来断然放弃了偌大家业，一心问道修仙。
百年前，值魔尊出世、而前掌门羽化之际，临危受命，出任掌门，在修仙界最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时候，面对铺天盖地的阴兵，斡旋酬酢，不仅保住了纯阳教，也从魔尊手下救了许多教派和修士。
此人在修仙界的威望，不在李不语之下。
许之南的体态与容貌，仍是壮年，只是一头青丝变霜雪，眼中浮光掠影，尽是百年沧桑。
范无慑看着许之南，心中感慨万千。
同是见到故人，他对李不语只有厌恶与痛恨，但对非敌非友的许之南，因其与宗子珩的渊源，只是勾起他数不清的有关前世的回忆。
他忍不住想，若他与宗子珩白头到老，是不是也是这番模样？
行礼时，范无慑感觉到许之南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落落大方地抬头，与许之南对视。李不语尚且见过他少年和青年时的模样，但许之南只见过他小时候和成年后，均与此时短暂的少年之态大有差别，且过去了一百多年，他笃定许之南不可能认出他。
果然，许之南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就淡然地移开了目光。
还不等照闻发话，花想容已经急火火地说道：“掌门仙尊，照闻长老应该已经向您说明我们姐妹的来意。”
许之南斜靠在椅子上，面容苍白虚弱，闭关十八载，甫一出关，身体还有些违和，他轻声道：“老夫已经听说，此次恐怕要叫苍羽门失望了。”
花想容瞪大眼睛，急道：“我们愿意以寒玉雪灵丹交换，只是一年之期！”
云想衣亦是俏脸苍白：“掌门仙尊当真见死不救吗。”
“纯阳教至宝，历不外借。”许之南平平寂寂地说。
照闻等人也看向许之南，大概都觉得可惜，只是借出一年，就能换回一枚有助于他修成元阳功法的仙丹，这怎么看都是划算的呀。
“掌门仙尊竟如此不知变通！一年之期换一枚绝品仙丹，你为何要拒绝？！”花想容怒道，“我家掌门命在旦夕，只求法宝续命一年，同为仙盟大派的当家人，未免无情无义！”
云想衣轻斥道：“妹妹。”
“我……”
云想衣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许之南面前，桃花般姣好的面容上尽是哀伤，看来真是楚楚动人，“求掌门仙尊救我师尊。”
云想衣见状也跟着跪下了：“求掌门仙尊救我师尊。”
屋内众人皆面面相觑。
许之南沉默半晌，轻声道：“二位，请回吧。”
花想容抬起头，眼眶含泪：“你……你……你便是看在当年与我师尊有过一段……”
众人瞪直了眼睛。
“住口！”云想衣怒道，“谁准你这么口无遮拦。”
花想容哭道：“那就眼看着师尊死吗？！”
云想衣站起身，将花想容也拽了起来，她恢复了冷漠与孤傲，满目寒霜地瞪着许之南：“掌门仙尊的薄情寡义，不减当年，你一生痴迷仙道，或许最终能够如愿，只是得道飞升，并不代表圆满，想起曾经辜负的人，真的不会后悔吗？”
许之南如雕塑般静坐不动，眼皮都没有颤一下。
“走吧。”云想衣拉上花想容，转身离去。
花想容走了几步，气不过又转身讽刺道：“说什么历不外借，当年魔尊来抢，你敢不给吗？”
“休得无礼。”照闻呵斥道。
二人愤然离去后，留给众人一室尴尬。
他们还在许之南和祁梦笙可能有过一段情这件事的震撼中无法回神。不过，看来许之南最终还是放弃情爱，坚定道心，只是男女之事，最容易闹得沸沸扬扬，这秘辛竟是百年来无人知晓。
许之南大约在徒子徒孙面前也有些难堪，沉吟片刻，道：“纯阳教至宝，历不外借，若再有类似的事，直接婉拒便是。”
“是。”
许之南的目光移向了钟馗。
钟馗拱手道：“仙尊，晚辈冒然搅您修行，实在是不得已。”
“老夫已经从照闻那儿听说了，天师如此执着于那人的身份，可以理解，可惜，那人并不是我师弟。”
钟馗惊讶道：“仙尊看都没看，就能断言？晚辈还想邀您一同去蜀山……”
“不必，那人绝无可能是我师弟程衍之，因为我那师弟……”许之南凝重道，“是我亲自火化的。”
“什么？”
“当年衍之出事后，老夫确实和几个弟子将他的尸首护送回了家乡，但我知道，我无法留他全尸，在征得他家人同意后，便火化了。”
“为何？”钟馗师徒三人均是不解。
几位长老却是露出明了的表情。
“实是迫不得己。”许之南道，“我纯阳教弟子因为是极正纯阳之体，生前受淫修魔修觊觎，死后被孤魂野鬼垂涎，对他们来说，无论死活，这具身体都是极大的采补。我纯阳教高阶修士死后，要么在落金乌的后山安葬，这里有强大的结界，可保他们死后安宁，若是返乡安葬，也会隐匿下葬地点，并设下结界咒术。可是我师弟的情况太特殊了，他被窃了丹，被窃丹的修士，修为越高，起尸的可能越大，就算我们诵念一万遍净化咒，也难保若干年后，他不会因为深重的怨念而尸变，到时候必成大祸。”
“所以就……”
许之南点点头：“唯有火化，能永绝后患。所以，被天罡正极缚魔阵压在点苍峰的那具行尸，不可能是衍之。”
钟馗苦皱眉道：“可是，如此一来，就无法解释那人为何会元阳功法了。”
许之南喟叹一声：“其实，有一个解释。”
众人都看向许之南。
“当年，我们虽然抓到了猎丹人，剿灭了狮盟，为衍之和许多被害的修士报了仇，可究竟他的金丹分别入了谁的口腹，却无法一一查证。”
解彼安一惊，几乎忘了礼数：“您是说，那邪祟可能是吃了您师弟的丹？！”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色变。
虽然许之南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但在场的人，毕竟离窃丹魔修猖獗的年代太远，没有一下子想到这一层，唯独解彼安，脑中灵光一闪，一下子就猜出了这个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念头是哪儿来的。
范无慑亦是心中一惊，宗明赫可能吃了许之南师弟的金丹？！
“这、这可能吗？”照闻脸色刷白，“师尊，吃了人丹，就能拥有别人的功法？”
“这几十年，窃丹贼虽然不曾绝迹，但确实少见了，所以你们知之甚少。金丹凝结的，是一个人先天的根骨和后天的修为，虽然吃下这人丹的人不可能完全得到金丹主人的能力，但能得到一部分。之所以大家不知道，是因为绝大多数修士都是剑修，无法体现在身体的变化上，唯独纯阳教修士不同，纯阳教的毕生修为，都在锻造肉体。”
“仙尊，您能肯定吗？”钟馗面色极为严正。
许之南摇摇头：“这只是老夫的猜测，因为我曾经审问过狮盟盟主，他以公输矩这一法宝残害修士无数，他吃过不下四颗人丹，吃下人丹的人能显现一些金丹主人的能力，是他无意间透露的。”
“若真是如此，那确实可以解释这蹊跷。”钟馗倒吸一口气，“为何他没有纯阳教高阶修士的体格，却能再生断肢。”
“其实，对那人的身份，老夫心中有一个猜测。”
许之南与钟馗四目相接，果不其然，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答案。
“师尊，是谁？”照闻不解道。
“宁华帝君宗明赫。”
范无慑暗暗握紧了拳头。他脑中乱糟糟的，还在惊讶之中，在场之人，只有他能肯定那邪祟就是宗明赫，只是……宗明赫竟吃过人丹？他吃了许之南师弟的人丹？
“宁华帝君！”一个长老惶然道，“魔尊和人皇的父亲。”
解彼安同样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宗明赫，一切似乎都能解释了。恩怨，因果，动机，也都对得上。世人都传那些人丹最终进了仙门大派，这虽然听来阴谋论，可也有一定道理，毕竟猎丹人出售的人丹，都是天价，小门派通常买不起。
“以宗氏与李家的恩怨，李盟主确实有可能为了泄愤，做出此事。”照闻喃喃道，“所以他才用雷祖宝诰灭口，否则这传出去，就是丑事一桩，有损无量派的颜面和他个人的声誉。”
“若那人真的是宗明赫，他真的吃了衍之的金丹……”许之南眯起眼睛，“若他也是狮盟背后的买主，那当年发生的那么多起窃丹案，莫非他都有参与？”
“可是，那不是五蕴门干的吗？魔尊灭了五蕴门后，甚至还找到几枚没来得及炼化的金丹。”
另一个长老道：“此事还没有确论，若那邪祟真是宗明赫，当年许多事，恐怕另有隐情，但若不是……”
“对，眼下既然已经确定那人并非师叔，那就应该想办法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宁华帝君。”
“可是，如何确认呢？”
钟馗冷道：“不如直接问李不语，他一副对山洞中的事浑然不知的模样，我倒想听听，他要如何解释。”

第38章
许之南的身体还有些虚弱，他们只谈了半个时辰，就暂时散去，至于是不是要去蜀山质问李不语，考虑到李不语位高权重，一时还不能拿定主意。
回到客居，师徒三人均是心中充满疑问，因而各个面色凝沉。一下子知悉太多事情，令人实在难以消化。
钟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可越来越让人糊涂了。宗明赫吃人丹？那不是宗子枭他娘串通五蕴门干的吗？”
范无慑一把扣住了扶手，只听一声轻微地“咯吱”，那结实的梨花木生生被攥出了一条裂缝。
解彼安思索道：“也令有说法，是遭宗子珩陷害。反正，兄弟二人就是在那时决裂的，而五蕴门勾结狮盟窃取人丹，也是不争的事实，这背后居然跟宗明赫也有关系。”
范无慑低沉地说：“你们只顾着想宗明赫吃了人丹，难道忘了，宗明赫的金丹也被挖了吗。”
“是啊，宗明赫的人丹又被谁……”
谁有嫌疑，已经呼之欲出。
“宗子珩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兄弟情、父母恩，他哪样放在眼里？吃自己父亲的人丹，也不足为奇。”范无慑说话间，目光缓缓移向了解彼安，一对瞳仁黑的仿佛能将目触的一切都吸进去。
但解彼安并没有发觉。
钟馗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宗子珩吃了宗明赫的丹。”
“为什么？”
“他们是直系血缘，宗明赫又修为高深，如果宗子珩吃下这样一枚大补的人丹，以他的天资，恐怕不会在无极宫决战中败给宗子枭。”
“可宗子枭有阴兵啊。”解彼安道，“他都不需要费太大力气，一个燕云十八骑就能踏平一座城。”
“无极宫决战，宗子枭没有召唤一个阴兵。”范无慑冷冷地说。
“当真？可传说中……”
“无极宫决战，俩人只用宗玄剑法。”钟馗道，“你少听那些说书的瞎白话，原来他们兄弟二人天资相当，但宗子枭因为吃了他亲爹的人丹，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
范无慑转过脸去，压抑着怒气。
解彼安恍然：“所以，如果宗明赫的丹真的是宗子珩吃的，他理应也突破了第八重天，就未必会败了。”
“那么宗明赫的丹……”钟馗眯起眼睛，“难道……”
解彼安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师尊，您不会是认为，是李不语吃了吧。”
范无慑道：“宗明赫被压缚魔阵，他嫌疑最大，那宗明赫金丹被窃，怀疑他不也合情合理。”
钟馗托着腮，苦思半天：“也不像，李不语的修为似乎没有很大的飞跃。”
“难道他现在的修为还不够高深吗？况且宗明赫是厉害，但也并非顶级修士。”
“宗明赫的丹，应该有更大的效果。”钟馗喃喃道。
“为何，他们又非亲非故。”
钟馗摇摇头：“比起宗明赫的丹被谁吃了，我还是更想知道他吃了谁的，或许不止一个人。”
师兄弟二人都察觉到钟馗似乎隐瞒了什么，但钟馗不想说，他们也不便问。
屋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良久，解彼安道：“师尊，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最终会查出一个什么结果，如果李不语承认了是他将宗明赫的尸体压在点苍峰，又能如何呢？”
“可若宗明赫与狮盟有勾结，那么当年的事就必然另有隐情。”
“即便另有隐情，又如何呢？”解彼安道，“百年已逝，跟当年之事有关系的，仅剩三人在世，恩怨已经各归尘土了。”
钟馗不解道：“你为何好像突然不在意真相了？就在不久前，李不语的师侄刚刚死于窃丹魔修之手，这些事，或许是有关联的。”
“也许没有呢。”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来到纯阳教，心中总有一种难言的忐忑，好像越来越抗拒知道太多，他把这归结为他担心钟馗，“师尊，我愈发怀疑，生死簿上你阳寿变少，就是因为我们在执着地调查此事，这事关天下第一仙门的掌门，怎么想都很危险。如今已经证实了那邪祟不是许之南的师弟，李不语没有滥杀无辜，他和宗明赫的恩怨又不是我们指手画脚的。我觉得，再查下去已经没有必要，反而……反而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范无慑看向解彼安，他隐隐感到了解彼安的不安，这份不安不仅仅来自对钟馗的关心，似乎也和自己一样，既想知道宗明赫身上有什么秘密，却又害怕知道。只不过他对自己为何如此矛盾，心知肚明，而解彼安，更像是出自本能，就像在八卦台上晕倒、做梦梦到“小九”，解彼安在被前世的记忆困扰，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你觉得我就此作罢，阳寿就能涨回去？”
“我……”
“因已经种下，必然要结出果。”钟馗难得严肃道，“彼安，我们师徒卷入此事，便是不可违抗之天命，也许走下去，如你所说，会惹来杀身之祸，但祸兮福所倚，说不定走到柳暗花明，反而是我的自救之路。”
解彼安沉默了。
“而且，为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钟馗抚须叹道，“你说的其实不无道理，就算背后有很多隐情，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查出来或许也没用了，但我总觉得这件事牵扯很深，不如表面上这么简单。”
解彼安叹道：“师尊的顾虑也是对的。”
钟馗爽朗一笑：“反正，都说我爱管闲事，我还就管到底了。”
“师尊，还有一件事，徒儿不解。”范无慑道，“许之南后半生都在致力于突破不灭天火，寒玉雪灵丹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为何拒绝？”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解彼安道，“你们注意到照闻等人的表情了吗？显然都没想到他们的掌门会断然拒绝，甚至都不考虑一下。”
钟馗撇了撇嘴：“莫非因爱生恨？真没想到啊这个许之南，居然跟祁梦笙有过一段风流往事，祁梦笙年轻的时候可是修仙界有名的妖女，苍羽门一直是亦正亦邪的路数，虽然不像魔修那样人人喊打，但中原的正统仙门世家，若不是为了神农鼎，都是不屑于与苍羽门往来的，更何况是纯阳教这种不近女色的老古板，怎么想，都觉得俩人天南海北八竿子打不着。”
解彼安想了想：“难道许之南是被祁梦笙勾引，差点没守住道心，所以怀恨在心？”
“许之南不像这样的人。”范无慑道。
“你又知道许之南是什么样的人了。”钟馗忍俊不禁，“小屁孩子，说话总要装老成。”
“哈哈哈哈——”解彼安不客气地捧腹大笑。
范无慑只是冷哼一声。
“不过，许之南确实不像心胸狭窄之人，至于他为什么拒绝借出七星续命灯，确实让人费解。那法宝固然厉害，但一不能打二不能防，唯一的作用就是吊着将死之人一口气，说是镇教之宝，平时根本也没什么用。祁梦笙命在旦夕，又愿意奉上寒玉雪灵丹，这么划算的买卖，换谁不做呢。”钟馗摇了摇头，“算了，扯远了。”
“若祁梦笙真的亡故，也不知道下一任掌门会是这云想衣，还是云中君。”
“管他的。”钟馗耸耸肩，“她苍羽门是谁做掌门不重要，但守着神农鼎雁过拔毛的劣性不改，早晚要被讨伐。”——
许之南出关后，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到达宗师级的纯阳教修士，极正元阳之火太过炽烈，此功法不进则退，此时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突破新的境界，要么就此收心养性，配合寒性仙丹的调理，安享晚年。
而许之南是纯阳教百年难出一个的天才，自然不甘止步于此，于是踏上这条艰苦卓绝的问道之路，越是接近突破的那个点，他的身体负荷就越大，这也是对他是否能够脱胎换骨的终极考验。
所以他拒绝寒玉雪灵丹，才更让人不能理解。
师徒三人只好暂住纯阳教，待许之南身体好转，再商议之后的事。
这几天，解彼安和范无慑跟着纯阳教修士晨起操练，同食同息，发现他们的生活真是枯燥又严苛，可能只有这样，才能压抑自己的天性，但这种压抑往往适得其反，有多少纯阳教修士舍不下多姿多彩女儿情，放弃几十年修为重回滚滚红尘。比这元阳功法更难修的，恐怕就是心了。
这天，师兄弟俩坐在院子里喝茶，听着远处练功场上传来的吆喝声，解彼安轻叹一声：“这纯阳教修士，真是个个一表人才，难怪女修们对他们念念不忘。”
范无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兰大哥……不过兰大哥生来就好看，他母亲可是修仙界有名的美人。你看他现在四处风流，想不到他小时候，在这么循规蹈矩的地方长大吧。”
范无慑不屑道：“他就是天生好色，去当和尚也没用。”
解彼安哈哈笑道：“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嘛，不然纯阳教为什么这么多清规戒律。”
范无慑睨着解彼安：“那师兄也好色吗？”
“我……”解彼安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你扯我身上干嘛。”
范无慑凑近了解彼安，深深凝望着解彼安的眼眸：“我只是好奇，师兄‘好色’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第39章
解彼安心里一慌，他将范无慑推开一段距离，故意端着架子严肃地说：“此乃私事，岂能与外人语。”
范无慑挑了挑眉：“师兄弟之间是外人吗？你不是说，把我当亲弟弟吗。”
“你……”解彼安腾地站起身，“茶凉了，我去看书了。”
范无慑却一把拽住解彼安的手腕，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师兄。”
“干嘛呀。”解彼安转过身，赫然发现范无慑真的快跟自己一般高了，这个年纪，当真长得这么快吗？
“师兄，你给我那些书，我都看了，但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我们聊聊好吗。”
解彼安瞪圆了一双鹿眼，简直又窘又恼，这种事本来谁也都不明白，还不是偷偷摸摸了解，难道他不明白的时候，会去问钟馗吗，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害臊呢。他心虚地压低声音：“你自己看便是了，来问我做什么。”
“师兄让我看，不就是想让我懂吗，那师兄既然懂，为何不能直接告诉我？”解彼安羞恼的模样令范无慑心痒难耐，他抓着那纤薄却有力的手腕不放，拇指还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微微凸起的脉搏。一想到这手，既能给自己最温柔的抚摸，也能将宗玄剑法使得出神入化、所向披靡，就心动不已。
“我也不是很懂，你自己、自己意会。”
“是吗……”范无慑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我虽然是一知半解，但也知道那天晚上，我对师兄做了不敬的事。”
解彼安的脸几乎瞬间就红了，他用力甩开范无慑的手：“没有的事，你想多了，你只是睡糊涂了。”
“可是我记得我当时勃起了，师兄也感觉到了吧，师兄会怪我吗？”
解彼安简直要爆炸，他急了：“你别胡说八道，没人怪你，你也不要再问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摒除杂念，好好修道！”他扔下范无慑，匆忙走了。
范无慑盯着解彼安细腰长腿的俊挺背影，舌尖缓缓舔过干涩的嘴唇，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深沉欲望。早晚有一天，他会像前世一样，随时随地可以抱着这个人要个够——
一整天下来，解彼安都在躲着范无慑，他从来不知道养弟弟会有这么多烦恼，原以为让弟弟吃饱穿暖，督促其练功修行，在外护其周全，就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了，没想到还要面对懵懂少年初长成的各种尴尬问题。
而且，不知是不是多心，他时常能感觉到范无慑用各种意义难明的眼神盯着自己，有时候甚至让他心底发毛，就好像……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俩人之间还有别的因果。
不过，他也没办法一直避着范无慑，晚上他们还要一起练剑。
再见面时，范无慑神色如常，反倒是解彼安显得不自在，过招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范无慑突然横出一剑，又快又猛地刺向解彼安的要害，解彼安吓了一跳，回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闪避。
剑锋擦过解彼安胸前的衣料，范无慑趁机绕到他背后，一手扣住他的臂膀，锋刃同时横在了那细白修长的脖颈前。
“你……”
“师兄不专心。”范无慑的前胸若有若无地贴着解彼安的后背，温热的气息喷薄在他耳边，“你总告诫我任何时候都不可分心，却在比剑的时候这么大意，如果我是敌人怎么办？”
解彼安有些泄气：“是师兄疏忽了。”他想要挣脱范无慑的钳制，那只手却攥得很紧。
“师兄今天一直躲着我，是生我气了？”
“没有，你师兄岂是心胸狭窄之人。”解彼安道，“先放开我。”
范无慑迟疑了一下，松开手，沉着脸说：“你为什么要生我气。”
“我没有生你气。”
“你分明就是在生我气，就因为我问你那些问题？”
“我都说了没有。”
范无慑抿了抿嘴，有些埋怨地看着解彼安，好像真的受了委屈，又倔强地不肯说。
解彼安不免内疚起来，他轻声道：“无慑，是师兄不好，但是师兄真的没有生你气。”
“那你还躲着我吗？”
“不会了。”解彼安摸了摸范无慑的脑袋，像在安慰一只小狗。
范无慑轻哼一声：“只有你能这样碰我。”
解彼安笑了：“谁叫我是你师兄。”他又不禁感慨道，“你怎么长得这么快。”
“我都说了，今年我就会跟你一样高，明年就会超过你。”
“然后我就不长了，你有一天就能长到五尺七？”
“嗯。”
“大言不惭。”解彼安嗤笑道，“哪有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范无慑含笑看着解彼安，眼神是他自己都不会想到的温柔。是啊，没有人能知晓未来，但这个曾经盈满他视线的人的身形容貌，他记得分毫不会差——
夜幕降临，解彼安带着范无慑去荆州城玩儿，听说今天有一月一度的夜市，而正月的这一场是一年中最热闹非凡的。
城里人非常多，夜市并道两行，简直挤到寸步难行，有些小吃摊位还排起了长龙，解彼安见到人越多的地方就越想凑热闹。
为了防止走散，范无慑自然而然地拉住了解彼安的手，解彼安忙着逛东逛西，吃这吃那，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妥。
范无慑却想起小时候，大哥牵着他的手带他逛灯会，他走累了，大哥就让自己骑在脖子上。回首曾经，他仍然说不清自己是天生离经叛道，还是因为宗子珩对他实在太好，让他想一辈子把这份好据为己有。
解彼安买了一份刚出锅的麻糖，自己咬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把还冒着热气的美味送到范无慑嘴边：“好吃，快尝尝。”
“我不……”范无慑看着那被解彼安咬缺了一块的麻糖，心中一动，对着他咬过的地方咬上一口，入口酥脆香甜，他舔了舔嘴唇，凝眸看着解彼安，淡淡一笑，“好甜。”
那麻糖被做成脸盘大的圆薄饼，有的是没动过的地方，范无慑偏偏叠着解彼安的牙印咬，解彼安把手缩了回来，一时有些发怔，似乎在意也不是，不在意也不是。
范无慑却毫无异样：“师兄，你怎么不吃了？”
“哦，我有点饱了。”解彼安把麻糖包好，扔进了乾坤袋里。
“我没有吃过这东西，咱们蜀地没有。”
“嗯，我也没吃过。”
范无慑又握住解彼安的手：“前面那里人好多，去看看吧。”
解彼安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好啊，快走，估计又要排队。”
他快走几步，但很快被范无慑追上，范无慑再次牵住了他的手：“你别乱跑，这里人这么多，我们该走散了。”
解彼安突然就觉得掌心发热，这么冷的天，甚至渗出了汗来。
到了半夜，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师兄弟俩吃饱喝足，打算回去休息了。
毫无征兆地，远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声量之大，犹如九天惊雷，将满街的人都吓了一跳，接着，就见纯阳教的方向出现一阵火光。
“天哪，出事了，落金乌出事了！”
解彼安一惊：“那是……落金乌着火了？！”
范无慑抽出佩剑：“走，回去看看。”
纯阳教是有宵禁的，所以此时城里并没有纯阳教弟子，俩人御剑而起，眨眼间就将阵阵惊呼声落在了身后。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飞回了落金乌，离得越近，越能看出火势十分凶猛，自天上俯看，纯阳教弟子们奔走救火，像一群毫无章法的蚂蚁。
落了地，解彼安一把抓住一名弟子：“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急道：“走水了，还用问吗！”说罢挣脱开，提着水桶跑了。
“肯定不是简单的走水，有爆炸声。”范无慑道。
“赶紧找到师尊。”解彼安十分担心钟馗，怕他喝了酒，不省人事，“你去师尊的住处，我去起火的地方看看。”
“好。”
解彼安跑到火势最盛的地方，心中一凉，那是纯阳教历代掌门的住处——正阳宫，这里不仅仅是掌门的寝居，也是纯阳教藏宝库的所在地。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苍羽门飞翎使，虽然那两个女修实在不像疯狂之人，但这袭击怎么看都是针对许之南和藏宝库的。
高阶弟子在画祈雨阵法，低阶弟子在接水扑火，而长老很可能已经进去救人了。因为元阳功是火属性的功法，所以他们比寻常人能耐热耐火，但也不代表烧不坏，这么大的火，里面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解彼安心急如焚，既担心钟馗，又担心许之南。
“师兄！”范无慑跑了过来，“没找到师尊。”
解彼安看着熏天大火：“无慑，师尊不会……”如果许之南被害，依他对钟馗的了解，是一定会进去救人的。
范无慑摇摇头，想到许之南可能在里面，眉头也紧锁着。
许之南身为一代宗师，本不应该受困于此，但他正是身体虚弱的时候，如果再遭有预谋的设计陷害……
“师尊！”一声哀嚎。
只见钟馗背着一个满头霜雪的人，从大火中冲了出来。

第40章
“师尊！”照闻看着许之南虚弱的模样，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膝行到许之南身前，双手颤抖着不敢去触碰，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猩红一片。
钟馗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留下几道狼狈的碳灰痕迹：“仙尊的脉象为何如此虚弱？我输了灵力进去，简直是泥牛入海，什么作用都没有！”若不是亲眼所见，钟馗实在无法相信眼前之人，是当今修仙界最强的人之一，他的灵力枯竭到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许之南一夕间衰老了许多，他的嘴唇惨白干裂，一张脸竟找不到半分颜色，他颤巍巍地抓住钟馗的衣袖，气若游丝地说：“不必……我大限……到了。”
解彼安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钟馗还在往许之南身体里输灵力，但从钟馗的表情就能判断出这只是徒劳。
范无慑神色肃穆，看着那虚弱如风中秉烛的老人，想起许之南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若许之南死了，这世上记得他大哥的人、与他有共同的关于大哥的回忆的人，就只剩下他和令他厌恶的李不语了。
他不希望许之南死，他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最后只剩下他记得那个惊才绝艳的宗子珩。
照闻哽噎道：“师尊，是徒儿没用，让您失望了。”
照闻的愧疚不无道理。许之南是纯阳教三百年来难得一遇的天才，而立之年就破格做了掌教大师兄，仙途可谓顺风顺水，但他的徒弟却没有这样的运气，他一生收了五个入室弟子，无一有问鼎的资质，倒是照闻的徒弟略有许之南当年的势头，可惜还太年轻，撑不起偌大一个教派。
大名宗氏的没落，宗氏兄弟阋墙固然是主因，但追根溯源，是宗氏连续三代没出一个能领军仙界的人物，守不住先祖留下的基业，一个门派若没有一个能鼎立修仙界的领袖，那么家业越大，在外人眼里，只是越肥的肉。
许之南以如此高龄，依然执着地要突破不灭天火，就是因为此境犹如凤凰涅槃，可让他重获新生，但这是一柄双刃剑，越是临界，他的心火就越猛烈，一旦失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落。
许之南摇摇头：“照闻，你做的……很好，纯阳教，交给你了。”
“不，不，师尊……七星灯！”照闻嘶声喊道，“快去找七星续命灯。”
“七星灯被偷了。”钟馗沉声道。
照闻眼含血泪：“苍、羽、门！纯阳教必报此仇！”
许之南用那灰浊的双眼看着钟馗，哑声道：“天师，我有一……不情之请。”他奋力想要起身，这具世称九州大地上最坚韧、最强悍的刀枪不入的身体，此时却几乎难以动弹。
钟馗顿觉心酸，他俯下身去：“仙尊请讲。”
许之南贴着钟馗的耳朵，悄声说了几句话。
钟馗瞪大眼睛，脸色一变。
许之南捂着胸口，剧烈咳了两下，身体猛地抽搐，口鼻突然渗出了鲜血。
“师尊！”
“掌门师尊！”
许之南回光返照般紧紧抓住钟馗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空华帝君……他……”
范无慑如遭雷击。
空华帝君，修仙界最后一位人皇——宗子珩——
大名&#183;无极宫&#183;清晖阁
“真的吗？”宗子珩惊讶地放下手中茶盏，一对手脚突然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摆。
沈诗瑶以团扇掩唇，一双美眸笑意正浓：“真的呀，帝君才刚刚告诉我，还没有下旨，但已经定了。”
宗子珩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眨着眼睛：“多谢母亲。”
“谢我做什么，说起来，此事应该谢你自己。”
“儿子不明白。”
“三年前你为了调查那个孤魂野鬼的身份和死因，错过了蛟龙会，这三年我们母子受尽了委屈，我心中一直不平，可是……”沈诗瑶窃喜道，“谁知竟会因祸得福，那邪祟竟然是华英派掌门的侍卫。当年华英派派人来大名道谢，你父君表面上夸赞你路见不平，实际因为你错过蛟龙会，一直生你的气，可就在昨天，华英派掌门竟派人来为自己的女儿说亲。”她喜形于色，“珩儿，这可是桩绝好的婚事啊。”
宗子珩不解道：“华掌门的千金美名在外，听说还未成人时，就已经有无数名门公子去提亲，说亲的人，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当然，那侍卫与华掌门一家关系亲近，是看着华千金长大的，所以华家对你赞许有加。”沈诗瑶笑道，“再说，华英派虽是名门大派，但我儿可是宗天子的长子，又天资过人，配她也绰绰有余。”
宗子珩心道，人人都知道他这个长子根基薄弱，不受待见，华英派虽不是顶级仙门世家，但也是名门大派，即便做宗天子的帝后都不算跌份，看上他反倒是意外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沈诗瑶笑得合不拢嘴，能与华英派结为亲家，她们母子的地位一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这样的岳丈，还愁以后没有靠山吗，她激动地说，“珩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门亲事，我也会催帝君，尽快公布婚事，择个吉日就把婚事办了。”
宗子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对于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心中的忐忑是大于喜悦的，他乖训地点头：“儿子听母亲的。”
门外倏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一道人影风一般冲进屋内。
“小九，不要横冲直撞的，说你多少次了！”宗子珩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一个半大少年神色紧张地跑了进来，他容貌超群，小小年纪，却长了一副将要倾倒众生的坯子。
“大哥……”宗子枭看到沈诗瑶，敷衍地行了礼，“沈妃娘娘。”
“你们玩儿吧。”沈诗瑶起身，款款走了出去。随着宗子枭年岁渐长，天资愈发惊人，她对他的态度也不如小时候亲切了。
沈诗瑶走后。宗子枭急道：“大哥，我听说父君要给你指婚，是真的还是假的？”
“刚刚母亲正与我说这件事呢。”宗子珩笑道，“是真的，是华英派掌门的千金，我刚刚……”
“你不要成亲！”宗子枭吼了一声。
宗子珩吓了一跳，手里的茶差点撒身上，他不解道：“为什么？”
宗子枭忿忿地咬着嘴唇：“你为什么要成亲，不成亲我们不也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成亲？！”
宗子珩有些忍俊不禁：“这哪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大部分人，不都要成亲吗。”
“可也有很多人终身都不娶不嫁啊。”
“一心问道的，或许觉得红尘俗世是拖累，倒也无可厚非，可是，这终身大事，应该依父母之言，父君和母亲决定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宗子枭怒道：“你就是想成亲，你就是想娶媳妇儿！你……你怎么这般庸俗！”
“啧。”宗子珩皱起眉，“小九，你长大了，对大哥说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童言无忌了，你再这么无礼，我要罚你了。”
“你还要罚我？”宗子枭气得要哭了，“你要成亲了，你要丢下我不管了，你还要罚我？”
宗子珩一看他泫然欲泣的小模样，顿时就心软了，他把宗子枭拉到身边，让他的九弟像小时候一样坐在自己腿上，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这都哪儿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我成亲了为什么会不管你？你是我弟弟啊，我怎么会不管你。”
“你成了亲，就有自己的家了，你就要陪着你的老婆，以后还你的孩子，那我呢，我怎么办！”
宗子珩被逗笑了，他捏住宗子枭肉嘟嘟的两腮，“这是要哭啊？我看看谁家的男子汉不害臊，被大哥说了一句就要掉眼泪。”
宗子枭打开宗子珩的手：“从小到大，你都是陪着我的，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多的，你不要给别人。”
宗子珩摸了摸宗子枭的头，柔声道：“小九，大哥是陪着你长大的，但是大哥不能陪你一辈子，谁都不能陪谁一辈子，你也要长大的，有一天或许也要成亲，也会有自己的家。但是我们依然是兄弟，永远是兄弟，大哥永远都不会不管你。”
宗子枭恐慌地摇着头，哀求道：“大哥，你别成亲，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娶什么妻，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吗，我不要你去陪别人。”懵懂少年，还不能明白这份恐惧真正的意义，他只知道他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他的大哥，从小到大，连手足他都不愿意让。想到有一个外人要把他的大哥夺走，他还未见其人，已经开始恨了。
“我们当然会永远在一起，以后哪怕我们不住在大名了，你也可以和大哥住在一起，只要你想，我们就不会分开。”
“不、不一样，你不要娶妻，我不要你娶妻。”宗子枭抓着宗子珩的胳膊摇晃着。
宗子珩也不恼，一边给宗子枭擦眼泪，一边耐心哄着他。
“我不管，你不准成亲，你绝对不准成亲！你怎么能突然就娶妻了！”
“我怎么会突然娶妻呢，这事还早着呢。小九，小九，你听大哥说。”宗子珩劝道，“明年你就要去参加蛟龙会了，此时父君最关心的便是此事，不可能分心干别的，所以大哥不会很快就成亲的。你安下心来，好好修炼，你可记得，你发过誓，明年就要在蛟龙会上夺魁，得到神农鼎铸的剑。”
宗子枭咬着嘴唇，哀怨地瞪着宗子珩。
“对了，那蛟龙会上，华掌门的千金也会到，听说她才貌双全，说不定你见到她就会喜欢她……”
“我不会！”宗子枭从宗子珩身上跳了下来，怒道，“我讨厌她，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们！”他愤然跑了。
“你……”宗子珩追了几步，作罢。他无奈地摇着头，这孩子好像真的被惯坏了，不仅没大没小，都十二岁了，还这么骄纵不懂事，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小九太溺爱了。
距离蛟龙会只剩下几个月了，只希望此事不要影响他。
———
回到前世啦～这次的篇幅会比较长
另外改下年龄差，还剩七岁
现在一个十九一个十二，打算一直写到他们决裂

第41章
“这里出剑慢了，对，刺的时候不可以犹豫。不行，这里还是不对，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一式要做到捉腕点啄、松腕蓄劲，是腕带动臂，这样力才能无损的达到剑尖。”宗子他一手负于背后，另一手持剑与宗子枭过招，他身姿挺拔如松，沉稳地一步步往后退，既给宗子枭进攻的空间，又不让其有冒进的余地。
宗子枭心情有些焦躁，这种情绪传达到剑招上，就显得有几分急功利近，他招招式式被宗子珩封锁、拆解，还要听着口头上的训诫，便越打越激进。
宗子珩剑尖一挑，锋刃碰撞，宗子枭虎口生痛，持握不住，被这一招直接卸了剑。
咣地一声响，佩剑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回事，这么不专心。”宗子珩斥道。
宗子枭咬了咬牙，用足尖勾起剑，不忿道：“再来。”
“今日到此为止吧。”宗子珩收剑入鞘，“三心二意的，能练出什么。”
“我三心二意？”宗子枭重重哼了一声，“那还不是为了向大哥学习。等你娶了妻，是不是还要像父君那样纳一堆妾。”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一个都还没娶呢。”
“你娶了一个就会有更多个，你说什么还是会管我，到时候你妻妾成群、子孙满堂，哪还有空管我？”
宗子珩皱起眉：“这都几天了，你还闹别扭？”
宗子枭愤然转过脸去。
“你放心，我不会像父君那样，我从没打算纳妾。”他从小看着自己的母亲受尽委屈，深宫苦寒，长夜漫漫，若真心待一个女子，又怎么忍心让她和他们的孩子饱受苛待？所以他绝不纳妾。
然而这话听在宗子枭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意思，他叫道：“你连她人都没见过，就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明天就能把她娶回家！”
“宗子枭！”宗子珩喝道：“你可越来越没深浅了，谁准你这样跟大哥说话？”
宗子枭横道：“那你罚我吧，免得我妨碍你娶老婆。”
“你……”宗子珩板着脸，“罚你三日不准踏出寝宫，小九，你该长大了。”说完拂袖而去。
宗子枭满脸怨怼，胸膛剧烈起伏着，猛然间，他狠狠劈出一剑，剑光如狼逐虎奔，凶猛地射了出去，远处一颗需双人合抱的大树，竟被拦腰斩断！
树冠轰然倒地，脚底震颤，久久未息。宗子枭握紧了自己的剑，眸中迸射出超越年龄的狠戾。那什么狗屁千金，人影都还没见着，已经惹得大哥对他又是斥责又是发脾气的，若真的入了门还得了？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破坏掉这桩婚事——
虽然婚事还未真正定下，但沈诗瑶已经提前张罗了起来。她请来宫中最好的裁缝，为他们母子做衣裳，还要粉刷修整清晖阁，也特别叮嘱宗子珩这段时间不要离开大名，她想让宗明赫尽快赐婚，以免夜长梦多。
其实宗子珩原是要去一趟纯阳教的。
三年来，尽管那邪祟的身份已经查清，且已返乡安葬，但在古陀镇袭击他们的猎丹人，至今仍逍遥法外。
当初太微长老亲自去苍羽门质问，苍羽门不得不承认那狮盟首领陈星永正是他们教的叛徒，谋杀他们的长老并抢走公输矩后，在江湖上自立门户，十几年来残害修士无数。陈星永本身并不难对付，但公输矩对组合作战有极强的辅助之能，它可以摆阵布局，把敌人困在自己操控的“局”中，然后消耗敌人的体力，再逐个击破。
而且，有这个法宝在，说缩地就缩地，说瞬移就瞬移，这帮人极难抓住。宗氏、纯阳教、苍羽门和华英派联手，三年来对他们围追堵截，有两次已经短兵相接，却还是被他们逃了。
宗子珩能看出来，他的父君对这件事并不上心，三年来几乎不曾过问，幸好其他三派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捕。这其中，华英派是为了报仇，苍羽门是为了清理门户，唯有纯阳教是单纯地在伸张正义，这让宗子珩心生好感，三年来与许之南多次书信往来，二人已成好友。
前两天，许之南飞信告诉他，又发现了陈星永的踪迹，他想去纯阳教与许之南商议对策，亲自行动，一报当年之仇。
但眼下他显然是走不开了。看着沈诗瑶春风得意的笑颜，他心中却总有些不安。自三年前错过蛟龙会，父君便对他更为苛刻，这样一桩好婚事，就算父君同意，帝后呢？帝后可一直十分防备他。他能想到这一层，母亲应该也想到了，所以才这么急着想要父君赐婚吧。
宗子珩此刻正躺在床上，为此事辗转反侧。明年宗子枭参加蛟龙会，无论能不能夺魁，表现必然会很优异，到时候他在父君眼里，恐怕更是多余了吧。
宗子珩的瞳光黯淡下来，他浅浅叹息了一声。
小的时候，他还会追问母亲，为什么父君不喜欢自己，他一直很努力、很勤勉，希望能让父君多看自己一眼，若是得到一句夸奖，能高兴好久。可惜，原本博得的那一点关注，也在他错失蛟龙会后，被打回了原型。
明年他就二十岁了，也该为今后做打算了，或许离开大名，成家立业，是个好机会，其实他很早就想远离这令人窒息的深宫，只是他无法放下母亲不管。
还有小九……
想到宗子枭，宗子珩又感到头疼。罢了，等他长大了应该就好了。
窗外突然传来轻轻地叩击声。宗子珩还未答话，窗户已经被推开了，一个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宗子珩故作严肃道：“不是让你不准踏出寝宫吗。”
“三天已经过了。”宗子枭熟练地踢掉鞋、爬上床、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抱住了宗子珩的腰，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已经“演练”过许多遍了。
宗子珩哭笑不得，在黑暗中板着脸瞪着他。
宗子枭讨好道：“大哥，你不要生我气。”
“我已经生气了。长兄如父，你对我这个大哥，还有半分尊重吗，口无遮拦的。”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嗯，我是故意的。”
“你这臭小子……”宗子珩一把拍在他脑袋上，“走开，别缠着我。”
宗子枭抱得更紧了：“大哥，你不要不理我。”
“你看看你，有没有一点皇子的样子，你马上就十三了，就是普通人家的男儿，到了你这年纪也不会像你这么幼稚不懂事。”
“我只是不想被人抢走大哥。”宗子枭把脸埋进宗子珩的胸口，委屈地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和大哥分开。”
宗子珩明明告诫自己不可以心软，可还是心软了，没办法，他从小到大，就是最疼这个弟弟，他轻哼一声：“真不知道你这脑瓜子都在想什么，什么抢不抢的，我们是兄弟，血浓于水，谁能分开我们。”
“可是，你娶了妻，你就要跟她睡觉了，我就不能跟你一起睡觉了。”
宗子珩一阵羞赧：“又胡说八道了，这是、是一回事吗。行了，好好睡觉吧。”
“这是二哥说的。”
“别听你二哥瞎说，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宗子珩重重拍了下他的屁股，命令道：“睡、觉！”
宗子枭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说：“大哥，那天我是分心了，我好好打，可以很厉害的。”
“我知道，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比你逊了一筹。”
“真的吗？”宗子枭喜道。
“真的。”宗子珩笑道，“小九是很厉害的。”
“那我明年一定能在蛟龙会上夺魁吧。”
“这件事啊，你当然要尽力而为，但不必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大哥相信你有一天一定可以在蛟龙会上打败所有对手，但未必是明年，你还太小了。”
“可是我好想马上就得到神农鼎淬的剑。”
“那样的神剑你现在就是得到了也驾驭不了，所以你听大哥的话，尽力而为，不问得失，若是真的败了也不要难过，下一届……”
“我不会败的。”宗子枭看着宗子珩，一双眼仁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我有必须赢的理由。”
“哦，什么理由？”
“我要为大哥赢。”
“为什么？”
宗子枭笃定地说：“我要告诉所有人，虽然大伯是我的师尊，可大哥教我更多，没有大哥，就不会有今日的我。大哥在蛟龙会上错过的荣耀，我为你争回来”。”
宗子珩顿觉心中热乎乎的，感动极了，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宗子枭挺翘的鼻尖，含笑道：“没白疼你。”
宗子枭用力往宗子珩怀里钻，坏笑道：“你这么辛苦把我拉扯大，以后我给你养老送终。”
“你这混小子，我老了，你也是老头了，还不知道谁送谁呢。”
兄弟俩在床上嬉闹了起来。

第42章
天气转凉后，有好几天时间，宗子珩都在自己的兰园里忙活，他要为他的花美人们做好过冬的准备。
大名的冬天很冷，不少花种天生娇贵惧寒，如果不把根保护起来，就熬不过这漫漫长冬。有的需要连根移到室内，来年再栽回土里，有的则需要盖上棉被，再压上一层又一层的干草保暖。
宗子珩的三妹宗若凝也爱花，平日就会帮着打理，今年也照样来帮忙了。
而宗子枭向来没有这等闲情逸致，但又偏要黏着大哥，便在一旁练剑。
“若凝，你仔细点自己的手。”
“没事儿，修剑之人，还要在乎手娇不娇嫩？”宗若凝爽利地说。
宗子珩笑道：“我是怕你伤着手，就偷懒不练剑了。”
宗若凝撅了噘嘴：“大哥怎么这么说我，我才不偷懒呢。”她回头看了宗子枭一眼，“九弟才最爱偷懒。”
“我哪有，你问问大哥，这三年我几时偷懒过。”宗子枭不服气地说。
“嗯，小九现在懂事多了。”
“还不是因为大哥看着你。”宗若凝道，“你别练了，休息一下，过来干干活儿。”
“你到底是让我休息啊，还是让我干活儿啊。”
“废话，姐姐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宗子枭轻哼一声，放下剑，过来搭手，可他干了一会儿就不老实，把土往宗若凝脸上蹭，姐弟俩闹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宗子珩笑骂道，“小九，你不要闹姐姐，若凝，你都快要嫁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是他先动手的嘛。”宗若凝闷闷地说，“再说，又不是我想嫁人的。”
“三姐，你既然不想，为什么要嫁。”
“你不懂。”
“我是不懂才问你啊。”
宗子珩看着自己机灵可爱的妹妹，心中很是不舍：“武陵离大名不算远，大哥会经常去看你的。”
宗若凝在很小的时候就与五蕴门掌门之子有婚约，她如今已经成人，过完年就要嫁过去了。
仙门中人与寻常百姓不同，因为大多青春长寿，并不急着嫁娶，一生沉迷修道，断雁孤鸿也是司空见惯，尤其是女修们有了上天入地的本事，更不像寻常女儿家那么好摆布。
只可惜，他们生在天子家，在太多势力的裹挟之下，有时候甚至不如普通人自由。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大名，离开过母亲，我……”宗若凝惶惶地看了宗子珩一眼，“大哥，我有点害怕。”
宗子珩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怕，薛公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和你十分般配，你一定会幸福的。”
宗子枭也道：“三姐，如果他敢欺负你，我和大哥就去把他打个落花流水。”
宗若凝噗嗤笑了。
一名内侍突然急匆匆地跑进了兰园：“大殿下，大殿下。”
“怎么了？”
“沈妃娘娘正在清晖阁发脾气，您快去看看吧。”
宗子珩放下手里的铲子，草草擦了擦手：“你们自己玩儿，大哥先走了。”他迈开长腿往清晖阁跑去。
宗若凝和宗子枭面面相觑。
刚走进庭院，就听里面传来脆响，似是瓷器碎裂之声。
“母亲。”宗子珩急忙跑进清晖阁，见几名婢女和内侍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花瓶、茶具、鱼缸、盆景等被沈诗瑶砸了一地。
“母亲，这是怎么了？！”宗子珩挥了挥手，让下人都下去。
沈诗瑶背对着宗子珩，纤瘦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动了大怒。
宗子珩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肩。
沈诗瑶转过身来，她眼圈赤红，瞳晶上布满血丝，原本柔美的面容此时满是怨愤与狠戾。
宗子珩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母亲虽然有些善妒，但也都情有可原，绝大多数时候，她是温柔慈爱的。
“您这是……”
沈诗瑶抓起宗子珩的手，看着他指缝里来不及洗去的污泥，冷冷地说：“你又去侍弄花草了。”
“……”
“堂堂一个皇子，为什么就喜欢干这些下人干的活儿？”
宗子珩无奈地说：“母亲，吟风弄月，赏玩花草，都是修身养性的雅事。”
“你一个修道之人，不把功夫花在修行上，做这些没用的只是浪费时间！”沈诗瑶逼视着宗子珩，“你九弟现在风头无两，要不了几年，他或许就要在你之上，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着急！”
宗子珩张口无言。
“宗子沫有储君之位，有强大的外戚，宗子枭有绝顶天资和帝君的宠爱，你呢？你有什么？”沈诗瑶娇美的面容几乎扭曲，“你什么都没有！”
宗子珩按住沈诗瑶的肩膀，柔声道：“母亲，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沈诗瑶眼眸含泪。
“儿子并非什么都没有，儿子有母亲。”宗子珩轻轻拭掉沈诗瑶将要脱框的眼泪。
沈诗瑶哽噎道：“华英派掌门派人上大名求亲，看中的明明是你，可李襄桐那个贱人，偏说宗子沫与华家千金曾在蛟龙会上相识，至今念念不忘。”
宗子珩怔了一下，慢慢皱起眉：“二弟是真的喜欢华千金，还是……”
“他若真的喜欢，怎么会三年来不闻不问？！李襄桐就是看不得你好！”沈诗瑶尖锐地喊道，“她什么都要跟我抢，她抢走我的夫君，抢走我的后位，抢走你的皇位，现在连你的妻子都要抢！”
“母亲，您小点声，您冷静些。”宗子珩冷汗直冒，虽然这是他们的寝宫，可他真怕隔墙有耳。
“你叫我如何冷静？”沈诗瑶咬牙切齿，“你还不明白吗？与华英派结亲，是你唯一的机会，难道你甘心一辈子碌碌无为？你已经错过蛟龙会了，绝不能错过这桩婚事！”
“母亲，人之成就，终归在己，即便我不是宗天子的儿子，只要我潜心修行，修仙界必有我一席之地。”
“你说得轻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天资不逊于你的弟弟？”
宗子珩如鲠在喉。
“你对他可是好一番栽培，可想过有一天他在蛟龙会上夺魁，又得了神农鼎淬的神剑，你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沈诗瑶曾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地表达对宗子枭的忌惮，他不愿顶撞自己的母亲，但也从未放在心上。
宗子珩叹道：“母亲，我和九弟为何非要攀比，我们兄弟二人联手，岂不更强大？”
“你……你怎么会这么蠢！”沈诗瑶气得狠狠推开宗子珩，“你自以为兄弟情深，帝君可有对你们一视同仁？武器，法宝，仙丹，洞府，这些东西他以前给过你吗？以后会给你吗？你到最后只会一无所有！我想让你娶一个名门大派的千金，难道是在害你吗？！”
宗子珩抿了抿唇，心里堵得难受，他小声道：“儿子并非不明白母亲的苦心，只是……”
沈诗瑶又用力抓住宗子珩的胳膊，瞪着他道：“你听好了，虽然李襄桐横插一道，但华千金未必看得上宗子沫那个废物，帝君也知道他的嫡子是个什么德行，所以犹豫未决。明年蛟龙会上，你要主动些，让华千金非你不嫁。”
“这、儿子不知道要如何与姑娘相处。”
“你傻吗，你几次出宫游历，连女人都不会找吗？”
宗子珩赧然。
“没关系。”沈诗瑶抚摸着宗子珩的脸，“娘把你生的这么好看，哪个姑娘都会喜欢你的，你记住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一定要娶到华千金。”
沈诗瑶闹得累了，被宗子珩扶进屋休息了。守着她睡着之后，宗子珩才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
他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一抬头，就见宗子枭依靠在门柱上，稚气未脱的面容上有几分森然冷意。
宗子珩心里一惊，宗子枭已经能隐藏自己的气息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宗子枭冷冷地说：“沈妃娘娘要你去追求华千金。”
宗子珩木然地点点头。
“那你真的要去做吗？”
“……大哥心里很乱，你回去吧。”
“为什么？”宗子枭恶狠狠地问。
这一句“为什么”，包含了太多太多的疑问。
“别问为什么了，有些问题，长大了才能懂，有些问题，一生也未必懂。”宗子珩的声音很低落，他心中亦有许多“为什么”，却连能坦然去问的人都没有。
他认为沈诗瑶的很多观念是不妥的，他不想和弟弟争宠，也不想整日活在比拼算计之中，他心里有不满，也曾因为父亲对自己的冷漠苛刻而难过、埋怨，但他不想把自己禁锢在这里，无论是身还是心，他见过江湖，知道天高海阔才能任鸟翔，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郁结于此。
可他的母亲已经被这深宫宅院缚住了，他无法责怪她的狭隘，因为他知道，她受了太多苦，无法消解心中的恨和委屈。他心疼自己的母亲。
宗子珩眼神变了变，他越过宗子枭，往外走去。
“大哥，你去哪里？”
“去找你二哥。”

第43章
宗子珩在后花园找到了宗子沫。
远远地，就见宗子沫在与几名宫女嬉戏笑闹，声音荡漾出了老远，听得人直皱眉头。
走到近前了，这帮人居然都没发现他，修仙之人，警觉性竟如此低。
宗子珩重重咳了一声。
宗子沫这才看到他，他一时僵在当场，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从惊诧，到尴尬，再到迅速武装起来的自若，他笑道：“是大哥呀，好巧。”
宫女们纷纷欠身：“大殿下。”
“二弟。”宗子珩点了点头。他虽然是兄长，但嫡庶尊卑有别，对宗子沫从来很客气。
“哦，我正在教她们练气呢。”宗子沫解释道。
这些宫女和内监，大多是普通百姓，但凡有一点根骨的，都削尖了脑袋想拜入仙门，宁愿去炼丹房当烧火弟子，也不愿意去做下人，说要教这帮一生无缘仙途的人练气，未免牵强。
但宗子珩没有拆穿，对这个贪玩又懒散的弟弟，他无法像对宗子枭一样耳提面命、悉心教导，俩人年纪相仿，不懂事的时候，还能在一块儿玩儿，长大后就渐渐疏远了。
“二弟，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宗子沫道：“你们都下去吧。”
宗子珩平静地看着宗子沫，突然发现俩人同在一座无极宫，却至少有半年未见了，长大以后，他们不仅仅是因为立场而慢慢疏离，俩人的脾性和喜好也相去甚远，其实这个弟弟并不坏，只是纨绔成性，他是看不惯的。
还未等宗子珩开口，宗子沫已经抢道：“大哥，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跟你解释的。”
“……”
“是为了华愉心吧。”宗子沫露出为难地表情，“其实，三年前的蛟龙会上，我是真的对华小姐一见钟情，我也跟母后说了，当时，母后说我们两个都还小，过两年再……再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宗子珩沉默了。
“大哥，我现在说，好像在找借口，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其实，我也不是非她不娶，可母后说她也一直很中意华小姐，非要……你也知道，母后的性格就那样，我劝都劝不动。”宗子沫越说越有些窘迫。
宗子珩一时分辨不出宗子沫到底是不是在撒谎，三年前，他和华愉心都出现在蛟龙会，属实，他从来见色就起意，属实，他十分怕自己的母亲，属实，但李襄桐是不是真的中意华愉心，就值得好好揣度一番了。
以李襄桐强势的性格，若是真的想要什么，岂会安静等待三年，去华英派提亲的人从来就没断过，她不担心自己属意的儿媳被别人捷足先登？恐怕真的如母亲所说，李襄桐就是看不得他们好。
宗子珩心中怒意翻腾。从小到大，他和母亲遭遇多少不公和委屈，苛待和排挤，他不愿意终日活在仇恨中，只是劝母亲隐忍，待他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为什么，他从未想过与二弟争夺任何东西，为什么李襄桐就如此不容人？
难道，难道三年前他和小九在古陀镇遭到的埋伏，真的与她有关？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没有证据，不能放任这种可怕的猜测，只是胸腔鼓噪，无法平息。他低声道：“二弟，华英派因为感念我度化了他们掌门的近卫，才想与我结这门亲，这个，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宗子沫抓了抓头发，“这事儿弄的，咱们亲兄弟，好像我要横刀夺爱，我真的真的没这个意思，但是我也真的不敢违抗母后。不过你放心，父君也说了，这事还是要看人家华小姐的意思。”他讪笑道，“大哥，虽然我对华小姐念念不忘，但若华小姐心属大哥，我绝不和大哥抢，待你们大婚之日，我一定送上最丰厚的贺礼。”
宗子珩暗暗握紧了拳头，脸上一阵滚烫，心下却是一片寒凉。
宗子沫说的对，他不必和自己抢，因为从来都是他得到一切，而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许他不是故意要“抢”，但也根本不在意“抢”，准确来说，在这个人心里，压根儿不存在“抢”，他得到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同样是儿子，为什么偏偏要天差地别？——
宗子枭找了很久，最终在兰园找到了宗子珩。
此时，夜已深，百花凋敝后的庭院，只掌了一盏薄灯，显得有几分苍凉。宗子珩还在一个人翻土、铺草，沉默得像是依附这片土地生长的精怪，只是埋头打理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大哥。”宗子枭很小声地叫了一下。他隔着不近的距离，看不到黑暗中宗子珩的脸，但他已经能准确地感受到宗子珩落寞的情绪。
宗子珩顿下了动作：“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
“我找不到你，我想和大哥一起睡。”
“你都十二岁了，该独立了。”
“我不想独立。”
宗子珩没有说话。
宗子枭走了过去，蹲在宗子珩身边，他眯起眼睛，不忿道：“你都没有见过那个女的，她值得你这么难过吗？”
宗子珩不知道如何让少不经事的弟弟明白，他到底为什么难过。
这沉默在宗子枭心里算是默认了，他气得两眼直冒火。
“小九。”宗子珩轻声叫道。
“干嘛。”宗子枭恶声恶气地说。
“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宗子枭愣了一下：“我们原本一辈子都可以这样的，是你非要娶妻的。”
“跟这个没关系，我是说……等你长大了，发现大哥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厉害，能做到的事很有限，也不是真正洒脱旷达的男人，你还会觉得大哥比谁都好吗？”
“当然了！”宗子枭毫不犹豫地说，“大哥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厉害的、最好的、最疼我的。”
“那如果有一天，你比大哥厉害了呢？”
宗子枭呆住了。他不是没有幻想过，也经常在被训得四仰八叉时，不服输地撂过一句句豪言壮语，可宗子珩的修为，就像是一颗茁壮成长的大树，他在长高，大树也在抽高，他好像永远也打不过大哥。他争强好胜，所以他崇拜更强的大哥，他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打败了大哥，会如何。
这也是第一次，从宗子珩嘴里说出这个可能。
宗子枭眨了眨眼睛：“就算、就算我比你厉害了，你也还是我大哥呀。”他突然笑了一下，“我早晚会比你厉害的，我早就警告过你，怎么样，现在才知道害怕？后悔对我那么凶了吧。”
宗子珩淡淡一笑：“大哥相信你，有一天你会超越大哥的。”如今他和宗子枭的差距，全都源于年龄，宗子枭走的每一步，几乎都比同龄的自己要高，他疼爱这个最小的弟弟，却又畏惧被其追上，所以一刻不敢懈怠。可他也知道这是徒劳，好剑，法宝，仙丹，他一样没有，这些东西最终会填补年龄的差距。将来有一天，代表大名宗氏最高战力、将宗玄剑法发挥至当代巅峰的人，恐怕不会是自己，而是宗子枭。
他以前从不深究这些，原来潜移默化之下，他已经被母亲灌输的东西影响了。
宗子枭听出了宗子珩话中的异样，他站起身，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宗子珩背上，亲密地搂着大哥的脖子：“大哥，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啊？反正，不管以后我们谁更厉害，我们俩加在一起，就是九州最厉害的！”
宗子珩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拳，捶散了淤堵在胸臆的浊气。
这话简直醍醐灌顶。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嫉妒小自己七岁的弟弟？他自诩豁达通透，结果还是生出了最狭隘的想法。他和宗子枭是亲兄弟，俩人何须攀比？只要携手并肩，将来必定能雄霸一方，明明这道理他还拿来劝母亲，明明这道理连小孩子都知道，他怎么就糊涂了？
宗子珩对宗子枭心生歉疚，他站起来，反身抱了宗子枭，惭愧地说：“小九，你说得对，我们兄弟联手，将来一定无人能敌。”
宗子枭咧嘴一笑：“大哥，那你别不开心了。”
“好。”宗子珩捏着他的脸蛋，笑道，“你怎么这么开心。”
“你娶不到老婆，我就开心。”
“又胡说八道。”
“哼。”
“不过，既然此事暂无下文，我应该可以出宫了。”宗子珩自言自语道。
“出宫，你要去哪里？”宗子枭眼前一亮。
“我要去纯阳教找许真人，他又查到狮盟的踪迹了，这一次，我要亲自去追捕那群畜生。”
“带我去，带我去！”宗子枭急道。
“你想都别想。”自三年前古陀镇遇袭，宗子珩再也不敢带宗子枭出门。
“我都憋了三年了，我真的好想出宫啊。大哥，求你了，带我去吧。”
“不行。”宗子珩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乖乖留在无极宫，读书练剑都不要偷懒，好好准备明年的蛟龙会，大哥回来了，会给你带礼物的。”
宗子枭噘着嘴，忿忿不平。
宗子珩一时忘了，他这个弟弟，从来都不是能够老实听话的人。

第44章
宗子珩收拾好行装，去向母亲告别时，沈诗瑶正与宗子枭的母妃楚盈若喝茶谈天。
“母亲，楚妃娘娘。”宗子珩一一行礼。诸多兄弟中，他与小九最亲近，也是因为俩人的母妃交好。可那天母亲说了那番话，今日又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他面对楚盈若时，有几分不自在。
“子珩又要出门？”楚盈若道，“怪不得枭儿这两天闷闷不乐。”
“我要去一趟荆州，应该不会在外面待太久，您跟小九说，我回来就考他功课，让他不要偷懒。”
“放心，我会看着他的。”楚盈若微微一笑，如此浅淡的笑意，在她脸上却像是一朵艳丽的繁花绽放，美不胜收。
楚盈若出身一个小门派，家族虽是名不见经传，但她生就倾城绝色，当年在蛟龙会上，凭着容貌一鸣惊人，如今哪怕已为人母，仍是传闻中的修仙界第一美人。
楚盈若原本是有婚约的，但被宗明赫硬抢了过来，所有后妃中，她最受恩宠，所以宗子枭从小到大享用的，都与嫡子相差无几。
这样一个女人，入宫自然不受待见。尤其她还长了一双媚态横生的吊梢狐狸眼，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美艳，天生不会讨同性喜欢。当时，只有沈诗瑶与她结交，俩人同被帝后视为眼中钉，自然就抱了团。
沈诗瑶轻叹一声：“你一出门我就担心，但又关不住你，去吧，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您放心吧。”
“姐姐不必担心，子珩已经修到宗玄剑第七重天，一般人奈何不了他。”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沈诗瑶意有所指的说，“当年他和子枭，不就是遭了人暗算，否则又怎么会险些丢了命。”
楚盈若的瞳眸顿时覆了一层寒霜：“是啊，幸好他们兄弟二人福大命大。子珩，你出门在外，人心险恶，不可不防。”
“是。”
宗子珩闷着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无极宫，然后立刻御剑而起，直上青云，看了看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无极宫，又看了看眼前高远辽阔的天地，只觉心胸豁然开朗。
那金碧辉煌、描龙画凤的宫殿，就像一个华丽的牢笼，只会把人的身心困在逼仄的角落里，越活越窄。那天，当他被母亲的眼泪和帝后的苛待冲昏头脑时，他竟差点忘了，他根本志不在此。
寄情山水，洒脱自由，识乾坤之大，怜草木之青，那才是他想要的快意人生！——
楚地，水陆通衢，沃野千里，渔牧农皆发达，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
而这片富庶沃土，被荆州纯阳教和武陵五蕴门两大教派分而治之。
其实在千年前，这两个教派同属一脉，开宗立派的先祖是一个高僧。后来，主武修的和主剑修的逐渐各成一派，甚至开始内斗，最终一分为二。
纯阳教继承了原教派清心寡欲的修道理念，奉行几百年的教规正是化自佛家五戒十善。
而五蕴门的名字，则取自佛学中的色、受、想、行、识五蕴，主张人由五蕴而生，但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不必苛求于灭人欲，所以他们与纯阳教正好相反，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态度类似于“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和尚。
这两派同在楚地，几百年来大小争斗不断，直到大名宗氏登基称帝，在这份威压之下，两派才保持了微妙的平和。
到了纯阳教的落金乌，守门弟子通报后，许之南亲自出来迎接。
“许大哥。”
“大殿下，好久不见。”许之南笑着迎了上来，他看着宗子珩，不禁感慨，“三年前，大殿下还是少年之姿，如今看来成熟多了。”。
宗子珩不赞同道：“我叫你一声大哥，你再这样称呼我，未免见外了。”
“哈哈，好，子珩，快请进。”
其实许之南的年龄与宗子珩的父辈相当，但他看起来却只是虚长了几岁而已。三年来，俩人书信不断，乍一见面，也没有陌生感。
他们互相问起了彼此的近况。
“我听说，华英派有意与你结亲。”许之南道，“你与华小姐门当户对，良才女貌，这可是因祸得福，善有善报啊。”
宗子珩并不打算把那些后妃或兄弟间的龃龉告诉外人，他避重就轻地说：“这件事我也只是听说，父君还未决定呢。”
“我看八九不离十。”
“许大哥，纯阳教最近可安好？”
“一切安好。”
“那狮盟？”
“嗯，前几天刚在雁城发现了陈星永的踪迹，我们现在不敢打草惊蛇，只是让人暗中盯着。”
宗子珩眯起眼睛：“三年了，我终于有机会亲手报仇。”
“此事还需仔细商议，制定周全的计划，陈星永太狡猾了，加上那法宝，竟两次都让他逃了。”
“公输矩确实难对付。”想起当年在客栈的经历，他至今都心有余悸。那时他虽然年少，但实力不俗，又有两个高阶修士护卫，岂会被江湖无名之辈逼到差点送了命，都是因为那公输矩，他道，“就没有办法破那法宝吗？”
“我问过苍羽门，那法宝并非没有破绽，施术的范围完全依靠修士的灵力，而且一旦人多了，就会顾此失彼。当时陈星永将你们四个人分隔至三个空间，而三个空间的人都不好对付，那应该是他的极限了，所以对付公输矩，就要人多，最好比他们的人还多。”
宗子珩点点头：“这次我们一定能抓住他。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雁城吧。”
许之南安抚道：“你先别急，若是很多人一起去，难免引起注意。我已经派了我师弟去雁城打探情况，他差不多该回来了，等商议好了我们再行动不迟。”
“大师兄。”一名弟子进来通报，“程师兄回来了。”
许之南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到，让他来见我。”
片刻，一名纯阳教弟子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不苟言笑：“师兄，我回来了。”
“衍之，你辛苦了。子珩，这是我师弟，程衍之，衍之，这是宁华帝君的大殿下。”
程衍之不卑不亢地拱手道：“见过大殿下。”
宗子珩点点头，心想，这纯阳教弟子，真是越往高阶修，就越好看，各个都是高大英俊，器宇轩昂，若是站成一排，看着比亲兄弟还像。
“衍之，跟我们说说情况。”
“目前发现陈星永和他的七名属下都在雁城，他们在雁城至少呆了六天，我们白天黑夜都监视着，但他们除了吃饭，几乎闭门不出，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起来很像是在等人。”
“等人。”许之南思索道，“是在等他们下一个下手的目标，还是在等买主？”
“都有可能。”程衍之道，“不过，这两年我们一直在追捕狮盟，他们几乎不敢犯事，几个月又被我们折损了几个人，我猜他们应该不敢在这个时候害人。”
“那就是等买主？”宗子珩冷道，“狮盟背后，究竟是何人在与他们做这丧尽天良的买卖。”他脑海中浮现了李襄桐傲慢的脸。其实他母亲说的对，论动机，论实力，李襄桐都十分可疑。
“无论是谁，只要查出来，定会掀起腥风血雨。”许之南凝重道，“能买得起人丹，且暗中庇护狮盟的，必然是个大人物。”
程衍之道：“那就更要查清真相了，修仙界有这样的败类，必须斩草除根。”
“子珩，今天不早了，你先在落金乌住一夜，明日我们出发去雁城。”
“好。”——
宗子珩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根本睡不着觉。这一次究竟能不能抓住陈星永，为修仙界除害，为他和小九报仇？陈星永背后的人又是谁，谁靠着这恶毒的方法修道？
半夜时分，门外传来一些骚乱，宗子珩正迷糊着，立刻又醒了过来，他翻身下床，跑了出去，见落金乌偌大的练武场上有数丛火光，正分散在各处，他们看上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宗子珩走过去，问一名弟子：“发生什么事了？”
“大殿下？”一名弟子道，“有人擅闯结界，听其他师兄弟说，是一个小孩儿，现在跑没影了，我们正在找他，怕他被结界伤到。”
“小孩儿？”宗子珩有些茫然。
“快，好像在那里。”
“你为何擅闯纯阳教？知不知道这结界可能要了你的命！”
“喂，小孩儿，我们不想伤你，放下剑。”
“滚，别逼我伤你。”那声音脆脆的，很稚气，却傲气十足，
听到这声音，宗子珩眼前一黑，气得大吼道：“宗子枭！”

第45章
“大哥……”
委屈又哀怨的声音在屋内幽幽响起，余音颤了几颤，像一只在哼哼唧唧的小狗。
宗子珩躺在床上，闭目凝神，其实他没睡着，他知道宗子枭也知道他没睡着，但他并不打算理会。
“大哥，我好累啊，我腿麻了。”
“小九肚子好饿哦，一路赶来，又累又饿的，就是想见大哥，你还骂我，还罚我。”
“我触动纯阳教的结界了，差点受伤，你一点都不心疼我是吗。”
“我小的时候你可心疼我了，磕了碰了你都担心，现在动不动就罚我，难道我长大了我就不是你弟弟了吗。”
宗子珩忍无可忍，坐了起来，看着已经蹲了半个晚上马步、垂头丧气的宗子枭，又好气又笑：“你还好意思说，谁准你擅自跑出来的。”
“谁叫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出门。再说，我十二岁了，修士到了这个年纪，就应该独自外出历练，不需要谁同意。”
“那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来找我。”
“我不来找你，你就要到处去找我了，对不对？我是为了让你省心，你都不领情。”
“还顶嘴。”
宗子枭撇了撇嘴，哀叫道：“大哥，我腿麻了，真的麻了。”
宗子珩瞪了他一会儿：“过来。”
宗子枭身体一放松，险些跪在地上。
宗子珩下意识地伸手想扶，又缩了回来，还故作严肃地看着宗子枭。
宗子枭揉了揉腿，才打着摆子走了过来：“嘶……疼死我了，明天可能都下不了床了。”
“才蹲了两个时辰，越来越娇气了。”宗子珩拧了一下他的耳朵。
“你蹲试试啊。”
“我为什么要蹲，我又没做蠢事。”宗子珩余怒未消，“自己一个人从大名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要去碰落金乌的结界，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也不知道有结界啊。”
“这不止是结界的问题。”宗子珩想到狮盟，想到当年他们险些命丧猎丹人之手，哪怕三年过去了，都还会后怕。这个臭小子怎么就敢自己到处乱跑，从来就这么狂妄自负，长大了可怎么办。
宗子枭感觉到了大哥的担忧：“大哥，你是不是想起当年我们在古陀镇遇袭了？”
“你既然知道，还不有所警惕。”
“可你也是十二岁就出宫的呀，坏人永远都有，总不能因噎废食。”
“你至少该等到长大一点，有自保之力。今时不比往昔，我们的丹……”宗子珩戛然住口。
宗子枭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大哥，真的是帝后想害我们吗？”
宗子珩瞪着他：“你听谁说的？”
“我偷听到沈妃娘娘和我娘说的。”
宗子珩张口无言。他不想给少不经事的弟弟灌输这种尚无根据的阴谋，生怕小孩子把不住唇舌，惹出祸端，但若直接驳斥，岂不是在说自己的母亲乱嚼舌根？斟酌之后，他说道：“小九，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帝后与此事有关，母亲这样说，是因为她护子心切，见我受伤而忧思过度，其实是气话，你明白吗？”
宗子枭看着大哥，薄薄的眼皮轻轻张合，他平静地说：“可是，沈妃娘娘的猜测并非毫无根据。”
宗子珩心里一惊。
“不过，我也希望不是帝后。”宗子枭道，“二哥对我挺好的。”
“嗯，你二哥也疼你。”
“但二哥天资愚钝，不思进取，将来大名宗氏想立足修仙界，还不是要靠我们。”
“你、这话都是谁教你的？你知不知道……”宗子珩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我知道。”宗子枭面不改色地说，“我都知道。但我也没说错吧？”
宗子珩沉下脸来：“这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无论在谁面前，听懂了吗？”
“我当然只和你说了。”
宗子珩在这一刻意识到，这个最小的弟弟也已经长大了，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舍，甚至生出几分惶恐。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好了，谁叫吧。”
“许之南不是发现陈星永的踪迹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抓他们？”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留在落金乌，等我明日飞信回大名，让黄宏黄武来接你。”
“我不要人接，我不回去！”宗子枭叫道，“我要亲自去报仇。”
“不许胡闹。那帮猎丹人非常危险，两次抓捕都被他们逃脱了。”
“所以多一个人手不是更好吗。”
“你还……”
“我若连自保都做不到，还参加什么蛟龙会，大哥就这么看轻我？”宗子枭也恼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你像我这般年纪，就一个人闯荡江湖，降妖除祟，我哪里比你差？”
宗子珩想起自己十二岁时，也是心气极高，独自游历九州，没有丝毫惧怕，可轮到宗子枭，他总免不了要担心。
“再说，有这么多修士在，狮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上，跟当时古陀镇遇袭完全不是一回事。”
“话虽如此……”
“反正我不回去，以后大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把我送回去，我有腿，我还会再出来的。”宗子枭倔强地瞪着宗子珩。
宗子珩叹了口气。也许他就是要慢慢接受弟弟已经长大，会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若是再大些，可能更加不服管教，但他却不能不让雏鸟展翅。
宗子枭见宗子珩明显松动了，立刻缠上来抱住他的脖子，撒娇道，“大哥，我的腿好疼啊，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你这个粘人精。”宗子珩无奈地说，“怎么就这么粘人。”
“只粘大哥。”宗子枭将脑袋歪在宗子珩的肩窝处，脸上漾起一个傻笑，“一辈子都粘着大哥。”
宗子珩给他捏起了腿，口吻也柔和了下来：“大哥是为了你好，你明白吗。”
“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是担心我。”
“三年前在古陀镇遇袭，是大哥这辈子最害怕的一次。”宗子珩小声说，“他们连你能不放过，如果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大哥怎么办。”
“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担心了，我现在比以前厉害多了，就算是碰到高阶修士，我自认至少能够逃命。”
宗子珩看了弟弟一眼，淡淡一笑。
“真的，要是真的喷到危险，我会跑的，绝对不再拖你后腿。”
“好，说好了。”——
第二天，几人一同商议了接下来的行动。这一次他们将和苍羽门联手，在雁城围堵陈星永，吸取了前两次的经验，他们这次派了很多人手。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会分几拨人，在不同时间进入雁城，而且不能御剑。他们换下了显眼的修士服，骑上了马，做普通江湖人打扮。
从荆州到雁城，至少有四天的路程。兄弟二人和许之南、程衍之师兄弟同行。
在路上，宗子枭好奇地问：“大哥，苍羽门的人是不是都不男不女的？”
“我也没怎么接触过，这个门派很是神秘，但确实是女修居多。”
“哈哈，那不是跟纯阳教正好相反。”
许之南笑了笑。
“听说他们还自诩为神农鼎的守护者，可神农鼎都在那儿百万年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凭什么收保护费啊。”
“这点确实为人诟病。但苍羽门身处昆仑，有地域优势，要是得罪了他们，难保淬炼的过程中不受干扰。”
“哼，等父君给我淬剑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难缠。”
用神农鼎炼化任何神物，都会引起修仙界的震动，毕竟那是所有修士一生的向往，闻言，许之南师兄弟都惊讶地转头看向宗子枭。
宗子枭得意地说：“对，父君答应我了，等我明年在蛟龙会上夺魁，父君就会为我用神农鼎淬一把稀世神剑。”
许之南因为出身商贾世家，为人聪明圆融，十分会察言观色，他不着痕迹地扫了宗子珩一眼，淡笑道：“恭喜小殿下。”
反观他的师弟程衍之，就耿直多了，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宗子珩的佩剑上。
身为宗天子的长子，宗子珩的剑实在太普通，远远配不上他的出身。看来外界关于这个大皇子不得宠的传言，都是真的。
宗子珩尽管目视前方，但还是感受到了那掺杂着诧异和不解的目光。他的脸顿时有些发烫。
剑对于剑修来说，不仅仅是武器，还是生死相依的伴侣，是身份，是脸面，通常一把好剑能陪伴一个剑客一生。
而他只有一把普通的剑。
一把好剑轻则千金，重则万金难求。他母亲是个孤女，没有雄厚的家族做靠山，仅凭他们母子俩的宫份，根本买不起好剑。
宁华帝君曾要在蛟龙会上赠他好剑，但他错过了。
听着他的幺弟用如此得意又轻巧的口吻谈论着用神农鼎铸的剑，再看自己的剑，他绝非虚荣之辈，可也不免难受起来。
许之南适时岔开话题：“衍之，眼前是否有个城镇？”
程衍之拿出地图看了看：“前面应该是绿柳镇，今晚我们就在这里落脚吧。”

第46章
抵达雁城后，许之南先召来了盯梢的纯阳教弟子，得知陈星永在昨日深夜见了一个男人，那人黑衣蒙面，连佩剑也做了遮挡，无从判断其来头。男人出城时，一名弟子试图跟踪他，却很快就跟丢了。
听到这里，程衍之严厉地责备道：“谁准你们擅自行动的？”
那弟子嗫喏道：“我想那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所以……”
“若真是不一般的人，很可能已经发现你了，我走之前特意叮嘱不可以打草惊蛇，你都听哪儿去了！”
“程师兄，我错了。”
许之南皱眉道：“算了，既然陈星永还没离开，那么很可能我们还没被发现。”
宗子珩道：“若那人就是陈星永在等的人，那他极有可能就是狮盟的买主，可惜让他跑了。”
“只要活捉陈星永，我们就能把所有幕后之人都揪出来。”
“但陈星永见完了自己要见的人，随时会离开，我们恐怕等不及苍羽门的人了。”
许之南问道：“飞翎使还要多久才能到？”
“也就这一两天。”
“继续盯着陈星永，等她们到了就马上行动。”
“是。”
“衍之。”许之南道，“日落之后，你带人出城，悄悄去打探一下那个黑衣人的踪迹，他遮得越严实，说明他越有身份。这一代并不富庶，修士也不多见，问问周围城镇的百姓，在白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修士或富贵之人。”
“是，大师兄。”
程衍之走后，宗子枭问出了一个疑问：“大哥，狮盟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这附近没什么叫得上号的仙门，又穷，就算是为了避人耳目，难道不是大隐隐于市更安全吗。”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既然是要见人，那地方也许是黑衣人定的。”
“大哥，那个黑衣人，会不会跟我们当年被袭击也有关系？”
“也许。”宗子珩眸中覆了一层寒霜，“所以陈星永必须抓活的。”——
他们暂时在一个小客栈落脚，等待苍羽门飞翎使祁梦笙赶到，一起捉拿陈星永。
陈星永从前在苍羽门时，并不起眼，天资、修为都不上不下，若是正面迎战，根本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来对付他，但公输矩这个法宝实在太厉害，最不济也能助他逃出生天。
一个修为普通的人，借助法宝就能获得这么可怕的力量，难怪那么多修士，为了法宝可以争的头破血流，比如陈星永，欺师灭祖，心狠手辣，夺走公输矩后，靠着吃人丹，也晋升高阶修士之列，大名宗氏对他发出通缉，纯阳教、苍羽门、华英派一直在追捕他，可至今三年了，他还逍遥法外。
“大哥，要是抓到了陈星永，我想要公输矩。”宗子枭坦坦荡荡地说道，好像那法宝合该属于他，而他根本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欲望。
宗子珩的手一顿。
他叫了店小二，抬上来一桶热水，此时正在给宗子枭洗头。
“给大哥也行，反正我们不分彼此。”宗子枭坐在浴桶中，掬起水泼了一下脸，“大哥，皂角一直在往下淌，你洗快点啊。”
“那法宝岂是你说要就能要的，它本来属于苍羽门。”
“它才不属于苍羽门，先辈留下来的宝贝，属于有本事得到它的人。”宗子枭认真地看着宗子珩，“大哥，你不想要公输矩吗？”
“那样的法宝谁不想要呢，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难道抓到了陈星永，我们还要为谁得到法宝再内斗吗。”宗子珩抓揉着宗子枭的头发，“不要异想天开了，我们的目的不是法宝。”
“你的目的不是法宝，你有没有想过他们的目的。”宗子枭转过身来面冲着宗子珩，“许之南干嘛这么积极，这件事，我们和华英派是为了报仇和查明真相，苍羽门是为了清理门户和夺回法宝，那纯阳教呢？这事儿跟纯阳教有什么关系啊，无利不起早。”
“……”
“谁抓到陈星永，谁就得到公输矩。”宗子枭露出一个坏笑，“大哥，我们拿到了公输矩，他们真敢跟我们抢吗，敢跟大名宗氏作对吗？”
宗子珩有些心惊，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弟弟，为什么性格跟自己完全不像？但转念一想，他的人生习惯了退让，退让才能自保，而宗子枭的一生习惯了进取，因为每每进取都有所获。他暗自喟叹一声，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
“大哥？”宗子枭不解道，“我说的不对吗，那法宝上又没刻谁的名字，能者得之，这是修仙界的规矩。”
宗子珩拿葫芦瓢窑了一瓢水，从宗子枭头顶浇了下去。
“啊……眼睛。”宗子枭揉着进了皂角的眼睛，半天没睁开。
“小九，你不能见什么就要什么，这人间不会总如你所愿。”宗子珩温言道，“公输矩是陈星永杀了自己的师父夺走的，夺回来后，还应该归还苍羽门，这是道义。”
宗子枭睁开了眼睛，黑黢黢地瞳仁一眨不眨地看着宗子珩。
“至于许大哥，我认为他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要除掉陈星永这个祸害，这是每个修道之人本就该有的侠肝义胆，你这样想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宗子枭脸上闪过怒意，但又马上被难过取代：“大哥，你别这样说我，你跟许之南才见过两面，你凭什么就这么相信他。”
宗子珩也意识到自己的话重了，他抹掉宗子枭脸上的泡沫：“大哥的意思是，不要总把人往坏里想。”
宗子枭不服气道：“凭本事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何来好坏之分？”
宗子珩严肃道：“你这样想，那陈星永也是这样想的。”
“……我跟他不一样。”
“你们当然不一样。”宗子珩摸了摸弟弟湿漉漉的头发，“所以，不要再想公输矩的事。”
“大哥就真的不想要厉害的法宝？”
“想，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不能抢别人的。”
“哼，罢了，公输矩我还未必看得上，将来有一天，我要山河社稷图。”
宗子珩噗嗤一笑：“口气不小。”
上古四大法宝之一的山河社稷图，就在大名宗氏的藏宝库中，可惜，上古法宝几乎不能够被凡人驾驭，如神农鼎，就需要百名高阶修士同时发力。
“咱们宗氏先祖曾经用过山河社稷图，那我为什么不能用，早晚有一天，我会厉害到能驾驭上古法宝。”
“你呀，先把路走稳了再想着飞。”
宗子枭冷哼一声，突然整个人沉进了水里，水面上只留下一串小泡泡。
宗子珩用手指缠绕着他海草一样浮在水面的乌丝：“我看你能憋多久。”
宗子枭较劲一样，就是不浮上来，到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才猛地冲出水面，故意扑腾着渐了宗子珩一身水。
“小混蛋。”宗子珩笑骂道，也开始往他脸上泼水。
俩人隔着一个浴桶打起了水仗，最后水撒得满屋子都是，宗子珩身上也全湿了。
宗子枭玩儿得不亦乐乎，笑得腮帮子都僵了，整张小脸红扑扑的。
“好了，不闹了，洗个澡都不老实。”宗子珩用布巾将他缠了起来，单手夹着他放到了床上，胡乱给他擦着身体。
宗子枭一开始还在笑，不一会儿，脸色就有了一丝异样，不自在地闪躲起来，他别扭地蜷缩起身体抢过布巾：“行了，我自己擦。”
“你擦吧，头发一定要擦干，我得换身衣服。”
宗子珩走到一旁，背对着宗子枭宽衣解带，一层层除下湿漉漉的衣物，他身姿修长，皮肤嫩白，体态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有力的骨骼覆盖着薄薄的肌肉，像是一块被精雕细琢、却丝毫没有匠气的美玉，散发着温润、纯质、细腻的光辉。
宗子枭偷偷看着大哥的背影，脸莫名地红了。他还弄不懂身体为何变化，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想看大哥换衣服，却又不想让大哥知道自己在偷看。
他想，大哥的身体好白，好瘦，腰好细，腿好长，一切的一切，都好好看。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宗子枭第一次没有贴着大哥，反而故意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么冷的天，身边躺着一个他最喜欢的热源，他却扭捏着不敢靠近，生怕被烫着似的——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鸡鸣声起，兄弟俩同时醒了。
洗漱一番，他们下了楼，去中庭晨练。
许之南和几个纯阳教弟子也都起来了。兄弟俩没和武修切磋过，顿时跃跃欲试。
这时，店小二提着一个木桶穿过中庭，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客官，醒得真早哇，我去隔壁打新鲜的豆腐，早上给您炖豆腐吃。”
宗子珩笑道：“好。”
店小二出了门，突然，就听得他一声尖叫，木桶摔到地上，撞得咣当响，他连滚带爬地回来了：“妖、妖怪啊！”
“怎么回事！”
一行人循声跑了出来，只见清晨的薄雾之后，出现一个房子大小的黑影，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每一脚落地都带起地面的震颤，通过脚底板直冲到他们脑门。
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什么妖兽？妖兽几乎都离群索居，不大可能出现在人的地盘上，何况是这么大的妖兽。
那妖兽突然停下了，好像也在透过雾打量他们。
许之南掏出一张风符，甩了出去，一阵疾风吹散了白雾，眼前赫然出现了一只——狗。
宗子珩骇然色变，这不是街上那只大黄狗？
宗子枭道：“狗、狗怎么变大了！”
许之南凝重地说：“不是狗变大了，是我们变小了。”

第47章
“什么？！”
“我们被狮盟发现了？”
“是公输矩，一定是公输矩！”
宗子珩本能地揽住宗子枭的肩膀，将他护在怀里，并警惕地环顾四周：“公输矩不是只能用在死物上吗？”
“我们是这样以为的。”许之南抬起头，仰视着周围突然间变成庞然大物的屋舍，“或许陈星永两次从我们的追捕下逃跑，靠的就是这一招。”
寒冬时节，宗子珩的额上却泌出一层薄汗，他一手抓着佩剑，一手握着弟弟的肩膀，三年前面对变化多端的诡异术法，他还有一腔初生牛犊的勇猛，但在险些丧命后，便再也不敢小瞧这法宝。
此一行他本是成竹在胸，以为自己身负宗玄剑第七重天的修为，又与诸多修士联手，不可能再像当初那样狼狈，可此情此景，客栈，埋伏，公输矩，多么像昨日重现，令他不由得惶恐。
宗子枭冷冷地说：“我们是怎么被发现的？”他瞪向纯阳教众弟子。
宗子珩也思索起这个问题。雁城不比古陀镇，这么大的城，个把人很难引起注意，他们一路小心隐匿，乔装打扮，分批入城，连店家都没看出他们是修士，怎么不到一天时间，就被狮盟发现了？是因为纯阳教弟子擅自跟踪那名黑衣人，暴露了行踪，还是陈星永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无论是什么原因，他们都输了先手，前两次陈星永都落荒而逃，这一次非但没逃，还主动出击，必是有备而来，他们的处境，比三年前更糟糕。
如今责怪谁都没有意义，宗子珩沉声说道：“大家冷静点，公输矩不管有多大的本事，它的施术范围是有限的。三年前陈星永将我们四个人分隔到三个空间，彼此距离很近，那已经是他的极限，就算现在他靠着人丹增补变强了，这种术法必然极耗灵力，只要我们能见招拆招，他会比我们先扛不住。”
“可是，他到底想干什么？”一名弟子的声音明显有一丝轻颤。
无论是凶残的妖兽，还是诡吊的邪祟，都不足以让一名修士还没过招就先害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他们毕生的修行都在教他们如何应对，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如魔如幻，众人想破脑袋，都无法料到自己会被变小。就如同他第一次面对公输矩，不知道一段走廊他会跑不到尽头，也不知道楼梯都能吃人，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那大黄狗对他们十分好奇，围着小小的客栈转了一圈，把巨大的脑袋伸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一皱一皱地，使劲嗅着。
他们如临大敌，毕竟这狗现在一张嘴就能把所有人吞了。
突然，大黄狗转了个身，拿屁股冲着他们，并抬起了一条后腿。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在下一瞬同时反应了过来，纷纷大骂着抱头鼠窜。
这一泡尿在此刻的他们眼里变成了瀑布，从天上落了下来，飞溅的液体伴随着刺鼻的腥臭，挥洒四方，他们尽管能躲多远就躲了多远，也不免有所波及。
“畜生！畜生！”宗子枭气得脸都红了，他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羞辱。这句“畜生”也不知道是在骂狗，还是在骂陈星永。
其他人的脸色也都难看极了，落入敌人的陷阱已经够丢人了，还被淋了狗尿，这要是传出去，还剩下什么脸面。
“又、又来了！”一名弟子指着天上，惊恐地喊道。
抬头一看，九天之上，直直砸下来一股巨大的水柱，水柱呈龙形之态，张牙舞爪，有吞天噬地的恢弘之势。
“是龙吸水！”
龙吸水是一种水系术法，能引调天上地下的水为自己所用，此术很简单，哪个修士还不会引水倒个茶，可若想有大用，就必须有海一样磅礴的灵力，翻江倒海，不在话下。
然而，现在对付他们，并不需要很多的水，一桶就能淹死他们。
他们此时才发现，整个客栈都在低洼之处。
“快把客栈里的人叫——”
许之南话音未落，水龙倾轧，如一柄利剑从天而降，将客栈砸了个四分五裂。
水势汹涌而来，眨眼间就没过了脚踝。
众人纷纷御剑而起，可刚飞起来，就被龙吸水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险些从剑上栽下去，越往上，风势就越大，根本飞不起来，他们太小了，哪怕那条大黄狗对他们呵一口气，对他们来说也是狂风大作。
“救命啊，救命啊——”
客栈里传来声声求救和啼哭。
许之南叫道：“快去救人。”
他们淌着水进入坍塌的客栈，有不少人被压在屋梁之下，正在嘶喊，这些人大都尚在睡梦中，哪能想到一睁眼，已是洪水滔天？
“子枭，一定要跟紧大哥！”头顶暴雨倾盆，宗子珩的喊声几乎被淹没，他只能一边在客栈里找人，一边抓着弟弟的手。
宗子枭也紧握着那只手：“放心！”
俩人找到一个昏迷的妇人，将其背了出去，纯阳教的弟子们将救出来的人都放在了客栈的残体框架上，此时水势已经没过了大腿，且上涨得十分快。
他们刚把妇人安置好，她就醒了过来，并茫然地寻找着什么：“我女儿呢？我女儿呢？”
宗子珩看着水中的残垣断木，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公子，我女儿呢！”妇人抓住宗子珩的胳膊，哭道，“求你救救我女儿吧，求求你了。”
“别急，我去找她。”宗子珩将宗子枭抱了起来，放到高高地梁木上，“小九，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动。”
“我跟你一起去。”
“水马上就要淹过你了。”
“我会水！”
“我让你在这里等着！”宗子珩厉声道，“你不听大哥的话吗。”
宗子枭张了张嘴，担忧地看着宗子珩。
宗子珩揉了一把他湿漉漉的脑袋，转身淌着水往客栈里走去。
当他走进客栈时，水已经到了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钻进了水里。
客栈的残骸七横八竖地阻在眼前，让人根本分辨不出路在哪里，也几乎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找到人。宗子珩抽出剑，用剑气不断地清理前面的东西，突然，头顶砸下来一块梁木，他在水中尽力闪躲，还是被擦中了后背，这一下砸得他半边身体都麻了，口鼻也进了水。
他呛了几口水，奋力游回了水面，大口呼吸着。
水势已经到了他脖子，很快，整个客栈都会留在水下，那妇人的女儿，恐怕早已经……
就在宗子珩打算放弃时，他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水面上，飘着一件桃粉色的衣物，他心中一动，快速游了过去，一头扎进水里。
水下果然有一个只穿着里衣的少女，一头乌丝如水草般无力地飘摇。
宗子珩抱住她的腰，将她拖出了水面。
“大哥！”宗子枭在外面心急如焚。
“大哥在！”宗子珩应了一声，抱着那少女游了回去。
妇人看到不省人事的女儿，大哭失声。
宗子珩将少女放在木梁上，用手用力按压着她的胸口。
“王师兄，这里有个姑娘溺水了！你快来！”
那被叫做王师兄的人急匆匆地从远处往这边游。
宗子珩将灵力注入她体内，试图刺激她的脉搏，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还有一丝微弱地挣扎。
输完了灵力，他又继续按压她的胸腔，并掰开她的下颚，低下了头去。
宗子枭瞪大眼睛，一把拦住宗子珩：“你干什么？”
宗子珩急道：“救人啊。”
“你、你要亲她？”
宗子珩愣了一下：“我给她渡气！”
“你不准亲她！”
“别添乱！”
“我来，你不准亲她！”宗子枭不依不饶地拽着宗子珩。
“你……”
“让我看看。”王师兄很快游了过来，接过那名少女，手法娴熟地挤压她的胸腹腔，同时灌以灵力，很快地，那少女就咳出了一大口水，人也苏醒过来。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妇人扶着自己的女儿，指着宗子珩道：“快，快谢谢恩人，是这位公子救了你。”
那少女还十分虚弱，脸白得像一张纸，可是看到宗子珩时，脸竟突然就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宗子枭眉心皱了起来，一下子跳到了宗子珩身上，手脚并用地搂着他的脖子、缠着他的腰，故意挡住那少女的视线。
“别怕。”宗子珩的手臂横过弟弟的腰，搂紧了他。
宗子枭狠戾地说：“我要把陈星永千刀万剐。”
宗子珩抬起头，看着通天的水柱，又看着眼前就快要被淹没的客栈，心急如焚。
这水淹不死修士，他们就算御剑飞不起来，也有的是办法保命，可这些普通百姓该怎么办？陈星永一定是看准了他们不能扔下这几十条无辜的人命不管，打算将他们活活困死。
许之南游到了宗子珩身边，喘着粗气说：“我有一计，但是有点冒险。”
“你快说。”

第48章
许之南说道：“既然公输矩最大的命门是极耗灵力和范围有限，那么陈星永一定离我们非常近，且现在已经过了一刻钟，他定然在苦苦支撑，我们就一次将他的灵力消耗光，否则……”
大水已经快要淹没客栈，所有百姓都站在屋檐上，绝望地等着灭顶时刻的来临。
“可是，怎么才能把他的灵力耗光？”
许之南的表情有一丝古怪，似乎难以启齿：“我曾在《黄帝阴符天机经》里，看到过一种阵法。”
此言一出，修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接茬。
这天机经是一本禁书，其中有太多阴邪厉害的术法，能给修炼者和他人带来巨大的隐患，自古以来，无数人前赴后继地想要靠此书扬名立万，最后都无一例外死于非命，正统仙门世家更是对此书讳莫如深，慢慢的，也就几乎没人敢修了。
其实，此书乃轩辕黄帝所著，是他毕生修为凝结而成的一本兵书，其中的术法高深莫测，并非凡人可以驾驭，修仙界的先祖们，自此书中习得毫毛，就能独据一方，如今修仙界排得上名号的仙门，开宗立派的功法多少都受此书影响，那些广为流传的符箓、巫术、阵法，也有很多是以此书术法改良。
可以说，天机经才是世上最强大的功法秘籍，是当今修仙界的泉源之一，只不过去其糟粕，取其精髓。当然，人人都知道，那些所谓的“糟粕”，才是此书真正的“精髓”，只是不能被凡人所用，也有一种说法，是只有得到上古法宝轩辕天机符的人，才能参悟此书，盲目修习，只会走火入魔、不得善终。
这本书虽说是禁书，但被拓印了无数本，并不难得到，也不可能完全销毁，修仙界普遍认为，要想让人不修邪术，则宜疏不宜堵，越禁，人会越好奇，于是修士们表面上对此书避之唯恐不及，私底下多多少少都看过。
可同时，谁也不会公然宣称自己看过。
眼下却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宗子珩追问道：“什么阵法？”
“万拢归元聚炁阵，据说药谷的先祖创造的灵息归元阵就是从此阵法得到的启发。”
宗子枭惊讶道：“灵息归元阵是用来同时给很多人疗伤的，是将阵眼的灵力输送出去，那么这个聚炁阵难道是……”
“不错，正好相反，它可以把周遭人的灵力都吸进阵眼。”
宗子珩倒吸一口寒气，如此阴毒的阵法，不愧是出自天机经，毕竟，天机经还教人挖别人的金丹炼化仙丹来增补自己。
许之南又解释道：“是因为这个阵法和灵息归元阵很像，几乎就是镜像之两面，我才记住的。”
眼下谁也不会去深究许之南的说辞，再不破了这公输矩，几十条人命就要活活淹死了。
“许大哥，事不宜迟，快布阵吧。”
“好，我们……”
“等等。”宗子枭瞪着许之南，口气冷硬，眼中是超越年龄的深沉，“谁做阵眼？”
他们尚在生死关头，如果这个时候被人吸走了灵力，就会失去反抗之力，一旦失败，恐怕只有做阵眼的人可以逃出生天。
许之南顿了顿：“大殿下做阵眼。”
“大师兄……”
许之南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宗子枭满意地点点头。
宗子珩没有推脱，并非是他存有私心，而是那个阵眼，在得到灵力的同时，也肩负着独自对抗敌人的责任，他身为长子，从小到大最惯于承担。
许之南以灵力在水上画了一个阵法，宗子珩置身阵眼，与其他人一同往法阵内注入灵力，法阵灵力越强，能吸取的范围就越大，陈星永等人一定就在附近。
法阵漂浮于水面之上，诡秘的符咒散发出黑红色的光芒，被水波映衬得妖异非常，没过多久，法阵光芒大盛，所有修士都感觉到一股强横的力量，像一只手攫住了他们的金丹，贪婪地将灵力往外抽，而他们却难以抵抗。
他们都是第一次被吸灵力，那种好像要把人从内部挖空的感觉，实在让人惶恐不已。
宗子珩也并不好受，不属于自己的灵力莽撞地汇入体内，是极难掌控的一股力量，他险些乱了方寸，在水已经淹到口鼻的时刻，他必须排除外物纷扰，静心凝神，才勉强控制住了汹涌澎湃的灵力，让它们逐渐在自己体内有条不紊地流转起来。
这般诡异的体验，让人感觉十分漫长，实则很短暂，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空间仿佛在眼前倒错扭曲，接着水声哗啦，被水压迫着胸口的窒闷之感瞬间消失了。
宗子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虽然浑身湿透，但已不再置身水中，只是一屁股坐住了一滩积水。
他猛然抬头，屋舍、树木、青石板，全都恢复了正常大小，不，是他们恢复了正常！
修士们和百姓们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远处偶有路人经过，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宗子珩一跃而起，犀利地目光快速锁住了意图逃跑的人，他们都已经御剑升空，看来那阵法没把他们的灵力彻底吸干净，这么多人四散逃跑，且从背影判断不出谁是陈星永，他要一个个追，根本分身乏术。
宗子珩面色一沉，周身灵压暴涨，不怒而威，他将体内灵力倾注剑身，祭出宗玄剑法第七重天，凌空舞剑，白衣翻飞，剑气幻化出一道道剑弧，长了眼睛般分别追向空中的敌人。
一时间，漫天银白剑弧飞舞，擦过树枝落叶，有吹毛断刃之锋利，打在肉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哀嚎声四起，血花飞溅，天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坠了下来。
宗子珩利落地收了剑势，狠厉地瞪着地上的敌人，尽管他全身湿透，却丝毫不见狼狈之相，反倒像一只出水的小白龙，挺胸昂首，傲视人间。
“大哥，你好厉害啊！”宗子枭跑了过来，满脸惊喜与崇拜地看着宗子珩，“你已经达到第七重天的高境了？”
宗子珩温声道：“还没有，是借你们的灵力使出来的。”
“没有我们的灵力，你全力一击，也能做到吧。”
“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宗子珩尽管对自己的力量有估算，嘴上却不能说，若让人知道他年方十九，就几乎追上了他大伯和父君的修为，是对长辈不敬。
许之南也赞叹道：“子珩，传闻不虚，你真不愧为一代天骄。”
宗子珩淡定解释道：“许大哥，你过誉了，若不是我吸走了你们的灵力，这一招我使不出来。”
“大哥，你的剑……”宗子枭突然紧张地指着宗子珩的佩剑。
宗子珩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只见那银刃上爬满了细细的裂纹，想来是这把剑从来没有一次承接如此庞大的灵力，所以才……
宗子珩皱起眉，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抚过剑身。
只听啪地一声轻响，银刃从中折断。
众人都呆住了。
宗子珩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断剑，就像看着一位老友折于自己眼前，尽管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剑，却陪伴他十余载。这把剑是他大伯闭关前送给他的，原是让他用于练习，他却一用就用到了现在，因为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剑。
“大哥……”宗子枭小心翼翼地看着宗子珩，只觉痛心不已，大哥那从未有过的伤心的、失落的、困窘的表情，他记了一辈子。
“子珩。”许之南安慰道，“此剑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宗子珩抿了抿唇，浅浅地点了点头，心中却茫然无措，他不知道一个剑客失去了剑，该当如何。
纯阳教弟子们已经纷纷掏出捆仙绳，将那些人五花大绑，有人叫道：“大师兄，找到陈星永了！”
许之南眯起眼睛，寒声道：“绑好了、看紧了。”
宗氏兄弟同时看向那昏迷不醒的人，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宗子枭抽出了剑，咬牙道：“把他弄醒，我要……”
“仙君。”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宗子珩转过身去，见是那名被他救起的少女。
“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小女子不知该如何报答。”她面颊绯红，想看宗子珩、却又不敢看的小女儿态，十分可人。
“姑娘不必客气，都是因为我们，才让你们卷入这无妄之灾。”
“敢问仙君尊姓大名？”
“我大哥的名讳也是你能问的？”宗子枭抢在宗子珩之前没好气地回道，“不需要你道谢，你快走吧。”
少女愣在当场。
宗子珩责怪道：“子枭，你简直粗鲁无礼，大哥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年纪小，不懂事。”宗子枭理直气壮地说。
“你……”
许之南道：“子珩，此处人多口杂，我们换个地方审讯陈星永。”

第49章
宗子珩冲了水、换了衣服，又擦了半天，还是怀疑自己身上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狗尿味儿，他问道：“小九，大哥身上还有没有味道？”
宗子枭托腮看着他：“有，有兰花香。”
“不臭吗？”
“香的，大哥一直是香的。”
“那就好。”宗子珩松了口气，“你弄干净没有？”
“嗯。”
“来，大哥看看。”宗子珩拿巾帕给弟弟擦着头发，皱起鼻子闻了闻，“嗯，好像真的干净了。”
宗子枭抬头看着宗子珩：“大哥，你亲过嘴吗？”
宗子珩睨着他：“你这小脑袋瓜里又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你亲没亲过嘛。”
“我又没成亲，当然没有。”
“二哥也没成亲，可他都去过妓窑了。”
“修道之人不可纵欲，无论是物欲，食欲，胜负欲还是色欲，人之欲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修道要修身，更要修心。”
宗子枭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不愧是大哥。”
“但是今天……”
“今天我阻止你，也是为了你好，免得动摇你的道心。”
“我救人心切，岂会想那些不相干的，你真是不懂事。”宗子珩斥责道。
“我就是不准大哥亲她，你要是亲了她，你一直记得她怎么办，就算你不记得她，她一直记得你怎么办。”
“你哪儿学来的这么多歪理。”
“你教的。”
“我可没教过你。”
“就是你教的。”
宗子珩笑骂道：“不要胡说。”
宗子枭偷偷瞄了一眼宗子珩总是红彤彤的嘴唇，心底生出一丝陌生的情绪。
好奇怪啊，人为什么要亲嘴，亲嘴到底是什么感觉？
“好了，走吧，我们去看看陈星永。”——
今日发生的事已经在雁城引起轩然大波，客栈里有三个百姓溺亡，为了避免与当地的守护仙门产生摩擦，许之南留下两名弟子善后，其他人带着狮盟的俘虏先行离开，在附近寻了一个废弃的道观落脚。
陈星永醒来之后，虽然面如土色，但神情竟有几分挑衅。
宗子珩瞪着陈星永：“陈星永，你作恶多端，泯灭人性，死到临头了，居然毫无悔意？”
陈星永笑道：“我若做出悔意，痛哭求饶，大殿下就会放过我吗？”陈星永容貌清秀，肤色苍白，言谈间有一丝阴柔。
与纯阳教正好相反，苍羽门的创派先祖是一位女修，修习的是至阴至寒的功法，男子修此道，就会愈发缺乏阳刚之气。
“无耻！”
宗子枭道：“大哥，你何必跟这种下贱之辈废话，他是不会轻易说出幕后买主的，不如直接上刑。”
许之南寒声道：“陈星永，你窃丹害命，身上罪行累累，死不足惜，若你想要个痛快，就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否则，有的是人恨不能将你剥皮抽筋。”
“许真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对我穷追不舍？”陈星永轻佻道，“让我猜猜，你也想要公输矩，对吧？”
“你这种修仙界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我纯阳教身为百年仙门，为民除害，匡扶正道，还需要什么理由。”
“这么说，你不想要公输矩？”陈星永的口吻满含嘲讽。
宗子枭也看向许之南，尽管大哥叫他不要以己度人，但他还是不相信有人对这么厉害的法宝会完全不动私心。
许之南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其貌不扬的古朴的木尺：“此法宝我代为看管，等飞翎使到了，我会把公输矩和你这个苍羽门叛徒一起交给她。”
听到“飞翎使”三个字，陈星永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惧色。
“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把你知道的老老实实交待了，我纯阳教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但对付你这种畜生，也不必讲究君子之道。”
宗子枭突然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踱到陈星永面前，飞起一脚踢在他脸上。
陈星永倒飞着撞在墙上，口鼻顿时涌出鲜血。
宗子珩微微蹙眉。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古陀镇，你差点害死我和大哥吗？”宗子枭那稚嫩的脸蛋此时显得十分阴鸷，“你想要我的丹，你也配？”
陈星永吐掉嘴里的血，没有吭声。
“你害怕飞翎使祁梦笙？为什么？”宗子枭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你觉得我不值得你害怕？”
陈星永戒备地瞪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
“小九，过来坐下。”宗子珩说道。
宗子枭扭头看着宗子珩：“大哥，让我审他，这三年来，我一直想着有朝一日他落到我手里，我要怎么报仇，我会让他开口的。”
“小九，过来。”宗子珩加重了语气。
宗子枭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退了回来。
“陈星永，我问你。”宗子珩沉声道，“你总共挖过多少人的金丹，那些金丹都去往了何处，三年前你在古陀镇袭击我们，又是受到了何人指使。”
陈星永平淡地说：“说了我就真没命了，换做你，你会说吗？”
“你早就是个死人了，还在妄想什么？”
陈星永低笑两声：“要叫大殿下失望了，我这条贱命，你暂时还取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宗子珩眯起眼睛。
“因为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不敢杀我。”
许之南张嘴欲言。
“除非。”陈星永笑道，“他不想要他好师弟的命了。”
许之南愣了愣，拍案而起：“你对衍之做了什么？！”
宗子珩也一惊。程衍之去追踪那名神秘的黑衣人，彻夜未归，难道……
陈星永哈哈大笑起来。
宗子珩只觉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视线中闪过，下一瞬，许之南已经握着陈星永的脖子，将人摁进了土墙里。他同时听到了土墙崩裂和陈星永骨骼断折的声音。
陈星永短促地惨嚎了一声，脸上顿时没了血色，豆大的汗滴自额头滑落。
许之南厉声道：“我师弟在哪里？！”
宗子珩和宗子枭都面露惊诧。他们是第一次看到许之南展露自己的实力，此前水淹客栈时，他们只觉得纯阳教弟子救人的速度极快，在水下憋气的时间也比常人长很多，但亲眼见识到许之南的速度和力量，还是令人吃惊。
修道之人本就膂力超人，而纯阳教的高阶修士简直快要不像人了。
陈星永有气无力地看着许之南：“我活着，你师弟才有可能保住命，否则，你就等着给他收拾吧。”他一边咳血，一边露出一个狞笑，“还不是全尸。”
许之南额上浮现道道青筋，他暗暗收紧了握着陈星永脖子的手，只要他想，他可以轻轻松松将这脖子拧断。
宗子珩走了过来，语调平缓地安抚道：“许大哥，先放开他吧，我们得先知道程真人的下落。”
许之南将陈星永摔到了地上，咬牙道：“衍之修为不俗，不该轻易受制于人的。陈星永，你如果敢诓骗我，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星永狼狈地瘫在地上，忍着痛说道：“一命换一命，放了我，你师弟自然会回来。”
“你做梦。”
一个纯阳教弟子突然跑了进来：“大师兄，苍羽门飞翎使到了！”
许之南看了一眼瑟缩在地上的陈星永，对宗子珩道：“走，先去见祁梦笙，一起商量对策。”

第50章
昆仑苍羽门，是当今修仙界历史最悠久的门派，此派起源于巫，传说门派的前身是一群崇拜神农鼎的先民，是绝地天通后留在人间的天人与凡人所出的后代，自古以神农鼎的守护者自居。他们主修术，尤其是寒冰系的术法，器、丹药、法宝、符箓、阵法皆为辅助，所以苍羽门拿什么武器的都有，修行方式也不拘一格，炼蛊，巫咒、双修，除了不会明目张胆的谋财害命，邪性的事没少干。
昆仑位于九州最北端的极寒之地，在中原子民眼中是未开化的蛮夷，在修仙界逐渐开宗立派、走向正统后，苍羽门才开始与中原往来，吸纳儒释道文化，但总体依然很封闭。后来，大名宗氏一统九州，登基称帝，苍羽门不敌宗氏，被迫称臣，才正式被纳入当今修仙界的一脉。
中原门派骨子里是瞧不上苍羽门的，觉得他们是歪门邪道，妖里妖气，但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一来忌惮他们的实力，二来为了神农鼎。
而所谓的“飞翎使”，是苍羽门掌门的护法，通常就是掌门的继任者。
这一任的飞翎使祁梦笙，天资过人，不仅仅是同辈女修中的翘楚，便是与男子比，也不遑多让，而且姿容倾城，但传闻她心狠手辣，有一代妖女，蛇蝎美人的称号，叫普天之下的修士有色心没色胆，只敢远观。
此时，只见一个着冰凌灰色修士服的绝色美人，带着几名弟子步入道观，她的服饰与中原人大有不同，充满异域风情，她肩披同色的雪氅，身材修长窈窕，有螓首蛾眉，有冰肌玉骨，像是万里冰封的昆仑山上，一棵满枝挂银、却依旧傲雪迎风的树。她的灰是舒展在黛青色苍穹下的剔透凝冰，清冷而高洁。
宗子珩从前认为楚盈若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但眼前这位飞翎使，也是风华绝代，与素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楚盈若相比，只能说是夏荷冬梅，各殊其色，尽态极妍。
纯阳教弟子一时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见多识广的许之南，也怔住了。
苍羽门的人较少在中原出没，所以祁梦笙的美，只存在于传说中，真正得见的没几个，也难怪众人这般震撼。
祁梦笙站定于前，带几分恰到好处的矜傲，拱手道：“苍羽门祁梦笙，见过大殿下，九殿下，许真人。”
许之南回礼道：“见过飞翎使。”
宗子珩点了点头：“飞翎使美名在外，今日一见，实在惊艳。”
“多谢大殿下夸奖。”祁梦笙不卑不亢道，“我苍羽门叛徒陈星永，残害同道，罪恶滔天，甚至令大殿下与九殿下涉险，实在惭愧。”
宗子枭冷哼一声：“你们以前为了脸面，藏着掖着，偷偷抓捕，要是早点在修仙界通缉他，他早就落网了，对我们惭愧，对那些枉死的修士呢？”
祁梦笙淡道：“九殿下责备得是，我派确有过错，我派一直想要清理门户，多亏两位殿下和诸位同道的襄助，才将他抓住。”
“此次本该是合力抓捕，结果我们险些被活活淹死，你们倒是不费吹灰之力。”
“小九。”宗子珩轻斥一声，道：“飞翎使，眼下有比陈星永更重要的事。”
“何事？”
许之南将前因后果用两句话讲明白了：“现在还猜不出那神秘人的身份，我也已经派弟子去寻我师弟，但如果我师弟真的落入了歹人之手……”
“许真人放心，我派会尽全力救回你师弟。”祁梦笙道，“我可否先见见陈星永。”
许之南有些犹豫。
“在救回你师弟之前，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祁梦笙目光愈冷。
“好。”
祁梦笙穿过众人，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关押陈星永的厢房，在关门之前，众人只来得及听到陈星永颤抖着叫了一声“师姐”。
宗子枭扭头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抬脚就想过去。
宗子珩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他拽回了自己身边：“你老实点，不要乱跑。”
“我想去看看。”
“不好。”宗子珩对许之南道：“许大哥，如果对方抓了你师弟，为了救陈星永，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眼下我们也只能等着。”
许之南叹了一声：“陈星永真是狡猾多端。”
“但他还是被我们抓住了，邪不胜正，程真人一定会平安……”
屋内突然传来凄厉地惨叫。
宗子珩惊讶地转头，许之南皱起眉，往回走了两步，又顿下了，他想以祁梦笙的身份，不会没有轻重。
不一会儿，祁梦笙出来了：“我想问出你师弟的下落，但看来他是不会轻易开口了。”
“他就靠这个保命，自然不会开口。”许之南看向屋内，欲言又止。
“我只是挑断了他的脚筋，让他无法逃跑而已。”
祁梦笙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寡淡，令在场人直冒冷汗。
她又道：“此处不宜久居，附近的镇上有一处苍羽门的产业，不如我们去那里落脚吧。”
“也好。”——
一行人一同转移。
刚到了地方，驻守此地的苍羽门弟子，就奉上一封不久前刚收到的信。
上书：城郊南，大扬坡，丑时，带陈星永独自前来，换你师弟。
许之南又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将这字句在唇齿间咀嚼。
“大师兄，你绝对不能自己去啊。”
“是啊大师兄，我们一起去救程师兄。”
“上面已经说了，要我独自带陈星永去。”许之南剑眉微蹙，俊朗的容颜上覆着一层寒霜，“我就去会会这神秘人，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宗子珩正色道：“许大哥，我知道你担心程真人的安危，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你必须给自己留好后路，这既是为了程真人，也是为了纯阳教。”
许之南是纯阳教的下一任掌门，也不怪乎他们格外紧张。
“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我既要救出师弟，也决不会把陈星永交出去。”
“真人可有计划？”祁梦笙问道。
许之南点点头，他看向他的师弟们：“你们谁缩骨功修的好？”
纯阳教弟子们马上就明白了：“大师兄，我，让我去。”
“缩骨功？”宗子枭好奇道，“是能改变骨骼骨相的功法？有所耳闻。”
许之南点点头：“元阳功法锻造肉身，是从头到脚，自内及外的，改变骨骼是必经的修行。”
“难道你们想……”——
半月高悬，暮色垂落后，寒意刺骨，此时寻常百姓家，早都关门闭户，恨不能把炭火聚起来的温暖，永远留在屋子里。
但宗子珩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子珩，是我。”
宗子珩正盘膝练气，他睁开眼睛：“小九，去开门。”
宗子枭过去打开了门，门外正是许之南。
“许大哥，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过一会儿就出发。”
“可需要我帮忙？”
“我确有一事。”许之南欲言又止地看向宗子枭。
宗子枭立刻意会，他不悦道：“你有没有深浅？居然想支开我单独跟我大哥说话？”
“小九，不得无礼。”
“是他无礼在先。”
“九殿下莫怪。”
“小九，你先回避一下。”
“大哥……”
“去吧。”
宗子枭怒气冲冲地走了。
许之南关上门，无奈道：“子珩温润如玉，这小殿下，却不知道像谁。”
宗子珩笑道：“他还小，我会好好管教的。”他看着许之南，心里也十分好奇，许之南找他做什么。
“子珩，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出身吧。”
宗子珩点点头。
“我爹从小就向往仙门世家，无奈祖上从没出过有仙根的人。我一出生，有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散修，说我根骨奇佳，我爹一高兴，赏了他百两黄金，也不知道是不是去骗钱的。”许之南笑了笑，“那时候，富贵人家流行把儿子送去纯阳教，小时候修习几年，就能换来一副强健的体魄，纯阳教也不管这些孩子有没有仙根，更不在乎他们成人后会不会留下，反正靠着这个赚了不少银子，也算皆大欢喜。于是我五岁就去了纯阳教，果然如那散修所说，我确实跟骨奇佳，甚至被师尊收为入室弟子。”
宗子珩笑道：“令尊是不是后悔了？”
“是啊，还好我并非独子，传宗接代，就靠我弟弟了。但我爹依然不甘心，说我想要修仙，他也支持，甚至为我去巨灵山庄重金锻造了一把好剑，希望我改修他派，但我哪里舍得这一身修为，又岂能辜负师尊的悉心栽培，所以这剑，在我手里就浪费了。”
宗子珩已经意识到许之南要说什么了，他顿时有些无措。
许之南大手一挥，乾坤袋中的一柄宝剑就出现在了他手中。
那剑鞘以白玉锻造，刻有铭文和浮雕，但没有镶嵌任何金银珠宝，显得清高雅致。许之南将剑横到宗子珩面前：“抽出来看看吧。”
宗子珩的瞳仁本就又黑又大，此时双目发亮，更显得他神采飞扬，俊美摄人。他有些羞赧，又有些亢奋，一手抓住剑柄，唰地一声清冽之音，那银刃的光芒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耀目。
宗子珩仔细端详着这把剑，简直爱不释手：“好剑，真是好剑！”
许之南道：“这把剑出自巨灵山庄冉庄主之手，好剑配君子，子珩，我就将它赠与你了。”
宗子珩心跳如鼓擂，他低头看着剑，一时没有作答。
许之南心细如发：“子珩，这把剑在我这里蒙尘，实在委屈了它，若你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受之有损自尊，还要推脱，那反倒是把你我都看轻了。”
宗子珩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着许之南：“许大哥，我不会这么想，我很喜欢这把剑，它或许能伴我一生，若是假意推脱，反倒失了潇洒。谢谢你，这把剑的人情，我会还的。”
许之南笑道：“好，我也算是为它找到了好归宿，我爹天上有知，也会很高兴的。”
“谢谢你，也谢谢令尊。”
“别再客气了。哎，给它取个名字吧。”
宗子珩温柔无限地抚摸着锋刃，双目含情：“我最喜欢兰花，不如，就叫它‘君兰’吧。”
“君子如兰，好，好名字。”
宗子珩看着他的君兰，心中一半是喜悦，一半是哀伤，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会送他一把这么好的剑，而他的亲生父亲藏宝无数，却吝啬于给他一星半点。
“子珩，时候到了，我们出发吧。”

第51章
当众人见到那名自告奋勇要与许之南一同去交换人质的纯阳教弟子时，都吓了一跳。
他换上了陈星永的衣服和发冠，弄乱头发，装出脚筋被挑断的模样，已经与陈星永有四、五分相似，原本较为高壮的身材此时竟缩成了中等偏瘦，就连面部的骨相都变得阴柔，乍一眼看去，就是陈星永本人。
其实稍作辨认，可以看出是两个人，但是在衣物相同、蓬头垢面和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足够以假乱真。
“纯阳教的缩骨功，竟这么神奇。”宗子珩好奇地打量这名弟子，一时竟是难以分辨。
许之南道：“倒也做不到完全一样，而且坚持不了太久，但唬一下人还是可以的。”
“一定可以骗过对方的，许大哥，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一救回你师弟，就要立刻撤。”
此次救援已经全盘计划好，许之南带着伪作陈星永的师弟去换程衍之，伺机行事，把人救回来就马上发出信号，等在城外的他们就火速去救人。
若一切顺利，他们不仅可以把人救回来，还能抓住那个神秘人。
“放心吧，我会随机应变的。”
他们将许之南二人送到城郊，这里离大扬坡只有二里地，御剑瞬息可达。
宗子枭在得知许之南送了宗子珩一把好剑后，神情有些复杂。
他抚摸着君兰：“确实是好剑，他倒是个大方的人。”
“嗯，许大哥慷慨仗义，纯阳教在他的统领下，定会发扬光大。”
宗子枭轻轻将君兰收回鞘中，他凝眸看着宗子珩：“大哥，你会……怪父君吗？”
宗子珩微怔。兄弟俩从来没有讨论过此类问题，哪怕是在宗子枭年幼的时候，也隐约意识到父君对大哥和对自己，是截然不同的，有些话，既不知道如何开头，也不知道如何收尾。
“我知道父君对大哥不好，我……”宗子枭皱起眉，果然是卡住了。
宗子珩淡然道：“父君并非对大哥不好，只是大哥是长子，教养上就要更为严格。”他岂能告诉备受疼宠的弟弟，因为帝后憎恶他们母子，帝君还需仰仗她背后的无量派，所以永远也不会对他好。
也许他的弟弟长大了，早已经明白了，但为人臣子，忠孝是头顶两座山，只能驯顺。
宗子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且，父君并非不给我剑，三年前我应该在蛟龙会上得到一把好剑，是我自己错过了。”宗子珩摸了摸宗子枭的头，“我们小九绝不能错过神农鼎铸的宝剑。”
宗子枭恳切又笃定地说：“大哥，我的就是你的，以后无论我们兄弟得到什么，都不分彼此，就算你要我的剑，我也愿意给你。”
宗子珩笑道：“好，等你得到神剑，借大哥舞上一舞。”
一名纯阳教弟子翘首盯着大扬坡的方向，担忧道：“怎么这么久都没信儿，不知道大师兄见到程师兄没有。”
“是啊，都快半个时辰了。”
“大师兄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宗子珩心中亦是惴惴难安。就算假的陈星永蒙混过关了，也不代表神秘人会遵守承诺还回程衍之，若假的陈星永被发现了，那形势就更危险了，能够应变的只有许之南一人，实在令人担忧。
祁梦笙道：“再等一炷香，若许真人还是没有信号，我们就过去。”
“好。”
话音刚落，只听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墨染的夜空乍现白炽的火光，大地为之震动。
他们一直在等待许之南的烟火信号，但这绝不是他们期待的信号，而是爆炸！
宗氏兄弟御剑而起。
修道之人御空飞行，多要借助器具，器修便御器，是最简单的，苍羽门修术，可御凝冰，唯有武修能够以肉身踏虚飞行。
他们的速度都很快，但赶到大扬坡时，仍是慢了一步。
大扬坡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从天上看，像是被铲子挖去了一块，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人，还有落得到处都是的残肢，血水与泥污混杂，黑黑红红的四处挥洒，简直惨不忍睹。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刺鼻的气味。
“是雷火石！”祁梦笙惊道。
“大师兄！”
宗子珩一落地，就与他人一起奔向了许之南。
许之南半身尘土，右臂竟生生被炸没了，满身满脸都是血，却还用一只手匍匐着往前爬，不远处，是生死不明的程衍之。
此情此景，令人悲愤交加。
“许大哥！”宗子珩冲上去扶起了许之南，将灵力疯狂地输了过去，他看着许之南的惨状，胸中怒意翻涌。
“我、我师弟。”许之南颤声道，“我没事，去看看……衍之……”
宗子珩急道：“你别说话了，护住自己的心脉。”
“程师兄、程师兄还活着！但是……”
许之南听到这句话，才闭目晕了过去。
宗子枭在四周快速转了一圈：“不对，这些人都不像那个神秘人，他人呢？”
祁梦笙拿出两枚仙丹，分别喂许之南和程衍之服下，她沉声道，“救人要紧，先把他们带回城。这里所有死的活的统统都带回去，再派人去四周搜索，是否有漏网之鱼。”——
“师姐，已经确定了，是雷火石的配方。”
雷火石是一种炸药，是雍凉一个专门造火药、火器的门派配出的方子，威力比普通炸药厉害很多，那么近的距离爆炸，若不是纯阳教人有金刚之体，早就四分五裂了，但伪作陈星永的那名弟子，还是没能活下来。而现场那几个疑似敌人的修士，没有一个留下全尸。
祁梦笙眯起一对美目：“雷火石很少出现在中原，此事会与雍凉有关吗。”
雷火石虽然威力强大，但对于刻板守旧、自持甚高的中原门派来说，注定要被扫入旁门左道之列，不屑于使用。
宗子珩道：“雷火石在中原确实少见，但我听说，私底下买雷火石的人并不少，只是很多仙门碍于颜面，不会让人知道。”
“那么就很难查到是谁用了雷火石了。”
“飞翎使，那些肢体已经拼凑完了吗？可找到主使？”一名纯阳教弟子悲愤道，“我大师兄和程师兄重伤，王师弟身死，此事必须追查到底！”
祁梦笙道：“已经拼完了，但没有一个人像主使。”
“什么？”
宗子枭道：“我在现场已经看过了。能够擒住程衍之的人，必然是高阶修士，高阶修士的护身结界，至少不会让自己炸得支离破碎。”
宗子珩不解道：“可是，雷火石必须近距离使用，许大哥都被炸伤，那神秘人不可能来得及逃，难道还有人速度比纯阳教修士快？”
祁梦笙道：“这点确实让人疑惑。”
“大师兄醒了！”
闻言，众人纷纷起身，去看望许之南。
此前，他们分头去附近的城镇找来大夫给俩人疗伤，许之南没有伤到要害，他的自愈能力极强，甚至连断肢都能长出来，但程衍之伤势极重，几乎就是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没命。
最可怕的是，程衍之的金丹被挖走了。许之南醒了，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告诉他这些噩耗。
但许之南却表现得异常平静，若不是他面如死灰，看上去就像是长梦初醒，并无过多的起伏，可这样反而更令人感到压抑和悲痛。
“王师弟是不是没救回来。”许之南轻声说。
纯阳教弟子轻轻啜泣了起来。
“衍之的金丹被挖了。”
“你怎么会知道？”祁梦笙惊讶道。
“我看到了。”许之南睁开眼睛，目光冷如数九寒冬，“爆炸之后，我看到那个人挖了衍之的丹，他还想挖我的，但你们赶到了，他就跑了。”
“跑了？”宗子枭瞪大眼睛，“难道雷火石不是他放的？还是说，他的修为高深到只受了轻伤？”能抵挡雷火石近距离爆炸，还行动自如的，恐怕也只有各大门派的掌门了吧。
“不，他一点都没受伤，安全无恙。”许之南的嘴唇微微抖着。
此言一出，接续了几声抽气声。
“不可能。”祁梦笙断然道，“如今修仙界修为最高的几位宗师，便是纯阳教的掌门仙尊……”她脱口而出后，又察觉这话当着一屋子纯阳教弟子的面说，实在不妥。
但许之南却替她把话说完了：“能在那样的爆炸中毫发无伤，即便是我师尊，恐怕也做不到。”
“难道这世上真有隐士高人？”宗子珩脸色有些发白，“我不信，当真有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和陈星永这等杂碎狼狈为奸？又哪里需要去挖人金丹？”
“大殿下所言极是。”祁梦笙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有特殊的法宝，能让他躲避。比如，若是用公输矩，就能瞬间远离爆炸。”
“但公输矩在我的乾坤袋里。”许之南道。
“许大哥，你把当时发生的事，详细说一遍，抓到了陈星永，这件事远没有结束，我们必须揪出幕后的神秘人。”
许之南喟叹一声，眉宇间凝着痛苦之色：“当时，我带着王师弟去到大扬坡，果然看到那神秘人，带着几名手下和衍之，那时，我以为一切都还在我的预料中。”
“我想套神秘人的话，但他十分严谨，我们从头到尾没交过手，我也无从得知他的功法路数。然后，他提出交换人质。按照计划，换回衍之后，王师弟会突然发难，偷袭神秘人，我放出烟火，你们来救援，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神秘人并不想换回陈星永，他是想把陈星永和我们一起灭口。”
“所以，他在离我们很近的时候，突然扔出了雷火石，我当时只来得及护住自己和衍之，王师弟离他最近，没能……”许之南说到最后，声音哽噎。

第52章
“那神秘人能躲避炸药，却用自己的属下当诱饵蒙蔽你们，好歹毒啊。”宗子珩心有余悸，“许大哥，你和程真人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了。”
“那歹人的路数太诡异，若是正派出身，通常想不到这些下三滥的手段。”许之南哑声道，“可惜竟被他跑了，抓住了陈星永，修仙界依旧不能太平。”
祁梦笙道：“我派与雍凉倒有些往来，我会命人去雍凉，或许能查出他们的雷火石都卖给过哪门哪派哪些人。”
宗子枭冷哼道：“什么都比不上让陈星永开口。”
“对，我们还有陈星永，神秘人并不知道陈星永没死，而陈星永若知道那人想杀他，或许就会死心开口了。”宗子珩道。
许之南的眸中杀意沸腾：“我会让他开口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神秘人以为陈星永死了，那么狮盟背后的买主，都以为陈星永死了，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祁梦笙思索道，“利用……公输矩，引出与陈星永狼狈为奸的人丹买主。”
“飞翎使可有计策？”许之南看着祁梦笙，原本玉树临风、器宇轩昂的纯阳教掌教大师兄，此刻看来苍白脆弱，令人格外地触动。
冷若冰霜的祁梦笙，语气也不觉柔和了几分：“等你伤好些了，我们一同商议。”
许之南挣扎想爬起来：“我要去看看衍之。”
“许大哥。”宗子珩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你受伤未愈，不要乱动了，程真人有大夫在照顾。”
“他……情况如何？”许之南眼圈泛红：“衍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心高气傲，问道修仙，从无一日懈怠，怎么会这样……”
程衍之的伤极重，内脏全部受损，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失去了金丹，就等于失去了纯阳教修士的自愈能力，这辈子也是个废人了。
这时候，谁敢对许之南说实话，一屋子人都不约而同地躲开了他的眼睛。
看到这样的反应，许之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更坚持要去。
“大师兄。”许之南的师弟含泪道，“程师兄……不好，大夫说，恐怕、恐怕熬不过今夜。”
许之南的身体抖了抖，他咬牙道：“带我，去看他。”——
宗子珩与宗子枭并肩坐在庭院的石阶上，默默地盯着一地颓败枯黄的落叶，久久不言。
“大哥……”
“小九……”
俩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大哥，你先说。”
“我在想，如果是我，处于许大哥的境况之下，还能不能保住你我的性命。”
“你干嘛想这些，杞人忧天。”
“并非杞人忧天。三年前，我们差点丧命于陈星永之手。若是光明正大的对战，我不怵他，可这帮人诡计多端，完全料不到他们会使出什么手段。许大哥的修为，在纯阳教已经可以位列长老，这普天之下，能让他吃亏的人没几个，结果……”
“还是不够强。”宗子枭认真地说，“我们一定要强到不怕这些阴招花招。”
宗子珩笑了笑：“总是口气这么大。”
“才不是大话，我说的我都能做到，你等着。”
“好好好。”
一名苍羽门的女修快步走了进来，恭敬道：“大殿下，九殿下，门外来了一对修士，叫黄弘和黄武，他们自称是二位殿下的护卫。”
“黄弘黄武？”宗子珩站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这对兄弟只听命于宗明赫，从大名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无疑是为了宗子枭。若不是急着抓捕陈星永，他早就亲自把宗子枭送回去了，如今恐怕父君已经生气了。
宗子枭马上道：“大哥你别担心，是我自己要出来的，我不会让父君责怪你的。”
宗子珩皱眉道：“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姑娘，让他们进来的。”
黄弘黄武两兄弟走了进来，齐齐拱手：“见过大殿下，九殿下。”
“是父君派你们来的吗？”
“是。”黄武道，“九殿下留下一封信就跑出了无极宫，帝君和楚妃娘娘都很担心，我们兄弟俩一路打探，才找到这里。”
宗子枭白了他一眼：“担心什么？我十二岁了，可以独自出门游历了。”
“九殿下，三年前您曾在古陀镇遇险，帝君担心您，也是人之常情。”
“那你们现在看到了，我跟大哥在一起，安全得很，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黄弘道：“其实，帝君并未催促我们立刻将您带回大名，只要过年前回家就行。”
“哦？”宗子枭满意地笑了，“那就好，这是我第一次冬天出宫，听说南方的冬天，还会下雨，我倒想见识见识。”
宗子珩也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惹父君生气了，毕竟，当时他错过蛟龙会，也是因为临时出宫，又横生事端，如今距离宗子枭的蛟龙会不过个把月，难免惹人联想。
“二位殿下，帝君有一道密令，可否进屋说？”黄弘警惕地扫了扫四周。
“进来。”
四人进了屋，黄武开门见山道：“听闻二位殿下帮助纯阳教和苍羽门一举歼灭了狮盟，抓住了陈星永。”
“江湖上已经传开了？”
“嗯，已经传到大名，二位殿下真是神勇，也报了当年的仇。可有查出陈星永当年是否受人指使？”
“还没有，此事有些复杂，陈星永不会轻易开口。”宗子珩不打算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并非是怀疑什么，而是因为这两兄弟是父君的人，仅是这一点，就让他有所保留。
“人都抓住了，这件事定然能水落石出，敢伤害二位殿下的人，无论是谁，一定会受到帝君的严惩。”
“父君到底有什么密令？”宗子珩问道。
两兄弟同时看向宗子珩：“帝君要大殿下带回公输矩。”
宗子珩僵住了。
宗子枭挑了挑眉：“父君消息真灵通。”
黄武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帝君自然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公输矩……”宗子珩迟疑道，“是苍羽门的法宝。”
“公输矩是鲁班的法器，这地祇流传下来的法宝，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是没有主的，偶然被苍羽门所得，不能算作苍羽门的东西。”黄弘道，“再说，就算是苍羽门的法宝，又如何呢。”
宗子珩沉默了。
黄弘说得没错，地祇法宝是能者得之，可它一旦属于了某派，他派只要不是想引起纷争，绝不会去争夺，就如山河社稷图是大名宗氏代代流传的上古神宝，雷祖宝诰是无量派镇派之物，七星续命灯是纯阳教至宝之一，公输矩虽然比不上顶级法宝，但也值得任何一个门派为它争个头破血流。
无极宫藏宝无数，宗明赫不还是想要。
宗子枭傲然道：“可以是可以，但这法宝我们拿到了，就归我们了。”
“小九！”宗子枭轻喝道，“你在胡说什么。”
“父君让我们带回这么厉害的法宝，难道不奖吗？”宗子枭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不是说这个，这公输矩原是苍羽门之物，被陈星永夺走，这法宝并不属于我们，岂能伸手就拿？！”
黄弘垂下眼帘，恭敬地说道：“帝君说了，希望大殿下这次不要再叫他失望。”
宗子珩的身形微颤，暗暗握紧了拳头，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他想起三年前他错过蛟龙会时，父君的责备，母亲的眼泪，又想起损伤惨重的许之南师兄弟，陷入了深深地两难。
纯阳教一死两伤，依然没能抓住幕后主使，他们正在想办法用公输矩将人引出来，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打公输矩的主意？
“大殿下？”
宗子珩目光闪烁着，光洁白皙的额上渗出了细汗。
从小到大，他都十分渴望宗明赫的夸赞、赏识，三年前他搞砸了，如今他又有了一次机会，让父君重新看到他的机会，他……他该怎么办？
黄弘低声道：“大殿下，您品行温良宽厚，这是美德，我兄弟二人都十分仰慕，可有的时候，人不能不为自己考虑啊。”
“大哥。”宗子枭也劝道，“拿到了公输矩，我回去求父君，把公输矩赐给你，这样你有了好剑，又有了厉害的法宝，岂不美哉？！”
宗子珩沉沉地低下了头颅。

第53章
“大哥，大哥！”宗子枭几步追上去，拽住了宗子珩的手腕。
宗子珩面色沉沉，像是覆了一层阴云。
“大哥，你到底在怕什么。”宗子枭拧着眉，“怕苍羽门报复？他们敢吗？”
“我没有‘怕’什么，只是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件法宝而已，又不是让你杀人越货，再说，公输矩这样的法宝是没有主的，抢过来又能怎么样，谁又敢嚼什么舌根。”
宗子珩看着弟弟：“若有人想抢山河社稷图，我们当怎样？”
宗子枭一扬下巴，眼中有挑衅：“各凭本事。”
“子枭，难道人生在世，只求好处，不讲道义吗。”
宗子枭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为了公输矩，陈星永杀了自己的师父，用它害了那么多修士，为抓陈星永，纯阳教一死两伤。如今幕后买主还在逍遥法外，这时候不想着怎样协力揪出坏人，却打起法宝的主意，我宗子珩成了什么人？”
“坏人要抓，可也不妨碍我们得到法宝啊。”宗子枭从鼻子里吁出气，小声道，“大哥，你这样，不过是妇人之仁。”
宗子珩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你说什么？”
宗子枭别开了目光，漂亮的脸蛋上写着倨傲。
“……”宗子珩一时怒意攻心，却发不出火来，只是感到深深地失望，他冷道：“我没有这样教过你。”他拂袖而去。
宗子枭急了，他在原地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再次拉住宗子珩的手，“大哥，你别生气……”
宗子珩一把甩开了宗子枭的手，厉声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宗子枭双目圆瞪，胸臆一下子被堵住了。在他有记忆以来，这是大哥第一次真的对他发脾气，他又难过又委屈又羞愤，叫道：“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希望你得到法宝得到父君的赏识，究竟有什么错！难道你就甘心被视而不见，被瞧不起！”
宗子珩的身体僵了僵，眼中的光彩几乎在刹那间黯淡下来，他低下头，转身离开了。
这一回，任宗子枭怎么喊，他都没回头——
宗子珩心中抑郁，去镇上瞎逛了半天，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冷静了下来。
但宗子枭不知道去了哪里生闷气，还没回来，不过，有黄弘黄武跟着，倒也不需要担心。
许之南和祁梦笙正在等他议事。
“许大哥，你这就下地了？”宗子珩见许之南苍白虚弱，一条断臂也还没有长全，微微地起伏在袖袍之下，完全还不应该起来。
许之南摇摇头：“我没有大碍了。事不宜迟，我们在等你回来，一起审陈星永。”
“好。”
“把人带上来。”祁梦笙命令道。
两个苍羽门的女修，像拖破麻袋一样拖着陈星永，重重扔在了地上。
陈星永的两条裤腿上全是血，脸色却惨白如纸，他歪栽在地，看着他们的眼神又狠毒又畏惧。
许之南突然撩开了袖袍，露出一条细瘦白嫩的、犹如小女儿般的臂膀。
陈星永脸上闪过讶异。
“我的胳膊断了，还没长好，你能猜到是谁干的吧。”
“你……他人呢？你不打算救你师弟了？”
“我师弟已经救回来了，但是受了重伤，我也险些没命，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星永皱起眉。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救你。我将我一个师弟伪装成你，带去见他，他用自己的属下当诱饵，让我们毫无防备，然后趁机引爆了雷火石，想把所有人一起炸死。”
陈星永怔在那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魂。
祁梦笙樱唇轻吐，字字句句都裹着冰碴子：“你自以为和他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想要自保，就必须救你，其实他只想要你死，要你带着他的秘密，永远消失。”
陈星永慢慢地握紧了拳头，眼中一片死气。
“所以，现在你手中已经没了筹码，一文不值，还变成了一个废人。”祁梦笙站起身，缓缓走向陈星永，陈星永禁不住瑟缩起来。
祁梦笙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腕上，狠狠地碾着：“你要怪，就怪那个人，他弃你如敝履。”
陈星永惨叫一声，在地上疯狂抽动着。
祁梦笙蹲下身，阴冷地说：“我来之前，师尊要我把你带回凤麟洲，去木莺长老坟前谢罪。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回到凤麟洲，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陈星永脸上汗涔涔，眼睛灰蒙蒙，无力地看着祁梦笙：“如果……如果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们信吗？”
宗子珩以掌击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嘴硬？”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脸。”陈星永深吸一口气，“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找我，他出手非常大方，我只是把丹交给他，剩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许之南阴恻恻地说：“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他既没必要救你，也没必要灭你的口，到这个时候你还不说实话？”
陈星永咬牙道，“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以及那些丹都去了哪里，但是，我有关于他身份的线索。”
“快说！”宗子珩厉声道，“什么线索，三年前是不是他指使你偷袭我们，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够在炸药之下毫发无伤？”
“这就是我要说的线索。”陈星永深吸一口气，看着祁梦笙，颤巍巍地说，“师姐，我要你发誓，我绝不回凤麟洲。”
祁梦笙面无表情道：“我发誓，只要你知无不言。”
陈星永闭上了眼睛：“我、我猜那个人，使的法宝，有可能是吴生笔。”
“‘吴生笔’？”宗子珩愣了愣，“画圣吴道子的法器？”
“听闻此法宝，穷丹青之妙可幻化活物。”许之南满脸阴鸷，“没记错的话，它在五蕴门闫枢长老手里。”
祁梦笙低声道：“闫枢……可是五蕴门掌门的师弟？”
“正是。陈星永，你怎么知道他的法宝是吴生笔？”
“我怀疑他每次派来见我的，不是真正的‘人’，是吴生笔画出来的人偶，人偶再像人，接触得多了，就能察觉出不大对劲儿。所以有一次，我验了一下。”
“怎么验？”
“我用公输矩把一块木板削得非常薄，薄到甚至无法承受一个孩童的重量，可他从上面走过，却安然无恙，那一刻我就确定，我见的不是真正的人。”
宗子珩恍然道：“如此，就能解释他为何在爆炸中毫发无伤了。那根本不是他，只是他画出来的一个人偶！”
许之南缓缓闭上眼睛，痛苦地蹙起了眉。
“太卑鄙了……”宗子珩握紧了拳头，义愤道，“简直叫人无从防备。”
许之南哑声道：“我派虽是素来与五蕴门不睦，但闫枢长老成名已久，才望兼备，怎么会干这种事。”
“三年前在古陀镇，也是他让你来挖我们的丹？”宗子珩恶狠狠地说道。他们和五蕴门无冤无仇，虽然在大名宗氏治下，各方仙门都有不满，但也不至于丧心病狂至此，难道他就不怕事情败露，连累五蕴门吗？
陈星永点点头。
许之南厉声道：“他许了你多少好处，让你如此胆大包天，连宁华帝君的两位皇子都敢觊觎！”
“不……”陈星永偷偷瞄了宗子珩一眼，“他只让我取那个大的，不让我动那个小的。”
宗子珩如遭雷击。
闫枢的目标，是……他？
许之南和祁梦笙齐齐看向宗子珩，均是一脸惊诧。
“为什么？”宗子珩站了起来，几步逼到陈星永面前，“闫枢指明了只要我的金丹？为什么！”
“我不知道。”
宗子珩双目赤红，像一头暴怒的兽。
他和五蕴门、和闫枢，不曾有过往来，更遑论恩怨。他不相信闫枢仅仅只是看上他的丹，以他十六岁时的修为，他的丹没那么金贵，但对他下手却是铤而走险，若非有更深的目的，不应该找上他。何况，今日从陈星永口中得知，闫枢强调了不可以动宗子枭。真正的主使者，想要他的命，却不能伤到宗子枭？
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子珩，你冷静一点。”许之南道，“那人究竟是不是闫枢，跟你到底有什么仇怨，这些都还不能确定，不必急于有定论。”
宗子珩重重换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得对，这些都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许之南鄙夷地看着陈星永：“陈星永，你把这些年你害过的人，以及他们金丹的去向，一个一个，全都写下来，知道多少写多少。你罪孽深重，到了最后，给自己留点人性吧。”
祁梦笙命人把陈星永带了下去。
宗子珩沉吟道：“若是直接去找闫枢，我们空口无凭，他不承认的话……”
“对，仅凭陈星永这种歹人的话，向五蕴门的长老发难，风险太大了。”祁梦笙道，“况且还是窃丹这样的弥天大罪。”
许之南抿了抿唇：“尤其以我派与五蕴门的关系，若没有确凿证据，恐怕会引起大祸。”
“现在对我们有利的是，闫枢以为陈星永已经死了，他很可能不知道我们怀疑他，所以，现在必须暗中调查。”宗子珩思索道，“我们得设个局，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让闫枢原形毕露。”
“大殿下可有计策？”
“不能冒然去找他，也不能走漏风声。”宗子珩突然眼前一亮，“对了，蛟龙会！”
许之南也想起了什么：“下届蛟龙会就在五蕴门举行，明年春天，我们就有正当的理由见到闫枢。”
祁梦笙迟疑道：“我派不曾参加过蛟龙会。”
“没关系，只需我以纯阳教的名义发出邀请，你们不送后生参赛，也可以来观赛。”
宗子珩咬紧了后槽牙：“我们一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拆穿闫枢的真面目”

第54章
宗子珩回到客居时，见黄弘黄武守在门外，他投以询问的目光。
“大殿下。”黄武道，“九殿下闷在屋里不肯出来。”
宗子珩看着紧闭的门扉，轻轻叹了一声。之前的话确实说重了，但宗子枭越大，越有自己的主见，如果不在关键时刻教他明辩是非、得失取舍，以后就更难纠正了。
“大殿下，您要不要进去看看？”
宗子珩踌躇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们带他回大名吧。”
黄弘苦笑道：“九殿下不会跟我们走的。”
“那就看好他，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家。”
“是，那公输矩……”
“不要再提。”宗子珩正色道。
两兄弟对视一眼：“……是。”
宗子珩打算去看看许之南和程衍之。
纯阳教弟子日夜轮换地守在他们的客居之外，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无精打采。
见到宗子珩，几人纷纷作揖：“见过大殿下。”
“你们大师兄呢？我想去看看他。”
“大师兄在程师兄那里。”
“程真人醒了？”
那弟子黯然道：“没有。”
“我去看看。”
“啊，大殿下。”他们为难道，“大师兄说了，不准任何人……打扰。”
宗子珩道：“我担心他的身体，想劝劝他别太操劳。”说罢穿过几人，径直走进了庭院。
那些弟子不敢拦他，只能面面相觑。
宗子珩走到程衍之房前，轻轻叩了叩门：“许大哥，是我。”
屋内没有声音，但隔着一道门，都能闻到里面浓郁的草药味。
“许大哥？”宗子珩等了片刻，又再次叩门。
里面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像是人摔倒在地。
宗子珩连忙推开了门：“许……”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地上，以北斗七星之序摆着七只旧铜烛台，烛台上放着白色的蜡烛，每一只都有成人手腕粗，正燃着莹莹烛火。
许之南虚弱地倒在地上，哑声道：“关……关门，快。”
宗子珩回过神来，迅速带上门，把闻声赶来的纯阳教弟子都隔绝在外。他急忙想跑过去扶起许之南，可脚刚抬起来，就改成了轻缓的落地，唯恐衣襟带起半点风——他已经猜到了眼前是什么。
他将许之南扶到椅子上，压低声音道：“许大哥，这是……七星续命灯？”
许之南一把抓住宗子珩的手腕，力道之大，根本不像病弱之人：“子珩，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为何？”
“师尊闭关前，将七星续命灯交由我保管，但我不能擅自用它，尤其是用来救一个普通弟子。逆天而行，会产生因果业力，师尊知道了，不会允许的。”许之南悲痛道，“但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衍之死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若不是我将他带来这里，若不是我让他去追踪神秘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宗子珩将灵力输进许之南体内，柔声安慰道：“许大哥，这绝不是你的错。你重情重义，无可厚非，但是你现在也是重伤未愈，这样消耗灵力，我怕你自己先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许之南看向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程衍之，“有七星续命灯，他就会慢慢好转。”
“可我听说七星续命灯只能保住人一息尚存的状态？”
“那是因为很多人已经到了天命之时，有再多的时间，也不可能返老还童。但衍之还年轻，只是受了伤，只要吊住命，他就有可能好起来。”
宗子珩皱起眉：“但是，他没有了金丹……”
许之南摇摇头，坚定地说：“我一定会让他好起来。”
宗子珩无奈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的，又不能离开七星续命灯，难道，就让他一直待在这里？”
“目前也只能留在这里，对外界，就说我在此养伤，不会有人起疑。”
“可他们早晚要发现，就算你能瞒过你那些师弟，你能瞒过祁梦笙吗？我们现在可都在她的地盘上。”
“我带出来的人都是信得过的，这个不用担心，至于祁梦笙……”许之南道，“我需要她帮我，只能跟她说实话。”
“你想让她帮你什么？”
“七星续命灯极耗灵力，此事又不能假他人之手，所以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祁梦笙用公输矩把七星灯和衍之都变小。”
宗子珩瞪大眼睛，他不知道此法是否可行，只是震惊于许之南的大胆。
“现在距离蛟龙会，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四个月，应该能把衍之从鬼门关拉回来，只是这段时间，我们和法宝都不能离开此地半步。”
“她会答应吗。”
“她卖一个大人情，给纯阳教下一任掌门，有什么坏处。”
宗子珩嗟叹一声：“希望程真人能好起来，不枉费你一番苦心。”——
宗子珩回到客居时，见宗子枭的房内亮着一点莹烛，隐隐能看到晃动的人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进了隔壁屋子。
想着今日见到的人、听到的话、发生的事，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他不能拿走公输矩，回到大名，该如何向父君交代？那神秘人是不是闫枢，又为何要害自己？许之南的办法是否能凑效，程衍之能活下来吗？明年蛟龙会上，若真的验出了闫枢的真面目，该当如何？五蕴门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被陈星永挖走的丹，最终去了哪里？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让宗子珩想得头痛欲裂。原本以为抓住了陈星永，就能为民除害，就能揪出幕后之人，彻底了结，结果事情远没有结束，甚至只是刚刚开始。
宗子珩辗转反侧，跟本无法入眠。
大约到了寅时，宗子珩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如此轻小的声音，若非他是修仙之人，此时又夜深人静，几乎不可能察觉到。
宗子珩从床上坐了起来，虽然无法判断那声音到底是什么，但他直觉是宗子枭。他凝神听着，感觉宗子枭似乎出了门。他也跟着下了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自门缝往外看去。
视野有限，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么晚了，小九要去哪里？
宗子珩猛然想到一个可能，他面色骤变，快速披上衣服，拿起剑，追了出去。
赶到许之南的客居时，果然已经听到了打斗声。宗子珩的心跟着一沉，他冲了过去，见几名纯阳教弟子倒在地上，黄弘黄武左右护卫，宗子枭手里拿着许之南的乾坤袋。
“混账！”宗子珩怒不可遏，“你们在干什么！”
宗子枭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不驯道：“这是父君交给我们的任务，既然大哥办不到，就由我来。”
宗子珩大步走了过去，狠狠一个耳光，将宗子枭扇倒在地。
“大殿下！”黄弘黄武根本来不及阻止。
宗子珩又挥出手中佩剑，剑鞘横击在黄弘胸口，他倒飞出去丈余，闷哼着落地。
黄武垂下眼眸，噗通跪了下来：“大殿下息怒。”
“是不是你们怂恿子枭干出这种卑鄙下作的事！”
宗子枭捂着脸，眼中含泪又含怨，不敢置信地瞪着宗子珩：“你……你打我？”
黄弘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也爬起来，跪在地上，平静地说：“大殿下的意思，帝君的命令是卑鄙下作的吗。”
“你拿父君压我？”宗子珩咬牙切齿。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想助大殿下完成帝君交代的任务。”黄弘沉声道。
“父君那里，我自会去请罪，无论父君如何罚我，我宗子珩绝不做见利忘义之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宗子枭，冷道，“拿来。”
宗子枭的脸高高肿起了半边，两眼通红，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恶狠狠地说：“你这个……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你居然打我，我讨厌你！”
“拿来！”宗子珩厉声道。
宗子枭将乾坤袋扔给宗子珩，从地上跳起来，转身跑了。
“去看住他。”宗子珩对黄武道。
“是。”
宗子珩拿着乾坤袋找到许之南，许之南正靠坐在床头，眼神晦暗难明。
宗子珩只觉脸上滚烫，简直无地自容：“对不起。”
“……我的师弟们，没事吧。”
“没事，都是轻伤。”宗子珩将乾坤袋还给许之南，“我弟弟缺乏管教，是我之失。”
“子珩，有些话，我之前不好跟你说，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许之南道，“我看你，实在是太委屈了。”
宗子珩低下了头去。
“论资排辈，你应该是下一任宗天子，就算离开宗氏，以你的天资修为，也是天地广阔，任你施展，你怎么半点不争啊。”
“上面是我爹，下面是我弟弟，我争什么。”宗子珩轻声说。
许之南摇了摇头，他欺近宗子珩，低声道：“只要你愿意，纯阳教拥你为人皇。”
宗子珩一怔。
许之南的眼神平寂却笃定，极为有力量。
宗子珩回避了他的眼神，拱手道：“许大哥，请原谅我弟弟的不懂事。做了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我们也不好留在这里了。”
许之南点点头。
“希望你诸事顺利，明年春天，我们蛟龙会见。”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第55章
回大名的路上，宗子枭既不看宗子珩，也不发一言，像是把自己封闭在了无形结界中，周身都散发着怒气与抗拒。
宗子珩看着他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又生气又心疼。这一路他的火也消得差不多了，冷静下来后，便反思自己在培养弟弟的过程中是否有失，他年纪还小，仍要以教诲为主，惩戒为辅。
宗子珩主动走了过去，轻掰过他的下巴：“让大哥看看……”
宗子枭断然别开了脸，径直往前走去。
宗子珩轻叹一声。
深冬时节，大名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远看这有九州之枢美名的城邦，被皑皑白雪覆盖，错落层级的房屋像棋盘上的万千棋子，罗列出了人间百态。
回到无极宫，宗子珩没有落脚休息，而是直接去向宁华帝君请罪。黄弘黄武的信报会比他们更早到大名。
他赶到内殿时，正碰上宗明赫与李襄桐款款走出来。
宗子珩迎了上去，跪伏于地：“儿臣拜见父君，拜见母后。”
李襄桐居高临下地看着宗子珩，冷冷道：“珩儿此次外出游历，可有所获？”
“回母后，儿臣抓住了臭名昭著的窃丹贼陈星永。”
“哦，那你定然查出了三年前在楚地袭击你和枭儿，是受何人指使？”
“……尚未。”
“‘尚未’？那你抓了他有什么用？”李襄桐的声音变得尖锐，“三年来，宫里宫外流传着一些卑劣的谣言，说你和子枭若出了事，对你二弟最有利，是吗？”
宗子珩脸色骤变：“儿臣不曾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荒谬至极，当……当不攻自破。”
“不攻自破？”李襄桐冷笑，“如何破？我与你二弟就指望你为我们破除谣言，洗清冤屈，结果你倒好，正事一样没办成，还要阻拦黄弘黄武完成任务，你身为宗氏长子，胳膊肘往哪儿拐的？”
“儿臣，儿臣还在调查，根据陈星永给的线索，我……”
“闭嘴！”宗明赫怒道：“你出宫一趟，带着你弟弟去涉险不说，抓住了陈星永又查不出偷袭你们的真凶，本该带回的公输矩，也被你还了回去。桩桩件件，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宗子珩难受得像被架在火上灼烤，他的头颅卑微地抵着刺骨的冰雪，小声道：“请父君赎罪。”
“三年前你错过蛟龙会，三年后你错失公输矩，身为大哥，你究竟给弟弟妹妹们做了什么表率？！”
宗子珩咬着嘴唇：“儿臣……知错。”
宗明赫的目光落到了宗子珩的佩剑上，眉心拧了起来：“许之南施舍你一把剑，你就能置本座的命令于无物，若有人许你更大的好处呢？”
宗子珩猛然抬头，眼圈赤红一片，他惶恐道：“父君，您误会儿臣了，儿臣的剑断了，所以……”
“你是在指责本座没有赐你剑？”
“不是，不是。”
“本座许你在蛟龙会上的宝剑，你来了吗？你怪得了谁。”
“是，是儿臣的错，但儿臣绝没有故意违抗父君之命，只是那公输矩，儿臣以为，抢夺他派法宝，有失道义，也有损我宗氏的威名。”
“公输矩乃地祇法宝，什么时候成了苍羽门的所有物？”李襄桐嘲弄道，“大名宗氏的长皇子，竟为了一把剑欺下犯上，吃里扒外，传出去莫不叫天下人耻笑。”
李襄桐的煽风点火，令宗明赫脸色愈发难看，他一脚将宗子珩踹翻在地，厉声道：“逆子，你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去，独留他一个人跪在雪地里。
宗子珩双目模糊，眼泪悬停在眼眶，几欲坠落，倏忽间，一阵刺骨地寒风吹过，热泪被冻成了冰碴，封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将腰板挺得笔直。
入夜后，大名城再度飘起了鹅毛大雪，伴随着肆虐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剜割着宗子珩的皮肉。
他一动不动地跪着，身上积雪越来越厚，那一身纯净无垢的白，逐渐与天地融为一体，呼啸凛冽的风，是他胸中无声地悲鸣——
就这样跪了一天一夜，雪停了，出太阳了，雪化了，宗子珩却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背后有脚步声渐近，他迟缓的大脑才略微有了一丝反应。
一个人在他旁边跪下了。
宗子珩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宗子枭粉白的脸蛋，他目光倔强地注视着前方，但紧绷的下颌线、微抿的嘴唇，都诉说着他的焦心。
“小九……你……做什么……”宗子珩一张嘴，声音沙哑得吓人，且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
宗子枭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红着眼睛说：“父君的任务是给我们两个的，既然没完成，要罚一起罚。”
“大哥……不用你这样，回去。”
宗子枭看着宗子珩青白的面色，浑浊的眼神，干裂的嘴唇，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你这个蠢货，为什么非要这样。”
“不是自己的东西，岂能强夺。”
“公输矩也不是许之南的，他一直拿着，还不是想据为己有！”
“许大哥另有苦衷。”
宗子枭满腹妒意：“你凭什么就那么相信他，就凭他送你一把剑？我将来会送你更好的，什么都可以送给你，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叹息道：“小九，你还小，很多事，你还不懂。”
“我会很快长大的。”宗子枭咬住嘴唇，“等我长大了，谁都不能欺负你，连……连父君也不可以。”
宗子珩努力牵了牵嘴角：“快起来吧，别做傻事。”
宗子枭握住了宗子珩冰块一样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受罚。”
“你该冻坏了。”
“那就冻坏好了。”宗子枭用两手包住大哥的手，用力搓了搓，“如果父君不赦免你，我就陪你一直跪下去，一起冻死。”
“小九，你越来越不听话了。”宗子珩已经流失了太多体力，没力气教育弟弟了。
“我可以不听话吗？”
“……嗯？”
“如果我偶尔不听话，你也不会不理我，不管我吧。”
“不会。”宗子珩轻声道，“大哥不该打你，这点是大哥不对。”
宗子枭不太情愿地说：“我也不该去抢公输矩。”
“嗯。”
宗子枭吸了吸鼻子：“我只是不想让父君责罚你，不想让你难过。”
宗子珩苦涩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大哥只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磊落的人。”
“做一个正直磊落的人有什么好处，像大哥这样处处受委屈吗？”
宗子珩一时失语。
宗子枭看着大哥：“没关系，我希望大哥做自己想做的人，等我长大了，绝不让大哥再受任何委屈。”
宗子珩用冻僵的手握了握宗子枭的手：“小九，大哥等你长大。”——
宗子珩被赦免时，几乎要失去意识了。他被抬回清晖阁，他听到母亲的哭声忽远忽近地传入耳中，他周围突然出现了热源，那些热靠近他冰冻的身体，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用巨大的痛楚将他的灵肉重新唤醒。
他最终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天，他四肢都有冻伤，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人醒来时，痛感也跟着苏醒，疼得他一动也不敢多动。
“珩儿。”守在床边的沈诗瑶担忧地看着他，“你醒了？”
“母亲。”宗子珩看着母亲憔悴的容颜，愧疚道，“又让您担心了。”
沈诗瑶凄楚地说：“你真的在乎我是否担心吗？如果你在乎，为什么要一次次让你父君失望，让我失望？”
宗子珩黯然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让你们失望，可是……”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最后所有人都说他错了，亲近的人都对他失望。
他真的错了吗？连他也禁不住怀疑自己。
沈诗瑶轻抚着他的胳膊，哀怨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娘只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宗子珩握住母亲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快点好起来，待到明天春天的蛟龙会，你就会见到华千金了。”
宗子珩愣了一下。
“我已经不指望你能讨好帝君了。只要有李襄桐那个毒妇在，她就会想方设法不让我们母子好过，但是，我们还没有输。”沈诗瑶轻声说，“李襄桐不过仗着无量派撑腰，但你若成为华英派的女婿，帝君必然要对你另眼相看，她就再也不敢骑在我们头上。”
宗子珩迟疑道：“母亲，我不能勉强华千金喜欢我，要看缘分。”
“你们本就有缘，是那毒妇非要横插一道，你放心，华千金不会看上宗子沫那个废物的。”沈诗瑶抚摸着宗子珩的脸，眼中有热烈的火苗，“我儿一定会成为华家的成龙快婿，将来做华英派的掌门。”
宗子珩察觉到，沈诗瑶对他出人头地的渴望已经变成了深深地执念，他心疼自己的母亲，可这样的执念让他胆战心惊。他只能说：“我，希望能让母亲……如愿。”
沈诗瑶将脸贴着宗子珩的手背，喃喃道：“娘全靠你了，我这一辈子，活得太憋屈，还好我有一个好儿子，你一定会为娘争气的，对不对？”
“……”
“这也是为了你，娘都是为了你有一个坦坦荡荡的仙途啊。”
“娘，如果……”宗子珩小声说，“如果您厌倦了这一切，儿子愿意带您离开这里，我们远离这些是非，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其实也……”
“你在说什么？”沈诗瑶瞪大了一双美目，“别傻了，我是宗天子的妃子，你是宗天子的长皇子，岂能甘于平凡？若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里，也是去华英派投奔我的儿子。你出身高贵，天资超绝，注定要做万万人之上的尊者，你怎么能冒出这种窝囊的念头？！”
“……我只是，随便说说。”

第56章
冬雪消融后，又是一年春回九州。
在民间忙于春耕，盼望着有个好年景时，修仙界在忙于准备蛟龙会，盼望着自己的子侄爱徒能于一干同辈中脱颖而出，一鸣惊人，光耀自己的脸面和门楣。
四年一度的蛟龙会是修仙界最重要的盛事，所谓英雄出少年，能在修仙界统御一方的人物，往往在少年时就会崭露头角，各门派会在此显摆自己的后辈，以及考量他派的后辈，从一群后生身上预测各个门派的未来。
与此同时，蛟龙会也是当权者们的聚会，很多重要的事都可以在此时商议，所以在此期间发生结盟、结姻、互换有无，都十分常见。
蛟龙会只允许十二岁至十八岁的少年少女参与比武，通常还未成人的都只是去见见世面，毕竟小的时候，一年两年的修为差距都很明显，若是很小的年纪就能拔得头筹，那必然是几百年难遇的天骄。
所以当宗子枭说自己十三岁就要夺魁时，大人们只是听一乐呵，并不敢真的抱期待。
今年的蛟龙会，尽管如期举行，但还是出了不小的变动。
蛟龙会由各大门派轮流承办，今年原是轮到了五蕴门，但五蕴门的老掌门在正月时突然羽化，甚至来不及指定下一任掌门，其实他多年栽培自己的大徒弟，态度很明确，可没有亲授掌门之位，使得闫枢长老一派不认这个继任者，五蕴门由此爆发了掌门之位的争夺。
最后，原定的继任者被驱逐，闫枢长老坐上了五蕴门新任掌门的宝座。
此消息一出，修仙界震荡。五蕴门内部的恩怨，他派不能置喙，但普天之下的仙门，皆是宗天子的属臣，这领袖之位除了要前任指定，还需得到宗天子的认可，否则，就名不正言不顺。
得到消息后，宁华帝君即刻召闫枢来大名觐见，那段时间修仙界都等着看五蕴门的闹剧要如何收场，可令人惊讶的是，闫枢不知怎么说服了宁华帝君，竟得到认可，坐实了掌门宝座。
而这场纷争，使宁华帝君以五蕴门内乱未止，不宜承办蛟龙会为由，将今年的蛟龙会改为在大名举办。承办蛟龙会不仅是一个门派的殊荣，还能大大惠及当地民生，更重要的是，承办门派的后生总比来客多一些不可明说的优势。
得到五蕴门换帅的消息时，宗子珩几夜没睡好觉，相信远在他方的许之南和祁梦笙也一样忐忑难安。
闫枢来无极宫那天，宗子珩和宗子枭悄悄去看了此人，仅是远远一眼，就觉得这人生了一副野心勃勃的面相，陈星永背后的神秘人，几乎可以确定是他了。只是他的身份比从前份量又重了太多，身为大门派的掌门，牵一发动全身，要拆穿此人的真面目，绝对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他们身在漩涡之中，又岂能全身而退？——
怀着重重心事，蛟龙会如期来临了。
大名城在极短的时间内，涌入了大量修士，各路英豪自四面八方汇集于此，城内所有的营生都被带动得十分红火。
宗子珩与几个弟弟妹妹，被安排去接待大仙门的宾客，宗子珩主动要求接待纯阳教。
雁城一别，过去了小半年，许之南的伤已经全好了，再不见受伤时的颓丧虚弱，恢复了从前的潇洒从容。
俩人一见面，宗子珩就立刻怀疑起了前段时间得到的消息。
待四下无人时，宗子珩立刻问道：“许大哥，前段时间听说程真人已经……”
许之南点了点头：“衍之确实还活着。”
宗子珩吁出一口气，也不知是该放松，还是更紧张了。此前江湖上传出消息，说程衍之重伤不治，死于陈星永之手，那时候闫枢刚刚抢了掌门之位，他心神动荡，虽然有疑，也只发了吊唁信，没有具体询问。今日一见许之南，他就更怀疑了。他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梦……飞翎使帮我把他和七星灯带回了纯阳教。”许之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掩饰地轻咳一声，“如今衍之的情况较之前有所好转，但还是离不开七星灯，主要是因为他没有了金丹，自愈能力也只是比普通人强一些，所以还需要时间。”
“那你为何向外界说他故去了？”
许之南叹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离开七星灯，这事又必须保密，而我总得给师兄弟们、给他家人一个交代，于是只能出此下策。我在等我师尊出关，师尊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但师尊或许有办法救他。”
宗子珩敬重道：“许大哥真是重情重义。”
许之南怆然一笑：“衍之变成这样，我难辞其咎，与其说是救衍之，也算救我自己吧。”
“对了，陈星永呢？”
“他被带回了苍羽门。”
宗子珩眨了眨眼睛。他们当时可是亲口听到祁梦笙发了誓的，这女人果然不是一般人。
许之南看宗子珩的表情，就知道俩人在想一件事，他莞尔一笑：“她呀，呃，他们苍羽门的人，经常不按牌理出牌，古怪得很。不过，跟陈星永这种畜生，又有什么信用可讲，他是一定要到自己师父的坟前谢罪的。”
“说的也是。”宗子珩道，“那闫枢……”
许之南的脸色瞬时阴了下来，恨意昭然：“他居然成了五蕴门的掌门。老掌门死得太突然了，修仙之人，只要不是意外身死，对自己的大限都是有预感的，可老掌门都没来记得委任自己的继任者，太蹊跷了。”
“江湖上也是这样传的，可他已经成了掌门，再怎么怀疑也没有用了。”宗子珩沉声道，“现在他可以调遣这么大一个门派，我们该如何才能查明真相。”
“就算查明了真相，都有可能被他矫饰过去，或者证据确凿，却拿他无可奈何。”许之南眯起眼睛，“五蕴门的掌门，岂能轻易撼动。”
当今修仙界，除大名宗氏外，武陵五蕴门与蜀山无量派、荆州纯阳教、昆仑苍羽门并列四大顶级仙门，是大名宗氏也要礼让三分的庞然大物，从前闫枢只是长老之一时，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他成了掌门，与他为敌，就是与五蕴门为敌，谁敢轻易与五蕴门为敌？
“那该怎么办。”宗子珩握紧了拳头，“他早已泯灭良知，有多大本事，做多大恶，他当上五蕴门的掌门，往后如程真人一般被害的修士，只会越来越多。”
“对，所以不惜一切代价，都要阻止他。”许之南道，“等飞翎使到了，我们再共同商议，蛟龙会他一定会来，若是在武陵他自己的地盘上，计划反而不好施展，在大名，至少对我们有利。”
“嗯。”
说话间，屋外突然飘进来一朵粉白的兰花，宗子珩伸出手，兰花径直飞入掌心，花瓣弥散的同时，一道夹杂怒意的声音响起：“珩儿，速回清晖阁！”
这是他和母亲用的传音花，施了法咒，只有他们母子能听到。
许之南道：“这是你的传音物？”
“嗯，母亲有事叫我回去。”
“代我向沈妃娘娘问好。”
“多谢。”
“对了子珩，晚上出宫来与我喝酒吧，我从落金乌带了好酒。”
“哈哈，没问题。”
宗子珩不知道宫里出了什么事，大名城内又不准御剑，他火速跑了回去。
一回到清晖阁，气都没喘匀，只见沈诗瑶怒气冲冲，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帝君让你去接待各派的贵客，你居然去接待纯阳教？”
宗子珩不明所以：“母亲息怒，纯阳教……怎么了？”若非是纯阳教，也根本不会得到皇子亲自相迎。
“怎么了？宗子沫去接待华英派，如今怕已经捷足先登，跟华千金熟稔起来了！”
宗子珩根本就没想到这茬，他温言道：“儿子疏忽了，但若二弟执意要去，儿子也……争不过他。”
“争不过也要争。”沈诗瑶目光凌厉地瞪着宗子珩，“反正帝君现在也丝毫不在意你了，此次蛟龙会，决定了你这辈子的仙途，你的任务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华千金，让她喜欢你，让她非你不嫁，懂吗？”
宗子珩心中不禁叹息。他从前对华愉心充满了美好的想象，对与她结亲怀有期许，想见一见她是否真如传说中那样聪慧美丽，可这份纯粹的希翼和情窦初开的幻想，早就在母亲的逼迫和帝后的威胁中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内心深处甚至有些抗拒，也许不是抗拒华愉心，而是抗拒去争、去抢、抗拒为了前途不择手段。
可是，他无法违抗自己的母亲，他希望她如愿，希望她少一些悲苦，多一些快乐，他只能僵硬地点头：“儿子明日就去拜访华小姐。”
“不行，你如今慢了一步，这样贸然上门，反倒会显得居心不良。”沈诗瑶柳眉轻蹙，“你这孩子，性子太耿直，也完全不懂女人，母亲会教你的，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我绝对不让你再错过这次机会。”

第57章
天色尚早，宗子珩去后厨亲自做了些宗子枭喜欢的点心，送去白露阁。
宗子枭正在练剑，凡是有志于要在几日后的蛟龙会上一展身手的，此时都是紧张且亢奋，抓紧最后的时间提高自身。
宗子珩将点心放在一边，倚墙而立，静静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弟弟。
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太快了，小半年的时间，宗子枭的身量明显被抻长了，比同龄人都要高上一截，五官也褪去了稚嫩，浮现了棱角，完全有了挺拔男儿的雏形。
他一身墨色劲装，身法矫捷如妖，将宗玄剑法舞得潇洒疏狂，凌厉万分，叫人不舍得漏看一招一式。
把一整套剑舞完，宗子枭才略微气喘的收了势，他扭头冲宗子珩一笑，自信满满地问：“大哥，如何？”
“好，非常好。”宗子珩击了击掌，“过来歇一会儿。”
宗子枭走了过去，接过大哥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可当大哥拿着巾帕要给他擦汗时，他一把抢了过来：“我自己来。”
“嗯。”宗子珩打开竹篮，“做了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谢谢大哥。”宗子枭粲然一笑，拿起一块糯米糕，整块塞进了嘴里。
“有人跟你抢吗？”宗子珩斥道，“小心噎着。”看着宗子枭吃得腮帮子鼓囊囊的，像只藏粮食的小松鼠，他又忍不住笑了，“都吃到下巴上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擦。
宗子枭忙后退一步躲开了，自己蹭掉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儿。”
宗子珩挑了挑眉，嗤笑道：“哎哟，这么急着要当大人了？”这段时间，他确实明显感觉到了弟弟的变化，尤其是从雁城回来后，再也不来缠着他跟他一起睡，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随时随地要他背、要他抱，在外人面前绝不撒娇，时常故作老成稳健，这些变化，都标志着一件事——长大。
“我很快就是大人了，我还有两年就成人了。”
听到这句话，宗子珩着实怔了一下，他轻叹一声：“是啊，还有两年，你都成人了，怎么这么快呀。”仿佛不过是眨眼间，还只会牙牙学语的幺弟，已经长成了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反正，大哥要慢慢把我当大人看待了。”
“哦，你说说，我要如何把你当大人看待？”
“嗯……凡事要跟我商量，不准动不动就训我、罚我，尤其是在别人面前，去哪里都要带着我，不能以我还小为由撇下我独自出去玩儿。”
宗子珩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等你下辈子投胎做大哥再说吧。”
“哪有这样的！”
宗子珩笑看着他一面抗议，一面开开心心地吃点心，遂问道：“小九，紧不紧张？”
“不紧张。”宗子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些人不足为惧。”
“华英派的少当家，帝后的侄子，巨灵山庄庄主的小徒弟，还有第一次参加蛟龙会、深浅难测的苍羽门女修，都不容小觑。轻敌是大忌，知道吗？”
“我知道，我不是轻敌，他们再厉害，也不会比你厉害，我连你都不怕，干嘛怕他们。”
“大哥又不会真的跟你一较胜负。”
宗子枭撇撇嘴，睨着宗子珩：“你打我的时候，可也没留什么情面呢。”
宗子珩淡笑：“那是为你好。”
“反正，我就是觉得我会赢。”宗子珩挺起胸膛，“因为我是大哥教出来的。”
宗子珩成人时，他们的大伯就闭关了，此后修道上的疑问，他都要向其他叔伯请教，而宗子枭虽然可以直接让宗明赫指点，但宗明赫事务繁多，大体还是他带出来的，他自认没有父辈教得好，但应该也不比其他人的师父差多少。不过，他向来自谦；“别人家的后辈，也是从刚记事起就开始修行的，未必比你差。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怕你生性骄狂，到了比武场上轻敌失利。”
“你放心吧。”宗子枭认真地说，“我真的很想赢，所以任何一个对手，我都不会敷衍对待。”他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厌烦，“尤其是那个李不语，要是正好抽中了他，我一定打得他落花流水。”
“别胡说，不语颇有前途，不要小瞧人家，而且，你也要顾及帝后的面子，点到即止。”
李不语是李襄桐的亲侄子，无量派现任掌门的嫡孙，李不语的生母走得早，父亲便时常将他送来无极宫与姑姑在一起。李不语虽然与宗子沫最亲，但宗子沫自小就喜欢和女孩子玩儿，李不语反倒每次来都要找宗子珩，这令宗子枭十分不爽。
亲兄弟姐妹跟他抢大哥也就算了，一个外人也想和他大哥玩儿，岂有此理。
宗子枭冷哼一声：“知道了。对了，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了许之南？”他舔着嘴唇上的果泥，故作随意地问道。
“嗯，我晚上还要去找他喝酒。”
宗子枭虽然不像小时候对宗子珩那么黏糊，但还是走哪儿跟哪儿，这次却没有主动要求一起去，因为当初他抢公输矩这件事，仍然是兄弟俩的一个心结，他问道：“那对闫枢，他可有什么想法？”
“等祁梦笙到了，一起商议。大名是我们的地盘，总比在武陵好，无论闫枢现在有多大的势力，为了阻止他残害更多修士，我们一定要让他的真面目大白于天下。”
宗子枭皱起眉，连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深知与五蕴门为敌意味着什么：“对，让他受到整个修仙界的审判和讨伐，到那一天，我倒要问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害我们。”
宗子珩没有接话。雁城一行，他有两件事没有告诉宗子枭，一是有关程衍之的事，这件事宗子枭并不需要知道，他理应为许之南保守秘密；二是当年古陀镇遇袭，闫枢的目标其实只有自己，还特意嘱咐了不准伤害宗子枭，陈星永的手下说要取宗子枭的丹，很可能只是恐吓，乱他阵脚，但这件事他同样不能告诉宗子枭，真相未明，只会惹人胡思乱想，百害无一利。
“好了，也不要吃太多了，晚上还要吃饭呢。”宗子珩看了看天色，“大哥走了，你这几天练剑不要太累，保持最好的状态。”
“知道了……等等，大哥，听说那个华愉心，也到大名了，你……还没见到她吧？”
“没有。”
“那你，有什么打算？”宗子枭满脸的烦闷。
宗子珩不想多言，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只能说：“我听父君和母亲的。”
“那到底是怎么样啊！”
“大哥也不知道。”宗子珩转身匆匆离去了。
宗子枭咬了咬嘴唇，眼眸撒发着冷意——
宗子珩在大名最好的酒楼宴请许之南，三年前许之南在他受伤时尽心照料，俩人由此结缘，这一顿酒，他很早就想请了。
席间，他们默契地都没提那些令人头疼的事，只是聊近况，聊大名的风土人情，以及此次蛟龙会各家后辈的实力，诸如此类。
酒兴正浓，听得楼下有小二用十分谄媚地语调吆喝道：“二殿下，您来了，拜见二殿下。”
宗子珩的手一顿。
许之南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宗子珩摇摇头：“我二弟常来这里，就当不知道吧，我们吃我们的。”
“好。”
可紧接着，又听小二又叫道：“九殿下也来了，还有诸位仙君，小店蓬荜生辉啊。”
宗子珩这才皱着眉放下了酒杯。
小九怎么会和宗子沫一起来这里吃饭？俩人几乎不在一起玩儿。
这望香楼虽然在城内赫赫有名，但宗子珩从不带宗子枭来，因为隔一条街之外，就是青楼巷子，这里多有烟花女子出入，他怕宗子枭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心性不定，染上宗子沫的恶习，沉迷声色，自毁仙途。
想到这里，宗子珩坐不住了，就怕宗子沫把他的小九带坏了，他站起身：“许大哥，我们下去看看吧。”
“走。”
俩人往楼下走，宗子沫正带着一群人上楼。
“二弟。”宗子珩道，“好巧啊。”他的目光飘向了宗子枭。
宗子枭心虚地看向他处。
“哎呀，是大哥啊，真巧。这位是……”
许之南拱身道：“纯阳教许之南，见过二殿下，见过九殿下。”
“原来是纯阳教的掌教大师兄许真人，久仰久仰。”宗子沫笑道，“我今日来，是宴请华英派的诸位贵客，这位，是华英派少当家。”
一位挺拔俊朗的翩翩少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华英派华骏成，见过大殿下、许真人。”
宗子珩一愣，这群人是华英派的，也就是说……他快速扫过众人，在华骏成身后，发现一个身穿蓝紫色修士服的绝色少女在偷偷瞄自己。
那少女长得极为娇俏灵动，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儿，每一颗露珠都闪耀着清晨朝阳映射出的动人光辉。
俩人默默对视一眼，又同时错开了目光，心头却留下阵阵悸动。
毫无疑问，她必然就是华愉心了。
在场所有人都在寒暄客套，只有宗子枭一直盯着宗子珩，在看到宗子珩的反应后，气得几乎把牙咬碎。
只见华愉心从自己兄长的身后走了出来，飒丽地一拱手：“华英派华愉心，见过大殿下，见过许真人。”

第58章
既然碰上了，自然就汇成了一席。
宗子枭坐在大哥身边，不时戒备地瞄着对面的华愉心，谨防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宗子沫见惯了场面，俨然一副天下之主的姿态，轻风细雨地收拢人心。他这么做倒也没错，作为宗天子的嫡子，又有无量派这样的外戚，毫无疑问他在将来会成为九州共主。
宗子珩看着宗子沫左右逢源，张弛有度，心想，统领一门一派的，并非要选修为最高深的，他这个二弟的长处不在修道，却未必做不好天子，只能说人各有所长吧。
席间，宗子沫并不掩饰自己对华愉心的殷勤，宗子珩脑海中不断回想起母亲对他的叮嘱，心情愈发烦闷。他想做一个孝顺的儿子，完成母亲的愿望，可是，内心最深处却有一个微小的、不曾间断的声音在呼喊着想要解脱。
如果宗子沫如愿抱得美人归，他是否就不用再背负任何期待，可以自由地活着了？
两种互相矛盾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冲撞，令他阵阵头痛。
“大哥，你怎么了？”宗子枭见宗子珩不停地皱眉，低声问道。
“没事。”宗子珩掩饰地喝了一口酒，“不是让你好好在宫里待着吗，你跑出来做什么。”
宗子枭是听说宗子沫要宴请华英派的客人，想来看看华家千金到底长什么模样，配不配得起他大哥。但他当然不会说实话：“二哥说有好吃的，我想出来放松放松。”
“宫外有什么可放松的，现在城里全是各地的修士，乱的很，之后不许乱跑了。”
“知道了。”宗子枭突然发现华愉心又往这边看了，他侧过身，故意挡住了那道视线，不悦道，“大哥，你觉得华千金好看吗？”
“当然好看。”
“二哥也觉得她好看。”宗子枭露出一个坏笑，“我看二哥跟她挺般配。”
宗子珩沉默。
这一顿饭，宗子珩吃的别扭又难受，早知如此，他就不露面了，这时候和志趣相投的许之南把酒言欢，岂不快哉，何苦在这里如坐针毡。
许之南同样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很快就将这些年轻人的心思猜了个七八，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浅笑——
三日后，蛟龙会正式开始了。
比武的地方在无极宫后山的猎场，比试将持续三天，筛选的方式十分简单——随机抽签，胜者晋级。比试的规矩也不多，男女不限，什么武器法宝符箓都能用，大家各显神通，唯有一条，不能下杀招。
为了防止少年修士们掌握不好轻重，伤到人，几大门派要各出一个长老守着擂台，若有失控也好及时阻止，碰到那种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会被强行结束，由长老们共议胜负。
当比试到了最后，留下的自然各个是天骄，肩负门派荣誉而战，岂能轻易服输，越是这时候，越可能碰到长老裁决的情况，若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易于在暗地里使些力气，所以谁都想承办蛟龙会，这才有了在几个大门派之间轮转的规矩。
宗明赫趁着五蕴门内乱时理直气壮地抢过了这一届的承办，大有为自己三千宠爱集一身的幺子掠阵的架势，让外人对宗子枭的实力有诸多猜测。
这一次，除宗子枭外，三公主宗若凝和五皇子宗子匀也会参加，加上各门各派的后生们，足有百余人。
在战鼓擂动中，宗子珩骑着一匹高骏的马儿，领着弟弟妹妹们进入比武场。
场周，一丛一丛地帐篷星罗棋布，各色旌旗招展，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宗天子的后代。
宗子珩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参加蛟龙会，就引起不小的轰动，虽然他并未斩获任何名头，但如此年幼就潜力惊人，足以让人叹一句后生可畏。之后他独自闯荡江湖，不时传出事迹，整个修仙界，都以为宗子珩多半会在蛟龙会上夺魁。可那一届蛟龙会，他没有现身，之后的三年，他低调得像是销声匿迹了，令人不能不联想到仲永之伤。
如今，他一骑当先，犀渠玉剑，白马金羁，整个人端方持重，这如苍松翠柏般俊逸英拔的青年，哪里有一丝一毫外界所传的颓丧，全场的目光都不住地抛向他，适龄的女修们早已窃窃私语。
宗子枭在宗子珩身后，见大哥受到全场的瞩目，心中骄傲极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春日暖阳铺洒大地，用粼粼金光描摹出宗子珩俊挺的轮廓，这一瞬，仿佛有天神降世，让他情不自禁想要追逐眼前的光——追逐光芒，是人之天性。
宗子枭一夹马腹，追了上去，两马齐头并进，他要让整个修仙界都看到，与他的大哥并肩而行的，是他，只有他。
于是一白一黑，两个天骄，一出场，就艳惊四座——
他们坐在自己的帐篷下，等着抽签结果。
宗若凝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紧张。
宗子珩道：“凝儿，你别走来走去的，晃得人头都疼了。”
“大哥，我有点担心，万一我第一局就抽到特别厉害的怎么办。”
“这就听天由命了，担心有什么用，徒增烦恼。”宗子珩伸出手，“来，坐下。”
宗若凝拉住大哥的手，撒娇地晃了晃：“大哥，这是我唯一一次参加蛟龙会，我比试的时候，你可一定要看着我。”
“大哥还要看我呢。”宗子枭嘟囔道。
“你四年之后还能参加，姐姐马上就要嫁人了，再也没机会了，你还跟我争。”
宗子枭不甘道：“我比你小这么多，你还跟我争。”
“我看你找打。”宗若凝挥了挥拳头。
宗子珩笑道：“好了，大哥都要看的，但要是你们的比试同时进行，那我就去看凝儿，好不好。”
宗若凝甜笑着重重点头：“嗯！”
宗子珩摸了摸妹妹绸缎般的秀发，感叹道：“大哥始终觉得你还是个小姑娘，转眼就要嫁人了。”
“我也不想啊，但是……”她突然凑到宗子珩耳边，羞怯地小声说，“大哥，我偷偷去看他了，我觉得他，挺好看的。”
宗子珩噗嗤一笑：“那就好，配得上我们凝儿就好。”五蕴门内乱时，他也担心妹妹嫁过去不安全，但她未来的公公早已不问世事，潜心修行，虽然也是五蕴门举足轻重的长老，却跟闫枢没有冲突，那日闫枢被招进无极宫，必然也谈了这件事，现在看来，应该无甚影响。
“三姐，要是我或五哥，碰到了你未来夫婿，怎么办呀。”
宗若凝嬉笑道：“狠狠地打，别给我们大名宗氏丢脸。”
“抽签出来了，抽签出来了！”
一群宫人各抱着一本红绸名册，一路小跑着送往各大门派的帐篷送。
拿到抽签名册，宗子珩在弟弟妹妹迫不及待的目光中展开了。
宗子珩一眼看到了宗子匀的名字：“小五，你……”
宗子匀抓了抓脑袋：“我怎么第一轮就抽到了苍羽门的女修？听说她们会妖术，功法路数根本摸不清，邪的很。”
“没有的事，不要听外界瞎说，自己吓唬自己。”宗子珩道，“好好比，大哥相信你。”
“我呢？我呢？”宗子枭探过头来。
“大殿下！”一个少年的声音遥遥传来，眨个眼的功夫，声音的主人一头钻进了帐篷里。
那是一个清俊高挑的少年，长了一副机灵相。
“不语？”宗子珩笑道。
“李不语？”宗子枭嫌弃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蜀山有事耽搁，我昨日刚到。”李不语走到宗子珩身边，眼中闪烁着盈盈期许，“大殿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蛟龙会了，你能来看我比武吗？”
宗子枭不客气地说：“我大哥还要看我们呢，哪有时间看你，快回你的帐篷去。”
“子枭，不要这么无礼。”
李不语没搭理宗子枭：“大殿下，前年你指导过我身法，我受益良多，这次蛟龙会，我一定会好好打的。”
宗子珩笑道：“你有掌门仙尊亲自授业，我哪里真的能指导你什么，至多是自己犯过的错，能帮你解惑一二。不语，你的比武我一定会去看的，你抽签了吗？”
“嗯，抽了。”李不语看着宗子珩手里的名册，“但我还没看呢。”
宗子珩重新看向名册：“你第一轮是和……”
几人同时愣住了。
宗子枭缓缓抬起头，盯着李不语，目光炯炯。
李不语握紧了手中的剑。

第59章
第一轮比试的抽签，最出人意料的，莫过于宗子枭和李不语。
一个是传闻中拥有绝顶天资、宗天子格外宠爱的幺子，一个是无量派掌门的嫡孙，帝后视如己出的亲侄子，而这两个人却必须在第一轮比试中就淘汰一个。以宗氏和无量派的姻亲关系，无论输的是谁，这场面都不太好看。
消息一传出去，很多人都在私底下默默押注。李不语根骨出众，又师从无量派掌门，而宗子枭九岁结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但生生小了三岁，这两个人的胜负，谁也不好说，也不晓得该说谁手气不好。
看到名册之后，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李不语客套几句“棋逢对手才痛快”云云，就匆匆告辞了。
宗子珩把宗子枭拉到没人的地方，一脸头疼的样子。
“大哥，你别担心，我不会输给他。”宗子枭不仅不见半点担忧，甚至还有些兴奋。
“我担心你输，也担心你赢。”宗子珩揉了揉眉心，叹着气说。
“为什么要担心我赢？我是一定要赢他的。”宗子珩轻哼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而且我一直想亲手打败他，这个抽签倒是遂了我的愿。”
“他是帝后的侄子。”
宗子枭冷道：“那又如何，擂台之上，各凭本事，难道我赢了他，帝后还能怪罪我？”
“小九，帝后一直十分忌惮你和楚妃娘娘，只是碍于父君，不会像对我……”宗子珩顿了顿，沉声道，“总之，大哥希望你点到即止，千万不要挑衅李不语，也不要真的伤到他。”
宗子枭不情愿地撇了撇嘴：“知道了。”
宗子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大哥会看着你的，大哥也相信你会赢。”
宗子枭这才露出一个笑容：“我绝对不会给大哥丢脸的。”
“走吧。”
蛟龙会的第一天，便是各位后生与自己抽签到的对手进行第一轮比武，但这一天所有的比试，都比不上宗子枭和李不语的对决吸引人。
两个家世、资质、相貌都出类拔萃的少年，郑重地站在了比武场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凌厉地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只是眼神的交锋，已经让周遭的人感觉到了强大的灵压。
宗若凝小声说：“大哥，小九会赢吗？”
“会的。”宗子珩笃定地说。
“可是李不语比小九大了三岁呢。”
“后面还有很多厉害的对手等着他，如果他连李不语都打不过，那止步于此也一点不冤。”
“大哥，李不语为什么总爱找你玩儿呀。”宗若凝不解道，“他不是帝后的侄子吗？”
宗子珩轻声道：“小声点。”
宗若凝悄悄捂住了嘴。
宗子珩低下头，在妹妹耳边说道：“他小的时候，我无意间救过他。”
宗子珩和李不语互相施礼后，又同一时间拔出了剑。
宗玄剑被称为天下第一剑法，但在宗氏先祖横空出世前，无量剑才是剑修的翘楚，其实剑谱并无高低之分，胜负全在人。
这一场比武，打得可谓是酣畅淋漓，便是放在大人身上，也极有看头，何况还是两个少年。
李不语的身手可圈可点，在同辈中必然也是作为榜样的“别人家的儿子”，一点没给无量派丢人，可惜，他碰到的是宗子枭。
宗子枭身量不够，目前使的还是小剑，却展示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能耐，剑风刁钻犀利，咄咄逼人，尽显宗玄剑的精髓，才跟李不语过了两招，所有人都知道李不语必输。
宗玄剑与无量剑同为顶级剑法，在风格上完全是南辕北辙。
宗玄剑以攻为守，剑走偏锋，招式都很蛮横毒辣，往往能速战速决，而无量剑的奥义透着传统与儒雅，无量既无穷无尽，追求的是如海一般波浪层叠、绵延不绝。这就好比酒桌上拼酒，宗玄剑上来就自罚三杯，把所有人都震慑住，无量剑一杯又一杯，屹立不倒。
二者并无优劣之分，全看剑客的修为，宗玄剑往往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雷厉风行地结束战斗，但若被无量剑拖到开始彼此消耗，那就十分不利。
然而李不语还太年轻，并没有“海量”，很快就败在了宗子枭剑下。
宗子珩看着李不语眼圈通红，脸上变幻着愤怒、屈辱、不甘，暗暗叹了口气。
这是李不语最后一次参加蛟龙会，虽说打败他的人是宗子枭，但第一轮就被淘汰这个污点，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人如何能接受。
李不语到底是出身高贵，输了也没有丢了姿态，忍着羞辱向宗子枭道谢，才款步离开。
宗子枭欢快地跳下擂台，跑到宗子珩身边，兴奋地说：“大哥，我打的好不好？”
宗子珩低声道：“很好，咱们走吧。”
宗子枭抬头看着大哥：“我听你的话了，没挑衅他，没嘲笑他，没伤着他，甚至都没使出全力，你总不能让我故意败给他吧。”
“当然不是。”宗子珩皱起眉，“我只是担心……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宗子枭有帝君做靠山，帝后虽然也恨他们母子，但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什么，自己的担忧应该是多余的。
宗子枭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与李不语过招的种种，华愉心突然迎面走了过来。
宗子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华愉心拱手道：“大殿下，九殿下。”
“华小姐。”宗子珩心跳顿时加快了，人也略局促起来。
“恭喜九殿下晋级。”
宗子枭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华愉心的目光移向宗子珩，大着胆子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我一直想找机会向大殿下亲自道谢，谢谢你当年度化了我小师叔，还让他返回家乡，入土为安。”
“华小姐客气了，行侠仗义，是修道之人都有的本心。”
“不仅如此，大殿下还与纯阳教一同抓住了陈星永，剿灭了狮盟，为我小师叔报了仇。”华愉心明眸闪烁，波光流转之间是藏不住的少女心事，“华英派上下，都十分感恩大殿下。”
被一个如此美丽灵动的少女用诸多溢美之词夸赞、崇拜，宗子珩难抑欣喜，他面颊有些发烫，谦逊地说：“不足挂齿。”
宗子枭站在俩人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他怒火中烧，一把拉住宗子珩的胳膊：“大哥，我饿了，我们赶紧去吃饭吧。”
“啊，好。”宗子珩迟疑地看着华愉心，“华小姐初来大名，这南北差异大，不知饭菜是否和你胃口，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不会，我吃得惯。”华愉心忙道，“我觉得大名很好，当然，闽南有闽南的风情，不知大殿下何时能……”
“大哥，走了！”宗子枭不等俩人说完，硬是把宗子珩拽走了。
宗子珩也不好强留下跟人家说话，走出老远之后，才没好气地甩开宗子枭的手：“小九，你做什么！”
“我都说了我不想让你娶妻，难道你以为我说说而已。”宗子枭理直气壮地说。
“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又怎么样。”
宗子珩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不是饿了吗，赶紧用膳去。”
正午时分，比武暂歇，宗明赫在猎场上设宴款待八方来客，他的后妃和子女都依次而坐。
宗子枭去找自己的母妃了，而宗子珩也来到沈诗瑶身边坐下。
沈诗瑶一言不发地看着宗子珩，目光有些冰冷。
宗子珩不明所以：“母亲，怎么了？”自从李襄桐在他和华愉心的婚事间横插一道后，沈诗瑶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古怪，有时候伤心哭泣，看起来楚楚可怜，有时候又诸多指责，言辞分外刻薄，宗子珩面对她时，也变得小心翼翼。
“你自己看。”沈诗瑶抬了抬下巴。
顺着她指的方向，宗子珩看到华愉心不知何时坐在了李襄桐的旁边，李襄桐拉着华愉心的手，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我刚才看到华愉心去找你了，为什么说不了两句话你就走了？”
“小九说他肚子饿了，所以……”
沈诗瑶瞪着他：“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这么轻易错过？她主动找你，便是对你示好，你难道要眼看着她被人抢去？”
“儿子会另找机会与华小姐好好聊天的。”
沈诗瑶别过了脸去，只留给宗子珩一个冰冷的背影——
下午的比试就没什么水花了，结束之后，宗氏一族回宫，宾客们也各自返回了客居。
宗明赫又邀请一些名门大派参加晚宴，华英派自然在列。
宗子珩原本决定要去主动找华愉心，可在看到闫枢之后，他哪里还有儿女情长的心思，他借给许之南、祁梦笙敬酒的时机，悄悄约定今夜要秘密会面，共议如何对付闫枢。
宴席散去时，已经是深夜，宗子珩回到清晖阁，打算醒醒酒后，就去见许之南和祁梦笙。
他刚走进清晖阁，接着朦胧月色，就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吓了他一跳。
“什么人？”
“是我。”沈诗瑶轻柔的声音传来，她燃上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与华小姐聊天了吗？”
宗子珩体会到一种被厄住咽喉的窒闷，他解释道：“华小姐一直伴在帝后身边，儿子没找到机会。”
“我就知道会这样。”沈诗瑶幽幽说道。
“母亲，夜深了，您休息吧。”
沈诗瑶抬起了一只手。
宗子珩扶她起身，送她回寝卧。
当他们经过宗子珩的寝卧时，沈诗瑶突然停下了，她抬头凝望着宗子珩，那眼神令人头皮发麻。
“母亲？”
“这件事，看来是无法指望你了，你一次次让我失望，我却不能置我儿子的前途于不顾。”
“您在说什么？”
沈诗瑶突然打开了宗子珩的房门。
宗子珩闻到一股古怪的花香，未及多想，他就被沈诗瑶猛地推了进去，房门在身后关闭。
宗子珩大惊，回身推门，却发现门上被贴了结界符，他正疑惑沈诗瑶到底要做什么，突然意识到这花香有异，他的身体正快速地燥热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地嘤咛。
宗子珩如遭雷击，几步跑到自己的床边，赫然发现华愉心正躺在自己床上，她双颊不正常地潮红，意识模糊，正在用手拉扯着自己的衣物，嘴里喊着热。
宗子珩吓得后退了两步，抽出佩剑就想破门，可长剑最终没挥下去，他想到，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若是弄出太大的动静，恐怕会被所有人都招来。
他屏住呼吸，寻找起花香的来源，在看到桌上燃着的香炉后，愤然将那香炉砸在了地上，但馥郁黏腻的花香已经充满整个屋子，砸了也于事无补。他想开窗，可窗户上也一样贴了符。
要破这种符十分简单，要么从外面揭掉，要么从里面强行破拆，但若把外人招来，他的名誉也就算了，华愉心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岂能担此污名。
宗子珩急得团团转，甚至无暇去想沈诗瑶的荒唐与疯狂，那花香已经侵入他体内，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越来越热，拼命压抑也克制不住本能地反应，他踉跄着躲到离华愉心最远的地方，羞耻而狼狈地蜷缩起身体，脑子愈发混乱。
这样下去不行，不行，他会失去理智的……怎么办，怎么办！
灵光一现，他想到了什么，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枚传音花，颤抖着对那花儿说：“小九，速来我寝宫。”他将花瓣从门缝底下塞了出去，一丝灵力令它飘然飞向了远处。

第60章
宗子枭赶到时，一眼就瞧见了轩窗上贴的黄符，他撕下符，从窗子跳了进去，焦急地喊道：“大哥？！”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地粗喘。
屋内仍有花香未散，宗子枭屏住呼吸，谨慎地走了过去。
借着朦胧月华，宗子枭看到一团衣衫不整的柔白蜷在角落里，白衣雪肌难分秋色，夜色如此黯淡，他如此皎洁，好像罗致了世间所有的光。抬头看天上月，新月如钩，低头看地上人，美人缱绻，如一对词藻华美的楹联，悬挂在天地间，横额就写——清晖阁赏清晖。
宗子枭只觉得一颗心像跑马，狂奔不停歇，很多年以后，他才肯定，他就是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对宗子珩的感情非比寻常。
宗子枭回过神来，忙将宗子珩扶了起来：“大哥，你怎么了？”
“别……别闻……”宗子珩双目迷离，面色潮红，汗透衣襟，胸膛裸露了大半，看来狼狈极了。
宗子枭的喉结约莫刚刚长出，小小一颗豆子般在皮肤下滑了滑，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宗子珩凝玉般的胸膛上挪开，拢好散乱的衣物：“大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中毒了？”
“带我出去，快。”
宗子枭背起宗子珩，利落地跳出了窗户。冷风一吹，宗子珩顿时清醒了几分。
“大哥，你中什么毒了，是那个香味吗？”宗子枭心中略有猜测，他就是没亲眼见过，到底也是看过书的。
“……”宗子珩羞于启齿，并非情药可耻，而是下药的人居然是自己的母亲！
“大哥？”
“你进去，拿我的衣服……把华小姐遮住，把她带出来。”
“什么？华、华愉心在里面？”这就完全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前因后果一联系，宗子枭全明白了，他厉声道，“是谁干的，难道是……”
“嘘，小声点，你快去，千万别把其他人招来。”宗子珩着急地推了他一把。
宗子枭惊讶地发现地上有血迹，他翻开宗子珩的手，赫然见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全是指甲深嵌留下的血痕。他惊怒交加，眼睛都红了。
“快去啊！”宗子珩哑声催促道。
宗子枭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宗子珩不顾体面地仰倒在地上，让高温的身体尽可能多地贴着冰凉的地面，以缓解痛苦。他加紧催动灵力排药，若不是他一直在抵抗，药性随汗排出不少，此时不知道已经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所有的煎熬、屈辱、愤怒，都比不上被自己的母亲算计来的痛心，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不计后果的蠢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宗子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着这件事到底该如何善后。
这时，宗子枭抱着华愉心出来了：“大哥，她要怎么办？”
宗子珩听着渐近的声音，简直是焦头烂额，但他知道肯定不能把华愉心留在这里，也不能随便送回去，他一咬牙：“御剑出宫。”
整个大名城都是不允许御剑的，但最近满城都是外来宾客，每天都有忘了规矩的在天上飞来飞去，上面不追究，守卫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俩人带着华愉心，顺利飞出了无极宫，去往城外一个车马驿站，那里是和许之南、祁梦笙约定会面的地方。
宗子珩迟到了半个时辰，但看到三人狼狈地跑进来，许之南和祁梦笙都紧张起来。
“子珩，你们怎么了，可是碰到什么危险？”
宗子珩摆摆手，被宗子枭扶坐到椅子上，拿过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屋子人都看看他，又看看不省人事、形容凌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华愉心。
宗子珩抹掉额上的汗，失魂落魄地说：“此事说来，实在是……羞耻。”
祁梦笙横眉冷眼，不客气地说：“难道你对华小姐做了什么？”
宗子枭眼中杀意沸腾：“我大哥怎么可能对她做什么，休得胡说八道！”
祁梦笙不卑不亢道：“那就听听大殿下如何解释吧。”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我稍后再解释，飞翎使，请你帮华小姐逼出体内残留药性，再为她整理一下。”
祁梦笙看了华愉心一眼，对许之南道：“你去让店家另开两个客房。大殿下，你也该整理一下。”
店家很快为宗子珩准备了浴桶和一套新衣服。
宗子珩浑身虚软无力，走路都有些发颤，但他坚持不让宗子枭帮他沐浴：“你赶紧出去，我自己可以洗。”
“我怕你晕过去。”宗子枭没好气地说，“堂堂大名宗氏的大皇子如果淹死在浴桶里，岂不是笑话。”
宗子珩高声道：“我说了我没事，出去！”他岂能让弟弟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
宗子枭不满地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宗子珩这才脱了衣服，爬进浴桶。下身尴尬的情景让他羞臊不已，但此时终于能够独处来“整理”自己，在安静的环境和温水的包围下，紧绷了半个晚上的心也放松了些许。他仰靠在桶沿，闭上眼睛，抚慰起自己那不安的躁动。
他不知道的是，宗子枭并没有走远，只是隔着一层门板，用灵力加强了听觉，听着里面的动静。
宗子枭原是真的怕宗子珩体力不支晕过去，可当他听到里面传来古怪的低吟时，还愣了一会儿，直到他明白过来，整个人几乎从头红到了脚，他心虚地摸了一把滚烫滚烫的脸，悄悄离开了——
“沈妃娘娘干的？！”许之南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宗子珩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低着头，沉声说：“都说家丑不可外扬，我实在没办法，还望二位为我保密。”
祁梦笙冷哼一声：“下作。”
宗子珩的耳朵根都红了，好像这句“下作”直接贴在了他的脑门儿上，毕竟为人子女，不就是荣损与共的吗。
宗子枭瞪了祁梦笙一眼，心里却其实是认同她的话。
他根本无法相信，沈诗瑶会干出这种蠢事，小的时候，他也很喜欢沈妃娘娘，觉得她温柔美丽，就像大哥一样，长大后，他看出了沈诗瑶对他修为的忌惮，虽然不如从前亲近了，但他仍爱屋及乌。可今晚发生的事，几乎毁掉了他对沈诗瑶的敬爱之情。
她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算计自己的儿子和一个无辜的姑娘？一想到如果自己没有及时赶到，宗子珩在药性下失控，真的做出了什么，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沈诗瑶。
“我娘希望我能与华英派结亲。”宗子珩扶着额，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但我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所以，她在看到帝后也想让华小姐做自己的儿媳后，便铤而走险，想将生米煮成熟饭。”许之南叹道，“实在是……荒唐。”碍于那是宗子珩的母亲，难听的话他无法说出口，只能叹息。
祁梦笙道：“大殿下能够有所坚守，不愧为谦谦君子。只是我们相信大殿下，外人未必会信，等华小姐醒来，如何向她解释呢。”
宗子珩哑声道：“我不知道。”
许之南温言道：“子珩，若华小姐知道了真相，不肯原谅，事情闹大了，宗氏就必须给华英派一个交代。到时候，你和沈妃娘娘不但声誉尽毁，也必然要受到惩罚。”
“……我知道。”
“可这事该怎么圆？”
“华小姐是怎么出现在清晖阁的，你可知道？”
宗子珩又摇头。
许之南分析道：“我想，她很可能是被沈妃娘娘请去的。若是被掳走，且不说沈妃娘娘有没有这个本领，这时候华英派早就乱了，不可能不来找她。”
“有道理，但就算她是沈妃娘娘请去清晖阁的，这个时辰还不回去，她兄长也该担心了吧。”祁梦笙道。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把人尽快送回去，若是让华骏成这个时候闹进无极宫，可就人尽皆知了。”
宗子枭抱着剑，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对宗子珩名誉和安危的担忧，让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宗子珩也同样茫然无措，他要如何既掩盖母亲犯下的错，又让华愉心谅解呢。
许之南想了想：“我倒有一计。”
“那就快说。”祁梦笙没好气地催促道。
人人都知道许之南智慧超群，若只是修为高，未必能统领一个大门派，修为高但脾性不能容人的孤傲奇才海了去了，许之南年纪轻轻就被定为下一任掌门，自然有太多过人之处。
所以他说有一计，那必然真的是一计。
许之南道：“我刚刚闻到华小姐身上除了那情药，还有酒味儿，她可是喝了酒？”
“晚宴上喝了，我也不知道她喝了多少。”
“我们可以设一个局，让她以为自己险些被人害，而我们救下了她，这样可以一箭双雕。”
“哪儿来的双雕？”宗子枭不解道。
许之南冷道：“闫枢，稍微利用一下华小姐，把他引入圈套。”

第61章
华愉心醒来时，看到一屋子人都在盯着自己，吓得从榻上弹坐而起，伸手就去摸剑。
“华小姐，不必紧张。”许之南的声音温和沉稳，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华愉心惊讶而不解地看看许之南，又看看其他人：“许真人，大殿下……你们，我，这是怎么回事？”她想要起身，却感觉身体虚软无力，好像高烧刚退，皮肤还在发烫，又流了许多汗，身上黏答答的，十分不适。
祁梦笙道：“你不要乱动，听我们说。”
华愉心盯着祁梦笙，刚刚被许之南略微安抚的情绪又紧张起来，中原门派对苍羽门有许多邪乎的传说，飞翎使祁梦笙的妖女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她第一次接触苍羽门，就碰上这个大人物，还是冷面美人，难免害怕。
祁梦笙看到华愉心的反应，微微挑了挑眉。
许之南低笑两声：“梦笙，你别吓到她，我来说吧。”
祁梦笙冷哼一声，别过了脸去。
“华小姐可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华愉心想了想：“我记得，宴会结束后，沈妃娘娘邀我去清晖阁小坐。”她看向宗子珩，“沈妃娘娘招待我喝她珍藏的酒，我是……喝多了吗？之后的事，我不记得了，这里是哪里？”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不仅有酒味，还有一股奇怪的花香。
宗子珩心中羞愧，不敢直视华愉心，只是静默在一旁。
但听到这番话，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许之南亦是几不可查地一笑。
她不记得，这件事就好解释了许多。
“华小姐确实是喝多了，沈妃娘娘令大殿下和九殿下送你回客居，但是在路上，你们遭到了袭击。”
“什么？！”华愉心瞪大眼睛，“谁？”
“此事说来话长。”许之南看了宗子珩一眼，“大殿下负了伤，还好大殿下今夜约我们在此处饮酒，离你们遇袭的地方不远，九殿下跑来求援，我们及时赶到，歹人才不得不撤退，否则今夜，后果不堪设想。”
华愉心见宗子珩确实换了衣服，又苍白虚弱，她年少单纯，根本不疑有他，惊惶又愤怒地叫道：“是谁，是谁想害我？！”
“不是想害你，是想害我们。”宗子枭抱着剑站在宗子珩身边，撒谎却面不改色，“不过，这事也算跟你们华英派有些关系。”
华愉心立刻明白了过来：“难道跟我小师叔有关？”
“不错。”许之南叹道，“我们剿灭了狮盟，活捉了陈星永，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陈星永挖的那些丹，包括你小师叔的丹，去了哪里，我们还查不到，揪出幕后的买主，远比抓到陈星永更重要。”
“那陈星永招了吗？”
“招了，而且那个人，如今也在大名。”
“是谁？！”华愉心厉声道，“他竟还想杀大殿下和九殿下灭口？”
“他就是五蕴门掌门——闫枢。”
华愉心瞳孔猛缩，倒吸一口气。
“我们去年就已经知道，但碍于他的身份，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根本不敢打草惊蛇，如今他成了五蕴门掌门，就更难撼动了。”许之南沉声道，“却没想到他嚣张至此，先发制人，在大名的地盘上，竟然敢暗杀皇子。”
华愉心握紧了拳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有一计，或许可以拆穿他的真面目，但这件事，本是不愿意让华小姐卷入。”
“可是我已经卷入了。”华愉心握紧了佩剑，“不行，我要告诉我大哥。”
许之南阻拦道，“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非此次你与两位殿下一同遇袭，本也不该让你知道的，这也是为了你大哥的安全。”
“好吧，那你们有什么计？我能做什么？”华愉心咬牙切齿道，“让我知道是谁吃了我小师叔的丹，我一定杀了他！”
“这个计划若有华小姐帮忙，将事半功倍。”——
许之南派人送华愉心回去前，华愉心找到宗子珩道谢：“大殿下，谢谢您救了我。”
宗子珩微微低着头：“华小姐客气了，是因为我们才让你卷入危险中。”尽管他是因为心虚在回避华愉心纯净的目光，但看在华愉心眼里，则是因为受伤所以虚弱。
华愉心担忧地上前一步：“大殿下，您伤了哪里？”
宗子枭马上拦下她：“伤在不好见人的地方。”
华愉心俏脸一红：“那……严重吗？”
“没什么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宗子珩轻声道，“华小姐，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令兄该担心了。”
“没事的，我独自出门游历，他都不担心。”华愉心有些得意地说。
宗子珩淡淡一笑：“同是做大哥的，我想他一定是担心的，只是不能阻拦你长大。”
华愉心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就先回去了。”
“华小姐，我们今晚约定的事，你一定要保密，明日若是见到闫枢或五蕴门的人，也要淡定自若，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大殿下放心吧。”华愉心背着手，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些依依不舍，她抿了抿唇，略带羞怯地说，“大殿下，就不好奇，沈妃娘娘与我说了什么吗？”
宗子枭看着俩人眉来眼去，看着华愉心毫不掩饰对宗子珩的爱慕之情，他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他突然哎呀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小九，怎么了？”宗子珩一把扶住他。
“大哥，我肚子好疼，不知道怎么了。”
“九殿下没事吧？”
宗子珩一眼看穿了宗子枭，他轻咳一声：“没事，我会照顾他的，华小姐，那就不送了。”
华愉心有些失望地走了。
宗子珩踢了一脚宗子枭的屁股：“还装。”
宗子枭直起腰，冷哼一声：“我还不是为你好，再跟她聊下去，我怕你露馅儿了。”
宗子珩怔了怔，黯然神伤：“我确实无颜面对华小姐，让她遭遇这样的事，还要撒谎骗她、利用她。”
“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沈妃娘娘……”宗子枭勉强忍住了说刻薄话的冲动，“她太过分了，简直害人害己，愚蠢透顶。”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娘会犯下这样的错。”宗子珩无法纾解心中的愤怒、羞耻和痛苦，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去面对自己的母亲。
宗子枭看到宗子珩这么难受，也跟着难受起来，他握住大哥的手，安慰道：“大哥，你也别太自责了，毕竟也没真的发生什么，华愉心不知道，没有人会知道的。”
“天知地知，你们都知，大哥心里过不去。”宗子珩摇摇头，哑声道，“我一辈子光明磊落，却险些做出最无耻下流的事，还是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陷害，我……”
宗子枭叹了口气，用还不够宽厚的臂膀，抱住了宗子珩：“大哥，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苛责自己。”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最亲近之人毫不吝啬释放地温暖和关怀。
宗子枭却因为靠得太近，被扑鼻而来的兰花香沁得心神荡漾。
原本这熟悉的清雅的味道，被那媚俗的情药香味所掩盖，但沐浴更衣后，药味散了，残留的药性让宗子珩身体的高温未退，使得他的体香愈发馥郁香浓。
宗子枭想起月光下衣衫不整、神智迷乱的大哥，想起一门之隔的屋内，暖烛、温水、暧昧低吟，他脑子轰地一声响，整个人也跟着热了起来，他悄悄松开手，不敢再这样贴着，他喉结滑动，神经紧绷：“大哥，你身体还没恢复，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天……”宗子珩凝重道，“明天你的任务就是好好比武，千万不要为此分心。”
当晚，兄弟俩都没有回宫，而是借宿在了许之南的客馆。宗子珩想着母亲或哀怨、或愤怒、或失望、或可怜的模样，彻夜未眠——
第二天的蛟龙会，自然是比第一天有看头得多，这一天将要选出能够留到最后的八人，在第三天一决雌雄。
宗若凝和宗子匀都在第一天就被淘汰了。宗若凝修为较浅，来参加比武也不过是玩玩儿，但宗子匀并不差，在同辈中也算出类拔萃，却败给了一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修。
他尽管沮丧，却也输得心服口服，而这位名唤陈兰朵的女修，也和她的两位同门一起，在蛟龙会上名声大噪。
这是苍羽门第一次参加蛟龙会，其实往年蛟龙会也偶尔派人观战，与中原门派越走越近，融入中原修仙界也是早晚的事，而这一次蛟龙会派了二女一男三名后生比武，各个都是几招之内制敌，厉害得很，众人对今年的胜负又有了新的猜测。
宗子枭今日要比三场，若三场都胜，明日就能角逐魁首之位。而他第一场碰到的，就是苍羽门的另一位女修。
那女修修为不俗，但依然不敌宗子枭，很快败下阵来。而在宗子枭休息时，人群都很默契地涌向了西边的擂台。
宗子珩低声道：“五蕴门的和纯阳教的抽到了一起，闫枢一定会去看，我们也过去看看。”

第62章
纯阳教和五蕴门都是大教派，此次参加蛟龙会的后辈也很多，但这场比武，都是两派中的好苗子，自然吸引了很多目光。
俩人走过去时，正见到许之南与闫枢站在一起，和他平日待人接物并无二致，面对生死仇敌还能如此谈笑自若，让人不得不暗暗佩服许之南的城府。
许之南看到二人，与众人一同微笑拱手。
闫枢也作揖道：“大殿下，九殿下。”
离近了看此人，他约莫五六十岁，身材高大，面部棱角分明，眼窝深邃，目光十分犀利，给人以严厉的感觉。
“闫掌门。”宗子珩点了点头，也尽量不动声色地说，“久闻大名。”
“区区薄名，大殿下高看了。”闫枢木着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都坐吧，比武要开始了。”许之南对闫枢调笑道，“闫掌门，若我派小辈赢了，你可不要恼哟。”
闫枢皮笑肉不笑地说：“说笑了，娃娃们比试，输赢都是他们要修的功课。”
宗子珩坐下的时候，与宗子枭悄悄交换了一个目光。
宗子枭心领神会，好奇地问道：“闫掌门，听说你有个法宝叫吴生笔，画什么都能变成真的，借我玩玩儿可好？”
宗子珩呵斥道：“小九，不得无礼，法宝岂是能随便开口的。”
宗子枭在传闻中有骄纵之名，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令人感到意外。他无所谓地说：“借一下又如何，我又不要他的，再说吴生笔又不是五蕴门最厉害的法宝。”
“小九！”
闫枢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宗子枭不高兴地扁着嘴：“闫掌门，那你演示给我看看也好啊。”
许之南低笑道：“九殿下还是少年心性。”
“他就是皮，成天想着玩儿。”
闫枢并未显出为难的样子，只道：“九殿下若真想看，待比武结束，我便演示一二。”
宗子枭高兴地直拍手：“好啊，大哥，你说我们画个什么，画条龙好不好？”
“你知道龙有多大吗，哪里画的来。”
“对呀……”宗子枭想了想，“哎，我有个办法，让闫掌门画一条小龙，然后让许真人用公输矩把小龙变成大龙，如何？”
闫枢的眉毛动了动，下颌突然绷紧了。
许之南干笑道：“九殿下，那公输矩，并不在我手中，而是在飞翎使那儿。”
“可祁梦笙明明说在你……”
宗子珩一把将宗子枭拽过来，低喝道：“你能不能闭嘴。”
宗子枭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许之南面露尴尬之色。
擂台上，比武已经开始，闫枢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同时低声道：“听闻大殿下与许真人生擒了狮盟陈星永，为武林除害，真是侠义之举。”
“窃丹贼人人得而诛之。大殿下与九殿下英勇抗敌，许某则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许之南淡道。
“听说许真人的师弟……实在令人遗憾。”
许之南瞳孔收缩，眼中闪过刻骨仇恨，但他镇定如山，全没有露出破绽，只是悲痛地说：“我们中了圈套，连陈星永也被灭了口，否则，幕后主使早已经被揪出来了。”
闫枢抚须道：“那岂不是让幕后之人逍遥法外？修士们的安危依旧令人忧心啊。”
宗子枭得意地说：“我们当初审讯陈星永，他为了保命，不能全说，但也不能全不说，所以还是透露了一些线索，我们一定能查出来的。”
“哦，什么线索？”
许之南道：“闫掌门且看着就好，那幕后之人必是高人，说不定此刻就在大名，蛟龙会结束前，我们会一个一个地测，早晚能测出来。”他在说这段话时，故意将“测”字咬得又重又清晰，这个字不免叫人联想到测量，而提到测量，此情此景下，又不免要想到公输矩这把鲁班神尺。
“对，一定会测出来。”宗子珩盯着擂台，重重一击掌，“这一招打得好。”
闫枢看着擂台，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己派的后辈已经落于纯阳教下风。
很快地，比武结束了，纯阳教险胜五蕴门。
闫枢依旧喜怒不形于色，淡定地恭贺许之南。
许之南哈哈大笑：“闫掌门客气了，客气了。”
宗子枭迫不及待地说：“闫掌门，快让我看看吴生笔吧，再过一会儿，我又要比试了。”
宗子珩惭愧道：“闫掌门，我弟弟不懂事，这不情之请，若叫你为难了，你尽管说。”
“无妨，今日就叫九殿下一睹为快。”
几人在山林里寻了避人之处。
闫枢拿出一支古朴的羊毫，看着宗子枭道：“九殿下想看龙？”
“对，画龙。”
吴生笔散发灵光阵阵，漂浮于半空之中，闫枢催动灵力，笔尖自动，很快就在虚空中画出一条小臂长的小龙。
这小龙虽然通体墨黑，但也活灵活现，抖着龙须，舒展着长长地身体，乖训地缠绕在闫枢左右。
宗子枭兴奋地追着那龙跑。
宗子珩抚掌笑道：“太有趣了，闫掌门是如何得到这么有趣的法宝。”
“机缘巧合。”
“闫掌门，这龙能保持多久？”
“这样的小物，我可以保持很久。”闫枢看向许之南，“但若许真人用公输矩把它变大，那就太耗灵力，我也无法估计。”
许之南摆摆手，苦笑道：“公输矩并不在我手中。”
宗子枭不悦道：“哼，你到底……”
宗子珩严厉地打断宗子枭的话：“公输矩事关重大，岂是让你玩乐的。”
三人这一唱一和，果真让闫枢皱起了眉，许之南越是推脱，就越显得可疑，加之他们如此紧张公输矩，怎么看都是有猫腻——
与闫枢分开后，宗子枭翻了翻眼睛：“他竟真给我玩儿他的法宝，我又不是小孩儿。”
许之南淡道：“那是因为殿下想看的只是吴生笔，自然不好薄你颜面。”
“若真问他要五蕴门的镇派之宝，他岂会答应，而且也会起疑心的。”宗子珩摸了摸宗子枭的脑袋，“你确实还是小孩儿。”
宗子枭推开大哥的手，挺了挺胸板，正色道：“我不是小孩儿。”
“他应该上钩了。他与陈星永多次交易，难免有疏漏，不可能不担心身份被拆穿，如今我们要拿公输矩‘测’，他尽管不知道我们要怎么‘测’，‘测’什么，但必然心虚。”
“只这一步还不够，他只是怀疑，却未必真的认为公输矩能揭穿他。”
许之南点点头：“接下来，就要靠华愉心了。”
“你们对五蕴门那件法宝，知道多少？”宗子枭皱眉道，“就算我们真的逼他露出了马脚，如果不能抓住他，也无济于事。”
“赶山鞭……”宗子珩念道，“传说是始皇帝的法器，可以搬山，但究竟有何能耐，谁也没见识过，毕竟它也有几百年不曾在修仙界露面了。”
自三百年前，宗氏先祖一统九州，登基称帝，这片土地上便再没有过大的纷争，不仅仅是赶山鞭，各大仙门的顶级法宝，几乎都没有用武之地，所以他们这一辈对赶山鞭知之甚少。
“到时候只有合众人之力，将他擒拿。”宗子珩看了看天色，“小九，你第二场比试快要开始了，我们回去吧。”
宗子枭的第二场比赛，碰到的恰巧是刚刚险胜五蕴门的纯阳教弟子，适才那场对战，已经足够人们看出这名弟子不是宗子枭的对手，因而这场比试并无悬念。
宗子珩正要去观战，却被沈诗瑶的侍女拦下：“大殿下，娘娘要见您。”
宗子珩冷道：“我要去看小九比武。”
“可娘娘说……”侍女压低了声音，为难地说，“大殿下，娘娘已经发了一天火了，若让她来找您，不是闹得更不好看吗。”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该来的逃避也没有用，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帐篷。
沈诗瑶挥退了所有的侍从，母子俩隔空对视，眼中均燃烧着怒火。
她刚要说话，宗子珩已经抢先道：“母亲，您可知错了？”
沈诗瑶瞪圆了一双美眸，颤声道：“我错？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我不需要您为我行卑鄙下作之事。”
沈诗瑶怒火中烧：“放肆！你说我卑鄙下作？！”
“你……你给一个无辜的姑娘下那种药，还给自己的儿子……”宗子珩脸涨得通红，羞愧难当，“你有没有想过此事败露，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下场？下场就是华愉心非你不嫁了，华英派原本也想让你做女婿，这不正是成全了这桩婚事。”
“你……”宗子珩被沈诗瑶气得浑身直抖。
“你以为我弄到那药很容易？你以为我铤而走险，心里就不害怕，不愧疚？”沈诗瑶咬着牙，“可李襄桐那个贱人远比我歹毒得多，我不用手段，就等着她用手段毁了你！”
“不可理喻！”宗子珩厉声道，“你简直不可理喻！”他从小到大都懂事孝顺，从没有与母亲这样激烈争吵过，这次实在是出离愤怒与失望，一时甚至无法接受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母亲。
沈诗瑶哭叫道：“为何你如此不孝，一点都不明白娘的苦心，处处让我失望，处处与我作对，我是你娘啊，我都是为了你啊！”
“你真的是为了我吗！”宗子珩后退两步，含泪问道。
沈诗瑶僵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宗子珩摇了摇头，转身跑了。

第63章
宗子珩心神不宁，寻了林间僻静之地，独处了许久，眼看着暮色降临，才回到比武场。
按照计划，华愉心马上就会行动，他不能耽误了正事。
路上，他碰到了李不语。
李不语已经一扫昨日低落：“大殿下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半天呢。”
“我四处逛逛。”宗子珩温言道，“不语找我做什么？”
“想和大殿下一起品鉴他派剑法。”
俩人边聊，边往比武场走去。
李不语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宗子珩腰间：“大殿下换了剑？”
“是啊。”宗子珩将佩剑拆下来给他看：“是许之南许真人赠我的剑，出自巨灵山庄冉庄主之手。”
李不语受宠若惊：“我、我可以看吗？”
剑客的剑，并非赏玩物件，是不随便给人看的，这一举动代表很大的认可。
宗子珩笑道：“你不想看吗？”几年前，他外出游历时，无意间从邪祟手中救下同样游历的李不语。此前俩人在无极宫已经相识，但碍于李襄桐，并不往来，可自那之后，李不语每年来大名都要拜访他。尽管宗子枭嫌李不语为人有些滑，他却觉得这少年聪慧讨喜，在无量派掌门倾力栽培下，将来应该能成大器。
“想看、想看。”李不语郑重地双手接过剑，仔细欣赏了一番，由衷赞道：“好剑，它叫什么名字？”
“君兰。”
“好名字，大殿下一向会取名字。”
宗子珩奇道：“何来的‘一向’？”
“兰者，君子也，珩者，玉也，大殿下是剑如其人，人去其名。”李不语的表情十分真挚。
宗子珩失笑：“我的名字，是父君取的，岂能算我的。”
“帝君赐名，定然是认为大殿下配这个字，那就算你的。”
“你呀，真是长了一副好舌头。”
俩人有说有笑地回到比武场，正撞上黑着脸的宗子枭。
“你去了哪里？”宗子枭不悦道，“我比武的时候你不见踪影，难道一直和他在一起？”
李不语讪讪道：“九殿下。”
“我有些累，去休息一下，回来碰上了不语。”宗子珩道，“你赢了吧？”
“当然赢了。”宗子枭斜了李不语一眼，“我几时输过。”
那个“输”字他咬得格外重，李不语脸色微变。
宗子珩给了他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好了，华小姐的比试开始了吗？”
“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以为你忘了。”宗子枭拉起宗子珩，“快走。”
李不语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被宗子枭偷偷翻了好几眼。
此时暮色初升，今日的比试仅剩下两轮，能留到现在的后生们都十分优秀，毕竟明日的最终比试，一共只有八个人。华愉心在女修中表现不俗。
但此次她抽到的是纯阳教的叶云尘，此子是这届蛟龙会最可能夺魁的人选之一，因而这场比试，实在没什么悬念。
此时，叶云尘正在擂台下与许之南说着什么。
三人走了过去，许之南笑道：“大殿下，大家可都在找你呢。”
宗子珩不好意思地说：“略有不适，休息了一下。”
叶云尘朝几人拱手，但看向宗子枭时，眉宇间带了些少年人的矜傲。
宗子枭也将叶云尘打量一番。
他们互相掂量着对方的实力。
许之南低声嘱咐道：“云尘，对华小姐要手下留情，但也不可太过轻慢。”
“大师兄，我明白的。”
李不语好奇道：“许真人，今夜是月圆之夜，听说日落之后是至阴时刻，是元阳功法最衰弱的时候？”
许之南笑道：“元阳功法至纯至阳，月圆之夜确实对我们不利，每月的这一夜，都是我派修士调息之时，不过也只是略有影响，算不上衰弱。”
擂台的另一边，华骏成也在鼓励妹妹，华愉心却心不在焉，频频往宗子珩的方向看。外人看来，华愉心的紧张是因为她要对战叶云尘，其实不然。
比试开始后，叶云尘拿捏着尺度，看起来既不明显放水，也不咄咄逼人，连过了十几招后，他才决定结束战斗。他躲开华愉心刺来的剑，用掌力扫过她的肩头。
华愉心接了这一掌，连退好几步后摔倒在地。
叶云尘一拱手：“华小姐，承让。”
华愉心却躺在地上，毫无反应，像是昏了过去。
华骏成叫道：“心儿？”
叶云尘微微蹙起眉。
华骏成跳上擂台，扶起华愉心，用灵力试探她的伤：“心儿！”
众人都有些惊讶，大家看得出来，叶云尘出手不重，女修绝非寻常弱女子，怎么可能一掌都接不下。
华骏成气恼地看了叶云尘一眼，却不好指责，擂台上不分男女，输赢各凭本事，若因此怪罪对方，只显得自己气量褊狭。
叶云尘却是无措地看向许之南，眼神无辜又茫然。
突然，华愉心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儿，你没事……”
华愉心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古怪，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对在场人视而不见。
“你、你怎么了？”华骏成担忧地看着妹妹。
许之南轻咳一声：“云尘，你刚刚使了几分力？”
“至多三四分，真的。”叶云尘急忙道。
“我的丹，我的丹。”华愉心一手捂住腹部，口中喃喃自语。
“心儿，你在说什么？”华骏成拉住华愉心，“你怎么了这是？”
“我的丹！”华愉心狠狠推开华骏成，尖利地喊道。
“什么……丹？”
“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像是被邪祟上了身……”
许之南跳上擂台，喝道：“你是何人？！”
“我的丹，我的……”华愉心丢了魂儿一般漫无目的地晃荡，只是死死护住腹部，她好像终于发现了华骏成，怔了一下，幽幽说道，“小老虎？你看到我的丹了吗？”
华骏成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你……你……”
“这是怎么回事？”李不语急道，“华小姐怎么了？”
许之南从怀中掏出一张聚灵符，只见那符瞬间就烧了起来。
“邪祟，果然是邪祟！”
“何方邪祟，竟敢上华小姐的身！”
“这里全是修士，阳气这么重，怎么可能呢？”
擂台这边的骚乱，将人群逐渐引了过来。
宗子珩说道：“这邪祟的口吻，好熟悉啊。”
宗子枭也附和道：“是啊，当年那个人，也是一直叫着‘我的丹’。”
华骏成脸色苍白地看着华愉心，颤声道：“难道你是……小师叔？”
“小师叔？”许之南问道，“华公子说的，可是那被陈星永害死的……”
“对！‘小老虎’是我小时候，小师叔给我取的外号。”关心则乱，华骏成已经完全失了方寸。
许之南思索了一下：“华小姐身上，可有他生前的物件？”
“有，心儿的匕首。”
华愉心吼道：“我的丹，我的丹，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我明白了。”许之南煞有介事道，“月圆之夜，至阳的元阳功法式微，由于我派灵气十分吸引邪祟，这时候很容易引来阴气入侵，而这位修士的怨气终年未散，追随生前物件和挂念之人而来，种种机缘巧合下，云尘的那一掌，助他上了华小姐的身。”
一干纯阳派弟子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月圆之夜他们会格外吸引邪祟是真，但灵力助邪祟上人身，却闻所未闻，可也没人敢质疑他们的大师兄。
宗子珩看着台上的表演，紧张得冷汗直流。
宗子枭悄悄捏了捏宗子珩的掌心，他大哥生性纯良耿直，可别先露了馅儿。
华骏成悲从中来，哽噎道：“小师叔，真的是你吗？”
华愉心还在找着“自己的丹”，而所有人，包括宗明赫都闻声赶来了。
许之南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驱魔符：“对不住了。”
“等等……”华骏成急道。
“再这样下去，华小姐会受伤的，而且这并不是你的小师叔，只是他的一丝怨念。”
“可是他说他的丹在这里。”华骏成握紧了拳头，“陈星永虽然已经伏诛，可究竟是谁吃了我小师叔的丹！”他环顾四周，声色俱厉。
人人心中都明白，能够从陈星永手中用天价买人丹的，非富即贵，多半来自名门大派，所以那个吃了人丹的，很有可能就在蛟龙会。
许之南问道：“是谁吃了你的丹！”
“你还我的丹，就在这里，我的丹……”华愉心眼看就要栽下擂台。
许之南连问三遍，自然没有答案，他担心时间久了，华愉心会露馅，用眼神征得华骏成同意后，将驱魔符扔了出去。
这符对普通人并没有作用，符一碰到华愉心，她便尖叫一声，顺势晕了过去。
华骏成抱住妹妹，含泪道：“小师叔，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宗明赫问道。
宗子枭道：“父君，您还记得我和大哥在古陀镇制伏的那名华英派修士吗，他刚刚上了华小姐的身。”
“什么？”宗明赫明显不太信，“那个被挖了丹的？”
“对。”宗子珩拱手道，“父君，儿臣审讯陈星永时，他也不知道那丹最终被谁所得，但是，刚刚……”
刚刚发生的事，大家都看到了，尽管很是荒诞，可但凡与邪祟相关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此时人人心中都在怀疑，这蛟龙会上，这身边的人，是否吃过人丹。
宗子珩偷偷瞄了一眼闫枢，但见他面上毫无破绽。宗子珩暗暗握紧拳头，这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明日，定叫这畜生露出马脚。

第64章
华愉心的事，当晚就传遍了大名，也将很快传遍整个修仙界。
人们热衷讨论的本届蛟龙会的话题，都从“究竟谁能夺魁”变成了“究竟是谁吃了华英派修士的人丹”。
修仙界对窃丹贼一向恨之入骨，如今陈星永死了，买家同样该死，这受害修士的冤魂都大闹蛟龙会了，明日宁华帝君将会如何调查，众说纷纭。
他们不知道的是，宗明赫对抓捕狮盟并不上心，只草草交于一个长老和自己的长子，且几乎不曾过问，是宗子珩和许之南等人锲而不舍，才令陈星永伏诛。
是夜，宗明赫召宗子珩、宗子枭、许之南和华骏成入宫。
四人中，只有华骏成真的毫不知情，宗子枭原是打算将事情原委向宗明赫说明，但许之南和宗子珩都反对。许之南不姓宗，谨慎些是合情合理，而宗子珩则是因为，那幕后人想要自己的丹却要保宗子枭，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不能让弟弟或父君知道。
宗明赫十分不满，诘问他们为何抓到了陈星永，却没能查出幕后买主。
宗子珩能感觉到宗明赫对他直逼而来的怒火，只是要顾及纯阳教和华英派，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大发雷霆。
宗明赫见什么也问不出来，拂袖而去。
送许之南和华骏成出宫后，宗子珩没有返回清晖阁，他还不想面对自己的母亲，便决定去白露阁借宿一晚。
此时夜已深，楚盈若早已歇息，只有守夜的内侍迎接他们，宗子枭让内侍送些吃食去自己房间。
“大哥，你还没吃东西吧。”宗子枭把吃的推了过去，“昨晚你就没吃，白天也没见你吃。”
宗子珩苦笑道：“你不提，我还真忘了。”他确实从昨夜中了情药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起初是难受、反胃，到了下午药性退了，竟也没觉得饿。
“快吃饭。”宗子枭催促道。
宗子珩老实地吃了起来
宗子枭坐在他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睛好像被这张脸黏住了。
“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也想吃。”宗子珩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弟弟嘴里。
宗子枭边嚼边说：“我吃了晚饭的，这排骨比起你做的，差得远了。”
宗子珩笑道：“大哥好久没给你做排骨了，是不是。”
“嗯。”
“等蛟龙会结束了，大哥给你做一大桌好吃的。”
宗子枭笑了：“那我来定菜单。”
“行。”
“大哥，你说，闫枢会相信今天那一出吗？”
“我见华小姐装得挺像，我此前还担心她一个姑娘家面皮薄，看来为了给她小师叔报仇，她也豁出去了。”
“她脸皮哪里薄了，成天往你跟前凑。”
“哪有的事？”宗子珩失笑，“也只有你，成天觉得别人要抢我，殊不知除了你，别人哪里稀罕我。”他原是调侃，可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母亲的失望指责和父君的不屑不耐，心里难受得无法形容。
“他们就是要跟我抢你，其他哥哥姐姐也爱跟你玩儿，还有那个油嘴滑舌的李不语，讨厌得很。”
“李不语出身教养皆是一流，人家那叫能说会道，哪像你，人不大脾气不小。”
“那你的意思是，李不语比我好？”宗子枭瞪着眼睛，“我用脚都能赢他。”
宗子珩无奈地笑了笑：“在大哥心中，你当然是最好的，但他也不差，这种话不可以再说了。”
“哼。”
“好了，我们休息吧。”
宗子珩略洗漱一番，躺在了宗子枭的床上，忍不住叹气。
宗子枭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床，最后扭捏地躺在了大哥旁边，还要隔着一拳的距离，好像连对方的衣角都唯恐碰上。
宗子珩也没有在意，喃喃道：“明日，是你的决战，也是我们的决战。”
“我会赢的，我们都会赢的。”
“小九，睡吧。”
“嗯。”
“你往里靠些，就不怕掉下床吗。”
“……不会。”
宗子珩逗他：“小时候你可是恨不得四季都粘着我睡觉，现在长大了，跟大哥都不亲了是不是。”
宗子枭沉默了片刻，往床里挪了挪。
手臂挨着手臂，宗子枭只觉隔着衣料，皮肤都有些发烫，对于自己的反常，他隐隐明白，又似乎不太明白。
而宗子珩并未在意，凝神静心，很快睡着了。
半夜时分，宗子珩惊醒了，他的灵息有些异常，身体变得忽冷忽热，呼吸亦不畅。他疑惑地坐起身，这感觉不久前刚刚经历过，他吃了许之南给他的解毒的仙丹，助他排出情药的药性，当时就是这样冷热交替着，十分难受，所以他才一天没吃下饭。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药性明明早就过了，他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中毒的迹象，难道是那仙丹的残留药性？
“小九，给大哥倒杯水。”宗子珩轻轻推了一下宗子枭。
宗子枭却一动不动。
宗子珩心里一紧。修仙之人都十分警觉，别说这样推了，他起身的那一刻，宗子枭都该有所察觉，此时为何毫无反应？他探了探宗子枭的鼻息，又摸脉搏，那脉象过于平缓，显然不太对劲——迷药！
这屋子里一定有迷药，而他吃下的仙丹效力还在，所以帮他抵抗了药性。宗子珩浑身汗毛倒竖，他再次试图唤醒宗子枭，未果，便翻身下床。可空气中并无异味，这世上有什么迷药可以无色无味，效力还这么强？
而且，是谁干的，目的为何？
突然，他想到了白露阁内到处放置的香炉。
他返回床边，在宗子枭身边布下守护结界，才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前厅时，香味变得浓郁，这熏香里如果被放入了什么迷药，对气味不敏感之人，一时并不能察觉，而他常年养花，也调制过一些香，仔细分辨，这熏香似乎跟他刚进来的时候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又很快发现守夜的内侍晕倒在地。
无论这是谁干的，目标必然是这白露阁的主人，宗子枭身边有他设下的结界，一旦有危险，会马上通知他，他得赶紧去看看楚盈若是否安全。
宗子珩谨慎地朝楚盈若的寝卧走去，但刚刚走近，就听到一阵甜腻的呻吟声，他浑身僵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深吸一口气，蹑着脚走到门边，确认屋内传来的，是男女欢爱的声音，而且这样偷偷摸摸，不可能是他父君。他脑中一片空白，此时真恨不得自己也被迷晕了，他发现了一个他并不想知道的秘密！
回过神来，他咬着牙，慢慢地，慢慢地退走了。这事如果被父君知道，楚盈若恐怕要丢了命，宗子枭也必然受牵连，不管屋子里是谁，他都不想知道，他决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第二天醒来，宗子枭神清气爽，宗子珩却两眼发青，没精打采。
“你没睡好？”宗子枭捧起大哥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
“做了噩梦。”
“什么噩梦？”
“忘了。”宗子珩沉着脸下了床。他也怀疑，昨晚发生的事是不是一场噩梦，无论是不是，都让他忘了吧，彻底忘掉。
“大哥。”宗子枭绕到他身边，眼中尽是关切，“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一切都会好，我会赢，我们都会赢。无论如何，我都和你在一起，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我们兄弟携手，不能解决的。”
宗子珩温柔地笑了笑，顺着弟弟的头发道：“小九真的长大了，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
宗子枭自得一笑，面上还要装作不在意，从小到大，大哥的夸奖他都永远听不腻。
“走，大哥看着你夺魁！”——
蛟龙会的第三日，每一场比试都万众瞩目。
华骏成以一招惜败陈兰朵，虽然不少人认为，华骏成之所以输，是因为不愿意对女修下狠手，但陈兰朵的实力亦是有目共睹。只是祁梦笙在陈兰朵荣膺三甲之时都没有出现，实在有些奇怪。
而最终的胜负，也不出众人意料的，是宗子枭和叶云尘争锋。
宗明赫高兴极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承诺，只要宗子枭夺魁，将为他用神农鼎铸一把神剑。
三代没有出绝顶天骄的大名宗氏，将要靠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小皇子彻底扭转颓势。
各派宾客都围着擂台入座，当宗子珩看到楚盈若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依旧是面若桃花，倾国倾城，比起祁梦笙的冰冷狠辣，自然是这样的妩媚娇艳更加动人。可宗子珩看着她，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敬重，想到她的私情一旦败露，可能会对宗子枭带来怎样的暴风雨，他只觉得愤怒。
“子珩，子珩？”
宗子珩回过神：“怎么？”
许之南道：“你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身体还未恢复？”
“还好，比昨天好多了。”宗子珩悄声道，“飞翎使准备好了吗？”
“嗯，比试一结束，她就带人来。”
这时，闫枢带着五蕴门的人走来，许之南起身与他问好。
“恭喜啊许真人，纯阳教的后辈前途不可估量。”
“哈哈，多谢闫掌门，五蕴门的几个小子也让人惊艳，再过二十年，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闫枢又看向宗子珩：“九殿下如此出类拔萃，大殿下居功甚伟。”
宗子珩站起身：“不敢当，全赖父君和我大伯的栽培。”他微微皱了皱鼻子，似乎从闫枢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香味，这味道好熟悉。
好像是……
宗子珩如遭雷击，那一瞬，仿佛浑身的血都凉了。

第65章
蛟龙会最后一场比试开始了，而宗子珩还没能从震惊与恐惧中抽离。
闫枢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与他昨夜在白露阁闻到的一模一样，他仔细分辨过这熏香，绝对不会记错。
可他第一个念头却是不信。即便不论出身地位，闫枢比楚盈若长了三十岁有余，楚盈若为何要背叛年轻俊朗、对她极为疼宠的宗天子？这看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又是如何、何时搭上的？
但若那人真是闫枢，有些疑问似乎就有了解释。比如，也许在楚盈若入宫前他们就已经相识，而那幕后人指使狮盟在古陀镇袭击他们时，对宗子枭的维护……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面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荒谬，太荒谬了。
可万一……
宗子珩看了看擂台上剑舞游龙、矫捷如飞的幺弟，又鼓起勇气侧过脸，朝闫枢的方向看去。
只见闫枢目不转睛地看着比武的两个少年，向来淡漠持重的脸上隐约闪动着一丝骄傲与欣喜。
不寒而栗。
宗子珩身形晃了晃，沉重地低下了头去。
而擂台上战斗正酣，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叶云尘少年成名，很有当年许之南的势头，一路过关斩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年纪轻轻就将元阳功修炼得令人赞叹，寻常的武器功法已经难以伤到他。这样的能耐，就算是遭遇高阶修士，也有一战之力，实在是后生可畏。
如果没有宗子枭，他本该是今日修仙界最万众瞩目之人。
宗子枭在这一决战中，展现出了临界宗玄剑第七重天的修为，令全场哗然。
往后的十年，几十年，百年，这片大陆上都会流传着宗子枭的天才之名，以及他生前死后带给修仙界的无法磨灭的恐惧。
宗子枭胜了，成为五百年内最年轻的蛟龙会魁首，震撼了整个九州。
宗明赫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喊道：“吾儿为蛟龙，吾儿为蛟龙！”
宗氏的长老们皆额手相庆，喜不自胜。一代天骄的出现，预示着大名宗氏将重现辉煌。
各仙门世家的宾客们，无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表面上都大力恭祝。
而反观后妃们，脸上则各有各的精彩。
宗子枭少年得志，意气飞扬，面上的神采好像能发光，他先跪谢了父母，转身就迫不及待地看向他的大哥。
宗子珩内心翻江倒海，却只能强颜欢笑。
宗子枭跳下擂台，顺势扑进了宗子珩怀里，大笑道：“大哥，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小九真棒，大哥以你为傲。”宗子珩说的是真心话，却无法真心地高兴，他被那些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每一根神经。
“是大哥教得好。”宗子枭兴奋极了，完全没察觉到大哥的异样，他如今微微踮脚，就能凑到大哥耳边，笃定地说，“我的荣耀和我的奖赏，都属于大哥。”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样的口吻，多么像男子对心爱女子的承诺。
宗子珩拍了拍他的背，心中喜忧参半，煎熬极了。
众人纷纷前来道贺，闫枢也走了过来，笑着恭喜“九殿下”，不吝溢美之词，宗子珩在一旁看着，头皮都麻了。他想从闫枢脸上看出与宗子枭神似之处，或者看不出，但宗子枭长得太像楚盈若了，实在难以辨识。
宗明赫一声令下，礼部早已准备多时，将在跑马场上大摆宴席，庆祝宗子枭夺魁。
就在这时，一道青灰色的倩影突然跃上擂台，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祁梦笙。
祁梦笙这一举动很是唐突，但见她神情肃穆，有山雨欲来之势，现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苍羽门祁梦笙，参见帝君、帝后。”祁梦笙躬身道。
“飞翎使此举何意？”宗明赫不悦道。
“我有要事禀告。”
“说。”
祁梦笙环视全场：“昨日，在这擂台之上，华英派华愉心被邪祟上身，相信此事，诸位大都在场，亲眼目睹了。那邪祟就是被陈星永窃丹而亡的华英派高阶修士，他通过华小姐，亲口说出他的丹就在这里。”
许之南接话道：“在我们审讯陈星永时，从他透露的线索可以判断，那些人丹的幕后买主，来自名门大派，极有可能此次也受邀参加了蛟龙会。”
有修士说道：“陈星永都不知道幕后买主究竟是何人，飞翎使可有办法将他揪出来？”
“是啊，陈星永也死了，就算那个人在场，也死无对证啊。”
“陈星永没有死。”祁梦笙说话间，目光扫过了闫枢。
人群中传来骚动。
华愉心走到擂台下、宗子珩的身边，高声道：“小师叔拼尽这一缕残念，告诉我他的丹就在这里，就在在场某个人的身上，我相信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宗明赫厉声道。
许之南朝宗明赫拱手：“回帝君，去年冬天，我与大殿下、九殿下、飞翎使联手活捉了陈星永，但这厮狡猾多端，早有预谋，那幕后人趁乱绑架我师弟程衍之，让我用陈星永与之交换。我断不会把陈星永交出去，于是令我纯阳教一名弟子，使出缩骨功，假扮成陈星永，没想到那幕后人卑鄙歹毒，竟暗中埋下雷火石，想将我们和陈星永一同炸死，杀人灭口。”说到此，他的脸因仇恨而微微扭曲，“我两个师弟，都不幸身亡……”
纯阳教修士们都义愤填膺。
“所以，陈星永还活着，那他在哪里？”
“他在苍羽门赎罪。”祁梦笙阴岑岑地说，“他会活得长长久久，但时时刻刻都受尽酷刑折磨。”
“既然陈星永不知道幕后人是谁，那他活着，于今日之事又有什么用呢？”
“他虽然不知道幕后人是谁，但只要那人在他面前，他就可以认出来。”祁梦笙倨傲地仰着下巴，环视众人，“别忘了，公输矩可以丈量世间万物，细微到分毫。他为给自己留后路，偷偷用公输矩量过那个人的一些特征，这世上不会有完全一样的两个人，只要那人在这里，就无所遁形！”
众人议论纷纷。
闫枢沉声道：“那究竟量的是什么？”
“量的是什么，自然要保密，否则被有心人听了去，不就前功尽弃了。”祁梦笙冷冷一笑，“我昨日御器往返昆仑，将陈星永带来了，只为当众拆穿那禽兽的真面目，为修仙界除害！”
“陈星永来了？！”
“口说无凭，谁知道那陈星永是不是又是纯阳教人假扮的？”
两名苍羽门女修，提着一个大竹筐上了擂台，将竹筐里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倒了出来。
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那姑且称作“人”的东西，已经没了四肢，被剃光了头发，身上几乎不见一块好皮肉，耳朵鼻子舌头皆被削掉了，独留一双眼睛，空洞而绝望，好像就为了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下场。
修仙界对苍羽门的阴邪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实在叫人毛骨悚然。这下没人敢质疑陈星永的真假了。
祁梦笙鄙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这种欺师灭祖的叛徒，在我苍羽门就是这样的下场，今日为了揪出幕后买主，我将网开一面，事成之后，赐他一死。”
“那还等什么。”华骏成咬牙道，“我今日就要知道，是哪个道貌岸然的畜生，吃了我小师叔的丹！”
“对，快测，我们也想知道，谁干出那禽兽不如之事。”
群情激奋下，宗明赫也无法问责祁梦笙毁了他幺子的庆功宴，只能看着许之南拿出公输矩，要求所有人都上擂台一测，自证清白。
宗子珩一直暗暗观察着闫枢，这不过是他们演的另一出戏，除了陈星永和公输矩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将闫枢引入瓮中，而现在看来，闫枢已经上钩。
从昨日华愉心被“上身”，到发现陈星永没死，再到眼前这一出，这连环之计打得闫枢措手不及，不信他心里不慌。
如果逮到机会，宗子珩要亲口问问闫枢，楚盈若和宗子枭，究竟与其是和干系，但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希望闫枢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他前途无量的幺弟，决不能被这件事毁了，哪怕只是谣言。他看着闫枢，胸中杀意沸腾，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强烈地想要除掉一个人。
这一测，就测到了太阳落山，但没人抱怨，也没人敢离场，否则就有嘴说不清了。
轮到五蕴门时，闫枢的脸色已经是绷不住的难看，当看到他走上擂台，几人心脏一沉，各自握紧了手中佩剑，随时准备发难。
这时，为求一死的陈星永，配合地做出了反应，他颤抖着、费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闫枢。
“咿……咿……”陈星永已经没了舌头，只能发出古怪的声响。
祁梦笙凌厉地瞪着闫枢，问道：“陈星永，是这个人吗？”
陈星永费力地点头。
四周响起阵阵抽气声。
许之南郑重道：“这个人，可是刚刚执掌五蕴门的一派掌门仙尊，你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可不能胡说八道。”
陈星永痛苦地摇头。
闫枢冷哼一声：“一派胡言，你们竟容许这下贱东西污蔑本座！”

第66章
五蕴门弟子们也纷纷怒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宗明赫满脸寒霜：“空口无凭，岂能听信这个窃丹贼的一面之词，就污蔑一派掌门？”
“回禀帝君，我们并非没有凭证。”祁梦笙道，“这半年来，我们从各种线索入手调查，发现种种证据都在指向闫掌门。比如，雷火石。我调查到去年曾有一批雷火石被送往武陵。雷火石价格昂贵，又是被正统仙门世家所鄙夷的火器，寻常人用不上，买它的，多少有些不可告人的用途。由于雷火石中含有大量硫磺，若放在封闭之地，气味很久都不散，不知闫掌门的乾坤袋，敢不敢给大家看一看？”
“雷火石？听说那东西威力惊人啊。”
“可不是，纯阳教高阶修士的身体，硬如铜墙铁壁，若不是中了阴招，哪会年纪轻轻就没了。我听说啊，当时许之南胳膊都被炸没了。”
“卑鄙，太卑鄙了。”
周遭的议论和目光，如天降剑雨，齐齐刺向闫枢。他眯起眼睛，才确定这些人早就盯上了他，设好了局在这儿等着他。
许之南寒声道：“大家也知道，雷火石必须近距离引爆，当时我与幕后人交换人质，彼此不过十步之遥，我不疑有他，可雷火石引爆后，连我都深受重伤，我的两个师弟，还有幕后人的手下，全都……”他咬紧银牙，“可幕后人却毫发无伤，甚至在我师弟还剩下一口气时，取走了他的金丹！”
闫枢的面色越发阴沉。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除非是穿上了金镂玉衣，否则，怎会有人在雷火石的爆炸中毫发无伤？”许之南慢慢踱步到闫枢身前，一双瞳眸幽深凌厉，“后来我们才明白，那并不是他本人，仅是一个偶身，而且是不会在现场留下痕迹的偶身，因为它是吴生笔画出来的！”
“天哪。”
“原来如此！”
“吴生笔竟这么厉害。”
闫枢冷哼道：“你说的这些，也不过是无端猜测。”
“若是无端猜测，闫掌门便将乾坤袋向大家展示一番。”许之南做了个“请”的手势，“你的乾坤袋里，有没有雷火石，有没有硫磺臭味，或者，有没有还未炼化的金丹？！”
闫枢握紧了拳头，眼神凶恶地如一头被惹怒的猛兽。
“闫掌门，不如让大家看看吧。”
“是啊，看了才好还你清白。”
闫枢在修仙界风评并不好，五蕴门前任掌门死得蹊跷，他谋篡了年纪尚轻的师侄的掌门之位，此种德行，自然不得人心，此时有墙倒众人推之势。
华愉心指着闫枢喝道：“你若不心虚，乾坤袋有何见不得人！”
宗子珩和宗子枭也跳上擂台，和祁梦笙、许之南呈掎角之势，将闫枢围困在中间，随时准备出击。
宗子珩冷道：“闫掌门，你在大名宗氏的地盘上，不要想动什么歪心思，不如打开乾坤袋，自证清白。”
闫枢转向宗明赫，口气十分诡怪：“帝君，我来大名宗氏作客，帝君就纵容这些人空口白牙地讨伐我吗。”
宗明赫面色铁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闫枢嘲弄一笑：“好，我便让你们看看我的清白。”他从胸口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乾坤袋是修士们人手一个的法宝，尤以巨灵山庄出产的最能装，此法宝只能装死物，不能装活物。
蓝光微闪，闫枢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众人定睛一看，骇然色变。
闫枢既没有敞开乾坤袋，也没有拿出什么能自证清白之物，他手中多了一条棕褐色的长鞭，细分辨，上面遍布着蛇的纹理。
那正是五蕴门第一法宝——秦皇赶山鞭！
传闻此鞭由上古异兽螣蛇的蛇蜕所制，可驱石搬山，神威浩大。能被尊为名门大派第一法宝，唯独掌门才能继承的神物，根本不是吴生笔、公输矩这些取巧的东西可以比拟，它们无一例外，拥有毁灭性的力量。
这种等级的法宝，自大名宗氏一统九州后，就不曾现世过，仅是亲眼目睹，已令人毛骨悚然。
秦皇是第一个登上人皇之位的凡人，上敢与昊天大帝争辉，下敢派兵俑征伐九幽，其势，其力，其狂，都证明他修为深似海，这把赶山鞭，即便在如今的高阶修士手里，只能发挥一点威力，也足够将整个猎场摧毁。
宗明赫大喊道：“闫枢，你想干什么！”
宗子珩冷汗直流，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但如果在这人多势众的情况下都不能制服闫枢，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闫枢，真的是你？”华骏成瞠目欲裂，“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狗贼，原来你这些年修为猛进，就是靠吃人丹！”
许之南双目血红：“孽、畜！”
宗子珩厉声道：“闫枢，你手中法宝再厉害，也不可能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不要再增加罪孽了，伏法吧。”
闫枢冲着宗子珩，露出一个阴恻恻地笑：“如果你尝过人丹的妙处，就会欲罢不能。”
“你！”
“大殿下，你可知道，放眼整个修仙界，我最想要的，是谁的丹？”闫枢握紧了赶山鞭，一双眼睛仿佛要盯进宗子珩的肉里。
宗子珩呼吸一滞。
“你的。”闫枢厉喝一声，手中神鞭一甩，一道长长的金光辉耀了半个夜空。
接着，整个大地剧烈颤动，仿佛脚底下炸了一串天雷，发出隆隆隆地可怖声响，大地开始皲裂，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头破土而出。
“快跑——”
惊呼声四起，御剑飞天的人群像林间惊起的一丛丛麻雀。
宗子珩和宗子枭也打算御剑逃脱，可刚刚升空，头顶一暗，抬头一看，数不清的石块漂浮在半空之中，几乎遮蔽了星月。越来越多的石头被赶山鞭从地底、从远山召唤而来，将擂台四周层层围住，封堵了他们的去路。
然后，地陷开始了，擂台周围所有来不及逃的人，脚底踩空，只能绝望地陷落。一时间，他们竟然猜不出闫枢是打算砸死他们，还是将他们活埋。
宗子珩紧紧抱住宗子枭，俩人联手构筑起防护结界。
他们摔进地底，头顶的泥土石块从天上倾倒而下，俩人奋力撑着结界，准备迎接泰山压顶。
发动如此庞大的术，闫枢的灵力肯定坚持不了太久，可坏就坏在，就算闫枢灵力耗空了，掉下来的石头也并不会自己飞回去，如果他们不能脱身，最终都会被困死在地底。
但他们又想错了，那些石头并未砸下，而是开始构筑墙梁屋顶。
当最后一块石头将残存的一丝月光彻底隔绝时，他们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大哥。”宗子枭摸了摸宗子珩的脸，“你没受伤吧？”
“没有，你呢。”
“我也没事。”宗子枭燃起一个火符，借着短暂地火光看了看四周，“闫枢把我们埋在地底，但又不杀我们，是想将我们困到精疲力竭，然后挖我们的丹？”
宗子珩沉重地换了一口气：“看来是这样了。”
“他刚才说，他最想要你的丹？”宗子枭骂道，“该死的畜生。可是，为什么？虽然你天资很高，但修为还比不上那些老家伙，自然是他们的丹更补。”
“……我也不知道。”宗子珩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大脑疲于思考。宗子枭说得没错，他的丹固然好，但远不是最好，闫枢何来的“最想要”？
“许之南千算万算，没算到赶山鞭这么厉害吧。”宗子枭冷哼一声，“竟把我们都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确实失算了，本以为有这么多高阶修士在场，他插翅难飞，却没想到……”宗子珩叹道，“我们先去找找其他人，希望他们也安全。”
宗子枭拉住了大哥的手：“这里漆黑一片，闫枢又能驱动石头，这地宫就是他随便摆弄的盒子。大哥，我们都不能松手，知道吗？”
“好。”
俩人摸黑往前探索，并喊着其他人的名字。
“唔……大殿下……”
一道微弱的女声在角落里传来。
宗子珩一惊：“华小姐？是你吗？”
“嗯。”
宗子珩摸到她跟前，关切地说：“你可有受伤？”
“我设了结界，只是扭伤了脚，没什么大碍。”华愉心的眼睛是黑暗中的一点光亮，“但是，这里好黑啊。”
宗子枭没好气地说：“地底当然黑。”
“别怕，外面的人肯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宗子珩道，“刚刚地陷的范围并不大，就是擂台周围，所以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掉下来。”
“嗯，我大哥肯定在想办法。”
宗子珩将华愉心扶了起来：“走，我们去找其他人。”
宗子枭攥紧了宗子珩的一只手，坚决不让给任何人。

第67章
探索之下，他们发现这地底被闫枢构筑成了一个真正的迷宫，漆黑曲折，根本无从寻找出路。
找了半天，才听到一个人的回应——隔着墙传来了祁梦笙的声音，但尝试了几条路，都无法见到对方，据祁梦笙说，她和陈星永在一起，而她能听到另外一面墙传来的声音，来自李不语，许之南则不知所踪。
谁也不知道究竟掉下来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如何与对方绕过重重石墙汇合，而如果他们强行破坏掉墙，就有可能被活埋。
三人没精打采地靠在石墙上，处于绝对漆黑之中，很容易让人产生混沌之感。
“不知道父君此时在想什么法子救我们？”宗子枭闷闷地说，“我想了一遍，咱们宗氏好像没有什么法宝，既能把石头搬开，又不至于造成坍塌。大哥，你能想到吗？”
宗子珩摇了摇头，又想起他们看不到，开口道：“我也暂时想不到，若是靠人力搬，也不知道要多久。”沉默了一下，叹道，“想来想去，这种情况，怕只有许大哥穿上金镂玉衣可破。”
宗子枭轻哼一声：“他又不是掌门，他怎么可能有金镂玉衣。”
“……也是。”宗子珩原是想，许之南不是掌门，也拿到了七星续命灯，但转念又一想，金镂玉衣是纯阳教至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现在就给许之南。
“他打算困死我们吗，还是趁黑偷袭我们。”华愉心抱紧了膝盖，小声问。
“我也猜不到，但他现在肯定也跟我们一样在地底。”宗子珩柔声道，“华小姐，你不要怕，不止我们被困在这里，闫枢也一样，他想逃出生天，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我不怕他。”华愉心抿了抿唇，“我怕黑。”
宗子珩心头一软，顿时怜香惜玉起来：“没事，我画一个能烧得久的火符。”他两手结印，凌空画了个符咒，顿时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你不要为这浪费灵力。”宗子枭气不打一处来，他都不用看，都能嗅到俩人之间那涌动的情愫。
这两个人，论年龄论家世论相貌，样样般配，还有个将成未成的婚约在前，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想到此，宗子枭嫉妒得牙都酸了。
“不浪费。”
俩人均是垂首浅笑，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让宗子枭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是个多余的，打扰了他们的你侬我侬。
宗子枭握紧了拳头，狠狠捶了一下石墙：“飞翎使！”
祁梦笙隔墙“嗯”了一声。
“公输矩可还在你手上？”
“在。”
“你说，把石块缩小了，我们能不能出去？”
“或许可以，但我不知道这地宫有多大，下面有多少人，若我缩小了这里，他处会不会失去支撑塌了？”
几人又沉默了。
宗子枭往大哥身边挪了挪，又挪了挪，最后两手抱住了他的腰，窝进他怀里。
宗子珩的语气是惯常的宠爱：“又怎么了？”
“累了，纯阳教那小子，有两下子。”
“叶云尘是许大哥着重培养的后辈，自然是厉害的。”宗子珩摸着他的头，“但还是我们小九最厉害，小小年纪，一鸣惊人。”
宗子枭喜道：“那当然了。人人都知道，我是大哥带大的，我赢了，就等于你赢了，你不必再为蛟龙会遗憾了。”
宗子珩点点头，轻叹道：“是啊。”话虽如此，可他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在那擂台上傲视群雄，小九赢了他很高兴，但并不能弥补他为此事抱憾终生。
华愉心也道：“在我心目中，大殿下就是蛟龙会魁首，八年前我见过你比武，那时候，大人们都说下一届必是你的时刻。”
宗子珩有些意外：“八年前的蛟龙会，你也在？”
“嗯，我那时候还小，大殿下肯定不记得我了。”她深深望了宗子珩一眼，抿唇一笑。
宗子枭冷道：“我大哥原是势在必得，还不是因为……”
宗子珩捏了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祁梦笙敲了敲墙，说道：“你们听到动静没有？”
很快地，他们也听到了隆隆声响，瞬时全都从地上跳了起来。
“石头在移动！”祁梦笙大喊一声，接着疾跑声响起。
“飞翎使！”宗子珩拍着墙，“你没事吧。”
话音刚落，远处的石壁朝着他们推了过来。
“跑！”宗子珩当机立断，背起华愉心，三人转身往未知的黑暗中跑去。
周围的石墙不断地缩进、推离，更不时有石头拔地而起，形成新的障碍，整个地底变成了活动的迷宫，他们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出路，渐渐地，他们意识到，闫枢在把所有人驱赶向不同的牢笼，而他们却只能像羔羊一般逆来顺受。
这就是仅次于上古神宝之下的人间顶级法宝，赶山鞭的威力可怖至极！
突然，地下接连拔起几块石头，挡住了三人的前路，他们不得以向后退去，改为宗子枭在前面开路。
“小九，别跑那么快。”
“大哥，这里有条路。”宗子枭在前方不远处喊道。
宗子珩就要冲过去，只觉脚底一阵剧烈地颤动，他大惊失色，敏锐地向后跳开，一块锋利的扁石破土而出，赫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九！”宗子珩急叫道。这块石头挡在了他们兄弟之间，定是闫枢预谋已久！
“大哥。”宗子枭想往回跑，但石墙和地形不断变换，他被迫步步后退，“大哥——”
“小九，别怕。”宗子珩放下华愉心，急得抽出君兰剑，用剑气破开了石墙。
石墙倒塌的同时，头顶传来一阵动荡，碎石块纷纷雨落，俩人不得不抱头蹲下，撑起结界。
过了好一阵，震动才止歇，而宗子珩已经听不到弟弟的声音了。宗子珩狠狠一拳垂在地上，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大吼道：“闫枢，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畜牲，缩头乌龟，给我出来！”
“大殿下。”华愉心小声安慰道，“九殿下可是蛟龙会魁首，他一定可以保护自己。”
“我怕他……”话到嘴边，宗子珩却无人可以倾诉，心里乱成了一团。宗子枭和闫枢到底是什么关系，小九会不会才是他的真正目标，他想干什么？
“再说，就像你说的，闫枢如果还想保住狗命，他不敢动九殿下的。”
宗子珩沉声道：“我怕他害怕。”
华愉心静默片刻：“大殿下真是个好哥哥。”
宗子珩拿出他和宗子枭之间的传音花，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这小东西也许能在石头缝里找到出路，找到小九。然后他打算再去背华愉心：“走吧，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找找其他出路、其他人。”
“不用了大殿下，我一直在用灵力疗伤，已经好多了。”华愉心扶着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宗子珩迟疑了一下，上前扶住了她。
华愉心的两颊顿时染上红晕，还好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免去了尴尬。
他们折返回去，发现了一条岔路，只能凭着直觉走下去，一路上，他们几次走到死胡同再折返，也没有再碰到任何人，只有地宫深处偶尔传来的响动，告诉他们这里的地形还在时刻变化。也许闫枢从公输矩那里得到了灵感，打算把他们拆分了圈起来，再逐个击破。
宗子珩担心宗子枭，也担心其他人，空气中窒闷着长久的沉默。
许久，华愉心打破了沉默：“大殿下，四年前，你为什么会刚好出现在古陀镇呢？”
“那时候，小九刚刚结丹，他从未离开过大名，央求我带他出去玩儿，我们打算一路南下去蜀山，途径了古陀镇。”
华愉心轻叹一声：“都是缘分啊。小师叔失踪后，我爹派人找了他一两年未果。”
“古陀镇刚好是纯阳教和五蕴门交界之处，两派都不太愿意管，怕起冲突，但出了事之后，纯阳教十分配合调查，反观五蕴门，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我那时候就该有所察觉的。”
“是啊，当时闫枢管理五蕴门对外之机务，他利用这一点，常年四处走动，也不会引人怀疑。”华愉心黯然道，“陈星永挖了丹，卖给了他，可那么多丹，绝无可能是他一个人吃的，之后，他又卖给了谁呢。”
“只有活捉他才能问出来。”宗子珩道，“至少陈星永已经受到了惩罚，你小师叔在天有灵，也会安慰许多。”
“嗯。”华愉心声音有一丝哽咽，“从小，我小师叔就最爱和我们一起玩儿，他是个极好的人，一花一草也不忍践踏，若他知道他死后变成了邪祟，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他该多难过啊。”
“那不怪他，他也一样无辜。”
“所以，我们十分感恩大殿下度化了他，让他可以投胎转世。”华愉心抹掉了眼睛，“可我有时候想不通，老天爷为何不善待好人？”
宗子珩心头一沉，失落地说：“生死轮回，每个人，每一世的课业不同，命这东西，还是不要深究了，没人想的通。”
华愉心愣了愣，淡笑道：“大殿下年纪轻轻，有时候却十分老成呢。”
宗子珩也笑了：“我是长子，自然要比同龄人更早懂事。”
“我……啊！”华愉心脚下绊到了石头，身形往前扑去。
宗子珩一把揽住她的腰，人也顺势跌进了他怀里。
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对方身上淡淡的幽香毫无防备地钻入鼻息，两道刻意压抑地气喘声显得格外地小心翼翼。
俩人同时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分开了，暧昧的气流涌动，在人心口烧了一把火。
“华、华小姐，我……”
“叫我名字吧。”华愉心脱口而出。
“……”
“我、我的意思是……大殿下身份尊贵，不必、不必对我用敬称。”
“好。”宗子珩红着脸，唯恐心跳声太大吓到佳人，他徐徐地、郑重地叫道，“愉心。”
华愉心露出了一个羞涩又欣喜的笑容，比起火符咒，这纯美的笑靥才是无边黑暗中的一束光。
直到这一刻，宗子珩才真正发自内心地想要娶华愉心。不为华英派的权势，不为母亲的野心，只是自己动了心。

第68章
俩人在地宫中寻了很久，一筹莫展之时，终于听到前方传来了些响动，似乎是有人在呼救。
他们循着声音跑了过去，在一处石室里找到一个受伤的人，是个纯阳教弟子，淡金色的修士服上遍布血污。
华愉心矮身去扶他：“这位大哥，你伤到哪里了？”
宗子珩见这人身上全是血，恐怕凶多吉少，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只凝血丹，倾身过去想要用灵力探查对方的伤情。
可刚刚凑近，他敏锐的嗅觉就在那片血腥味的掩盖下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香。
他一惊，猛然抬头，正撞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犹如一头饥饿的野兽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他一把推开了华愉心，人也向后退去。
腰腹一阵剧痛，宗子珩低头一看，一把银晃晃的匕首，已经没入身体大半，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衣。
“大殿下！”华愉心一把扶住宗子珩摇晃的身体，惊恐地看着他的伤。
宗子珩把刚拿出来的凝血丹直接送进了自己嘴里，他抓住匕首，咬紧了下唇，猛地拔了出来。
噗嗤一声，血花飞溅。
华愉心眼泪盈眶，她一把抽出了剑，悲愤交加，冲那偷袭者怒喊道：“你找死！”
宗子珩却一把拉住她，忍着剧痛，哑声道：“不要。”
那偷袭者轻松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看来根本没有受伤。
华愉心厉声道：“你敢偷袭大殿下，你置许真人于何地，是谁指使你！”
偷袭者冷冷一笑：“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大师兄，如果能活着见到他的话。”
“不必。”宗子珩瞪着偷袭者，目光锐锋如刃，“这件事跟许真人毫无关系，对吧，闫枢。”
此言一出，不禁华愉心骇住了，就连偷袭者也是一愣。
那偷袭者年轻英俊，身材高大，十分附和纯阳教弟子的外形，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人把他和年过半百的闫枢搞混。
“大、大殿下，你在说什么？”华愉心不解地看着宗子珩。
偷袭者露出一个嗜血地笑：“我以为你就是个少不更事的蠢货，看来是低估你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猜猜自己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宗子珩需要更多时间，用凝血丹和灵力让自己的伤口快些止血。
但这一招被拆穿了，偷袭者手中多了一把剑：“想拖延时间吗？没关系，只要你们死了，这依然是个秘密。”
华愉心看着那把剑：“你、你真的是闫枢。”
利剑出鞘，闫枢用剑锋指着宗子珩，“再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怎么发现的。”
宗子珩沉声道：“昨夜，我在白露阁。”
“哈哈哈。”闫枢大笑道，“真是百密一疏。”
“你和楚妃娘娘……”宗子珩露出厌恶的神情，“无耻至极。”
华愉心瞪圆了一双杏目。
这句话瞬间惹恼了闫枢，他目露凶光：“我们无耻？那夺人所爱、强占女子的狗贼岂不更无耻？！”
宗子珩脑子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难道你是……”
“没错，我是楚盈若的未婚夫，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宗明赫那个狗贼在蛟龙会上一眼看中她，他不但抢走我未过门的妻子。”他眸中迸射出浓烈地恨，“还指使闫枢那个老畜生害死我全家。”
宗子珩浑身一震。这个人，说他父君……
华愉心尴尬地看了宗子珩一眼，试图岔开话题：“你和闫枢、你们，你是用吴生笔伪装成闫枢的？”
怪不得闫枢在人前总是木着脸，鲜有表情，用吴生笔画出来的脸，当然不像纯阳教缩骨功那样可以随意调动骨骼肌肉。
“你们这一辈，什么都不知道了。”假“闫枢”紧紧握着剑，英俊的五官因仇恨而扭曲，“十几年了，他们抹杀了当年的事，抹杀了我，如今人们提起楚盈若，也不过隐约记得，这天下第一美人被宗明赫纳入后宫前，似乎有过婚约。可还有人记得，我陆兆风是闫枢的亲、传、弟、子。”
宗子珩脸色惨白，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失血。他小时候就听说过宫里的流言，说楚盈若曾经有婚约，是被帝君横刀夺爱，可那毕竟是九州最有权势的人皇，想要区区一个女子，谁会在意呢。
“闫枢为了荣华富贵，甘当宗明赫的走狗，欲除掉我，还好我大难不死，竟意外得到了吴生笔。那畜生怕我家人查出真相，将我陆家三十七口灭门，还反诬陷我爹是窃丹贼！”
宗子珩突然想起当年在古陀镇时，黄弘黄武与他提过的一起跟窃丹有关的灭门案：“难道你是……兖州陆氏的后人？”
陆兆风瞪着血红的眼睛说：“闫枢和我爹多年挚友，我爹还在他最难的时候接济过他。我陆氏只是个小门派，我爹为了我的前途，将我送去五蕴门拜他为师，指望他真如自己所言，待我如己出，哪里知道他是个恩将仇报的畜生！”
华愉心骂道：“你也是畜生，你们都是畜生，闫枢害了你，你就去害别人，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陆兆风狂笑不止，一张脸病态地扭曲，“对，对，可那又如何呢，我得到了力量，我报了仇，我让宗明赫给我养儿子，哈哈哈哈哈——”
“你胡说！”宗子珩瞠目欲裂，好像被当场拆穿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恨不能缝住陆兆风的嘴，“你疯了，你胡说，你敢污蔑我父君，你敢污蔑我弟弟！”他的伤口疼得好像一把刀子正在搅他的肉，饶是如此，也比不上陆兆风字字穿心。
“我有没有胡说，对你们来说不重要了。”陆兆风一步步逼近，“原本我还想留着这个小姑娘，把你的死嫁祸给许之南，但现在你们都、要、死。”
宗子珩将君兰横在胸前，将华愉心挡在身后：“你想取我的丹，敢不敢堂堂正正的来，偷袭一个后辈，小人！”
“我可没空跟你纠缠，我只要你的丹，任何阻拦我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陆兆风痛快地道，“你们想知道闫枢的下场吗？我不禁当着他的面，吃了他的丹，还一片片活剐了他，我剥下他的脸皮，照着一遍一遍地画，直到惟妙惟肖，我就变成了他。你知道我装作他，为你伟大的父君，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吗？”
“住口！”宗子珩嘶吼一声，利剑袭向陆兆风，直取心口。
他害怕从这个人口中听到更多剜心的话，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父君和窃丹贼沆瀣一气，他不相信他最疼爱的弟弟，和自己毫无血缘，还是这个畜生的儿子！
华愉心也持剑攻了上去，俩人左右夹击，招招是杀招。
但陆兆风修为高深，剑法卓越，宗子珩又受了伤，他们的攻势一时完全被压制了。
陆兆风为了速战速决，毫无身为剑客的荣耀，几次故意杀向华愉心，逼得宗子珩放弃进攻，去保护华愉心。在这样的打斗中，他的血更加止不住了。
华愉心恨得咬牙切齿，她手中蓝光一闪，出现一串手环，那手环上挂着七个小小的铃铛，她摇动手腕，铃铛发出一阵脆亮的声响，在灵力的加持下向陆兆风袭去。
只见陆兆风脸色一变，狠狠拍了一下脑袋，闪身躲避。
宗子珩哪会放过这时机，堵在他的退路上，周身灵压肆虐，剑招狠辣地祭出，对陆兆风紧追不放。宗玄剑法本就是这种穷追猛打、咄咄逼人的路数，力求速战速决，相比这种刚猛的打法，宗子珩其实更喜欢无量派那样传统的、儒雅的剑术。但对付陆兆风，宗子珩恨不得马上把他千刀万剐。
华愉心见她的法宝碎风铃凑效了，便追着陆兆风摇铃，而宗子珩剑舞游龙，与陆兆风暂时打了个旗鼓相当，战况终于扭转。
陆兆风被那碎风铃晃得头晕眼胀，两厢夹击下，终于显出颓势。
但华愉心也很吃力，碎风铃由貔貅的牙齿制成，对付邪祟最有效，是她爹给她防身的，为了不伤到自己人，她要释放大量灵力控制铃声的方向。
宗子珩的血淌了一地，速度在逐渐变慢，华愉心也显出疲态。
俩人过了百余招，各有损伤，宗子珩拼着一口气，看似越战越猛，实际已快要撑不住，这力量倒像是回光返照，烧得越猛烈，熄灭得越快。
陆兆风察觉后，便故意拖延起时间，他嘲讽道：“我原本想给你个痛快，看在你把我儿子照顾得很好的份儿上。”
“闭上你的狗嘴！”宗子珩目眦尽裂，额上青筋暴突，恨不能吃了陆兆风。
陆兆风狞笑道：“你可知道你崇敬的父君，吃过多少人丹？”
宗子珩浑身大震，一个失神，竟被陆兆风的剑风所伤。
“大殿下！”华愉心焦心道，“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在激你！”
“呵呵。”陆兆风残忍地看着华愉心，“你不是想知道，你小师叔的丹，进了谁的肚子吗。”
华愉心的身体一抖。
“不错，正是那高高在上的宁华帝君。”
“畜生！”宗子珩再次扑了上去，陆兆风利落地接下他的剑，兵刃相交之声响彻整个石室，伴随着的，是陆兆风不肯停歇的、流着毒液的字字句句。
“还有你许大哥的师弟，那可是枚好丹啊。”陆兆风笑道，“宁华帝君凭白有了元阳功法，修为更上一层楼。他一心想要振兴大名宗氏，没有天生的好根骨，只能靠后天增补了。”
宗子珩怒意攻心，他拼命告诫自己冷静，不要相信这些污蔑，不要上了敌人的当，可他身为人子，又岂能无动于衷，万一，万一有万一，他该如何自处？！
华愉心几乎要哭出来：“我不信，我不信！”她厉喝一声，再次摇晃碎风铃，直追着陆兆风而去。
石室的面积不大，陆兆风想要闪躲，也没有太多余地，他被那铃声吵得仿佛脑袋都要裂开了，激怒之下，他拿出了赶山鞭。
“愉心，退回来！”宗子珩任灵力疯狂释出，君兰剑在手中挽了一个银闪闪的剑花，起式——宗玄剑法第七重天。
陆兆风手持长鞭，凶狠道：“不仅如此，宗子珩，你好好听清楚了，这世上最想要你的丹的，正是你的亲生父亲！”
宗子珩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喉头一甜，直接吐出一口血，是靠着君兰剑的支撑，他才没有在敌人面前倒下。
不，他不信，他不信，他不信！
“但我又怎么会把这么好的东西给他？”陆兆风邪笑道，“你根本不知道，你的丹有多珍贵，它将成为我陆兆风的儿子登顶修仙界的踏、步、石！”
赶山鞭金光乍现，卷起的石块悉数朝他们飞来，足够将他们砸成肉泥，宗子珩大吼一声，释出的剑弧于半空中碰撞。
轰隆——
整个石室地动山摇，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猛兽，而他们，正在那兽口之中，随时都会被吞吃入腹。
宗子珩于乱石翻飞中，看到了华愉心。华英派的剑法刚柔并济，华愉心舞剑时，优雅翩跹如一枚碟，当时擂台下，多少少年醉了心、迷了眼，此时这枚碟，被卷入一场残酷地暴风雨，她狼狈闪躲，依旧不能阻止风雨撕扯她的翅膀。
宗子珩奋力扑了过去，奋力伸出手，当碎石击中华愉心，时间好像在那一刻静止了，不，时间奔流如河海，从不为蝼蚁停歇，是他身体里的某样东西静止了。
宗子珩跪在地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华愉心，他张开嘴，无声地哀嚎。
陆兆风走到宗子珩身前，举起了剑：“你若不信，去了阴曹地府，亲口问你的大伯吧。”
一阵寒意骤然袭来，陆兆风敏锐地跳开，嗖地一声，一只冰箭没入石壁，以此箭为靶心，寒冰向着四周急速扩散，几乎冻住了半面墙。
这若射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祁梦笙和许之南同时出现在石室。
陆兆风不甘地咬了咬牙，一甩赶山鞭，石块朝俩人袭去，一堵石墙滑了过来，企图故技重施，将他们关在石室之外。
祁梦笙手握冰晶长弓，脚踩石壁横跑而来，她每一次拉弓，都有一只寒冰凝成的箭矢飞射而出，那些石块在半空中被冻结成冰，应声碎裂。
反观许之南，不紧不慢之下，却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出现在石墙跟前，一手抵住了千斤重的石墙。
陆兆风后退了一步。
许之南阴寒道：“用这等卑劣的伎俩算计一群孩子，寡廉鲜耻。”
陆兆风铁青着脸，往后退去。俩人意识到他要跑，拔腿就追。
陆兆风不断挥舞赶山鞭，抽的石壁啪啪作响，碎石乱飞，石墙快速移动，形成一道道屏障，陆兆风在掩护之下退出了石室，不见了踪影。
俩人担心伤者，没有再追，他们跑回宗子珩身边，看着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华愉心，纷纷注入灵力探她的心脉，又同时低下了头去。
宗子珩僵硬地擦着华愉心脸上的血，他努力想要看清这个好看的姑娘，可视线已然一片模糊，竟只剩下大片大片鲜红的色块。
华愉心张开嘴，口中再度涌出鲜血，她咳着血，气若游丝地说：“那夜，沈妃娘娘……问我……愿不愿……做你……妻子……”
“愉心……”
华愉心努力翘了翘嘴角，盈满泪的眼眸也在尽力要看清宗子珩：“我……愿意……”
她将这一眼随自己带走了。
一束光熄灭在黑暗中。
“啊啊啊啊——”宗子珩痛哭失声。
他的世界在眼前崩塌了，像赶山鞭操控的巨石般从头顶坍塌砸落，所有的一切，宗明赫，宗子枭，华愉心，每一块石头都砸得他血肉模糊，再也无法拼凑成一块。
一夕之间，他的父君变成了吃人丹增补的魔鬼，甚至想挖他的丹，他最爱的弟弟原来与他并无血缘，甚至还是仇人的儿子，而他为了掩盖母亲的龌龊行径，撒谎、隐瞒、利用了一个无辜的姑娘，害她卷入危险，丢了性命。
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几乎将他击垮。
许之南重重喟叹一声：“子珩，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我们得找到九殿下，抓住陆兆风。”说到“九殿下”时，他的口吻明显有些迟疑。
“子枭，子枭。”这个名字如当头棒喝，把宗子珩打醒了，他捕捉到了许之南话中的异样，“你们，听到了多少？”
祁梦笙面无表情地说：“我们顺着铃铛的声音找到你们。”
许之南道：“那是碎风铃吧，声音虽不大，但能传得很远，它还有一个作用，会把周围的声音也一起传出去，所以铃响之后的，我们都听到了，对他的身份，也猜出了个大概。”
宗子珩倒抽着气，眼中写满了惊恐：“难道，地宫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没有。”许之南正色道，“华小姐用灵力给碎风铃引了路，所以声音没有扩散，我们听到铃声后，就用灵力一路追索，期间没碰到其他人，只有我们听到，你可以放心。”
宗子珩无力地抓住许之南的衣襟，近乎哀求地说：“不要告诉任何人，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宗子枭的身世若被人知道，就毁了，什么都完了——哪怕陆兆风说的是假的。
许之南垂下眼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等你伤好了，我师弟的事，我要一个交代。”
宗子珩僵硬地点了点头。
“走吧。”祁梦笙抱起了华愉心，她眼中闪过不忍。
许之南也将伤痕累累的宗子珩搀扶起来：“我们破解了这迷宫，已经找到一些人并安置在一起，离开这里并不难，但要确保没有人被留在下面。”
“小九在哪里？他肯定被陆兆风抓起来了。”
“如果真的像陆兆风所说，那是他的……”许之南道，“陆兆风并不会伤害他，正好相反，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才把他关起来，所以他一定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你们如何破解迷宫？”
“很简单，我将我走过的地方的墙，都冻住了。”祁梦笙指着一处墙根，那里果然结了冰，“地宫并不大，太大了陆兆风也无法支撑，他只是不停地变幻石墙的位置，大多数人找来找去，只是原地绕路。我料他灵力消耗极大，把墙冻住后，他很难再移动，路就慢慢出来了。”
“我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和梦笙去找九殿下。”
“我要一起去。”
“你伤成这样，只会拖累我们。”祁梦笙不客气地说。
宗子珩沉默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谁！”祁梦笙厉声道。
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出来，如释重负道：“是你们，太好了！”
竟是李不语。
李不语大惊：“大殿下，你、你怎么了。”
宗子珩摇了摇头。
他们回到另一间石室，这里果然聚集了很多人，共同撑起一个防护结界，就算地宫塌了也能坚持很久。
“大殿下！”
“大殿下受伤了。”
“天哪，那是……华小姐吗？”
宗子珩失魂落魄地坐在华愉心的尸首旁，眸中一片灰败。
李不语小心翼翼地将一颗去了封蜡的丹凑到宗子珩嘴边：“大殿下，这是我们无量派的真元玉练丹，你吃了它，伤会好得快很多。”
宗子珩推开李不语的手，沉沉地说：“多谢，此丹贵重，不必了。”
“大殿下，你吃了吧。”李不语红着眼圈说，“你当年从邪祟手中救我一命，难道我不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宗子珩垂下了眼帘，没再推却，他其实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李不语小心掰开他的嘴，将丹送了进去。
约一个时辰后，许之南和祁梦笙果然将宗子枭带了回来，但陆兆风已经不知所踪，有赶山鞭在，他逃走并非难事。
“大哥！”宗子枭扑到宗子珩身边，看着他一身是伤，快急疯了，“大哥，你、你怎么样。”
宗子珩慢慢抬起手，抚摸着宗子枭的脸，轻声道：“小九，你没事吧。”
宗子枭含泪摇头：“你怎么伤成这样，闫枢这个狗贼，我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宗子珩费力地抱住了宗子枭，他悲从中来，险些落下泪。
“……大哥，你怎么了？”宗子枭感受到了难言的悲伤，这份悲伤也深深地感染了他。
“没事，你没事，就好。”
他的小九该怎么办，只要陆兆风活着，小九的身世就可能败露，若真有那一天，该怎么办，他岂能让这个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承受那样的折辱践踏。

第69章
宗子珩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闫枢拿着一把匕首，一点点刺入他的皮肉，切割、划拉，从他的丹田中挖走了他毕生修为凝结的金丹，他吼叫、求饶，他痛不欲生。
而那个“闫枢”，却揭掉了脸上的人皮，露出一张熟悉而狰狞的脸，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宗明赫！
“大哥，大哥。”宗子枭像哄孩子一样将宗子珩抱在怀里，轻抚他的后背，擦着他额上的汗，心疼地说，“你做噩梦了？别怕，我在这里呢，没事了。”
花了好半天，宗子珩才从混沌中抽离，他看着宗子枭，小鹿般又黑又大的眼仁，此时却盛满了脆弱、无助、绝望。
宗子枭的心都揪在了一起，他心目中的大哥，总是温柔又强大，好像没有什么能将其难倒，何曾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大哥，别这样。”宗子枭摸着他的脸，轻声说，“华小姐的死不是你的错，我们一定会为她报仇的。”
“是我的错。”宗子珩悔恨地说，“她本不该卷入这件事，是我骗了她。”
“骗她的人是沈妃娘娘，不是你。”
宗子珩摇着头：“有何差别。”
“大哥……”
“我们，是怎么出来的？”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了。
“许之南和祁梦笙把地宫里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一起，父君将我们救了出去。”
只是“父君”这两个字，就令宗子珩浑身一颤。
闫枢，不，陆兆风在地宫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如疽附骨，啃食着他的灵肉。他并没有完全相信陆兆风，很可能那些话半真掺假，就为了污蔑他父君，离间他们父子，他决不能轻易上当，但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因恐惧而逃避，他必须查明真相。
宗子珩猛然想起了什么。在他因为华愉心的死失魂落魄，陆兆风打算杀他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
“大伯！”
宗子枭不解道：“什么？大伯？大伯怎么了？”
宗子珩骇然地看着前方，身体又痛又冷。
他们的大伯宗明甫，亦是他们的师父，是大名宗氏最厉害的修士，自他成人后便开始闭关，只为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
可陆兆风的意思是，他大伯已经……不在了？
“大伯闭关，已经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宗子枭担忧地看着大哥。
高阶修士，尤其是达到他大伯这种宗师级的，闭关个十几、几十年，都不稀奇，轻易也不会有人去打扰。
如果，如果他大伯真的不在了，能在无极宫中做这件事的，恐怕只有他的父君。
“你想大伯了吗？”宗子枭柔声道，“大伯闭关前，已经临界第八重天，他一定可以突破的。”
宗子珩却暗暗攥紧了被子。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我们离开地宫后，父君可说了什么？”
“闫枢逃走了，父君向整个九州大陆通缉他。”
“那五蕴门？”
“如今各仙门世家，但凡有修士死于窃丹的，都要向五蕴门讨一个说法。出了这样的败类，谁也不信五蕴门毫不知情。现在，刘正父子就在无极宫求情呢。”
刘正是五蕴门长老之一，亦是宗若凝未来的公公。五蕴门前掌门身死，现任掌门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窃丹贼，还带走了镇派之宝赶山鞭，这个百年大仙门正是风雨飘摇，岌岌可危，此时只有宗氏能保住五蕴门，也只有与宗氏有婚约的刘正父子能求情。
“出了这样的事，决不能让若凝嫁过去。”
“嗯，三姐岂能下嫁这种人家。”
宗子珩沉思片刻：“华骏成呢？”
宗子枭显然不太想说：“华骏成将所有来蛟龙会的五蕴门弟子都抓了起来，华英派掌门赶来无极宫，要求父君严惩，此时正僵持着。”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他面色苍白到几近透明，仿佛浅淡得下一瞬就会消失。
“外面混乱不堪，这几天，你就不要出门了，安心养伤。”
“让我见华骏成。”宗子珩哑声道，“我没有保护好他妹妹，我该当面向他谢罪。”
宗子枭沉默了。
“去呀。”
“父君不让你离开清晖阁，除了我，也不让任何人进来。”
“……什么？”
“大哥，若父君怪罪你，你认错就是。”宗子枭按住宗子珩的肩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千万不能再受罚了。”
“……父君，有没有说为什么。”
宗子枭摇摇头。
宗子珩心下寒凉。难道，是担心“闫枢”在地宫里与自己说了什么？
“许大哥和祁梦笙呢？”
“暂时还在城里，父君昨日召见他们商议如何抓捕闫枢。”
“小九，你想办法帮我瞒过父君，我要见他们。”
宗子枭疑惑地看着宗子珩：“为何？”
“……”
“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宗子枭皱起眉，“地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闫枢跟你说了什么？”
宗子珩低着头，他本就不善于撒谎，何况宗子枭极为聪明，这时候他说“没什么”，只显得欲盖弥彰。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有关程衍之的，此事，有些私密，不便告诉你。”
宗子枭根本不信，但见宗子珩状态太差，也不忍心逼问他：“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但现在无极宫内外守卫森严，处处是结界，在咱们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父君自然会加强护卫，他们很难进来。”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
难道，他被软禁了？
“大哥，你就安心养伤吧，我会每天陪着你的。”宗子枭握住大哥的手，“你若不想见沈妃娘娘，我就帮你拦着。”
想到沈诗瑶，宗子珩已经备受煎熬的心又添了一把火。华愉心的死，她难辞其咎，从今往后，他要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宗子枭用冰凉的手指抚平了宗子珩紧拧着的眉：“大哥，我不要看到你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留在宫里，你再等我一年，等我成人了我们就离开吧，带着你的兰花，我们去南方，过你喜欢的生活。”
宗子珩凝眸望着自己的弟弟，眼中是藏不住的哀伤，但他还是勉强笑了一下：“你真的愿意放弃这里的荣华富贵，跟大哥过散修的日子吗？”
宗子枭认真又笃定地说：“愿意，我会每年回来探望父君和母亲，其他时候，都和大哥在一起。”
宗子珩摸了摸弟弟的头发，心中酸涩不已。
门外突然传来通报声，是宗明赫来了。
宗子珩的身体几乎是瞬时僵硬了，宗子枭捏了捏他的手：“大哥，别担心。”
宗明赫在沈诗瑶和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并款款坐在内侍准备的椅子里。
“父君，沈妃娘娘。”宗子枭拱手问安。
“父君，母亲。”宗子珩强自镇定下来，一张脸除了苍白虚弱，别无破绽。
“珩儿，你父君来看你了。”沈诗瑶笑中含泪，柔柔地说，“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儿臣不孝，让父君和母亲担忧了。”宗子珩说着就要下床。
宗子枭连忙扶住他：“大哥，你就别动了。”
宗明赫摆摆手，态度竟十分平和：“你受了伤，不必拘礼。”
“多谢父君。”
宗明赫打量他一番：“伤势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伤口也都结痂了。”宗子珩为人坦诚磊落，从来不习惯撒谎作伪，此时却拿出了全副的注意力，只为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不流露真实的情绪。他望着宗明赫，神色是受宠若惊，就像从前他每一次得到父亲的关注和肯定时，“多谢父君关怀。”
“嗯，还好你们都没事。”宗明赫看了宗子枭一眼，“本座的两个皇儿竟险些在我宗氏的地盘上被贼人所害，简直是岂有此理。”
“闫枢人面兽心，狡诈多端，谁也没料到会这样。”宗子珩道，“多亏父君救了我们。”
宗明赫点点头，用寻常的语气道：“你们先退下，我与子珩单独说几句。”
宗子珩心脏一紧，瞳孔猛烈地收缩，一股寒意顿时攀上脊椎。
众人不疑有他，都退了出去，还轻轻掩上了门。
宗明赫凝望着宗子珩：“这次的事，弄得整个修仙界人心惶惶，华英派闹着要本座严惩五蕴门，五蕴门急着与闫枢割席，要本座主持公道，不要冤枉好人，你说，该如何是好？”
“此事，实在为难。”
“为难？”宗明赫冷笑一声，“岂止是为难，简直是焦头烂额！那夜本座招你和许之南等人入宫，其实你们早有打算，为何什么都不说？”话到最后，口吻已十分严厉。
宗子珩惶恐道：“父君，并非儿臣有意隐瞒，有些事儿臣确实是不知。自去年儿臣回大名后，陈星永的审讯就全权交给了苍羽门，我只知道陈星永没死，但也没想到祁梦笙会带他来蛟龙会一个一个验人。”
宗明赫眯起眼睛看着宗子珩，印象中他的长子纯良耿直，甚至有些耿直过了头，不懂得转圜，看来不像在撒谎。他冷道：“你和许之南私交甚笃，难道他就什么都没跟你说？”
“在我们分开之前，都互通有无的，可后来，他受了重伤，两个师弟身死，他一度一蹶不振，我们有数月断了联系。此次在大名相见，他便什么也没说，也许是怕这里人多口杂，也许是……对儿臣也有所戒备。”
宗子珩的手在被子下已经攥出了汗，他唯恐自己说出一个字的破绽。他不断回想起陆兆风的话，是他的亲生父亲想要自己的丹，单独面对这个人时，他只觉毛骨悚然。
宗明赫沉默地又盯着宗子珩看了半晌：“在地宫里，闫枢可有跟你说什么？”
宗子珩摇了摇头：“他用吴生笔画成陌生人的模样，儿臣不备，被他偷袭，之后，华小姐就……”他不堪重负般低下了头。
“可有任何能助我们抓到闫枢的线索？”
“儿臣暂时……想不到。”
宗明赫沉着脸，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失去了耐性：“这几日，你就老老实实在清晖阁养伤，不要乱跑，剩下的事也不需要你再管，明白吗？”
“儿臣明白。”
宗明赫站起身。
“父君。”宗子珩道，“出了这样的事，若凝的婚约是否该取消了？”
“此事，同样轮不到你管。”
“……”
宗明赫转头离去。
宗子珩脱力地躺倒在榻上，瞪大了眼睛，空洞地看着虚空，仿佛劫后余生。
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见到他大伯。他必须亲自去验证，他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第70章
入夜后。
宗子珩悄悄下了床，换上一身夜行衣。
好不容易支开了所有人，他顾不得伤势未愈，急于去确认他大伯是否安好。
无极宫傍山而建，山上有一处洞府，是宗氏高阶修士闭关修炼的地方。洞府乃九州上灵气最浓醇之地，皆是上古洪荒时代形成，百万年来，随着人间灵气越来越稀薄，洞府就变得极为珍稀，所有大仙门世家的先祖都是争抢到了这洞天福地才能开宗立派。洞府、功法、法宝，只有三样俱全，才配称得上名门。
宗氏的洞府守卫森严，还有强结界，祖训有命，非宗氏血脉不得入内。宗氏子孙只有在成人之后，得到家主的许可，才能进去，宗子珩去过几次，却是头一次要偷偷潜入，但他是宗氏血脉，结界不会阻拦他。
宗子珩一路潜行，躲过了所有守卫，顺利进入了洞府。
宗明甫的简居外，还有一层防止打扰的结界，这是宗氏自创的咒印，宗子珩在不破坏结界的情况下直接解了印，他站在屋前，看着紧闭的门扉，迟疑了许久。
闭关之后，修士会辟谷，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所以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都不会知道。如果陆兆风撒谎，他就会打搅他大伯的修行，万一被人发现了，他甚至无法解释。
他后退几步，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小心掀开几片瓦，往下看去。
里面空无一人。
宗子珩顿觉头皮发麻，身上所有的伤都同时痛了起来。
他跳下屋顶，直接打开门冲了进去。
与无极宫的奢美华丽截然相反，这间屋子十分朴素，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让人心无旁骛，闭关历来是苦修，修身也要修性。
一眼扫过，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没有宗明甫。
全天下人都知道，宗明甫在闭关修行，已经五年之久，闭关并非儿戏，不可能说离开就离开，为什么这里没有人！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在狭小的屋内无助地转了一圈，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难道陆兆风说的是真的，他大伯已经被……
突然，宗子珩发现地上铺的草席垫子，有两片没有对齐，一片压了另一片的边。
他大伯的性情有几分古怪，凡事要求干净、工整、井然有序，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坐的席垫铺不均匀，这里一定有别人来过。
他走过去，掀起了那片草席，赫然看到席子下有深褐色的痕迹，他心一沉，一把掀掉了整片席子，地面上那成片的干涸的印迹——是血！
宗子珩两腿一软，跌坐在地。
“大伯……”宗子珩用颤抖地手指，抚过地上的血迹，无边寒意将他凶狠地吞没，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的大伯，他的师尊，自他三岁教他修炼，赠他人生中第一把剑……
他想起五年前，大伯按着他的肩膀，对他说：“珩儿，你今日成人了，教授枭儿足矣，大伯可以放心去闭关了，待我出关之日，定会修成第八重天，重振我大名宗氏的雄威。”
宗子珩跪在地上，对着那摊血迹重重磕了个头，他的前额抵着冰冷的地面，痛入骨髓，泪如泉涌。
陆兆风根本无法进入宗氏洞府，这里面的情况，若不是有人告诉他，他无从得知，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父君，难道真的是你吗， 你……杀了自己的亲兄弟？——
宗子珩惶惶然地回到自己的寝居，却看到宗子枭双手环胸，坐在他的床上，一张漂亮的小脸十分严肃。
“你怎么……”
“你去哪儿了。”
俩人同时开口。
“你伤还没好，穿成这样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宗子枭走了过来，劈头盖脸地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我们兄弟之间从来就没有秘密，为什么自从你认识了许之南，总对我遮遮掩掩？”
宗子珩还没能从悲痛的情绪中解脱，此时身心俱疲，甚至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他摇着头：“你还小，别问了。”
宗子枭更是怒火中烧：“你从来不曾这样敷衍我，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宗子珩无力地倒在床上，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只剩下一副伤痕累累的躯壳。
“你、你怎么样了？”宗子枭见他这样，又担心起来，“伤都没好就敢乱跑，父君明明不让你出去，被发现了怎么办。”他探了探宗子珩的脉象，又查看了一下伤势，既心痛又生气地说，“你看看，伤口又渗血了。”
宗子珩毫无反应，任弟弟忙前忙后地重新为他清洁、上药、包扎。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宗子枭坐在床边，凝神看了宗子珩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抚过他红痕未退的眼尾：“大哥，你是不是哭过？”
宗子珩空洞的目光终于移了过来，那双深邃黢黑的眼眸，不见了平素的温柔疏朗，此时好像承载了无远弗届的悲伤。
宗子枭咬了咬牙：“因为华愉心吗？”
宗子珩不置可否。
“你真的喜欢她？”宗子枭的口吻充满了不甘。
宗子珩轻轻颔首：“小九，你知道吗，她走之前对我说，愿意嫁给我。”
宗子枭转过脸去，炯亮的目光怒瞪着前方，他的下颌已初现男人的轮廓，此时绷得紧紧的，“但她死了，永远都不可能嫁给你了。”
宗子珩垂下眼帘，苍白的唇微微嚅动着，最后什么也没说。
宗子枭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又后悔说了这刻薄话：“大哥，如果你一定要成亲，等我长大了，我跟你成亲。”
宗子珩只当他童言无忌，淡淡地说：“傻小子。”
“不好吗？母亲说过，与自己最喜欢的人成亲，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宗子枭看着他，眼睛亮若天上星斗，“我最喜欢大哥，大哥也最喜欢我，是不是？”
宗子珩没有注意到宗子枭超乎寻常的认真，他一想到楚盈若说这句话时，心里头想什么，背地里干什么，就不寒而栗。
“大哥？”宗子枭推了推他，想要一个回应，“是不是？”
宗子珩敷衍道：“又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兄弟成亲的。”
“从前没有，以后就不能有吗，从我们开始不就有了。”
宗子珩慢慢地躺倒在床上：“我累了，你回去吧。”
宗子枭凝望着大哥，喃喃道：“我是认真的。”
“嗯。”宗子珩依旧没放在心上，他的幺弟从小狂妄自负，也不是第一次说些异想天开的话。
宗子枭噘着嘴，不满地哼了一声：“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偷偷摸摸去哪里了？”
“我想出宫，但发现出不去，又折了回来。”
“见许之南？”
“嗯。”
“哼。”
屋内突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宗子枭开口了，声音很是落寞：“大哥，你最近，为什么跟我都不亲近了。”
这份委屈听得宗子珩心头一软，他看着背对自己坐在床头的弟弟，想着从前这孩子闹别扭了，也爱这样拿后脑勺冲着自己。从小小的、肉乎乎的背影，到如今挺拔的少年身姿，再过几年，就会长成男人的骨架，或许会比自己还要高大，再也不是处处依赖他的幺弟。
时间为何会过得这样快，人生一世，不过如一颗流星，毫不留恋地划过万古长夜。
宗子珩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大哥心里难受，需要一些时间，并不是跟你生分。”
“我知道你难受，所以我陪着你啊。”宗子枭转过身来，黯然地说，“我很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你带我出宫，这样我们就不会途径古陀镇，就不会被卷入这么多是非。”
这句话直戳宗子珩的心，回想四年来发生的一切，如果能够重新来过，他会怎么选？原本他应该参加上一届的蛟龙会，顺利夺魁，令父君赏识，令母亲得偿所愿，那么往后的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
是吗？是这样吗？
不。陈星永和陆兆风依然会残害修士，他大伯依然会死，而他的亲生父亲，也许会用别的手段，谋取自己的金丹。一切都没变，只是他会被蒙在鼓里，那他宁愿早点清醒。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无法控制恐惧渗入四肢百骸。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敢、不愿相信，他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只是不能接受，他的亲生父亲想挖他的金丹。
哪怕他出身不好，哪怕他不受喜爱，他们毕竟是亲父子啊。
宗子枭看着大哥再度失神的模样，立时后悔说了这番话：“大哥，你休息吧，我明早再来陪你。”他依依不舍地起身，往门口走去。
“小九。”
宗子枭回过头。
宗子珩笃定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弟弟，是大哥最喜欢的人。”
宗子枭焕颜一笑：“嗯，我知道。”
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哥一定会保护你。

第71章
宗子枭并没有夸大，无极宫戒严后，没有宗天子的允许，出入都很困难。宗子珩现在形同被软禁，也不知道外界的情况，简直是度日如年。
在一个深夜，宗子珩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听到屋内有细微的响动，他警戒地掀被而起，一手抓过床头佩剑，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铺洒着银白月华的地上，有一个小小的人影。
非常小，不足巴掌大。
“……许大哥？”宗子珩压低声音，不确定地问道。
那小小的人倏地变回了正常的人，正是许之南。
许之南将公输矩收入乾坤袋，做了个“嘘”的手势，将窗户关严，用灵力探查四周，确定没人后，才返回宗子珩床边。
宗子珩激动道：“你就这么进来的？”
“不这样根本进不来。”许之南道，“帝君不知道在害怕什么，整个无极宫现在被围得密不透风，你被禁足了吧。”
“说是让我养伤，其实，确实是不许我出去。”
“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大碍了。”
“听说李不语给你吃了真元玉练丹。”
“嗯。”
“这仙丹他一年也只能得到一颗。”许之南多少有些不解，他从未听宗子珩说过自己与无量派有什么交情，倒是人人都知道无量派是帝后的娘家。
“我以前救过他，其实不过举手之劳，但他总想还这人情。”宗子珩看着许之南，“外面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乱？”
“乱，非常乱。”许之南凝重道，“整个修仙界人心惶惶。”
“闫枢，陆兆风，没有任何消息吗。”
“一个宗师级的修士，可以把脸画成别人，还拿着赶山鞭这种等级的法宝，除非他自己出来，不然谁能找到他。”
宗子珩深深拧起了眉。
“地宫发生的事，你没有告诉别人吧？”
宗子珩苦涩地说：“自我醒来后见到的人，全都是我要隐瞒的人。”
“我和梦笙也没有透露半个字，此事远比我们想象的牵扯更深。”许之南直勾勾地盯着宗子珩的眼睛，“你可有了准备？”
宗子珩暗暗揪紧了被角。他听得懂这句话的深意，但恐怕穷尽一生，他也无法做好亲生父亲想害自己的准备。
许之南的眉宇间有一股怆然之色：“自大名宗氏一统修仙界，已近三百年，三百年来，九州无战事，但这平静之下尽是暗潮汹涌，也许马上就要巨浪滔天了。”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华俊成把跟随闫枢来蛟龙会的十七名五蕴门弟子，全杀了。”
宗子珩神情一滞。
“不仅如此，华英派还要求五蕴门交出所有闫枢一派的修士。刘正现在暂代掌门之职，他想与闫枢割席，但他不同意按照华英派的标准清算本门弟子。华英派指责五蕴门是专门窃丹的邪教，欠了华英派两条人命，这样下去，两派很可能会开战。”
“我父君如何调和？”
“帝君明显偏袒五蕴门，但华英派怨恨太深，目前看来，无法调和。”
宗子珩又感觉到头开始疼了起来。
“子珩，你告诉我。”许之南的声音平静如水，“帝君真的与闫枢勾结，吃了我师弟的丹吗。”
宗子珩不敢看许之南的眼睛：“我不知道。”
“帝君真的想要你的丹吗。”
“我不知道！”宗子珩低吼道。他真的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为人臣子，他心中还有一丝微弱却不灭的希望，希望一切都是陆兆风的阴谋。所以他不敢把他大伯的事告诉许之南，他知道如果他说了，至少在许之南眼中，是证实了一切。
“这几天我想了许多，从头到尾，所有的事情，我才明白，我们无意间被牵扯进了一场阴谋，这个阴谋直指九州之上最有权势的人，你、我，衍之，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不过是一群遭殃的池鱼。”
“你的意思是……”
“闫枢说的话，必然不可尽信，但关于他的身世，我这几天派人去查了，几乎没有出入。据他那天说过的话，以及他的所作所为，我想，他的最终目的，你应该也猜到了吧。”
宗子珩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想要九殿下做宗天子，对他来说，最好的复仇不外乎如此了。”
“我绝不会让他利用子枭。”宗子珩恨道，“我不能让他毁了子枭。”
“已经晚了。”许之南道，“如果他没有在你面前曝光身份，那么他的计划还会在暗中进行，但现在不行了。”
“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宗子珩直勾勾地盯着许之南，“你和飞翎使也答应我了，不会告诉任何人。”
“子珩，你是在自欺欺人。”许之南不客气地说，“是，我和梦笙答应你了，绝不食言。但即便我们三人都不说，陆兆风也早晚会有所行动的，有一天，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九殿下的身世。”
“……”
“你若真想保护九殿下，就要早做准备，此事一旦曝光，九殿下会被抛扔进漩涡之中，到时候，你也自身难保，更遑论……”
“无论发生什么事。”宗子珩目光坚毅无比，“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保护我弟弟。”
许之南轻声说：“陆兆风想拿你的丹给九殿下吃。”
“我知道。”
“若九殿下知道真相，他会如何，你想过吗？”
“他会和我在一起。”宗子珩毫不犹豫道，“就算陆兆风是他的亲生父亲，他也不会背叛我。”
许之南看了宗子珩半晌，暗叹一声：“九殿下得你做兄长，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仙途无量，大人的恩怨是非，岂能让他无辜受累。”
“九殿下确实无辜，可惜他终究无法独善其身。”
宗子珩无言以对。
俩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许之南又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来向你讨那个交代。”
“我明白。”
“你想知道帝君究竟有没有吃过人丹吗？”
宗子珩心中一紧：“难道你有办法证实？”
“有一个办法。”许之南目光愈冷，“我从陈星永那儿得知一件事，如果帝君真的吃了衍之的丹，就会具备一些修炼元阳功法的人才有的能力。”
“当真？”
许之南点点头：“只要吃了人丹，就能获得金丹主人的部分修为和能力，但是天下修士以剑修为主，同是剑修，吃了人丹也只会提升灵力修为，不会有别的明显不同，只有元阳功法不一样，它可以改变人的身体。”
“我见父君的外貌无明显变化。”
“不在外貌上。”许之南伸出双臂，分别卷起了两边的衣袖，露出两截一样修长健硕的小臂，但两只手臂的肤色深浅有别。
宗子珩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衍之已经修到可以再生肉身，如果帝君吃了他的丹，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许之南看着宗子珩道，“这是我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
“难道你要我去……”宗子珩转过脸去，“普天之下，谁能伤到人皇？何况他是我父君。”
“确实难以验证。”许之南淡道，“我不会要求你违逆孝道，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宗子珩惊道：“许大哥，你想做什么？”
“其实并不需要很大的伤，只要一点小伤，伤口愈合速度若快于常人许多，也必是有元阳功法的功劳。”
“许大哥，你不要冲动，这太冒险了！”
许之南看着宗子珩，一双眼眸像寒秋的雨水，能将人彻底打透：“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父君？”
宗子珩哑然。
“他如何对你们母子，天下人皆知。虽然我也不敢肯定闫枢所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他真想挖你的丹，我也不觉得意外。”
宗子珩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原来，就连外人也这样想。
“我绝不会让我纯阳教弟子白白牺牲，他是人皇，是天子，都阻止不了我为我师弟讨回公道。”许之南看着宗子珩，“如果帝君真的如闫枢所说，是吃人丹的魔修，你还会维护他吗？”
宗子珩的眼睛红了，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小兽。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他身为人皇，却犯下魔修之恶行，就不配做人皇，对吗？”
宗子珩想到古陀镇自己险些丧命，想到他大伯，想到宗明赫昔日对他们母子的种种，心念动荡不堪。
许之南突然站起身，然后单膝跪在了宗子珩面前。
宗子珩色变：“许大哥，你做什么？”
“大殿下可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许之南不肯起来，他仰视着宗子珩，“我见此事只有一条出路，可以还修仙界太平。九州需要一个仁爱正直的共主，没有人比大殿下更合适、更名正言顺。”
“许大哥，你快起来，这话不可……”
“为何不可？”许之南目光炯炯，“梦笙与我的想法一样。你身为长皇子，天资高绝，年少有为，再得了纯阳教和苍羽门的支持，人皇之位，舍你其谁？”
“我……”
许之南声色俱厉道：“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只有做了人皇，才能保护九殿下！”
宗子珩僵在当场，浑身血液好像也在这一刻冻结。
多年以后，当宗子珩回望自己短暂的一生，只见冥冥之中有一双司命之手，将他不住地推搡向深渊。
第三卷 刹那无常

第72章
入秋以来，天候渐凉。兰园里的花儿们开过一茬败一茬，即便是专在三秋时节竞艳的秋兰，也已是最后一次盛放。
这兰园倾注了宗子珩大量的心血，从九州各地带回的植株，按照时节悉心栽种，使这里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
此时，宗子珩正在花圃里忙活，沈诗瑶带着侍女过来了。
“珩儿，太阳这么烈，快过来歇一会儿。”沈诗瑶笑盈盈地招手，“尝尝娘做的冰糖杏花羹。”
宗子珩身形一滞，他放下铲子，神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侍女舀了一漂水给他冲手。
沈诗瑶拿出带着幽兰香气的手帕，轻轻拭去他额上的细汗，慈爱地说道：“你看你，不热吗，该晒坏了。”
“没事的，谢谢母亲。”宗子珩接过润白的搪瓷碗，尝了一口杏花羹，冰凉清甜，很好地消解了燥热。
“好喝吗？”沈诗瑶眼含期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宗子珩微微垂下眼睑，浓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的情绪：“好喝，谢谢母亲。”
自华愉心的事发生后，沈诗瑶自知理亏，在宗子珩受伤时悉心照料，宗子珩不可说不感动，毕竟是相依为命的、他最重要的娘亲，他又能如何呢。只是华愉心的死，在宗子珩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名为愧疚的疮疤，它终其一生都无法愈合，同样无法愈合的，还有他们母子间的隔阂。
沈诗瑶看着日渐冷淡、沉默的儿子，轻叹一声：“听说，你前几天又顶撞了帝君。”
宗子珩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那婚约是早定下的，你就……”
“母亲，这田地里多蚊虫，您还是早点回清晖阁吧。”
沈诗瑶微蹙起柳眉，眼中有一丝哀怨。
宗子珩的心一软，又道：“杏花羹给我留着，我多喝几碗。”
“好吧，那你早点回来吃晚饭。”
沈诗瑶走后，宗子珩转身回到花圃前，手握着铲子，狠狠插进了土里。
蛟龙会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来，修仙界动荡不安，大仙门世家割据一方的局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在宗天子的干预下，华英派虽恨意难平，但暂时放弃了向五蕴门寻仇。可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华英派联合一些大小门派开始蚕食五蕴门的势力，这其中就有纯阳教在推波助澜。
五蕴门原是与纯阳教、无量派、苍羽门并称九州四大门派，但先是德高望重的老掌门蹊跷身死，后又经历门派内斗，最后名不正言不顺的新掌门竟是个窃丹魔修，不仅在蛟龙会上身份败露，使得五蕴门百年声名毁于一旦，还带走了镇派法宝赶山鞭。
这样一块暴露在外的肥肉，谁能忍住不嘬一口。于是短短半年时间，五蕴门就有大量弟子和属地流失。
就在修仙界以为五蕴门要一步步走向衰亡时，宗天子却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履行三公主宗若凝和五蕴门代掌门刘正之子的婚约。
消息传出时，修仙界议论纷纷。有人说，宗天子是为了制衡外戚无量派，有人说，宗天子不能容许纯阳教在楚地一家独大，无论如何，宗天子要保五蕴门，态度明确。
五蕴门虽然历经风雨，犹如一场大失血，但毕竟家大业大，有了大名宗氏的支持，暂时稳住了局面。
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人考虑过那个身不由己的三公主。
宗子珩和宗子枭带着几个兄弟姐妹，去向宗明赫求情。五蕴门声名狼藉，风雨飘摇，哪个好人家的女儿嫁过去，岂不是毁了？
可无论他们如何哀求，宗明赫铁了心要联这门姻。
宗子珩看出宗明赫心意已决，要拿一个并不重视的女儿，换五蕴门的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那一刻，他想起许之南说过的话，说宗天子要吃他的丹，并不让人意外。他突然就明白了，他的父君，不只是不在意自己，儿女亲情，大约都是可以交换的筹码罢了。
宗若凝出嫁了，宗子珩在兰园里躲了三天，反复想着他的妹妹临行前，含泪叫他“大哥”时的无助与不舍，任凭无能为力的痛苦顺着骨血蔓延。
这半年来，他没有离开过大名。
尽管伤好之后，再没什么理由能关着他，但自从他出宫散心，发现黄弘黄武暗中跟踪自己后，便干脆连无极宫也不出了。
就算没有人盯着，他也不敢离开这里，不敢离开宗子枭。全天下人都想知道闫枢的下落，只有他不想，他巴不得闫枢能永远消失。尽管那不可能，闫枢早晚会出现，宗子枭的身世就像在这无极宫下埋了无数雷火石，随时可能将他们炸得体无完肤。
他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若事情暴露，且无转圜之余地，他该如何带宗子枭和自己的母亲逃离大名。
与此同时，他还要防着他的亲生父亲可能谋自己的金丹，防着许之南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行动，他每天看似平静地修炼、吃饭、睡觉、侍弄花草，与往日无异，其实时时刻刻都处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前些日，他刚刚收到许之南的密信，再次规劝他，若做不到忤逆君父，便退而求其次，与宗子沫争夺储君之位，纯阳教和苍羽门将鼎力支持。
宗子珩将信粉碎后，又是整夜不成眠。
在兰园挨到了太阳落山，宗子珩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好返回清晖阁，恰巧宗子枭来找自己吃饭。
“沈妃娘娘，大哥。”宗子枭见到沈诗瑶，规矩地请安。
沈诗瑶笑看着他：“小九啊，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可真快，好像隔几日不见就有点不一样了。”
“母亲也说我最近长高许多。”自从华愉心的事之后，宗子枭对沈诗瑶心情微妙，但凡照了面，能敷衍就敷衍。
“盈若前几日染了风寒，可好些了？”
“好多了，母亲今日还说，等彻底好了再与沈妃娘娘去赏菊。”
“甚好。”沈诗瑶笑道，“来，吃饭吧。”
宗子枭刚动了筷子，沈诗瑶又说：“听说，帝君在给你准备铸剑的材料了。”
宗子枭闻言一顿，偷偷瞄了宗子珩一眼，“嗯”了一声。
宗子珩早已经听说，他埋头吃饭，没有说话。
他们刚因为宗若凝的事，与宗明赫大闹一场，紧接着，宗明赫就宣称为宗子枭寻来了九州最好的玄铁，也请到了巨灵山庄庄主亲自淬剑，待一切物料和人力都准备就绪，最早明年开春，就前往昆仑山，为宗子枭用神农鼎铸剑。
如此一来，自然就缓和了父子关系。
尽管这样的施恩，向来与宗子珩无关。
宗子枭虽然也为三姐不平，但他抗拒不了神剑的诱惑，面对宗子珩时，难免有点心虚。
沈诗瑶也不着痕迹地扫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笑着说：“帝君对你真是疼宠有加，上一次大名宗氏用神农鼎淬物，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若一切顺利，这把神剑便能作为你的成人礼。”
“父君也是这样说的。”宗子枭再次偷瞄大哥。
宗子珩神色自若：“好事，这是你蛟龙会夺魁应得的奖赏。”
宗子枭暗暗松了口气：“大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昆仑，顺道去苍羽门瞧瞧。”
“好。”
吃完饭，兄弟二人照例切磋了一会儿剑。
宗子枭走后，宗子珩也准备回屋休息，却发现沈诗瑶还在等着自己。
“母亲，您怎么还不睡。”他知道这是有话等着自己，可他并不想听。
沈诗瑶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鸽血宝石镯子，不紧不慢地说：“珩儿，你知不知道，最近宫中都在传什么？”
“什么？”
“我虽然身在深宫，可有些传闻，必是外面有了风，里面才会起波纹，你说是不是。”
“母亲听说了什么？那些宫人嚼舌根，不可轻信。”
“用神农鼎淬物，历来都是各大门派的家主或继承人才能享有的，哪怕大名宗氏财大气粗，为一个尚未成人的小皇子如此劳民伤财，也是闻所未闻的。”
“这是父君答应了小九的奖赏。再说，四年前，也没有人料到他真的能夺魁。”
“话虽如此，可君无戏言，仅是这一句承诺，就非同小可。”
“母亲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而是宫里宫外都在传，帝君至今不立储，是想将皇位给小九。”
宗子珩心中一紧：“不可能，小九不是嫡子，年纪又小，母妃又没有权势。”
“是啊，可也许帝君要的就是这些。”沈诗瑶看着宗子珩，目光幽深，“帝君被无量派处处掣肘，早就与帝后离心，他力保五蕴门，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如果宗子沫真的做了人皇，无量派将会威胁到宗氏的江山。”
宗子珩沉声道：“母亲，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不是您该考虑的。”
沈诗瑶站起身，慢慢走到儿子面前：“娘之前走了弯路，华小姐的事，是娘对不住你们。靠妻子靠岳丈，哪里比得上靠自己，吾儿当有更广阔的的天地。”
“……母亲，您想说什么？”想到华愉心，一阵怨恨再次涌上心头。
沈诗瑶摸了摸宗子珩的脸，柔声道：“早点歇息吧，天冷了，给你换了被子，别着凉了。”

第73章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蛟龙会后，大名城戒严了数个月，对进出城的所有人都严格盘查，也不允许民间举办任何庆典、集会，就连本应该大肆操办的宗子枭夺魁的庆功宴，都因为笼罩在窃丹贼的阴云下而作罢。
近日，大名城终于恢复了生机，盖因宁华帝君宗明赫的三十八岁生辰。
在大雪纷飞的寒冬里，无极宫内外却热情高涨，忙忙碌碌，为宗天子筹备着寿宴。其实往年的生辰都不曾这样兴师动众，宗天子垂范天下，也不该为了寿诞铺张浪费，但此次不同寻常，一来，这寿宴可以重燃大名城从前的活力，二来，据说宗天子要在寿宴上宣布一件大事。
修仙界和民间都盛传，宗天子要立储了。
伴随着这样的传言，外人都等着看热闹，但无极宫内的人却惶惶不安。
宗天子想立幺子为太子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大部分人都是不信的，千百年来，立储的基本规则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怎么都不该轮到最小的、还未成人的皇子，何况嫡子背后的外戚可是无量派。
听说帝君和帝后在某日大吵一架，帝后还重罚了几个传谣的宫人，无极宫内人人自危，唯恐触到帝后的霉头。
宗子珩虽然也不信宗明赫会立小九为太子，但谣传多了，难免焦心，如果这件事成真，必然会变作一场噩梦。不会善罢甘休的帝后李襄桐、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陆兆风，以及正在伺机发难的许之南，都有可能做出无可挽回之事，到了那一天，小九站得越高，摔得就越重。
他不得不暗暗筹划了一条逃离大名的路，以备不时之需。
而宗子枭却浑然不知灾祸将近，提着酒、提着剑，还照常来找大哥玩儿。
兰园内，兄弟俩窝在凉亭的竹塌上，赏白雪纷飞，对饮一杯逍遥酿，烈酒入喉，把整个身体都烧热了。
宗子珩用剑鞘打开宗子枭去够酒壶的手：“说好了你只能喝这一杯。”
“多喝一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
“你还小，不宜饮酒。”
“我不小了。”宗子枭从地上跳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自己修长的手脚：“再过一年，我就成人了，你看，我快要比大哥高了。”
宗子珩嗤笑一声：“做梦。”
“哼，你这两年都不长了，我天天都在长，比你高，还不是早晚的事。”
“谁说我不长了？”
“你就是不长了，不信你站起来和我比比。”宗子枭笑着朝大哥伸出手。
宗子珩却没有动：“你还当自己能年年长得这么快，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比你矮，能不能比大哥高，别吹牛，先长起来再说。”
“那我要是比大哥高了，该如何呢？”宗子枭又重新卧倒，只是这一次躺在了宗子珩旁边。
“又能如何。”
“换你叫我一声好哥哥。”
宗子珩笑骂道：“没大没小，快滚。”
宗子枭笑嘻嘻地抱住大哥的腰，抻直了身体非要比：“你看，我是不是快要和你差不多了，我的脚在这里，我跟你对齐，你看呀大哥。”
宗子珩凝眸看着宗子枭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深邃漂亮的眼睛，心中陡然一痛，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露出一个干笑。
“大哥，你怎么了？”宗子枭察觉到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宗子珩叹道，“你真的长得好快啊，都这么大了。”
宗子枭笑道：“大哥养得好。”
宗子珩的眼神极尽温柔：“你又挑嘴又任性，养你可让我操碎了心。”
宗子枭更凑近了一些，鼻翼翕张，偷偷嗅着大哥身上的幽兰香，眸中承载了许许多多的情绪：“以后不叫大哥操心了，我长大了，换我来照顾大哥。”
宗子珩噗嗤一笑。
“我说的是真的，我以后一定能照顾大哥。”宗子枭用一种立誓的口吻说，“大哥想要什么，我都奉到你面前。”
“好，有你这句话，大哥没白疼你。”宗子珩含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宗子枭顿了顿，环顾四周，突然凑到宗子珩耳边，低声说，“大哥，你说父君真的会立我做太子吗？”
宗子珩浑身一僵，他按住宗子枭的肩膀，正色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宫里都在传啊。”
“宫里都在传，也没人敢传到你面前，你是听谁说的？”宗子珩问完这句话，就从宗子枭的脸上得到了答案。
是楚盈若。
楚盈若莫非是知道了什么？
这几个月，宗子珩每次去白露阁找宗子枭，都会偷偷留下自己的咒印，如果有灵压很高的陌生人进入白露阁，他就能察觉到。他想陆兆风早晚会忍不住去找楚盈若，可惜目前为止还未有所获。
如果楚盈若不是暗中与陆兆风有了联络，难道是从宗明赫那里得到了什么承诺？
宗子珩顿觉背脊发寒，他有预感，如果宗子枭真的被封为太子，一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宗子枭观察着宗子珩变幻莫测的神情，谨慎地说：“大哥，假若，我真的成了太子，你会不高兴吗？”
宗子珩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沉默令宗子枭顿感不安：“大哥，你要相信我，无论如何，你我之间都不会变。”
宗子珩重重吁出一口气：“小九，你听我说，大哥是不愿意你做太子，但不是因为妒忌，而是不希望你卷入是非。你拥有绝顶天资不假，但在无量派面前，甚至没有自保之力，你还小，想象不出自己要面对什么，这绝不是一件好事，你明白吗？”
宗子枭郑重地说：“大哥，我明白的，母亲也说了，如果我真的被立储，我们的处境会凶险万分。但是……”他抿了抿唇，瞳仁深深，晦暗难测，“大哥也知道，二哥不适合做人皇吧。”
宗子珩训斥道：“这叫什么话。你二哥为何做不了人皇，难道人皇非要修为最高深吗，父君的资质也并非同辈翘楚。”
“可正因为父君资质平平，我大名宗氏才会式微。”
宗子珩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宗子枭安抚道：“大哥，你别生气，你当我童言无忌好了，可你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宗子珩推开宗子枭，只觉头疼欲裂。
“大哥。”宗子枭拉住宗子珩的手，“这么多年，帝后始终压在我们头上，没少为难我们的母妃，你这么好，却始终不得重视，难道你不会不甘吗，我们兄弟二人才是大名宗氏的未来。”
“……你懂什么。”宗子珩哑声道，“你什么都不懂。”
“大哥……”
“你如果真的把我当大哥，这种话以后休要再说。”
“哦。”宗子枭从背后抱住宗子珩，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背脊，用一种既是撒娇又是疼宠的口吻说，“你不喜欢，我不说便是。”
宗子珩尽管觉得这语气有些古怪，也没往心里去。
“我只做大哥喜欢的事。”宗子枭暗暗收紧了环着大哥的腰的手臂，脑海中浮现了许多似懂非懂的幻想，“想让大哥永远都开心。”
宗子珩转过了身来：“小九，你从前说过，愿意和大哥离开无极宫，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嗯，只要是和大哥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宗子珩抚了抚弟弟的面颊，心道，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因为那一天，恐怕不远了——
宗明赫的寿宴上，自四方而来的各仙门使者，逐一送上贺礼。从贺礼的贵重程度，完全可以看出各派间微妙的态度，比如五蕴门就奉上了一枚顶级的仙丹，以表忠心，反观华英派和无量派，较之往年都敷衍得多。
宗明赫面不改色地全收下了，他容光焕发，满面春风，叫众人暗中好一通猜测。要说立储兹事体大，中间各方势力制衡，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眉梢带喜究竟是为哪般？
寿宴过半，宗明赫举杯祝酒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邀诸位齐聚无极宫，另有一件大事，需与天下知。”
众人都绷紧了神经，几乎是屏息等待着。
宗明赫道：“拿本座的剑来。”
内侍双手奉上宗明赫的佩剑，宗明赫手握剑柄，潇洒出鞘，他看着这把闪着银光的宝剑，皓洁冷刃倒映出他野心勃勃的双眼。
“自双华帝君后，大名宗氏已足足三代，不曾有修士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宗明赫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三十多年来，本座苦心孤诣，唯恐辜负先祖盛望，终于……”
众人哗然。
宁华帝君宗明赫，竟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
宗子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君，只觉耳边的话、眼前的人，都变得模糊苍白，唯有他在大伯闭关之处发现的那一滩血迹，在视线中愈发猩红。

第74章
“父君好厉害。”宗子枭对着路上的小石子踢踢踏踏，眼前是一段长阶，一脚下去，碎石毕毕剥剥地滚落，在寂静的暗夜里，是除了心跳以外唯一的喧嚣。
宗子珩听着自己的心跳，自宗明赫释出宗玄剑第八重天的那一刻，就无法停止地鼓噪着。
“父君……有这么厉害吗？”宗子枭迟疑地问。他停驻了脚步，看向一路沉默的大哥。
宗子珩也停下了，他抬起头，新月如钩，像一柄杀人的利器悬于头顶，月辉铺陈在莹白的雪地，更显幽森与冰冷。
“人人都说，要拥有绝顶天资，才能突破第八重天，从前也没听说父君有那样的根骨，倒是大伯……”宗子枭不解道，“大哥，大伯才是咱们宗氏最厉害的修士吧，若父君都突破了八重天，那大伯也该出关了呀。”
宗子珩低下头，额发在风雪中缠舞，虚掩着他眼中的情绪。
“大哥？”
“大伯是该出关了。”宗子珩发出窒闷地、冰冷的声音。
“大伯应该比父君更快功成才对，好奇怪。”
“你想大伯了吗？”
“嗯。”宗子枭想了想，“其实，我想不起大伯长什么样子了，他闭关的时候，我才八九岁。”
“我也……我连一副大伯的画像都没有。”宗子珩的声音难掩悲怆。
事到如今，他无法再为宗明赫找更多借口。世人最多只是意外，传闻中资质平平的人皇竟能有这番成就，大名宗氏沉寂三代，终于要重振雄风了，这件事的意义非同小可。世上恐怕只有他和陆兆风知道那肮脏的、血腥的真相。
为什么这样卑鄙残忍的人，会是自己的父亲。
陆兆风手握着这个足以毁掉宗氏的秘密，又会如何利用？
如今坐拥坦荡仙途，光宗耀祖的宗明赫，做梦也不会想到，为他鞍前马后、知道他所有不堪的“闫枢”其实另有其人，而那个人恨他入骨，正伺机谋夺他的江山，让他万劫不复。
宗子珩不知道该如何背负这些秘密，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父君，他为大伯不平，为枉死的修士不平，可他要保护弟弟和宗氏百年基业，他该如何是好？
“大哥，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宗子枭拢了拢宗子珩的披风，让那前襟透不进一丝寒风，“父君得此道行，你不高兴吗？”
“……”宗子珩低声说，“我跟你一样，很惊讶。”
“但总归是好事，大伯也能早点出关就好了。”宗子枭思忖片刻，道，“但是大家都猜错了，父君没打算立储，大哥可以放心了。”
“也许只是不在此刻公布。”宗子珩想，前段时间的谣言，或许就是故意放出来试探各方的反应，包括在寿宴上昭示自己的修为，也像在向全天下示威。
“其实我不想做人皇。”宗子枭站定在大哥面前，盯着那双温润漂亮的眼睛，“我只是不愿意看到大哥受委屈。”
“大哥不委屈。”
“骗人。”宗子枭嘟囔道，“大哥总是护着我们，为我们着想，却没有人护着大哥、为大哥着想。”
宗子珩搂住弟弟的肩膀：“为人兄长，自然就要多承担，再说，你不是总为大哥着想吗。”
“不够。”宗子枭抿着唇，不甘地说，“你再等等我，我会变得很强，父君能达到八重天，我就能达到九重天。我要这九州之上，再没有一个人能给你委屈。”
宗子珩笑道：“好，大哥等着你。”
俩人刚步下石阶，突然听到了惊雷般急促的钟声。他们双双回头，往远处的钟楼看去，脸色都变了。
这钟声代表无极宫内发生重大变故，需第一时间展开最强结界，任何人不得进出。
此时身在无极宫内的所有人，都会最先认为是宗天子出事了，俩人也不例外，他们吊着一颗心，往宗明赫的寝宫狂奔。
但跑到一半，就发现许许多多的宫人正在往相反的方向汇集。
“大殿下，九殿下。”一个内侍惊恐万状地说，“二殿下出事了！”
这一晚的剧变，仿佛从宗明赫挥出那强横的一剑开始，就以摧古拉朽之势奔向失控的深渊。
当宗子珩看到死状可怖的宗子沫，他的身体也变得冰冷僵硬。
哭嗥声，怒斥声，悲鸣声，如同在耳廓内沸了锅，咕哝作响下糊作一团，再也分不清字句，一尊尊人影在眼前忙碌交织，逐渐变作难以辨认的残像。
一切都乱了。
但他不能乱，他接到宗明赫悲痛欲绝下发出的第一个命令——将所有前来祝寿的宾客都抓起来——
那一夜，整座大名城无眠，等不到天亮，宗天子的嫡子被毒杀的消息就会传遍九州。
这是自蛟龙会以后，大名城解禁的第一天，很可能将是最后一天。
宗子珩和宗子枭带上一众修士，连夜将大名城内的两处客居围了起来，布下结界，将所有人监禁，严格盘问。
无极宫此时更是宛若金城汤池，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无论下毒者是谁，无疑还在大名城内。
事发的第二天，无量派掌门就和李襄桐的兄长一同赶到了大名。
宗子珩和宗子枭盘查外来宾客，足足三天两夜未眠，但没有发现宾客之中有任何可疑的人或事。
回宫后，俩人正撞上黄弘、黄武。
“可有进展？”宗子珩急问道。
黄弘道：“二殿下的一个内侍失踪了，几个时辰前，刚刚在荷塘里发现他的尸体。”
“他怎么死的？”宗子枭瞪大眼睛。
“被灭口。”黄武凝重道，“只是现在，还不清楚他是被收买了，下毒后遭灭口，还是发现了下毒者才被灭口。”
“毒药呢？”
“那毒药有些罕见，配方与药谷的乌毒散相似，但配比有些粗糙，帝君找药师看了，不像是专精此道之人配出来的，倒像是用民间的方子自己调出来的。”
“这配方药谷可曾公开过，能查到什么线索？”
“药谷从不公布毒药的配方，但民间确有流传。这方子里，有一味药或许能提供线索。”黄弘道，“方子里用量最大的赤脂，只能在南海红土里找到，由于提炼十分不易，用处又不广，倒卖赤脂的商户很少，若去溯源，定会有所获。”
“赤脂？”宗子枭思索道，“我怎么记得，女子用的胭脂里就有赤脂？”
“有的有，赤脂价格不便宜，大部分胭脂里都用朱砂。就算是配了赤脂的胭脂，用量也十分少，只是用于固色，而要练乌毒散，需要大量的赤脂。”
“大量，是多大？”
“至少百余块，而且比从红土里提炼还难，所以，几乎无可能。”
宗子珩叹了一声：“我们盘查了宾客，也没有发现什么。”
“二位殿下辛苦了。”
“大哥，我们去看看父君和母后吧。”
“好。”
“二位殿下……”黄弘道，“现在，还是先别去了。”
“怎么了？”
“无量派掌门正与帝君、帝后议事，此时不宜打扰。”
宗子珩点点头：“小九，你回去休息一下吧。”
“那你呢？”
“我想去看看那内侍的尸体。”
“不行，你也回去休息。”宗子枭皱眉道，“等睡醒了，我们再一起去。”
“是啊大殿下，你们累了两三天了，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吧，一时也查不出什么。”
宗子珩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好吧。”
回到清晖阁，沈诗瑶在等他。
“珩儿。”沈诗瑶走过来，担忧地摸了摸儿子的脸，“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合眼啊。”
“儿子这不就回来休息了，母亲不必担心。”
“哎，叫我如何能不担心，你好像都累瘦了。”
“没事的。”
“你查的可有进展？”
“尚没有。”
“我听说今天在荷塘里找到了一个内侍的尸体。”沈诗瑶拢了拢头钗，不咸不淡地说，“说不定就是他下的毒。”
宗子珩没有接话。
“会不会是那个闫枢回来报仇？”
宗子珩沉声道：“闫枢与二弟能有什么恩怨，要报仇，也该找我。”
沈诗瑶轻斥道：“别瞎说。宗子沫宫里宫外一堆风流债，说不定就栽在这上面了。”
“母亲，未有定论，莫要非议。”
沈诗瑶轻哼一声：“我就不信李襄桐没这么想过，她管不好自己的儿子，自然有人替她管。”
宗子珩感到一阵头痛：“母亲，二弟尸骨未寒，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沈诗瑶眯起眼睛：“你说的是什么话？这般顶撞自己的母亲？宗子沫死了，你该高兴才对。”
宗子珩瞪直了眼睛。
“小九还小，其他兄弟都不成器，他死了，就是你最大的机会。”
“母亲！”宗子珩厉声道，“我们是亲兄弟，你怎么能……能……”
沈诗瑶冷冷看着自己的儿子：“妇人之仁！我怎会生出你这样软弱可欺的儿子。”
宗子珩握紧了拳头，双目赤红：“儿子绝非软弱之人，母亲如此利欲熏心，冷酷无情，实在叫人失望透顶。”
沈诗瑶柳眉一挑，高高扬起了手。
宗子珩凌厉地直视着自己的母亲。
沈诗瑶的手却顿在半空，随后缓缓放了下来，她冷笑道：“有一天，你会明白娘的用心良苦。”

第75章
那“用心良苦”四个字，和母亲说这句话时堪称阴森的神情，让宗子珩站在四下无靠的厅堂正中央，脑中反复回想。有一颗尖锐的、冰冷的种子，在心间冒了芽。
对这场暗杀的调查，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
痛失独子的帝后变得歇斯底里，连最后一层虚伪的面纱也不再需要，坚称毒死宗子沫的一定是沈诗瑶或楚盈若，只有她们最盼着嫡子死。
这样的指责太过耸人听闻，且毫无证据，但帝后有无量派撑腰，反观沈妃和楚妃都无所依靠，宗明赫不得不下令彻查后宫，大量侍卫进入清晖阁和白露阁，将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她们的贴身衣物都没放过。
看着母亲受辱痛哭的样子，宗子珩又愤怒又心疼，也后悔居然怀疑过自己的母亲。其实仔细想想也该明白，如此周全的计划、缜密的行动，岂是一个常在深宫中的妇人可以做到的，尽管他母亲的修为在后妃中算是不俗，但她连无极宫都出不去，又如何能拿到毒药，并在重重防卫下暗杀一个皇子。
宗子枭同样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发作，被宗子珩拽到了一边。
“你放开我。”宗子枭用力挣开大哥的手，怒火中烧，“他们连我娘的卧榻都要动，岂有此理！”
“这时候决不能招惹是非，给帝后留下把柄。”宗子珩的手贴着弟弟的后脑勺，“忍一忍。”
“我们也想查出是谁害了二哥，可她无凭无据就怀疑我们的母妃！”宗子枭恶狠狠地说。
“我知道。”宗子珩用那把沉稳温润的声音在弟弟耳边说，“忍。”
侍卫将白露阁翻查了一遍，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物。楚盈若眼看着自己的闺房一片狼藉，小声抽泣着，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母亲，别哭。”宗子枭已经比自己的母亲高了小半头，他搂着她轻声安慰着。
沈诗瑶也走到楚盈若身边，红着眼圈说：“妹妹，别难过了，如果这样能证明我们的清白，我们也认了，姐姐帮你收拾。”
李襄桐却不肯罢休，其实人人都知道，她真正想查的是宗子珩和宗子枭，只是碍于二人的身份，不能明目张胆的发难，于是提出由自己的父兄重新审问当日在无极宫内的每一个人。
这下惹恼了宗明赫。他也想查出是谁毒杀自己的儿子，但他绝不可能让无量派的人在自己的宫中横行无阻，最后，两厢妥协之下，让李不语参与进了调查。
于是整个冬天，包括新年，大名城都在阴云笼罩中度过。
宗子枭一如既往地讨厌李不语，李不语因为表哥的死，伤心憔悴，也懒得对宗子枭假客套，甚至在看着宗子枭的时候，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在调查时，李不语也时不时问出一些意有所指的问题，尽管这些问题他每个人都会问，但宗子枭却感觉李不语针对的是自己。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哥，但宗子珩并不信：“你对不语总有诸多成见。父君既让他来协助调查，他查问无极宫内的每一个人，不是应当的吗。”
宗子枭冷冷地说：“可他问我那些问题，就好像把我当凶手一样。”
“那些问题他也同样问了我，本就是为了查出凶手 ，自然要事无巨细。”宗子珩低声道，“再者，帝后必然跟他说了许多对我们的怀疑，无论他心中怎么想，我们也只能配合。”
“配合？”宗子枭发出一声冷笑，“父君叫人搜白露阁，我只能‘配合’，他李不语算什么东西，想叫我配合？”
“小九。”
“大哥。”宗子枭板着脸，“怎么，就因为他给了你一颗真元玉练丹，你反倒要为他说话吗？你救他一命，难道还抵不过区区一颗丹？他还你的罢了。”
宗子珩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这个弟弟骄纵惯了，不高兴的时候常常口无遮拦：“随你吧。”
宗子枭见大哥生气了，忙哄道：“好了好了，我听你的就是了，你别生气了，你最近好容易生气。”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还带些委屈。
宗子珩怔了一下。
“大哥，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放不下吗。”宗子枭看着大哥脸上仿佛凝固了一般的轻愁，以为他还念着华愉心，心里堵得厉害，“你以前很爱笑的，可现在，我几乎见不到你笑了。”
宗子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他很久不曾笑了吗？
也许吧，一个终日背负着秘密，活在担忧、怨愤、恐惧、迷茫中的人，如何笑得出来。
宗子枭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妒意，他失落地说：“你要怎么才能变回从前的大哥。”
宗子珩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人是会变的，等你再大一些就明白了。”
宗子枭沉默良久：“你以后还会喜欢别人吗？”
“……我不知道。”
“她有什么好？漂亮？”
“子枭，我不想说这个。”
宗子枭突然两手撑住宗子珩的大腿，将脸凑到了他眼前：“大哥，我比她漂亮吗？”
十四岁的少年，完全承继了母亲的绝色姿容，在骨相未开，阴阳雌雄糅合之下，少了楚盈若的邀宠媚态，更显出尘脱俗。
这般卓绝的美，岂是区区“漂亮”二字可以囊括。
宗子珩对上弟弟极魅的吊梢狐狸眼，心神微颤，不觉偏过了脸去：“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还要跟一个姑娘家比美？有没有出息。”
“我不需要比，我就要你回答我。”宗子枭用手掰正了宗子珩的下巴，“我是不是比华愉心好看？”
“小九，你到底……”
“你会喜欢我吗？”宗子枭专注地盯着大哥的眼睛，“你是喜欢她的漂亮，喜欢她修为不俗，还是喜欢别的什么？”
宗子珩哭笑不得：“你又发什么疯。”
宗子枭不依不饶地问：“有什么是她有而我没有的，大哥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宗子珩皱眉看着眼前人，他已经分不清宗子枭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这样的话听来实在太诡异，他头皮都麻了。
“大哥，我是认真的，说要和你成亲，要你喜欢我，都是认真的。”
宗子珩一把推开了宗子枭，斥责道：“你几岁了？又不是垂鬓小儿，你这个年纪，该懂的不该懂的也差不多都懂了，这种浑话也拿来逗趣？”
“谁跟你逗趣了？”宗子枭怒了，“我说了我是认真的。”
“胡说八道。”宗子珩深吸一口气，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小九保护得太好，怕是男女之事，真的一窍不通，连喜欢与喜欢之间大有不同都不懂？他耐着性子说，“你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告诉你，我们是亲兄弟，我们都是男子？你若不懂，大哥可以给你解释，但你不许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你没和别人说吧？”
宗子枭眼看着大哥有些急了，他很想用最大的声量告诉大哥，他什么都懂，可他不敢，他不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更多的难堪了。
宗子枭泄气地低着头。
宗子珩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教导的口吻对弟弟说：“兄弟之间的喜欢，和男女之间的不一样，大哥也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但我们不需要成亲，你别再胡思乱想了，等你遇到喜欢的姑娘，你自然就明白了。”
宗子枭别开脸，用紧绷的下颌线，留给宗子珩一个并不明确的回答。
早晚有一天，他会让大哥知道，他不需要喜欢的姑娘，他只要大哥——
转眼间，冬去春来，蛟龙会已经过去了一年，而修仙界的风波从未停歇。
华英派和五蕴门争斗不休，闫枢和赶山鞭依旧下落不明，人皇在寿宴上宣布自己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同日，嫡子被毒杀，凶手至今没有查到。这一年中发生的所有事，仿佛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愈发失控地前行，人人都看到了风吹水皱，却未必能窥见水面下暗藏的涡流。
而要掀开这层水幕，看到那吃人的漩涡，似乎只需要一个契机。
这个契机很快来了——宗天子将要为在蛟龙会夺魁的皇九子用神农鼎淬剑。
宗子珩本以为，二弟的死会让这件事无限期的搁置，毕竟不能不考虑帝后的感受，此举连他都觉得不妥。
此事自然遭到了李襄桐的强烈反对，甚至当着众妃嫔的面与宗明赫起了争执，整个后宫乌烟瘴气。
这一回，沈诗瑶却罕见地没有幸灾乐祸，谈起这件事，她神色如常地做着手里的绣工，只是在宗子珩询问起俩人争执的细节时，浅笑着说：“还能如何呢，帝君现在的心思，都在楚妃和小九身上，他原本就不喜欢李襄桐，如今老二没了，俩人很久都不同房了。”
宗子珩皱眉思索着什么。
“帝君要为小九用神农鼎淬剑，接下来，怕是就要立他为太子了吧。”沈诗瑶抬头看着儿子，樱唇微抿，“若小九以后真成了人皇，你这个做大哥的，该如何自处啊，要对他俯首帖耳吗？”
“……”
“你是皇长子，论任何资质，你都比他更应该做人皇，可惜啊。”沈诗瑶低下头，继续绣着手中的绢帕，口吻淡漠冰冷，“日月不可同辉。”

第76章
开春之后，地里的土开始化冻，休眠的植株们也渐渐缓了过来。为了越冬，天冷之前，兰园里最不耐寒的花儿都要被搬到屋内，天暖之后，再一株一株地搬回兰园，每年这个时候，宗子珩总要在花圃间忙活好一阵。
在宗子珩的指挥下，清晖阁的内侍们将各色兰花一盆一盆地往兰园搬。
当一个侍女抱着花盆经过宗子珩身边时，他突然把人叫住了：“等等，这盆先放下。”
侍女放下花盆，去搬其他的了。
宗子珩皱眉看着那刚刚冒芽的细枝。
为了让植株冬眠，入冬前都要进行修枝，比如眼前这一盆蕙兰，对比它开花时的繁盛娇艳，此时这光秃秃的样子实在是判若两花，它刚刚苏醒、发芽，可那本应该绿生生的小芽的根部，却带着些红晕。
他养兰花十多年了，对蕙兰这样常见的品种可说是了若指掌，这盆花并未有过杂色的培育，怎么可能长出红色的芽？
除非土有问题，染了色。
宗子珩心生疑窦，他用手指戳了戳花盆里的土，是他惯常用的黑土，并无异样。他犹豫了一下，想拿铲子翻开土看看。
“珩儿。”沈诗瑶不知何时进来了，她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宗子珩怔了一下，母亲平寂的眼神下似是有暗流涌动，他心室一颤，低头看着那盆花，寒意直冲脊背。
“你不是要搬花吗，快去吧，不要耽误了晚饭。”沈诗瑶一步步走了过来。
宗子珩看了看花，又凝眸望着自己的母亲。
沈诗瑶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温和又强硬的口吻说：“快去。”她叫住一个内侍，“把这盆也搬出去。”
那内侍就要过来搬花，宗子珩却沉声道：“出去。”
内侍吓了一跳，无措地看向沈诗瑶。在他的印象中，大殿下温润如玉，哪怕是下人，也不会被平白无故地呼喝。
“你们全都出去。”宗子珩阴沉的目光扫过所有宫人。
众人鱼贯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你这是做什么。”
宗子珩突然抬手将那红泥花盆拨到了地上，“啪”地一声，四分五裂，花和土都撒了一地，在那黑土之中，分明掺杂着一些赤色的土，比血还刺目、还罪恶。
宗子珩有种天塌地陷的错觉，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沈诗瑶伸手结印，布下了一个隔音的结界：“珩儿，你听娘说。”
“你杀了二弟？”这句话冲口而出，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沈诗瑶低下头，沉吟片刻，轻声道：“我都是……”
“不要再说你是为了我！”宗子珩嘶吼一声，他白釉般的脸此时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圆瞪，形容变得狰狞不已。
“可我就是为了你。”沈诗瑶捂着自己的心口，“我是你的娘亲，我不为你，谁为你？”
“你疯了，你疯了。”宗子珩避她如洪水猛兽，一张脸被恐惧和痛苦所扭曲，“你害了华小姐，又毒死二弟？你……你怎么会如此歹毒！”
“都是李襄桐逼我的！”沈诗瑶尖利地吼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你同情她的儿子？她可曾给过我们半点同情？这二十年来我们母子在宫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想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为了这个你就要杀人？！”
“我原本不想杀他，是李襄桐不给我们留活路。”沈诗瑶的神情有几分癫狂，“我原本想，你娶了华愉心，离开大名自有一番天地，我也可以安心了，可她偏不让我们如愿，她何其歹毒，看不得你半点好？现在华愉心死了，你最后一条路也被李襄桐给毁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简直丧心病狂，你丧心病狂！”宗子珩觉得自己也疯了，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一切，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是吃人丹的魔修，而自己的母亲毒杀了自己的亲兄弟。
疯了， 全都疯了。
或许他所处的并非人间，或许一切都是一场噩梦，谁能带他逃离这里？
沈诗瑶含泪道：“是，我疯了，我丧心病狂，只要能让你成为人皇，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甘愿。”
“人、皇？”宗子珩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还想做什么？”
“珩儿。”沈诗瑶一把揪住宗子珩的衣袖，哀求道，“宗子沫死了，宗子枭还小，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啊，如果你……”
宗子珩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血红：“我不想做人皇，更不想手足相残，你以为世上没有因果报应吗？你所做的恶，只会让我们为万劫不复！”
“只要你做了人皇，天底下便再没有人能伤害我们母子！”
“住口！”宗子珩握紧了双拳，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他恨不能毁掉眼前的一切，也许只有让周遭变得更加混乱，他才能找到一丝清醒，“你疯了，你犯下这样的罪，你要我如何为人？”
“你为什么不能为娘考虑？若不是被逼到了走投无路，我又岂会这么做，我自己的安危有何要紧，我只是想要你好啊。”
“是吗，你是被逼的？”宗子珩眼中几乎滴出血来，他颤抖地指着地上的赤土，“这东西，要用来入药，需要非常大的量，你出不了宫，也没什么信得过的帮手，它们是从胭脂里提炼出来的吧？若一次买很多胭脂，必然会被发现，但常年买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你是攒了多少年，你是蓄谋多少年，才有了这些足够毒死人的赤脂？！”
沈诗瑶怔怔地望着宗子珩。
宗子珩已经满脸是泪。
沈诗瑶掏出绢帕，轻轻拭掉了眼泪，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十三年，我足足攒了十三年。”她轻轻地说，“你还记得九岁那年吗，你生了一场大病，发热烧得神志不清，宗明赫天天检查宗子沫的功课，天天去看刚出生的宗子枭，却连一眼都没有来看过你，我就是从那一天起，彻底死了心。”
宗子珩沉默着。
沈诗瑶环臂抱住自己，纤瘦的身体如风中摇曳的小树：“当初明明是他说喜欢我，要娶我，可为了讨好无量派的千金，他反倒怪我率先生下你，让他因为这件事，一辈子被李襄桐拿捏。我年轻时心高气傲，根本不愿意做妾，我天资过人，有望在仙道上有所建树，让我沈家一脉可以流传下去。可宗明赫用几句花言巧语，毁了我一辈子。我的一辈子啊，已经完了，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再毁了我的儿子。”
宗子珩哑声道：“你只是想利用我报仇。”
“那又如何？”沈诗瑶瞪着宗子珩，目光凌厉，“我不该报仇吗？你不该报仇吗？你不恨吗？你不恨吗！”
“我恨，可我不会滥杀无辜。”宗子珩哽咽道，“更不想像你一样，被仇恨左右一生。”
“没有人无辜。”沈诗瑶冷笑道，“李襄桐的儿子，绝不无辜，她该死，宗明赫该死，他们的儿子一样该死。从十三年前的那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要让他们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心肺仍是要炸开一般地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人是他的亲生母亲，那个记忆中温柔慈爱，与他相依为命的可怜女子，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珩儿，娘告诉你一个秘密。”沈诗瑶露出一个诡谲地笑，“李襄桐如此恨我们母子，还有一个原因，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什么秘密。”
“在你还小的时候，宗明赫曾经招一个隐士高人入宫，他有一件法宝叫做洛水玉甲，传闻中，是周文王的法器，取自洛水神龟的背甲，可以占卜万物。”沈诗瑶眼中闪动着狂热的光，“那人卜算出宗明赫会有九子，但拥有帝王命格的，只有你一人。”
“这种江湖骗子的话，你也信？”
沈诗瑶笑了笑：“宗明赫和李襄桐也将他当做江湖骗子，赶了出去，但我相信他，他在出宫的路上，一眼就认出我是你的母妃，用传音入密告诉我这件事。可在那之前，我们素不相识。珩儿，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相信你有帝王命格，你注定要做人皇。”
“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宗子珩痛苦地说，“你还想做什么？你杀了二弟，难道还想杀小九？”
“我不会杀他，他是你疼惜的弟弟，与宗子沫不同。”
“你到底想做什么？”宗子珩逼近了沈诗瑶，“娘，你不要逼我，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你，你不要逼我。”
“你要阻止我，你要如何阻止我？”沈诗瑶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要杀了我吗？”
“我……”
沈诗瑶抚着宗子珩的面颊：“我是你娘亲，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不感激我，难不成还要与我反目成仇？你想如何阻止我，你要告发我吗，还是杀了我？”
宗子珩倒退了一步，僵硬得说不出话来。
沈诗瑶满意地笑了笑：“吾儿当为人皇。”

第77章
宗子珩眼看着沈诗瑶将那盆蕙兰处理掉，只是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如他发现大伯已死的那一天，仿佛九州陷落于前，他却无能为力。
他能拿自己的爹娘如何？
但他必须阻止他们，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能让更多人被害！
宗子珩拦在打算离去的母亲面前，瞠目欲裂，一字一字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沈诗瑶拢了拢鬓发：“我有点累了，小憩一下。”
“我问你接下去想干什么。”宗子珩咬牙道，“如果你敢伤害小九……”
“只要你做人皇，他仍然是你的好弟弟。”沈诗瑶嘲弄一笑，“否则，你又能做什么？”她推开宗子珩，信步往外走去。
宗子珩的脑子“轰”地烧了起来，他一把拽住沈诗瑶的胳膊，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他哑声道：“娘，子枭是我最亲的兄弟，无论你与父君、帝后有什么恩怨，他都是无辜的，如果你害了他，我就以死谢罪，我说到做到。”
沈诗瑶狠瞪着宗子珩，咬牙道：“你……这般妇人之仁，如何成就大业？！”
“成就大业，难道就要手足相残，丧尽天良！”宗子珩低吼道，“你敢动子枭，我便代母受过，以我一死，偿还你犯下的罪孽！”
沈诗瑶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手捏住宗子珩的下巴，声色俱厉：“我的儿子，岂能如此心慈手软，肉食者谋，难道你甘做羔羊？”
“不违本心是为道，不择手段趋名逐利，还谈什么道心！”
她一脚踹开了宗子珩：“废物！”
宗子珩瘫坐在地，浑身冰冷僵硬，仿佛死过了一回——自蛟龙会开始到现在，他的心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凌迟，每一刀，都来自自己的血亲。
他生出一种拔足逃跑的冲动，放下一切，逃离这个富丽堂皇的地狱，逃离他最亲近却让他最害怕的人，天高海阔，几步之外就是他向往的逍遥。偏偏他被缚住了手脚，捂住了嘴，看着罅隙处漏进来的光，只是看着。
门外传来宗子枭熟悉的声音，欢快地叫着“大哥”，好像永远不知忧愁为何物。
宗子枭进了屋，正撞见宗子珩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整理自己皱了的衣襟。
“……大哥，你怎么了？”宗子枭几步走了过来，“你、你难道又哭了？是因为沈妃娘娘吗？”
宗子珩徒劳地想要掩饰自己狼狈的脸：“你来做什么？”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宗子枭烦躁道，“她说你什么了？你们吵架了？为什么？”
“别问了。”
“你为什么成天都心事重重的却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跟我说啊，我可以为你分忧啊。”
“你能分什么忧。”宗子珩低吼一声。
宗子枭愣住了。
宗子珩抹了一把脸：“大人的事，你别管。”
宗子枭咬了咬牙：“是因为我吗？”
“……你听谁说了什么？”
“我还用专门听谁说什么。”宗子枭薄唇微抿，“我知道，没有人愿意让我得到神农鼎铸的剑，沈妃娘娘也不愿意。”他用澄澈的眼睛看着宗子珩，“难道大哥，也不愿意吗。”
“不是，跟剑没有关系。”宗子珩疲倦地背过身去，“如果没事的话你就回去吧，我累了。”
“你不要再这样敷衍我！”宗子枭怒道，“你什么都瞒着我，对我愈发冷淡疏离，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什么了，我们从前亲密无间，为什么你现在这样对我！”
宗子珩痛苦地蹙起眉，“大哥没有……我只是……”
“你不愿意我做人皇，不愿意我得到神农鼎铸的剑，我都听你的。”宗子枭的目光沉静深远如海，“无论是皇位，还是神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小九，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宗子珩感到口干舌燥，他藏了太多秘密，根本无法解释，或许，也不需要解释了。
宗子枭伸出手，用指腹抹过大哥薄薄的、透红的眼皮，“我只要大哥开心。”
宗子珩的心被悍然触动。
这时，一个內侍着急忙活地跑了进来：“大殿下，大殿下，不好了。”
宗子珩心脏一紧：“怎么了？”
“您快去兰园看看吧！”
俩人飞快地朝兰园跑去。
借着春晖，休眠了一冬的花株们已经开始冒芽，天候还不够暖，汲养不足，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年复一年，宗子珩悉心照料，呵护着它们再次怒放。
可现在，它们被一丛一丛地连根崛起，珍贵的根茎一条条地暴露在干冷的空气中，像是死而未僵的昆虫的脚，还在无力地挣扎，新嫩的绿芽碾入泥土，碧色的血流成了河。
沈诗瑶站在花圃前，她生的柔美而端庄，却像一个屠戮四方的魔。
宗子珩如被冰封。
“住手！”宗子枭暴戾地吼了一声。
正在掘地的宫人们都缩了缩手。
沈诗瑶冷冷道：“继续挖，把所有根都挖出来，一株不留。”
“你疯了？！”宗子枭早已将礼数抛之脑后，他刷地抽出了剑，狠声道，“谁敢动我大哥的花，我剁了你的手！”
沈诗瑶扬着下巴，瞳眸深不见底：“挖。”
宗子枭提剑就要上去，却被一股力死死地拽住了。
“……大哥？”
宗子珩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他眼前的画面，竟不是他十数年苦心培育的花园正被摧毁，而是他小的时候，母亲对他温柔抚慰，悉心呵护，在冰冷无情的后宫中他们相依为命，那些千般万般的好，二十年的母子情深，被冰冷的铲子一下一下地撕成了碎片。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自己从天南海北收集而来的、耗费无数心血养护的百余种兰花，被撕扯，被蹂躏，被践踏。他听到了凄冷的哭声，却不知道是谁在哭。
“大哥，你就让他们挖吗？”宗子枭急道。
宗子珩用力握住弟弟的手腕，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他亲眼看着他的兰园被摧毁。
沈诗瑶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她凝视着自己的儿子：“你心中不该有太多牵挂。”
“你疯了吗？”宗子枭怒骂道，“大哥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罚他，你可知道这些花是大哥的十年心血！”
沈诗瑶阴恻恻地看了宗子枭一眼，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转身走了。
当所有人都撤出了兰园，宗子珩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哥。”宗子枭看着大哥仿佛万念俱灰的模样，心痛如绞，他哽咽道，“大哥，我们重新种，有些还没死，我们重新种好不好。”
宗子珩不言语，不动作，眼神黯然无光。
一场春雨，恰逢其时，劈头盖脸地砸落，九天散银，缭乱纷飞，像是花的殡葬。
宗子珩的泪水混着雨水，悄无声息地滑落。
宗子枭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宗子珩，哭道：“大哥，大哥。”他只知道叫着大哥，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已经伤心欲绝的大哥。
宗子珩将弟弟紧紧拥入怀中，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冻毙之人抱住暖炉，他抱着这世上唯一真的在乎自己的人，像是拥抱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只有这一个理由，无声地痛哭。
或许他们是对的，只有做人皇，才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第78章
宗子珩呆滞地坐在床边，已经许久未发一言。
“大哥，你冷不冷？”宗子枭用布巾擦拭着宗子珩的肩背。许是用力稍重了些，布巾在那光滑白皙的背上留下一抹红痕。
宗子枭顿了顿，指尖悄悄在那嫩粉的肌理上点弹几下，又像被烫着一般缩回了手。他将宗子珩湿漉漉的头发撂到前胸，一截修长雪颈赫然闯入视线，从颈肩到脊背，大片白生生的皮肉，像香甜软嫩的豆腐，诱人品尝，这回他终于忍不住红了脸。只能错开眼珠，快速擦着雨水。
宗子珩并不知道弟弟的心猿意马，他此时像个提线木偶，脸上只有任人摆布的茫然。
“大哥，花没了可以再种的，我陪你去找花种，我们再建一个兰园，比以前种的更多、更好。”
“我不知道你和沈妃娘娘怎么了，如果是因为我……我把神剑给你，我说到做到。”
“我让人去看了，如果有根系比较完整的就种到盆里，一定有能活下来的。”
“泡了水了。”宗子珩轻轻地说，“活不下来了。”
宗子枭心里一痛：“不一定，那么多呢。我会陪你重建兰园的，真的。”
宗子珩慢慢抬起脸，他的眼睛刚刚下过一场雨，阴霾未散：“小九，如果大哥现在就想带你走，你跟我走吗。”
宗子枭愣了愣：“什么？”
我想离开无极宫，离开大名，永远不再回来。
宗子珩心里想着，却没能说出口。
在他的兰园被毁的那一刻，他感觉到更多的是解脱，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连最后一样留恋的东西也消失了，他应该头也不回地逃走，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会把兰园建在一个依山傍水、终年如春的地方，让他的花儿不必再经历越冬的苦，天天看着日出日落、云卷云舒，过田园野趣的生活，偶尔也要去九州四处游历，除祟降魔，安民平乱。出世入世，问道修仙，尽随本心。
“大哥，你是认真的吗。”怔忪过后，宗子枭小心翼翼地问。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惨笑。
可是他不能走，可惜、可恨、可悲、可笑、可叹，他不能走。
他的大伯，他的二弟，还有许多已经牺牲和将要受难的人，如今都成了压在他肩上的千斤重担，他父母造下的孽，他如何独善其身？如果不能阻止他们，他就是身在天边，心也会被囚在这深不见底的无极宫。
“大哥，我跟你走，我说过的啊，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宗子枭给大哥披上衣服，“但是，你再等一等，等我拿到神农鼎铸的剑。我想好了，那神剑就给你用，反正我们血脉相通，你一样能用，好不好？”
宗子珩的心猛然一颤。他突然想到了能将陆兆风引出来的契机。
如今修仙界出产的顶级武器、法宝，都要在铸造的过程中加入主人的血，如此一来，这武器、法宝就只有主人及其血亲可以使用，免于落入外人之手。若铸剑的过程中加了宗子枭的血，陆兆风一定会来抢这把剑，以陆兆风的修为，若同时拥有神剑和赶山鞭，恐怕天下将无人能敌。
若能在一切尚未晚时杀掉陆兆风，也许小九身世的秘密就能保住。
宗子珩抓住弟弟的手腕：“大哥不要你的剑，那剑是你应得的。”
宗子枭面显迟疑：“大哥，我之前说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我之间，不要有隔阂，好不好。”
宗子珩抚了抚弟弟的头发，柔声道：“不会的，大哥只要你好。”
“我也只要大哥好。”宗子枭抓住宗子珩的手，悄悄放在心口。
“小九，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段时间，就不要来清晖阁了，如果有事我会去白露阁找你，然后……离我母亲远点。”
宗子枭皱了皱眉：“好。大哥，如果沈妃娘娘再罚你，你就来白露阁跟我住。”
“不会的，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宗子珩黯然道，“杀害你二哥的凶手，还没抓到，你吃喝的东西，一律要先验毒，明白吗。”
“嗯，放心吧。”——
宗子珩给许之南写了一封密信，以灵力封缄，信中，他要求借助纯阳教和苍羽门之力，杀掉陆兆风，作为回报，他决定争夺储君之位。他全然明白，许之南要他做太子，绝不是要他几十年后熬死宗明赫再登基，成为储君，下一步就要筹谋如何让宗明赫让出皇位，为子为臣，若能保住宗明赫的命，就是他尽到了最后的孝与义。他只有成为人皇，才能阻止自己的父母，才能尽力偿还他们犯下的罪孽，才能封住许之南和祁梦笙的口，让宗子枭永远是宗天子的九皇子，而不是通奸生下的窃丹贼的野种。
所有的危机，只有他成为人皇，似乎才有转危为安的可能。
送走这封信后，他找到沈诗瑶，面无表情地说：“母亲，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沈诗瑶平静地说：“你说。”
“第一，不准再去白露阁。第二，不准接近小九，第三，不准再擅作主张。”
“继续说。”
“若你答应，我会向父君觐见，求他立我为太子，小九还小，且向来听我的话，他不会跟我争。若你不答应，或言行不一被我发现，我会将你关在清晖阁，除非父君或帝后召见，否则你一步都不能离开。”
沈诗瑶眯起眼睛：“你敢？”
“我敢。”宗子珩冷冷看着自己的母亲，不怒自威，“你害死了子沫，我绝不会让你再有任何机会作恶。”
沈诗瑶冷哼一声：“你当你求宗明赫，他就会把皇位传给你？你高估了他，低估了李襄桐。”
“若我能得纯阳教和苍羽门的支持呢？”
沈诗瑶眼前一亮：“你是说……”
“对，有纯阳教和苍羽门，足够父君制衡无量派。”
沈诗瑶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欣喜，得意，忧虑，犹豫，俱全。
半晌，她才轻轻摇了摇头：“不，不行。现在不行。”
“……”
沈诗瑶上前一步，想要去握宗子珩的手，他却马上退了一步。沈诗瑶面色一滞，说道：“能得纯阳教和苍羽门相助，自然是如虎添翼，但是，这是一把双刃剑。宗明赫如何忌惮李家，也会同样忌惮你，如果让他知道你现在就收拢了纯阳教和苍羽门两个未来掌门人，一定会适得其反，所以，在你当上太子之前，反而不能露了这个底。”
“那该如何？”
沈诗瑶微微一笑，一对美眸中尽是野心勃勃：“吾儿没有让娘失望，娘也不会让你失望。”
“你……”
“珩儿，娘答应你。”沈诗瑶诚挚地说，“我不会再去白露阁，也不见小九，你大可以放心。”
宗子珩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你能得纯阳教和苍羽门助力，这人皇宝座，早晚都会是你的，娘相信你。”
宗子珩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已经无法相信这个原本应该是世上最亲的人，但他一时也想不出她还能做什么，毕竟她修为有限，下毒这种伎俩，当所有人都严加防备的时候，也几乎不可能再找到下手的机会——
在入夏之前，宗子珩接到了许之南一切已准备好的消息，而这一头，宗明赫也已经就铸剑一事筹备妥当，三日后就要动身前往昆仑。
为了催动神农鼎，宗明赫自九州搜集到了最好的材料，从大名和其他门派拢共召集了百名高阶修士，又请了巨灵山庄庄主出山，亲自铸剑。
巨灵山庄以铸剑之能名扬九州，修仙界所有的名剑，除了祖辈流传下来的，当属巨灵山庄淬炼出来的最好，除了剑，许多兵器、法宝、仙丹，巨灵山庄皆擅长，举凡名门世家的公子千金，若得不到祖传兵器，也必然要有一把巨灵山庄的兵器。
那巨灵山庄的老庄主已经去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多年不亲自动手淬剑，也只有宗天子能请动冉老庄主出山。
这一趟铸剑之旅，声势浩大，已经是修仙界二三十年不曾有的盛况。
尽管这把剑是宗明赫多年前就承诺了幺子的，但嫡子尸骨未寒，这种做法连外人也议论纷纷，可想而知李襄桐和无量派是什么滋味。
宗明赫想立宗子枭为太子的传言再次流转于无极宫内外，如今他大功得成，嫡子又死于非命，他如此宠爱九子，甚至为其用神农鼎铸剑，而九子天资高绝，百年难遇，继任宗天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流言传得越凶，宗子珩就越是胆战心惊。动身去昆仑前，他一直在盯着沈诗瑶，生怕这些话进了她耳朵，但沈诗瑶果然像自己说的那样，如无必要，几乎不踏出清晖阁。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因为沈诗瑶平静得反常，反倒令他惴惴难安。

第79章
临行前，宗明赫命宗子珩留在宫中，与五弟一起辅佐帝后，协理大名的机务。
宗子珩没料到自己竟然还不被允许离开大名，或许就像沈诗瑶说的那样，宗明赫忌惮他与许之南、祁梦笙交好，又或还有别的原因，总之，自蛟龙会以后，他能感觉到宗明赫对自己的防备。
表面上他只能答应，打算等大班人马离开后再偷偷出宫。
宗子枭得知他不与自己一同去昆仑，十分不满，想要去求宗明赫。
宗子珩马上赶到白露阁，将他拦了下来。
“大哥为何不能跟我一起去？这一行短则一两个月，长则……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我从来没和大哥分开那么久过。”宗子枭皱着一张脸，忿忿道，“父君竟让你辅佐帝后，谁知道帝后会怎么为难你。”
“你不用担心我，你只要保护好你自己。”宗子珩忧心忡忡道。这一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几时能赶到弟弟身边，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陆兆风，绝对不会错过这把神剑，他真担心会发生对小九不利的事，若他不在身边该怎么办。
“我跟父君以及这么多高阶修士在一起，自然安全，我就是担心你，你让我去求父君，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宗子珩摇摇头：“父君不会答应的，这个时候，不要无事生非，你听话。”
宗子枭失望地说：“其实，我还担心我娘，父君不在，帝后一定会借机欺负我娘，大哥，你要帮我照顾好她。”
“放心吧，我会的。”想到楚盈若，宗子珩心情复杂，但无论如何，她都是小九的娘亲，他必然要护她周全。
“你要好好吃饭，不能再瘦下去了。”
宗子珩噗嗤一笑：“说话越来越像个大人了，知道了。”
宗子枭盯着宗子珩温雅俊秀的脸，怦然心动：“我原本想和大哥一起去苍羽门看看。”
“大哥也想去，下次吧，飞翎使会欢迎我们的。”
“听说，苍羽门别具一格，怎么修仙的都有。”
“嗯，苍羽门有别于中原教派，没有那么多规矩纲常，倒也独树一帜。”
“听说他们有的会双修。”宗子枭眨了眨眼睛，“而且不拘于男女。”
“你听谁说的？”
“还有谁不知道的。”宗子枭偷偷瞥了宗子珩一眼，“这双修嘛，夫妻间关上门的事儿，倒也不鲜见，但像苍羽门这样公然将双修当做一种修道之术的，也难怪被中原门派所鄙夷。”
“只要不害人，我倒觉得不必墨守成规。”
“我也这么觉得。”宗子枭快速地接话，“同修一脉功法的，能同时精进，这分明是件好事嘛。”
“你小小年纪，想这些做什么。”宗子珩警惕地说，“你不会像你二哥那样……”
宗子沫嗜好女色，从小就不老实，十二三岁便已经在李襄桐的默许下收了通房丫鬟，同时也四处勾搭，但李襄桐吃过亏，没有让宗子沫的任何一个女伴怀上孩子，如今怕是反倒后悔了。
宗子珩素来看不惯这一点，但他从不论人是非，何况斯人已逝，他话到嘴边，觉得不妥，就没往下说。
但宗子枭立刻就明白了：“我才不像二哥那样处处留情，我一生一世，得一人足矣。”
“你是看上了谁？”宗子珩惊讶道，“若是他派的女修……”
“不是。”宗子枭瞪了大哥一眼，“没有谁，我随便说说。”
宗子珩松了口气：“既然没有，就少胡思乱想。”
“你还能阻止别人胡思乱想？”宗子枭羞恼地反问道。
“你若道心不定，我自然要将你纠正过来。”
“这个你纠正不来。”宗子枭气哼哼地别过脸去。
“好了，明日就要出发了，你的行装收拾好没有。”
“嗯。”
“那走吧。”
晚上宗明赫设了家宴，他们都要列席。
俩人并肩走了几步，宗子枭想着此次一别要数月，就有些沉不住气，突然一把扳过宗子珩的肩膀，仿佛是鼓足了勇气，正色道：“大哥，待我拿到神剑，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如果、如果我希望你不止做我的大哥，而是……”
“你什么意思？”宗子珩眯起眼睛，“可是父君跟你说了什么？”他脑子想的只是，宗明赫或许已经向宗子枭暗示、甚至明示了立储的想法。
宗子枭愣了愣：“大哥，我想说的是……”
“父君到底与你说了什么？还是楚妃娘娘与你说了什么？”宗子珩急问道，他担心宗明赫迫不及待宣布立储，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宗子枭却有些被吓到了。
“大殿下，九殿下。”这时，恰巧有宫人经过，“二位殿下还请尽快移步百花厅。”
俩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地、沉默地往前走去。
这一次家宴，是今年的头一次，李襄桐不意外地根本没出席。
少了喜欢张罗的宗子沫，少了机灵欢快的宗若凝，再加之这一年变故丛生，人人自危，这场家宴再不复从前的热闹。
宴席间沉闷不已，仿佛宗子沫的丧期到今日还没结束。
就连宗明赫也受不了了，他轻咳一声：“明日启程去昆仑，为枭儿铸一把神剑，有了这把剑，我枭儿定能大展宏图，大名宗氏也必将重临巅峰。”
宗子珩举起杯，淡然道：“恭贺父君，恭贺九弟。”
众兄弟姐妹齐齐祝酒。
楚盈若一副不胜恩宠的模样：“帝君如此器重枭儿，臣妾与有荣焉，枭儿定不会辜负帝君的厚望。”
宗子枭也道：“多谢父君，儿臣定会助父君一臂之力，光耀宗氏。”
宗明赫长笑两声，满脸的欣慰。
沈诗瑶柔声道：“子枭这么争气，妹妹真是好福气。”
楚盈若微笑道：“也要多亏了子珩从小教导他。”
“帝君的佩剑也出自神农鼎，不知与子枭的剑，会有什么不同？”沈诗瑶望着宗明赫。
宗明赫拍了拍自己的剑，感慨道：“这把剑是祖宗流传下来的，是九州之上最好的剑之一，它随着一代代的宗氏修士斩妖除魔，但剑身却没有一丝瑕疵，剑客得了它，便是猛虎添翼。”
“这样的神剑，不知子枭现在能否驾驭？”
宗子枭皱眉看了沈诗瑶一眼。
“子枭虽然年少，但潜能无限，适应一段时间，不成问题。”
“那神剑滴入子枭的血，便只有我宗氏血脉的人才能使，臣妾说的对吗？”沈诗瑶依旧笑靥如花，“帝君的这把剑，也是一样的吧。”
宗子珩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宗明赫似乎有些不耐烦于沈诗瑶的诸多问题，敷衍地“嗯”了一声。
“臣妾想，不如帝君将自己的剑借给枭儿试一试，免得他得了神农鼎铸的剑，却不能驾驭，当场闹出笑话来。”
宗子珩面色骤变，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身体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直至寒意刺骨。
不可能，她不可能知道，可她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真的是为了让宗子枭试剑？
楚盈若的神色也变了变，她马上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姐姐，帝君的剑岂是旁人能碰的。”
“枭儿岂是‘旁人’。”
宗子珩死死盯着沈诗瑶，双拳在桌下攥紧了。
宗明赫也觉出不对劲儿了：“诗瑶，你是什么意思？”
“臣妾想让子枭用帝君的剑适应一下，免得拿到神剑会露怯。”沈诗瑶笑意不变，“都是一家人，这家宴之上，还讲那么多规矩吗？”
宗子枭的眉头越发拧了起来，他看不懂沈诗瑶到底想干什么，其实在兰园被毁掉的那一天，这个女人在他心里就不正常了。
楚盈若脸上的血色正在慢慢褪去，她勉强笑道：“帝君为父亦为君，哪里都少不得规矩，子枭不可僭越。”
宗子珩低喝道：“母亲，别说了。”
沈诗瑶看着楚盈若，目光森寒：“有何不可呢，难道妹妹怕子枭用不了吗。”
宗明赫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大胆！”
众妃嫔、子女都纷纷跪了下去。
“沈诗瑶，你今天发的什么疯！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怪本座不给你脸面。”
沈诗瑶抬头直视着宗明赫，面上毫无惧色：“帝君要怪罪，臣妾认了。臣妾只想知道，子枭能不能用这把剑。”
楚盈若气得浑身发抖：“沈妃娘娘究竟意欲为何？”
宗子珩只觉眼前阵阵地发黑，他终于知道这段时间沈诗瑶为何如此乖训，也终于知道她最终的计划是什么，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但进入百花厅前，所有人都卸了武器。
沈诗瑶说到了这份儿上，还有谁能听不懂，宗子枭怒喝道：“我敬你是我大哥的母妃，一直对你礼让恭谦，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和母亲，你、你这个疯妇！”
宗子珩颤声道：“父君，母亲她近日有病在身，神智糊涂，儿臣这就将她带回清晖阁！”
宗明赫抬起手，整个百花厅立时安静了下来。他阴冷地瞪着沈诗瑶：“你为何觉得，子枭使不了这把剑。”
沈诗瑶微扬起下巴：“臣妾也不知道他使不使得，但自从臣妾发现了楚妃妹妹的秘密后，寝食难安，此事事关大名宗氏的基业，臣妾不能看着帝君受到蒙蔽。”
宗子珩缓缓转过头，看着茫然的、无辜的弟弟，双目逐渐猩红一片。

第80章
百花厅内落针可闻。这沉默像是逐渐垂落的天幕，预示着黑暗即将降临。
楚盈若发着抖，惊恐而不敢置信地瞪着沈诗瑶：“这十几年来，我待你如亲姐妹，怎知你心如蛇蝎，只因嫉妒子枭得圣眷，就这样含血喷人，诋毁我们母子。”
沈诗瑶泪流满面，她明明干着背后捅刀的事，看起来仍是楚楚可怜：“盈若，我也将你当作亲人，我看着小九长大，你以为我忍心吗。可是，为了宗氏的江山基业，我岂能继续隐瞒帝君，倘若神剑练成，那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住口，你这个毒妇！”楚盈若膝行到宗明赫脚边，抓着他的衣角哭道，“帝君万不可听信谗言啊，这毒妇如此羞辱我们母子，也是在辱没帝君！”
宗明赫阴鸷地看着沈诗瑶：“你说，你发现了什么。”
宗子珩跪伏在地，四肢软得几乎难以支撑身体，他想不出任何办法阻止这一切，他甚至不敢再看宗子枭的脸。
沈诗瑶拭着泪，颤抖道：“当时为了调查二殿下遇害一事，帝君命人搜查白露阁，事后，是臣妾帮盈若整理闺房私物，结果，无意间发现她藏了一块绣着三只白鹭的绢帕，那白鹭，两大一小。”
“白鹭？”宗明赫眯起眼睛。
“你胡说！”楚盈若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她疯了一样喊道，“你胡说八道，我何时绣过什么白鹭绢帕，你胡说！”
“白鹭有什么问题？”宗明赫喝道。
“帝君有所不知，白鹭是兖州一代湿地最常见的鸟儿，当年的兖州陆氏，将其作为家徽。”
听到“兖州陆氏”四个字，宗明赫脸色铁青，旋即又涨得通红，一道道筋脉浮现在前额。
“陆氏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臣妾出身齐鲁，所以才略有所闻。当我听说盈若将自己的寝殿改名白露阁时，我就知道她心中一直念着从前的未婚夫，甚至还见她醉酒后唤过那人，深情款款。我一直为她守着秘密，便是不想帝君与她生出嫌隙，可她玷污皇室血脉，甚至、甚至帝君有意立子枭为储君，臣妾万死，也不能眼看着宗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楚盈若那一张绝美动人的脸，此时扭曲得吓人，好像恨不能扑上去吃了沈诗瑶，她尖利地叫道：“毒妇！你诬陷我，这些年你假装好心接近我，你蓄谋了多久！”
宗子枭怔怔地看着大人们上演的这一出荒唐戏，字字句句如刀子般雨落，他本能地、求助地看向他的大哥，可大哥却不看他。
大哥为什么不看他？
咔嚓一声，椅子的扶手在宗明赫手中被掰断了，他瞠目欲裂，厉声道：“去搜，去搜！”
黄弘、黄武两兄弟领命而去。
“帝君！”楚盈若哭求道，“这毒妇在陷害我，我没有绣过什么白鹭绢帕，倘若真搜出什么，也是她趁我不备放进去的，你相信我啊。”
宗明赫低下头，目光阴寒：“那‘白露阁’，也是她陷害你吗？”
楚盈若哑口无言。
宗明赫解下自己的佩剑，扔到了宗子枭面前。
咣当一声，回荡在殿内，余音久久不散，像是阵前的鼓点子，每一声响都在逼近一场大战。
宗子珩跪爬了过去，挡在那把剑和宗子枭之间，他哀求道：“父君，不要在这里……”
楚盈若也痛哭哀求着。
“拿起来！”宗明赫对着宗子枭吼道。
宗子枭浑身冰冷，这种眼看着一片天在自己眼前坍陷的感觉，此生绝无仅有的。桌上的饭菜还没凉，就这么短暂的功夫，他的一生即将被颠覆。他听着自己开口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那声音很轻、很小，几乎只有离得最近的宗子珩能听到。
宗子珩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几乎要落泪。
宗子枭突然一把抽出了剑。
“枭儿——”楚盈若嘶喊道。
灵力尽数灌入剑刃，宗子枭的衣、发无风自动，飘然若仙。
一个还未成人的少年，能释放出这样强大的灵压，可说是惊为天人，可此时所有人的目光，只落在那把剑上。
这把宗氏先祖流传下来的、只有宗氏血脉才能使用的剑，在宗子枭手中，毫无感应。
如果恐惧有声音，百花厅内应该震耳欲聋，而不会像现在这般，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宗明赫拿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宗子枭，他暴喝一声，庞大的灵压如海浪般推了过来，以横扫千军之势将所有人冲倒在地。
宗子珩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保住宗子枭的命。
宗明赫一把握住楚盈若的脖子，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狠戾地说：“贱人，你这个贱人！”
楚盈若的脸憋得通红，双腿在空中无助地踢踏着。
“娘！”宗子枭大喊着就要扑上去。
宗子珩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我！”宗子枭像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朝着宗子珩龇牙，“你早就知道！”
宗子珩心中一痛，他第一次在宗子枭眼中看到了真切地恨。他狠下心，掏出黄符贴上宗子枭的嘴，又封上其穴位，此时此刻，宗子枭命悬一线，决不能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他扭头去求宗明赫：“父君，事情尚未查清，求您先放过楚妃娘娘。诸位娘娘和弟妹们都在啊。”
这句话终于唤回了宗明赫的理智，他到底不能当着儿女的面杀了自己的妾，他将楚盈若扔在了地上，如猛兽环伺般看看沈诗瑶，又看看宗子珩，狰狞地问：“你们早就知道了？！”
沈诗瑶急忙辩解道：“帝君，子珩不知道，他若知道，岂敢隐瞒。是臣妾、臣妾心中怀疑，但苦无证据，不敢妄言，可随着帝君要动身去昆仑的日子越来越近，臣妾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若臣妾误会了楚妃和小九，甘愿以死谢罪。只要能守护我宗氏江山，臣妾万死不辞啊。”
“你……你们……”宗明赫脸色煞白，一双眼睛里杀气四溢。
这时，李襄桐闻讯赶来，与黄弘、黄武前后脚进入了百花厅。
李襄桐扫视全场，眉宇之间，隐隐有一丝快意，当她信步走过宗子珩和宗子枭身边，那居高临下地一瞥，分明蕴藏着恨意滔天。
黄弘将手中之物交给内侍，内侍又转呈给宗明赫。
宗明赫将那块散发着柔柔珠光的上等丝绢抖落开来，上面赫然绣着三只白鹭，两大一小，针法细腻娴熟，栩栩如生。
楚盈若蜷缩在地上，气若游丝。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
“把这个贱人……”宗明赫的目光落到宗子枭身上，昔日的慈爱宠溺如今只剩下暴怒和怨毒，“还有这个贱种，都关入地牢！”
宗子枭瘫在地上，目光空洞而绝望。
“给我查，查出这贱种究竟是谁的！”
黄弘、黄武齐声领命。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个字，严惩不贷！”宗明赫扔下这句话，仓皇离去。
宗子枭被带走了，宗子珩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余着弟弟的体温。
一夕之间，天就变了。他最害怕、最想阻止的事，在他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以最难堪的方式，被他最亲近的人，昭示与人前。他最想保护的、最无辜的人，被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随时可能被撕扯成碎片。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宗子枭那双含怨带恨的眼睛。

第81章
去往白露阁的这条路，宗子珩走过无数遍，但没有哪一次，他的每一步都需要使出额外的力气，仿佛要把脚从泥沼中一遍又一遍地拔出来。
在他的规劝下，宗明赫最后没有把母子二人下狱，并非是顾念旧情，而是一旦下了狱，必然会被更多人知晓，家丑不可外扬，宗明赫恨归恨，绝不想让这件事闹到人尽皆知。
楚盈若被打入冷宫，宗子枭则被关在白露阁，等待下一步发落。今日原本该是他们动身去昆仑山的大日子，对外，只能宣称宗子枭突染了疾病。
即便如此，风言风语还是在无极宫不胫而走，在传言中，连宗子沫的死都和他们母子有了干系，要不了多久，这些带有目的性的流言就会像散播者需要的那样，传遍修仙界。
宗子珩将沈诗瑶软禁了起来，他忘不了他的母亲那张原本柔美端庄的脸被复仇的快意扭曲后的模样。
选择在临行前一天，当着宗明赫的所有后妃、子女，暴露这天大的丑事，是她砭入骨髓的恨，亦是她冲出胸臆的野心。
死了宗子沫，废了宗子枭，她的儿子就是宗天子仅剩的选择。
她的计谋和手段，冷酷和歹毒，让宗子珩毛骨悚然。
那竟是他的母亲。
当他诘问沈诗瑶是如何知道小九的身世时，她笑不可仰，她得意万分，她痛快淋漓，但她什么也不说。他愤恨到心肺几乎要炸裂，却无法动她一根头发。
他怀疑许之南和祁梦笙，在有限的知晓真相的人中，只有他们两个有动机。如果真的是他们，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
白露阁前的守卫拦住了宗子珩的去路：“大殿下，帝君有命，任何人不得见九殿下。”
“退下。”宗子珩冷冷地说。
“大殿下，属下做不了主，求您不要为难属下。”
“你们挡不住我，出什么事，我来担。”
守卫不得不让出了路。
宗子珩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白露阁内一片狼藉，它如同原主人的尊严一般被翻掏的面目全非。
宗子枭闭目靠坐在墙角，他头发絮乱，神色委顿，这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子骄子，从不曾如此狼狈过。他的身下，是一个困住他的法阵，眼前所有不在其位的物件都像一场正在流动的混乱，只有他是静止的，而更显得沉默和孤寂。
“子枭。”宗子珩走到法阵边沿，他无法更进一步，无法把他的弟弟拥在怀里或护在身后。
宗子枭慢慢升起了眼皮，他用血线密织的双眼看着宗子珩，但又好像眼里空无一物。
宗子珩的心被揪得生痛，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竟只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有”。
宗子枭依旧沉默，只是看着宗子珩，好像在重新认识眼前的人，想将他从全貌至细节，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越看，越是模糊，好像俩人不是十数年的兄弟，而是素昧谋面的陌生人。
否则昨夜发生的一切，又如何解释得通。他的大哥连他一顿饭也要操心，又怎么会为了皇位，要置他于死地。
“小九。”
这一声“小九”，让宗子枭不寒而栗，一举击碎了他可怜的幻想，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他大哥。
宗子枭回应、或者说重复了昨晚那句话“你早就知道了”。
“我……”要如何回答呢，是与不是，于事无补。
“你早就知道了。”宗子枭重复了第三遍，每说一次，他的身体就流失掉一些东西。
“大哥会想办法救你的。”
“救我？”宗子枭凝视着宗子珩，他曾经最信任、最爱的大哥，困惑地说，“为什么要救我？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
“我娘跟我说，要防备你，她说你一定见不得我后来居上，一定见不得我有而你没有，我总是反驳她，我说不可能，大哥最疼我。”宗子枭嘲弄地笑了笑，“你不愿意我得到神剑，不愿意我做太子，我都理解你，因为父君确实薄待你，你在白露阁偷偷放咒印，我想你是因为蛟龙会出事，担心我们的安全，你隐瞒我那么多事，我仍然信任你。”
“小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为了让你放下心中不平，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宗子枭龇着牙，目光凶狠又脆弱，“你想要皇位，我绝不会和你争，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我们母子！”
“小九，不是的，我不是……”宗子珩的辩白极其无力。他猜这阵法有监视之用，有些话不敢说，即便没有，为人子女，他能说“一切都是我娘干的，我是无辜的”？他们母子荣损与共，陷害小九他获利最大，谁信他的“无辜”？
他不无辜，父母犯下的罪孽，他注定要还。
“你筹谋了多久？”宗子枭恨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是不是早就跟许之南串通一气，二哥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
“不是我！”宗子珩咬牙道，“你相信大哥，大哥从来没想害你。”
宗子枭厉吼道：“那你为什么对我遮遮掩掩，为什么在白露阁放咒印，为什么早知道这件事却指使沈诗瑶致我们母子于死地！”
宗子珩绝望地看着弟弟。
他无法说出真相，如果宗明赫知道，闫枢其实是陆兆风，而他早在蛟龙会就已经知晓这一切，恐怕连自己也性命不保。一个能挖亲兄弟金丹的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封他的口。
百口莫辩，也不过如此。
宗子枭狞笑着流下泪来：“你连一个借口都找不出来吗？如果你编个高明的谎言，说不定我还会信你。你为了皇位，连自己的手足兄弟也能残害，你跟沈诗瑶不愧是母子，表面上温柔良善，待人百般的好，其实毒如蛇蝎，我娘，我，所有人，都被你们骗了！”
宗子珩忍着痛说：“大哥还是那句话，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娘的事，无论如何你是无辜的，大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父君不会放过你娘的，但看在十四年父子情分上，他应该……不会为难你，你切记不要忤逆父君，保命要紧。”
宗子枭阴鸷地瞪着宗子珩：“你最好盼着我早点死，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过背叛我的人。”
宗子珩哑声道：“很好，你要报仇，就要先活下去。”他后退了一步，“子枭，有朝一日，大哥会跟你解释的。”
宗子枭看着他的眼神，只剩下冰冷的恨——
宗子珩刚走出白露阁，就见黄弘在等着自己，不需要多余的话，他木然道：“走吧。”
不过一夜之间，宗明赫看起来就沧桑了许多，他闭目扶额，任宗子珩在下面跪了许久。
终于，宗明赫开口了，声音无波无澜：“你去见他了。”
“是的，父君。”叫出“父君”二字，宗子珩突然感到一阵反胃。所有的罪孽，皆因眼前人起。如果不是他见色起意，夺人所爱，如果不是他泯灭人性，窃食人丹，这一切可能都不会发生。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么多无辜的命，而他却还坐在这高不可攀的皇位之上，哪管脚边白骨堆垒。
恶心。
“你是何时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宗子珩低垂着头，无比驯顺地说：“儿臣也是昨夜才……”
一股灵压猝然袭来，如一记重锤轰击在宗子珩的心口，他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墙上，又跌落地面。他四肢麻软，口涎掺血，半天都没爬起来。
他可以挡下，但他不敢挡。
宗明赫寒声道：“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像足了沈诗瑶。”
宗子珩抹掉嘴角的血，重新跪好，颤声道：“儿臣，确实，不知。”
“你以为没了子沫，没了子枭，本座就非你不可了？”宗明赫恶声道，“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看起来最老实，实则城府最深，心思最毒！”
“父君误会儿臣了。”宗子沫咳了两口血，看上去依旧卑微，“儿臣不敢欺瞒父君，母亲也是一样的，只是，母亲不能眼看着宗氏江山落入歹人之手。”
宗明赫气得脸色发青，这个秘密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却是当着他妻妾子女的面被剥得精光，他现在满腹戾气却无处发泄。他又是一脚将宗子珩踹翻在地：“你心里是不是快意极了？”
“儿臣不敢。但儿臣以为，现在发生，为时尚不算晚。”
宗明赫握紧了拳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心中五味翻涌，他一甩袖袍：“起来！”
“谢父君。”宗子珩摇晃着站了起来。他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瘆人：“父君，儿臣自请去捉拿那个陆氏贼子。”
“……他应该早就死了。”
宗子珩作惊讶状。
“算算时间，那贱人在入宫时，可能就已经有了身孕。”
“那……父君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宗明赫沉默了。
宗子珩便一言不发地等着，他知道，小九的命全系在自己身上了，只有他能救小九。
宗明赫慢慢抬起头，口气和缓了几分：“珩儿，你怪本座吗？”
“儿臣不敢。”
“不敢，还是不怪。”
“父君对儿臣悉心栽培，儿臣莫不敢忘。”
“子沫是你杀的吗？”宗明赫问得十分平淡。
宗子珩噗通又跪了下去：“儿臣绝没有杀害二弟，求父君明鉴。”
“他们两个出事，我的子嗣中，便只剩你能堪大任，不是你们母子，还能是谁？”
宗子珩以额杵地，大声道：“儿臣做不出手足相残的事，求父君明鉴。”
宗明赫冷笑一声：“子沫的死，究竟是你们母子干的，还是那个贱人干的，本座自会查清楚，若真是你所为，就算我顾念父子之情留你一命，无量派也会把你挫骨扬灰。”
宗子珩感觉后背都被汗打透了。
“不过。”宗明赫话锋一转，“若并非你所为，本座也不会让无量派诬陷你。”
宗子珩缓缓抬起头，他从宗明赫脸上看到了无可奈何之下的妥协，正如沈诗瑶所说，宗子沫死了，宗子枭废了，宗天子将别无选择，不得不正眼看他这个长子。他道：“多谢父君。”
“如今当务之急，是保住皇家颜面。”宗明赫睨着宗子珩，“这件事，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理啊。”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徐徐道：“如今外界已经有一些风言风语，但没有凭据，儿臣以为，应该暗中处理。可以将楚妃……楚盈若囚于冷宫，令她终身思过，至于子枭，可对外宣称他不幸病故，将他逐出宫去，改名换姓，终身不得以真实身份示人。”
宗明赫冷冷一笑：“简直便宜了他们。”
“楚盈若毕竟服侍了父君十几年，而子枭他浑不知情，且年纪还小，父君尊为人皇，若能对他们略施宽宏，也可抚慰几位娘娘和弟妹的惊惶。”
“那贱种的一身修为，皆我宗氏赐予，本座在他身上耗费了多少心力和天材地宝，本座可以念在过去情分上，饶他一命，但绝无可能让他带着宗氏赐予他的东西走出大名。”
宗子珩一震，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父君，您放过子枭吧，他还未成人，对我宗氏构不成什么威胁。”
“废话。”宗明赫剜了宗子珩一眼，“难道他不会长大吗？他十三岁就在蛟龙会夺魁，这种天资，几百年难遇，若放他全须全尾离去，将来必成大患！”
宗子珩掩在袖袍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本座命你去一趟兖州，调查陆氏，陆、兆、风。”宗明赫突然念出这个名字，“那陆氏的杂碎，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当年听说他已经死了，但本座现在怀疑他是否真的死了，那贱种出生的时间实在微妙，这件事，你亲去一趟兖州查清楚。”
“父君……”
“尽快去。”
“父君。”宗子珩膝行到宗明赫脚边，哀求道，“求父君放过小九吧，我必让他从修仙界消失，他会听我的，他会……”
宗明赫厉声道：“妇人之仁！留着他，就是给宗氏江山留祸根。他不是你的兄弟，只是一个贱人通奸生下的贱种，你若放不下，我就杀了他。”
“不要！”宗子珩颤抖着伏下身去，“儿臣，领命。”
宗子珩走出门，双腿有些虚浮，他一手支着一颗树，才勉强撑住如上了重枷的身体。微微抬头，空洞的目光注视着远方一点残阳，为天地间抹开长长的红霞，凄切而又壮美，可倒映入他漆黑的瞳孔，就变成了一滴针鼻大小的血。
他闭上眼睛，夕阳的余晖拂面，为他脸上的痛苦凝了一层金光灿灿的面具。
宗明赫想要小九的丹，他毫不怀疑——
尽管早已经有所预感，但宗子珩此前准备的逃离大名的计划还不完善，尤其是在他的计划中，宗子枭要作为自己的帮手，而不是被囚禁着等待解救。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让他措手不及，现在宗明赫要把他支出大名，才好挖宗子枭的丹，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他完全没有把握带走宗子枭，反而可能将自己暴露。
宗子珩苦思一夜，想到了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
他在天明后觐见宗明赫，想走之前见一见楚盈若，要查陆兆风，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宗明赫同意了。
宗子珩见到楚盈若时，这个女人尽管精神不佳，但神色并无慌乱，看到宗子珩也不意外，只是阴狠地瞪着他，问道：“你如愿了吗？”
宗子珩面无表情道：“你身陷囹圄，朝不保夕，见我第一面，问的竟然不是小九的安危，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
楚盈若微微一愣：“小九怎么样了？”她的口气变得尖利，“你还有脸说，你还有脸叫他‘小九’？你和沈诗瑶那毒妇虚伪狡诈，不择手段，你们不得好死！”
宗子珩面不改色道：“你不问，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有人会救你们？”
“你在说什么？难道宗明赫会放过我们？”
“他自然不会放过你们。”
楚盈若哈哈大笑了两声：“是啊，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们，他是个怎样阴险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你这个做儿子的，恐怕都见不全。”
“你很恨他。”
楚盈若咬着牙，双目染了红：“我与陆郎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如果不是他，我们一家三口本该幸福快乐，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换做你，你不恨吗？”
宗子珩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可怜人，但他同情不起来，陆兆风做的事，她必然知晓，大人间的龌龊龃龉，最终受害的，是无辜的孩子。
“你来这里干什么？想问我陆郎的事？还是想杀了我？”楚盈若嘲弄地笑，“虽然宗明赫看不上你，但你跟他分明是一路货色，都是卑鄙下作的东西。”
“我没有时间听你谩骂，我来，是为了小九，你想救他，就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楚盈若眯起眼睛：“为了小九？你这个……”
“你到底想不想救他！”宗子珩厉声道。
楚盈若怔了怔：“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陆兆风的事，我全都知道，或者，该叫他闫枢？”
楚盈若瞪圆了一双美眸。
宗子珩逼近了一步：“没错，我知道陆兆风没有死，我知道他用吴生笔画脸，假扮闫枢接近宗明赫，为虎作伥，我知道你们处心积虑，就是想让小九谋篡宗氏江山！”
楚盈若震惊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我在白露阁看到了你和陆兆风，在地宫里，他以为我死定了，索性告诉了我真相。”
楚盈若瞪着宗子珩：“我还百思不解，沈诗瑶是怎么知道的，那绢帕是她放在我宫中栽赃我的，我行事小心，不可能在她面前说漏嘴，原来是你告诉她的。”
宗子珩不想浪费时间辩解：“你一定有办法联系上陆兆风，现在小九命悬一线，是时候了。”
楚盈若怔忪片刻，讥诮道：“你想诓我，有那么容易吗？你想把他引出来，将我们一网打尽，如此大功一件，宗明赫再不立你为储，都说不过去了。”
宗子珩气得脑仁胀痛，他几步逼到楚盈若跟前，咬着牙道：“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现在只要保住小九的命。你如此不慌不乱，就是料定了陆兆风会来救你们母子，对不对？我告诉你，来不及了，宗明赫要将我立刻支出宫，我一走，他就会挖小九的金丹！”
楚盈若脸上立刻没了血色，她恶狠狠地看着宗子珩：“你把秘密告诉沈诗瑶，害惨我们母子，现在又说要救他？你还指望我信你？！”
“不是我告诉我娘的，我不知道她如何得知。”
“这种鬼话你也敢说？”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时间废话了。当年在古陀镇，陆兆风想要我的丹，这件事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楚盈若鄙夷道，“虎毒尚不食子，宗明赫这个畜生，为了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想要挖你的丹。”
宗子珩的觉呼吸一滞，哪怕他早已经知道，可再次从知情者口中确认，仍是令他心室绞痛，他咬了咬牙：“他连亲儿子、亲兄弟的丹都不放过，你觉得他会放过小九这样的天纵奇才吗？”
楚盈若咬住下唇，眼珠快速转动着。
“你担心我是为了引他出来，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但我将小九一手带大，十四年啊，谁能装出十四年的虚情假意？你必须信我一次。小九等不了了，陆兆风来晚了就来不及了。宗明赫答应留小九一条命，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没了金丹，小九心高气傲，他会生不如死的！”

第82章
陆兆风是宗子珩不共戴天的仇人，是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的祸害，可命运如此恶浊而扭曲，他竟然需要陆兆风的帮助，毕竟，会全心全意救宗子枭、且有能力将其从结界重重、守卫森严的无极宫中救出的人，只有陆兆风。
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待宗子枭平安了，仍然要算。
楚盈若深知宗明赫的为人，护子心切，最终被宗子珩说服了。
俩人约定，第二天晚上，由宗子珩潜入白露阁，解开法阵，陆兆风将宗子枭带走。由于那法阵是宗氏独创，若是强行破坏，就会被发现，只要法阵不是宗明赫亲自步下，他自认无极宫内没有能压他一筹的修士了，所以这一步必须由他来做。
深夜，宗子珩避开守卫，凭着对白露阁的熟悉，悄悄潜了进去。
宗子枭面冲着墙躺在地上，宗子珩眼尖地发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转身。
“子枭。”宗子珩悄声道，“我知道你醒着。”
宗子枭坐起身，慢慢转了过来，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于黑暗中与宗子珩对视。他的面颊明显收窄了几分，不知是月光的阴影，还是消瘦了。
被打落在地的饭菜，给了宗子珩答案。
宗子珩暗叹一声：“大哥来带你走。”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娘呢？”
“她在冷宫。”
“父君要杀我们吗？”
“他不会放过你的。”宗子珩双手结印，诵念咒语，将灵力注入法阵，阵法开始逆转，直至悄无声息地被解除。
宗子枭冷冷扫了宗子珩一眼，试探着走了出来，发现法阵竟是真的消失了，他皱眉道：“你真的是来救我的？”
“别废话了，快走。”
“我娘呢？”
“自会有人救她。”宗子珩一把拉住宗子枭的手腕。
宗子枭却狠狠甩开了那只手，逼问道：“谁。”
“现在哪有时间解释，马上跟我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不会扔下我娘一个人跑的。”宗子枭冷道。
“你……”宗子珩咬了咬牙，“我说了，会有人救她，是你的……生父。”扪心自问，就算沈思瑶做了这么多孽，若是生死关头，他还是无法弃她不顾，所以若不让宗子枭放心，他们肯定都走不了。
宗子枭愣了愣：“那个……陆氏的人？他活着？”
“嗯。”陆兆风的身份，就留给他们自己去解释了，无论宗子枭能不能接受，那都是他要面对的宿命。
宗子枭沉默了。
俩人离开白露阁，悄无声息地往兰园的方向潜行而去，他们都对此地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普通守卫根本发现不了。
兰园的位置本就在无极宫最偏僻的角落，自从花儿被沈诗瑶毁掉后，这里就变得一片荒芜，宗子珩看着眼前的萧条，那些繁花似锦、无忧无虑的春天，仿佛就在昨天，再想到他们如今的处境，一颗心难受得像被摁在了热油里。
“为什么救我。”宗子枭瞪着宗子珩。仍是戒备。
“小九，大哥有苦衷，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害你和你娘。”
“那你就解释。”宗子枭寒声道。
千头万绪交织如麻，宗子珩一时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对你有所隐瞒，和我在白露阁放咒印，都是因为知道了你的身世，担心你的生父陆兆风来找你们。至于我娘是怎么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句不知道，就想把自己撇干净？”宗子枭危险地眯着眼睛，“沈诗瑶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但我事前并不知情。”
宗子珩也知道这样的解释听来多么单薄，简直像是狡辩，可他觉得他的小九应该相信他，凭他们十四年兄弟情分。
宗子枭的眼中果然浮现犹豫和挣扎，他沉吟片刻：“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宗子珩无法当着宗子枭的面说自己看到他母亲偷情，只好道：“这件事，等你离开这里，让你娘跟你解释吧。”
“……”
“小九，离开以后，你要隐姓埋名，从此不再是宗子枭。只要父君在位一天，你甚至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大哥只希望你安度余生。”
宗子枭眼中有茫然与痛楚：“父君，真的要杀我？”
就在不久以前，他还是宗明赫最宠爱的幺子，宠爱到甚至愿意为他用神农鼎铸剑，叫他如何接受，一夕之间，他的父君想要他的命？难道十数年父子情，便一丝一毫都不剩了吗。
宗子珩想到他遭逢如此变故，从九天跌落泥潭，亦是心疼不已，实在不忍心告诉他更残忍的真相：“父君还顾念父子情分，没打算杀你，但论国法论家规，他都无法赦免你，难道你想被关一辈子吗。”
宗子枭闭上了眼睛，倒吸一口气，轻声说：“那你呢。”
“我……”他放走了宗子枭，宗明赫就不可能放过他，但他赌宗明赫不会杀他。
“你跟我一起走。”宗子枭睁开眼睛，那双极美极魅的狐狸眼，如盯梢猎物般盯着宗子珩，“你问过我好几次，愿不愿意跟你离开无极宫，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如果你跟我一起走，我就相信你，相信你不是为了皇位残害手足。”
宗子珩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小九，大哥不能跟你一起走。”
他走了，他娘怎么办，他走了，枉死的大伯和那么多无辜的修士，谁为他们讨回公道，他走了，谁能阻止宗明赫继续作恶？
宗子枭红着眼睛说：“你果然舍不得皇位。你口口声声说想要离开这里，过自由的生活，全都是谎言。原来我娘早看透了你，她说你虚伪善妒，可笑我从来都相信你！”
宗子珩心痛如割：“大哥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
兰园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宗子珩脸色一变，抽出了君兰剑。

第83章
一道高挑黑影匆忙闪入兰园，仔细一看，是一蒙面男子，他护在身边的人正是楚盈若。
“娘！”
“枭儿！”
母子二人再度相见，险些落泪。
宗子珩瞪着那蒙面男子，脑海中浮现华愉心临死前的画面，满腔恨意翻涌。
大批守卫次序涌入兰园，他们手中的火把将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偏殿照得明如白昼，令它的荒芜无所遁形。
在黄弘、黄武两兄弟的护驾下，宗明赫迤然而至，他一身奢华的白金皇袍在暗夜中更显尊贵，与鬼鬼祟祟的黑衣人相比，似乎是霄壤之别，可九州之上最美的、原本属于他的女人，此时却站在另一方。
宗明赫的眼神阴狠而怨毒，妒意仿佛要当场化形，从瞳仁中冲将出来。
宗子枭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蒙面人，又望向他叫了十四年父亲的男人，双唇嚅动着，不知该说什么。
楚盈若仇恨地瞪着宗子珩：“这果然是你设下的陷阱。”
潜入九州之上守备最森严的无极宫救人，本就是铤而走险，怎么可能万无一失。宗子珩铁青着脸，当着宗明赫的面，却不敢解释。
宗明赫眯起眼睛：“看来吾儿早就知道这蟊贼还活着。”
宗子珩抿着唇，一言不发。
宗子枭僵硬地转过脸来，凝视着宗子珩的眼神静寂而深沉，他的瞳光仿佛就消失在生命的这一瞬，此后余生再没有被点亮。
宗明赫恶狠狠地看着蒙面人：“奸夫淫妇，可是没脸示人？”
闻言，蒙面人扯下了面罩，阴鸷英俊，正是陆兆风。他凝视着宗明赫，目眦欲裂：“我与盈若两情相悦，没脸示人的，该是你这见色起意的狗贼。”
“本座贵为人皇，区区一个女子算什么，便是要你的命，你也要跪着奉上来！”
陆兆风大吼道：“人皇！天下人可知，人皇为了强娶女子，害死我陆氏满门？”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蕞尔蟊贼，胆敢含血喷人，冒犯帝君！”黄弘抽出佩剑，袭向了陆兆风，黄武也立刻发难，一众守卫都回过神来，攻向三人。
宗子枭夺过一个守卫的剑，他将楚盈若护在身后，加入了混战。
宗子珩持剑站在一旁，额上的汗淌进了眼睛里，视线一度模糊。
宗明赫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宗子珩：“子珩，你还不将这奸夫淫妇和他们的贱种拿下？”
“……是。”宗子珩提剑迎了上去，心里想着陆兆风打算何时用赶山鞭，那是他们逃走的唯一可能。
一股杀意腾腾地剑气从身侧袭来，宗子珩本能地挥出一招，以攻为守，可当他下一瞬看清来人时，不得不化掉招式，但余威仍旧强劲，凌厉地剑气划伤了宗子枭的左臂，血花飞溅。宗子枭却对自己的伤浑然不觉，厉声一吼，以更加疯狂的杀招击向宗子珩，剑刃铿锵之余音未散，他就撞进了一双腥红的、绝望的眼睛。
宗子珩心脏剧痛。
宗子枭的声音仿佛在泣血：“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什么都听你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凶悍的剑气从头顶压了下来，宗子珩抬手格挡，两只银刃十字相交，“咣”地一声响，不知是谁的心应声而碎。
宗子枭狠狠压着手中的剑，力气大的吓人，好像为这一刻的角力押注了一切。
俩人隔着锋锐的凶器相望，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铺天盖地地、极致地痛。
宗子珩隐忍道：“小九，是大哥对不起你。”
是大哥无能，无法保护你，大哥愧为兄长。
宗子枭龇起银牙，像猛兽露出的獠牙：“我、恨、你！”
“这是，赶、赶山鞭！”一个守卫惊恐地叫道。
金光闪现，一条古朴的螣蛇鞭横空出世。
这变故令众人始料未及，宗明赫脸色骤变。
宗子枭也愣住了，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但却是自己生父的男人。
宗明赫指着陆兆风的手在发抖：“你、你为何会有赶山鞭？”
陆兆风狞笑一声：“宗明赫，若我说闫枢死了，你是否终于能松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我不仅有赶山鞭，还有吴生笔。”陆兆风突然换了一种古怪的腔调，“今日你敢拦我，我就将你造下的孽，公诸于众，让九州子民都知道宁华帝君的真面目！”
那说话的腔调，只有与闫枢交谈过的人才听得出来，宗明赫和宗子枭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陆兆风一挥赶山鞭，兰园顿时飞沙走石，土地皲裂，四方围墙像豆腐块一样被轻易地拆解，全都在那法宝的指挥下变成了陆兆风的矛与盾。
大批的守卫或陷入地下，或狼狈躲避飞石，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楚盈若喊道：“枭儿，快过来，不要恋战！”
宗子枭咬了咬牙，收剑跑向楚盈若，护着她跟随陆兆风一起撤退。
陆兆风操控着土石，试图带着楚盈若和宗子枭逃入地下。
宗明赫只想灭口，再顾不上天子威仪，抽出佩剑，亲自加入战局，且一出手就是杀招，达到宗玄剑第八重天后，他的剑气凶悍霸道，势如洪水不可阻挡，一招就破了陆兆风的石墙。
“子枭，照顾好你娘！”陆兆风无力还击，且守且退。
宗明赫身形突然一晃，以令人错愕的速度扑向宗子枭和楚盈若。
宗师级的修士的身体虽然早已非凡人，但这般速度对于熟悉宗氏功法的人来说，还是出乎意料的快，他们都以为这与宗明赫破界有关，只有宗子珩知道这身法从何而来——程衍之的金丹。
剑气直取宗子枭命门，他不得不避让，但宗明赫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楚盈若。
宗明赫揪住楚盈若的头发，迫使她献祭般露出自己的雪白玉颈，森冷的锋刃悬停在皮肉上方，如毒蛇环伺。
“娘！”
“盈若！”
宗明赫满目凶光：“陆兆风，你若想要她活命，便束手就擒。”
“你敢杀她，我就让一切大白于天下！”
“那我就让这贱人和你们的贱种统统给你陪葬！”
“陆郎，快走！”楚盈若喊道，“带子枭走。”
陆兆风双目赤红：“一起走。”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宗明赫吼道。
守卫一拥而上，宗子珩也急红了眼，在重重包围下，陆兆风无法操控赶山鞭太久，一旦错过逃命的时机，他们就一个都走不了了。
“你们快走啊——”楚盈若撕心裂肺地喊着。
宗子枭的伤还在不住流血，他几次想冲破重围，手中这把普通的剑却被黄武斩断。
陆兆风亦是挨了两剑，愈发吃力，赶山鞭的光芒忽隐忽现，明显变得微弱，而大批宗氏修士还在源源不绝地涌入兰园。
楚盈若流着泪，决然说道：“陆郎，枭儿，我们一家人，今生无缘，来世再聚。”
“不要——”
一截雪颈喷涌出妖冶地红。
宗子珩的视线也变成了猩红一片。
“娘——”凄厉地悲鸣响彻云霄。作为宗子枭的一辈子，在此终结，活下来的，再不是曾经那个被命运偏宠的少年。
陆兆风惨嚎一声，眼中淌下血泪：“宗明赫，我要你宗氏断子绝孙！”
宗明赫怔怔地看着自己，一手剑，一手血，一璋玉瘗埋香。
陆兆风抓起宗子枭，赶山鞭甩出巨响，地陷土崩，俩人快速隐入地下，只见地表的砖石碎裂，他们逃跑的路留下一串土包。
宗明赫回过神来，恨意滔天：“追，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弘、黄武领命追去，宗子珩也跟了上去。
地底是唯一可能躲过无极宫结界的出路，陆兆风带着宗子枭，果真逃出了无极宫，但他们不可能一直在地底，那太消耗灵力。
三人速度最快，率先追出了宫，地面只留下一个土坑，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地上分明有血迹。
“往这个方向。”黄弘循着血迹追去。
宗子珩紧随其后，他指望陆兆风能带着宗子枭尽快逃离，可眼看着一路上血流的越来越多，也分不清是谁的，情况肯定很糟。
又追了一段，地上的血迹竟一分为二，往两个方向而去。
黄弘拿出鸣镝，打算通知宗氏修士：“有一个肯定进了山，两个应该都跑不远，只要命人搜……”
宗子珩一剑挑断了他的鸣镝，出剑快的像蛇吐信子，两兄弟还没回神时，君兰的剑锋已经抵住了黄弘的喉结。
“……大殿下这是何意。”
“你说呢。”宗子珩冷道，“谁都不准追了。”
“大殿下要违抗帝君命令，放走贼人吗？”
“他是我弟弟，不是贼人。”宗子珩红着眼睛说，“后果我一力承担。谁敢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大殿下为何这么糊涂。”黄武皱眉道，“好不容易熬出了头，难道要自毁前程吗。”
“熬出头？”宗子珩回首，看了一眼雄丽的无极宫，露出一个凄冷地惨笑。他被埋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活坟里，这辈子都无法出头。
但至少他的小九逃出去了。
小九，你要好好活下去。

第84章
无极宫的内狱，乃宗氏先祖所设立，只关押触犯国法家规的宗氏子弟及内眷，但如今早已形同虚设。
尘封已久的地牢里，霉腐的气味像凝结的云雾，笼罩在每一个角落，伴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囫囵吞下，令人胸闷又作呕。
宗子珩在剧痛中醒来，呼入口鼻的，便是这浓稠的霉腐味和血腥味。他尝试着想爬起来，但哪怕一根手指的颤动，也引来无边的痛。
决定回无极宫复命时，他就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他无法一走了之，他清醒着受完了这一百下鞭刑。
被扔到内狱后，他几度昏迷又几度清醒，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清醒的时候，他就想宗子枭，想他的小九是不是成功逃脱了，受的伤怎么样了，现在是不是在伤心难过。他疼了十四年的弟弟，一夕间失去了所有，往后只能独自面对险峻的人生。
他能照顾好自己吗，他会勤奋修行吗，他难过的时候该怎么办，会有人知他冷热吗，他会……怎么想自己呢。
宗子珩回忆起宗子枭对他说“恨”时的神情，一时痛彻心扉，甚至盖过了背后血肉模糊的鞭痕。
不知道这辈子，他们还能不能再相见，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解释。
或许，不如不见。
空寂的地牢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宗子珩能凭这步履分辨出来者何人，他忍着痛，勉力撑起了身体，坐在一堆狼藉血污中，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子二人隔着铁栏相望，中间仿佛横了一道天堑。
对视许久，宗明赫开口了：“我一直后悔生下你。”
宗子珩木然地看着他。
“若不是你先于我的嫡子出生，我何至于亏欠李襄桐，这么多年了，还时不时被无量派指摘。”
宗子珩冷笑了一下。
“但这确实不是你的错。”宗明赫道，“时而我也觉得，是薄待了你。”
从前，宗子珩幻想过宗明赫对他能有哪怕半点愧疚，可如今听到了，心中却毫无波澜。
“可惜，你始终不是个识时务的、听话的儿子。”宗明赫摇摇头，“我是想过将帝位传给你的，如果你没有放走他们。”
宗子珩嘲弄一笑：“就算我没有放走他们，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对于宗明赫来说，有远比储君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守住那些足以毁掉宗氏的秘密。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为了你娘？”宗明赫目光深深：“这样心软，你究竟像谁呢？你若走了，凭你的本事，恐怕还真没人抓得住你。”
“如今你抓不抓我，都已经没什么分别了，陆兆风跑了，你害死楚盈若，他一定会将你的真面目公诸于天下。”
“他不敢。”宗明赫胸有成竹道。
“……”
“因为那贱种没有跟他一起逃跑，而是下落不明，他定然以为那贱种被我抓了回去，便不敢轻举妄动。”
“什么……”宗子珩急道，“小九在哪里？”
“我会找到他的。”
宗子珩沉吟片刻：“不，你找不到他。”宗子枭聪明且修为不俗，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宗明赫怒道：“你放走了他，日后必成大患，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宗子珩冷笑一声：“你永远都找不到他。”
宗明赫阴森地问：“你在地宫时，就已经知道了陆兆风的身份，知道了一切。这么长的时间，你在谋划什么？”
“我没有谋划什么。”
“没有谋划什么？那沈诗瑶又怎么可能知道那贱种的身世，真以为那些拙劣的言辞能哄骗我？你一面害他，一面又于心不忍想救他，优柔寡断，真是可笑。”
宗子珩微微颔首，他也觉得可笑，他抬起头，直视着自己的父亲：“我确实放不下手足之情，你呢？你挖大伯的金丹时，可想过他是你的亲哥哥？”
宗明赫一怔，眼神开始闪躲。
“五年前在古陀镇，你指使闫枢挖我的丹时，可记得我好歹是你的亲儿子？”
宗明赫的鼻子皱了一下，面目闪现狰狞之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我宗氏江山！大名宗氏已经有三代，足足三代！没有一人突破八重天！各方势力蠢动，越来越不把宗氏放在眼里，再这样下去，祖宗的基业就要终结于我手！”
宗子珩平静地问：“你作恶多端，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什么死后下地狱，什么来世入畜生道，我统统不在乎！”宗明赫露出扭曲的笑，“只要我修至大乘，死后就能尸解成仙，超脱六道轮回！”
“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得道，就凭吃人丹？”
“我大哥的丹，已经助我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若不是人丹有如此奇效，又怎么会引人前仆后继，窃丹魔修又怎么会屡杀不尽呢。”宗明赫眯起眼睛，“身为宗氏子弟，这是他效忠氏族最有用的方法。”
宗子珩咬住了牙，宗明赫的残忍和无耻，令他心生杀意。
“你也一样。”宗明赫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温和，“子珩，你知道吗，你的丹，能助父君达到大乘期。”
“你天资平平，后天又修这泯灭人性的邪门歪道，还想得道成仙？”宗子珩恨道，“你做梦！”
“不，只要有你的丹，便真的有可能。”宗明赫颤声道，“有一种传说中的仙丹，服用者能脱胎换骨，修为大增，这味仙丹，叫做——绝品人皇。”
宗子珩瞪直了眼睛。
“这仙丹，需取拥有帝王命格的人的金丹，以神农鼎炼制。”宗明赫的脸上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狂热，“我虽尊为人皇，却并非天道投生。洛水玉甲不会出错，它曾经卜算出，只有你，只有你拥有帝王命格，你的丹，就是绝品人皇。”
宗子珩毛骨悚然，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蹭去，宗明赫那双贪婪的眼睛，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铁栏将自己生食。
原来他的生父，一直觊觎着自己肚子里的金丹。难怪他最不受宠，却能得宗氏最厉害的修士为师，难怪宗明赫从不给他好剑、法宝，但其他皇子该有的仙丹补药一样不短，难怪宗明赫轻易答应小九用神农鼎铸剑，难怪……
给予他生命，将他养大成人的亲生父亲，自始至终，将他当做养丹的活器，一直筹谋着将自己开肠破肚，而他的母亲机关算尽，坏事做绝，只为将他扶上皇位，却不知道这一开始就是条绝路。
宗子珩已分不清，他现在是在地狱，还是人间。
宗明赫深吸一口气，似乎冷静了下来，他抚了抚衣襟，以劝诱的口吻说道：“子珩，你我毕竟是亲父子，只要你老实听话，我不会杀你。子沫的事，也是沈诗瑶干的吧？你就拿你一颗丹，抵我嫡子一条命吧。”
“你疯了。宗明赫，你、疯、了。”
“用神农鼎炼丹所需的一切都已准备齐全，我们马上就要启程去昆仑。”宗明赫看着长子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点怜悯，“事成以后，我会将你和沈诗瑶送出大名，择处安顿，保你们一生衣食无忧。但你若再坏我的事，或乱说什么话，就别怪我一丝情面也不留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宗明赫，你会有报应的。”
宗明赫最后看了宗子珩一眼，像在看砧板上的鱼肉，而后拂袖离去。
宗子珩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倾倒在地，空洞的双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莫名地，他想起了五年前，他们在古陀镇除祟时的一段对话，宗子枭天真地说着死后他们都不喝孟婆汤，来世再做兄弟。
他知道宗明赫绝不会留他活口，他和小九，恐怕真的要来世再见了。
来世，来世，来世他们一定要记得彼此，再做兄弟。

第85章
一夜混乱，落金乌的火终于被扑灭了。
原来那爆炸声来自雷火石，而七星续命灯果然被盗，加之许之南的死，让这个百年名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每个人心中都有许多疑问，比如，苍羽门的两个飞翎使，是如何绕过固若金汤的结界，潜入落金乌的，她们又为什么如此胆大包天，冒着两派将要不死不休的风险，也要偷七星灯。但他们尚在许之南过世的震惊和悲痛中缓不过神来，无暇思考。
纯阳教弟子在收拾残局时，钟馗用青锋剑开启阴阳之门，亲自引许之南的人魂去往冥府。
解彼安和范无慑帮着灭火，一直到天亮。
解彼安的白衣玉面都沾了灰，活像在土里打过滚，手上也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很是狼狈。
师兄弟二人就着一点烛火相对而坐，范无慑用针把那些水泡轻轻挑破，上了药，又缠上一圈圈的白纱。
“哎，别缠这么多圈，手指都没法动了。”
范无慑斜了解彼安一眼：“不想缠成这样，我要你退你为何不退。”
“总要把火灭了。”
“纯阳教几千修士，还差你一个灭火的？”
解彼安悻悻地小声道：“怎么跟师兄说话呢。”
“这几日不准碰水，不准碰伤口，我会每天给你换药的，自己不要动。”
“嗯。”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脏兮兮的脸，起身去拿了一块布巾，濡湿之后，又坐了回来，轻轻给他擦着脸。
解彼安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范无慑的手抖了抖，呼吸瞬时变得紧迫。
解彼安仰着脸，羽睫簌簌轻颤，鼻翼翕张，红唇自然地微启，看上去简直像在把嘴送上来给人亲。
范无慑克制不住地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颌，眼神反复描摹着这双唇。
他记得这唇被他蹂躏得红肿欲滴的模样，也记得这唇被迫张到最大，屈辱地吞吐他的阳物的画面，他知道它们有多软，有多甜，叫出来的声音有多好听，也知道它们能说出怎样锥心刺骨的话。
他一直都爱亲他。偶尔在一个疲于互相伤害的午后，他会将宗子珩抱坐在腿上，亲到怀里的人发软，比起粗鲁的、掠夺式的欢爱，亲吻让他产生好的错觉，就好像他们两情相悦。
解彼安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击碎了一场绮梦。
范无慑眸中的炽烈温度还来不及退去，解彼安对他近在咫尺的脸吓了一跳，不禁往后缩去。
“……师弟？”解彼安感到心脏怦怦直跳，最近他总是觉得范无慑看他的眼神不大对劲，比如现在，好像要盯进他肉里似的，哪有这样看人的。
范无慑攥紧了布帕：“还没擦完。”
“呃，我自己擦吧。”
“你手不能动。”范无慑一手握住解彼安的后颈，将他的脸拽了回来。
解彼安一惊，再次被迫挨近范无慑，他眨了眨眼睛，感觉心跳还无法平复。
范无慑为他擦干净了脸，才不舍地松开手，又道：“你衣服也脏了，站起来。”
“……哦。”
解彼安站起身，让范无慑为他脱掉外衣，还好他的里衣还算完好，俩人都各自暗中松了口气。
解彼安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自语道：“师尊现在在做什么呢。”
范无慑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解彼安。
重回纯阳教，再见许之南，让他想起了前世的许许多多的事，日月如梭，那些曾经举世风流的人物都已经随风湮灭，而他还能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地狱百年，或许也值得。
只是，许之南临终前提到“空华帝君”，让他一整晚都心神不宁。人在弥留之际，还在意的必然是最重要的事或生平遗憾，就算许之南无儿无女，挂心的难道不该是纯阳教吗，为什么会向钟馗这个外人提起宗子珩，又为什么钟馗要亲自引许之南的人魂去冥府？
钟馗的反应也必是有所隐瞒。
而解彼安看上去比他还焦虑。
范无慑道：“师兄，别站着，坐下来歇歇吧。”
解彼安叹了口气：“你不担心师尊吗。”
“师尊亲自送许之南的人魂去冥府，有什么可担心？”
“许仙尊临终前，竟然提‘空华帝君’，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师尊听完后，就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连我问他怎么回事他都不说，实在太蹊跷了。”解彼安拧着眉毛，“你不觉得，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好像都和百年前的大名宗氏有关吗。”
“……的确，宗明赫、李不语、许之南，甚至是祁梦笙，都是宗天子时代的人，也都与宗氏覆灭有关。”
解彼安犹豫地看着范无慑：“要不，我们也回冥府看看。”
“师尊要我们留下，而且，若他不想让我们知道，回去也没有用。”范无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与宗子珩有关的事，他都要知道，但不能引起钟馗的怀疑。
“苍羽门的两个女修实在胆大妄为，抢走纯阳教法宝，害死纯阳教掌门，势必引来两派之间的大战。”解彼安凝重地说，“恐怕会祸及整个九州。”
“祁梦笙为什么非要拿七星灯续命？到了她那般境界，生死早该看淡。而且，许之南和祁梦笙……”范无慑实在难以想象这两个人会有私情。
“听她们的意思，似乎是许之南不愿放弃纯阳之体，辜负了祁梦笙。”解彼安摇了摇头，“许之南见死不救，不管祁梦笙有没有情，至少许之南是无情啊。”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祁梦笙绝非寻常女子，她未必拘泥儿女情长。当年，就是她和许之南助宗子珩杀父弑君，篡夺皇位，此后这两派都得了大好处。纯阳教吞并了五蕴门的势力，独霸楚地，苍羽门则几乎一统关外。”
“若不是魔尊横空出世，如今谁主天下，实在难料。”解彼安思忖道，“只是，百年前发生的事，恐怕与我们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有出入，比如，都说宗子枭是吃人丹的魔修，可为何宗明赫竟吃过纯阳教修士的丹？若说他们蛇鼠一窝，但他们又不是亲父子，最后甚至反目成仇，他的生父才是窃丹贼啊。”
范无慑眼中闪过厌恶：“传言本就不能尽信。不过，宗明赫吃过人丹这件事，确实让人惊讶。”
“如果宗明赫和宗子枭都吃过人丹，难道宗子珩也吃过？难道当年那些人，都与五蕴门勾结不清？”
“他没吃过。”范无慑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解彼安不解地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蹙眉道：“宗子珩天资高绝，如果连宗明赫都能突破八重天，他又有何难。”他从小与宗子珩一起修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宗子珩的实力，若不是他靠轩辕天机符开启冥界洞府，修为大增，俩人之间那一场生死对决，胜负或未可知。
说宗子珩是靠吃人丹，亦是对自己的羞辱。
“师弟，你怎么怎么肯定？”解彼安惊讶地问。
“……都是听人说的。”范无慑回避了解彼安质询的眼神，“不过，说宗明赫吃人丹，我并不惊讶，他天资平平，当年，他大哥才是大名宗氏最厉害的修士，尚没能突破八重天，他却率先破界了。恐怕谁也不会想到，宗天子会犯下这样的恶行吧。”
“不错，但这样一来，李不语也十分可疑。”解彼安叹道，“毕竟，宗明赫的丹也被挖了。不过，李不语也是天纵之才，也不需要靠……”
范无慑冷笑一声：“天纵之才？他自己封的？我听说，当年他在蛟龙会上惨败于宗子枭。”
“还有这事？”解彼安惊讶道，“师弟，真看不出来，你对当年的事知道这么多，可是专门钻研过？”
“没有，在酒肆时，常听人议论罢了。”范无慑将解彼安从椅子里拽了起来，“忙活了一晚上，你累了吧，去睡一觉。”
“天眼看就要亮了，还睡什么。”
“那更要休息一下。”范无慑将解彼安按坐在床上，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去为他除履。
解彼安怔了一下：“师弟，不必……”
范无慑托着他的脚抬上床，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平，又为他盖上被子，最后，把两只缠着白纱的手小心地放在身侧，那细心温柔的模样，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之物，令解彼安感动不已。
“我就在隔壁，若需要什么，叫我便是。”
解彼安凝望着范无慑的眼睛，微微一笑：“师弟，你对我真好。”
那不曾被污染过的坦率纯净的笑靥，令范无慑的心悸动难捺。他弯下身，双手撑在被子上，用一种能穿透万古长夜的有力的目光，居高临下看着解彼安，轻声说：“师兄，我只对你好。”
解彼安突然怔愣如泥塑。

第86章
许之南仙逝的消息在修仙界引来轩然大波，照闻临危受命，出任掌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抓捕云想衣和花想容，同时派自己的大弟子亲上蜀山，要求李不语以仙盟之名向苍羽门施压，交出杀害许之南、盗走七星续命灯的二人。
仙盟有仙盟的规矩，纯阳教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门派不能坐视不理，若这件事属实，各门派必须联合起来讨伐苍羽门。
这两个女修不愧为祁梦笙亲自培养的继任者，修为了得，不声不响地逃出了纯阳教一手遮天的楚地，出了关，就几乎不可能抓到她们了。
整个荆州都沉寂在悲痛中，百姓们自发为许之南戴孝、守灵，满城白麻，万千烛灯，蔚为壮观。
三天之内，各大门派前来吊唁的人陆续赶到，李不语自称年事已高，派了儿子来，衔月阁阁主带着兰吹寒亲临。
兰吹寒少时曾在纯阳教修行，虽然许之南闭关十八年，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掌门，没有太多印象，但在纯阳教的经历他一生受惠，此次以纯阳教外室弟子的身份行丧礼，一同守灵三夜。
出殡前，钟馗回来了，解彼安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还没开口，就被钟馗一个手势制止：“回去再说。”
解彼安心底更觉不安。
许之南出殡后，钟馗便急着离开，指使解彼安收拾行李。
“师尊，我们去哪儿？”
“苍羽门。”
“啊？”解彼安惊讶道，“去苍羽门？去抓那两个女修吗？”
“不是，有很重要的事，需要我亲自去见祁梦笙。”
范无慑道：“可是许之南的临终嘱托？”许之南和祁梦笙，都曾是宗天子时代翻搅风云的人物，许之南一副临死托孤的架势向钟馗提起空华帝君，必然是非同小可的事，究竟从蜀山到荆州，这一系列诡谲之事，与宗子珩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因果，跨越百年光阴还没有终结？
“嗯。”钟馗道，“原本应该去无量派，要李不语解释宗明赫的事，现在……事不宜迟，走吧。”
“师尊，我们不向照闻长老告别吗？”
“他忙得快脚不沾地了，我已经知会过了。”
“……好吧。”解彼安总觉得这么着急忙活的走了，好像在逃避什么，他想钟馗可能是怕照闻等人缓过一口气来，要问他许之南的临终遗言。
三人离开时，解彼安一拍脑门，又想起什么：“这几天都没时间跟兰大哥说句话，至少我去道个别吧。”
范无慑一把将他拽了回来：“没看到师尊着急吗，走吧。”
“难道急这一刻两刻吗。”
“对。”范无慑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出了落金乌的山门。
去昆仑路途遥远，无法一直御剑，他们骑马上路。
此时刚刚开春，气候微寒，但越往西北走就越冷，像是倒退着走回了冬天。
一路上，钟馗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问他什么也不说，与平日的样子完全不同。
几天后，他们走到了沙洲。这里是西北最大的边驿，过了沙洲，就是关外，出了关就不再有车马驿站，旅人都要在这里补给。
解彼安虽然也游历四方，但还是第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城内卖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没见过的，趁着补给的时候好好逛了一番。
经过一个书摊时，摊贩正热情地向一对青年男子兜售一本书。
“一看二位就适合这本书，这《品花宝鉴》内容丰富，新奇有趣，这个版本还带绘图哩。”
范无慑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芒，他一个转身，就走到了书摊前：“什么书，当真这么好？”
那摊贩嗓门儿大，解彼安也听到了，正想快速离开，却没留神看住范无慑，此时顿觉脑袋有些发胀。
那对青年男子暧昧对视，低笑不止。
摊贩看向范无慑，眼前一亮，又拿起一本塞给他：“哟，这位公子长得可太俊了，您是有眼光的人，这本书好极了，您一看便知。”
范无慑拿过来就要看，解彼安劈手抢过那本书，斥道：“看什么，这种无聊的野书，对你毫无增进，不必看。”
其中一个男子露出一个媚笑：“这位公子也是修士吧，这你就偏狭了，这种事如果得了趣，对修为也大有益处呢。”
解彼安有些窘迫，但面上十分坦荡大方，微笑解释道：“道友误会了，这是我师弟。”他此前听人说关外人放荡不羁，见这对青年在人前也毫不避讳的亲密，看来是不假。
范无慑故作不解道：“师兄，你们在说什么？上次在家的时候，你就不让我看这本书，你喜欢花，我也有兴趣，不如我钻研一番，帮你一起养花。”
那对青年和摊贩一起笑了起来。
解彼安真想带着范无慑钻进土里，他轻咳一声，板起脸道：“这本书不是讲养花的，走吧，师兄回头再向你解释。”
“小公子，你这师兄不地道，这种好东西自己私藏着，却不给你看。”摊贩看热闹不嫌事大，嬉笑道比出五指，“只要五个铜板，保你不后悔。”
解彼安斜了摊贩一眼，将书仍回去，握住范无慑的手腕，就要将他拽走。
范无慑却不肯走：“师兄，我想看。”他实在爱看解彼安现在的表情，他曾对这个人做尽下流事，无数次让这个人害羞，可那都是羞辱、羞耻、羞愧，眉宇间总是有化不开的愁，从不曾有如此鲜活可人的神色，他一眼都不想错过。
那对青年笑得浑身直颤。
“无慑！”解彼安佯怒道，“我说不看就不看。”
“这《品花宝鉴》是讲男子之间的情事的。”青年偷笑道，“二位莫非不是同道中人？”
范无慑惊讶地看向解彼安：“师兄，这本书……”
解彼安用蛮力把范无慑拽走了。
“师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会有那本书。”
“当时书摊老板说五本买更便宜，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书，随便买的。”解彼安解释完，就偷瞄范无慑，果不其然见他一脸的不信，加重语气道，“真的！”
“那刚才的两个人，莫非是双修的伴侣？”
“可能吧，在关外，这事倒是寻常。”
“我听说这种修道方法确实行之有效。”
解彼安只想把这个话题尽快含糊过去：“唔，嗯。”
“师兄想过双修吗？”范无慑睨着解彼安。
“自然没有，问道之路没有捷径，还是要脚踏实地的……”
“我想过。”
解彼安呆住了。
范无慑轻轻牵动嘴角，露出暧昧不明的笑，目光深得令人心惊：“我想过。”
解彼安心室一颤，这样的眼神他似乎见过，但这分明不像平日的师弟，他从未被人以这种狩猎者一般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看过，可隐隐之中，他感到熟悉。
脑海中闪过一些凌乱的画面和只言片语，他什么都分辨不了，但他能感觉，他感觉到混乱，暴力，羞耻，不堪。自从他在云嵿八卦台上晕倒，做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之后，他脑中就时不时会闪现一些东西。他从小看遍生死轮回，毫不犹豫地认为这些是他前世的记忆。
至于为何是八卦台触动了魂灵深处的记忆，梦中的小九是谁，他又为何与男子纠缠不清，他虽然好奇，但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他见了太多放不下前世种种，不肯喝孟婆汤的人，无一不在记忆中永远沉沦，不得解脱。不能放下过去，就无法走向将来，这个道理身为冥将他岂能不懂，所以他不想知道前世的因果，他活好这一世就行。
范无慑见他在发怔，皱了皱眉：“师兄会看不起我吗？”
解彼安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贯温柔坦荡的笑容：“怎么会，若有一天，你真的遇到心爱之人，师兄会祝福你们。”
范无慑的喉结滑了滑，心中的渴望呼之欲出。他明知道这一世的他们与前世不同，他必须沉住气，他想要的是解彼安的心甘情愿，可习惯了掠夺，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予取予求，他恨不能跨过这些繁琐，一纾百年相思。
“走吧，回客栈吧。”
俩人带着采买的东西回到客栈，一进门就看到钟馗在与一身穿蓝衫的翩翩公子对酌。
“兰大哥？”解彼安惊喜道。
范无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不客气地说：“怎么阴魂不散。”
“彼安。”兰吹寒站了起来，笑道，“我快马加鞭，总算是追上了你们。”
“你是来找我们的？为何？”
“我要与你们一同去苍羽门。”

第87章
“云想衣和花想容已经逃回了凤麟洲，苍羽门对仙盟的质询置之不理。”兰吹寒带来的是仙盟最近的消息。
解彼安的表情很是不可思议：“苍羽门当真要与整个仙盟为敌？”
“我们也想不通，就算祁梦笙能靠七星续命灯吊住命，那也差不多成了废人，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兰吹寒剑眉轻蹙，“以苍羽门的势力，若开战，必是死伤无数，谁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所以，你是李不语派来做说客的？”范无慑瞥了兰吹寒一眼。
兰吹寒淡淡一笑：“六年前家父为我用神农鼎铸剑，我派与苍羽门交好，我与苍羽门大师兄云中君亦有私交，由我做说客，有何不妥呢？”
钟馗点点头：“云中君与云想衣为争夺掌门之位，暗中多有较量，若你去规劝，或许真的有用。纯阳教是何要求？”
“归还七星续命灯，将云想衣和花想容废去修为，逐出苍羽门，到许仙尊灵前谢罪。”兰吹寒神情一冷，“纯阳教素来中正，因为许仙尊并非死于雷火石，而是刚好大限已至，想来她们也只是想盗七星灯，并不敢存着要谋害许仙尊的想法，所以，不要她们的命。”
“嗯，也算公道。”钟馗抚须道，“这两个女娃闯下大祸，是要付出代价，但祁梦笙也难辞其咎，只是若真的因为此事引来门派争斗，必然是两败俱伤，绝不是许仙尊想看到的，所以，如此处置是最合理的了。”
“若苍羽门执意包庇呢？”范无慑道，“据我对祁梦笙的了解，她刁钻执拗，心高气傲，不可能废了自己亲手栽培出来的徒弟。”
解彼安失笑：“师弟，你小小年纪，又怎么会了解祁梦笙，中原人对苍羽门有许多奇怪的谣传，可不能无根无据就判断。”
“当年宗子枭靠着轩辕天机符雄霸九州，所向披靡，那些名门大派接连俯首称臣。”范无慑不屑地冷笑，“只有祁梦笙宁折不弯，堪称一代豪杰。宗子枭她都不惧，她现在会把亲如己出的飞翎使交出去？不可能。”
钟馗
兰吹寒顿了顿：“其实，李盟主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派我来游说云中君。若不交出二人，仙盟必然要为纯阳教讨回公道，到时候苍羽门就要与所有中原门派为敌，谁都不想走到那一步。”他看向钟馗，“不过，天师究竟为何而来，可否给晚辈明示？”
钟馗喝了口酒：“我受许仙尊临终嘱托，不便透露。”
兰吹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沙洲留宿一夜，翌日一早，四人出发了。
中原人很少在关外活动，因为关外有大漠苍凉，也有风饕雪虐，环境十分恶劣，又地广人稀，一旦迷路，可能就回不来了。
离开沙洲，他们一路往北，越走越是人烟稀少，天候也越来越冷，进入了终年风雪连天的白色世界。
解彼安少时来过关外，正是为了看衔月阁用神农鼎铸剑，虽然走的并不是这条路。也许那时候年纪小，留下的记忆竟然都是新鲜有趣的，完全忘了这里有多冷，他穿了厚厚的棉衣，又有灵力护身，依然冻得嘴唇发青。寒风带起的雪舞迷了人眼，这一片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
“这鬼地方。”钟馗哆嗦着说，“难怪苍羽门屹立修仙界不倒，这么远又这么冷，若没有神农鼎，谁看得上她家地盘。”
范无慑道：“远倒并不很远，若是御剑很快就能到，但风雪这么大，什么都看不见，恐怕只有苍羽门的人才不会迷路。”
兰吹寒目视着远方，睫毛上沾了一层白霜：“前面有旅人和商客自建的露营之处，可以避风。”
“兰大哥走过这条路吗？当年去神农鼎似乎不是这条路吧。”
“嗯，我后来又拜访过凤麟洲。”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兰吹寒所说的地方——一块峭立的巨岩形成的天然屏障，巨岩下没有积雪，又能挡风，四处散落着途径此地的人留下的干柴，看来所有去苍羽门的人，都会在此处歇脚。
解彼安和范无慑一一卸下行装，准备铺好被褥，再生火做饭。
兰吹寒想过去帮忙，钟馗摆摆手：“哎，兰公子，让他们小辈忙活，你坐着就好。”
兰吹寒便坦然坐下了。
范无慑气得白了兰吹寒一眼，想他堂堂一代魔尊，上次被解彼安指使擦地，这次居然要伺候一个装模作样的蠢货，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师弟，你去把柴火集中起来。”
“哦。”范无慑见解彼安正在铺被子，“师兄，给师尊铺一个就行了。”
“那不行，怎么能让兰大哥睡地上。”
范无慑的脸刚拉下来，就见解彼安冲自己一笑：“我们俩反正要守夜，就将一下，好吗。”
他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好。”
俩人把火生了起来，趁着煮水的时候，伸着手烤了起来。
解彼安把手烤暖和了，就贴上冻得透红的脸，等手凉了，再放下烤火，反复几次，那专注到有几分呆怔的模样，竟然憨得可爱。
范无慑用双手捧住了解彼安的脸，他那一对黑眸中映着跳跃的火苗，眼睛亮得惊人：“我帮你捂着。”
解彼安愣了愣：“不用了，你自己好好暖和暖和。”
范无慑却执意贴着他的脸不松手：“你的脸还很冰。”
钟馗和兰吹寒就在一旁，解彼安有些不好意思，他拉下范无慑的手：“我已经不冷了，你快好好烤火，你的手比我的脸还凉，到底谁捂谁。”
兰吹寒一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范无慑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嘀咕了一下。
“师尊，兰大哥，水开了，先喝口热茶。”
“我的酒温好了吗？”
“师尊，您就不能先喝茶吗。”
“喝酒才暖和啊，一口下去，烧心烧肺，身子立刻就着了，不信你试试。”
解彼安无奈地将酒递给他：“少喝点，饭马上就熟了。”
兰吹寒笑道：“天师到底是从何处捡来彼安这么听话又可靠的徒弟？”
“哈哈，可遇不可求。”
“那……”兰吹寒看向范无慑，唇角微翘，似乎是欲言又止。
“他呀，我欠他一顿酒钱，大约是喝醉了，就答应收他为徒了。”
“哦？”兰吹寒挑了挑眉，“如此，算得上来路不明，且还会宗玄剑法，难怪李盟主要查他身世。”
范无慑睨了兰吹寒一眼：“我什么来路，又关你一个外人何事。”
解彼安连忙打圆场：“兰大哥只是关心你。”
“正是。李盟主要派宋春归来查，要不是接连出了点苍峰行尸和许仙尊的事，他早就来了。”即便是在野外，兰吹寒吃起饭来也不失优雅，他尝了一口汤，“嗯，竟如此鲜美，彼安，你的手艺真是了得。”
“过奖了，这里什么都缺，对付罢了。”
“我帮兰公子再盛点。”范无慑伸手就要去抢兰吹寒的碗，说是要盛汤，但看那起势分明是要打他的碗。
兰吹寒顿时警觉，看似轻缓地挡下了那只来者不善的手：“不必。”
范无慑再次伸手，俩人竟用手走了几招，那只木碗在他们的手腕间来回流转，每次险险要掉落在地，又被捞了回来，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钟馗看得饶有兴味，简直当下酒菜，解彼安拿起树枝打在范无慑手上：“无礼。”
范无慑缩回了手，气恼地瞪着解彼安。
“好好吃你的饭，别再做这种幼稚的事。”解彼安给范无慑又满上一碗饭。
范无慑一肚子愤懑，快被气饱了，他一定要尽快拿回前世的力量，让解彼安再不敢小瞧他。
晚上，师兄弟俩守夜。
他们围着火堆，裹着被子，火焰哔哔啵啵，是死寂的夜里唯一的声音。
“师兄，你冷不冷？”范无慑轻轻问道。
闻言，解彼安紧了紧被子：“还好。”
范无慑又道：“我们两个一起裹好不好，这样就可以裹两床被子，就不冷了。”
“若是一点都不冷，我怕我睡着了。”
“你睡着了也没关系，我会醒着的。”
“那怎么行，不能让你一个人守夜。”
“那我们就一起醒着。”范无慑展开被子，罩在解彼安身上。
俩人窸窸窣窣地调整了一下，最后紧挨着贴在了一起。
解彼安呵出白气，小声说：“昆仑太冷了，我总觉得这份冷，我以前受过，不是小时候，而是……”
“嗯？”
“无慑，你会偶尔闪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奇怪的记忆吗。”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我之前与你说的，每个人都没有真正失去前世的记忆，只是不记得了。我自从在八卦台上晕倒后，就对这人间有了一份奇怪的熟悉感，那是一种，好像我曾经以另外一种身份来过的感觉。”
范无慑呼吸一滞。
“比如这里，我感觉我好像真的挨过冻，不是这样有吃有穿还有火可以取暖，而是真的受冻，我怀疑这也是我前世的记忆碎片。”
“这些碎片，有拼凑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解彼安想了想，摇摇头：“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线索并不能让我知道我的前世发生过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想知道，我猜我前世过得不太好。”
范无慑感到心脏疼了起来：“过得不好吗。”
“嗯，也许我前世修的就是苦难。”解彼安抬头看着星星，自语道，“前世的我，也曾看过这同一片星空吧，一切都过去了，这些记忆，能不能不要再来打搅我了。”
“……”
范无慑希望解彼安永远都不要想起前世，可又希望他能想起，跨越百年时光，把宗子珩带回来。这种极端的矛盾，时时都在撕扯着他的心。

第88章
天明以后，风雪稍缓，他们以太阳的指引，快马赶路。
路上偶尔能碰到从凤麟洲返回的商客，各个没精打采的模样。询问后得知，苍羽门现在戒备森严，对出入昆仑的、尤其是中原人，人与货都要严格盘查，他们光是排队就耽误了两天时间，大家都被折腾得疲倦不堪。
兰吹寒道：“看来苍羽门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我实在想不出，若不交出飞翎使，他们打算如何度过这次危机。”
“苍羽门会不会不让我们进去？”解彼安有些担忧，尽管他们并非仙盟之人，但来意对苍羽门也不利。
“那也得拦得住我们。”钟馗晃了晃自己的酒壶，“哎呀，快空了，得走快点。”
正午时分，冬日当头，日辉落在身上，并没有令人暖和半分，但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光仿佛带了芒刺，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又适逢寒风袭来，卷起白茫茫一片雪雾，就连相隔一个马身的人，都像被隔了一层厚厚的幕，只能看出个轮廓。
在一片混沌中，他们同时感到前方出现一股不容忽视地灵压。
“什么人！”范无慑警觉地喝道。
随着风雪渐渐弥散，半空中出现一个人影，头戴幂篱，看不清容貌，但身形分明是修长男子，他踏虚而立，一身飘逸的冰凌灰色几乎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云中君？”兰吹寒惊讶道。
此人就是苍羽门大师兄云中君？！他果真如传闻中一般，飘然若仙，但从不以真面目世人。仔细看去，他脚下其实踩着一块剔透的冰晶。
云中君拱手道：“鄙人受师尊之命，前来迎天师、兰公子和无常二仙上凤麟洲。”他的声音像冰川上的潺潺水流，清清冷冷的，“请诸位随我御剑前往。”
云中君领路，几人御剑跟在后面，顶着酷寒的风雪往更北的方向飞去。
穿破层层雪雾，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豁然出现在远方。入目是一片无边无涯的白，独独有一块碧蓝色的湖泊，如宝石般镶嵌在雪山之上，这如画如梦的仙境让人一时忘了呼吸。这正是大名鼎鼎的昆仑苍羽门所在地——凤麟洲。
“真美啊，看惯了中原的山川河流，这雪国风光真是别具一格。”解彼安赞叹道。
兰吹寒小声说：“凤麟洲的地势如此险峻，易守难攻，若仙盟真的与其开战，距离，天候，地形，全都是苍羽门的优势。”
“嗯，苍羽门能发展壮大，与其所处之地密不可分，别的不说，单是守着神农鼎，就如同守着金山了。”钟馗眯起眼睛，“不过，也不要小瞧了仙盟的野心，没有任何一个门派或人不垂涎神农鼎，也都对苍羽门雁过拔毛的行为敢怒不敢言，许仙尊的事，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仙盟中确实不乏想要趁机讨伐苍羽门的，但我相信至少李盟主绝不想与苍羽门开战。”兰吹寒皱眉道，“衔月阁也不想，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他们越飞越近，倚湖而建的气势恢宏的宫殿也越来越清晰。
范无慑看着逼近的凤麟洲，若有所思。
他曾两次来过凤麟洲。第一次，是以旅人的身份隐姓埋名地潜入，想调查当年宗明赫带宗子珩去神农鼎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宗子珩一度消失，再出现时，就在无量派八卦台上杀父弑君，谋篡了皇位。第二次，他已经是魔尊，世上心目中易守难攻的金城汤池凤麟洲，对于阴兵来说如履平地，他逼迫祁梦笙以苍羽门之力为神农鼎开炉，祁梦笙宁死不屈，若不是许之南赶到，劝祁梦笙就范，如今可能就没有苍羽门了。
但他至今仍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宗子珩这样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宁愿落个千古骂名，也要篡位，或许是宗子珩接连陷害了两个弟弟，早已经麻木，眼中只有皇位，哪管身后骂名。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原本就要再来凤麟洲，取走一些东西，只是此行比他料想的早很多。
“师弟，师弟？”解彼安叫了两声，“该落地了。”
范无慑转头看去，解彼安的脸再次让他在记忆与现实中出现短暂地茫然，他回过神，与几人一同落了下去。
眼前的湖泊平滑如镜，倒映着整个宫殿与背后的雪山，如同被错分为二的两个空间，隔镜相望。凤麟洲的一切，都如此神秘而梦幻。
“几位这边请。”
苍羽门弟子见到云中君，纷纷恭谨的弯身，叫着“大师兄”，从他们的态度看，这云中君在苍羽门是令人畏惧的。
“云中君是带我们去见仙尊吗？”钟馗道。
“回天师，我师尊暂不能见客。”
钟馗皱起眉，“那是否要带我们见见二位飞翎使？”
“我师姐与师妹正在闭关思过，也不便见客。”
“你是什么意思？”钟馗拉下脸来。
兰吹寒忙道：“天师，我来问。”他走到云中君身边，正色道，“云兄，你该知道我们此行目的。”
云中君冷道：“兰公子，我派不敢怠慢天师，但师尊现在确实不便见客，我也无法做主。”
“她不能见客，是因为在用七星续命灯吊命吗？”范无慑直接问了出来。
云中君扭头看向范无慑，尽管有幂篱遮挡，众人还是感觉到了他犀利的视线。身边人倒是对范无慑的目中无人习以为常，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大大的僭越了。
解彼安难得没有斥责范无慑。他与许之南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许之南德高望重，受人敬仰，在纯阳教发生的事，让他对苍羽门毫无好感。
钟馗冷冷道：“仙尊若不见我，我便只能去见她，冒犯之处就希望你们海涵了。”
这赤果果的威胁让云中君周身的灵压都升高了，他沉默片刻：“诸位先在凤麟洲暂住，鄙人自会去请示仙尊。”说完，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率先往前走去。
解彼安朝钟馗竖起大拇指，悄声说：“不愧是师尊，刚才可威风极了。”
钟馗咧嘴一笑：“真的吗？很威风吗？”
“威风，师尊若少喝酒，多以这样的气势见人，就能一直威风下去。”
“呿。”钟馗不屑道，“那些浮华虚名不要也罢。”
解彼安板起脸：“那在外人眼里你就是老酒鬼，威风不起来。”
“兔崽子敢这么说你师父。”钟馗作势就要拍他脑袋。
解彼安轻松闪过，叹了口气，以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看着钟馗。
他的斥责中带着满满的关怀，让人毫不怀疑这对师徒其实亲如父子。
范无慑看着这个温润而又生动的解彼安，突然想着，若前世他们有钟馗这样的父亲，历史将是另一番面貌，至少，他的大哥不会变成那个虚伪冷血的人皇。
四人被安顿好后，云中君先离开了。
兰吹寒放下行装，就打算去找云中君。
钟馗叫住了他：“吹寒，我见这云中君跟你也不像多要好的样子。”
兰吹寒苦笑道：“我们此前还一同喝酒比剑，偶尔也有书信往来，但这次发生的事，估计他左右两难，对我们也有防备，才会如此冷漠。”
“你去找他，也要谨言慎行。”
“天师请放心。”
兰吹寒走后，解彼安道：“听说那云中君也是祁梦笙捡回去的孤儿，与云想衣同属云字辈，但云想衣是大师姐，俩人修为又不相伯仲，苍羽门又是阴盛阳衰，怎么看，祁梦笙都不可能把掌门之位传给云中君吧。”
“是啊，吹寒也是看中这一点，才先从云中君下手。我对他们门派内斗毫无兴趣，只想见祁梦笙，至于那两个女娃……”
解彼安道：“师尊，要把她们抓回去吗？”
钟馗摇摇头：“人间之事，我们已经插手太多，并不合规矩。这件事，还是让仙盟自行解决吧。”——
解彼安给钟馗整理好起居之物，原想与范无慑去凤鸣湖看看，但苍羽门的人前前后后地跟着、监视着，烦不胜烦，便只好作罢。吃过饭，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半夜，范无慑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一路潜行到宫外。
凤鸣湖畔日夜都有守卫巡视，但这面湖很大，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投入一个人，便如投入一颗石子，几乎引不起任何注意。
范无慑施了咒术后，跳入了湖中，奋力往湖心游去。
而另一边，解彼安正在熟寐。
平静的凤鸣湖面突然传来些微的颤动，水波粼粼，将一轮圆月搅起了曲纹，一股无形之灵力向四周扩散开来。
解彼安在睡梦中紧紧皱起了眉，口中也发出模糊难辨地呓语。意识在混乱中交缠，身体在黑暗中坠落。
而后，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一丛白金罗帐，密织的布料上繁花锦绣，一看就很昂贵，是他从未见过的考究好料。他挣扎着坐起来，被子顺势滑落到腰间，身体疲乏而酸痛，让他有些晕眩，他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极尽奢华的屋子里，他又低头，看到自己赤果的身体伤，竟布满了青青红红的各色痕迹。
他脑中一片空白。

第89章
眼前的一切都告诉解彼安，他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这是一段全然陌生的经历。可却没有体会到应有的错位感，他想不起来如果他不在这里，那么应该在哪里，如果不经历此刻，那么应该经历什么。他只是茫然，他好像知道自己是谁，又好像不知道。
这地方唯一令他感到熟悉的，是熏香中那一股清雅的兰花香，与自己调制的香，闻起来一模一样。
“你在想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令解彼安顿时寒毛倒竖。
什么时候他背后有个男人？不对，这个人似乎本来就在这里。
接着他就被两条有力的臂膀拖进了怀里。他的后背抵在一个高热的、宽厚的胸膛，那人的呼吸喷薄在他的后颈，像滚烫的风。他惊诧地回头，一张脸就在眼前，可他却辨认不清。
“嗯？想什么？想我吗？”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略有一点沙哑，口吻像是逗弄宠物般轻慢。
解彼安尽管仍然浑浑噩噩，却本能地想要远离这个人，可挣扎了两下，反而被箍得更紧。
“你不说话又能怎么样？”耳边逸入一阵带着嘲弄的轻笑，“又不是哑巴，刚才叫的不是挺好听。”
这个人是谁，他在说什么？
“小时候，我一生气，不管你怎么逗我，我都赌气不说话，你就说我幼稚。”男人轻轻含住解彼安的耳垂，用牙咬住后，不轻不重地拉扯着，“你怎么也幼稚了，大、哥。”
这一声“大哥”令解彼安如遭雷击。
男人的大手突然探了下来，钻进被子里，一把握住了解彼安的性器。
解彼安吓得浑身大震，想要抗拒却使不出力气。从来没有别人碰过这个地方，这个人想干什么？
“还能硬起来吗？应该可以吧。”男人一边套弄那性器，一边戏谑地笑，“平时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现在随便插你两下都能射，淫荡得不得了，你这个人，向来表里不一。”
这些话令解彼安羞耻得想立刻消失，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竟有了反应。他到底在哪里，他到底在经历什么，这个人为何如此对他？
男人掰过解彼安的下巴，含住他的嘴唇，这是一个毫无温情的、充满掠夺意味的吻，粗暴又专横，好像这个人不止在吃他的嘴，甚至想把他整个人都吃了。但这个吻又那么深且长，倾注了什么，索取了什么，交换了什么，所有的感知都明明白白，如此缠绵难舍，让人产生了一种，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的错觉。
解彼安不敢相信自己正在与一个男子亲吻，而这种滋味竟并不陌生。
接着，他被面朝下压倒在床上，男人的五指扣住他的脑袋，用力按进了被褥，命令道：“把屁股抬起来。”
解彼安在被褥间挣扎着呼吸，发出呜呜的声音。
“啪”地一声响，他的臀部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不足够痛，却足够羞辱，随着臀肉的震颤，一股温热的体液从那个难以启齿的部位流了出来，顺着股缝淌到了大腿。解彼安只觉得脸要烧起来一般地烫，他想他在做一个噩梦，究竟如何才能醒过来。
男人的手指突地捅进那无法合拢的后穴，恶意地翻搅着：“好湿啊，这是我射进去的，还是你流的水？”
不要……不要再说了……
“大哥，你的脸好红。”男人俯身，发出愉悦的笑声，“是嫌我说话粗鄙？还是嫌我没给你留脸面？你也知道的，我原本出身尊贵，你对我管教又严格，从前可不齿那些污言秽语。可惜我颠沛流离十年，终于见识了真正的人间，说起来，还不是拜你所赐？”他抽出手指，将那湿黏的体液慢慢地抹在了解彼安脸上，甚至恶劣地涂过唇瓣。
解彼安紧闭着眼睛。此时他终于能够确定，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羞辱他，为什么，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恨他？他没有害过人。
“倒是大哥这十年来，万万人之上，自然是斯文体面，而且终日养尊处优，这脸，这身体，比起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诱人多了。”男人的手轻佻地抚过解彼安的背脊，当滑到下身时，猛然托高了他的臀，令他跪爬在床上。
解彼安能感觉到那又硬又热的东西擦过他的腿根，恐惧如猛涨的潮，瞬间将他淹没，可他没有一丝反抗之力，只能任其摆布。
又粗又长的肉刃凶悍地捅了进来，破开肠壁，直插到了底。
解彼安听到了自己的惊叫，他有种身体要被捅穿的错觉。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小腹，劲瘦的腰身被两只手禁锢，平坦的腹部下竟隐约凸显入侵体内的肉刃的形状。他怕的浑身发抖，恐惧令他绷紧了自己，可最终导致的后果只是收紧的肉穴换来更加猛烈的抽插。
男人掐着他的腰，狠肏了几十下，解了一阵急欲，便放缓了速度，在解彼安的甬道内变换着方向和力度，戏耍人似的操弄着。
解彼安只觉得血液急流，从未尝过的酥麻自二人连接的地方扩散至全身，无论身上的男人怎么对他，是快是慢，是轻是重，哪怕是痛，都有别样的刺激。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了，这一切太荒唐了！
男人突然揪住解彼安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地说：“爽吗？我操你是为了自己爽，你倒恬不知耻的得了趣，还敢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男人低下头，舌尖舔过解彼安的耳廓，“你是天生喜欢被男人操，还是喜欢被自己的弟弟操？”
解彼安发出压抑地低吟，他感到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
男人顿了顿，身下的冲撞不自觉地放缓了一些，最后抽出那巨物，将解彼安捞起来，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
解彼安看到他宽阔的肩膀，起伏的肌肉，修劲的腰腹，肌理下的每一寸，好像都蕴藏着无穷的力量。他猛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单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也是这样压倒性的力量，也是这样毫不掩饰的仇恨，也叫他……大哥。
男人轻轻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竟堪称温柔：“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你吗？在我离开这里以前。我幻想过无数遍，有一天我会让你一败涂地，让你眼看着自己不择手段得到的一切都灰飞烟灭，然后我要把你变成我的侍妾，我的娼妓，我的暖床奴，让你余生的每一天，都后悔曾经那样对我。”
男人架起解彼安，就着坐姿再次插了进去，雄劲的腰猛力地耸动，不停地颠，解彼安晃的像在马背上，可当支撑身体重量的变成插在后穴的一根肉棒，他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人骑的“马”。他大口喘息着，痛楚和快感交缠于体内，直将他逼向疯狂。
“这眼泪是因为痛还是因为爽？”男人捏着解彼安的面颊，“睁开眼睛看着我，肏你的人是谁？”
解彼安的视线一片模糊。
是谁？他也想知道是谁。
“回答我，是谁？”
见他不答，男人狠狠往上顶了两下，肉棒埋在那层层叠叠挤压着它的肠壁深处，每一次耸动都激起无边的爽麻。
解彼安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地呻吟。
男人咒骂了一声：“你怎么就这么骚，什么君子如兰，什么温文如玉，你张着腿被自己的弟弟操到高潮，天下人知道吗？”
不是，我不是……解彼安在心中无力地辩驳着。
男人一把将解彼安推倒在床上，将他两条长腿大大地分开，竟对折着压向胸口。
习武之人身体极柔软，解彼安的膝盖直接抵住了肩头，臀部也顺势抬高，下身门户大敞，撕碎了他最后一丝尊严。
那媚红的、被操得外翻的肉洞正微微开合，泌出浊白的体液，男人看得双眼猩红，他腰身一挺，长驱直入，凶狠地抽插着，像发情的野兽。
千斤重的紫檀木床也被这欲浪摇出了声响，却远比不上肉体的碰撞嚣张，粗喘声和吟叫声此起彼落，情欲的腥臊味与兰花的淡香混杂，统统化作催情的药。
解彼安控制不住地流泪，情欲的折磨是冰火两重天，一瞬在九天，一瞬在地狱。
“大哥，我的好大哥……”男人疯狂地抽送着，却一把捏住了解彼安的欲望，不准许他释放，“想射吗？叫我一声小九听听。”
小九？！
解彼安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他，果然是“小九”。
小九到底是谁，他又是谁，若他们是兄弟，又为何这样恨他，这样凌辱他？
男人俯身，热烈地亲了他一阵，又用那蛊惑的声音说：“叫我一声，我就放过你。”
“你不是小九，你不配。”
解彼安心痛如绞。
男人的怒意，换来排山倒海的征伐，将俩人一同拖入情欲的深渊——
解彼安的身体晃啊晃，晃得他脑仁发胀，他奋力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张俊逸脱俗的脸，上面写着些担忧，却又带一点点窃笑的意味，表情称得上古怪。
“兰、兰大哥？”解彼安茫然地看着兰吹寒，他还在梦境与现实交错的混沌之中，分不清眼前的虚实，但身体疲累极了，前胸后背都黏连着汗，他许久都不曾这么累过。
“彼安，你没事吧？”兰吹寒意味深长地说。
“我……”解彼安想起了自己做的梦，那么荒诞下流、却又那么真实的梦，顿时吓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兰吹寒轻咳一声：“凤鸣湖那边有异动，天师已经过去了，他让我来叫你。”
“啊？哦。”解彼安强迫自己把散得到处都是的魂儿快速粘起来，起身就想下床，却在要掀被子的时候，发现自己下腹的位置在被子下有一块凸起……
解彼安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脸顿时烧了起来，他赶紧弓起身体，可这样根本是欲盖弥彰。兰吹寒的表情已经告诉他，晚了。
兰吹寒低笑两声：“不必如此害羞，我又不是没有，快起来吧。”
解彼安低着头下了床，快速穿上外衣。
兰吹寒调侃道：“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做了什么美梦？大半夜都这么精神。”
解彼安尴尬到头皮发紧：“忘了。”
“那真是可惜了，一定是场好梦。”
好梦？分明是一场噩梦！
解彼安甚至不敢回忆，万幸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否则只要一静下来，他恐怕自己会抓狂。梦中的那些声音、画面、味道随时准备着奔涌进脑海，甚至连感觉都那么真实，他是做了一场梦，还是历了一次劫？
出了门，解彼安直转向范无慑的房间，兰吹寒低声道：“不必了，刚才天师去找他，他不在。”
解彼安惊讶道：“不在？大半夜的，他会去哪里？”他们身在苍羽门，处处受着监视，如果范无慑半夜跑了出去却没有引起骚动，那只可能是偷偷出去的，为什么呢？他禁不住担忧起来。
“这只能等你见到他自己问了，不过……”兰吹寒朝远处抬了抬下巴。
冰宫里燃亮的灯火越来越多，很多苍羽门弟子慌忙地跑了出来，往凤鸣湖的方向跑去。
“凤鸣湖到底怎么了？”
“刚刚有一股很强的灵压，是从湖的方向传来的。”兰吹寒疑惑地看着解彼安，“难道你毫无察觉？睡得那么死？”以解彼安的修为，警觉心不会这么低。
解彼安哪里能解释：“去看看吧。”
当他们随着苍羽门的弟子跑出冰宫，那静谧而美丽的一整片湖泊，竟在月光下发着光。

第90章
每一个美丽的湖，都不缺美丽的故事，凤鸣湖也不例外。
传说百万年前，这里曾是天人与凡人共沐春秋的居所，当天神和地祇的交战令九州满目疮痍时，此处成了少有的净土。然而，为了止战，颛顼氏绝地天通，天人必须回归本位，永远离开人间，临走前，他们耗尽毕生所学，为自己的子嗣、子民创造了一个蕴藏着磅礴灵力的洞府，就在凤鸣湖底。
每当湖底有较强的灵力波动时，湖水就会发出低吟，因而得名凤鸣湖。
昆仑人号称是天人和凡人的后代，世代崇拜和守护神农鼎，其实对于他们来说，凤鸣湖洞府和神农鼎一样重要。
但这洞府并非人人都能使用，据说冰宫有一个地下通道，可以直达湖心，只有苍羽门掌门才能开启。
此时，凤鸣湖的湖面星月倒悬，静影沉璧，散发着粼粼点点的微光，仿佛这湖真有摘星揽月之能，在人间拓了一片银河。
一阵空灵的嗡吟伴随着寒风席卷天地，好似湖中马上就会有金翎玉羽的凤鸟一飞冲天。
这样的奇观，不仅仅是解彼安等人看呆了，就连很多苍羽门弟子都未见过。
“大师兄！”苍羽门弟子纷纷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就在众人围在湖畔不知所措时，云中君出现了。
他看来也是匆匆起夜，没有戴幂篱，但脸上依然覆着一个纯白的面具。
兰吹寒道：“白天来的时候还没见到这么多苍羽门弟子，此派果然阴盛阳衰，女修远多于男的。”
“是啊。”解彼安踮着脚尖、抻着脖子，四处张望，范无慑还没有踪影，他十分担心。
“如果一会儿云中君问你你师弟去哪儿了，你怎么回答。”兰吹寒看着信步走过来的云中君，面不改色地低声说。
“呃……去解手了。”
“笨蛋。”兰吹寒轻斥一声，“跟天师在一起。”
话音刚落，云中君就站定在了他们身前，打量俩人一番：“天师和黑仙君呢？”
“师尊和师弟先出来的，可能在那边吧。”解彼安随便一指。反正现在黑灯瞎火，而凤鸣湖畔此时聚集了几百人，可有得找。
云中君眯起眼睛。他显然也正在被凤鸣湖的异状困扰，无暇细问，叫来几个弟子，吩咐他们去找人，自己则径直往湖边走去。
解彼安和兰吹寒跟了上去。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湖里的灵压好古怪啊。”一个飒丽的高阶女修立在云中君身侧。
云中君皱起眉：“此前发生过什么？”
“今夜是我值守，未见异常。会不会是洞府出事了？”
云中君摇头：“我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无人闯入。”
女修柳眉紧蹙，担忧道：“难道是师尊……”
“别说了。”云中君道，“先让人都散了。”
“是。”那女修命令众弟子散去。
众人虽然困惑，也只能陆续地往回走。
可就在这时，湖底灵压暴涨，湖面华光灿动，凤鸣声越来越大，几乎响彻整个凤麟洲，可他们越听越不对劲儿。虽然也没人听过凤凰怎么叫，但这声音怎么听都像是……
“马？哪里有马？”解彼安诧异地环顾四周。
兰吹寒也很茫然。
倏地，凤鸣湖自湖心的位置卷起漩涡。
解彼安和兰吹寒齐齐抽出了佩剑。
云中君叫道：“远离岸边，列阵！”
苍羽门弟子迅速向后退去，并有序地几人成阵，戒备地看着凤鸣湖。
一个黑影从湖心涡流中冲了出来。
岸上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是一匹，浑身撒发着黑死气的骷髅战马，它扶波踏水，如履平地，撒开长长的马腿朝岸边奔来，同时发生高亢地嘶叫。
“这是什么东西！”
“凤鸣湖里竟有邪祟！”
“别慌，区区邪祟。”
解彼安心跳如鼓擂，他看了兰吹寒一眼，从对方的表情可以判断俩人想到了一起。若是以前，他不会事事都往百年前联想，可最近发生的所有，都与宗天子时代的人和事有关，这叫人如何不联想。
那骷髅马几步就跳到了岸上，它黢黑的四蹄刚落地，就裹上了一层白雪。
骷髅黑马，四蹄踏雪。
人群中传来尖叫：“难道它是魔驹乌雅！”
一阵惊恐地骚动。
“乌雅……”解彼安喃喃道。
魔驹乌雅，是出现在每一个修仙界孩童儿时看的图画书上的传奇邪祟。
它原是西楚霸王的坐骑，当时的第一神马，霸王在乌江自刎，它亦绝食殉主。可是在百年前，魔尊宗子枭用轩辕天机符将它召唤了出来。
传说，宗子枭在十年的亡命天涯中，足迹遍布九州，专门去寻古战场，还有什么地方比古战场聚集更多厉害的孤魂野鬼呢，他每到一处，都能召唤出大量阴兵。当他带着铺天盖地的黑死气重返修仙界，众仙门世家面对这群不吃不喝不累不死的阴兵，溃不成军。
魔尊宗子枭的黑衣黑马，单人单骑，是修仙界的百年噩梦。
可是这匹马，明明应该与轩辕天机符一起被北阴大帝封印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兰吹寒沉声道：“此前说这些事都与宗天子时代有关，我心中还存疑，但现在魔驹都出现了，难道魔尊……”
解彼安的心跳得飞快，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在不停地拼凑一张被拆分的图，孟克非是一块，李不语是一块，宗明赫是一块，许之南是一块，这里，是下一块，当这张图被拼出来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真相，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可怕。如今无法窥见全貌的他们，简直是自己往陷阱里走。
一道白光闪电般袭向乌雅，乌雅飞速闪避，原来站定的位置插着一只冰晶凝结成的箭。
云中君再一次弓弯满月，冷道：“畜生，休得撒野。”
乌雅被激怒了，前蹄刨了几下雪，急速奔向云中君。
云中君张开五指，指缝间多了三支冰晶箭，齐齐朝乌雅飞去。
乌雅前蹄上跃，后蹄发力，高高跳了起来。
苍羽门弟子纷纷拿出弓，一时箭如雨落。但普通箭矢伤不到乌雅，能以灵力凝箭的高阶修士又少之又少，眼看着乌雅已经快要到云中君面前，仍然毫发无伤。
云中君也踏虚而起，在半空中不停变换着身形和位置，冰晶箭一支接着一支地射出，有一支终于命中了乌雅，马嘶声震天。
普通邪祟挨这样一箭，早就伏诛了，但乌雅反而更加暴怒，粗黑的铁蹄朝云中君踢去。
云中君平素优雅清冷，身板永远挺得笔直，但他此生没有与这样快的对手交战过，闪躲得有些狼狈，勉强牵制住了乌雅。乌雅速度惊人，如果不缠紧了，可能眨眼间它就跑了。
苍羽门的修士快速围了过来，纷纷诵咒划阵，雪地里灵光闪烁。
乌雅马上就发现了人的诡计，一步跳出了阵法。
天上一道青光乍现，嗖地一声破空而来。
乌雅死死绷住前蹄，马身被迫后退，众人定睛一看，地上插着青锋剑。
青锋剑四周扩散出结界，拦住了乌雅的去路，苍羽门修士的阵列成了，乌雅被困在了阵中，暴躁地刨着地。
钟馗走到阵前，仔细打量着乌雅：“竟真是魔驹乌雅？它怎么会在这里？”
云中君整了整衣襟，拱手道：“多谢天师出手相助。”
钟馗摆摆手，看向凤鸣湖：“区区一只畜生，能产生这么大的灵压吗？”
“它毕竟不是普通的马。”
钟馗看着云中君的眼睛，不客气地说：“百年前罗酆山大战，宗子枭败北身死，轩辕天机符和它的所有阴兵，都被北阴大帝封印在了九幽。这匹马为何会被藏在凤鸣湖底，苍羽门欠修仙界一个解释。”
云中君沉默片刻：“晚辈对此确实不知情，晚辈会请示师尊。”
“你当然不知道，你才多大。”钟馗“呿”了一声，仔细端详起乌雅，“倒真是一匹威风凛凛的好马呀。”
“对了，天师，黑仙君呢？”云中君警觉地环视四周。
解彼安和兰吹寒刚好走了过来，解彼安看了钟馗一眼，偷偷挤了一下眉毛：“师尊，师弟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钟馗愣了愣：“啊……他，对啊，他刚刚还在，奇怪，去解手了吧。”
兰吹寒别过了脸去。
云中君眯起眼睛：“黑仙君究竟在何处，凤麟洲出此骚乱，晚辈要保证客人的安全。”
“他……”
“师尊，师兄。”范无慑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看来神色如常。
解彼安瞪着范无慑。
“师尊没有受伤吧？”范无慑状似关心地问道。
“没事。”
云中君冷冷看着范无慑：“黑仙君适才去哪里了？”
“我一直都在这里。”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
云中君还待说什么，有女修喊道：“大师兄，这阵法不稳，不如用冰灵加固吧，否则它早晚要挣脱。”
云中君深深看了范无慑一眼，转身走了。
钟馗看向范无慑，口吻有些冰冷：“回去说。”

第91章
凤麟洲下起了小雪，一片片绒毛似九天洒银，它们看着很轻盈，却逐渐将凤鸣湖畔的杂乱脚印掩盖。不久前的惊心动魄，都将被抹去，雪泥鸿爪，又能在世间留下几分痕迹。
唯有一方小世界，是雪落不进去的，那就是囚困魔驹乌雅的缚魔阵。
此缚魔阵与点苍峰的天罡正极缚魔阵不同，没有那么阴邪，是修士们惯常用来对付邪祟的，不同的是，此阵以一枚冰灵压阵。
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泛着幽蓝微光的缚魔阵中，一匹死气缭绕的骷髅战马一动不动地钉在地上，像沉默燃烧的黑色火焰。
当人们看着它的时候，仿佛能透过它看到百年前的岁月峥嵘，看到宗子枭单人单骑，孑然立于山门前，黑衣黑马，死气如鸦云缱绻。眨眼间，阴兵漫山盈野，犹如黑气死凿穿了人间，吞噬了光明，魔尊剑之所指，无不沦陷，以摧枯拉朽之势雄霸整个九州。
宗子枭的一生都是传奇，九岁结丹，十三岁蛟龙会夺魁，十四岁亡命天涯，二十四岁回归修仙界时，已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手握两个神级法宝，所向披靡。然而他野心之大，可吞日月，竟不满足于区区人间，狂妄地撕裂酆都结界，进犯九幽。若非北阴大帝耗费千年修为阻止了他，待他一统人鬼两界，就要剑指九天了。
宗天子时代湮灭后，修仙界恐怕再出不了宗子枭那样的绝代天骄，盖世魔尊。
无论后世如何臧否褒贬，世间再无那般人物。
百年之后，魔尊的坐骑再次现世，没有人不担心那黑死之气重返人间。
范无慑站在窗边，看着凤鸣湖畔那匹黑马，心潮涌动。
“看够了没有。”钟馗没好气地说。
范无慑回过神来，掩上了窗。
“你今晚到底去了哪里。”钟馗直直地盯着范无慑的眼睛。
范无慑知道自己现在解释什么都难逃责咎，他下到凤鸣湖底，却看到了料想之外的东西，导致他没能控住乌雅，以他现在的修为，暂时无法夺回乌雅了，但他必须把湖底发生的事告诉钟馗。
“说话呀。”钟馗以掌击案。
“我去了凤鸣湖底。”范无慑平静地说。
屋内三人均是呼吸一滞。
其实解彼安刚刚已经在范无慑身后看到了结有冰碴的头发，显然是用灵力匆匆蒸干了水分，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他的小师弟胆子会这么大。
钟馗瞪直了眼睛，气得胡子抖了抖，他指着范无慑：“你……你给我跪下！”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心想，本尊可都是为了你，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你是不是也想去偷冰灵？！”钟馗厉声道。
凤鸣湖并非天然洞府，而是当年的天人们生造出来的，虽然此前这里也是人杰地灵的宝地，但真正的洞府，都是自混沌初开时就形成的聚集磅礴灵气的地方。如今修仙界中的大门派，无一不是先祖抢到了洞府，才能发展壮大。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十分稀薄，洞府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当年天人们在凤鸣湖造洞府时，将大量灵气封印进了湖底的冰晶石里，那些冰晶石因而得名冰灵。整个凤麟洲都受到冰灵的滋养，若能去到湖底的灵宫修行，更是对修为大有增益。冰灵极为珍贵，哪怕是云中君或云相依，也只能得到一两块小碎石，用于炼制武器或法宝。
由于凤鸣湖灵气极盛，排斥外来的灵力，所以无法设置结界，每年都有不怕死的偷偷潜入湖底偷盗冰灵，一旦成功，据为己用可以增进修为、炼制武器法宝，拿到浮梦绘卖了，可坐享几世荣华富贵。尽管活着带走冰灵的百之难有一，也阻止不了人的贪欲。
范无慑大半夜的去湖底，除了偷冰灵，实在让人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解彼安也气得脸都白了：“范无慑，你疯了是不是！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兰吹寒抄着手立在墙边，默不作声地看好戏。
“徒儿知错。”范无慑说这句话时，看起来分明是毫无悔意。
钟馗隔空打了范无慑一耳光：“孽徒！鸡鸣狗盗的事你也敢做，我钟馗何时教出这样的徒弟？”
解彼安许久没见钟馗真的动怒了，他也有些慌：“师尊，师弟确实有错，但他从小无人管教，又太年轻，犯了错，您狠狠罚他就是。”
范无慑微微向内吸了一下面颊，面无表情地看着钟馗。心里想着有朝一日他夺回轩辕天机符，要怎么把这一巴掌连本带利的还回去。
“你看看他可有一点悔过？”
解彼安踢了范无慑一脚，怒道：“还不认错。”
“我已经认错了。”
“你……”
“师尊。”范无慑道，“徒儿有错，师尊怎么罚都是应该的，但现在徒儿有要事禀告，望师尊暂且息怒。”
兰吹寒站直了身体：“你可是在凤鸣湖底看到了什么？”
范无慑道：“我在凤鸣湖底，看到一个用冰灵打造的透明的小行宫，那应该就是灵宫，也就是苍羽门真正的洞府。”
钟馗点点头：“说下去。”
范无慑回忆起自己在水下所见，目光变得悠远，又透出一丝困惑：“我在灵宫外，能看到灵宫里，虽然不很清晰，但能肯定，里面有一男一女，还有七星续命灯，很难说清楚，那七星续命灯到底是在续谁的命。”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女的，是祁梦笙吗？”解彼安不觉变得非常小声。
“除了她，恐怕不会有别人了吧。”范无慑道，“虽然两个人都看不清面目。”
“祁梦笙，和一个男子，七星续命灯……”兰吹寒剑眉紧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祁梦笙让自己的飞翎使去偷七星灯，不是为了给自己的续命，而是给那个男子？”
解彼安怔了许久：“那、那乌雅又是怎么回事？”
“乌雅是我无意间发现的，就在离冰宫不远的地方。我猜，这百年来它吸收了不少冰灵的灵气，修为大增，被我不小心唤醒了。”
范无慑说的面不改色，但想起当年他将乌雅留在凤鸣湖底的那段记忆，心中仍是唏嘘。
那时，他为逼迫苍羽门为他用神农鼎铸剑，与祁梦笙单打独斗了一场，他是看在祁梦笙是女子，且曾经帮过宗子珩的份儿上，才没有召唤阴兵，但打斗时，乌雅不慎掉入了凤鸣湖。
祁梦笙后来自然是败阵。他潜入凤鸣湖想收回乌雅，乌雅却用灵犀“告诉”他，它在水下恢复了一些记忆，想起曾经驰骋的沙场，也想起葬身的乌江之水，思念霸王，希望他能将自己带回乌江，永世陪伴旧主。
他答应了乌雅，见凤鸣湖底灵气充沛，便索性将它留在这里，打算等神农鼎铸剑后，送乌雅回乌江。可后来，宗子珩出事了，再后来，他被打入无间地狱，受百年酷刑，险些就要堕入地狱道，永不见天日。
他失约于乌雅，从未忘记，此次他想用锁灵符收回乌雅，没想到却惊动了灵宫里的人，灵宫里的人又惊了乌雅。百年来，乌雅受冰灵滋养，修为极强，他难以控制，又怕被灵宫里的人认出来，只得逃走。
于是才有后来的事发生。
听完范无慑的详述，钟馗才沉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徒儿句句实言。”
钟馗声色俱厉：“你若敢撒谎，我绝不饶你！”
“不敢。”
“那灵宫里的人看到你了吗？”解彼安问道。
“没有。隔着冰灵，若我无法看清他们的面目，他们应该也无法看清我，而且我很快就逃走了。”
“但祁梦笙已经知道有人潜入了水底，有人看到了他们。”钟馗困惑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师尊。”解彼安道，“许仙尊临终前，可是说了什么？此事太诡异了，祁梦笙为什么这么做，那男子究竟是谁？”
解彼安揉了揉眉心，也是一副头疼的模样。
“师尊，为何许仙尊的临终嘱托，您迟迟不肯告诉我们？”范无慑问道。
“因为……”钟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必须尽快见祁梦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朝着他们的方向来的。此时是寅时，若无要紧事，不可能弄出这样的动静。
果然，钟馗的房门被敲响了，门外是云中君的声音：“天师还未入睡？”
“尚未。”
“晚辈有一事求见天师。”
钟馗睨了范无慑一下，又给解彼安使了个眼色。
解彼安过去打开了门。
云中君看到四人都在，并不意外，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范无慑身上。
“这么晚了，云中君有何事？”
“这么晚了，天师是打算与兰公子、无常二仙彻夜谈话，什么事如此重要？”
“看到了魔驹，谁今晚还睡得着觉。”
“那正好。”云中君冷冷道，“我派弟子声称见到过黑仙君进入凤鸣湖，晚辈特来验证。”

第92章
解彼安轻咳一声，不卑不亢地看着云中君，说道：“无慑，云中君说你去过凤鸣湖底，可有此事？”
范无慑冷道：“没有。”
“我师弟一直与师父在一起，云中君说的那个人，除了一张嘴，可有证据？”若换做平时，解彼安会摁着范无慑谢罪，毕竟这事他们理亏，可一来，范无慑并没有真的偷到冰灵，他要维护钟馗的声名，二来，从许之南的死到凤鸣湖底的秘密，他对苍羽门已经十分厌恶和怀疑，他现在只想护短。
“黑仙君若没去过，待我一验，自然清白。”
“我师弟本就清白，凭什么让你验。”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唇角不觉往上翘了翘。
云中君盯着范无慑，目若寒冰：“凤鸣湖乃我昆仑子民的圣地，湖底藏着先人留下的至宝，任何人擅自进入凤鸣湖，我派必严惩，兹事体大，既然黑仙君自认清白，又何妨一验，消除彼此的顾虑。”
范无慑看着这帮苍羽门弟子，像在看一群蝼蚁：“敢碰我试试。”
屋内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钟馗眯起眼睛：“大半夜跑到人房间吵吵嚷嚷的，这就是苍羽门的待客之道？”
钟馗一发话，众人噤若寒蝉。毕竟他们眼前的，是可以自由出入人鬼两界的天下第一人，便是仙门世家的掌门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他们这些小辈岂敢放肆。
“天师，晚辈……”
“你们不去查清魔驹为何在凤鸣湖底，反倒来找我徒儿的麻烦，岂有此理。”钟馗瞪着云中君，“你们与纯阳教的门派恩怨，我不过问，但魔驹乌雅是宗子枭的遗毒，事关天下苍生，也事关人鬼两界的安稳，苍羽门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云中君被说的脸色发青。
兰吹寒适时出来打圆场：“天师，云兄，此时太晚了，大家也都疲了，有什么要紧事，今夜也解决不了，不如明日再说。”
“是啊，师尊也累了。”解彼安道，“什么事都等天亮了再说吧。”
云中君就算不满，也别无他法，这里虽然是苍羽门的地盘，但祁梦笙不在，他不敢得罪钟馗。
云中君离开后，他们也不能再议事，只好像自己说的那样回屋休息。
钟馗狠狠瞪了范无慑一眼，低声道：“回头再收拾你。”
范无慑完全没放在心上，追着解彼安离开了客房。
“师兄。”
解彼安充耳不闻，快步往前走去。
“师兄。”范无慑一把拉住解彼安的胳膊，“你等等我。”
解彼安用力甩开了范无慑的手，他满脸怒容，压低声音道：“你居然偷东西，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让我解释。”
“你解释。”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瞪圆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瞳光在眼仁里转啊转，白润的两腮也微微鼓起，便觉得这个人连生气也像在勾引自己，他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解彼安还在瞪着他。
“我就是想下去看看。”
“范无慑！”解彼安气得想打人，他压下怒火，扭头就走。
当俩人经过范无慑房间时，范无慑再次拽住解彼安，将他拖进了自己屋内。
“你干什么。”解彼安再度抽回自己的胳膊。
“师兄真的生我气了吗？”
“废话。”
“那为何还要维护我？”范无慑似笑非笑地说。
“我维护的是师尊的声誉。”解彼安严正地说，“师尊德望兼备，在人鬼两界都受人敬仰，你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师尊无地自容。”
范无慑点点头。
解彼安气坏了：“你根本毫无悔过之心，简直顽劣不堪。”
范无慑见解彼安真的生气了，便拉住他的手，小声道：“师兄，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你、你哪次不是认了错，以后还敢？”
“这次真的知道错了。”范无慑得寸进尺地将头抵在了解彼安的肩上。今夜见到乌雅，让他有些伤怀，不觉想起了前世的许多事，比起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一刻，他竟更怀念曾经被大哥保护的时候，与刚刚解彼安护着他的样子如出一辙。
解彼安眨着眼睛，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师弟好像也发现了这点。他试图推开范无慑，没好气地说：“你粘着我干什么。”
“师兄，我好冷啊。”范无慑抱着解彼安，打了个喷嚏，“湖水太冷了。”这话倒是真的。
“你活该。”
“我可能受寒了。”范无慑吸了吸鼻子，“你不管我吗？”
这撒娇的语气，解彼安根本扛不住，他勉为其难道：“觉得冷你就钻被窝里，发一发汗就好了。”
“那师兄帮我掖下被子吧。”
“我……”解彼安突然回过神来，严厉地说，“今夜你自己好好思过，到时候无论师尊如何罚你，你都要领恩，知道了吗？”
“知道了。”
解彼安转身就走。
“师兄。”范无慑小声说，“帮我掖被子嘛。”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拳头，最终还是在门口停下了脚步，生硬地说：“躺床上去。”
范无慑很快脱了鞋，钻进了被窝。
解彼安横了他一眼，便弯下腰给他掖着被子。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认真的模样，眼圈微酸。小时候他睡觉不老实，喜欢踢被子，只要天一冷，大哥每天晚上都要给他掖好被子，就怕他着凉。
在他颠沛流离的十年里，他时常梦到俩人少时的好时光，一觉醒来，又被冰冷残酷的现实刺得鲜血淋淋，一颗心反反复复地撕裂，痛到麻木。
他想不通，永远都想不通，难道大哥对他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吗，可刺在他身上的剑，死在眼前的母亲，都是真的。
若是能单纯的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就简单得多，又爱又恨，只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折磨。
解彼安掖到胸前时，正对上了范无慑凝视着自己的眼睛，那其中饱含的情绪让他有些茫然。
“师兄……”
“师弟。”解彼安心平气和地说，“你一日是我师弟，终身是我师弟，师兄训你、罚你，但不会不管你。无论过去你经历过什么，如今你已经是钟馗的徒弟，做什么事，都要光明磊落，走到哪里，都不能辱没师门，你明白吗？”
范无慑心中动容：“师兄，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他明白了解彼安有多在乎钟馗，以身为钟馗之徒为荣。
解彼安揉了一把范无慑的头，轻叹一声：“睡吧。”他正欲离开，突然发现范无慑的枕头底下，露出一本书的书角，看来实在有些眼熟。他想也没想就一把抽了出来。
竟是那本他们在沙洲时被书摊老板推荐过的《品花宝鉴》！
“……”
“……”
范无慑坐了起来：“师兄，我……”
“范、无、慑！”解彼安像抓了红炭一样，将那本书一下子甩了出来，低吼道，“你什么时候买的，你买来做什么！”
范无慑眨巴着眼睛，故作无辜地说：“好奇。”
解彼安又生气又窘迫，又担心范无慑“误入歧途”，简直操碎了一颗为人兄长的心：“你、你给我起来，师兄要好好跟你谈谈。”他说着就去掀范无慑的被子。
范无慑反手去压，俩人你来我往地拉扯起来。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激烈的动作，难免皮肉擦碰，难免体香扑鼻，范无慑只觉有什么东西直冲脑门，他忍无可忍，一把握住解彼安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向床榻。
解彼安毫无防备，被拽倒在范无慑怀里。
两只挺俊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四目近距离瞪着对方，周围的空气不住地升温，好像只需要一点星火，就能燎原。
范无慑胸腔鼓噪，额上浮现了青筋，渴望被压抑得越久，一旦爆发，就会势同洪水，他已经在决堤的边缘。
解彼安也同样地失控。他拼命阻止自己去回想那个梦，却为何在与自己的师弟抱在一起时，所有的画面与声音，气味与感觉，都如浪潮般涌入脑海，拦也拦不住？！
他不是，他不好龙阳，这不对，对着自己的师弟想那些不堪的东西，比不对更不对！
解彼安险些抓狂，挣扎着就要起来。
范无慑却用蛮力箍住了他的腰，看着他的眼神晦暗而深沉，藏着惊人的贪婪。
“……无慑。”解彼安突然觉得浑身发毛，自己像是被野兽盯梢的猎物。
“师兄。”范无慑追着解彼安闪躲的目光，容不得他不看自己，然后淡定又坦荡地甩出惊雷，“我想让你知道，我看那本书时，想的只有你。”
解彼安呆住了。
范无慑微微一笑，那双本就极魅的吊梢狐狸眼，此时更具蛊惑，他贴上解彼安的耳边，用气音说着：“现在脑子里也全是你。”就着尾音，在那已然透红的耳朵上软软地亲了一下。
解彼安如遭雷击，几乎是从范无慑身上蹦了起来。他面颊爆红，惊恐万状，瞪了范无慑半天，最后落荒而逃。
范无慑看着大敞的空荡荡的门扉，眼中的欲望越积越深，他用舌尖慢慢地舔了一遍自己的唇，回味无穷。

第93章
解彼安回去就面壁思过，对着墙念了一夜的净心诀。
范无慑的“突然发难”，让他做的那个噩梦都不再是眼下最大的麻烦，毕竟比起操心自己的前世造了什么孽，还是今生的问题更迫切、更棘手。
他觉得范无慑的异常都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没留意错拿那本书，惹得范无慑好奇，因为好奇去看那本书，青春懵懂的少年便生出了绮念，他感到内疚极了，竟不小心将师弟引入歧途，简直枉为人兄！
而且，最让他难堪和可耻的是，他竟然在那个时候想起了那个梦，甚至、甚至梦中男人那原本模糊的面目，在刹那间与范无慑的脸重合了。他也是因为这个才吓得落荒而逃。
他不禁怀疑自己，莫非真是断袖之癖？就算他是，也不能对自己的师弟有非分之想啊！
解彼安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诵念着：“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熬到了天明，解彼安暂时有了打算，他要先把范无慑扳正过来，不能让师弟在歧途上越走越深。
然后，待事情告一段落，回到冥府，他要去见孟婆，他想知道自己为何频频忆起前世，是否还有什么未完的遗憾。
可谁又没有呢？
希望孟婆能解答他的疑惑，最重要的是，能有办法帮他摆脱那些零碎记忆的侵扰。
这时，他听着隔壁传来声音，似乎是钟馗的房间。
解彼安打开门，见是云中君来请钟馗，刚要开口询问，一左一右范无慑和兰吹寒的房门同时开启，又同时探身出来。
解彼安的目光来不及闪躲，正撞上范无慑的。他耳根一热，生生克制住了缩回卧房的冲动。
只听钟馗道：“仙尊终于愿意见我了。”
“天师，请。”
“师尊……”
“你们便在这里等我吧。”钟馗走了两步，又道，“不准乱跑。”
他说话时虽然看着解彼安，但几人心里都清楚他是在对谁说。
“等等。”兰吹寒走了过去，脸上没有平素的风流浅笑，显得肃穆冰冷，“云兄，我身为晚辈，人微言轻，自知不够格求见仙尊，但我奉李盟主之嘱托，希望能化解干戈，若苍羽门迟迟不交出二位飞翎使和七星灯，也不表态，那就是辜负了李盟主的一番苦心。”
云中君沉声道：“兰兄，昨日我已经说过，此事并非我能做主，师尊的身体日渐衰落，我还未来得及劝她。”
“因为魔驹乌雅，各大门派掌门很可能会亲自来凤麟洲，正好一并算纯阳教的账，云兄真的不担心苍羽门的生死存亡吗。”
云中君的唇线紧抿着，没有说话。
“带我一同去吧。”兰吹寒背手挺胸，不卑不亢道，“我没法在这儿干坐着，就算一会儿仙尊不肯见我，我也好复命，说我尽力了。他日若苍羽门真的四面受敌，我兰某对得起当年的铸剑之谊了。”
云中君叹了一声：“随我来吧。”
三人走后，便只剩下了解彼安和范无慑。
解彼安的心咚咚跳了两下，躲回房里是万万不能的，有损师兄的威仪，但这大清早的，他还没想好如何教化范无慑。
范无慑道：“师兄，你还没用早膳吧，我去给你拿来。”
他神态、口气如常，令解彼安松了口气：“好。”
一炷香的功夫，范无慑将两份早饭端到了解彼安的房间，解彼安正倚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凤鸣湖，和湖畔那一抹黑死气。
“他们就打算一直这样困着乌雅吗。”范无慑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心中盘算着究竟该怎么把乌雅抢回来。
“现在也没法决定如何处置乌雅，毕竟它曾是魔尊的坐骑。而且，魔驹出现在这里，隐隐让人觉得有什么阴谋，整个修仙界对魔尊噤若寒蝉，谈之色变，像兰大哥说的，仙盟这两日就会得到消息，很快就会有所行动。”解彼安的目光还在乌雅身上，这匹骷髅马给他以熟悉的感觉，好像他们曾经见过，但这并不奇怪，每个修士都见过乌雅的画像。有些爱博人眼球的野书杂谈甚至给它画出三头六翅，活脱脱一个怪物。
“师兄，来吃饭吧。”
解彼安的身形顿了顿，慢腾腾地转过身，故作寻常地坐了下来，指着一条鱼道：“听说这鱼只有昆仑有，肉质鲜嫩清甜，走的时候，我一定要带上一些，回去给薄烛和崔府君尝尝。”
范无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嗯，味道是不错，但若是师兄来做，肯定更好吃。”说完便冲着解彼安微微一笑，眼中别有深意。
解彼安赶紧低头吃饭来掩饰这一瞬的心慌。
范无慑又给解彼安夹了一块青笋。
“你吃你的，别管我。”
范无慑顿住了。
就在解彼安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口气太过生硬的时候，范无慑道：“昨天师兄说，无论如何都会管我，我也一样，我也想管师兄。”
“……”
范无慑一眨不眨地看着解彼安，好像不从他脸上盯住什么东西来不罢休。
“你看我做什么，赶紧吃饭。”解彼安有些羞恼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看你做什么？”范无慑勾唇一笑，口吻有几分逗弄人的意味。
解彼安“啪”地一声撂下了筷子，故作严肃地回瞪着范无慑。
笑意从范无慑的唇角攀上了眼角，最后变成勾勾缠缠的暧昧，从目光中流泻向解彼安。
解彼安以为范无慑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心智阅历都不及自己，这气势上的较量他不该输，殊不知这少年体内住着让修仙界百年来闻风丧胆的魔尊。不提别的，单是情欲一项，他就不可能是对手，范无慑一个大胆又惑人的眼神，他就扛不住。
解彼安匆忙拿起筷子：“鱼该凉了，赶紧吃。”
他的手腕却被轻轻扣住了。
范无慑的拇指压着解彼安腕骨的凸起，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轻声说：“师兄都不敢看我了。”
解彼安甩开他的手，再次重重撂下筷子，严肃道：“无慑，我们谈谈。”
“好。”
解彼安端起兄长的姿态，温和又不失威严地说：“无慑，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这件事是师兄的错，师兄错拿了一本莫名其妙的书，让你看到了一些你从前不懂、所以无从分辨对错好坏的东西，加上你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除了师兄身边又没有适龄之人，所以产生了一些错觉。”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头头是道的分析完，那神情分明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儿。”
“你懂什么。”
“我不懂？”范无慑挑眉道，“你觉得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解彼安有些艰难地说，“师兄是男人，等你遇到喜欢的姑娘……”
范无慑邪邪一笑：“我对着姑娘硬不起来，倒是夜里想到师兄，下面胀得厉害。”
“你！”解彼安差点从椅子里蹦起来，他这个小师弟平时也是目中无人，口无遮拦，但他也没料到会听到如此粗俗大胆的话，原本想好的晓之以理，一瞬间都被吓没了。
“我不这样说，你听不明白吧。”范无慑深深凝视着解彼安的眼睛，郑重地说，“我喜欢你。”
解彼安傻眼了。
说出这句话时，范无慑也愣住了。
在他还是宗子枭的时候，他对宗子珩无穷无尽的欲望，真正源自什么，他其实一清二楚，只是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都已经被仇恨撕扯得面目全非。他不停地占有，不停地掠夺，他像野兽般几乎夜夜要把他的大哥吞噬干净，仿佛只有一遍遍的进入，一遍遍的印记，才能表达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他从来没有对宗子珩说过“喜欢”，哪怕一次。
这一句“喜欢”说出来的时候，范无慑的心疼得像被刀剜了千遍。他的前世今生，他在地狱的酷刑百年，他最渴求的，是可以对喜欢的人说喜欢。
范无慑一把抓住解彼安的手，目光莹烁，亮得吓人：“师兄做我的道侣，与我一生一世在一起，好不好。”
解彼安腾地站了起来，颤抖道：“荒、荒唐！”
“怎么就荒唐，男子之间结为道侣并不鲜见，苍羽门就好几对。”
“你、你小小年纪，都在想些什么！”解彼安的脸红得能滴血，连眼角那薄薄的皮下都透着粉，好像受了多大的冒犯。
范无慑大言不惭道：“我早就可以娶妻了，我想这些有什么不对，若要娶妻，我只娶师兄。”
解彼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简直比他独自面对一堆邪祟还要难缠得多。他大脑发热，乱成一团，心跳的声音大到把自己的头都震疼了。他摇着头，还强装镇定：“你，你就是胡闹，我是你师兄。”
范无慑调整了一下心绪，沉下脸来，做出受伤又恼怒的模样：“师兄不信？你若不喜欢我，可以直说，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但你凭什么不信我的真心，你不喜欢我，就可以这样践踏我的真心吗。”说完他扭过脸去，肩膀微微地发抖。
“我……我不是……”解彼安最受不得这个，见范无慑伤心委屈的模样，歉疚之心顿起，他只能无力地辩解道，“师兄不是不信你。”
范无慑不说话。
解彼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认命了：“那……你喜欢师兄什么呀。”
范无慑这才转过脸来，他看着解彼安，眼前浮现的是宗子珩总是露出的拿他没办法的宠爱神情，眼中顿时饱含深情：“师兄对我那么好，师兄又厉害，又好看，又温柔，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上师兄呢。
那赤裸的目光，让解彼安再次想起昨夜的梦，若梦中男子，当真长了这样一张倾城绝色的脸……
解彼安顿时羞耻地别过了脸去。
范无慑却掰过他的脸，黑黢黢的瞳深不可测，藏着足以吞天噬地的欲望：“做我的人。”

第94章
看着范无慑仍显青稚的脸，听着这恬不知耻的狂言，解彼安突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明明俩人连头发丝儿都没有碰触，他却好像受到了冒犯，头皮都炸起来了，他一巴掌拍在范无慑脑袋上，怒道：“小小年纪，哪里学的流氓话！”
范无慑被打得一愣，仿佛一时回到了自己会挨大哥教训的小时候，来之不易的表白却遭到这样的回应，实在难堪，他恼羞成怒地想，早晚操得你求饶：“有什么不能说，你想不想听听更流氓的。”
“你闭嘴！”解彼安心慌地警告他。
“师兄一定会喜欢我的。”范无慑笃定地说。
“我、我觉得不妥，这种事……”解彼安无意识地摆着手。
“有何不妥，碍着谁了。”范无慑朝他逼近了几步，“难道师兄讨厌我吗？”
解彼安急道：“难道我们不能好好做师兄弟，非要扯什么喜欢讨厌的。”
“不能。”范无慑趁机将解彼安堵进了墙角，并一把擒住了那只意图推开他的手。
解彼安用力想抽回手，竟然未果，他正惊讶于范无慑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听着一把带点委屈的轻轻的声音灌进耳朵里：“我只有师兄对我好。”
“……”
范无慑拧着眉心，明眸闪动，竟有几分可怜：“从小到大，只有师兄对我好，只有师兄会真的关心我，在你身边，我才第一次觉得有了家，有了亲人，好像我这一辈子都在等着遇到你。”
当他从那个人口中得知宗子珩转世做了钟馗的徒弟，冥府的无常，他就一直在等，等自己长大，等合适的时机，等俩人的重逢——人鬼两界、无间地狱，也不能阻挡他们重逢。
解彼安冲到嘴边的训斥，这下只能生生咽了回去，他无奈道：“你别这么说，这世上不会只有师兄对你好的，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许多许多人。”
“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师兄。”
解彼安为难得汗都出来了：“师兄觉得，你未必懂真正的情爱，只是因为我对你好……”
范无慑突然啄了一下他嫩红的唇。
解彼安傻眼了。心脏疯狂鼓噪，好像叫嚣着要从胸腔里蹦出去。
“我懂。”范无慑轻轻舔了一下嘴唇，露出得逞的笑意。
解彼安一脚将范无慑踹翻在地，咣地一声推开门，夺门而出。可刚跑出去两步，又冲了回来，红着脸指着范无慑：“你缺乏管教，对师兄不敬，你、你给我面壁思过，今天都不准吃饭！”
范无慑从地上爬起来，笑着说：“遵命。”
解彼安对着墙想了一夜的对策，在范无慑面前土崩瓦解。虽然自从有了这个师弟，他也感觉到范无慑对他的独占欲有些不正常，但从来没往歪方向想过。可他前一夜刚刚在梦里梦到自己与男子颠鸾倒凤，接着就发现范无慑对自己别有用心，这是巧合吗，这难道在预示自己注定要断袖啊？！
他该怎么办？师弟对他真的是“喜欢”吗？若是师父知道了，他该如何交代？
解彼安抱着脑袋，想着范无慑对自己说的话，还有那个的吻……
只是碰了一下，能感觉到软软的，有点温凉，原来亲嘴就是这样？那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吧，跟梦里差很多。
解彼安猛然惊醒，恨不能扇自己两下，他在想什么呀！
思来想去，解彼安决定等兰吹寒回来后，隐晦地倾诉一下，帮自己想想办法，兰吹寒被誉为修仙界第一美男子，走到哪儿都不乏男男女女的青睐，素有风流之名，这种事，问他应该是问对人了。
但等了两个时辰，钟馗和兰吹寒都没有回来，不知是什么事谈了这么久。
解彼安凝神打坐，想让自己的心湖尽快平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当他感觉到身下的颤动时，他就知道是外面的湖不平静了，一股强横得吓人的灵压从凤鸣湖的方向传来，压得人心脏都直往下坠，远不是乌雅的灵压可以相比。
解彼安几乎是从床上蹦起来，这样庞大的灵压，只可能是钟馗。
他冲出房门，正撞上范无慑。
“师尊出事了！”解彼安一把抓住范无慑，拖着他往外跑。
冰宫里乱了套，很多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体会过如此可怕的灵压，鉴于昨夜湖里刚刚跑出来魔驹，谁知道现在又要有什么浮上人间？
他们刚刚跑出冰宫，就被扑面而来的一阵寒风吹得险些把骨头冻住。
太冷了！温度正在骤降，御寒的皮袄已经不起作用，若是普通人碰上这样的极寒，恐怕很快就会被冻死。他们不得不用灵力保暖。
“不对，不是师尊。”范无慑死死盯着凤鸣湖，“这是寒冰系的法咒。”
“难道是祁梦笙？”解彼安更担心了，“祁梦笙就在湖底灵宫里，师尊和兰大哥去见她，肯定也在那里，现在湖里出了事，他们肯定也出事了。”
“有师尊在，一定能化险为夷。”
一群苍羽门修士纷纷跑向凤鸣湖，飞翎使不在，云中君也不在，他们有些六神无主，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听有人喊道：“天哪，凤鸣湖在结冰！”
“不可能，有冰灵在，凤鸣湖永世不结冰。”
然而凤鸣湖就在众人的注视中，先从湖的边缘开始结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湖心推进。
解彼安当机立断：“我们去灵宫，冰宫地下可以直通灵宫。”
“我们进不去。”范无慑眯起眼睛，“得找飞翎使带我们进去，云中君说那两个女人正在闭关思过，不知真假，挟持一个苍羽门的人来问一问。”
“好。”
苍羽门弟子看着将要结冰的凤鸣湖，完全慌了，各个脸色青灰，仿佛看到了末日降临。
倏地，两道影子从眼看就要冻结的湖心蹿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仔细看去，正是钟馗和兰吹寒，他们一身湖水瞬间成霜，连毛发都结了冰碴子，光是看着也叫人冷得发抖。
钟馗用灵力扩声，让自己的声音响彻凤麟洲：“祁梦笙企图用冰灵重塑肉身，已经走火入魔，你们速速撤回冰宫！”
众人大惊失色。
用冰灵重塑肉身？！
凤鸣湖终于彻底结冰，可下一瞬，冰面开始皲裂，整个世界都在那令人胆寒的咔嚓咔嚓声中沉默了。
轰地一声，冰面碎裂，有什么东西自湖心处冲出，万千寒冰如朝圣般随之冲天，于半空中凝集，托举着一个浑身被冰灵包裹的冰雪女妖，她一头白发随风舞动，双目轻阖，面容妖异绝美。
她是修仙界百年来唯一位列仙尊的女修——苍羽门掌门祁梦笙。修仙界关于她的传奇，数不胜数，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曾经拒不向魔尊臣服。
但也有人认为，祁梦笙之所以有那样的底气，并非向天借胆，而是向天人借了神力，因为她手中的法宝可以在凤麟洲发挥最强的力量，与魔尊战了一场。
此时，祁梦笙手中就抓着两块晶莹剔透的冰玉，一为六方冰晶雪花，一为羽翼，那正是苍羽门自先祖继承而来的法宝——冰雪珏。
冰雪珏乃冰雪之神青女的法器。“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说的便是这位女神。青女正是当年住在昆仑，绝地天通后离开人间的天人之一。
珏者，二玉相合为一，冰玉，可控冰雪，雪玉，乃青女的坐骑雪鸮。
钟馗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冰宫！”
温度还在不停地下降，连地上的雪都凝成了冰，如猛兽般向着众人吞噬而来。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往回跑。在他们面前的，是足以与魔尊宗子枭一战的力量，留在这里岂不是找死。
解彼安提着剑要去帮钟馗，却被范无慑一把拽住，他严肃地说：“师兄，我们绝不是她的对手，把战场留给师尊。”
他与祁梦笙交手过，当年的祁梦笙既没有如今的修为，也没有一身冰灵，单凭那法宝，也让全盛时期的他吃了点苦头。如今祁梦笙熬了百年修为，那身冰灵还能为她提供源源不绝的灵力，没有东皇钟的钟馗能不能打得过，他存疑。
“我担心师尊也不是她的对手。”解彼安咬牙道，“我从未感受过这么强横的灵压，而且她的身体已经与冰灵融为一体，冰灵是什么，是天人凝天地之灵气而成，若她灵力不竭，就是耗也能把师尊耗光。”
“我知道，师尊打不过会跑，我们留在这里反倒是拖他后腿。”
“可是……”
“彼安，快回冰宫！”钟馗的声音十分焦急。
祁梦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双唇轻启，口吐白霜，寒冰万丈：“钟天师，你的青锋剑拥有北阴大帝的一丝灵识，它可以打开泰山结界，找到东岳大帝留在人间的金箧玉策，对不对。”
“祁梦笙，你想干什么！”
“你当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吗？”祁梦笙面无表情地说，“金箧玉策上，记载着天人的三生三世，它会指引我找到人皇转世。”

第95章
金箧玉策？！
“‘金箧玉策’？那是什么？”范无慑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记载着天人的三生三世。”
解彼安曾告诉过他，无论是生死簿还是三生石，都不能约束早已超脱六道轮回的天人。如果人间真的有一样东西，能够看到宗子珩的三生三世，他一定要看，他想知道，大哥对他有没有过一丝真心。
解彼安面色凝重：“我听崔府君说过，天人的命数命格，另有纂集，由东岳大帝掌管。绝地天通时，东岳大帝故意将它留在人间，是为了不让天人连自己的生死命运都能掌控。后来由于时间久远，金箧玉策逐渐被人遗忘，但民间帝王为了巩固权力，自诩为君权天授的天之子，于是封禅泰山的传统便流传了下来。”
“所以真的有这个东西？”
“应该有，但是在何处，如何解开封印，我却不知道。”解彼安皱眉道，“恐怕连师尊也不清楚，祁梦笙是怎么知道的？她想用来找人皇转世，为什么？”
范无慑也想知道祁梦笙为何要找宗子珩的转世，她不会是为了绝品人皇吧？！想到绝品人皇，他的呼吸变得窒闷，惨痛的回忆冲入脑海，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钟馗，留下青锋剑，否则你们师徒别想离开昆仑。”
钟馗厉声道，“没人可以从我钟馗手中抢走我的剑。”
“那么，你两个徒弟的法宝呢？”祁梦笙手中的冰雪珏闪耀着莹烁的蓝光，酷寒伴随着灵压不住地以她为中心释放：“苍羽门弟子听令，拿下黑白无常。”
苍羽门修士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茫然。
“祁仙尊！”兰吹寒吼道，“你要与天下仙门为敌吗！”
祁梦笙充耳不闻，冰玉迸射出一股蓝光，化作奔驰的野兽冲向解彼安和范无慑，寒冰咒来袭，一些恰巧在他们中间的修士，竟生生被冻成了冰！
祁梦笙果然疯了，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放过。
解彼安祭出无穷碧，在俩人身前屏开结界，寒冰撞上结界，发出轰地巨响。
解彼安生生被向后推了数尺，雪地里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行痕迹。
范无慑拉住解彼安：“先进去，冰宫有结界。”他回头看了一眼乌雅，囚困乌雅的缚魔阵已经被祁梦笙的灵压冲破，但乌雅也在那瞬间被冻成了冰。
俩人刚刚退入冰宫，寒冰就包裹而来，隔着结界，每个人都能听到那嘎吱嘎吱的可怖声响。
而凤鸣湖上，站在修仙界巅峰的两个人已经开战，巨大的灵压夹裹着酷寒席卷天地，那些来不及逃跑的苍羽门修士，在雪滩涂上变成了一尊尊仓皇逃走的冰雕，他们面上永远冻结着濒死瞬间的恐惧。
解彼安和范无慑站在门前，看着围拢过来的无数苍羽门弟子，现场鸦雀无声。
“还愣着干什么。”一名气度不凡的中年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掌门有令，拿下无常二仙。”
“陈长老，可是……”昨夜值夜的女修显然在后辈中地位不低，她很是犹豫。
“可是什么？”
“飞翎使和大师兄都在灵宫，凤鸣湖冻结，他们生死未卜，掌门师尊又变成……”
“掌门自有掌门的打算，你带几个人去灵宫寻飞翎使他们。”
“……是。”
陈长老看向二人：“无常二仙，得罪了。”
解彼安厉声道：“祁梦笙走火入魔，连自己的弟子都杀，你们还要助纣为虐，与整个修仙界为敌吗？”
“若掌门冰灵之身功成，区区修仙界又算的了什么。”那长老冷笑道，“你们这些中原人素来看不起关外，将我们称作蛮夷、魔修，可我们才是天人后裔，神农鼎守护者，九州大陆之先民，如今应该溯本归源了！”她手中多了一把冰晶长弓，命令道，“拿下他们！”
范无慑毫不犹豫地挥出一道凌厉地剑气，暂时逼退众人，与解彼安一同往冰宫内跑去。
背后有无数箭矢和冰系法术追了过来，冰宫内十分地大，他们且打且退，东躲西藏，很快就迷了路，不得已躲进了一个房间的床底下。
门外不时有脚步声急匆匆跑过。
“无慑，我好担心师尊和兰大哥。”解彼安悄声说。
“你不担心我们吗。”范无慑挨着解彼安的肩膀，目光有些放空。他想起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们捉迷藏，他知道大哥知道自己喜欢躲床底下，他就是希望大哥早点找到他，然后跟他一起藏在这里说悄悄话。
一方小天地，只有彼此。范无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还是想入非非。
“也担心。”解彼安叹道，“如果青锋剑可以打开泰山结界，那么无穷碧和别样红应该也可以。”
范无慑顿了顿：“你说你有一世可能做过皇帝，也许你的三生三世，就记录在金箧玉策上。”
解彼安愣了愣：“我倒是忘了，有这个可能。”
“那你想看吗？”
“……”
“不想看？害怕？”
“‘害怕’又从何说起，我只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认为人不该沉湎于过去。”解彼安想到八卦台上的幻象，想到他做的过于前世的梦，尽管不想承认，其实他确实有些害怕，他害怕在金箧玉策上看到一个让他无法释怀的故事，他害怕看到自己和一个男子的爱恨情仇，他害怕他看了，就会用前世的枷锁束缚今生。他好奇，但他要压制这份好奇，因为他不想徒增烦恼。
只是，他也担心他还会不停地梦到前世种种，他担心那是轮回转世也不能消解的执念在逼迫他去正视什么。
范无慑沉吟片刻：“若你不想知道，那就别想了。”
“嗯。不过，祁梦笙为何要找人皇转世？做过皇帝的人多得是，她指的，是宗子珩吧？”
“必然是。”
“就算他们之间有恩怨，宗子珩都已经死了百年了，什么仇恨，连人转世重生都不放过？”解彼安摇摇头，“执念太深，害人害己啊。”
范无慑心想，祁梦笙要找宗子珩，多半是为了他的帝王命格。古往今来，做过皇帝的虽然多，但天人历劫转世，带有帝王命格的却很少，有的短命崩殂，有的被夺权篡位，大多是有帝王运而无帝王命，而帝王命格的人中，又有不少是凡人，一生都不会结丹。像宗子珩那样同时兼具帝王命格和绝顶天资的金丹，能练就世上最厉害的仙丹灵药——绝品人皇，祁梦笙想彻底褪去病弱衰老的躯壳，用冰灵重塑肉身，只有绝品人皇能帮她。若真让她得逞，她的威胁不亚于百年前的自己。
范无慑眼前浮现了宗子珩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正是绝品人皇，将他逼到了绝路。
怀中人逐渐失温的身体，涣散的瞳仁，还有那将整个人间涂抹得猩红的血，一百年了，仍历历在目。
他滔天的恨意和无穷的力量，都不能攥紧怀中正在流泻的生命，都不能阻止他最爱的人毅然决然离开自己。
他在大哥的脸上看到了久违的温柔笑容，却说出最残忍的遗言：“小九，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们都不要再相见。”
爱也好，恨也罢，世间再无宗子珩。
世间岂能没有宗子珩？！
于是他撕裂了酆都结界，妄图逆天改命。他要亲口告诉大哥：“我不要你的丹，我只要你。”
最后他一败涂地，被打入无间地狱。
地狱百年，犹不及相思苦。
范无慑陷入沉痛中无法自拔，几乎忽略了外界。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解彼安焦急地轻声叫道。
范无慑如梦初醒，看着近在眼前的一张关切的脸，克制不住地一把将人狠狠拥入怀中。
解彼安怔了怔，想起不久前，范无慑刚刚向他表白，这忽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无措起来：“你、你……”
“好冷啊。”范无慑轻轻吸了吸鼻子，“真的好冷。”没有你，人间地狱都好冷。
解彼安犹豫道：“是很冷，但你这样会弄出动静的。”
“那我们悄悄的。”范无慑小声说，“我悄悄地抱着师兄。”
解彼安顿时感觉被愚弄了：“你给我放开。”
范无慑却不肯放手：“可是太冷了，我的手脚都冻麻了。”
“你不会用灵力取暖！”
“我们还不知道何时能脱险，岂能浪费灵力。”范无慑得寸进尺地把脸埋进解彼安的脖子里，“我抱着师兄就很暖和，师兄不觉得暖和吗？”
“是……暖和一些。”
“那我们就这样抱着好不好。”
解彼安无奈地吁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在被追杀，师尊和兰大哥还不知道能不能阻止祁梦笙。”
“知道，不妨碍我想抱你。”
“你给我放开！”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解彼安还想推他，却听到一阵脚步声渐近，是真的有追兵来了，接着，他们躲藏的房间门就被推开了。
俩人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几个剑招逼退了追兵，跑了出去。
“他们在这儿！快来人啊！”
俩人又是没头苍蝇般在偌大的冰宫里乱窜，突然发现了一个地下的入口。他们没做多想，跑了下去。
只听苍羽门的人在背后喊道：“不好，他们要去灵宫。”
这里果然是去往灵宫的路。
范无慑突然拿出别样红，将链镰抛扔向头顶，横梁等物被尽数斩落，暂时堵住了地下的入口。
俩人顺着这条通路一直往前跑，似乎越走越深、越走越冷，那种冷仿佛能直接钻进人骨头缝里。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冰洞，洞口的位置原本应该有一道门，在被冻成冰之后，又遭外力破坏，碎了一地，一定是那个女修领着人进去寻飞翎使和云中君了。传说冰宫通往灵宫的路，只有得到掌门允许的人才能进去，毕竟这里是苍羽门的洞府，若不是门被破坏，他们还未必进的来。
冰洞往内延伸出一条条长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不知道在凤鸣湖没有结冰时这里是什么样子，但此时，他们好像要走进一座冰山的内脏里。
解彼安看了看身后：“苍羽门的人很快就会追上来，既然进退都是险，不如往前走吧。
范无慑点点头：“我也想进去看看，我总觉得，那天晚上我在凤鸣湖底看到的男子事关重大，现在祁梦笙要用冰灵重塑肉身，那男子去哪儿了，七星灯去哪儿了，我们应该进去查一查。”
俩人走进了隧道，小心翼翼往前探去。
按照范无慑之所见，以及外界对灵宫的传言，灵宫并不大，只是一处以冰灵修建，专门供苍羽门高阶修士修行、闭关的小行宫。此时的灵宫内一片黑暗，还时不时因为湖面上的战斗释放的灵压而颤动。
火折子可以照到的范围有限，解彼安边探路，边说出心中疑问：“师尊和兰大哥来见祁梦笙，中间足足有两个多时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个能从湖底逃出来，为什么云中君没有逃出来？”
“我也不相信云中君会被困在湖底。”
“难道……”火光闪过，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惊恐万状的人脸，于一片漆黑总仿佛悬浮在半空，吓得解彼安险些叫出来，他后退两步，脚下一滑，险些仰倒。
范无慑一把抱住了他，但他的脚还是踢到了什么坚硬之物，只听咣当一声响，接着便是稀里哗啦的碎裂声。
俩人借着火光仔细一看，那竟是一座活人冻成的冰雕，与此时凤鸣湖上的苍羽门子弟一样，只是轻轻一碰，竟然摔得粉碎。
范无慑仔细辨认着那张脸：“这是刚刚被那个长老派下来找人的其中一个女修。”
解彼安的脸色极其难看，他咬牙道：“祁梦笙现在害死的都是自己的弟子，她这样做，就算真的得到了冰灵之身，还能得到拥戴吗。”
范无慑沉声道：“恐惧能换来拥戴。”
解彼安默念道：“这位姑娘，如果我能逃出生天，一定亲自引你的人魂去冥府，帮你来世投个好人家。”
“那你要引的可不少。”范无慑烧了一枚火符，照亮了一番天地。
刚才被派来找飞翎使和云中君的七八人，竟全都死在了这里。
“他们修为应该不低，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竟是全都被冻住的……”
解彼安将无穷碧举在胸前：“无慑，站在师兄身后。”
范无慑凑了过去，几乎是前胸贴着解彼安的后背：“师兄真好。”
解彼安一阵头皮发麻：“走吧。”他赶紧快走两步，甩开范无慑。
当他们走到灵宫深处，终于见到此地有大片被破坏的痕迹，显然发生过剧烈的打斗，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冰。可以想象，这里或许曾经是灵宫内部，但遭到了破坏，湖水倒灌又被冻结成冰。
“师兄，前面好像有光。”
两人警觉起来，循着那点光亮往前走去，越是靠近，越发现那并不是一团光，而是七个亮度相当的光点。
七星续命灯！
眼前出现一块巨大的冰，以这块冰齐整的形状判断，叫它冰棺应该十分合适，因为这冰棺里封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他双目紧闭，如睡着了一般安详，与他一同被冰封的，还有徐徐燃烧着的七星续命灯。
“他就是你看到的男子？”解彼安被眼前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范无慑心中疑窦丛生，“那夜距离较远，看不清容貌，但应该是他。”他隐隐觉得这男子十分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他记性其实很好，若他想不起来，那多半不是近期遇见过的人，而是……
“祁梦笙为何要将一个年轻男子封在冰里？”解彼安轻轻触摸那冰棺，“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冰，里面有冰灵，他只是暂时沉睡。”
“他当然没死，否则何必摆这七星灯。”范无慑喃喃道，“他究竟是谁？”我在百年前是否见过他，否则怎么会觉得眼熟。
俩人正在茫然之际，一股极寒像飞射而来的箭矢，利刃未至，杀意先行。
“无慑！”解彼安护在范无慑身前，无穷碧绿芒闪烁，将俩人挡在结界之后。
寒气夹杂着灵压灌了进来，眨眼间将整个空间又上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冰霜，外面那些被急冻的苍羽门修士，肯定就是中了这招。
那寒气不住在屋内旋转，将俩人一口气逼到了角落，无穷碧的防护结界不住受到冲击，但暂时还奈何不了解彼安。
待这一股寒气散去，解彼安重重松了口气，他也才发现，范无慑竟双手搂着他的腰，胸口粘着他的后背，姿势亲密无间。
解彼安马上挣扎起来：“你抱着我干什么！”
“暖和。”范无慑又补充道，“我想抱。”
“生死关头你还闹什么！”解彼安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范无慑不舍地松开手，很是无辜地说：“我真的好冷啊，师兄是唯一热乎的，我只是想取暖，生死关头，师兄还这么斤斤计较。”
“你！”
“师兄不会生气吧。”
“我没生气。”解彼安快被范无慑气死了。
“那就好。”范无慑立刻换了一副正经面孔，“师兄，祁梦笙现在肯定分身乏术，刚才偷袭我们的，不是飞翎使就是云中君，我有个办法引他出来。”
“什么办法？”
“把那冰棺砸了。”

第96章
汀墨在范无慑手中释出犀利的剑弧，劈砍向那冰棺。
冰棺外有冰灵设下的结界，这几剑下去，竟只是添了几道划痕。
“祁梦笙设下的结界，不好破啊。”范无慑冷哼一声，“且看它能撑到几时。”他将灵力注入汀墨，解彼安也同时出剑。
俩人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高阶修士的修为，再坚固的结界，也顶不住持续的猛攻，冰棺上出现了道道裂痕。
耳际灌入细微的破空之音，二人敏锐地往后跳开。
几只冰矢擦身而过，落在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
“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解彼安叫道。
两道倩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曾在落金乌见过的苍羽门飞翎使——云想衣和花想容。
俩人手持长弓，飒丽英气，容貌虽然娇美，却让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解彼安一惊，完全不知道二女是从哪里出来的。若她们一直就在这个屋子里，他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范无慑低声道：“这是苍羽门的寒冰系咒术，她们可以穿梭于凝冰，要小心。”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一直听说苍羽门的术法妖异非常，他岂敢不小心。不过，师弟是怎么知道的？师弟好像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竟跑到了灵宫来，无常二仙这是自投罗网。”云想衣漠然地看着他们。
“此前我们还以为，是你们鲁莽妄为，原来这一切都是祁梦笙指使的。”解彼安愠怒道，“为一己之私，你们窃夺纯阳教至宝，害死许仙尊，现在还想害更多人，甚至连自己的同门都不放过！”
云想衣面沉如水：“师尊所作所为，皆有她的道理，一旦冰灵之身功成，师尊将带领苍羽门问鼎九州，登峰路上的一些小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丧心病狂！”解彼安咬牙道，“你们就不怕因果业力吗。”
“死了以后的事，顾那么多干嘛。”花想容傲慢道，“倒是你们，身为冥将，却频频插手人间之事，不也一样造下因果。有些人阳寿就那么长，你管得过来？”
“你们要害人，我们就要管。”解彼安剑指二女，“这冰里封着的人是谁？”
她们的神色有一丝古怪，云想衣道：“与你无关。”
“云中君呢？”
“也与你无关。”
“师兄，不必跟她们废话。”当时在落金乌，解彼安还夸她们漂亮，范无慑心里偷偷记了仇，汀墨一出就直取要害。
二女同时弯弓，指缝间幻化出三只冰矢，离弦而出，快若闪电。
解彼安一剑打掉冰矢，飞身袭向花想容。
弓箭手不能与剑客正面迎击，她们的身形敏捷灵活，在灵宫内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边闪躲长剑，一边偷袭，彼此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可看似被打散的俩人，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昏暗之中逐步铺展出一个双人阵法，互为掎角之势。她们一左一右弧形移动，竟是以身法在画圆，同时在固定的阵点射箭，一时箭飞如雨，交替如织，当一个圆清晰。可当他们几乎贴着冰面时，他不仅看清楚了男子的脸和身形，还隐约看到被亵裤遮挡的腰腹，似乎有一道疤。他心中一动，退口而出：“纯阳教修士。”
“什么？”解彼安也回头看去，“你说这个人是纯阳教修士？如何得知？”
“他的身材是典型的纯阳教高阶修士的身材，你记不记得，当初在点苍峰，照闻长老验宗明赫的尸身时曾说过，纯阳教修士的骨骼走向会与常人有几处不同，而且……”
话音未落，一只冰刺突然从冰棺上长了出来，噗呲一声穿透了范无慑的下肋。
“无慑！”解彼安一剑砍断那冰刺，抓住范无慑远离了冰棺。
二女再次拖着冰棺退去。
范无慑快速封住穴位，他忍着剧痛，安抚道：“没事，没伤到要害。”
解彼安给他打上止血符，焦急地查看着他的伤势，并懊恼地说：“冰棺也是冰，我真是蠢，竟然躲在冰后面！”
“不怪你，我们都大意了。”
解彼安咬牙道：“怎么跟我在一起，你老是受伤。”
“我受伤是敌人害的，又不是你的错。”范无慑深吸一口气，用灵力调息疗伤。他也不想总在解彼安面前受伤，显得太没用了，前世他呼风唤雨，将整个修仙界踩在脚下，甚至差点一统人鬼两界，如今两个小丫头都能伤了自己，真是他妈的憋屈极了。
解彼安小心退下范无慑的衣物：“有点冷，你忍一忍。”他将灵力渡入范无慑体内，为他取暖。
范无慑的脸惨白惨白的，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冻的。
解彼安小心翼翼地给他止血、上药，又绕着腰身缠了好几圈白纱，才仔细地给他穿回衣服。
范无慑颤声道：“师兄，我好冷。”
解彼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展臂将他抱住了：“忍一忍，等你的伤口止住血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
范无慑安心地靠在他怀里，他原本生出些调戏的心思，可这个怀抱太温暖、太温情，他一时不舍得破坏眼前的气氛。
“无慑，你刚才说，冰棺里的人是纯阳教高阶修士？”
“嗯。”
“你确定吗？”
“确定，我看到他的身体了。”
“这人是谁，祁梦笙为什么要这么做？”解彼安只觉一点头绪都摸不到。
“我对他的身份有一个怀疑。”当范无慑看到那人腰上的疤时，心中已经几乎能够确定，尽管他无法完全想起那个人的相貌，但既然那张脸让自己有熟悉感，就必然是有过交集。
“真的？谁？”
“我在他腰上看到一道疤，被亵裤挡住了大半，刚刚凑近了才发现。”
“疤？”
“嗯，在丹田处。”
“金丹？！”解彼安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他被挖了丹！”
“对。”
“纯阳教，高阶修士，被挖了丹……”
这个故事他们并不陌生，不久前他们才刚刚听过。
“按照许之南和照闻的说法，这百年来，唯一一个被窃丹的纯阳教高阶修士，只有许之南的师弟程衍之。”
“可是，许之南说他的师弟是自己亲手火化的。”
“万一他撒了谎呢？”范无慑眯起眼睛，原本他不可能往这个方向想，可当冰棺里的男子出现在眼前，若以此人是程衍之往后倒推，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其实当年程衍之的死，就一度让他觉得奇怪，纯阳教的高阶修士，只要没有立刻死去，以自己锻造的强悍肉身加上同门的治愈能力，是有很大的可能活下来的。但从程衍之受伤到听到他的死讯，至少过去了两三个月。
不过他当时并未多想，毕竟程衍之的死活他一丝一毫都不关心。
现在看来，若那人是程衍之，而许之南一直用七星续命灯吊着他的命，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许之南这样重情义之人，会对祁梦笙见死不救了。当然，也有可能许之南早就看穿了祁梦笙的真面目，只可惜他自身难保，还是被祁梦笙得逞了。
不过，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解彼安把这个疑点问了出来：“就算他撒了谎，程衍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荆州到昆仑，岂止千里，别说是一个用七星续命灯吊着命的活死人了，就是活人，都可能在半途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抵达。
范无慑想到了一个可能——公输矩。但他无法告诉解彼安，以他现在的身份不该知道那么多，所以只能摇头。
“太诡异了，整件事。”解彼安茫然道，“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程衍之，那这百年来……他就一直被困在七星灯里？”
“也许他不是程衍之，但除了程衍之，我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解彼安摇着头：“无慑，这些从宗天子时代活到现在的登顶修仙界的仙尊们，每个人都有好多秘密啊。”
“是啊。”
“而且，我总觉得，他们的秘密，都或多或少与空华帝君有关。”
“……”范无慑心绪一滞。

第97章
“你说，许之南当时到底跟师尊说了什么，也许师尊早就知道了祁梦笙有阴谋，看祁梦笙今日的举动，不像是计划好的，很可能是被师尊质问、戳穿了，突然决定发难。”
“或者，跟我闯入湖底，看到了那个男子也有关系。祁梦笙为了隐藏这个男子，将他带入灵宫，又让她的飞翎使守着冰棺，连苍羽门弟子都要杀掉灭口。”范无慑皱眉道，“如果那个人是程衍之，我实在想不通祁梦笙为什么这么做。”
“又或许……”解彼安思忖道，“其实与祁梦笙有私情的并非许之南，而是程衍之？”
范无慑知道这绝无可能，因为祁梦笙见到程衍之的时候，程衍之就已经半死不活了，在乎程衍之死活的只有许之南，以许之南当时的悲愤和自责，用七星续命灯给程衍之吊命，是合情合理的。或许祁梦笙这么做都是为了许之南？这俩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许之南能劝动祁梦笙向自己屈服，他就应该看出端倪了。
可惜，这些他不能告诉解彼安，只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若是如此，那祁梦笙倒是情深义重啊。”解彼安突然有些感慨，“光阴百年，都不减一往情深，世上当真有这样的情吗。”
范无慑感到伤口又灼痛了起来，他轻声说：“是吗，这就算情深义重吗。”
“当然。”解彼安道，“一生真心只为一人，哪怕对方死了都痴心不改，这样的深情，人间能得几回闻。”
“……倘若有人这样对你呢？”
解彼安毫不犹豫道：“若有人这样对我，我必加倍回报，生死相随。”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声音轻颤：“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反悔什么？”解彼安不解道。
范无慑转头看着解彼安，明眸闪动着跨越百年的执念：“我就是这样对你的。”
解彼安愣了愣，范无慑眼中的深意让他暗暗心惊，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揶揄道：“师兄以前只觉得你咄咄逼人，却没想到你也会说漂亮话。”
“你以为我只是说说吗。”范无慑郑重道，“为了你，我不喝孟婆汤，为了你，光阴百年不减情深。”为了你，碧落黄泉，地狱人间，我都生死相随。
可你却什么都不记得。
解彼安有些脸热，嘟囔道：“你当然只是说说，难不成还做过。”
“你凭什么不信我。”范无慑顿时生出怒意，他一激动，便扯到了伤口，疼得他蜷起身子，脸也皱了起来。
“好了好了，师兄信你，你激动什么。”解彼安斥道，“不准再乱动了。”
范无慑缓过那一阵急痛，心里依然觉得憋屈。
解彼安担心地问：“还疼不疼了？”
“疼。”
“我这儿有颗丹，能稍微缓解一些，你……”
“我不吃。”范无慑幽幽地盯着解彼安，大言不惭道，“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解彼安错愕的表情甚至有几分滑稽。
“让我亲你一下，比什么丹都管用。”
解彼安气得直咬牙：“你、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是又怎样。”范无慑无耻得坦坦荡荡。
解彼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亲过了。”说完他就后悔了，他为什么还讨价还价起来？
“那不算。”
“怎么就不算！”
“之前那个是让你知道我喜欢你，现在这个是给我止痛。”
面对范无慑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解彼安竟迷茫了起来。
“师兄就答应我吧。”范无慑小声央求道，甚至晃了晃解彼安的胳膊。
“胡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简直荒唐！”
范无慑扁着嘴：“师兄让我亲一下，不会少块肉，但我却掉了好大一块肉。”
“这是一回事吗！”解彼安叫道。
“你让我亲，我便没那么痛了，怎么不是一回事？”范无慑扯开衣襟，“我流了这么多血……”
解彼安豁出去般：“好了好了，你要亲便亲，别啰嗦了！”
范无慑得逞地一笑，他轻轻捏住解彼安窄窄的下颌，目光落在那淡粉的唇上，暧昧道：“师兄答应我了。”
“……”
“师兄答应了，可不能反悔。”范无慑的声音变得深沉，“我要亲你了，是你同意的，只有我能亲你。”
“你……唔……”
范无慑用力堵住了解彼安的唇，他像攫取住猎物的猛兽，瞬间变了眼神，将那软绵绵的唇瓣叼在嘴边又吸又咬，趁着解彼安惊愕的时候，舌头更是长驱直入，挑衅那闪躲的舌头，扫荡那湿热的口腔。
这种像要将他吞掉的粗鲁的吻，让解彼安瞬间想起了在那梦中被吻得几乎晕厥的滋味儿，这样的力度，这样的霸道，这样的味道，竟跟梦中那个强迫自己的人一模一样！
解彼安惊惶地想要推开范无慑，一伸手就摸了一把温热的血，痛哼声直接从俩人连接翻搅的唇舌钻进了脑中，他猛缩回了手。
范无慑疼归疼，非但不收敛，还变本加厉地趴在了解彼安身上，一手将他的手腕按在地上，凶悍地掠夺他口中的每一丝气息，还有意无意地蹭着他的腿。
解彼安只觉天旋地转，一股热流涌便全身，直冲大脑，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他的四肢无意识地软了下去，任范无慑予取予求。
饿极了的人，吃相必不能优雅，范无慑凭着对怀中这具身体的熟悉，无所不用其极地挑逗、蛊惑，只一个长长的吻就将解彼安弄了个服帖。可即便如此，他已经在全力克制体内的暴虐和贪婪，他怕吓到解彼安，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肆无忌惮地玩弄这个人。
当范无慑饱食一顿后，解彼安已然瘫软在地，面色潮红，眼神涣散，被亲得红肿的唇正微微开合，大口喘着气。
范无慑用手指轻轻拂过那热辣的唇瓣，脑中生出无数下流的绮念。他哑声说：“师兄的味道真好。”
解彼安回过神来，看着范无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惊又赧：“你、你跟谁学的。”
“我自小四处流浪，什么没见过。”范无慑露出一个邪笑，“师兄只管告诉我，舒服吗？”
解彼安大窘，他想起身，却被范无慑跪坐在了身上。解彼安怒道：“你这样，你的伤怎么能好。”
“我怎样？”
“……”
“师兄，你觉得舒服吗？”范无慑轻佻地抚摸着解彼安的面颊，“你看的那些画本，有教你这么舒服的事吗？”
解彼安羞恼得恨不能钻进冰里：“你、你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又如何？”范无慑贴上解彼安的耳朵，“还有更舒服的事，师兄想不想试试？”
“你住口！”
“师兄看那些画本，最多自亵一番，不过望梅止渴。”范无慑低笑道，“你就不想真的试试上面画的那些东西。”
解彼安无力地推着他的肩膀，羞耻无比：“那、那都是男子和女子的。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喜欢我一个大男人。”
“谁都没有师兄好。”范无慑拉住解彼安的手，“师兄做我的人吧。你我朝夕相处，同门同修，结为道侣不是顺理成章吗，我们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
“一生一世”这四个字，着实撩动了解彼安的心弦，谁又能对一生一世的承诺无动于衷呢。可他还是觉得和自己的师弟这样，有违世俗，是不对的。
“师兄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讨厌我亲你吗？”
解彼安别过脸去：“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讨厌。”范无慑扳过他的脸，“既然不讨厌，那我想亲你的时候，就可以亲你，对不对？”
“不对……”
范无慑又亲了解彼安一下。
解彼安僵硬地看着范无慑，一时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范无慑捧住解彼安的脸，又亲了一口，口吻充满了蛊惑的味道：“是你同意的，我想亲你就可以亲你，但是别人不行，对不对？”
“我……”
“师兄弟是不会亲嘴的，但是师兄却同意我亲你，你心里不但不讨厌，其实是喜欢我亲你，所以你才会同意。”范无慑盯进解彼安的眼睛，加重了语气，“所以，你是我的人了。”
“我、我没有！”解彼安都快急哭了，明明是范无慑央求他，怎么到头来变成他“喜欢”了？他成什么人了？！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百口莫辩的模样，光是嘴上欺负两句，已经让他快把持不住了，他忍着笑，低下头，用嘴唇摩挲着解彼安的唇，“师兄要负起责任，做我的人。”说完再次含住解彼安的唇，这一次他不急不躁，而是用仿佛能溺死人的温柔，专注地亲吻着。
解彼安哪里经历过这些，几乎是被范无慑捏在手心里摆弄，心中的质疑、迟疑和怀疑，都在那情意绵绵的亲吻之下，无法控制地融化了。

第98章
解彼安被亲得晕晕乎乎的，面对范无慑大胆地行径，他隐隐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却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当范无慑抱着他亲个不停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轻易推开对方，却没有这么做。从未体会过的暧昧和亲密，让他心头鹿撞、气血翻涌，羞耻，新鲜，好奇，刺激，所有强烈的感情都在这一刻迸发，冲垮了他二十年来构建的所知所悟。
也许……也许不讨厌，真的是喜欢？
他上辈子就是个断袖，所以这辈子也是？
从前他以为自己不急于娶妻生子，只是为了坚守道心，难道他是在自欺欺人吗？可是，他喜欢看好看的姑娘，且从未对男子有过任何奇怪的想法，他怎么就断袖了呢？
他现在十分后悔去过云嵿，如果他没有上云嵿八卦台，就不会受到刺激看到前世的记忆碎片，也就不会不停地梦到前世，梦到自己与男子的爱恨纠缠，更不会在面对师弟的求爱时动摇。
可现在后悔什么都晚了，他已经失了为人兄长的本分，竟然和自己的师弟做了这些事。
比起解彼安的千肠百转，范无慑却痛快极了，饕足地舔着嘴唇，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人彻底吃干抹净。
解彼安脸上的红潮几乎就没退过，他不停地往范无慑的伤口渡灵力，小声问：“好点没有？”
“好多了。”范无慑抓着解彼安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从他略微湿润的眼睫看到闪烁的瞳孔，再看到翕张的鼻翼和红肿的唇，又看他线条利落的颌骨和轻巧的下巴。他的整张脸上，只有眼睛是圆钝温润的，瞳仁又黑又大，受惊的时候像林间的小鹿，又因为总是笑得疏朗洒脱，叫人一眼就生出想要亲近的欲望。
前一世的宗子枭，从小就不止想亲近这个人，而是想占有。
解彼安被盯得心里发毛：“你别这样看我了。”
“我为什么不能看我的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师尊和兰大哥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也还没有脱险，你再不分轻重，我真的生气了。”
范无慑不情愿地坐直了身体：“血已经止住了，我们可以走了。”
“真的吗？”解彼安迟疑地看着他的伤。用灵力和止血符暂时处理了伤口，并不代表伤势好转，只是应急之需，幸而没有伤到要害，否则范无慑哪里有力气冲他耍无赖。
“没事了，这里冷，血止得快。”
解彼安搀扶着他站了起来：“若是退回去，就要面对苍羽门的人，他们人多势众，我们恐怕不敌，若是往前走……”往前走，就是未知。正面交锋，飞翎使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在这里她们占据天时地利的优势，谁也不知道前面要面对什么。
“只能往前走了。”范无慑捂着下肋的伤，深吸一口气，“那两个妖女再狡猾，也毕竟只有两个人。”
俩人谨慎地往灵宫深处走去。灵宫原本不大，但在祁梦笙操控冰灵，冻结凤鸣湖的时候，灵宫被急冻的湖水破坏，此时已经与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重塑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冰窟。隔着又深又厚的冰层，连天光都无法抵达湖底，这是一个黑暗、寒冷、危险、绝望的世界。
“我怎么都想不通。”解彼安说，“七星灯便罢了，活物是不能放进乾坤袋的，她们是怎么把那个冰棺带回风麟洲的？”
范无慑斟酌地说：“我听说，苍羽门有一种法宝，我猜可能是用了那个法宝。”
“什么法宝能运那么大、那么重的东西还不被人发现？”解彼安好奇道。
“公输矩。”
解彼安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听说过吗？”
“好像……在哪儿听过。”
“那是早在宗氏兄弟还是皇子时，有一伙叫狮盟的窃丹贼，他们的首领是苍羽门的叛徒，杀了自己的师父夺走了法宝，那法宝就是公输矩。”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好像姓陈，魔尊的生父闫枢正是与他勾结，害了不少修士。”
听到闫枢这个名字，范无慑的目光一沉。
“那公输矩据说可以丈量世间万物，但苍羽门不曾将它拿出来过，也没人知道具体有何厉害？”
“公输矩不仅可以丈量万物，还可以缩地、改变东西的大小形态，甚至能缩放活物。”
解彼安惊愕道：“活物？这么厉害？你的意思是，她们是把那冰棺缩小了带回来的？”
“嗯，你想想，她们确实修为不俗，但也没有厉害到那个程度，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纯阳教结界，潜入许之南寝殿，放雷火石，盗走七星灯后再逃走，而纯阳教几乎倾巢出动追捕她们，都没逮着。”
“原来如此……”解彼安唏嘘道，“公输矩虽然称不上顶级法宝，但却是大有妙用。”他眨了眨眼睛，“无慑，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多？”
“我从前的师父告诉我的。”
解彼安若有所思地看了范无慑两眼：“你那师父真的是宗氏后裔。”
“既然我使的是正宗的宗玄剑法，那他必然就是宗氏后裔了。”
“你这个年纪，却好像对宗天子时代的事了若指掌，有些连师尊都不知道。你那位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解彼安并非没有怀疑过范无慑的身世。范无慑说自己自小被抛弃，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那位青城山的神秘宗氏后裔养大，为了生计流连市井，在酒肆、客栈、乐坊都做过零工。可他身上疑点很多，他没有市井气，为人既不谦卑也不圆滑，反而傲慢不羁，好像目空一切，他对琴棋书画、舞乐古玩都有见识，且见识不低，甚至可能在自己之上，他举手投足、行立坐卧、吃喝茶酒无一不从容雅致，他说自己还要为生计发愁，但那一身修为和剑法，除了绝顶天资，后天的功夫更不可或缺。
总之，范无慑像个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可以不用操心任何生活琐碎，文武兼修。
解彼安是被钟馗这个大大咧咧的师父带大的，而崔珏教他读书识字，他文武皆承袭最好的老师，但他的老师诸事繁忙，他很小的时候就得反过来照顾师尊，不可能心无旁骛一念向学。他见过兰吹寒这样的世家公子是怎么学的，兰吹寒除了真正的师父外，还有三个武师和三个文师，只教一个人，教出了名满天下的第一公子。
所以，依范无慑所说的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还不如的经历，却有远超年龄的修为和学识，怎么能不引人怀疑。
但解彼安天性不愿把人往坏处想，他觉得自己能想到的，师尊肯定也想过了，师尊表面上看着糊涂，心中自有明镜，敢收为徒弟的，自然是疑人不用。也许范无慑是碍于青城山那位师父的身份，也许是别的什么难处，对自己的身世有所隐瞒。
见范无慑没有说话，解彼安也并不打算刨根问底，他只是有些失望，范无慑说着喜欢他，其实并不完全信任他。
范无慑一眼就看穿了解彼安的心思，他不知道是这一世的解彼安太单纯，还是自己活了两辈子眼睛太好使，他觉得这个人傻到把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他握住解彼安的手，十指相扣：“师兄，你现在也开始学宗玄剑法了，且小有成效，那也勉强算我师父的外室弟子。改日我带你回青城山，从前的事，我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解彼安心中顿时一暖，他微笑道：“好。”顿了顿，又道，“你可以相信我，万一有一天宋春归去青城山查你的身世，我也可以帮你掩护，总不能叫外人欺负你。”
范无慑握紧了解彼安的手，低笑道：“师兄对我真好，又想亲你了。”
“闭嘴！”

第99章
尽管湖底的冰层十分厚，但它们本身毕竟是半透明的，无法完全遮住光，尤其是以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的七盏长明灯，只要离得不太远，就在昏暗之中无所遁形。
所以，他们很快又找到了那具冰棺。
这一回，飞翎使将冰棺封在了冰层后面。但二人刚刚遭过暗算，不敢轻易靠近。
解彼安环视四周：“飞翎使，我知道你们就在附近，这人你们想藏也藏不了，除非把七星灯灭了，不如站出来，一决高下。”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范无慑道，“祁梦笙命你们保守这个秘密，为什么？我们已经猜到了此人的身份，若今天你们封不了我们的口，明天，凤麟洲发生的一切就会被昭告天下。”
四周的冰面散发出一股股灵压，范无慑警觉道：“小心。”
冰刺从四面八方、包括脚底下凶狠地钻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朝二人袭去。
俩人同时翻身而起，身体在半空中利落地旋拧，手中长剑将冰刺一一斩断，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脆生生地响，明明是凶器，这声音竟有几分悦耳。
落地时，解彼安稳稳当当，范无慑则一手撑住了冰壁，脸色更加煞白。
“无慑，没事吧？”
范无慑摇头：“抓活的。”他一步窜了出来。
飞翎使发动寒冰术法，灵压也在那瞬间暴露了她们的位置。
解彼安紧随其后，朝她们藏身的暗处袭去。
冰矢飞射而来，暂时阻住了他们。
两道冰凌灰色的倩影往两边逃去。
解彼安追向离自己近的花想容，花想容一挥手，一排冰刺袭来，解彼安挥剑斩落。
她前方的冰壁突然发生诡异的变化，好像在瞬间变得柔韧如缎，却又不似要化成水，解彼安知道她要融进冰里，马上祭出无穷碧，用力朝那处掷了出去。
无穷碧狠狠插进了冰层，青色符咒闪现。
花想容刹住了脚步，转而往另一个方向逃，同时冰矢不停歇地射向解彼安。她的箭法狠辣精准，解彼安疲于闪避，一时无法靠近。
一只冰矢擦过解彼安的脸颊，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稍有大意，他就可能被射出个血窟窿。
花想容将他逼退后，再次想要藏进冰里。
解彼安一伸手，无穷碧将自己从冰层里拽了出来，飞射向花想容，与她身前寸余之处，再次刺入了冰壁之中。
花想容恶狠狠地瞪了解彼安一眼，解彼安趁机再次欺近，沛雪凌空划出数道剑弧。
花想容闪躲得有些狼狈，苍羽门的修士最忌被近身。
“飞翎使，别逼我伤你！”解彼安高喝一声，长剑刺向花想容的要害。
花想容手中幻化出一支冰枪，挡住了解彼安的剑，她纵身一跃，跳到了解彼安身后，解彼安早有防备，回手格挡，俩人过了三招，花想容的手臂被沛雪划了一剑，身形一滞。
解彼安终于将花想容逼到了墙角，沛雪抵住了她的喉咙。
花想容瞪着解彼安：“不愧是钟天师的徒弟，小瞧你了。”
“飞翎使也名不虚传。”
花想容突然冷冷一笑，解彼安心中一惊，只听噗嗤一声，剧痛袭来，两支又尖又细的冰刺同时刺穿了他的脚掌。
解彼安一下子跌坐在地，冰刺被扯断的瞬间他疼得低吼一声，他用臀擦着地面狼狈地往后退，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可惜你还太年轻了。”花想容嘲弄地说，同时弯弓拉弦，三支冰矢齐齐射出。
解彼安只得就地翻滚，滚了数圈才躲开冰矢。两只脚像是被人齐腕斩断般，痛到麻木。
他听到身后的打斗声也越来越激烈，不知道范无慑怎么样了。云想衣的修为更在花想容之，而范无慑还受了伤，他本想速战速决去帮范无慑，哪知道这妖女这么难对付，他现在根本自身难保。
解彼安一咬牙，召回无穷碧，犀利地目光锁住花想容，口中诵念咒语。
花想容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灵压，她后退半步：“你想干什么？”
“我本是不用无穷碧对付活人。”解彼安忍着痛，沉声道，“是你逼我的。”
“大言不惭！”
无穷碧青芒大作，朝花想容飞去，在刹那间幻化出数只一模一样的青玉仗，将花想容围困在了阵中。
花想容想要冲出围阵，却被无穷碧挡了回来，她尝试几次都无法逃脱，无穷碧之间形成一面面符咒屏障，包围越缩越小。
解彼安额上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这是他新练的术法，还不能很好地操控，且所耗灵力巨大，他撑不了太久，但若不能尽快拿下花想容，他就输了。
花想容怒喝一声，掌心散发出雾白的寒气，那寒气袭向无穷碧，冰霜迅速爬上屏障，试图将整个阵法冻结。
解彼安低吼一声，倾注更多灵力。
两股灵力拼命地压制着对方，都想将敌人蚕食殆尽，最终是解彼安胜了一筹，将冰霜尽数震碎，阵法快速收缩，如紧箍咒般缚住了花想容。
花想容惨叫一声。
无穷碧不是普通的法宝，而是具有北阴大帝灵识的魂兵器，专职用来对付魂魄，用在活人身上，可以伤及对方的魂魄，极为痛苦。
用魂兵器攻击活人已经触及了解彼安的原则，他收回了阵法，用捆现绳将她绑了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灵压爆发，整个灵宫地动山摇，大小冰块从头顶雨落，解彼安不得不再次用无穷碧撑起结界，俩人才不至于被砸个头破血流。
解彼安伏在地上，用前肢撑着地面，弓着身体，试图站起来，但脚掌钻心地痛，他将嘴唇咬出了血来，才勉强敢用脚踩实了地面，然而身体重量压下去的时候，他还是疼得叫了出来。
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拖着花想容，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向范无慑，仿佛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只见一整面厚厚的冰壁上，有一个巨大的、深达丈余的剑痕，像是被盘古之斧凿下，令人心惊不已。
两个一身是血的人，一站一卧。
云想衣倒在地上，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范无慑虽然站着，但血已经在脚边淤积成洼。
“无慑！”
“姐姐！”
解彼安扔下花想容，一瘸一拐的跑过去，扶住范无慑摇摇欲坠的身体，拼命给他渡入灵力：“无慑，你流了好多血。”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有气无力地说：“你、你受伤了。”他看着解彼安的白靴已经被血浸透，这比身上的伤还要伤他。
解彼安摇摇头，急得眼睛都红了。
云想衣是祁梦笙的大弟子，修为已经趋近宗师级，就算灵宫空间狭窄，对她略有限制，但她的能力依然很可怕，范无慑究竟是如何险胜的，冰壁上那触目惊心的剑痕，是他打出来的？
“这是……什么剑法？”云想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她咬着牙，“你……怎么会有这般修为。”
解彼安用剑抵住花想容的喉咙，厉声道：“你们已经输了，束手就擒吧！”他与云想衣一样，为范无慑的修为而心惊，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战斗力？但他知道范无慑也到了极限，不能再打下去了。
“放了她。”云想衣咬牙道。
范无慑寒声道：“把那个人和公输矩交给我们。”
二女皆是一惊，花想容寒声道：“你是怎么知道公输矩的？”
“别废话，交出来。”范无慑咳了两下，嘴角再次逸出血来。
花想容叫道：“姐姐，不要管我，绝对不能给他们。”
云想衣眯起眼睛，瞪着解彼安：“白仙君，你剑下的可是活人，你身为冥将，最明白生死自有天命，因果业力，报应不爽，你插手管人间之事，已经僭越，如今还要夺走一个人的阳寿？！”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执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专职收人魂的冥将，并不想在人间乱造因果，生死簿上花想容也许还有很长很长的阳寿，他不能轻易夺取，不用云想衣说，他也没动过杀心。
可被云想衣看穿这一点，对他们却很不利。
范无慑一把抢过了解彼安的剑，他的目光凶残狠厉：“我师兄容易心软，性格还优柔寡断，但我却没有这样那样的诸多顾虑。”他手腕一抖，花想容的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解彼安的伤，让他恨得想剁了这两个女人，因此毫不留情。
“容容！”云想衣的杏目中一片赤红。
花想容咬着牙：“姐姐，不要管我，不能辜负师尊的嘱托。”
解彼安叫道：“你们的师尊，只是在利用你们，她已经走火入魔，已经疯了。”
沛雪的剑尖悬停在花想容的眼睛前，范无慑道：“交出公输矩和那个人，否则下一剑，就是她的眼睛。”
解彼安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范无慑，他知道范无慑说的是真的，可那未免太残忍。
正在犹豫时，范无慑已经举起了剑，面上没有一丝温度。
“等等！”云想衣咬了咬牙，闭上了眼睛。她朝冰棺伸出手，冰层开始扭曲、融化，冰棺从冰层中浮了出来。
“姐姐……”花想容满脸无能为力地悔恨。
“公输矩。”
云想衣又朝他们扔过来一样东西，解彼安隔空取物，手中多了一把古朴的、其貌不扬的尺子，他赶紧收入乾坤袋。
沛雪从范无慑手中掉落，他的身体也软倒进解彼安怀中。
解彼安的脚哪里能支撑这样的重量，俩人双双跌坐在地，抱着他坐在了地上，看着他身上的伤，心阵阵绞痛：“无慑，有了这法宝，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
范无慑微微点头：“把她们绑起来，我们带那个人走。”

第100章
解彼安接触过的法宝有限，其实钟馗有许多厉害的法宝，之所以只给他一把镇魂仗，是为了让他能专注于剑道，不会年纪轻轻就依赖他物，钟馗认为，什么法宝都要回归到人本身。
所以解彼安使起公输矩来，心里有些发慌，尤其是看着那硕大的冰棺被缩小到了手里，连带里面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一个掌中玩偶，这种震撼是此生罕见的。
俩人互相搀扶着走了一段，揪撑不下去了，便坐下来调息。
他们走来的一路都是血迹，活像身后有一头穷追不舍的嗜血怪兽。
范无慑握住解彼安的脚腕，他的脚已经无法穿鞋，刚刚包扎好的地方早已被血浸透，又在极寒之下被冻成冰渣，哪怕有灵力护身也仅仅是聊胜于无，这双脚冷得像冰块，若再不暖起来，怕就要废了。范无慑眸中闪过狠厉之色：“我该剁了她的手脚。”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夺人阳寿。”解彼安想缩回脚，“我这是小伤，不必在意，你的伤更重。”
范无慑却抱着他的脚放在自己怀中，他摇了摇头：“死不了。”
解彼安感到很别扭，但范无慑的体温让他冻僵了的脚有了些知觉。他在乾坤袋里搜刮了一圈，能吃的丹药都吃完了，俩人灵力损耗很大，恢复体能需要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离开这里。
解彼安沮丧地叹了口气。
范无慑看着他，淡淡一笑：“你可真爱哭。”他一张脸上毫无血色，惟有眸中的脉脉温情是独有的神采。
解彼安下意识地去擦眼角，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胡说什么，我哪儿哭了？”
“你眼睛都红了。”范无慑伸手摸了摸他泛红的眼角，“动不动就这样，好像谁欺负了你。”
前世的宗子珩，也总露出这样的表情，红着眼睛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却又不肯掉一滴泪，他确实是被人欺负了，被自己。有时候欺负得狠了，他会失控地真的哭出来，而自己就像是终于过关斩将得到了奖赏，又或是对阵前败将的怜悯，会拿出难得的耐心和柔情抱着他哄。
掌控他的身体、他的情绪、他的喜悲、他的欲望、他的尊严，掌控这个强大又倔强的男人的一切，比起攻城掠地更能让盖世魔尊兴致盎然。
解彼安揉了下范无慑的脑袋：“男儿有泪不轻弹，师兄岂是软弱的人。”
“师兄就算哭了，也不是软弱的人。”范无慑轻轻眨了眨眼睛，“只是心疼我，对吧。”
解彼安噗嗤一笑。
那一笑真有繁华盛放之美，范无慑的心又开始骚动，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解彼安一愣，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他的脚还在人家怀里捂着，不好动弹，便算是默认了。
就像范无慑说的那样，默认他随时可以亲自己。
范无慑掩下心中狂喜，小声说：“我亲了师兄这么多次，师兄为什么不亲我呢。”
解彼安佯怒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脑子里还总想这些。”
“我想着，师兄若喜欢我，就会想要亲我。”范无慑失落地说，“师兄还不够喜欢我。”
“……好了，别说话了，我们运力疗伤吧。”解彼安抽回了脚，摆正了身体。
俩人闭目调息。他们处于灵宫中，倒有个好处，这里灵力极为充沛，可以很快填补他们灵力的空缺。
令灵力在体内运转大小周天各一，二人的身体都略有好转。
解彼安将自己的灵力渡入范无慑体内，治愈他与云想衣一战受的伤，看着那一道道血痕，解彼安想起冰壁上的剑痕：“无慑，你刚刚那一招，是宗玄剑第七重天吗？”
“嗯。”
“你不是说你练得还不纯熟。”
“生死关头，我必须打出来。”范无慑眯起眼睛，“云想衣不愧是祁梦笙的入室大弟子，有两下子。”不过依然比不上当年的祁梦笙。
“她当然很厉害。”解彼安顿了顿，由衷道，“你也很厉害，别说同辈，就是很多前辈也未必是你的对手。无慑，你青城山那位师父，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将你教得这么厉害，还是说……宗玄剑法真的这么厉害。”
范无慑淡道：“宗玄剑法与无量剑法齐名，都是天下最厉害的剑法，不过，也要看是谁使，我有绝顶天资，自然是如虎添翼。”
“你可真是半点不谦逊。”解彼安无奈笑道。
“我说的是事实。你也学得很快。”
“其实……”解彼安迟疑道，“我总觉得宗玄剑法给我一种熟悉感，我对这套剑法的悟性甚至比师尊的清风剑法还高，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学清风剑法的时候还小，现在自然是领悟得快。”
“师兄亦是顶级的根骨，当然学什么都快。”范无慑凝眸望着解彼安，“我想有一天，你定可以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
解彼安笑了：“不敢妄言。宗玄剑第八重天，当年人皇与魔尊在无极宫决战时，俩人都是八重天，那样的境界，是绝大多数修士毕生的求而不得。”
范无慑轻轻捏了捏解彼安的手指：“相信我，你可以达到，我们都会突破八重天。”他看着解彼安，仿佛也看到了前世的宗子珩那一剑动九州的赫赫威势。天下之大，只有他的大哥配做他的对手。
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悲剧源泉，毕竟，日月不可同辉。
解彼安笑道：“好，你我共勉。”
范无慑扣握住解彼安的手，这一世，他绝不放手。
“我们走吧，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两三个时辰，外面天都黑了吧，我很担心师尊。”
“先让我看看你的脚。”
“没事了，可以走。”
范无慑抓过解彼安的脚踝，轻轻拆掉湿了的纱布，仔细查看他脚底的伤口。
范无慑的手很大，明明俩人个子差不多，他的手却比解彼安明显大上一圈，几乎能托住那大半个脚掌。
解彼安的脚凝白如玉，脚趾圆润得像刚去了皮的嫩蒜，只是上面一道贯穿伤触目惊心，犹如美玉之瑕，可那血红与玉白的相遇又生出病态妖异的美。
这双脚他也极喜欢，他喜欢抓着这纤瘦的脚腕，连动一只修长有力的腿，把这具身体摆弄成他想要的姿势，肆意妄为，也喜欢在这个人承受不住想要逃离时，抓着这只脚将人拖回身下。
范无慑压下心中杂念，用布巾沾了些酒，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血好不容易止住了，再走路肯定会再次出血，我背你。”
解彼安莫名地红了脸：“不行，你的伤更重，该我背你差不多。”
“我的脚可没受伤。”范无慑小心翼翼地给他缠上新的纱布，“而且你现在连鞋也穿不了，走不了几步脚就会冻坏。”
解彼安沉默了。
“我们至少要回到冰宫去，这里太冷了，就这么一段路，没事的。”范无慑抚着解彼安的面颊，“师兄，让我背你。”
“……好。”
范无慑站起身，并将解彼安背到了背上，他的身体晃了晃，一手撑住了冰壁。
解彼安忧心道：“无慑，你不要勉强。”
“没事。”范无慑缓步往前走去。
解彼安伏在这还算不上宽厚的背上，却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他想，若没有范无慑，自己此时会怎样呢，也许只能孤军奋战，早已命丧这冰封的湖底。这个天资高绝又俊美无匹的少年，就这样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他们朝夕相处，他们并肩而战，已然成为他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无比庆幸他有范无慑，无论是做的师弟，还是做他的……
解彼安的面颊有些发烫。他不知道自己会否像范无慑喜欢自己那样喜欢对方，但他一直都希望俩人能永远在一起。
思及此，他搂住了范无慑的脖子，小声说：“师弟，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范无慑轻笑一声：“师兄喜欢我吗？”
“……你是我师弟，我一直都喜欢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师兄弟间的喜欢。”
“我……”
“没关系，你早晚会真正喜欢我的。”范无慑微微偏过头，狡黠一笑，“师兄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解彼安盯着范无慑嫩白的脸颊，突然心跳如鼓擂，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快速用嘴唇撞了一下范无慑的脸。
范无慑没想到解彼安真的会亲自己，心里顿时流了蜜一般地甜，连周身剧痛的伤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解彼安羞赧地别过脸去。
俩人一路沉默，悉心呵护着这一刻不可言说的甜蜜。

第101章
本以为回到冰宫后，会继续遭到追杀，但冰宫却已经不是他们进入灵宫之前的模样。
祁梦笙的寒霜冲破了结界，偌大的冰宫成了真正的冰雪魔窟，地面、梁柱、桌椅、摆件，全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霜雪，仿佛这里被掀开了顶，一场大雪如倾盆之雨，用森冷的白将一切遮蔽，再不见天日。
没来得及逃走、或低阶的苍羽门弟子，变成了一尊尊僵硬地冰雕，散发着寒冷的死气。
“师尊，兰大哥……”解彼安急得从范无慑身上跳了下来，但双脚刚刚沾地，就栽倒在了雪中。
范无慑气急败坏地托起他的脚：“你的脚还要不要了。”
“我要去帮师尊。”解彼安推开范无慑，抽出沛雪，御剑而起。
站起来的瞬间，两只脚掌就生出钻心地痛，解彼安在剑上前后摇晃，他额上青筋凸起，双拳紧握，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来，才强迫自己稳住了身形。
“师兄！”
见解彼安御剑飞出了冰宫，范无慑只能追了上去。
冲出冰宫的一瞬间，刺眼的白光逼得解彼安闭紧了双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惊呆了。
广袤无垠的白，从此处一直到肉眼不可及的远方，只有白，连那碧波盈盈的凤鸣湖，也因为被白雪覆盖而消失了，除了白，再无他物。
这白夺走了天地间的所有色彩，吸取了万物的生气，将寒冰地狱带到了人间。
凤鸣湖上空，一个挥舞着白色羽翼的冰雪女妖，正冷冷地睥睨众生。她身边悬浮着一块剔透的冰棺，那被冰封其中的人，湖蓝色劲装，青丝如墨。
正是兰吹寒。
钟馗剑指青天，厉声道：“祁梦笙，你若杀了衔月阁的公子，就再无回头之地！”
“我早已不能回头。”祁梦笙白发白眉，面无血色，亦无表情，她已经不像一个人，“我的肉身已经衰朽不堪，再高的修为，竟也如凡人一般难敌天命，若死后不能飞升，这一生一世，到底求了什么？”
“问道修仙，求的是宣通透达，知理证道，若修道只为了飞升成仙，如此功利，岂能参悟道法，这是舍本逐末！”钟馗的洪音在寒风中凛凛回响。
“舍本逐末？”祁梦笙冷道，“为何修道就不能只是为了成仙，谁不想成仙？”
“人人都想成仙，那勤勉修行便是，为何你偏偏不走正道，非要害人？！”
“绝地天通后，人间灵气不断被消耗，如今稀薄至此，这几百年，连尸解飞升的都不再有，走正道，便是百年修为化作一场空。”祁梦笙一字一顿道，“我、不、甘、心。”
“所以你就想找到人皇转世，挖他的金丹？！”
“只有绝品人皇，能让我用冰灵重塑肉身。”祁梦笙冷笑一声，“天人不想让我们成仙，我就向天人转世借一枚仙丹妙药。”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祁梦笙一挥手，冰封兰吹寒的冰棺骤然升高：“交出青锋剑，否则，我就把他摔个粉碎。黄泉路上，你亲自引他的人魂，正好向他解释解释，为何你不救他。”
钟馗咬紧了后槽牙，面上挣扎不已。
“祁梦笙！”解彼安大吼一声。
钟馗看到解彼安和范无慑，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师尊，你受伤了。”解彼安见钟馗身上的血迹，心疼不已。
“不碍事，你们出来干什么。”
解彼安摊开手，对祁梦笙：“你认得这是什么吗？”
他手中躺着一把古朴的木尺。
祁梦笙眯起了眼睛。
“公输矩在我手里，那个人和七星灯也在我手里。”解彼安高声道，“放了兰公子。”
“那个人？什么人？”钟馗道。
“我昨夜在凤鸣湖底看到的男子。”范无慑答道。
祁梦笙面上闪过狰狞之色，她冷哼一声：“那就放在你这儿吧。”
“你！”解彼安怒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他？他对你很重要吧。”
“身为冥将，岂能滥杀无辜。”祁梦笙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总觉得这个小小的无常仙，有些面熟，但她并未深想，“留着他，待我拿到金箧玉策，再拿兰家的小子跟你换。”
“你休想！”
范无慑问道：“你口中的无辜之人，是程衍之吗？”
钟馗略显惊讶地看向范无慑。
祁梦笙神情一滞，她看向范无慑，目露凶光。
“看来是了。”范无慑沉声道，“你为何要留着程衍之，跟许之南有什么关系？”
祁梦笙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移向钟馗：“钟天师，交出青锋剑。否则我不仅会杀了兰吹寒，还会将昆仑诸洲的人都冻成冰。”
“你这个疯子……”钟馗咬牙切齿地瞪着祁梦笙。
“交出青锋剑！”祁梦笙五指一张，兰吹寒从高空直直像地面砸落。
“住手！”钟馗大吼道。
那冰棺在近地之时猛然刹住。
解彼安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瞬。
范无慑眯起眼睛，为了兰吹寒交出青锋剑，实在愚蠢至极，但他知道钟馗一定会妥协。
果然，钟馗深吸一口气，将青锋剑扔在了雪地里。
咣当一声，冥界天师，当世之仙尊，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就这样被缴了剑。
祁梦笙隔空吸走了青锋剑。
钟馗沉声道：“祁梦笙，金箧玉策仅是个传说，就算你有魂兵器，也未必能找到泰山结界。”
“我会找到的。”祁梦笙带着兰吹寒，头也不回地往远方飞去。
钟馗死死盯着祁梦笙的背影。
“师尊。”解彼安飞到钟馗身前，抓住钟馗的胳膊，仔细查看他的伤势，“你伤的重不重，可带了什么丹药？”
“小伤，不碍事。”钟馗满脸怒容，“这个妖女，简直丧心病狂。”
“师尊，她真的能找到金箧玉策吗？恐怕只有崔府君知道金箧玉策在哪里吧。”
“金箧玉策在人间早就成了传说，她竟然知道这东西，也许她是从什么失落的古籍里看到了有关的记载，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恐怕她真的能找到。”
“那怎么办？若真的让她知道了谁是人皇转世，那个人岂不是很危险？”
钟馗沉声道：“决不能让她得逞。否则，就是百年前的噩梦重演。”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百年前的宗天子时代，盖世魔尊宗子枭横扫整个修仙界，所有人都只能活在他的淫威之下，苟全性命，若祁梦笙铸成冰灵之身，世间恐怕无人能敌，当年的一切定会重演。
除非钟馗用东皇钟对付她。
可东皇钟用以填补酆都结界，一旦没了东皇钟，万鬼横行人间，九州将生灵涂炭。
眼下，钟馗没了青锋剑，靠他们已经无法阻止祁梦笙，不过一夜之间，修仙界就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解彼安道：“师尊，我们马上通知仙盟，举仙盟之力，定能阻止祁梦笙。”
“他们听到魔驹乌雅现世，已经在来昆仑的路上了。”钟馗想起乌雅，扭头寻找起来，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哪里还有那匹骷髅战马的影子，“不会冻死了吧。”
“乌雅本就是魂灵邪祟，不可能再死了。”范无慑道，“只是被雪埋了。”
钟馗微微蹙眉：“你倒是知道的清楚。”
范无慑没接茬。
“我问你，你是如何知道那人是程衍之的？”
“猜的。”
“放屁，怎么猜的。”
解彼安“啊”了一声，身体往下坠去。
“师兄！”
“彼安！”
俩人同时扶住了解彼安。
“师尊，我们都受了伤，不如先回冰宫休整一番吧。”解彼安疼得龇牙咧嘴，虽然有做戏的成分，但疼也是真的。
钟馗看了看解彼安的脚，又看了看范无慑一片血污的前襟：“谁干的？”
“飞翎使，不过我们擒了她们。”
“先回冰宫。”——
解彼安双手捧着热乎乎的茶杯，看着窗棂上的白霜发呆。
这冰宫里虽然四面寒霜，但好歹能找到没有被雪覆盖的房间和没有冻成干的被褥，还能生火，对比外面，简直天差地别。
苍羽门活着的修士都躲在冰宫深处，钟馗在他们的客房里设了结界，暂时两不相犯。他们现在都受了伤，只能留在这里等仙盟的人。
此时钟馗去了灵宫，要把云想衣和花想容抓回来，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师兄。”范无慑小声叫道。
“嗯？”
“你的脚还疼不疼。”
“好多了，你呢？”
“不疼了。”
解彼安转了转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贴上范无慑的脸：“暖和了没有？”
“暖和了。”范无慑躺在床上看着解彼安，“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那为什么不看我。”
解彼安淡笑道：“你我天天看，有什么好看。”
“想让你看着我。”
闻言，解彼安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范无慑。
结界的范围越小，便越坚固，所以俩人现在在一张床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暧昧的气息在彼此间流动。
解彼安想起在灵宫发生的事，脸上热了起来。
范无慑凝眸看着解彼安，刚想说些什么，房门就被粗暴地推开，钟馗提着云想衣和花想容走了进来。

第102章
二女被扔在了地上。钟馗坐在一旁，掏出一只磨得很毛躁的羊皮酒壶，狠狠闷了一口，因为喝得太急，还溢了出来。
“师尊，你受了伤，别喝了。”解彼安劝道。
钟馗抹掉胡子上的酒，瞪着她们：“你们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二女沉默不语。
“祁梦笙以衔月阁少阁主相要挟，拿走了我的青锋剑，要去泰山找金箧玉策，就为了找到人皇转世，挖他的金丹。她为了一己之私，违逆天命，乱造因果，她走火入魔，变得残酷冷血，连自己弟子的性命都视如草芥，她明知道你们败了，却对你们的死活不闻不问。她已经疯了，你们还要助纣为虐吗？”
云想衣淡淡一笑：“师尊救我性命，将我养育成人，教我一身本领，师尊是上天还是入地，成神或者入魔，我都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钟馗气笑了：“好，你们是非不分，不愧是祁梦笙教出来的好徒弟。”
范无慑冷道：“你师尊对你恩重如山，你愿意为了她出生入死，却可以轻易地把公输矩和程衍之交给敌人，怎么，你师尊交托给你如此重要的任务，还比不上你师妹一条命吗。”
花想容朝他们龇起牙，美丽的脸上透着凶狠。
云想衣静默不语。
“这个人看来对祁梦笙十分重要，重要到不惜与仙盟为敌，也要把他从纯阳教偷出来，重要到把他藏在苍羽门的洞府里，由飞翎使亲自守护。”钟馗眯起眼睛，“这么重要的人，恐怕足以威胁祁梦笙的图谋，你们不该舍命保护吗？”
花想容瞪着钟馗：“不是师姐的错，是我没用，若还能再见到师尊，我会以死谢罪。”
“你们可真是姐妹情深啊？”钟馗抱胸看着她们。
范无慑冷笑一声，“你们愿意生死追随祁梦笙，却在这么至关重要的时候让她失望，或许……你们根本就不想让程衍之活下去，便顺势交给了我们。”
解彼安皱起了眉。仔细一想，确实有这个可能，在当时他们都受伤的情况下，云想衣完全可以逃跑，俩人既然早有为祁梦笙死的觉悟，就不该那么轻易地交出纯阳教法宝和那个人。
不过，那个人真的是程衍之吗？
云想衣平静地说：“我们姐妹如今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不必杀人还诛心，说我们故意让师尊失望。我们并不知道冰棺里封着的人是谁，不管是谁，在那一刻……”她看了一眼花想容，“我只想我师妹活下去。”
“师姐……”花想容眸中含泪。
“你自然想你师妹活下去，这与你想让那个人死，不但不冲突，反而是一箭双雕。”钟馗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两姐妹身前，“因为，你们知道，那个人并不是程衍之，而是许之南。”
此言一出，解彼安和范无慑都瞪直了眼睛，满脸惊异。
云想衣抬头看着钟馗，面色渐渐苍白。
“难道你们忘了，我是冥府天师。当时纯阳教掌门的人魂，是我亲自引的路。”钟馗剑眉紧锁，显然也在为这件事困扰，“许之南的身体里，住着的却是程衍之的魂魄。”
解彼安颤声道：“师尊，这、这是真的吗？你可去阎罗殿确认了？”
“确认了。”钟馗凝重道，“我还去找了子玉，生死簿上，许之南阳寿已尽，时间完全吻合，而程衍之更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该死了，可那个人魂，确实是程衍之，而程衍之的肉身还完好无损地被七星续命灯守着。”
“为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想问一句“为什么”，包括钟馗。
“我问了程衍之，他说，七星续命灯不仅仅能够吊住将死之人的命，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不为人知的能力，就是可以将人的魂魄互换。”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师尊，你的意思是。死在许之南身体里的，其实是程衍之，而许之南的魂魄，现在在……”他看向身旁的木盒子，里面装着的正是缩小后的冰棺，冰棺里，有一个沉睡的年轻男子和七星续命灯。
“这是怎么回事？”解彼安感到头皮发麻，“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钟馗看了看二女，又转向他的两个徒儿，“我不知道这件事祁梦笙向她们透露了多少，但还是别当着她们的面说了，总之，这是祁梦笙的一场跨越百年的阴谋，也与空华帝君有关。”
“与空华帝君有关……”范无慑的声音轻颤着，“难道，百年前，祁梦笙就在谋划宗子珩的金丹？”
“反正她现在一心就要宗子珩的金丹，只有人皇转世，能够成就她新的肉身。”
范无慑只觉如坠冰窟，伤口又开始撕裂般地痛。
当年他为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费尽心思搜罗天材地宝，但凡他看上的宝贝，任何人或门派都要双手奉上，饶是如此，要达到大圆满依然是难如登天。
四百多年前，创派的宗氏先祖尚能突破第九重天，虽然没能活着飞升，但死后也羽化登仙，那是距今为止，修仙界最后一位成仙的地祇。正如祁梦笙所说，自绝地天通，人间再也得不到九天的灵气，百万年来，就是坐吃山空，如今已经十分稀薄，哪怕一个修士天资高绝，勤勉修行一辈子，甚至都不能尸解飞升。修仙修仙，其实人已经修不成仙了。
那个时候，有人告诉他，有一仙丹灵药，能助自己突破第九重天，飞升成仙对他的诱惑不大，但是，达到大圆满，意味着他能够完全发挥出轩辕天机符和江山社稷图的真正威力。这两样神宝，在当时就已经助他一统九州，彻底掌控它们，意味着他可以真正地上天入地。下，可撕裂酆都结界，引无穷尽的阴兵为自己所用，上，可凿开天幕，挑战九天诸神。到那时，碧落黄泉的灵气任他索取，他还在乎成不成仙？
百年无间地狱的折磨，让他清醒了。可在当时，他被天机符的阴气侵蚀了心智，滋长了心魔，无限膨胀的野心和欲望让他变得暴戾而疯狂，想要吞天噬地，铸就永世霸业，想要和宗子珩长生不老，在人间做神仙。
可那一味仙丹灵药，偏偏是拥有帝王命格的人的金丹，偏偏是宗子珩的丹，只此一枚，独一无二。
他踌躇了。他知道宗子珩性格刚烈，若真的取了这枚丹，他的大哥会恨他至死。
却不想宗子珩怎么知道了这件事，在他犹豫未决时，就绝望弃他而去。
那是他一生最悔恨的事，也将他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百年无间地狱，他每分每秒都在承受极致的痛苦，他没有在那样的折磨下丧失心智，全凭名为“宗子珩”的信念。他以为他最恨陆兆风，他以为他最恨宗子珩，其实他最恨他自己，他恨自己逼死了他最爱的人。
可是，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他，或者不仅仅是因为他，与祁梦笙也有关，那么，至少他还有一个可以复仇的对象。
既然他已经决定，重活一世，不把与宗子珩的恩怨带到解彼安身上，就该有别人来承受他淤积百年的仇恨，李不语该死，但尚不够分量。所以，祁梦笙。
范无慑在心中默念祁梦笙三个字，恨意滔天。
解彼安思索道：“世人皆知，当年空华帝君就是在许之南和祁梦笙的鼎力支持下，才能扛住无量派的压力，在杀父弑君后坐上人皇宝座的，如果祁梦笙当时就觊觎空华帝君的金丹，而她和被空华帝君引为心腹挚友的许之南又有过一段情，这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阳谋啊。”
“不仅如此，当年宗子珩被宗子枭控制，实际已是傀儡皇帝，宗子枭到处搜刮仙丹法宝，想要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难道就没人告诉他，宗子珩的金丹就是人间最厉害的仙药吗。”
解彼安恍然大悟：“史书上说，人皇自戕是因为不堪凌辱折磨，恐怕事实是，他怕自己被挖丹。”
范无慑双手揪紧了被子，双瞳充血。
钟馗面色沉凝：“看来必然是如此了。绝品人皇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极少，但宗子枭身边不缺能人异士，他一定知道。”他看向云想衣和花想容，“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二女抿唇不语。
“你们知道那个程衍之的身体里是许之南的魂魄，对吧？但你们不想让许之南活下去，为什么，因为他负过祁梦笙？还是你们觉得，他会成为祁梦笙登顶路上的阻碍。”
云想衣冷冷道：“这都是天师的臆想猜测，我已经说了，我们并不知道那人是谁。”
钟馗冷笑：“把他叫醒问问不就知道了，彼安，把那东西放出来。”
解彼安用公输矩将冰棺恢复了原本的大小，它一下子占据了大半的客房，刺骨的寒意再次入侵这个刚刚被炭火温暖起来的地方。
花想容道：“别白费力气了，上面有师尊的咒印。”
钟馗用手抵住冰棺，注入灵力，冰棺立刻闪现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咒，钟馗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钟馗看着冰棺，沉思起来。
祁梦笙的修为与他难分伯仲，甚至可能在他之上，他没有把握在不破坏冰棺的情况下解开咒印，强行解印，可能会把七星续命灯给毁了，那里面的人自然活不成了。
花想容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
“收起来吧。”钟馗犹豫再三，不敢冒险。
解彼安明白钟馗的顾虑，只好收了回来。
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清鸣，像一只响箭划过长空。
“什么声音？”
“有人硬闯风麟州结界。”云想衣说。
钟馗道：“李不语到了。”

第103章
魔驹乌雅现世，是一件足够让九州颤抖的大事，李不语身为仙盟盟主，率领各大门派掌门亲临凤麟洲，原是打算与苍羽门一并算纯阳教的帐，却万万不会想到，凤麟洲发生了远比乌雅更严重的事。
由于解彼安和范无慑的伤势还不便行动，钟馗将他们留在客房修养，带着两个飞翎使去见李不语。
临走前，钟馗命自己的徒弟对冰棺一事守口如瓶，同时也威胁云想衣和花想容不准向李不语等人提及，点苍峰山洞里发生的事，让钟馗对李不语有很多怀疑，自然要有所保留。
屋里又只剩下了解彼安和范无慑两人，只不过此前独处时的暧昧气氛已经荡然无存，范无慑面色惨白，连嘴唇都是青灰色的。
解彼安很是担心：“无慑，你的脸色太难看了，师尊给你吃的那枚丹，你要运力调息，才能尽快发挥作用，你是不是灵力不足？”
范无慑摇摇头：“没事。”他别过脸去，心湖翻涌，无法平静。
一百年了，前世的人与事，大多他都记不清了，可宗子珩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还清晰得仿若昨日，整整折磨了他两世。当他追到九幽时，他想把宗子珩的人魂找出来，他想问问他的大哥，是否真的恨他至此，不惜以死逃离，他们少时的兄弟情深，他们最后几年的情欲缠绵，究竟算什么，有没有触动过你的心。
可他没有机会问。
解彼安轻叹了一声：“说来，宗子珩也算是既可恨又可怜。”
范无慑僵硬地转头看着他。
“宗明赫为了讨好无量派，一直苛待他们母子，他的母亲也是被宗明赫逼死的，所以他长大之后，才会格外看重权力吧。”
“那宗子枭就不可怜吗。”范无慑发出低哑的声音。
“嗯，他也是命途多舛。若他不是私生子，宗明赫肯定会把人皇之位传给他，他就不会堕入魔道了，宗明赫与他父子齐心，宗子珩也就没有机会杀父弑君，篡夺皇位。”
“难道是他想做私生子吗。”范无慑嗤笑一声，目光阴冷，“他不过是他生父复仇的一枚棋，世上唯一真正在乎他的人，只有他母亲，可他母亲也死了，他如何能不入魔。”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范无慑，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十分真切的恨，这远不是谈论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该有的情绪。结合之前发生的种种，他有些怀疑，范无慑从前的师父，恐怕不是普通的宗氏后裔。一来，范无慑文武兼修，他的师父必然也很厉害，很可能是宗氏本家的子嗣，甚至就姓宗，二来，范无慑对宗天子时代的人和事，知之甚多，且时常有自己的见解，像现在这样带有情绪，也并不是第一次，与宗氏必有渊源。
解彼安沉默了一下，轻轻摸了摸范无慑的头：“无慑，你与宗氏，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范无慑沉静地看着解彼安。
“你说你是孤儿。”解彼安轻声说，“其实，难道你是宗氏后裔？”
“……”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解彼安顺了顺他有些蓬乱的头发，柔声道，“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告诉师尊，但师尊不像那些名门大派，提到宗氏后裔就如临大敌，一个人背负这样的秘密并不好受，你不如向师尊坦诚，师尊是不会让外人欺负你的。”
“我……不是。”范无慑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轻颤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师父说我是青城山下捡来的孤儿，也许是我因为我被他养大，所以对宗氏有一些与世人不同的感情。”
解彼安点点头：“既然你这样说，我就相信你。只是……我觉得你不是对宗氏有感情，而是，似乎是有些崇拜宗子枭。”他说完后，观察着范无慑的表情。
“宗子枭有雄霸九州、直捣九幽之能，是几百年来最厉害的修士。”范无慑凝视着解彼安的眼睛，唇角带一丝浅笑，“这么厉害的人物，我对他，确实有几分佩服。”
“他再厉害，也是邪魔歪道，修道有成，本该护佑苍生，但他手上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解彼安与范无慑对视，正色道，“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崇拜，明白吗。”
范无慑的唇微微努了努，不置可否。
“你还小，也许会觉得坏人威风八面，所以师兄要教你明辨是非。像师尊那样，心系芸芸众生，弘扬正道，除魔安良，才是真正值得你崇拜的英雄。”
“我知道。”范无慑看着解彼安一本正经的模样，有些想笑。
解彼安皱眉看着他。
“宗子枭都死了一百多年了，我只是觉得他确实厉害，又不是要以他为楷模，你不必这么严肃。”范无慑捏了捏解彼安软软的面颊，笑了笑，“不过，你认真教训我的样子，我也爱看。”
解彼安拍开他的手：“没大没小。”
范无慑凑过去，快速在他脸上亲了下，低声道：“现在呢，是不是更没大没小。”
解彼安脸上一热：“你伤还没好，别乱动。”他把范无慑按回床上，“好好躺着。”
“师兄陪我躺着。”范无慑抓着解彼安的手不放。
推搡了半天后，解彼安拗不过他，只好躺了下来。
俩人看着头顶的帷帐，两相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解彼安主动说道：“你说，许之南和程衍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过，程衍之的人魂已经把一切都告诉师尊了。”
“嗯，难怪之前师尊不告诉我们来凤麟洲的真正原因，这事听起来玄乎其玄。”解彼安想了想，又道，“可是，若一切都是祁梦笙的阴谋，师尊找她究竟想问什么呢，说到底，许之南和程衍之的事，是纯阳教的内务，就算与祁梦笙有关，但与其他人无关。”
“只可能是因为绝品人皇。”范无慑眼底闪过阴翳。
“绝品人皇。”解彼安喃喃道，“是啊，师尊一定早就知道了。”
“师尊说，崔府君知道怎么找到金箧玉策？”
“崔府君对冥界之事了解深广，他未必知道，但若他都不知道，那应该没人知道了。金箧玉策毕竟是百万年前被封印在泰山的，祁梦笙想找到它，谈何容易。”
范无慑迟疑道：“我想到一个人，号称上九天，中九州，下九幽，没有他不能卜算之事。”
“你说的是神算黄道子吗？世人对他褒贬不一，有人说他通晓阴阳，看破乾坤，有人说他就是个江湖骗子。不过，他早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吧。”
“他死了，他的法宝洛水玉甲却不会死。”范无慑沉声道，“只是他的徒弟，退隐江湖多年，现在恐怕很难找到人。”
当年，就是黄道子告诉他绝品人皇的秘密。若不是宗子珩的死让他陷入癫狂，无暇他顾，他真应该剁了那个神棍。
解彼安担忧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洛水玉甲。祁梦笙年事已高，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实行她的计划，很可能是因为她一直在找黄道子的徒弟，现在她敢与仙盟为敌，敢抢青锋剑，就证明万事俱备，她有信心找到金箧玉策。”
范无慑的心室闷得厉害，想到祁梦笙有可能拿到金箧玉策，知道真相后开始觊觎解彼安的金丹，再想到祁梦笙可能是前世将宗子珩逼上绝路的一只推手，他就几乎克制不住体内的暴虐情绪。
他绝不会让祁梦笙得逞，任何人，都别想将这个人从自己身边再次夺走。
可是，现在钟馗没了青锋剑，必然不是祁梦笙的对手，李不语那狗东西不值得信任，万不得已，他只能去取回江山社稷图，可那样一来，他的身份必然暴露，他还怎么在九幽寻他的轩辕天机符。
他一直都知道江山社稷图在哪里，只是他不能动。
“人皇转世……”解彼安苦笑道，“希望他千万别被祁梦笙找到。”
“不会的。”范无慑紧紧握住解彼安的手，十指相扣，“我绝不会让她得逞。”
“嗯。”
范无慑将头往解彼安的方向歪了歪：“师兄，我这几天，常想念我们在天师宫的生活。冥界比人间简单多了，是不是。”
“是啊。”解彼安感慨道，“我也想回冥府了，人间的事，令人疲倦。”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回冥府。”范无慑又往解彼安身边挪了挪，“想天天这样和师兄睡在一起。”
“瞎说什么！”解彼安斥道。他觉得他的师弟脸皮太厚了，为什么总是这么……这么出言不逊。
“师兄不是答应做我的道侣了吗，那就是要和我睡觉呀。”范无慑说的一派天真。
“我、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都让我亲了，难道不想负责任吗。师兄弟才不亲嘴，道侣却是什么都可以做的。”
解彼安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把那本书上画的都试……”
解彼安一把捂住了范无慑的嘴，恼道：“你再说我就走了。”
范无慑眼中浮现戏谑，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过解彼安的掌心。
解彼安像被火炭燎了手，猛地缩了回来。
范无慑一边抓着解彼安的手不让他走，一边低笑不止。
解彼安干脆背过了身去，想着自己屡次三番被自己的师弟调戏，身为师兄的威严扫地，实在是憋屈死了。
范无慑依然扣着解彼安的五指不放，他看着解彼安留给自己的气哼哼的后脑勺，眼神温柔无比：“师兄，我好喜欢你。”
大哥，我好喜欢你。
解彼安心神一荡，眼睛慌乱地转来转去，好像在闪躲什么，可最终，他的嘴角禁不住扬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104章
一场恶战后，又受了伤，俩人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但睡到半夜时，解彼安感觉身边越来越热，耳边不住地响起含糊的低喃。他醒来才发现，范无慑身上烫得厉害，满脸盗汗，口中梦呓不断，恐怕是伤口感染了。
照闻长老派了个纯阳教的医师来给范无慑疗伤，又抓了两个苍羽门的小姑娘照顾他们。
她们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还懵懵懂懂的，脸上明显写着害怕。
解彼安安抚道：“你们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帮忙打点冷水来，好吗。”
医师剥开范无慑身上的纱布，露出狰狞的伤口，解彼安用布帕轻轻摁在范无慑的脸上，吸去浮汗，看着他紧紧拧起来的眉，很是心疼。
医师给范无慑重新清理伤口，范无慑疼得浑身直抖，意识也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眼皮不住地颤。
解彼安的手轻柔地盖在他的眼睛上：“没事，你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范无慑的躁动慢慢平息了下去，口中低吟着——“大哥”。
解彼安想俯下身听听他在说什么，但医师要换药了，他只好退开。
将伤口处理妥当，医师边给他注入灵力边道：“这两天可能还会烧，一定要让发热退下来，用酒给他勤擦擦身。”
“好，谢谢真人。”
“不必客气。”
“真人，我师尊是不是还在和诸位掌门议事？”刚刚钟馗匆匆来看了范无慑一眼，又匆匆走了。
“嗯，已经商议了一晚上了。”
“可有什么决定？”
“天一亮，天师和李盟主等人就要启程去泰山，也会有一部分人留在凤麟洲，看守苍羽门的弟子。”
“那乌雅呢？”
“还在凤鸣湖畔，它也被冻住了，我也不知道仙盟会如何处置乌雅。”
解彼安点点头，担忧地看了范无慑一眼。
医师安慰道：“黑仙君不会有大碍的，只是伤愈需要时间，你的伤又不良于行，就在凤麟洲安心休养一段日子吧。”
“好，多谢真人。”
医师走后，解彼安就没再能睡下。他腿脚不便，但又不能让两个小姑娘帮他给范无慑擦身体，只好自己折腾。
好不容易给范无慑擦了身体，穿好衣服，见他依然昏迷不醒，解彼安捏了捏他的脸蛋：“你倒是省事了。”
范无慑干燥的嘴唇上下轻碰，发出微弱的声音。
解彼安迟疑了一下，将耳朵贴了上去，想听听他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大哥。”
解彼安僵住了。
他是在叫……大哥？
大哥原本是个稀松平常的词，可解彼安却瞬间想起了梦中那个霸道凶悍的男子，在他耳边反复呼唤的那一声“大哥”。
解彼安甩了甩脑袋，阻止自己去回忆他根本不想回忆的噩梦。
不过，范无慑有大哥吗？
解彼安皱眉思索了一下，虽然他早就接受了范无慑对自己的身世有所隐瞒，但若连孤儿这一点都是假的……
应该是他想多了吧，范无慑都烧糊涂了。
解彼安心情复杂地看着范无慑，渐渐地，被他白中透粉的绝丽面孔所吸引，心下不禁感叹，世上当真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同时还拥有绝顶天资，简直是被上天格外偏爱，也难怪他如此桀骜不驯。
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能得意忘形，身为师兄，就是要帮他行正道、守本心。解彼安又捏了一把范无慑的脸，轻哼一声，“要听师兄的话。”——
天亮后，钟馗来了。他面色疲倦，眼中全是血丝。
“师尊，你是不是一夜没睡？”解彼安担忧地看着他，“你也受了伤，难道不知道休息吗。”
“小伤罢了。”钟馗看了看范无慑，“他怎么样了？”
“烧还没退，但没昨晚那么热了，师弟身体强健，会好起来的。”
“那你呢？”他看了看解彼安的脚。
“我也很快就能好，师尊，你别独自行动。”
“我不是独自行动，仙盟将一同去泰山捉拿祁梦笙，但你们现在只能留在凤麟洲了。”
解彼安沮丧地叹了口气。
“仙盟会派人留下来保护你们，以及看守苍羽门的人。”
“师尊，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解彼安悄声道，“程衍之的事……”
钟馗做了个“嘘”的手势，他步下结界，确保无人能听见，才道：“事情十分复杂，程衍之的事，必须保密。”
“为什么？师尊，程衍之的人魂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钟馗看了看天色：“祁梦笙已经抵达泰山，我们不能耽搁，马上就要启程了，我没有时间详说，总之，这是个听来十分荒谬，却又千真万确的故事。”
解彼安不禁屏住了呼吸。人魂在冥府是不能撒谎的，甚至不能隐瞒，因为三生石会把他的生平展示得清清楚楚，他满心好奇许之南、程衍之和祁梦笙三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钟馗道：“许之南和程衍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程衍之出事后，许之南无法接受他死去，就一直用七星续命灯吊着他的命。但程衍之没了金丹，又无法离开七星灯，不想像个废人一般活着，一心求死。直到俩人发现，七星灯的另外一个能力，就是可以让人互换魂魄，所以……”
解彼安倒吸了一口冷气，饶是这一年来出了这么多大事，他已经见怪不怪，但他猜到钟馗接下来要说的话，仍然惊异得瞪大了眼睛。
“没错，他们便开始互换魂魄，轮流以许之南的身份活动。”
“这……”荒谬，真是荒谬。除了这个词，解彼安再找不到更好的形容了。
钟馗摇头道：“师父刚听说时，也觉得难以置信。更难以置信的是，他们都对祁梦笙动了情，而祁梦笙想利用许之南得到空华帝君的金丹。”
“可是，纯阳教的修士，不是不能……”
钟馗轻咳一声：“自然是不能，可他们还是对祁梦笙用情至深。祁梦笙并没有得逞，但空华帝君自刎，很可能跟此事有关，程衍之愧对空华帝君，央求我一定要阻止祁梦笙。”
解彼安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样离奇之事。
“大致就是如此。师父该走了，你照顾好无慑，也照顾好自己，程衍之的身体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
“师尊。”解彼安关切地看着钟馗，“你一定要小心，青锋剑不在手，你不可鲁莽行事。”
“不用担心你师父。”钟馗揉了一把解彼安的脑袋，“走了。”
钟馗走后，解彼安惶惶呆坐了半天，他想起祁梦笙被冰灵包裹的身体和白发下那张妖异绝美的脸，担得起一句红颜祸水——
不过一天时间，那两个苍羽门的小姑娘就对解彼安放下了戒备，她们年纪小，心思单纯，苍羽门女多男少，男的大多还有些女气，所以解彼安这样温柔又英俊的大哥哥就格外讨人喜欢。
从她们口中，解彼安没离开房间，也知道了此时凤麟洲的大概情况。
苍羽门的弟子都被关押在灵宫内，也就是凤鸣湖底，云想衣和花想容则单独关押，有两个长老不见了，很可能是为祁梦笙执行什么任务去了，而云中君依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钟馗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仙盟，主要是无量派和纯阳教的人已经完全接管了苍羽门，而衔月阁急着去救自己的少阁主，并没有留人。
至于魔驹乌雅，现在还冻在凤鸣湖畔，毕竟祁梦笙的威胁才是迫在眉睫的。
解彼安只能在凤麟洲焦心地等待泰山的消息。
两天之后，范无慑的烧退了，脸色红润起来，伤势恢复得也不错。
解彼安把钟馗从程衍之人魂那儿得知的事告诉了范无慑，范无慑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祁梦笙该死”。
“祁梦笙位列仙尊，可说是呼风唤雨，却还是不能知足。”解彼安感慨道，“欲壑难填啊。”
范无慑握紧了拳头：“师兄，云中君不知所踪，很可能是提前去泰山为祁梦笙开路了。这件事祁梦笙筹谋了百年之久，必然要做到万无一失，才敢与仙盟撕破脸，我担心师尊他们无法阻止祁梦笙。”
“那，那怎么办。”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一颗心隐隐在往下坠。一旦祁梦笙知道了人皇转世是谁，马上就会杀回凤麟洲，他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是冥府，只要回了冥府，祁梦笙有通天的本领也别想碰解彼安一根汗毛。
但要想回冥府，就必须通过阴阳碑。各地的城隍或冥差，都可以直接将人魂带入冥界，但他们不行，即便有魂兵器，也不能随时随地回到冥界，因为他们是活人。
可昆仑距离酆都，何止千里之遥，他们两个都受了伤，一路上并不安全，如果祁梦笙身边真的有洛水玉甲，就能找到他们，甚至追上他们。思来想去，还是去跟钟馗和仙盟汇合更保险。
而且，他也想得到金箧玉策，祁梦笙打开泰山结界，拿到金箧玉策，他才有机会取来。
打定主意后，就是怎么去了。他看了看解彼安的脚：“师兄，你刚才说，乌雅还在凤鸣湖畔？”

第105章
“白仙君。”青青捧着一双新鞋，圆圆的脸蛋上带点羞涩的红晕，“我和师妹给你做了一双新鞋，你的脚还肿着，原来的鞋穿不下了，而且那双也太薄了。”她手里那双鞋是狐皮缝的，厚厚的皮毛蓬松舒展，一看就十分暖和。
“谢谢。”解彼安笑道，“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咱们昆仑很冷，要穿这种鞋才能保暖的。”青青开心地说，“白仙君，我帮你穿上。”
范无慑长臂一伸，拦在青青面前，板着脸说：“放下。”
青青迟疑地看向解彼安。这两天一直是她们在照顾黑白无常，对俩人脾性也算了解了，白仙君温柔可亲，黑仙君就凶巴巴的，而且好像很讨厌她们靠近白仙君。
“无慑，礼貌呢。”解彼安低声道。
范无慑抢过青青手里的鞋：“我给他穿，出去吧。”
青青偷偷瞪了范无慑一眼，拉着师妹出去了。
范无慑看了看这双鞋：“看着确实不错。”
解彼安瞪着他：“你非但没谢人家了，还这么不客气。”
“鞋是给你做的，我为什么要谢她们。”
“你……”
范无慑拉住解彼安的脚腕，将他的小腿放到了自己腿上：“来，我给你穿上试试。”他轻手轻脚地给解彼安套上鞋，谨慎避开了伤口。
解彼安晃了晃自己包成毛球一样的脚，噗嗤一笑：“她们穿这样的鞋，怎么能走路。”
“她们习惯了，还能跑能飞呢。”范无慑的手顺势揉起解彼安的小腿，“这几天没下床，腿是不是有点木？”
“还行。”那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解彼安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倒是你，伤口刚愈合，就急着下地。”
“想来看你。”范无慑用指腹按压着那柔韧的肌理，看似关怀备至，脑子里想的却是他将这修长的小腿扛在肩上，野蛮冲刺的画面，想着想着，手就不老实地顺着小腿往上爬。
解彼安马上就发现了那只手不老实，他擒住范无慑的手腕，气道：“你往哪儿摸的。”
那对极魅的狐狸眼竟作出无辜态：“不能摸吗？”
解彼安再一次被范无慑的厚脸皮震惊了。
“为什么不能啊。”范无慑两手按住解彼安的大腿，身体探了过去，“师兄不是让我亲了，还答应做我的道侣了。”
“难道你脑子里就想着这种事吗？”
范无慑越欺越近，鼻尖几乎撞上解彼安的鼻尖，他轻笑道：“哪种事？”
解彼安往后仰去，奈何范无慑按着他的腿，他无法后退，只能看着范无慑近在咫尺的脸，感受那温热暧昧的气息抚过自己的面颊。
“师兄说的，是哪种事？是书上画的那种事吗？”
“我、我不知道。”
范无慑露出一个坏笑：“你怎么会不知道，还是你借给我看的呢，你说，我看了自然就懂了，我现在懂了。”
解彼安无比后悔自己干下的蠢事，他被噎得不知道怎么反驳，脸很快就憋红了。
“我懂了，所以我想和师兄试试。”范无慑舔了一下解彼安的嘴唇，“想脱掉师兄的衣服，吻遍你全身，然后……”
解彼安感到脑子要炸开般，一把推开了他。
范无慑歪栽在床上，捂着胸口直抽气。
“你、你是不是活该。”解彼安训斥道，“小小年纪，成天想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范无慑委屈地噘着嘴：“我喜欢师兄，自然就会想和师兄做亲密的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范无慑又凑了过来，把头放在了解彼安腿上，从下往上仰视，眼睛睁得大大的，更显无辜：“那等我们安全了，就可以想了吗？”
解彼安羞恼道：“到、到时候再说。”
范无慑抱住了解彼安的腰：“师兄，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师尊让我们养好伤再说。”
“但我担心师尊。”
“我也担心，可是我们这样，只会拖累师尊。”解彼安看着自己“毛茸茸 ”的脚，叹道，“这都四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泰山离这里很远，没有消息也正常。”范无慑道，“师兄，我这两天思来想去，觉得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
“这里毕竟是苍羽门的底盘，就算现在被仙盟接管了，但我始终觉得不安全。关键是，我们手里有程衍之，祁梦笙一定不想受人胁迫，一定会想办法拿回去，如今云中君和几个长老都不知所踪，万一回来偷袭我们，是防不胜防的。”
解彼安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东西，不，这个人，还活着，又不能放进乾坤袋，带在身边真是个问题。”
“而且，我们都担心师尊，泰山之行，必然是一场恶战，李不语根本不值得信任，崔府君的生死簿上，写了师尊的命格……”
范无慑知道，解彼安一定会被说动，只要事关钟馗的安危。
解彼安的神色果然紧绷起来：“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在灵宫时我那么害怕，就是怕师尊会……但是，与祁梦笙单打独斗师尊也没输，李不语再不值得信任，各大门派掌门和长老都在，总该比他孤身一人安全吧。”
“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师尊不就因为兰吹寒，被缴了剑吗。”范无慑不屑地说，“兰吹寒还不如躲起来，真是个累赘。”
“无慑，别这么说。若没有蓝大哥，师尊肯定要吃更多苦头。”解彼安叹道，“也不知道兰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没有换回程衍之，祁梦笙暂时不会杀他，但是……”
“我们在这里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一同去泰山与师尊汇合。”
解彼安皱眉思索起来。
“一来，我们离开凤麟洲，祁梦笙找不到我们，自然没法派人偷袭我们，二来，与师尊和仙盟汇合后，我们才更安全，到时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还能给师尊助力。”
解彼安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我们现在怎么离开凤麟洲，你的伤势还不能御剑，我又走不了路，我们想靠自己离开凤麟洲，少说还要养半个月。”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范无慑坐了起来，“但是有些冒险，师兄敢不敢试？”
解彼安被勾起了好奇和好胜心：“什么办法？”
范无慑的目光飘向窗外，朝着凤鸣湖的方向微扬下巴：“马。”
“马……乌雅？”解彼安瞪大眼睛。
“对，乌雅。”
解彼安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想什么呢，那是宗子枭的坐骑啊。”
“那又如何，不过也是个邪祟，是邪祟，就能被修士驾驭。”
“乌雅不是普通的邪祟，它在凤鸣湖底修炼百年，十分强大，你也看到了，那天要不是师尊出手，云中君未必擒得住它。再者，它是魔尊的坐骑，修仙界有多么忌惮魔尊，你我皆知，光是乌雅现世，已经让李不语率仙盟亲自来调查了，谁敢动它啊。”
“现在仙盟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管我们，再说，我们只是借用一下，否则这千里之徒，我们怎么走。”
解彼安急道：“你可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仙盟追究下来怎么办？退一万步说，就算仙盟不追究，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驾驭乌雅？乌雅的修为很可能在你我之上。”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范无慑两眼异常明亮，“我们有魂兵器，邪祟都怕魂兵器，若不是青锋剑，就算是师尊也不能一下子镇住乌雅吧，所以，乌雅未必不能为我所御。”其实他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以他现在的修为，确实无法驯服乌雅，但他赌乌雅还记得他，因为那夜在凤鸣湖畔，乌雅企图突破重重包围，朝自己跑过来。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他是宗子枭亦或范无慑，他的魂魄没变。
“不行，太荒唐了。”解彼安坚决摇头，“无慑，你真的是胆大包天，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规矩，岂能容你乱来。”
“这是我们能去泰山的唯一办法。”范无慑抓住解彼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想去帮师尊吗。”
“我当然想，可是……”
“那我们就去帮师尊。”范无慑道，“师兄，让我试试，若我真的能驾驭乌雅，我们就走，好不好。”
解彼安满脸难色地看向窗外，其实从这里并不能看清什么：“无慑，你冷静一些，这太冒险了。”
“我是仔细考虑过的，现在是非常时刻，自然要用非常之法，只要我们能阻止祁梦笙，乌雅的事，可以慢慢查，我们只是借用一下罢了。”
解彼安剑眉紧锁。
“师兄。”范无慑循循诱导，“我也想尽快知道师尊的情况，留在这里，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啊。”
解彼安似乎被说动了。他太担心钟馗了，生死簿上说钟馗阳寿将近，这世上能伤钟馗的人本是寥寥无几，他一开始戒备李不语，现在看来，祁梦笙更危险，尤其青锋剑还被缴了。越想，他就越害怕。他想马上赶到师尊身边。
解彼安咬了咬牙：“你有几分把握？”
范无慑的眸中闪过精光：“试试就知道了。”
“外面有无量派的人把守。”
“不足为惧。”
解彼安皱着眉，显然还是踌躇难决。
“师兄，交给我吧。”
“无慑，你真是胆大妄为。”解彼安长吁一口气，“若不是担心师尊，我决计不让你这样胡来。”
“不是胡来，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范无慑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目光坚毅，“我一定带你离开。”——
入夜后，范无慑悄悄离开了冰宫。
凤鸣湖畔有仙盟的人巡逻、值守，他若过去，肯定会被发现，他耐心等着。
这一会儿，冰宫内突然传来火光和爆炸声，有人大喊：“苍羽门的人逃跑了——”
冰宫内接连亮起灯火，仙盟的人纷纷向地下跑去，叫喊声和脚步声彻底搅乱了这宁静的夜。
在凤鸣湖巡逻的人也往冰宫跑去。
范无慑趁机跑到了凤鸣湖边，他抽出汀墨，凌空出剑，裹夹着灵力的剑气劈在那马形的冰雕上，冰雕应声粉碎。
一匹浑身散发着黑死气的骷髅战马再次出现在皑皑白雪中，它前蹄跃起，引颈朝天，于一片黑夜中发出令人胆寒的长嘶。
“糟糕，是乌雅！”
“出事了，快来人啊！”
范无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走到乌雅近前，慢慢伸出手，沉声道：“乌雅，听令。”
乌雅抖了抖高骏的身体，扭过头，漆黑的眼洞直直地看着范无慑。
“乌雅，听令。”
“快来人——”
大批仙盟的修士朝凤鸣湖跑来。
乌雅突然低下头，用鼻子擦过范无慑的手心。
范无慑一跃而起，跳上了乌雅的背：“起！”
乌雅迈开四蹄，朝着冰宫狂奔而去，一群修士狂吼大叫，却没有一个敢出手阻拦，纷纷避让。
那可是魔尊宗子枭的坐骑乌雅啊。没有人亲眼见过百年前的盛况，但每一个修仙界的人，从出生至今被灌输的对于魔尊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这突变让他们完全不知所措。
乌雅疾奔过长长的雪滩涂，身上凶煞的黑死气如燃烧的黑色火焰，在雪地上留下如烟如烬的幻影，它身上的人一身黑衣，面容绝丽却阴寒冷酷，他从容不迫，他气势凛凛，仿佛魔尊行过了百年光阴，踏过了万千枯骨，自地狱归来。
乌雅直接跑上了冰宫的外墙，它简直有飞檐走壁之能。
范无慑对着一扇打开的窗户叫道：“师兄，跳下来。”
解彼安朝下看了一眼，只看到那骷髅马，两腿就开始发软。范无慑居然真的能驭乌雅！此时也没空犹豫了，做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他抱进了手里的包袱，从窗户一跃而下。
范无慑一把抱住了解彼安，将他放在自己身前坐好，又在他面上用力亲了一口，接着发出爽朗的笑声：“乌雅，驾！”
乌雅几番跳跃，跑下了冰宫，然后撒开四蹄朝远处跑去，将冰宫和仙盟的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解彼安伏在乌雅身上，简直提心吊胆：“无慑，慢一点，你的伤受不了跑这么快。”
范无慑却充耳不闻。
一百年了，他终于又体会到了当年骑着乌雅这风驰电掣的痛快，仿佛他还是那个天地间唯我独尊的宗子枭，而与他同乘的，依然是他最爱的人。极速的风夹杂着寒冻的雪，吹得他头脑发懵，恍惚间，他以为什么都没有变，时间没有走，那个人也没有离开，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跑下去，跑过寒暑变迁，跑过沧海桑田，直到天长地久未有期。
“无慑！”解彼安去拽缰绳，却发现那缰绳对乌雅根本不起作用。
范无慑回过神来：“乌雅，慢一点。”
乌雅竟听话地放慢了速度。
解彼安心惊不已：“它、它听你的？”他坐在这邪祟身上，说不出的怪异，可又好像除了快许多，与普通的马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而且，他再一次生出似曾相似的感觉。自从在八卦台受了刺激，他就不停地在各种人事物身上体会到这种感觉，他知道是自己的前世记忆在作祟，却无可奈何。
但是，别的也就算了，乌雅？他怎么会对乌雅也有些熟悉感。不对，他肯定是混淆了“骑马”和“骑乌雅”的感觉。而
范无慑用大大的披风把自己和解彼安都裹了起来：“师兄，冷不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乌雅怎么会听你的？”解彼安想起范无慑说要骑乌雅去泰山时，那成竹在胸的样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乌雅会听话。
为什么，这可是魔尊的坐骑啊，范无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为何能令魔尊的坐骑听命于自己？
“我有魂兵器。”
“我也有，它为何不听我的！”解彼安的口吻已变得严厉，他觉得，范无慑还有事瞒着他。
范无慑一手揽住解彼安的腰：“师兄干嘛这么凶。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不听你的，我拿出魂兵器，它就怕了，你拿出魂兵器试试，说不定它也听你的。”
解彼安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口气，他声音缓了下来：“真的吗？那等我们休息的时候，我试试。”他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想得太多了，他们的魂兵器上可是有北阴大帝的灵识，没有邪祟不害怕魂兵器，只是程度不同，所以乌雅的臣服，似乎也合理。
“不然师兄觉得乌雅为什么听我的？”范无慑将下巴垫在解彼安的颈窝，亲密地贴着他的脸，“难不成，师兄觉得我有天机符？”
“别说这种话，这岂能做笑谈。”
“有什么大不了，没有主人，天机符就只是个死物，何况还不知道被北阴大帝藏在了哪里。”
“话虽如此，乌雅现世，也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不然，李不语也不会亲自出山，足以见此事很严重。”
“他们为什么都觉得乌雅的现世与天机符有关？我觉得乌雅早在罗酆山大战之前就在凤鸣湖底了，昆仑里酆都那么远，难道还有人特意把乌雅送过来？”
“你说的也是。”
“撇开别的不说，乌雅也只是个邪祟，邪祟能被修士控制，也能被修士超度和消灭，乌雅并不可怕，他们怕的，是宗子枭，是轩辕天机符。”
解彼安叹了口气：“是啊。”
“不过，李不语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只要有足够庞大的灵力，就能驾驭天机符，就能变成第二个宗子枭，他们真正担心的，是天机符是否安全。”
“天机符自然安全，北阴大帝亲自将它封印在九幽某处。”
“某处？是什么戒备森严之地？无论是地狱恶鬼，还是冥将阴兵，谁都想得到这神宝，天机符真的安全吗。”
“没有人知道，就是最安全的。”解彼安道，“希望它永不见天日。”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
它一定会再见天日，它一定会回到我手中。

第106章
乌雅穿过层层风雪，不知疲倦地跑啊跑，从黑夜一直跑到了白昼。若不是范无慑的伤口有反复，或许他们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他们寻了一处能躲避风雪的山洞，用枯枝略微遮挡寒风，又生起火，快要冻僵的身体正在复苏，传来层层叠叠的刺麻。
借着火光，解彼安给范无慑处理伤口。他的伤果然又渗了血，但情况不算糟糕，他的复原能力实在让人惊叹。
“不能再跑那么快了。”解彼安叮嘱道，“我也想尽快赶到泰山，但你的伤势也很重要。”
范无慑笑笑：“知道了。”
解彼安看了眼一动不动矗立在山洞外的乌雅，它是苍白天地间的一点浓墨。他皱眉道：“我有无穷碧，乌雅依旧不服我，为什么偏偏就听你的？”
范无慑打了个哈欠：“可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也不知道。师兄何必这么在意，只要它能送我们到泰山就行了。 ”
解彼安心里还在犯嘀咕，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感慨道：“我真的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竟能骑上魔尊的坐骑，那可是乌雅呀。”存在于传说中和史书上的乌雅，如今竟被他们驾驭，真是玄乎其玄。
范无慑也看着乌雅：“它绝食殉主，又在乌江陪伴了霸王千年，是匹有血性的马。”
“可宗子枭却把它召唤出来作恶。”解彼安不屑道，“为了一己之私，让生者不得太平，死者不得安宁。”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声音变得低哑：“你说得对。只是，宗子枭曾经是锦衣玉食的宗氏皇子，原本仙途坦荡，是谁把他逼得入了魔？”
解彼安沉默片刻：“父辈的恩怨，确实怪不得他，但他也没能坚守本心。”
“本心，什么是本心？”范无慑的声量不觉拔高了。
解彼安直直地盯着范无慑的眼睛，笃定地说：“一念向善的心。”
“一念向善？”看着这张脸对他义正言辞地说“善”，范无慑差点笑出声来，但他忍住了。他说服自己相信，只要不经历宗子珩的命运，这个人的善就能保持下去，哪怕是伪善。
“怎么，你连向善也要质疑吗？”解彼安的眉毛轻拧，“无慑，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尽管范无慑解释过了，可他隐隐还是觉得，范无慑对宗子枭又崇拜和维护的嫌疑。
范无慑沉吟片刻：“我没有质疑，我只是好奇而已。”
“累了一天了， 睡吧。”解彼安背对着他躺下，裹紧被子，不再说话。
“师兄又生我气了吗？”范无慑幽幽道。
“……睡吧。”
范无慑慢慢地躺在解彼安身边，肩膀抵着他的后背。
解彼安看着跳动的火光，听着寂静黑夜中毕毕剥剥的声响，明知道该静下心来睡觉了，心绪却起伏不定 。脑中乱糟糟的好像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也许是身体缓过来了，他渐渐觉得前面有火堆，后面又是个暖炉，竟有几分难耐地燥热。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师兄睡不着吗。”范无慑轻轻地问。
解彼安没有理他。
范无慑促狭地笑：“是因为想我吗？”
“闭嘴，睡觉。”
身后没了动静。
解彼安刚刚放松下来，范无慑却突然一把从背后抱住了他。
解彼安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范无慑在他耳边浅笑：“想让师兄想我，梦里都是我。”
“你放肆。”解彼安挣扎着要推开他，却感觉到一只手掀开了自己的被子，然后毫无迟疑地抓住了要害。
解彼安瞪大了眼睛，身体瞬时就不敢动了。
范无慑技巧地弄了起来，哪怕是隔着一层冬衣，解彼安依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浑身都烧红了。
“你、你放开我。”解彼安微弱地挣扎着。男人的命门掌握在别人手里，基本上等于弃械投降。
“舒服吗？”范无慑含住解彼安小巧的、肉乎乎的耳垂，“师兄是喜欢的吧。”
“不是，我、你快放开我。”解彼安又羞又急，却不敢用力反抗。
“你喜欢的。”范无慑咬着他的耳廓，低笑着说，“就是爱嘴硬，装模作样。”
“你这个混蛋……唔！”
那只手竟钻进衣物里，直接握住了……
解彼安拼命蜷缩起身体，却躲不过范无慑的手，他哪里试过这样的刺激，很快就被范无慑完全掌控了。
范无慑摆过他的脸，含住他的唇浅吻轻咬，灵舌又闯入口中横行，极尽挑逗之能事。
在他们的前世，他对这个人索求无度，那几年里，所有的姿势，所有的地方，所有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下流无耻之事，他都对这个人做过，他的恨和他的欲望一样狂烈，他对这具身体，甚至比对自己的身体还熟悉，所以撩拨起来都踩在最敏感的点上，自然是手到擒来。
解彼安在范无慑怀中软成了一滩烂泥，却还在无力地挣扎，凌乱的发，潮红的脸，氤氲的眼，还有被亲的红肿微启的唇，像一只无辜落入兽穴的鹿，越是瑟缩推拒，越让人想把他撕碎。
范无慑被激得两眼通红，他用了全副的毅力才克制住疯涨的妄念，他必须紧紧勒住绞索，才能禁锢体内的野兽。他只能发狠地将解彼安吻到几乎无法呼吸。
解彼安失魂地任他为所欲为，过去二十年所构筑的自持此时散落了一地。就在他以为范无慑不能更过分的时候，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在自己身后，隔着衣物，范无慑沉闷地一下一下撞。
解彼安只觉身体热得好像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神志不清。
就在这极端的混乱和疯狂里，解彼安第一次将自己最难堪的一面，释放在了自己的师弟面前。可这远不算结束，身后那有力的撞击，让他羞耻到恨不能消失。
范无慑解了急，才能控制住情绪，将解彼安翻转了过来，面冲着自己，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安抚他的惊惶，与方才的强势贪婪判若两人。
解彼安双眼通红，他羞愤至极，却又对范无慑产生一种本能地畏惧，此时此刻，实在端不起师兄的架子了。
范无慑柔声说：“师兄喜欢吗？”
解彼安咬牙道：“这都是谁教你的，教你这些龌龊的、的手段。”
“我只是情不自禁。”范无慑浅吻了他一口，又故意把湿黏的手心在被子里上蹭了蹭，“你看，你不是很喜欢吗。”
解彼安脸色爆红。
“要做我的道侣，这样还远远不够。”范无慑又亲他的鼻尖，“我不止想亲你，不止想碰你，还想对你做更多‘龌龊’的事。”
解彼安抿紧了唇，面对范无慑犀利又直白的目光，他的眼睛不停地闪躲。
“师兄不愿意，是吗？我喜欢师兄，才想和师兄做亲密的事，如果师兄也这样喜欢我，就会明白。可惜，你不喜欢我。”范无慑说完之后，眉宇间带几分落寞和委屈，好像刚才那些出格的事都不是他干的，他只是个求而不得为情所困的少年。
解彼安的喉结上下滚动，踌躇半天，才说：“我不是……不是不喜欢你。”
范无慑眼前一亮。
解彼安憋了半天，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不知道怎么叫喜欢，也不知道怎么与男子做道侣，更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们师兄弟的身份。
“为何要考虑那么多，遵循本能便是。”范无慑抵着解彼安的鼻尖，声音充满蛊惑，“我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我，我们就要一直在一起，也要做亲密的事、舒服的事，对不对。”
“……”
“还有更多更舒服的事，想和师兄一起做。”
解彼安小声说：“但你太放肆了。”
“又有什么不好。”
“我说不过你，你总有一堆歪理。”
范无慑笑了笑，努力往解彼安怀里挤：“师兄，你抱抱我好不好。”
解彼安没有动，范无慑便拉起他的手环到自己背后。
解彼安无奈地一声叹息，抱住了他。
那个霸道放肆的师弟让他抗拒，可这个向他撒娇乞求一个拥抱的师弟，又让他心生怜爱。到底哪一个才是范无慑，为何一个人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几面？
被温暖清雅的兰花香所包围，范无慑感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小时候，他总爱钻进大哥的怀里，只要大哥在身边，就能睡得又香又甜，这个怀抱是世间最坚实的堡垒，最强大的结界，让他能放下所有防备，安心地在此沉沦。
范无慑不觉发出满足的叹息，将自己紧紧偎进这个怀抱。
好香，好暖，好像人生中的所有丑恶和寒冷，都没有到来，他多希望时间就停驻在此刻，他愿意陷在梦里，永不醒来。

第107章
山洞外风饕雪虐，天地间尽是缭乱的丝丝絮絮，呼啸的寒风如厉鬼在嚎哭，声声不绝。
山洞内却是另一番天地，火堆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光晕散发着阵阵暖意，将相拥而眠的两人温柔笼罩，就连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都显得亲昵。
只是，范无慑睡得安稳又踏实，解彼安却正好相反。
被范无慑弄得燥热的身体并没有在释放后沉静下来，反而因为被手脚并用地缠抱着，无处可躲地感受着少年高热的、坚实的、生机勃勃的身体。他们刚刚做过那样的事，这时候他如何能淡然自处？
解彼安又困又累，但满脑子胡思乱想，就是睡不着。
耳边传来范无慑均匀的轻鼾，解彼安心头火气，凭什么这兔崽子还睡得安稳？
他开始默念静心诀，想让自己尽快入眠。
昏沉间，解彼安感到身体在摇晃，他疲倦地睁开一条眼缝，就听范无慑“嘘”了一声。
解彼安突然意识到，身下的土地正在颤动，不，是整个山洞都在轻颤，洞口的积雪不停地崩落。他瞪起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地动？”
“不像，你听。”
仔细分辨，那地动并非持续的，而是一下接着一下，像是一柄巨锤不断砸向大地，而这声音正在向他们逼近，听来令人心惊肉跳。
天寒地冻，俩人极眷恋这温暖的被窝，也不得不爬起来。
“我去看看。”范无慑将解彼安塞回被子里。他裹紧衣服，跑出了山洞。
解彼安听着那一下更比一下沉重的声音，心里发毛，还哪里躺得住，脚不能走路，他干脆膝行爬向洞口。
突地，一道黑影飞速掠进山洞，惊得他寒毛倒竖，差点拔剑。
定睛一看，竟是乌雅。
范无慑跳了下来，快速给解彼安穿上鞋，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乌雅身上。
“是追兵吗？”解彼安冷静地问。
范无慑沉沉地“嗯”了一声。
“什么东西？”
“雪妖。”
范无慑一手拽缰绳，一手揽住解彼安的腰：“坐稳了。”
乌雅纵身一跃，冲进了风雪。
只见几个庞大如丘的黑影隐没在晦暗的雪雾之后，正摇晃着朝他们走来。每近一步，都震颤着大地。
乌雅朝南狂奔。
此时雪已经没膝，若是普通马儿，根本跑不起来，而乌雅凌空踏雪，速度丝毫不减。
雪妖追了上来。它们跑动时大地的颤抖更加剧烈，霜雪如尘土般飞扬，也如尘土般钻进眼睛里，又冷又涩。
解彼安回过头，用刺痛的眼睛看清了逐渐逼近的雪妖的全貌。
与《九州妖魔灵异杂俎》上画的一样，它们是一只只冰雪巨人，只出没于荒无人迹的苦寒之地，对人也不感兴趣，就算特意去找都未必能找到，更遑论主动来追杀他们。
除非有人将它们召唤过来。
雪妖的臂膀朝他们甩来，化作长达数丈的雪鞭。
乌雅纵身闪避，那雪鞭抽在厚厚的积雪上，一如巨石落水，激起层层雪浪。
一条条雪鞭疯狂袭来。乌雅化作一条黑色的鱼，在雪浪中滑翔游弋，躲过了每一次攻击。
范无慑一手拽着缰绳，一手举着汀墨，凌厉的剑气劈砍向紧追不舍的雪妖。但那些雪妖不管怎么斩腰断头，只要有雪就能重生，根本杀不尽。
雪妖的追击愈发猛烈，乌雅虽然敏捷，但它身上的两个人已经快要被甩出去了，尤其是范无慑，他胸腹的伤刚刚愈合，禁不起这样的颠簸。
解彼安一张嘴，吃了一口雪碴，他尽力大喊：“无慑，你骑乌雅先走，我会御剑追上你。”
范无慑没有回答，只是胸膛更用力地压着解彼安的后背。
解彼安转过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冰凉的嘴唇擦过范无慑的面颊，于疾驰中依旧稳当当地说：“相信师兄。”
范无慑心脏猛跳了几下。没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人的实力，宗子珩在这个年纪时，已经在修仙界占据一席之地。
解彼安按住范无慑的肩膀，借力跳上半空，沛雪将他接住。
两脚踩在佩剑上，刺痛自足心袭来，双腿顿时有些发软，加上风太大，他的身体左摇右晃。他六岁就能御剑，如今却像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小童般努力找着平衡。
雪妖的大手抓了过来。
解彼安将无穷碧横于胸前，被冻得灰白的唇吐出咒语，单手结印打在镇魂仗上，虚空中突然出现一个一个发着光的青色灵印，如夜空中绽放的一朵朵鬼火，他双目圆瞪，灵压释出：“一碧千里！”
无数灵印飞向雪妖，与它们碰撞的瞬间轰然爆裂，一时霜雪漫天。
一只雪妖轰然倒地，解彼安一眼就看到它后脑勺上贴着的黄符。
果然，有人在操控它们！
解彼安御剑飞向那只雪妖，一下撕掉了那张黄符，并将那符甩手塞进了衣襟。
倏地，一股杀气袭来，他御剑闪避，脚底一阵钻心地疼，他站立不稳，从沛雪上掉了下去，落入了厚厚的积雪。
头顶盖下一只冰雪巨掌。
“沛雪！”解彼安一伸手，沛雪飞入掌心，他狠狠一剑，将那巨掌从中劈成了两半。
他御剑而起，却见方才击倒的雪妖正在与雪融合，身体逐渐完好如初。
他深吸一口气，唇瓣轻碰，几乎倾注大半身的灵力，再次打出“一碧千里”，这一击之凶猛，几乎将所有雪妖都打成了碎块。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御剑追向范无慑。
乌雅的速度实在惊人，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风雪中，幸而无穷碧可以感知邪祟，他竭力追了上去。
解彼安落到范无慑身后，他握住范无慑抓着缰绳的手，那手跟冰块一样。
“师兄，你没事吧？”范无慑的唇舌已经被冻麻了。
“没事。那些雪妖被人控制了，根本也杀不尽。”他一回头，见雪雾背后影影绰绰，“我们只能逃，但是你的伤……”
“别担心我。”范无慑哑声道，“只要离开昆仑，它们就不会再追了。”
解彼安抱住范无慑僵硬的身体：“把缰绳给我。”
“乌雅……”
“乌雅必须听我的。”
解彼安抢过范无慑手里的缰绳。
乌雅竟真的顺从地被解彼安驭使。
范无慑心中默念道：“乌雅，你记得他，对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世，他将宗子珩压在马上狠狠挞伐，他骑的是马，也是人。
所以，乌雅记得。
他更忘不了。前世的那些荒唐，那些疯狂，那些痴缠，他一幕都忘不了。
解彼安驾着乌雅狂奔，顶着几乎要把他们的脏腑都冻成冰的风雪，从黑夜一直跑到天际乍亮。终于跑出了万年积雪的昆仑，将雪妖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108章
沙洲的客栈里，俩人运气调息着身体，驱散刺骨的寒意。
安静的客房内突然传来叽咕的声音。解彼安噗嗤一笑，揉了揉肚子：“哎呀，饿了。”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气收丹田，他睁开眼睛：“这个点儿，厨子应该醒了，我让他煮两碗面。”
“无慑，小心点。”
“放心。”
不一会儿，范无慑端了两碗面回来。他把面放在桌上就要来抱解彼安。
解彼安抬手制止他：“我自己来，我都能御剑了。”
“外伤养好了，骨头还没养好，不要随便走动。”范无慑弯身将他抱了起来，挑眉轻笑，“再说，我喜欢抱你。”
解彼安轻咳一声，缓解尴尬。
范无慑把他放在椅子里：“趁热吃，这沙洲是进入昆仑的驿站，也不是能久留之地。”
“嗯。”解彼安抓起筷子，看着面碗就愣住了。
那是一碗很普通的清汤面，白细的一绺面条驯顺地盘卧在大瓷碗里，汤头带着金黄的油星，佐上焖得娇红的五花肉和嫩绿的葱花，又打了两颗黄澄澄的荷包蛋，光是看着也让人从舌尖一路暖到了胃。
“你怎么知道我要两颗荷包蛋？”解彼安眨巴着眼睛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你上次吃面不就打了两颗。”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解彼安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给范无慑做过面了，通常只有他亲自下厨才会给自己打两颗蛋。若在外面匆匆吃个便饭，他是无意张这个嘴的。
“快吃吧。”
解彼安尝了一口面，觉得甚合胃口。他边吃边琢磨起来，范无慑就好像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似的，出去买菜，挑的都是他爱吃的，在外面吃饭，点的也是他爱吃的，他一直觉得是俩人口味相近。
可这荷包蛋……
“好吃吗？”范无慑打断他的疑惑。
“啊，不错。”解彼安笑笑，“但还是我做的更好吃。”
“等我们回天师宫，我想天天吃师兄做的饭。”
解彼安轻声一叹：“我也想回天师宫，崔府君和薄烛肯定也想我们了。”
“快了。”
俩人吃完饭，解彼安从怀里掏出昨夜在雪妖身上撕下的黄符：“这傀儡符，你可能看出什么端倪？”
范无慑拿过那张皱巴巴的黄符，摊平了，仔细看了看，遂摇头。
解彼安召唤出无穷碧，贴上那符箓，无穷碧立刻闪烁起绿芒：“我当时发现的。”
“这是怎么回事？这符上有阴气？”
“对，很微弱，但沾了阴气。”
范无慑皱眉道：“什么情况下符箓上会有阴气？”修士画符，大多就是用来对付阴邪之物，若连符上都有邪祟的气息，未免太诡异了。
“不好说。”解彼安思索道，“我碰到过一个被邪祟上了身的修士，他画的符就带阴气。若是冥将画的阴符，阴气不会这么浅淡。”
“被邪祟上了身的修士，会操控雪妖来追杀我们？”
通常能上修道之人的身的，都是怨气深重的邪祟，这种邪祟被执念操控，心智已经涣散，上人身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报仇，不会去攻击无关之人。
解彼安也很困惑：“这分明像是人干的，比如云中君或者那几个失踪的苍羽门长老。也或许，他们凑巧在画符之前刚收了邪祟，沾惹了阴气？”
“这听来有些牵强。”
“不管怎么样，那个人一定是明确冲着我们来的，我们不曾害人性命，自然也没有生死仇恨，不会是邪祟干的，就连无穷碧也没有感知到什么邪祟。”
“嗯，多半是祁梦笙派人来抢我们手里的‘东西’。”范无慑眼神一暗，思索着祁梦笙会不会已经拿到了金箧玉策，已经知道了解彼安就是人皇转世。
说程衍之是“东西”，解彼安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但想想他现在不过方寸大小地被自己带在身上，可不就像个东西。此人的命运，真是令人唏嘘。
“无慑，天快亮了，我们已经走出了昆仑，尽快御剑前往泰山吧。”
“好。”
“但我担心乌雅。”解彼安犹豫道，“它不会跑出去作乱吧？”
在进入沙洲之前，他们把乌雅藏在雪原某处，并用缚魂阵将它封印了。
“不会的。”
“可以乌雅的修为，那个缚魂阵困不了它多久，我怕它到时候破了阵，会去侵扰百姓。”
“也许它破阵之前，我们就回来了。就算它破了阵，也不会去侵扰百姓，它是何等出身，生前随楚霸王征战四方，死后助魔尊一统九州，又在凤鸣湖底借冰灵修行百年，哪里看得上普通百姓。”
“你说的在理，只是……”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们又不能带它入关。”范无慑暗暗摸了摸自己的乾坤袋。他此前做的魂牌，已经将乌雅收了进去，那能够收放邪祟的魂牌也是《黄帝天机经》上的邪术之一，这驭尸、招阴兵等术，他既非独创，也非首创，一直都有魔修借幽冥之力，但只有他得到了轩辕天机符。所谓魂牌，其实就是威力微小的天机符。
解彼安想起那匹骷髅战马，它孤零零地站在纯白世界中，像画卷上的唯一一点墨，心中莫名有些伤感：“其实我该带它回冥府，让它转世投胎。”
“仙盟不会允许。”他也绝不会把乌雅交给仙盟。
解彼安轻哼一声：“仙盟管不着我们幽冥之事。”
“师兄，我们走吧。”范无慑再次将解彼安抱了起来。
解彼安羞恼道：“让我自己走吧，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像我抱着你的样子。”范无慑突然笑起来，“像不像抱媳妇儿过门的样子？”
“又胡说八道。”解彼安挣扎起来。
“别动。”范无慑威胁道，“你再动我就亲你。”
解彼安瞪视着范无慑，果然不敢动了。
店家已经按照他们的吩咐，给他们租了两匹马，正候在门外。
范无慑将解彼安放到马上，丢给店家一锭银子。
见他出手阔绰，店家喜笑颜开，将一路的吃食奉上，并热络地问：“二位公子，这是去哪里呀？”
“泰山。”范无慑随口答道。
店家“哎哟”了一声，神情有些夸张，“泰山，泰山出事了，去不得啊。”
解彼安的心顿时被揪紧了，他急道：“出什么事了？！”
“你们刚从关外回来，还不知道吧，泰山一夜白头啊。”
“一夜白头？”
“啊，听说苍羽门那老妖婆强占泰山，把泰山变成了雪山，方圆十里冰封大地。她手里握着衔月阁的少阁主，仙盟围而不攻，正僵持着，传闻连天师钟馗都被招去了。这可苦了周围的百姓，人几乎全跑光了。”
闻言，解彼安又是焦心，又是安慰，焦心的是祁梦笙如此难对付，安慰的是目前兰吹寒和钟馗都没事。他又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更多的咱也不知道了，都是听客人说的。”店家看着解彼安的腿，迟疑道，“这位公子腿脚不便，还跑那地方干嘛啊，当地的百姓可是逃都来不及呢。”
范无慑翻身上了马：“师兄，走吧。”
俩人策马离去——
普通马儿的速度，与乌雅自是不能比，但他们日夜兼程，最多三四日也就赶到了。
一路上，他们不敢再住客栈，怕被人追踪。常常寻个废屋破庙，凑合着休息几个时辰，就继续赶路。
距离泰山不过百里时，他们于日落时分，途径一个小镇。
镇上人不多，显得有几分清冷，此时暮色沉沉，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天幕不停地往下压，誓要赶走所有的光。他们从极寒的昆仑一路跑进暖洋洋的春天，还以为只有凄冷的白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却没想到这场再普通不过的橘红日落，也会让人心情烦闷。
大约是累了吧，解彼安心想。
范无慑也想到了一处去：“师兄，我们在这儿吃顿饭吧。”这三天不停地赶路，饿了就吃点干粮充饥，已经快要不知道热汤热饭是什么滋味儿了。
解彼安想着泰山离这里不远了，吃顿饭，休息一下，也不耽误什么，便同意了。
他们找了个饭馆，栓好马，解彼安坚决不让范无慑抱，自己慢腾腾地走了进去。
两只脚落地就疼，但起码可以走路了。
饭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店家看起来没精打采的，范无慑随便点了些饭菜，见他嗯啊答应，扭头就走，也不知道他记下了多少。
“这个小镇，真冷清啊。”
范无慑道：“可能是因为泰山的变故，很多百姓都搬走了。”
解彼安皱眉环视四周，这个地方让他心里有些异样感，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无穷碧并无反应，说明周围没有邪祟，恐怕真的是自己太累了，过于敏感。
“师兄，师兄。”
范无慑叫了两声，解彼安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呀。”
“师兄？”
“嗯？”解彼安看着范无慑，突然发现视线有些模糊，他顿时警觉起来，“无慑，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太对劲儿？”他努力想要看清范无慑，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却不停地虚化。
范无慑好像张嘴说了什么，解彼安却只能看见他的嘴型，听不见声音。
他心中生出一个疑问，他到底是怎么到这个小镇的？

第109章
解彼安惊惶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这里不对劲！”他的记忆好像出现了断续，就像睡了一觉，睡前还在赶路，一觉醒来已经来到了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却无法串联起来。
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脚突然不疼了，行动自如得好像根本没受过伤。
“无慑，我们……”解彼安转头一看，范无慑不见了。
不仅仅是人不见了，适才坐过的桌椅、甚至整个小饭馆的样式都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间大一些的客栈，一进门的柜台后方挂着写有客栈名字的匾额——古陀客栈。他记忆中并没有来过这间客栈，但站在这里，却又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无慑，你在哪儿？！”解彼安边喊边往外跑，但下一瞬身体就被拽得一顿。他回过头，视线顺着眼底的阴影往下，看到了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精雕细琢的男童，正拽着自己的衣袖。
“大哥，你去哪里？”男童仰头看着解彼安，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澄澈得像两汪清泉。
解彼安的心仿佛糟了一击，疼得他半边身体都麻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个男童，口干舌燥，胸室窒闷，他慢慢蹲下身去，一个名字就抵在唇畔，呼之欲出。
“大哥？”
“……小九？”解彼安只觉鼻腔一酸，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的哀伤潮涌般袭来。
怎么会这么难过？他从不曾这么难过，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孩子就梦中的“小九”？为什么小九让自己如此难过？好像，好像这孩子明明就在眼前，他却其实早已经失去。
小九很自然地偎进解彼安怀里：“你可不要自己偷跑出去啊，你答应了我，要好好带我玩儿的。”
解彼安凝眸望着小九，双手不觉收紧，将小九抱在怀里，视线逐渐模糊。
“大哥，你怎么了？”小九伸出小手，擦掉解彼安眼底的水汽，“为什么哭呀？”
解彼安用手抹掉泪水，视界水洗般清晰，他仔细端详小九，越看，越觉得有些面熟。
孩子的五官还没长成，但已经漂亮非凡，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尾上勾，犹如神来一笔，天生带魅。越看越像……像……
解彼安惊出一身冷汗。不对，他不该在这里，他应该和他的师弟在赶往泰山的路上，这个客栈，这个孩子，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可能中了幻术！
解彼安推开小九，想要找到这个幻术的破绽。
小九抓着解彼安的胳膊：“大哥？我们回房间吧，今天你不考我功课吗？”
解彼安想要掰开小九抓着自己的手，可当他撞上那全心信任、依赖的眼神，他突然没了力气。
“今天的菜太难吃了，真想吃大哥炖的排骨。”小九边说边拉着解彼安往客栈里走去。
解彼安的神智在混沌和清醒间徘徊，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喊着，不要相信眼前的一切，可身体却任凭小九牵着往前走。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吗？
小九，他的弟弟，后来与他反目成仇，这是他在有关前世的梦境中看到的，可是，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软糯可爱的孩童和那个强迫他的霸道男子联系到一起。不，不对，因为这个孩子本来就不是小九，小九不可能长着一张神似范无慑的脸，这一切都是基于他的所知所感而构筑出来的幻境！
解彼安定了定心神，甩开了小九的手。
小九不解地看着解彼安：“大哥，怎么了？”
“你、你不是小九。”解彼安往后退去。
“大哥，你要去哪里？”小九慌了，朝他跑了过来。
“别过来！”解彼安大喊一声， 诵念起静心咒。他中了幻术，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和范无慑都处于危险中，他必须尽快清醒过来。
“大哥，你别丢下小九。”小九急着向他伸出小手，眼中盈泪，“大哥，等等我啊。”
解彼安看着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就疼得厉害，他摇着头：“你不是，你是假的，不要过来。”
突然，一群黑衣蒙面人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明晃晃的剑刺向他们。
小九吓坏了：“大哥救我——”
“小九！”解彼安顾不得说服自己眼前一切皆为虚幻，拔剑冲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那些银白利刃无情地刺穿了小九的身体。
“不要——”解彼安发出撕心裂肺地惨叫。
小小的身体瞬间血如泉涌，他明亮的双眼逐渐散去神采，像被掐灭的灯火。利刃撕开他的皮肉，将他开肠破肚，黑衣人从他血肉模糊的腹中挖出一颗闪着淡金光芒的丹。
“啊啊啊——”解彼安凄厉地嘶吼，像被逼到绝境的兽，仇恨、愤怒、绝望、痛苦，所有人生中最惨烈的情绪碰撞，几乎冲垮他的神智。
他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一剑横扫千军，所有黑衣人都如水中倒影，在水波动荡间被扭曲成虚，又彻底消散。
小九也不见了，独留地上的一滩血。
解彼安愣愣地看着那一滩血，空气中还弥漫着腥热的气息，他脸上的泪还未冷去，可小九却不见了。
幻境，现实，真假掺杂，他到底该相信什么？
“大哥，你心中有愧吗？”
身后传来一道淬着冰碴的声音。
解彼安猛地转身。
一个高大冷峻、浑身散发着黑死气的男子，正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自己。
范无慑？！
不，不对，这个人不是他师弟。
男子逼近了一步，讥诮地笑：“或者我该问，大哥，你有心吗？”
解彼安头皮发麻，对这个男人本能的恐惧顿时侵入了四肢百骸，他只想逃。
眼前这个人，就是梦中的男子，就是长大后的小九。可他在那个梦里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男人的脸，这张脸，不该是范无慑的脸。
他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幻术，幻术，这是幻术。
解彼安的意识在浑噩和清醒间徘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幻术就像一个泥沼，一点点将他的理智拖入深渊。
小九步步逼近：“为何这样看着我？不过十年没见，大哥不会忘了我吧。”
“你……你是小九。”
小九冷笑一声：“你又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踩着谁坐上了皇位？我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皇位？他、他坐上皇位？他是皇帝？
解彼安颤声道：“你是谁，我是谁。”
小九将解彼安逼到了墙角，俊美无俦的脸被仇恨所扭曲：“害怕了？当年你害我和我娘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解彼安摇着头：“不是，你，这是无慑的脸，你是幻觉……”
小九唇角微挑，露出一个邪笑：“你应该害怕，这九州之上，没有人不怕我，尤其是你。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十年来，我尝尽非人之苦，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我，那就是——你。”他一把掐住了解彼安的下巴， “我要回来，我要让你付出代价。”语毕，他的唇用力地撞了上来。
粗鲁又蛮横的吻，用一种要将人吞吃的力道狠狠地吻。
解彼安脑中混乱不堪，他一时回想起梦中那些霸道的吻，一时又想起与范无慑的那些缠绵的吻，热烈的气息逐渐融合，让他再无法将小九和范无慑区分开来，好像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这认知让他浑身发抖。
不对，范无慑不是小九，小九又是何人，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解彼安奋力挣扎起来，他的意识再次抓住了一丝清明，从幻境的包围中得以浮出水面，喘上一口气。他强逼自己保持清醒，气沉丹田，释出灵压，静心咒自口中喃喃逸出。
“别想逃开我，别想摆脱我。”
“我可以杀光每一个你在乎的人。”
“和我提从前，你也配？”
“你只配被我艹。”
“你这辈子欠我的，到死都还不清。”
“我恨你。”
“大哥。”
诅咒般的字句不停萦绕在耳边，令解彼安肝肠寸断。
住口，住口，住口——
庞大的灵压自解彼安体内爆发，洪水般冲刷过周遭的一切。
眼前的人消失了，带着那俱化成型的恨、偏执与疯狂，消失了。
小九，无论是那个偎在怀中的孩子，还是那个胁迫自己的男人，都消失了。
一道悠远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解彼安奋力睁开了眼睛，眼前的脸从模糊到清晰，一双眼尾上勾的吊梢狐狸眼，此时写满了焦急。
解彼安呼吸一滞。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你醒醒。”
无慑，这是无慑。
解彼安一把抱住了范无慑，身体颤抖得不成样子。
“师兄，你……”
“小九。”解彼安脱口叫出这两个字，自己也被惊呆了，他无措地摇着头，眼泪随之汹涌而下。
范无慑脸色骤变。

第110章
“……你在叫谁。”范无慑哑声道。
解彼安满脸是泪，心痛如绞，他脑中混乱不堪，语无伦次说着：“小九，小九流了好多血，小九是我弟弟，后来他长大了，他……”他愣住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良久，才小声说，“他说，他恨我。”
范无慑倒吸一口气，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间——解彼安可能想起了前世！
他看着怀中苍白脆弱、神情恍惚的人，已经难以分辨，此时蜷缩于这具躯壳内的魂灵，是前世的大哥，还是现世的师兄。这样痛苦的、茫然的、无措的表情，是否只属于被迫屈从于自己的宗子珩？
如果这个人真的想起了前世，他该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办？
解彼安不觉揪紧了范无慑的衣襟：“他还说，说什么皇位，说我坐上皇位？”他摇着头，“他是假的还是真的，小九是谁，我又是谁？”
闻言，范无慑顿时松了口气：“师兄，我们中了幻术，你得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恨我？”
范无慑用力晃了晃解彼安的肩膀，高声道：“师兄，醒一醒！”
见解彼安依旧浑浑噩噩，范无慑干脆从乾坤袋中拿出水壶，将冰冷的水尽数泼在了他脸上。
解彼安浑身一激灵，眼中顿时闪现清明，漆黑的瞳仁也逐渐聚起了光，他惊讶地看着范无慑，用一种十分陌生的、仿佛初相识的眼神，然后他的神色变了，明显地戒备起来。
范无慑心跳如鼓擂，尽管解彼安什么也没说，但他猜测解彼安在幻境中看到了自己的脸，看到了——小九。只不过幻境虚实难辨，解彼安会以为是记忆被混淆了。
“师兄，你怎么了。”范无慑故作不解地问。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无慑？”
“怎么了，难道你认不得我吗？”
解彼安伸出手，慢慢抚上范无慑的脸，指尖又轻触那上勾的眼尾，口吻仍是困惑：“你是无慑。”
“我当然是无慑。”范无慑道“师兄，你看看四周，我们中了幻术。不管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当真，好好看看我，我才是真的。”
解彼安环视四周，发现他们在一个破庙中，记忆慢腾腾地回溯，他才想起来，他们赶路累了，恰巧碰到一间破庙，便决定今夜在此处露宿。他们照常的生火做饭，席地而眠，还设了防护的结界。
他的记忆停留在入睡前，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有进入什么小镇。
解彼安从地上站了起来，紧张地转了一圈：“谁给我们下了幻术？”
“不知道，很可能跟操控雪妖攻击我们的是同一人。”
“你没事吧？”解彼安将范无慑上下打量一遍。
“我没事。”
“幸好你是清醒的……”解彼安后知后觉地吓出一身冷汗，若俩人都在幻境中无法自拔，那岂不是任人宰割，“不过，你没有中幻术吗？”
范无慑自然不能告诉他，是魂牌中的乌雅预感到危险，叫醒了自己：“我没睡着，便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这次可捕捉到对方的踪影？”
范无慑目光冷凝：“我看到有一个人在破庙外，看不清男女，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没追出去。苍羽门的术法就是这么邪性，对方不晓得如何隐藏了自己，他多半是跟了我们一路。”
“混蛋。”解彼安咬牙道，“那幻术让我看到了许多真真假假的东西，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沉溺其中，醒不过来。”
“幻术就是如此，它将你的记忆混淆、扭曲、加油添醋，让你难以区分。”范无慑用笃定的语气说，“无论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不要相信。”
“可是……”解彼安满面愁容，“我看到了前世的记忆，看到了我在梦中见过的人，还有一些我从前没梦到过的东西。”他不敢说出，梦中的小九长了范无慑的脸，这一定是幻术在让他自己骗自己。但是，那间客栈，小九被挖丹，以及“皇位”，也是他中了幻术后自己生造出来的吗？有没有可能，幻术勾出了他潜藏至深的前世的记忆。毕竟，每一次当他的精神衰弱时，前世的记忆就会侵袭，在八卦台昏倒那次，点苍峰受伤那次，在凤麟洲被祁梦笙的巨大灵压影响那次，前世的记忆就像一副残缺不全的拼图，他正被迫在一片一片地复原。
“什么东西？”
“小九说，我是踩着他坐上皇位的。”
范无慑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当我在三生石上看不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时，我就猜想自己可能是天人转世，或许还做过皇帝，但那毕竟只是猜想，我无法证实，也不想证实，所以并未当真过。”
“就算你做过皇帝，又如何呢，百万年来，帝王将相层出无穷，你自己也说过，不想为前世发生的事困扰。”
“我不想，可前世的记忆却不肯放过我。”解彼安脸上可谓愁云惨淡，“不能放下过去的，都是有深重的执念，要破除执念，就要解开因果。我一直不想理会，不想被打扰、被影响，但也许，只有解开前世的执念，那些记忆才会放过我。”
范无慑的面色不住地往下沉，目光也变得阴鸷冰冷，他微微偏过头，不让解彼安看到自己真实的情绪：“那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解彼安回想了一番，眼前出现了那个客栈的名字——古陀客栈。
好古怪。寻常的客栈都会取一些平安吉利的名字，若老板肚子里有墨水，还不免要附庸风雅一番，这“古陀”二字，让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意义，除非，这是一个地名。这客栈有无姓名，根本无关紧要，所以这应该不是幻境制造出来的，而是前世记忆的一部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却是他目前仅有的线索之一。
他念出了客栈的名字。
范无慑心头大震：“你说什么？”
“古陀客栈。”解彼安道，“按照小九的说法，是我带他出去玩儿，住在了这个古陀客栈，然后一群黑衣人冲进来杀了他，还挖了他的丹。”他又补充道，“这个时候小九还是个孩子。”
古陀客栈是范无慑两生两世也不可能忘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与宗子珩出宫游历下榻的一间客栈，在那里，他们遭到狮盟的偷袭，宗子珩受了重伤，俩人差点被挖丹。他定了定心神，反问道：“小九死了？可你又说他长大了。”
“对，这里便是相悖的地方，小九长大了，还回来向我寻仇。”解彼安黯然道，“他说，我害了他和他娘，我们小时候看起来十分亲密，也不知道为何，长大之后竟反目成仇。”尽管那些都是他不知道哪一世发生的事，可梦中的感受太真切，他觉得自己真的有过一个弟弟，失去这个弟弟，让他痛彻心扉，而这个弟弟长大成人后对他做的事，又让他羞辱万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哪怕别的不论，那个男子已经冒然“戴”上了范无慑的脸，他决不能允许这样的心理暗示，他必须查出真相。
范无慑口吻愈冷：“那该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解彼安愣住了，范无慑的态度令他有些不解。
范无慑掩饰地低下头：“幻境之中所见，真假难辨，难道你真想靠这些虚虚实实，找到自己前世的因果吗。”
“你说得对，但我相信我刚才看到的东西，必然有真的。”他凝眸望着范无慑，冷静地说，“此前，我想回冥府后，就去找孟婆，让她帮我剥除掉前世的记忆，免受其扰，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想去查，我想知道我的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解不开的执念，投胎转世了也不能放下，如果不这么做，我可能永远也无法获得平静。”
范无慑沉吟片刻，展臂抱住了他：“师兄，我不希望你去查，真相很可能会让你痛苦。”
“我知道，我已经有所预料，但是……”解彼安将脸埋进范无慑的脖颈，嗅着那温热熟悉的味道，惊惶的心也得以被抚慰，“尽管那是我的前世，可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一个弟弟，我很在意，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你不会想知道的。”范无慑沉沉说道。他之所以对怀中人疼惜爱护，是因为他说服了自己，这个人是不曾负过他的解彼安，可如果宗子珩的记忆归位，他该如何自处，又该如此处置这个人？前世的爱恨纠葛，别说百年千年，永生永世他都放不下。
然而，心底还有一个声音，被压制着、被禁锢着，也在不停地说，说他想见到他的大哥。
他想要他和宗子珩共同的回忆，又想要他和解彼安的两情相悦，可此事注定不能两全，解彼安想起一切的那天，苏醒的不会仅仅只是宗子珩，还有宗子枭。
浑然未觉范无慑心中的惊涛骇浪，解彼安闭上眼睛，满脸倦容地偎进他怀里。
随后，俩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这一次，他们不敢再休息，一鼓作气地跑到了泰山。

第111章
泰山身为五岳之首，又是历代帝王封禅祭天之地，在九州之上拥有不可替代之崇高地位，但百万年来，这里没有孕育出一个大门派，原因无他，只因此地没有洞府。
不过，在传说中，泰山人杰地灵，非但有洞府，而且灵气蕴藏庞然若海，只是绝地天通后，东岳大帝，也就是泰山府君，为了不让金箧玉策被用心不轨者窃取，亲手封印了泰山。
自那以后，泰山虽也有驻守之仙门，但难成大器，后来无量派崛起，蜀山便成了修仙界的第一仙山。
当他们星夜兼程地赶到泰安，发现这个鲁地第一大城如今十分萧条，所有的商家、民宅都闭户不出，街上只有零星行人。此时正值春夏，气候本该温暖怡人，可越往城里走，越是寒冷，地上甚至还有未融化的冰碴。而远处那耸立入云的高山，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祁梦笙的修为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范无慑蹙着眉，“应该是冰灵的加成。”
“她的冰灵之身还没有融合，就已经这么厉害，若真的让她得逞，就再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了。”解彼安忧心忡忡地环视冷冷戚戚的泰安城，“苦了当地百姓啊。”
“我们先找到师尊。”范无慑一夹马腹，往前跑去。
祁梦笙与仙盟的对峙，已经传遍九州，不知内情者，大都以为此事皆因许之南而起，却想不通为何泰山无端遭殃。
越靠近泰山，越是冰封大地，让他们有了一种重返昆仑的错觉。
他们很快找到了驻于山脚下的仙盟，这里原是一个茶庄，祁梦笙来了之后，茶庄的老板带着家眷仓皇逃命去了。
守门的乃无量派修士，一眼认出了他们，神色顿时变得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不敢放他们进去。
解彼安刚要张嘴，范无慑已经骑着马往里闯：“让开。”
修士们顿时往两边退开，解彼安无奈地跟了进去。
钟馗见到他们就骂：“混蛋，谁让你们来这里的，不是让你们留在凤麟洲吗！”
“我担心你。”解彼安有些委屈地说。
范无慑则道：“师尊，我们留在凤麟洲不安全，这段时间已经遭到了两次追杀，还不如来找你。”
钟馗见俩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饱受车马劳顿的模样，也发不出火来了：“何人追杀你们？”
“苍羽门的人，但没能抓到他。”
“先进来说。”
“慢着。”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气势赫赫，不怒自威。
俩人转身，见那被簇拥着走来的尊者，正是李不语。碍于礼教，他们不得不向李不语恭敬行礼。
离近了看，李不语的瞳仁有些灰白，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但他的目光不减凌厉：“老夫收到信报，说你们偷走了魔驹乌雅。”
范无慑不以为然：“不过是借那邪祟赶路，何以称作‘偷’？”
“不问自取是为偷。”
范无慑嘲弄道：“问谁，问楚霸王，还是问魔尊？”
宋春归斥道，“你小小年纪，屡次三番对长者不敬，太没教养了！”
钟馗照着范无慑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宋贤侄说得对，你就是没教养，快，向仙尊赔罪。”
范无慑对李不语充满嫌恶，他从来没看得起这个人，却没想到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如今竟坐上了修仙界统帅之位，自己还要装作恭敬？
但见钟馗和解彼安都瞪着他，他也不得不拱手，毫无诚意地说：“晚辈失敬，望仙尊海涵。”
李不语冷冷看着范无慑，比起被一个小辈冲撞，他有更关心的事：“你们是如何能驭使乌雅，乌雅如今又在哪里。”
“晚辈手中有魂兵器，邪祟都害怕魂兵器，晚辈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没想到乌雅真的听话了。”范无慑说的面不改色，看来没有一丝破绽，“我们入关前，把乌雅留在了关外，封印在缚魂阵里。”
解彼安怕他们不信，忙道：“昆仑风雪连天，我和师弟都受了伤，无法御剑，借乌雅一用，实是无奈之举。待一切平息后，自当将它交由仙盟处置。”
李不语鹰隼般的眼眸在俩人间来回逡巡，他忽觉得，钟馗的这对无常仙徒弟，似乎有些面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触他遥远的记忆。但这些年他的瞳晶愈发浑浊，看人总像蒙了一层纱，并不真切，所以也无法做深想。他看向钟馗：“钟天师，魂兵器真的能令乌雅臣服吗？”
“这个……我没试过，我也不知道啊，但魂兵器拥有北阴大帝之灵识，没有鬼会不忌惮。”钟馗明显在避重就轻。
“是吗。”李不语冷笑一声，“乌雅修为高深，性情刚烈，连侍二主，都是问鼎九州、权倾天下的人物，会因为魂兵器而听命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解彼安愣了愣，忽觉得李不语说得有道理。乌雅为了追随旧主，能绝食而死，更有数百年的高深修为，这样一匹马，怎么会因为魂兵器就对他们言听计从，范无慑甚至没有用武力制服乌雅，乌雅也未免臣服得太快了。
周围的人也是明显不信的模样，低声议论起来。
解彼安心中十分不安，他看向范无慑。
范无慑倒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或许乌雅也不想留在凤麟洲，我为它解除了冰封，它就跟我走了。”
众人虽然觉得荒唐，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毕竟钟馗一剑就镇住了乌雅，他们虽然不在场，却也已经耳闻。
钟馗道：“我这两个徒儿，确实平平无奇，但有魂兵器在手，震慑个把邪祟，那也是身为冥将的本领，乌雅到底是只畜生，不必以人的想法去揣度。”
李不语沉吟片刻，转而对自己的徒弟说：“春归，上次着你调查这无常小仙与宗氏的关系，因为点苍峰行尸一事耽搁了，既然你们又见面了，就不必再拖下去了。”
宋春归道：“是，师尊。”他看向范无慑，“黑仙君，宗玄剑法在修仙界是大忌，想必你也清楚，我也得到了天师的同意，你需配合我找到那位将你抚育成人的师父。”
范无慑看了一眼泰山：“眼下更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若有魔尊的党羽或后裔还流窜在人间，仙盟决计不能允许。”李不语阴沉地看着范无慑，“这件事同样重要，你需将你知道的一切，悉数交代。”
随钟馗回到内院，俩人被好一通数落。
“让你们留在凤麟洲你们不听，何苦来这里自找麻烦，还给我添麻烦。”钟馗烦躁地抓了抓头皮，“你们长本事了，居然敢他娘的骑乌雅。”
“师尊，难道你忘了崔府君的生死簿上写着你的……”解彼安眉头紧拧，“我们在凤麟洲如何能安心？”
“生死有命，若我注定要死在祁梦笙手里，你们来了又能顶什么用。”
“你别乱说，命是可以改的，说不定度过这一劫，你的阳寿又长回去了。”
钟馗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该做什么就什么，我不想那么多，眼下就是要救出兰吹寒，阻止祁梦笙。”
“现在情况如何？”范无慑问道，“祁梦笙可拿到金箧玉策了？”
“自然没有，否则她早就离开泰山了，泰山那么大，她就是拿着青锋剑一处处试，也要试上好久。”
“那兰大哥如今怎么样了？”
“李不语派了与苍羽门交好的门派去交涉过，没用，兰吹寒还活着，但一时半活儿……”钟馗看着解彼安，低声道，“那个东西，还安全吧。”
解彼安点点头：“师尊放心，事关兰大哥的性命，我必誓死守护。”
范无慑吃味道：“他怎么就值得你誓死守护？”
“我想带那东西上山，先把兰吹寒换回来。”钟馗叹了一口气，“兰阁主快要沉不住气了。”
“他们还不知道程衍之的事吧？”
钟馗摇头：“我不相信李不语，且此事，算是纯阳教的家丑，我还没想好是否要告诉照闻。”
解彼安点点头：“师尊考虑得对，只是，就这么把程衍之的身体交出去，岂不是又将他送入虎口。”
“他们三人之间的恩怨纠缠，我们外人哪里说得清楚，就算与空华帝君有关，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钟馗道，“比起知道真相，救回兰吹寒和阻止祁梦笙筑成冰灵之身更重要。”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可若就这么把东西交给她，我们手里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与她交换人质时，也许我们能找到机会偷袭。”钟馗思索道，“让我好好想一想。”
俩人看着钟馗沉思的模样，心中也各有所虑，一个想着如何报复祁梦笙，又能得到金箧玉策，一个还在为前世的记忆所困扰。
过了好一会儿，钟馗似是回过神来：“对了，你们的伤怎么样了。”
“哦，好多了，我已经可以走路了。”解彼安晃了晃自己的脚。
“我也好多了。”
“那就好，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
“师尊。”解彼安忍不住道，“徒儿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师尊一生游历四方，去过的地方，可能比天底下任何人都多，对不对？”
钟馗得意地耸了耸肩：“那是，普天之大，却几乎没有你师父没踏足过的地方。”
“那，你听过说一个叫‘古陀’的地方吗？”
范无慑神色一紧。
“‘古陀’。”钟馗想了想，“好像听过，似乎，就在楚地啊。”
“楚地？”解彼安惊讶道。
“应该是，我有些印象。”钟馗不解道，“你问这个干嘛？”
“我、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这个地方，但我从来没去过。”
钟馗摸了摸解彼安的头：“别想这些没用了，你都累瘦了，去好好休息一番。”
“是。”解彼安心中想着，若楚地真的有一个叫古陀的地方，那只要找来纯阳教的人，一问便知。
范无慑一颗心紧绷着，解彼安是当真要调查自己的前世，他不能让解彼安知道，他们的前世有多少不堪。

第112章
晚饭过后，范无慑被宋春归单独“请”去了 ，临走前，解彼安反复叮嘱，又怕他莽撞得罪人，又怕他被人欺负。
若是旁人也就算了，毕竟看在钟馗的面子上，加之范无慑有自保之力，不必太担心，但宋春归不一样，至少在人间，李不语的徒弟要比钟馗的徒弟更有脸面，且他们在浮梦绘结过梁子，宋春归的修为剑术皆在他们之上，若范无慑把宋春归得罪狠了，指不定要吃什么亏。
范无慑安慰道：“师兄，不用担心我，我又不傻，不会跟他起冲突的。”
“我也不止担心你，现在李不语明显在针对我们，你不能给他们留下把柄，让他们为难你，为难师尊。”
“放心吧，我明白。”范无慑两臂搭在解彼安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压，撒娇道，“师兄这么关心我，不如和我一起去？”
“不行，我还有事。”解彼安笑着推他，“好了，别靠我身上，好沉。”
“天都黑了，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去找纯阳教的人，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古陀这个地方。”
范无慑闻言站直了身体，皱眉道：“那不过是你看到的幻境，多半是你去过的客栈饭馆，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何必如此上心。”
“也许那两个字确实无关紧要，但我现在得到的线索太少了，总要去问过才能死心。”
范无慑尽管不想让解彼安去探寻，但也找不到理由制止他，不过，就算那个地方还在，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会知道一百多年前，当魔尊与人皇都还是少年皇子时发生的事，只能寄望于此了，毕竟，解彼安知道得越来越多，难免有一天，不会 怀疑自己就是空华帝君的转世。
“那你打听的时候谨慎点，我们有许多秘密，不足与外人道，别反被套了话。”
解彼安噗嗤一笑：“这该是我提醒你的 ，你可不要忘了我是你师兄，总爱装老成。”
“是，师兄。”范无慑飞快亲了他一下，转身跑了。
解彼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种羽毛温柔抚过面颊的触感彻底回味不出来了，才带着笑出了门。
他找到一个在落金乌时就有过往来的修士，打听起“古陀”这个名字。
那修士毫不迟疑地说：“是啊，是在我们楚地。”
解彼安也没料到会这么容易得到答案：“是这两个字吗？”他还特意在手上笔划了一遍。
“是，那里有座山，叫古陀山，山脚下便是古陀镇。白仙君怎么会打听起古陀山？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是师尊让我来打听的，他常年游历在外，曾结交过一位散修，相谈甚欢，那散修说起过自己的家乡，师尊却记不真切了，让我问问是不是这个地方，有朝一日，想去寻这旧友。”
“哦，若那位散仙是咱们楚人，那应该就是古陀人了，毕竟这个地名也不常见。”
“那太好了。”
那修士道，“那位散修可有名有号？古陀镇是小地方，若真是出了什么让天师也刮目相看之人，说不定我也听说过。”
解彼安随便编了个名字，对方自然不知。他又问道：“听真人的意思，那古陀山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啊。”
“它位置偏僻，进出皆是山路，当地很是穷困，你问我啊也算问对了人，我老家离古陀山只有两百多里，才略有所闻，很多楚人应该也是没听过那地方的。”
“如此，我明白了，多谢真人。”
“白仙君客气了。”
解彼安正要告辞，修士“唉”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古陀山的人吹嘘过，当地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便是百年前，人皇出宫游历时途径过那里。”
那修士也是顺耳听来，顺嘴说出，对于细节是不清不楚的，在解彼安听来，就是宗子珩成为人皇后途径过古陀镇，自然也不会有过多的联想。他心中盘算着，此事结束后，不如亲自去一趟古陀镇，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解彼安和钟馗都没睡觉，等到半夜，范无慑才回来。
俩人眼巴巴地看着他。
“师尊，师兄，你们怎么还不休息。”
“废话，宋春归可有为难你？”钟馗没好气道，“我真是后悔收了你这么个惹祸精。”
“师尊，您别这么说。”解彼安小声道。
范无慑坦然道：“他问我答，知无不言，他又能如何。”
解彼安见范无慑确实完好无损的模样，放心了：“宋春归到底也是个磊落之人，想来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小辈。”
“这事并非宋春归想查，但此人对李不语言听计从，难保不会用什么非常之手段找到你那位师父。如今你接连犯了李不语的忌讳，前有宗玄机剑法，后有魔驹乌雅，李不语绝对不会放过与宗氏有关之人。”钟馗看着范无慑，“你当真不知道你那位师父身在何方，师从何人吗，若你不帮他，他先一步被宋春归找到，怕就来不及了。”
“师尊，我确实不知道他在哪里，以他的修为，诚心想隐没踪迹，也没人找得到。”范无慑心想，根本不存在的人，宋春归又能查出什么，不过，正是因为那个人不存在，宋春归去青城山调查，很快就会发现他那套托词中的漏洞，那个时候，最好他们已经回了冥府，省却这些麻烦。
“如今这头的事还未解决，李不语倒也暂时腾不出精力。”钟馗摸了摸下巴，“事情结束后我们回冥府就好了，他要找事儿，先死了再说。”
解彼安失声笑了出来。
范无慑心中也有些异样。钟馗这个不正经的酒鬼，虽然总是对他又骂又罚，但也处处在维护自己。
他活了两辈子，其实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师父，前一世，他和宗子珩由他们的大伯教授，但大伯在宗子珩成人之际就去洞府闭关了，他那年只有六七岁，到死都没再见过大伯，是宗子珩带他修行练剑，答疑解惑、参悟道法，则靠宗明赫和许许多多长老。到了这一世，“那个人”只把他养到渡过婴孩期，生活能够自理，他有前世的记忆，还需要谁传道授业。
所以，钟馗至少是他第一个叫“师尊”的人。
他没把这句“师尊”或“师兄”当回事，但这两个人，却认了真。
看着这对师徒对视偷笑的模样，范无慑也不禁嘴角上扬。有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解彼安不会变成宗子珩，他们就做小小的鬼仙冥将，修修道，收收魂，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胸中的执念冲毁了。曾经害过他的人非但没死，还位列仙尊，他在罗酆山下尝过的败，在无间地狱受过的苦，他必须讨回来，他拥有过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力量，整个九州都在自己脚下颤抖，他的法宝，他的修为，他的根骨，他所背负过的一切，都让他不能甘于无为，他可以不做魔尊，但他仍然要应、有、尽、有。
“师尊，师弟这件事，我们暂且就不想了，还是商量商量，怎么救出蓝大哥，阻止祁梦笙吧。”
提起这个，钟馗面上又愁云密布：“前两天，兰阁主独自上过山，衔月阁与苍羽门素来交好，他希望祁梦笙能顾念旧情，至少先把兰公子放了。”
“然后呢？”
衔月阁可以说是中原门派中与苍羽门走得最近的了，毕竟一个是根基不稳的新门派，一个是被中原忌惮排挤的关外魔修，自然而然要抱团，即便如此，祁梦笙用兰吹寒做人质，也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没用了。祁梦笙告诉兰阁主，想要回兰公子，让他来找我，兰阁主何等聪明人，下山之后，没告诉李不语，私底下找到我，得知我们有一样东西，可以与祁梦笙交换人质。”
“那师尊打算如何交换？”
“得在祁梦笙找到金箧玉策前将兰公子救回。”钟馗道，“若她找到了金箧玉策，手中筹码就更多了，但也会引来整个修仙界的围剿，那时候，她很可能会以兰公子要挟弦月阁为自己卖命。”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心底直发寒。
“兰阁主说，祁梦笙身边有一个人，很可能是神算黄道子的徒弟，手中有失传已久的洛水玉甲，找到金箧玉策，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解彼安惊诧地看向范无慑，这已经不知道是第一次，范无慑好像有未卜先知之能，早在钟馗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这些。
钟馗不解地看看俩人：“怎么？”
“唔，师弟之前猜测过，祁梦笙那么胸有成竹，很可能是有洛水玉甲在手，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金箧玉策。”
钟馗也做惊讶状：“这你也能猜到？”
范无慑道：“我在市井中长大，听过 很多黄道子的真假野史，不过瞎猜的。”
钟馗狐疑地瞥了范无慑一眼：“总之，我打算亲自上山，救回兰吹寒，并让仙盟趁机偷袭。”
“师尊，那我们能做什么。”
钟馗朝解彼安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解彼安将装有程衍之身体的冰棺和公输矩一同给了钟馗。
钟馗看着手中的两样奇物：“这公输矩，我们用得上。”

第113章
“公输矩倒是一个埋伏、偷袭的好帮手。”解彼安道，“师尊，我们该怎么行动？”
钟馗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等等。都说那洛水玉甲什么都能算，万一黄道子的徒弟算到我们要偷袭怎么办。”
“这世上哪有什么都算得准的神物，当真有，也不是凡人可以驾驭的。”范无慑冷哼一声，“黄道子自己就是个神棍，他的徒弟恐怕也难上台面。”
“唔，最好如此，否则……”解彼安突然想起了什么，“是啊，若洛水玉甲真的能卜算万物，那祁梦笙何必去找金箧玉策，不如直接算出谁是人皇转世。”
此言一出，钟馗和范无慑都愣了一下，似乎也是才想到这一层。
但钟馗很快就摇头：“人皇是天人转世，洛水玉甲是民间之物，应该算不了天人。”
“但转世了，这一世就是凡人啊。”
范无慑眉心拧了起来。当年他扫荡修仙界，杀回无极宫，一统九州后，黄道子便主动找上门来给他做谋士，他知道洛水玉甲有几分能耐，那法宝虽然从不出错，但并不能算到细致入微，否则便不是法宝，该是神物。
经解彼安一提醒，他竟有些担心。毕竟，哪怕只是帮祁梦笙缩小了寻人的范围，也是对解彼安的威胁。
范无慑想到祁梦笙，就杀意沸腾，他看着钟馗手中的冰棺：“师尊，你不打算将程……许之南唤醒吗，以他与祁梦笙的关系，该知道如何对付她。”
“我倒是想，但我没有把握不伤及他性命。不止因为这冰棺是祁梦笙亲自封的，还有七星续命灯，我们都不知道这法宝该如何使用，人命关天，无法试错。”钟馗把玩着冰棺，“更何况，这副肉身和魂魄还不是一体的，也不知道融合得怎样。”
解彼安赞同道：“还是别冒险了，云想衣说的话，不是在吓唬我们。”
钟馗将东西收入袋中：“明日一早，你们两个就回酆都吧。”
“什么？”解彼安瞪大眼睛。
“回酆都，回冥府，近期都不要出来。”
“师尊，我们费劲千辛万苦从凤麟洲跑过来，是为了要帮你。”
“这里人才济济，为师不用你们帮。”钟馗难得态度强硬，“明天天一亮就走，不必多说了。”
“我不走。”解彼安正色道，“要么我们一起回冥府，我是不会自己回去的。”
钟馗皱眉道：“什么时候轮到你顶撞师父了。”
“师尊，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为何要赶我们离开。”范无慑道，“若是担心我们的安危……”
“你们两个都伤势未愈，难道还让我分神照顾你们不成？”
“若是这点小伤就让我成了拖累，那师尊未免看轻徒儿，也看轻你自己。”解彼安执拗道，“反正我不走，你罚我我也不走。”
“混账！”钟馗怒喝一声，“你懂什么！”
解彼安呆住了。印象中，大约只有小时候不懂事，擅入九幽禁区时，钟馗发过这样大的火。他意识到在他心目中战无不胜、无人能及的师尊，其实对这一役并无必胜之把握，所以不能允许他们留下来涉险。他小声说：“不管怎么样，我要留下来帮你。”
钟馗气急败坏地站起身：“你们不走，好，那也不准离开这茶庄。”他掏出两枚黄符，用灵力比划几下，分别贴在了俩人身上，“敢踏出茶庄半步，别怪我把你们关起来。”他摔门而去。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轻颤的门页，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范无慑走到解彼安面前，半蹲下来，两手包住了他的手。
解彼安低头看着范无慑，沉沉说道：“你知道吗，师尊好久不曾发这么大的火，他自己也担心，生死簿上写的东西成真，担心，这里就是他的生死劫。”
范无慑伸出手，轻轻抚摸他透红的眼皮，指腹的触感轻薄、柔软、温热，似乎是十分脆弱的，却又义无反顾地保护着身后重要的东西，一如这个人。
解彼安哑声道：“没有了青锋剑，师尊心里一定也很不安，却又不能让我们担心。”
“师尊没有青锋剑，但是有我们。”范无慑用一种沉静的、充满力量的目光凝视着解彼安。他不舍得解彼安难过，他也还需要利用钟馗找到他的天机符，所以，钟馗决不能死在这里。
“对，师尊有我们。”解彼安反握住范无慑的手，眼中拉扯的血丝形成了坚毅的屏障，“我们一定会助师尊度过此劫。”
“所以师兄不要难过了，师尊不是生你气。”
“我不难过，师尊骂我两句，就算罚我也无所谓，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解彼安勉强笑了一下，“师尊那个人，从来就不爱发脾气，他吓唬不住我的。”他摸了摸范无慑的头发，“无慑，有你在，师兄心安很多，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有助力。”
范无慑一手摩挲着解彼安的掌心，一手攀上他的后颈，仰头吻住了他的唇。
解彼安犹豫了一下，两手紧握着扶手，笨拙又真诚地试图回应。
范无慑欣喜不已，他不打算增加解彼安“回礼”的难度，只是轻吻浅尝，享受这两情相悦的甜蜜。
窗外，一轮皎月高悬，于枝叶掩映下，于烛火盈盈间，一黑一白犹如阴阳调和，浑然不分你我，两人像要融化在这温柔的吻。
范无慑尝够了甜头，才舔着嘴唇放开他：“师兄，我们早点休息吧。”
解彼安捏着范无慑脸，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哼笑一声：“滚回你自己房间。”
“不要，想和师兄一起睡。”
在解彼安要开口前，范无慑又抢道：“我不做什么，只是想让师兄抱着我。”
“你又不是小孩子，成天要人抱，成何体统。”
“我要体统做什么。”范无慑环住解彼安薄薄的窄腰，“师兄别赶我。”
“这里不是昆仑，到处都是仙盟的人，师尊就住在隔壁。”解彼安拉开他的手，端起兄长的架子，“快，回你自己房间。”
范无慑耍起赖，抱着解彼安又缠绵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解彼安吹了灯，躺在床上，辗转一夜难眠。

第114章
钟馗与衔月阁阁主兰自珍，带着云想衣和花想容上了山。仙盟的人都以为他们是要拿飞翎使交换兰吹寒，冰棺的秘密依旧不为人知，包括兰自珍也被蒙在鼓里——他虽然猜到能让祁梦笙忌惮的质子并不是她的两个徒弟，但钟馗有意隐瞒，他也识趣地不问，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子的性命更重要。
李不语也做好了准备，待他得到兰吹寒被解救的消息，就会带领仙盟破掉祁梦笙布下的结界，攻上山去。
钟馗走后，解彼安和范无慑被“请”去议事，不必想也知道，李不语在防备他们。
俩人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恰时春风化雨，细细绵绵，落入齐鲁之地特有的棕壤，满园茶香氤氲，混合着泥土的淳香，雅淡清沁，令人心旷神怡。
解彼安不禁停下脚步，他闭上眼睛，任冰凉的雨滴轻拍面颊，他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时，仿佛也带走了一点胸中浊闷。
“师兄，你看。”范无慑的声音带一丝惊讶。
解彼安睁开眼睛，也呆住了。
这茶庄傍山而建，值此杏花微雨的时节，景色美不胜收，但若只是花红柳绿，谁也不是没见过，可身边是碧色盎然，远处却是银装素裹，簌簌洒落的微雨，竟与毛茸茸的雪花掺杂在一起，仿佛春与冬水乳交融，再不分你我。
解彼安怔怔地看着这奇观，呢喃道：“真美啊。”可这样的美，却暗伏杀机。
“这般景色，平生罕见。”范无慑不禁想起他与宗子珩一同赏过的一场雪。
“你才多大，言什么‘平生’。”解彼安揶揄道。
范无慑笑了笑：“我上辈子也没见过。”
解彼安噗嗤一笑，“还上辈子。”
范无慑握住解彼安的手，目视着他，眼神温柔：“我们上辈子也这样牵过手，赏过雪。”
解彼安只当他在说情话，连忙左右看了看，并把手抽了回来：“你稳重点。走吧，李不语还在等我们。”
“你又怎么知道我只是瞎说的。“范无慑与他并肩而行，“我们今生有这样的缘分，很可能是前缘再续，是跨越轮回转世的因果。”
“你呀。”解彼安抿唇微笑，“你说是便是吧，反正也没法证实。”
“你现在不就想证实吗，你不是就想查自己前世发生的事吗。”范无慑在得知解彼安并没有从纯阳教的人那儿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后，暂且放了心，但他知道解彼安不会就此作罢，如果一直这样查下去，又或解彼安再做什么梦，梦得更具体、更详尽，那么得知自己是宗子珩转世，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不知道那个时候，该如何。
“是啊，我想从前世记忆中解脱，就必须解开执念。”
“你不怕被前世的事影响吗。”
“不会的，那对我来说，是另外一个人。”解彼安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其实很心虚。梦中发生的事实在太过真切，他无法从脑海中、从身体上抹去被男人凶狠侵犯过的记忆，每当与范无慑有亲密行为时，他总是无法克制地想起那个“小九”，想起那些吻，那些触摸，那些羞辱与掠夺，明明不是他犯下的错，他却被迫承受背德的罪孽和对范无慑的愧疚。
他想要解脱，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能心无旁骛地与范无慑在一起。
俩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还没等见到李不语，泰山上突然传来巨响，半山腰处有雪层崩落，像被天神之手扬撒了出去。
“这么快？”解彼安皱眉道，“师尊上山还不到一个时辰。”
“速战速决是好事。”范无慑道，“我们先去帮仙盟破掉结界。”
“好。”
祁梦笙霸占泰山后，就用冰灵设置了八方聚顶金罡阵。这种阵法正是来自《黄帝阴符天机经》，是一种以自身为阵眼，借助天地和生物灵气释放的防护结界，亦是禁术之一，因为此阵会吸周遭生灵的灵气，一草一蛭都不放过，但好处也十分明显，它能助人布下远在自身修为之上的结界，且非阵眼之人允许，一只苍蝇都进不去。
祁梦笙为了找到金箧玉策，真是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当他们跑出茶庄，以李不语为首的仙盟众人，已经各显神通，攻击那金罡阵。
这样的攻势就是泰山也扛不住，阵法很快就被攻破了。
李不语大力凛然道：“铲除魔邪，匡扶正道，乃吾辈义不容辞之责任。诸位今日随老夫一同讨伐苍羽门妖女，哪怕肝脑涂地，也要护佑苍生，阻止百年前的噩梦重演。”
“百年前，李盟主与无量派中流砥柱，反抗魔尊，百年后，又是李盟主与无量派带领仙盟讨伐妖女，有李盟主在，是九州万民之幸，我们必能旗开得胜！”
这一番吹捧，惹来一众高声附和。
范无慑黑着脸，心里阵阵作呕。
李不语几时有过胆子反抗他？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看来他死后，这修仙界真是江河日下，时无英雄，竖子成名。
山上灵光霹雳，已经打得不可开交。李不语一剑飞天，众人御风而起，紧随其后。
当他们飞上山顶，见到钟馗、兰自珍带着一种衔月阁修士与祁梦笙和苍羽门长老、修士混战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上山的不是只有天师和兰阁主吗，这么多人都是哪儿来的？”
“对呀，祁梦笙哪里会让这么多人上山，他们是怎么通过结界的？”
李不语眯起眼睛，巍然不动，任寒风吹乱了他的白须。
照闻道：“难道……是公输矩？”公输矩曾经被许之南用过，因而纯阳教的人对这个法宝有所耳闻。
“公输矩？好像听说过。”
祁梦笙释放寒天绝技，温度骤降，刀一般锋利的冰雪肆虐，袭向所有人。
李不语一张嘴，传音千里：“祁梦笙，收起你的野心，束手就擒吧。”
“李不语。”祁梦笙的狂笑声回荡在风雪中，“终于见到一个熟人了，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打，好生没劲，你嘛，汲汲营营大半生，可算是改了根骨，还做了仙盟盟主，这修仙界挑挑拣拣，也只有你勉强能做我的对手。”
钟馗听了哪里能服气：“祁梦笙，有种你把青锋剑还给我，看我能不能做你对手。”
“轻易被缴械的人，不配拥有神剑。”
“你拿兰家小子威胁我，怎么就他妈‘轻易’了？”
李不语手持祖传的神剑无量，剑锋直指祁梦笙：“我不是来与你叙旧的。”
祁梦笙冷笑着反问：“你我有何旧可叙？”
“祁梦笙，你当真以为自己会是整个仙盟的对手吗？”李不语寒声道，“想得到绝品人皇，你是做梦。”
“我苦心谋划多年，你以为区区仙盟就能阻止我？”祁梦笙绝丽的脸上满是狰狞，“就凭你们这群庸才，跟我耍什么计谋，玩儿什么偷袭，那公输矩本就是我的东西，我会猜不到你们的小伎俩？如此也好，你们一起送上门来，我正好一网打尽。”
李不语面无表情地说：“公输矩并不是你的，你当年已经将它献给了空华帝君。空华帝君待你、待苍羽门不薄，你竟一直觊觎他的金丹，你与魔尊何异？”
“住口！”祁梦笙突然厉吼一声，“你也配提空华帝君，是你先背叛了他！”
范无慑心脏一沉，额上青筋突突跳了起来。
李不语那对灰浊的眼睛猛地显出精光，他的鬓发随戾气狂舞：“你胡说！我不曾背叛过帝君！”
“哈哈哈哈——”祁梦笙显然很满意李不语的反应，狞笑道，“那个秘密，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众人的目光匆忙地在俩人之间来回，可惜，除了两个拥有百年修为的当世仙尊，谁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包括范无慑。
什么秘密？他们在说什么？
李不语满目凶光，杀气沸反盈天。
“至于这公输矩。”祁梦笙的瞳晶好像也化作了冰灵，从头至尾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温度，“当年我将它献给空华帝君，是因为陈星永曾用它在古陀镇重伤过年少的帝君，陈星永乃我派叛徒，公输矩，从来就是我派法宝。”
当解彼安听到“古陀镇”时，后面的字句就已经化作洪钟，在他的世界里，声闻于天，隆隆作响，几乎震碎了他的心智。
公输矩，古陀镇，年少的帝君，帝王命格，人皇转世，大哥，小九。
每一个词，都响彻霄云。
只要不是傻子，将一个个线索串珠连线，都能得出一个可能，一个让他的心几乎停跳的可能。
范无慑僵硬地转过脸，看向解彼安，解彼安如死灰般的面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15章
宗天子时代已过去百年，那是一个人才迭出，乱世争雄的年代，宗氏内斗，各仙门互相倾轧，窃丹魔修屡杀不尽，人人自危，两样被埋藏百万年的上古神宝，随着一代魔尊横空出世，威服九州，最后，以宗子枭被自己无限膨胀的野心反噬作为收尾。
在那段风起云涌的岁月里，宗子珩与宗子枭的同室操戈，是那一场旷日持久的风暴的中心，两人同为绝顶天骄，却一个饱受冷落，一个备受疼宠，然而突然有一天，命运逆转，宗子枭沦落为窃丹贼的野种，宗子珩韬光养晦，一举篡得帝位。如不是权欲熏心，他们又怎会从兄友弟恭最终变成兵刃相向，不得不让人感慨一句，可怜生在帝王家。
关于他们兄弟，正史、野史、民间杂录琐闻，真真假假，编纂了何止成千上万个故事，哪怕过去了百年，依然广宣流布。
解彼安与许许多多人一样，是伴着他们的故事长大的。那传说中的人物，怎么会与自己有关系？
可是，三生石照不出他的命运，八卦台上他看到一片血腥，梦中他做了皇帝，还有一个叫小九的弟弟，少时亲密无间，长大了却对他恨之入骨。前世的记忆反复侵扰，让他觉得自己面前是一滩杂乱的拼图，而“古陀”就是这幅拼图中十分重要的一片，它归位的那一刻，虽然仍不足以复原这幅图的全貌，但已经让他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他要如何接受，自己可能就是人皇转世，而他的前世，与魔尊宗子枭竟是……竟是有悖人伦的关系？！
他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了腹部，这颗在他丹田内运转的、凝结他毕生修为的金丹，也许就是这场战斗的祸首，是祁梦笙想要活生生挖出来的东西！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变幻莫测的脸色，目光阴鸷不已。当他知道解彼安在八卦台上触动了前世的记忆，并会零星做梦时，就对这一天的到来有所预备，但这比他想的还快。他眼看着解彼安在一点点找回宗子珩的记忆，却无能为力，同时陷入矛盾。
李不语阴冷地说：“既是献给了帝君，为何又回到了你手中，你无情善变，包藏祸心，可见一斑。”
“帝君崩逝，难道我将它留给你们这群分食宗氏的豺狼？”祁梦笙尖利道，“你敢不敢告诉在场人，无量派是靠什么成为天下第一仙门，你又是怎么做上仙盟盟主？”
“宗子枭暴虐无道，帝君实际已成他的傀儡，在他的操控下，整个修仙界都被宗氏掠夺压迫，宗氏覆灭，大家自然要拿回自己的东西。”李不语不屑道，“难道你苍羽门就独善其身了？”
“苍羽门可没有将宗氏的藏宝库搜刮一空，苍羽门也没有对宗氏宗亲赶尽杀绝，苍羽门更没有封禁宗玄剑法，让无量剑一枝独大。”
一道道目光明里暗里地飘向李不语，李不语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咬牙道：“无量派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彻底拔除魔尊余毒，拯救苍生。”
祁梦笙发出讥诮的笑声：“那么你吃了宗明赫的人丹，脱胎换骨，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李不语松垂的眼皮瞬间撑大，在寒风中飞舞的衣袂略微遮掩了他身体的颤抖，但他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你……你……”
钟馗师徒和照闻等几个纯阳教长老亦是震惊。他们在许之南过世前，刚刚分析出被李不语封印在点苍峰的行尸是宁华帝君宗明赫，宗明赫缺失的金丹，也极有可能是被李不语挖了，却没想到祁梦笙早知道此事，还当着整个仙盟亲口证实了。
“你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祁梦笙阴森地看着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过了百年，旧人都死光了，就没人记得你李不语原本资质平平，你恨宗氏入骨，可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光宗耀祖的功绩，都是宗氏给你的。”
“祁梦笙，你以为你与我同经历过宗天子的时代，就可以颠倒是非吗？”李不语的失态稍纵即逝，此时已经恢复了持重的模样，“不错，若与帝君相比，我李不语确实资质平平，帝君是什么根骨，是能让你背信弃义、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夺取的顶级资质。我这一生，没有一天惰怠于修行，天道酬勤，今日才小有所成，你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竟含血喷人，谁会相信你这个走火入魔的妖女！”
宋春归义愤填膺：“师尊，徒儿见这妖女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师尊的德行天下人有目共睹，岂容这妖女玷污！”
其他人也附和道：“不错，李盟主怎么可能吃人丹，还是宁华帝君的丹？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世上谁不知道，宁华帝君是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斩杀在八卦台上。”
祁梦笙冷笑：“这世上有谁知道，一具被挖了丹的行尸被天罡正极缚魔阵封印在点苍峰，那具行尸，就是宗明赫。”
这一回，不仅仅是知道内情的钟馗师徒和纯阳教长老们，所有去过李不语寿诞的人，都沉默了。
点苍峰的行尸，天罡正极缚魔阵，区区邪祟就差点要了无常二仙的命，李不语用雷祖宝诰“灭口”，这些都是他们亲眼所见，若那个人是宗明赫，这些也都说得通。
范无慑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与在场人关心李不语是否真的吃了宗明赫的丹不同，他想知道的，是宗明赫到底死于谁手。
若真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宗子珩在八卦台上杀父弑君，李不语就不可能吃宗明赫的金丹，因为人一死，灵气溃散，金丹就废了，可依他们的推测，及李不语的反应，他确实吃了宗明赫的丹，挖丹的时候，宗明赫一定是活着的。
他对宗明赫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恨宗明赫，但宗明赫对他倾尽宠爱十四年，这份父子情又岂是说忘就能忘，比起宗明赫，他更恨宗子珩和陆兆风。当他听说宗子珩杀了宗明赫篡位时，他觉得是宗子珩害死了自己的双亲。
客真相究竟如何？百年之后，他越是靠近有关宗天子时代的一切，就越觉得，还有许多关于宗子珩的事，是他当时不知情的。
李不语厉声道：“点苍峰的行尸，拥有纯阳教肢体再生的能力，根本就不是宗明赫，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祁梦笙，你简直丧心病狂！”
若不是此时敌我有别，钟馗一定会当场拆穿李不语，可现在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先联手打败祁梦笙。
“师尊，她一定是在拖延时间，还想乱您的心智，您切莫上她的当。”宋春归举起剑，眸中怒意翻腾。
李不语深吸一口气：“不错，诋毁于我，也不会让你的野心得逞。妖女，伏诛吧。”他大喝一声，攻向祁梦笙。
一场大战正式开始。
解彼安心中有万千困惑，此时也不得不放下，他飞身去帮钟馗，范无慑也跟了过来。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至深地忧虑。
解彼安的梦，除了与“小九”那些难以启齿的行为，他几乎都对范无慑说了，他猜到了，范无慑自然也猜到了。
他无暇思考范无慑会怎么想，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祁梦笙。
祁梦笙麾下有几位长老、飞翎使和一众高阶修士，各个用寒冰术法化出羽翼，视天空如平地，区区二十几人，迎击仙盟百余人却毫不示弱。似乎只要有雪、有冰灵，她们就会实力暴涨。
钟馗与李不语联手对抗祁梦笙。祁梦笙手握冰雪珏，冰珏嵌入长弓，一箭近乎有射日之威，雪珏让她背生雪鸮之双翼，形如天神降临，威不可挡。
钟馗用一把普通的剑，与李不语的无量剑相配合，左右夹攻，封堵祁梦笙，但这剑却在抗击了数轮攻势之后，被祁梦笙震碎成齑粉。
李不语祭出雷祖宝诰，引天雷降世，这天雷威力无边，是人是鬼都不敢生接，祁梦笙也十分忌惮，不再攻势汹汹，而是在山间飞翔躲避。
自宗子枭与北阴大帝的罗酆山大战后，修仙界已有百年不曾有过这样的战斗，在场皆是高人，各显神通，肆虐的灵压逐渐充满山岳。
突然，一个不起眼的山坳处，传来惊天巨响，地动山摇间，一道金光如擎天之柱，直冲霄汉。
钟馗猛然惊醒，脸色大变：“不好，我们中计了！”
在场有数人明白了过来。
祁梦笙是故意引他们上山与自己决战的。洛水玉甲能算到金箧玉策的大概方位，却无法锚定，东岳大帝为金箧玉策布下结界，令它藏于山中，隐而不见，只有在被攻击时才会有反应。一场混战释放出庞大的灵力，还有李不语的天雷，终于触动了金箧玉策的结界，让祁梦笙找到了它！
解彼安瞪大双眼，那道直插云端的金光，在他的瞳晶里微缩成两道小小的光柱，占据了他的视界，让他眼中再无他物。
他感到丹田处在隐隐作痛。一个声音如神鬼耳语，告诉他，他腹中之物，是万恶之源。
金箧玉策，出世！

第116章
世人只知东皇钟、神农鼎、轩辕天机符和山河社稷图为上古四大神宝，却鲜少有人知晓，还有一样东西，同是颛顼氏绝地天通时，被天神留在人间的神物，那就是金箧玉策。
百万年前，昊天大帝为上九天、中九州、下九幽的最高主宰，天神凌驾于所有人鬼妖魔之上，宇宙之运转，万物生灭轮回、循环不息，唯有天神可以超脱轮回之外。但天神只是寿命长，并非永生不死。
在天地间孕育出的奇书生死簿上，天神的寿命亦记录在册。
昊天大帝不能允许天神的寿命掌握在他人手中，逼迫九幽之主东岳大帝交出生死簿。那正是封神大战最激烈之时，天神与地祇的争斗祸及三界，人皇颛顼提出绝地天通，天地人三界分而治之，永不互犯。
彼时，东岳大帝早已封神，他既不想违背天道，让天神掌握三界的生死寿命，也不能违抗昊天大帝，便将生死簿一分为二，记载天神寿命的那部分，放入金箧，封印于泰山。而生死簿以及能够更改寿命的判官笔，则交由自己的大弟子北阴。最后，东岳大帝回归九天，永不下凡，北阴大帝君临九幽。
在漫长的光阴中，金箧玉策逐渐被人遗忘，只有非常古老的典籍上能看到一些零星记载，而对此有兴趣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毕竟比起上古四大神宝，金箧玉策于凡人毫无用处。
东岳大帝万万不会想到，有一天金箧玉策重现人间，并非天神所为，而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凡人修士，想要通过它找到那枚具有帝王命格的金丹。
山岳间，一个挥舞着冰凌羽翼的蒙面男子，手中托着一个光芒璀璨、镶满珠玉宝石的金匣子，那正是失踪许久的云中君，钟馗的青锋剑正握在他另一只手中。
“恭喜师尊得到金箧玉策。”云中君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冷厉。
飞翎使和一众苍羽门修士纷纷拱手，齐声道：“恭喜师尊得到金箧玉策！”
祁梦笙仰天长笑，那笑声狂妄中又带有一丝悲凉。
钟馗寒声道：“祁梦笙，就算你得到金箧玉策，你也还要找到人皇转世，再取走他的丹，最后用神农鼎将这丹练成，千里之途你不过刚上路，莫不是梦到自己已经旗开得胜了吧？”
“只要我得到人皇的丹，自有聪明人知道择木而栖。”祁梦笙居高临下地扫视众生，“关外各门派也早受够了你们中原人的虚伪无耻，问道修仙本就是各走各的路，你们却称我们为魔修，待我冰灵之身功成，便叫你们见识见识，你们口中的‘歪门邪道’，是如何得成大道！”
李不语义正言辞道：“修仙界绝不会承认一个窃丹贼的‘道’！我劝你迷途知返，若因你一己私欲而祸及苍生，你永远也成不了仙！”
祁梦笙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讥讽道：“一个靠吃人丹改根骨的小人，竟有脸说别人是窃丹贼。”
不等李不语回话，祁梦笙背后的雪鸮双翼用力扇动，狂风夹杂着刺骨的冰雪席卷山岳，如万千尖刀浪涌，杀气腾腾，众人不得不凝力防护。
祁梦笙趁机带着她的弟子头也不回地朝天边逃去。
宋春归想追，被李不语抬手制止。
其实众人都明白，当世四大仙尊，许之南薨逝，钟馗没了青锋剑，李不语拼命，也未必斗得过已经与冰灵半融合的祁梦笙，他们拦不住她。
李不语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风中，看着祁梦笙消失的方向，本已是鹤发苍颜，此时好像更加老迈了几分。
宋春归踌躇良久，才道：“师尊，天师说的对，祁梦笙只是得到了金箧玉策，她既没有找到人皇转世，也没有得到金丹，要用神农鼎炼丹，更是难上加难，我们一定能阻止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阻止她。”李不语疲倦的声音四散在风中，“修仙界，决不能再出第二个魔尊。”
“我们应该赶在她之前找到人皇转世，将人保护起来。”兰自珍看向钟馗，“天师，都说崔府君上天入地，无所不知，他有没有可能不用金箧玉策，找到人皇转世？”
钟馗剑眉紧蹙，面色异常凝重，他没有回答兰自珍，却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大徒弟。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走到钟馗身边，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如鼓擂，咚咚作响，他说：“兰阁主，崔府君掌管生死簿与判官笔，为保证自己的公正无私，从不插手人间之事。”
宋春归正色道：“可一旦祁梦笙筑成冰灵之身，恐怕就不只是人间之事了，难道天师和无常仙君忘了，酆都结界是怎么破的吗。”
钟馗依旧沉默。
范无慑冷着脸说道：“人皇乃天人，三生石照不出，生死簿不记载，崔府君也没有办法。”解彼安的身世绝不能让这帮人知晓，尤其是李不语，那枚拥有帝王命格的金丹，可能是唯一能助人飞升的仙丹，谁不垂涎？
众人都看着钟馗，等他表态。
良久，钟馗才道：“我会问问崔府君，但诸位不必寄望于此，依我看，守住神农鼎才是至关重要的。”
“对，没有神农鼎，她就练不成绝品人皇。”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要派人跟踪，找到人皇转世，有人说应该立刻去昆仑，将神农鼎从苍羽门的控制下抢过来。
解彼安紧握着双拳，雕塑般凝固在风雪中。
直到，一只手包住了他的拳头，为他注入暖意。
解彼安转头，与范无慑四目相撞，范无慑的目光坚定有力，他低声说：“别怕。”——
师徒三人坐在一间客房里，空气分外压抑。
解彼安突然抬起头：“师尊，崔府君到底有没有办法知道，我是不是……”
钟馗摇头：“这得问他。”
“那、那我，如果我真的是……”“人皇转世”四个字，解彼安怎么都说不出口，好像一旦说出来，这座山便真的会压到他身上。
“只要回到冥府，祁梦笙就伤不到你。”钟馗道。
解彼安以手托住额头，沉沉地说：“我还是无法相信，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师尊，这件事我必须亲自证实，否则我一刻都无法安心。”
“以你梦中所见，所有线索都吻合上了。”钟馗叹道，“我们要马上起程回酆都，否则……”
否则祁梦笙一旦知道了真相，很可能会杀回来。
“那我的金丹，真的能练成什么绝品人皇？”解彼安再一次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他的丹还好好地待在原位，可他已经觉得遍体生寒。他想起孟克非被挖了一个大洞的腹腔，对于一个修士来说，再没有比被挖丹而死更残忍、更痛苦的了。
“一些古籍上有这种说法，但谁证实过呢，无人知晓。”钟馗看着自己的徒儿，眼中有担忧、有痛心，“可这个秘密若曝光了，觊觎你的丹的，不会只有祁梦笙。”
“……我知道。”
范无慑在一旁如坐针毡。
曾经他也觊觎过这枚丹，他的修为到了瓶颈，想要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得道大乘，可能此生无望，唯有绝品人皇能帮他。他曾想过，如果真的吃了宗子珩的丹，也许他不会败给北阴大帝，就是这贪欲和野心，害死了宗子珩。他受尽百年极刑，从地狱爬回人间，得到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让这个人再次离开。
“还有一件事令为师困惑。”钟馗道，“祁梦笙知道李不语挖了宗明赫的丹，并将他封印在点苍峰，这必然是百年前就知道了，苍羽门与无量派少有往来，所以这件事，肯定是许之南告诉她的。许之南是空华帝君的心腹，这件事，空华帝君是否知晓？”
解彼安也露出不解的神情：“是啊，如果空华帝君不知道，许之南为何不告诉他，如果空华帝君知道，那么宗明赫并非他所杀，他为何要背负杀父弑君的千古骂名？”
范无慑眉心紧拧，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宗子珩到底有没有弑父。
十年流亡后，他杀回无极宫，没有问过宗子珩与宗明赫父子间的恩怨因果，当他打败了宗子珩，将他的大哥压在龙椅上强暴了一夜时，就几乎断绝了俩人之间平心静气说话的可能。
那年云嵿八卦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与祁梦笙、许之南和程衍之三人间的纠葛有关。”
“师尊审问过程衍之，他说过这件事吗？”
钟馗摇头：“你们要明白，人魂虽然不会撒谎，但他说的，未必就是真相，或者，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一个人的所见所闻，仅是事物的一面，言之凿凿、深信不疑的真相，也许受到了他人的蒙蔽和歪曲。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师尊说得对，程衍之与许之南在一百多年间，共用一具身体，轮到他被困于七星续命灯的方寸之地时，就不可能知道所有许之南知道的事，这中间，必有内情。”解彼安长叹一声，“所有祁梦笙才能利用这一点，将他们两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范无慑仔细回想他掌控无极宫后，有限的几次与许之南的会面。也许他见到的，都是真正的许之南，至少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那是因为他和许之南本就不熟，宗子珩将许之南引为知己，视为股肱，难道也没觉得不对劲吗。
钟馗突然用力抓了抓脑袋，骂了句市井粗话：“乱七八糟的，老子脑袋都想疼了，那个妖婆子还拿走了我的青锋剑，我要如何向帝君交代，崔子玉也要骂死我。”
解彼安苦笑道：“至少兰大哥平安回来了。”
钟馗站起身：“我去见李不语，我要亲口问问他宗明赫的事，当我面，他就别想装傻了。”
“师尊。”范无慑阻止了他，“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现在不是时候。”
钟馗烦躁地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解彼安道：“我去看看兰大哥，然后，我们就回酆都。”

第117章
兰吹寒被封在冰中几日，苏醒过来后，除了身体虚弱，并无大碍。当他得知钟馗为了他，交出了自己的青锋剑，十分惭愧，灰着脸说：“是晚辈无能，给天师拖后腿了。”
“你败在祁梦笙手里，不丢人。”钟馗安抚道，“她有二三十年没有进过中原了，没想到已经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解彼安看着兰吹寒那病态苍白的脸，除了身体的不适，更多的应该是屈辱和不甘吧。兰吹寒出身优渥，天资高绝，就连相貌都出尘脱俗，十五岁蛟龙会夺魁，不到二十岁就拥有人人向往的神农鼎铸造的神剑，为同辈中的翘楚不说，很多人倾尽一生修行，都未必比得过他。他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几时受过这样的挫败，还像个物件一样被冻在冰里做人质，简直是一生的奇耻大辱。
但败给祁梦笙，确实不能称作无能。
天下人尊钟馗为“天下第一人”，皆因为东皇钟，除了对这上古四大法宝之首的神物的敬畏，同时也是对钟馗放弃私欲、为人鬼两界太平做出的贡献的敬意。若论修为，钟馗确实有顶级的根骨，但修仙一途，走正道，就断无捷径，什么样的天才，背后不是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汗水，天资高意味着更高的悟性，也决定了一个修士的上限，但不能让人一飞冲天。同样位列仙尊的其他三个人，都比钟馗多修行了几十年，没有东皇钟，钟馗若能与他们打个平手，都出人意料。
钟馗尚且如此，何况是兰吹寒。
解彼安不忍心见他这样，温言安慰道：“兰大哥，祁梦笙的肉身有冰灵加持，灵力源源不绝，恐怕整个修仙界，也没有人可以打败她。你能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邪不胜正，我们合众人之力，一定能阻止她。”
“可是，听父亲说，她已经得到金箧玉策了。”兰吹寒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兰自珍重重叹了口气。
“嗯，但也不意味她能得到绝品人皇。”钟馗道，“她的肉身已经到了大限，现在全靠冰灵撑着，这两场战斗，对她损耗也很大，说不定她还没得逞，自己就先死了呢。”
“所以她才要抢七星续命灯。”兰吹寒沉声道，“还间接害死了许仙尊。”
提到七星续命灯，屋内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兰自珍看了钟馗 一眼，欲言又止。
钟馗道：“这里没有外人，兰阁主想问便问吧。”
只有兰自珍看到他虽然是带着云想衣和花想容上泰山交换人质，实际真正把他儿子换回来的，是公输矩和另外一样东西，那“东西”和封着兰吹寒的冰棺一样，只是被公输矩变成了巴掌大小，里面分明有一个人，以及七点小小的烛火。因为那东西太小了，他勉强只能看出被封在里面的是个男子，以及七星续命灯。
祁梦笙费尽心思让她的弟子从落金乌盗走的七星灯，不用在自己衰老的身体上，却用于给一个男子续命，他就是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
钟馗知道瞒他不住，也怕他因为自己的隐瞒而生出猜忌，同时考虑到，衔月阁这对父子眼下是仙盟中仅有的可以依仗和信任的力量，还有许多事需要他们协助， 便决定对他们坦白。
听完前因后果，兰家父子果然震惊不已。
“这……这……”兰自珍错愕道，“太荒唐了。”
“所以，那个人，虽然是程衍之的身体，但却住着许仙尊的人魂？”兰吹寒有些费劲地说，“死的是许仙尊的身体，却是程衍之的人魂。”
“不错。”
“幽冥界出过这样的事吗？”兰吹寒深深蹙着眉，“这样一来，生死簿不就乱了？”
“闻所未闻，从生死簿上看，这两个人其实都死了。”
兰自珍感慨道：“诸葛孔明不愧是千年一遇的奇才，竟能造出这样的法宝，若非算出了天道之玄机，又怎么能操控生死呢。”
“没有人可以真正操控生死，否则他就不会遗恨五丈原。”钟馗道，“但他确实窥见了玄机，连生死簿都能骗过，实在可怕。”
“祁梦笙为何这样做，是对许之南还有情？”兰自珍困惑道，“不对呀，她究竟知不知道，那具身体里的人是许之南？她想要留住的，到底是许之南，还是程衍之。”
钟馗苦笑：“不知道。程衍之说，祁梦笙游走在俩人之间，他也不知道祁梦笙爱的究竟是谁，又或谁都不在意，只是想利用他们得到空华帝君的金丹。许之南告诉他，祁梦笙曾经想行刺空华帝君，被许之南发现并阻止了。这百年来，祁梦笙一直在等人皇转世。”
“那么她留着那具身体的原因，恐怕不单纯，必然是他还有利用价值。”
“我们也这么认为。”解彼安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对祁梦笙很重要。”
兰吹寒沉声道：“我们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质，都是因为我。”
“兰大哥，你不要再自责。”解彼安握住他的肩膀，略微施力，“你能回来，对我们来说大有助力！”
范无慑睨着解彼安的那只手，嘴角微微抽动。
投胎转世后，因为这具身体没有长期浸淫于天机符带来的深重的阴气，他的心智很清醒，但对这个人的独占欲却分毫未减，这说明，眼前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心魔。
“我必竭尽所能，报答天师的救命之恩。”兰吹寒朝钟馗拱手。
钟馗正色道：“不为我，为苍生。”
兰吹寒也郑重点头：“为苍生。”
“那，天师接下来有何打算？”兰自珍不觉放低了声音，“李盟主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同时也希望二位能保密。”
“是因为……李盟主真的如祁梦笙所说，吃了宁华帝君的丹？”兰自珍面有迟疑之色，“万一是她在挑拨离间呢。”
“兰阁主，你应该知道，许仙尊仙逝时，我们就在落金乌。”
“知道。”
“我们去荆州，就是为了点苍峰行尸一事。”钟馗简要地将发生的事重述一遍，“最有可能、也有动机将宁华帝君封印在点苍峰，并挖了他的丹的，就是李不语，如今祁梦笙也证实了我们的分析。”
兰自珍倒吸一口气，沉默了。
兰吹寒为人处世圆融周到，这点完全承继于自己的父亲。衔月阁发迹于兰吹寒的爷爷，老阁主开创的君兰剑法在百废待兴的后宗天子时代迅速崛起，而兰自珍天资并不高，但极聪明，对外八面玲珑，对内经营有道，君兰剑法为衔月阁打下坚实的根基，兰自珍为衔月阁积累的财富、人脉、门生，才是这个新教派在短短几十年内成为修仙界名门的原因。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又怎么可能在李不语和钟馗之间选择后者。
“兰阁主，首先，我钟某人说的都是真的，照闻和纯阳教的几位长老当时都在场，其次，我明白你的顾虑，宁华帝君是怎么死的，他的丹是不是被李不语吃了，都撼动不了李不语今日的地位，他依然是无量派掌门，仙盟盟主。”钟馗沉声道，“但是，一个人，只要吃过一次人丹，体会到了脱胎换骨、修为大增的甜头，就会生出心瘾。”
屋内寂静无声。
问道修仙，是一条艰难、枯燥、寂寞、痛苦的旅程，绝大多数人，付出一生却收获寥寥。就像孤身一人走一条看不见头的路，不知道这辈子能否到达心愿的彼端。这个时候，如果有一条岔路能让人节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光阴，谁能不心动。
走过捷径，岂能再回去负重前行。
据他们对窃丹魔修的了解，吃过一颗人丹，就不可能只吃一颗。
“兰阁主，这就是我们无法信任李不语的原因。”解彼安轻声说，“况且，从祁梦笙的言辞中，在宗天子时代，他们还有共同的秘密，谁也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所以，今日之事，希望您和兰大哥保密。”
“李不语当初对宗氏宗亲赶尽杀绝，说是要铲除魔尊的余党，如今看来，若他也吃食过人丹，说不定与魔尊的生父有什么瓜葛，所以要灭口。”
“寒儿！”兰自珍喝道，“无凭无据的，乱说什么。”
兰吹寒自知失言，低下了头。
范无慑冷道：“胡扯，宗子枭从来没有认过陆兆风，李不语杀宗氏宗亲，跟陆兆风有什么关系。”
兰吹寒正值失意，换做平时不会跟范无慑一般见识，此时忍不住呛道：“你又知道什么，好像你见过宗子枭。”
范无慑眯起眼睛。换做前世，就凭解彼安与兰吹寒相交甚欢这一点，就足够他剐了兰吹寒。
“寒儿，别说了。”兰自珍道，“天师，兰某对天师给予我们父子的信任，感激不已。我也在此发誓，今日这屋里说过的话，绝不外传。但是，没有实据，我们不能随便给李盟主定罪，我会与去找照闻长老，也会盯住李盟主，继续找证据，如果他真的是个吃人丹的魔修，修仙界绝不容他。”
钟馗拱手道：“兰阁主是明理之人。我要带徒儿回冥界一趟，看看有没有办法先祁梦笙一步找到人皇转世，你们等我消息，我会尽快回来。”

第118章
钟馗与兰家父子约定了一些事，便带着两个徒弟准备离开。
只是临行前被宋春归拦住了，宋春归要范无慑先交代魔驹乌雅的所在地。
钟馗不客气地呵斥道：“眼下还管什么魔尊的马，马上就要有新的魔尊出世了！”
宋春归只有一只手臂，无法作揖，便对钟馗躬了躬身，板着脸道：“晚辈奉师尊之命，请天师和无常二仙务必告知乌雅所在之地，我去将魔驹带回，以防后患。此事同样重要。”
“后患，什么后患？”范无慑嗤笑一声，“怕被别人抢了法宝？”
“师尊是为了九州万民的太平，哪怕是魔尊的马，也不能掉以轻心。”宋春归挡在三人面前，言辞虽然客气，但脸色十分冷硬，大有他们不说就不让走的架势，“请天师和无常二仙告知。”
钟馗冷哼一声：“无慑。”
范无慑胡编道：“出了沙洲，往西二十里，有一处矮岩，乌雅就在下面。”
宋春归这才退开。
他们就要走出茶庄了，却见一名无量派弟子飞进茶庄，一落地，就火急火燎地往里跑：“掌门师尊，掌门师尊，不好了！”
师徒三人对视一眼，又折返了回去。
李不语信步走了出来，皱眉道：“何事要大呼小叫的？”
那弟子急道：“祁梦笙，祁梦笙可能找到人皇转世了！”
在场人脸色大变，解彼安更是懵了，第一个念头就是祁梦笙可能在杀回来的路上。
“你快说清楚！”
那弟子喘了口气：“弟子们奉掌门师尊之命，跟踪祁梦笙等人，她们原本是往中原腹地飞，昨天到了豫州一代，休息一夜后，却没有更深入中原，反而开始折返回关外。弟子便派师弟去她们落脚的地方打探，没想到，没想到她们趁夜袭击了豫州碧云堂，杀了很多人，还挖了碧云堂少主杨禹的金丹！”
“碧云堂？”李不语震惊道，“碧云堂少主就是空华帝君的转世？”
碧云堂虽然也同属仙盟，但只是个小门派。豫州靠近大名，曾经属于大名宗氏的辖境，随着宗氏的覆灭，仙盟严禁任何人靠近无极宫旧址，封锁了宗氏的洞府，从此，中原腹地一蹶不振，分散着大大小小许多门派，但没有一个成气候。
“祁梦笙拿到金箧玉策，就直奔豫州，取了这枚丹，又立刻折返飞向昆仑，这……看来确是如此。”
解彼安惶惶然看了一眼范无慑，范无慑的面色亦是很难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谁才是宗子珩的转世，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绝无可能是什么碧云堂少主。
“这杨禹，鄙人曾在蛟龙会上见过。”照闻疑惑道，“因为那时候他正好与我徒弟比过一场，所以有些印象。”
“他天资如何？”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众人就是不问，心里也有数，若杨禹生了上上乘根骨，一出生就该传遍整个修仙界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得到一个天资高绝的后代，多半会被送去诸如无量派这样的顶级仙门，若有幸做掌门的入室弟子，等于捎鸡带犬全家飞升，就算做不成，凭着资质至少也能混上长老的入室弟子，对于小门派来说，那也是光宗耀祖。
可这个杨禹，压根儿没人听过。
照闻很慎重地说：“那时候他还小，可能刚满十二岁，只是被他父亲带来历练一下，根骨嘛，不差，算得上乘，但是……”
但是离传说中空华帝君的顶级仙根，还差得远。
这样的后生，出众是出众的，但并不罕见。
于是大家都困惑了。
“这……这投胎转世，根骨不会变吧。”兰自珍看向钟馗。
钟馗摇头：“容貌，男女，身世，都有可能改变一些，根骨自然也有可能变。”
“都可能会变？那前一世和后一世，就真的是两个人了。”
“不，唯独有一样不变。”钟馗道，“那就是命格。”
范无慑偷偷看了解彼安一眼，庆幸俩人无论是容貌、男女还是根骨，都没变，让他可以被自己找到。
“所以，那孩子虽然资质平平，但只要是帝王命格，对祁梦笙依然有用。”李不语沉声道，“糟了，祁梦笙肯定是要去神农鼎，尽快炼出丹来。”
“那杨禹真的是空华帝君转世吗。”解彼安忍不住提出疑问，“这才过了一夜，祁梦笙找到他的速度会不会太快了。”虽然他也不敢断言自己就一定是宗子珩的转世，但种种线索都重合了，他不愿意，甚至感到恐惧，但他已经相信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冥府，想办法确认，就得到祁梦笙已经找到人皇转世的消息？
若他不是人皇转世那固然好，可若祁梦笙真的拿到了转世的宗子珩的金丹，那就完了。
“确实太快了。”钟馗神情复杂地看了解彼安一眼。
“可金箧玉策就在他们手里，若不是上面写得清晰明了，祁梦笙又怎么会特意飞到豫州，杀人挖丹。”宋春归凝重道，“她得到了那枚丹，苍羽门又熟练于用神农鼎炼丹……”
在场人脸都白了。
他们原本以为，祁梦笙要找到人皇转世，再得到丹，岂是一时片刻能做到，他们还有时间做更多的准备，却没想到她速度如此快，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钟馗问道：“苍羽门炼丹要多久？”
“据说，最慢的七七四十九天，快的话，只要七天。”
“我们还有机会阻止她。”李不语握紧了拳头，“我要发盟主令，号召天下人共讨妖女。”
钟馗道：“李盟主，你们尽快去昆仑，我有要事必须返回冥府，三天后，我去神农鼎与你们汇合。”
李不语深深看着钟馗：“好，三日后见。”——
师徒三人不敢耽搁，御剑飞天，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酆都城。
酆都还像往常那般热闹非凡，这里的人们岂会想到，千里之外的昆仑，正爆发一场百年来最大的危机。
解彼安用无穷碧打开阴阳碑，三人终于回到了九幽。
薄烛见到他们，激动得一蹦老高，尖叫道：“天哪，你们回来了！天师！小白爷！我好想你们！”他闷头就往解彼安怀里扎。
范无慑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脖领。
薄烛有些害怕范无慑，嗫喏道：“小黑爷……”
范无慑把他推到一边：“师兄身上有伤，别莽莽撞撞的。”
“小白爷，你受伤了？你哪里受伤了？”
解彼安轻轻抚平薄烛的衣领，微笑道：“没事，好得差不多了。”
薄烛吸了吸鼻子，泫然欲泣：“你们为什么一下子走这么久，都好几个月了，我担心死了。我想，你们就算是死了，也该回来了呀。”
钟馗敲了一下薄烛的脑袋：“什么破嘴。”
薄烛抱着脑袋，委屈极了：“天师，你上次匆匆回来又匆匆走了，你带回来的那个人魂，还在秦广王那里呢。”
他们走进天师宫，钟馗皱了皱眉：“我的结界又有破口，是不是江取怜又来了？”
“可能吧，以我的修为，红王来了我也不知道。”听到“江取怜”的名字，薄烛不觉打了个哆嗦，他们这些小鬼，没有不怕红衣鬼王的，“倒是咱们过年养的那只鹅，莫名其妙叫过好几次，说不定它发现了红王。”
解彼安不免气愤：“师尊，你不在，红王未免太嚣张了，这样看来，怕是来过不止一次？”
钟馗重重哼了一声：“想偷我的法宝，做梦。”
江取怜若想要破开钟馗的结界，非得大动干戈，那样一来就犯了冥府戒律，定然会被处罚，所以，他只敢偷偷摸摸的来，却始终无法得逞。
范无慑道：“他就那么想要那偶身。”
“不知道他想去人间干嘛，反正没好事。”
“他当真蠢。”范无慑道，“那么重要的法宝，师尊定会放在身上，师尊的乾坤袋就是最安全的。”
“哎，那算什么重要的法宝，也就他想要。”
范无慑眯起眼睛，想起钟馗寝卧内的那个柜子，里面全是武器、法宝，当时钟馗赠他剑和勾魂索，他只是扫了一遍，但里面实在太乱了，一时并未看到什么偶身。
“对了，我得去拿一把暂时代替青锋剑的剑。”钟馗道，“彼安，无慑，你们回去休息吧。”
“师尊，我们与仙盟约定三日后在昆仑见，刨去路上的时间，最迟明晚就得走，时间如此紧迫，我想尽快见崔府君。”
钟馗看着解彼安，面色平静：“你不必见他。”
“为何？”解彼安不解道，“只有崔府君可能有办法，让我确定自己的前世到底是不是空华帝君。”
“是与不是，你都要留在冥府，留在天师宫，不得离开。”
解彼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范无慑皱起眉，他明白钟馗的打算了，眼下，这确实是保护解彼安的最好办法。虽然金箧玉策不该出错，但钟馗，包括解彼安自己，都不太相信那个杨禹是人皇转世。
“我已经重设了天师宫结界，你们两个都出不去。”钟馗不容置喙道，“乖乖留在天师宫修行，等我回来。”
“师尊！”解彼安叫道，“你简直糊涂！我要跟你一起去，无论面对什么敌人，发生什么事，我要跟你站在一起。”
钟馗收敛了平日的懒散，面容冷峻，不怒而威：“我意已决，老实呆着吧。”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师尊！”解彼安发出不甘的低吼。

第119章
“小白爷，你别生气了。”薄烛蹲在解彼安身边，小狗一样把下巴垫在解彼安大腿上，“虽然不知道天师为什么这么做，但他肯定是为了保护你，谁不知道，他最疼你了。”
解彼安黯然道：“可我担心他。”
“天师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解彼安摸了摸薄烛的脑袋：“薄烛，你听我的，还是听师尊的。”
“呃……”薄烛虽然有点憨，但不傻，马上摇头，“我不会帮你逃出去的，天师跟我说了，你出去有生命危险。”
“我不是让你帮我逃出去，你也帮不了我，但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见崔府君。”
“什么事呀？”
“我不能告诉你，但真的很重要。”解彼安严肃地说，“薄烛，我从来没求过你，这次你必须帮帮我。”
薄烛犹犹豫豫地说：“那，那也要等天师走了吧。”
“薄烛，谢谢你。”
范无慑端着晚饭进来，就见薄烛正贴着解彼安的大腿坐着，他踹了一脚薄烛的屁股：“出去。”
薄烛从地上跳了起来：“你、你。”他看到范无慑凶神恶煞的眼神，气哼哼地跑了。
“总欺负薄烛一个小孩儿干嘛。”解彼安斥道，“你可不要过分啊。”
“他才不是小孩儿。”范无慑将晚饭放在桌上，摆好筷子，倒上酒，“他只是死的时候是小孩，所有容貌不再变而已，但年纪跟我差不多。”
解彼安笑了笑：“你不说，我倒忘了。但他心智也没变，还是小孩儿。”
“那你也不能让他贴着你。”范无慑瞪着他，“过来吃饭，跟师尊赌气就不吃饭，难道你也是小孩儿吗。”
解彼安想反驳，又作罢。
他走了过去：“是谁做的饭，总不会是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范无慑拽着坐到了自己的腿上，腰也被紧紧箍住了。
“无慑！”
范无慑霸道地说：“你让他贴着你的腿，那你也要贴着我的腿，补偿我。”
对范无慑的胡说八道和任性妄为，他骂也骂过，罚也罚过，根本没用，他捏了捏范无慑明显带着吃味表情的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责怪中也带着点宠溺：“你呀，真是蛮不讲理。”
范无慑的鼻尖在解彼安的颈项间拱了拱：“我只对你。”
解彼安被弄得有些痒痒，缩着脖子闪躲：“行了，我是不想跟你一般见识，你种种言行，比薄烛还像小孩子。”
范无慑顿了一下，嘴唇轻轻含住解彼安的耳垂，暧昧耳语：“师兄什么时候让我做大人？”
解彼安面颊微烫。
“上次在山洞里做的事，师兄很喜欢吧，我也很喜欢。”范无慑搂着他的腰的手慢慢往下移。
解彼安握着他的手腕，低声道：“无慑，收敛点，我现在没心情陪你闹。”
范无慑顿时泄了气，这次解彼安的语气很严肃，不似平时还有点欲拒还迎，他道：“你担心师尊，我明白，但你不吃饭算什么，师尊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薄烛答应了我，等师尊一走，就去请崔府君来，希望崔府君能帮我们。”
“崔府君哪里解得开师尊的结界。”
“解不开，就想别的办法。”解彼安忧心忡忡道，“崔府君一定能帮我，至少，我一定要知道，我的前世到底是不是空华帝君。”
范无慑的身体僵了僵，眼神逐渐暗淡。
“算了，先吃饭吧，你说得对，饿着自己有什么用。”
范无慑还攥着解彼安的腰：“就这样吃。”
解彼安无奈地笑了：“好吧，让我尝尝师弟第一次下厨。”
范无慑做了简单的三个菜，竟然有模有样，解彼安尝了一口青笋炒肉，眼前一亮：“味道不错呀，无慑，真看不出来，你竟会做饭，以前怎么不露一手？”
“想吃你给我做的饭。”范无慑又夹了一筷子萝卜糕，送到解彼安唇边，“这个你应该爱吃。”他厌恶外人靠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一个人生活了多年，又怎么可能不会做饭。
解彼安咬了一口，口味软糯鲜美，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发现每一道都是自己爱吃的，好像范无慑天生就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难道这就是心意相通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甜蜜，解彼安觉得，范无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此时他心里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当天夜里，钟馗就离开了冥府，解彼安迫不及待地让薄烛去请崔珏。
崔珏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回来了，见到解彼安，先是说教了一番，但见解彼安神色不大对劲，才问起钟馗去了哪里。
解彼安面色沉重地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崔珏。
祁梦笙拿走了金箧玉策，钟馗丢了青锋剑，解彼安可能是人皇转世，这每一件事都像炸开了一个雷火石，令他半天回不过神来。他为了程衍之和许之南的事已经头痛了许久，还没找到拨乱反正的办法，没想到人间发生的事一个比一个吓人，他快坐不住凳子了。
解彼安黯然道：“崔府君，师尊把我和师弟关在了这里，不让我们出去，怕我真的是人皇转世，怕祁梦笙挖我的丹，可是我担心他，他生死簿上，到底还剩多少阳寿？”
崔珏咬了咬嘴唇，面现难色。
“崔府君，你告诉我吧，我担心的寝食难安。”解彼安哀求道。
崔珏低声道：“我崔珏守护生死簿千年，从来不曾徇私，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牵扯的可能不止是钟馗的性命，还有人间的太平，所以，我破个例，之后自会去请罚。”
解彼安和范无慑直直地看着崔珏。
崔珏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就是这一战。”
解彼安的脸刷地白了。
范无慑一把握住解彼安的手，沉静地说：“师兄，别着急。崔府君，你可以给师尊增阳寿的，对不对？”
“要增阳寿，必须有大功德，我崔珏绝不做有违天道之事。”崔珏正色道，“若正南能阻止这场浩劫，就算大功一件。”
钟馗若要立功，就要阻止祁梦笙，可要阻止祁梦笙，他就要死，这根本就是相悖的！
解彼安红了眼圈， 他咬着牙：“师尊不能死，只要再修行百十年，他是有望得道飞升的人。”
尽管他们身为冥将，就算阳寿尽了，也可以在冥界团圆，但钟馗一旦在修为不满时变成鬼，就只有两条路走，要么前世作废，重新投胎，要么阴修，而阴修的难度比阳修大太多太多，以钟馗的天资，如何能甘心。
“一切都是命。”崔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如果你们没有去调查孟克非，没有去无量派，他原本不会有这样的因果。”
“师尊……知道吗？”范无慑低声问道。
解彼安屏住了呼吸。
崔珏轻轻颔首。
解彼安的眼圈湿了。钟馗早知道了，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无法保护徒弟，却什么也不说，把他们留在安全的地方，然后义无反顾的……赴死？
他原本可以躲开这生死劫！
“他……师尊他……”解彼安哽噎道，“就这样走了？不与我道别？”
“正南便是这样的人。”崔珏别过脸去，紧绷的下颌在微微发抖。
范无慑心中亦有触动，他沉默片刻，道：“师兄，崔府君，现在还不到绝望之时，因果是会变的，师尊未必就只有死路一条。”
“对，对！”解彼安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崔珏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襟，哀求道，“崔府君，你帮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们要去帮师尊。”
崔珏抓着解彼安的胳膊，将他拖了起来：“彼安，你冷静一下。”
“师尊现在已经在去昆仑的路上了，他很快就会见到祁梦笙，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彼安，冷静。”崔珏将他按进椅子里，摸了摸他的头，“想救你师父，光靠你们去拼命有什么用。”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我到底是不是人皇转世，祁梦笙想要的丹，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这一颗，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筹码。”
“没错，我们得先确定这件事。”
“崔府君有什么办法？”范无慑瞳眸阴翳，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原本要极力阻止解彼安知道自己的前世，可现在，怕是什么都阻拦不了解彼安要救钟馗的决心。
“彼安，你真的去过三生石，且上面什么都照不出来吗。”
“对。”
闻言，崔珏背过身去，沉默地看着窗外。
俩人一言不发，耐心等待着。
过了很久，崔珏才转过身来：“你说你偶尔会梦到前世，中了云中君的幻术后，也看到了前世的记忆碎片，甚至跟自己现世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是。”
“可是金箧玉策上写着，那个豫州杨禹才是空华帝君的转世，为什么你凭着这些混杂的记忆，还笃定自己才是呢。”
解彼安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我有……很强的预感。那些记忆里确实有与现实混淆的地方，尤其是中了幻术后，可能还自己编纂了一些，但我相信很多都是真的，因为太真实了，真实的就好像我亲身经历。”
“我可以查出你的前世到底是谁，但这很危险。一旦这么做了，你看到的前世记忆会越来越多，情况还有可能恶化，导致你分不清前世和今生，继续恶化，你会心智紊乱，最后只能去喝五味迷魂汤，忘掉前世也忘掉今生，重新开始。”
“这太冒险了！”范无慑叫道，“不行，师兄。”
解彼安的面色却十分平静：“好。”
“师兄！”范无慑狠狠晃了晃解彼安的肩膀，“你在想什么，知不知道自己的前世有那么重要吗，其实我们已经可以确定你就是人皇转世，只要杨禹那颗丹不生效，我们就有办法对付祁梦笙。”
“我不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宗子珩，我也想知道，我前世到底有什么遗憾，让这些记忆反复纠缠我。”
“你为了这个，就要冒可能心智紊乱，最终忘掉我们的代价吗？！师尊也不会允许的！”范无慑在心里吼道，你已经喝过一次孟婆汤，你已经忘过一次我，你休想再忘掉我们的今生，你休想再忘掉解彼安和范无慑！
解彼安抓住范无慑的手，安抚道：“崔府君说的只是可能罢了。师尊的净心诀很厉害，我不相信我会败给记忆，我反而觉得，只有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了解了因果，才能真正解脱。这不仅仅是为了师尊，也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解彼安心想。他不想反复梦到一个，顶着范无慑的脸，却不是范无慑的男人，用那样的方式羞辱自己，他不想有朝一日与范无慑情投意合、水到渠成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些不堪的记忆。
崔珏道：“对，只是可能，如果你心志坚定，就能扛过去。不过，你不可能恢复前世的全部记忆，仍然只会零星想起一些。”
“我明白，我看到的越多，就可以自己把这个故事拼凑完整。”
“解彼安！”范无慑气得直呼他名字，“我不准你冒这个险！”
解彼安温柔却坚定地看着范无慑：“无慑，我已经决定了，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忘掉你。”
你前世也是这样说的。
范无慑的瞳眸发灰，心也在淌血。可笑他还生出过，就这样与解彼安做一对小小冥差，安度此生的想法，他两辈子受过的所有教训，都在告诉他，唯有至高无上的力量，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害怕像前世一样失去这个人，就必须拿回前世的力量，捍卫他珍惜的一些。
解彼安又安慰了范无慑几句，便看向崔珏：“崔府君，要怎么做？”
“我要召唤你前世的残魂。”
范无慑怛然失色。
前世的残魂。
宗子珩的魄。
空华帝君，宗子珩，他的大哥。
两个被命运揉碎的残魂，要在百年之后，相见了吗？
前尘滚滚，奔涌而来。
第四卷 一期无常

第120章
入秋以来，大名淫雨霏霏，天幕上黑云稠密，到了傍晚时分，更是昏天暗地。
都说春乃一年之计，晨乃一日之计，那么相对的，秋与夕，就最是凉薄，所以“自古逢秋悲寂寥”，秋天的黄昏加上阴雨，使得人间暮气沉沉。
宗子珩也不喜欢秋，秋虽然也有秋的美，但他的兰花会谢，而且，他怕冷。
他又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兰花了。
他站在高楼上远望，目光却被飞檐上弹落的雨滴所吸引。
天降甘露，却落地成泥，为何还要争先恐后的下来呢。
一阵寒风，粗暴地扫过雨帘，雨随风势，拐着弯儿吹进了高楼，宗子珩感到脸上一阵凉意。
“帝君，晚上风大、天凉，回去吧。”
蔡成毅曾经是清晖阁的内侍主管，他刚进宫的时候，相貌周正，年富力强，原本有大好前途，可惜一次干活儿伤了腰，不能好好伺候主子，便被调去了清晖阁。这无极宫里的人都知道，清晖阁娘娘得罪了先后，也不受先帝待见，他这等于被“流放”。
不过他这个人认命，这差事虽然清汤寡水，但他无家无累的，有口饭吃就成，再者，他也同情清晖阁这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俩。
幸好大皇子争气，生了百年难遇的天资根骨，清晖阁在宫中的地位不说节节攀高，倒也不怎么受欺负了。
作为一个旁观者，他看着大皇子从一个襁褓小儿，长成乖巧懂事的孩童，长成聪明温润的少年，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最后变成眼前这个不苟言笑、威赫持重的宗天子。同时，也见证了宗氏两代人的恩怨情仇，如何将这九州搅得海沸山摇，再无宁日。
年轻的帝君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柔爱笑，也不再侍弄花草，世人放开了想象，一个杀父弑弟、谋权篡位的人，该是怎样阴险歹毒，心如蛇蝎，可他分明记得，空华帝君曾是个纯善温良的孩子，孝顺懂事，呵护弟妹，人见人爱，就连对下人也不曾呼呼喝喝。为什么当初那个大皇子，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呢。
也许是他老了，没有灵气伴身的普通人到了这个年纪，多已眼花头昏，所以，他心眼肉眼，都看不清了。
宗子珩修长的身体岿然未动，任凭秋风夹雨，吹洒在他镶金嵌玉的皇袍上，他轻声说：“这里是无极宫最高处，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出几十里。”
“是。”
“子枭回来的时候，我远远就能看到他。”宗子珩的声音，轻薄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弥散。那对总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愁的眼睛，浮上了一层温柔。
蔡成毅暗暗叹息。
“十年了。真快啊。”
“这十年，我们不曾见过一面，也不知道能不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小时候总说，要长得比我高，如今是否比我高了呢。”
“他成亲没有呢，应该是没有的。”
“世人都说，他骑着魔驹乌雅，身后万千阴兵的画面可怖至极，世人也说，他一定会率阴兵踏平无极宫，我倒觉得，他不会用轩辕天机符对付我。”
蔡成毅安静地听着这些毫无起伏的话语，他想，年轻的帝君不需要听众，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帝君却突然向他发问了：“蔡公公，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奴不知。”
“因为他自小争强好胜，他想用宗玄剑打败我。”当年，宗子枭逃走后，又趁着他们离宫去昆仑，潜回无极宫，盗走宗氏至宝山河社稷图。那个时候，没有人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以驾驭上古神宝，然而十年之后，他操控了两个。若用法宝，赢得太轻易，未免胜之不武。
“帝君，您……不做些准备吗。”
十年前，九皇子宗子枭逃离大名，销声匿迹，十年之后，魔尊宗子枭带着两个上古法宝重现人间，横扫修仙界，无人能敌。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会回大名，因为他要向他的大哥复仇。
“准备什么。”
“呃……”
“逃走吗？你也觉得我会败吗？”
“不是的，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蔡成毅慌忙解释。
宗子珩淡淡地说：“我倒要看看，十年时间，他到底长了多少本事。”
“九殿下他……”
“不要叫他九殿下。”宗子珩打断了他，“他早已不是九殿下。”
“老奴失言，老奴失言。”蔡成毅惶恐地说，“帝君，老奴只是很担心您。”
“没什么好担心的，生死有命。”宗子珩透过昏沉的雨幕极力远眺，那些影影重重，好像就是宗子枭将要带给无极宫的黑暗，胸室仿佛压着闷雷，“每一个帝王，都想成就万世一系的基业，却一再地改朝换代，大名宗氏，气数到了。”
蔡成毅心里难受，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帝君。魔尊势如破竹，打得整个修仙界没有还手之力，如今的修仙界，宗氏皇权已经名存实亡，各仙门四分五裂，争斗不休，要放下恩怨成见联手抗敌，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
已经没有人可以对抗魔尊了。
蔡成毅想，好一点的结局，是魔尊夺走皇位，自封为帝，坏的结局，大约就是他今天站着的巍峨宫殿，他日化作一抔黄土。无论如何，他的帝君都将承受魔尊最深切的恨意和怒火，如何能保全？
可是，他分明觉得，帝君心中还念着兄弟之情啊。
帝君平日冰冷寡言，却偶尔会与他聊起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里，都有宗子枭，只有那个时候，帝君紧皱的眉眼才会舒展。
还有，帝君养在寝宫的那唯一一盆兰花……
宗子珩伸出手，在掌心接了一小捧雨水。他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小小的一方水镜，无法照出他的全貌，他只看到一只灰蒙蒙的眼睛，眼底浮上一层水汽，好像也在下着雨。
小九……
你在来的路上吧，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十年了，沧海桑田，你我皆已面目全非。
你这十年过得如何？我身在凄冷深宫，心在无间地狱。你呢，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头吧，有人对你嘘寒问暖，有人为你添饭加衣吗？
可惜啊，十年后再见，你我兄弟二人注定要生死一战，毕竟，日月不可同辉。
若我死了，能否唤回你的心性，荡涤你的心魔？
若我死了，你能否不恨我了？
我常常想，如果十年前的我有今日的修为，就能护你周全。
然而没有如果。
小九，大哥一直很想你。

第121章
宗子枭重返大名的那一天，细细绵绵的微雨仍旧下个不停。
乌云低垂，好像随时要不堪支撑地砸落人间，天与地的交界处模糊难辨。一抹黑影，就从那一团浑沌中远远地走来。
大名城城门大敞，不见一个守卫，空荡荡的城楼萧条冷清，哪里像是九州之皇都，中原之枢纽，反倒像座战败之后的弃城。
宗子珩撤走了所有的守卫，这是他和宗子枭之间的战斗，其他人何必白白送死。
城内，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街上除了流浪的猫狗，再看不到喘气儿的，仿佛一夜之间，城内的十几万人都凭空消失了。
自魔尊宗子枭横空出世，九州就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传说中，他暴戾嗜血，杀人如麻，他操控万千阴兵，大肆屠城，所到之处，以血为饮，以丹为食，不留一个活口。
听说他要回大名，不少人拖家带口逃离了这里，生怕落得跟五蕴门一个下场。可是，绝大部分百姓的生计捆在土地上，无处可逃，只能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那黑影款款步入城中。
四下寂静，唯有一阵规律地铁蹄声嗒嗒嗒叩击着石板路，像是沙场阵前的鼓点子，每一下都在逼近死亡。
那是一匹缭绕着黑死气的骷髅马，通体乌黑独独四蹄踏雪，没有了皮肉血脉等负赘，它结实粗壮的骨骼像一根根梁柱，稳稳地支撑着高骏的躯体。
它叫乌雅。乃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坐骑，赫赫有名的一代神马。霸王乌江自刎，它亦绝食殉主，其刚烈血性可见一斑。但现在，它有了一个更广外人知的称号——魔驹。
据说宗子枭在销声匿迹的十年间，足迹遍布九州大地，用轩辕天机符从各个古战场遗址召唤出了无数死于战争的怨魂厉鬼，乌雅也有了新的主人。
骑在乌雅背上的人，黑衣黑笠，不动如山，蓑笠遮住了他的面目，遮不住那高大健硕的身形，他的黑几乎与乌雅融为一体，漱漱细雨洒落，来不及沾湿他的发丝，就被黑暗吞噬殆尽。
那布帛包裹之下，是人是魔？
乌雅可日行千里，但此时它走得很慢，因为它的主人想要好好看一看阔别十年的家乡。
这条街是大名城的主道，一路通到底，便是富丽堂皇的无极宫。修仙界对后辈有个规矩，十二岁前不得独自离家，所以他小时候只能和大哥在城里玩儿。
城内的大部分地方他都去过，哪个馆子好吃，哪家茶酒最香，哪里有新鲜好玩儿的东西，大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会逐一带他去尝试。
如今那些地方还在不在？十年时间，定然改变了很多吧。
他从小在这里出生长大，当他十四岁那年被迫逃离时，便发下毒誓，有一天一定会杀回来，没想到这一天竟等了十年。
他曾经在这里所拥有的一切，父母、兄长、宠爱、富贵，都在狼狈离开的那一天失去了，且永远不可能再找回来，他回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向夺走这一切的人——复仇！——
宗子珩每天都会站在无极宫最高处，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今天，他终于等来了他想见的人。
他看着那个人骑着漆黑的骷髅战马，穿过宫廊，踏过长阶，最终，停在了正极殿的门前。他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在雨幕中勃发着雄浑的生命力。
宗子珩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规律、单调、平缓，也许是这几天将十年之后的兄弟重逢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反而出奇地静。
马上的人缓缓抬起头，但在帽笠的遮挡下，只能看到两片薄幸的唇，带着一抹浅浅的笑，他开口了，语调冰冷又轻慢：“草民，见过空华帝君。”声音阵阵回荡在空寂的无极宫。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纵身从宫墙上飞下，蹁蹁若谪仙。
两人相对而立，相顾无言，这一刻，四野阒然，惟有心跳像在耳中炸响了雷声隆隆。
黑色马靴落地，被踩碎的雨水飞溅而起，帽笠随之被扔在脚边。
四目相接。
他变了，从前芝兰玉树、苍松翠柏般的温润公子，如今眼里没有了光，愁云在眉心凝成一道抹不去的浅褶。那釉白俊雅的容貌与十年前相差无几，神态却已判若两人。
他也变了，从前神采飞扬、天真轻狂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阴鸷邪戾的——男人。
他的高大具有压迫力，他的肩膀宽阔如一堵墙，他那一双吊梢狐狸眼勾缠上挑，瞳仁漆黑，深不可测。他那继承自天下第一美人的绝色姿容，蜕化成了鬼的魅，魔的狂。
宗子枭看着宗子珩的眼神，像要将他的身体洞穿。他露出一个阴寒的笑，发出黯哑的声音：“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他顿了顿，叫出了那个日日夜夜烧灼着他的心的两个字，“大哥。”
宗子珩用目光仔细描摹宗子枭的轮廓、线条，想从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男人身上找到小九的影子。如此相似的容貌和声音，为何全然不像他的小九？他感到茫然和恍惚。
宗子枭的目光愈发炽烈，他往前近了一步。
宗子珩心脏一紧，喃喃道：“你……长大了。”
“怎么，认不出我了？”
“你也长高了。”宗子珩沉静地注视着宗子枭，“比我高了。”
“空华帝君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个逃犯、野种，实在荣幸之至。”
“我又怎么会忘了你。”
“是啊，这十年来，你一定也想过我。”宗子枭讥诮道，“想我到底死了没有，会不会有一天再杀回来，与你争夺皇位。”
宗子珩被宗子枭全然仇恨的目光刺痛了：“子枭，你要称王称帝，已经无人可以阻拦，但你不要再造无谓的杀戮了。 ”
“如果，我就要你的皇位呢？！”
“那你就要踏过我的尸骸。”宗子珩淡淡地说，“我身为宗氏子孙，当以性命守护祖宗留下的基业。”
宗子枭发出一阵嗤笑：“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了你呢，我的大哥？”
宗子珩只觉心痛难当，一时有口难言。
“或者我不配叫你大哥？我不过是一个窃丹贼偷情生下的野种，又怎配与空华帝君称兄道弟？”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子枭，我永远当你是我的弟弟。”
宗子枭目露凶光，眼底染上一片赤红：“事到如今，你还是如此虚伪狡诈，真让我恶心！”
“我……”宗子珩如鲠在喉。宗子枭仇恨的眼神和刻薄的字句，都如万箭穿心。他以为他的心早在这十年间一片一片地碎掉了，没想到他最在意的人，还能将那些碎片再碾成齑粉。
“你居然有脸叫我不要再造杀戮。”宗子枭呲起森白的牙，“一个毒杀、陷害兄弟，弑父篡位的人，一个作恶多端、死后要下阿鼻地狱的人，竟伪善地叫我不要再造杀戮？！”
“很多事，我可以向你解释。”宗子珩颤声道，“只要你愿意听。”
“你以为，我会再相信从你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吗？我曾经对你深信不疑，你给了我什么？你害死了我娘亲，把我推下了深渊。”
宗子珩不觉后退了一步，他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其实已经肝肠寸断。
宗子枭看着宗子珩青白的面色和灰蒙蒙的眼睛，狂笑道：“你现在害怕了，你怕自己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得到的一切，被我轻易毁掉。所以你想要狡辩，想要讨饶，想要我永远做你的弟弟，哈哈哈哈哈——”
“子枭，我不会讨饶。”宗子珩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坚毅。他也曾因背负了不属于自己的罪孽而痛苦怨怼，然而回头看去，其实一切都是自己做出了选择，那就合该自己承担所有的代价。
“是吗。”宗子枭再次逼近了宗子珩，眼中除了恨，还有一种赤裸的、极具侵略性的欲望，在瞳仁中燃烧出只有自己才明白的邪火，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大哥，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我，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求、我。你想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对付你？”
这一次，宗子珩没有后退，他无畏地凝视着宗子枭的眼睛，把所有的苦涩埋进魂灵深处，利落地拔出了佩剑：“子枭，拔剑吧，你我之间的恩怨，当在今日了结。”

第122章
宗子枭满脸猖狂，嗤嗤笑了两声，长腿慢慢地后撤几步，他拔剑的同时，目光放肆地将宗子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他的大哥气质变了，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温柔笑意，也许此生都不能再见，但那轻愁微蹙、好像随时会泛滥出情绪的眉眼，更令他生出扭曲的凌虐欲，他想看这张让他朝思暮想的俊颜上流露他亲自给予的痛苦和屈辱。
他想剥掉这身锦绣皇袍，剥掉他大哥最后的体面，做他十年来一直想做的事，宣泄他最肮脏、最下流的欲望。
那种仿佛在盯着笼中之物的贪婪眼神，令宗子珩倍感冒犯。宗氏衰落不假，但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宗氏仍然是仙家魁首，他仍然是天下共主，尤其在他心目中，宗子枭始终是他的弟弟，这样蔑视的态度分明是在羞辱他。
“了结？”宗子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下最大的笑话，“如何了结？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了结？”
“子枭，天机符的阴气已经侵蚀你的心智，竟令你狂妄至此，你别忘了你的剑法是谁教的，只论剑，你能赢我吗？”
“是大伯。”宗子枭邪笑道，“当然，还是你教的更多。听闻空华帝君已经突破了宗玄剑第八重天，比宁华帝君足足早了二十年，真是天纵奇才。”
“我知道你也已经突破第八重天，但你用吃人丹和吸阴气的方式助长修为，道法不正，必受其害。”
宗子枭的目光陡然降温：“我既没吃过人丹，也没吸过阴气，你相信那些流言，是害怕承认我天资在你之上吗？”他原本不必向任何人解释，恐惧使人臣服，他要天下人都怕他，他要绝对的臣服，可他唯独不能忍受这个人看轻他。
宗子珩眉心紧缩，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陆兆风……”
“不准提这个名字！”宗子枭表情狰狞，锋锐森冷的剑尖刷地指向宗子珩，胸腔是沸腾的恨意，“我娘这辈子毁在三个人手里，只有你还活着。”
那仇恨的眼神早已让宗子珩万念俱灰，他哑声道：“子枭，决出胜负吧。”
宗子枭厉吼一声，长剑破空，以万钧之势攻来。
宗子珩的眼神也变了，刚劲冷硬，分毫不让，提剑挡下宗子枭重逾千斤的一剑。
两剑碰撞，庞大的灵压如飓风般以俩人为中心轰向四野，方圆十丈内，飞沙走石，只有乌雅巍然不动。
四目隔剑瞪视着对方，絮絮血丝如天命之脉络，爬满眼球，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横的信念，无论这信念出于什么，他们都有必胜的理由。
宗子枭狞笑道：“绵软无力，你退步了，大哥。”
“打败我再说。”宗子珩将他逼退，反守为攻，袭了上去。
宗玄剑法主打强势猛进、快速制敌，所以俩人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出招凶狠毒辣，招招是杀招。
然而，他们对这套剑法和对彼此都太过熟悉，如何出剑，又如何化解，仿佛在发生之前就已经在脑海中呈现，于是俩人过招拆招百余回合，也没能摸到对方的破绽。
正极殿门外，绵绵细雨中，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激烈地缠斗，森白剑刃化作朵朵嗜血银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无情绽放。
一个是天下共主的人皇，一个是威服九州的魔尊，一个身负守护祖先基业的使命，一个恨不得将一切破坏殆尽，这一场战斗，不仅仅是对旧怨的清算，亦是对新秩序的主导权的争夺。他们拼尽性命，也不愿意输给对方。
“你变弱了。”宗子枭的声音穿梭在兵刃的碰撞声中，刀子一样刺人，“以前你轻易就可以制服我。莫非是皇位坐得太舒服，你也惰怠了？”
宗子珩没有吭声，宗子枭的修为之高，更胜他的预判，这十年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宗子珩将灵压注入剑身，碧蓝色的符文毕现，道道剑光凶悍地飞向宗子枭。
他此时用的剑，是历任宗天子承继自祖先的宗玄剑。这是一把用神农鼎淬炼出来的神剑，威力无穷，可一想到此剑是他从宗明赫手中抢来的，他内心深处的抵触从未消失。他更喜欢他的君兰剑，但他也知道，这把剑是他面对宗子枭仅剩的优势。
宗子珩雄厚的灵力加上宗玄剑的威力，令这一招有排山倒海之势，几乎无孔不入地扑向宗子枭。
宗子枭目光一暗，这几乎避无可避的一剑，被他硬生生接下，强悍的灵压自虎口一路传递到肩膀，半边身体都随之震颤，右臂的衣袖被灵压撕扯成条絮，结实成块状的肌肉若隐若现。
几缕血丝飞溅。
宗子枭暂避锋芒，向后退去，他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嘲弄道：“怎么，恼羞成怒了？”
他的眼神愈发亢奋，不愧是宗子珩，不愧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他心目中唯一的对手。很好，将这样的大哥踩在脚下，才更有风味。
“我从小就教过你，专心。”宗子珩再次发起猛攻。
宗子枭心神一颤。
“专心。”
从前宗子珩确实常用这两个字来训斥自己。这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再次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那个时候，大哥还是大哥，小九还是小九。
这不合时宜的幻想顷刻间就被宗子枭亲手粉碎，他目露凶光：“你还敢教训我？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周身灵压肆虐，伴随着黑死气缭绕，一道剑光以迅雷之势袭向了宗子珩。
宗子珩痛哼一声，狼狈后退几步，捂住了火辣辣的左臂，血水从指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血光映在宗子枭的眼中，令他更加亢奋：“你打不过我，也别再幻想做我的大哥了。你既不是，也不配。”
宗子珩捏了个止血诀，皮肉之伤，暂不成大碍，但宗子枭的爆发力着实令他胆战心惊。他沉声道：“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叫了我十四年大哥。”
“而你是用什么回报我？”宗子枭恨到深处，反倒笑得更瘆人，“这么急着与我套近乎，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宗子珩单手挽剑，再次攻向宗子枭。
宗子枭向佩剑倾注灵压，长剑在虚空中画出半月，那是宗玄剑第七重天的起势。
宗子珩咬紧牙关，灵力流水般注入剑身，也同时祭出第七重天。
两个泛着白光的巨大的半月剑弧在空中相撞，产生了比雷火石爆炸更加可怖的威力，轰隆一声巨响，白光剧现，青石板路土崩石飞，一颗三人和抱的百年大树被拦腰折断，正极殿的屋檐瓦砾纷纷掉落，门窗更几乎被扯断。
宗子珩的胸口遭到重击，身体倒飞出几丈，后背撞上正极殿外墙，他单膝着地，长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他胸疼难当，嘴角渗出一股鲜血。
尘土喧嚣，混合着细密的雨幕，灰蒙蒙的浑然一片。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到了宗子珩面前。
宗子珩抬头瞪着他，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剧痛，慢慢站了起来。
宗子枭盯着宗子珩嘴角的血，衬得他嘴唇格外的红，而脸庞格外的白，诱人至极。他的呼吸变得沉重，热流难以控制地汇向下腹，他微扬着下巴，口吻轻慢又戏谑：“你想不想知道，如何才能讨好我。”
“少废话。”宗子珩深吸一口气，“想打败我，还差得远。”
“只要你向我求饶。”宗子枭眸中燃烧着难以形容的狂热，“跪在我脚边，发誓对我言听计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此一来，我可以不计前嫌，留你一命。”
宗子珩怒道：“大言不惭！”他长臂一扬，在俩人之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粗粝的横沟，“你靠着上古法宝横行霸道，可是忘了自己的斤两！”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宗子枭眯起眼睛，“若你输了呢？”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发出极度压抑和悲愤的声音：“任、你、处、置！”
宗子枭血脉偾张，他轻轻地舔了舔嘴唇，长剑隔空对准了宗子珩的咽喉，闭上一只眼睛，仿佛在瞄准：“你真的不想知道，我要怎么处置你吗？大哥。”
宗子珩只觉得毛骨悚然。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对你做。”宗子枭勾唇一笑，声音竟有几分甜蜜，“足足想了十年。”
“你……”
“可若就这样告诉你，未免无趣，我打算将它当做见面礼，赠予我十年未见的好大哥。”宗子枭的剑突然缓缓平移，指向了宗子珩身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一样，轻笑道，“就是它。”
宗子珩转过脸去，目光随那锋刃所指的方向看去——龙椅。
正极殿上宗天子的权力宝座。
“我定会要你，终身难忘。”宗子枭露出疯狂的笑意。

第123章
宗子珩暗叹道：“你若为宗氏子孙，我可以拱手相让，但你流的不是宗氏的血，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
“谁稀罕你这摇摇欲坠的皇位？”宗子枭讥笑道，“大名宗氏只剩下微薄家底，你还想守着往日的荣光做你的天子大梦？”
“……你说的对。”宗子珩黯然。
若大名宗氏注定要断送于他手，他死后以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你为了这龙椅害了那么多人，我今日会让你知道，你要为这龙椅付出多少代价！”宗子枭急速攻来。
在大名宗氏一统修仙界，自封为帝的那一天起，近四百年来，无极宫正极殿就是九州最高贵、神圣的殿堂，所有仙门世家的掌门授任后，都要来正极殿朝圣，只有身份尊崇者，才被允许从此殿正门进入，这里守卫森严，庄重肃穆。
可现在，一场生死鏖战就在正极殿前的广场上演。人皇与魔尊的决斗致天地变色，日月失辉，凌厉的剑气夹裹着磅礴的灵力席卷整个空间，所及之处无不是一片狼藉。
宗子枭说得对，敌人已经杀到了正极殿，剑指宗天子，大名宗氏已经没了最后的尊严，只剩下一点家底和昔日荣光。
可宗子珩还不能服输。哪怕这是一场他最不愿意打的战斗，和他最不愿意刀剑相向的人，他却别无选择。他想他会死在这一战里，死在宗子枭手中，或许那对俩人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酣战几百回合后，俩人各有损伤，宗玄剑的剑术激进，就注定不能持久，宗子珩的灵力和体力都消耗过大，已经显出颓势。
宗子枭一剑破解来式，将宗子珩逼到墙下，冷笑道：“我要收回一句话，你没有变弱，但我变得更强。”自他拥有上古法宝，已经没有人可以让他流血，唯有这个人，总能给他满身伤，从里到外。
宗子珩逼退了宗子枭，胸膛剧烈起伏着，血水顺着臂腕淌到了剑上，又顺着剑身流到剑锋，滴答滴答地砸落地面。
“我逃离无极宫那天，你刺了我一剑。”宗子枭一步步逼近，眸中恨意滔天，“你以为在手上吗，不，在我心上。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今天，我要看到你后悔。”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突然双手秉剑于胸前，凝灵力汇于丹田，他沉静地注视着宗子枭，声音充满哀伤：“小九，我死了，你便放下吧。”
那一声“小九”，叫得宗子枭肝胆俱裂，哪怕眼看着宗子珩祭出宗玄剑第八重天，亦不及这两个字来得震撼。
金丹与剑相互感应，剑身符文毕现，灵力潮涌，宗子珩一头黑发无风狂动，衣袂飞扬，剑身突然白光大盛，宗子珩闭上了眼睛，默念：“万、剑、归、宗——”
宗子枭亦起式。
天地间幻化出一黑一白两柄巨剑，它们剑锋相对，直刺向彼此。
轰——
地动山摇！
以两剑为中心，环形剑气急速膨胀，一黑一白两股力疯狂蚕噬着对方。
宗子珩瞠目欲裂，释出全部灵力，喉中滚动着深沉的低吼。
宗子枭亦是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突，灵力如泄洪般倾注。
最终，一声巨响，剑气骇然爆裂，灵压似箭雨，朝四面八方射出，将要摧毁眼前的一切。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法的第八式，虽然还未修至真正得道成仙的第九式，但排山倒海，不在话下。
大半个正极殿都被剑气摧毁。
宗子珩瘫坐在地，平静地闭目，准备迎接生命的最后一刻。
预想中被灵压撕碎的痛苦并未发生。
宗子珩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漆黑的庞然大物挡在自己身前，那分明是什么魔物。
那魔物被剑气撕扯得千疮百孔，最终魂飞魄散，化作一缕孤烟，弥散在天地间。
宗子枭慢慢走了过来，他面色苍白，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血脚印。最终，他蹲在了宗子珩面前，嘲弄道：“那是我花了好大力气收的妖魔，白白浪费在了你身上。”
宗子珩虚弱地说：“杀了我。”
“杀你？你会死，但不会死得这样轻易、这样体面。”宗子枭伸出手，捏住了那收窄的下颌，“英勇战死在魔尊剑下，岂不是会让你名留史册？太便宜你了。”
“你想怎么样。”宗子珩淡然问道。
宗子枭低笑两声：“大哥，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说，将来有一天，我要和你成亲。”
宗子珩一怔，全然回不过神来。
宗子枭的脸欺近了，目光灼灼：“你只当我是童言无忌，对吗？”
“……”宗子珩突觉心惊肉跳。
“你听好了。”宗子枭的指腹轻压上宗子珩绵软的唇，“我要你，我要你像女人一样伺候我。”
宗子珩如遭雷击，聚起全身的力气狠狠推开宗子枭，脸色惨白：“你、你、你疯了。”
“哈哈哈哈。”宗子枭发出堪称愉悦的笑声，“是啊，没错，这九州之上，普天之下，有谁不知道我宗子枭是个入魔的疯子？”
宗子珩不觉向后退去，颤声道：“你要杀要剐……”
“杀你剐你，有什么乐趣。”宗子枭狞笑道，“我说了，绝不会让你轻易又体面的死，所有我受过的痛苦和屈辱，我会加倍奉还！”他的手一改脉脉温情的抚摸，突然狠狠掐住了宗子珩的脖子，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一刻，宗子珩才感受到他一手带大的弟弟，如今长得有多么高大健硕。他被掐着脖子，双脚离地的举在半空。他已经有必死之心，但窒息的痛苦令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
“你会永远记得这一天，大哥。”那一声大哥，暧昧又阴毒。
宗子珩被扔进了正极殿。已经受伤的身体被摔在冷硬的地面上，四周尽是残垣断壁，痛楚与绝望同时侵袭，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宗子枭，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
不管他相不相信，他知道，宗子枭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他心念已绝，汇最后的一丝灵力于指尖，袭向自己的心口。
宗子枭一脚踢开了他的手，寒声道：“想自断心脉？你敢死，我就屠了无极宫，屠了大名城，屠了纯阳教和苍羽门，我要让你在乎的每一个人，都给你陪葬。”
“宗、子、枭。”宗子珩用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我之间的恩怨，你还要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我曾经也是个无辜之人，谁曾放过我呢？”宗子枭再次将宗子珩从地上抓了起来，跨过残破狼藉的正极殿，走到了尚完好无损的龙椅前。
他将宗子珩扔在了龙椅上，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大哥，你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杀父噬弟也要得到的东西，它一定是你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吧。”
宗子珩紧紧揪住了软塌。
宗子枭欺身逼近，用凌厉得能穿透人的眼神凝视着宗子珩，然后勾唇一笑：“我要在这里上你。”

第124章
“啪！”
宗子珩狠狠一耳光打在宗子枭的脸上。那苍白英俊的面上登时浮现几道红痕，比他身上的血迹还要刺眼。
“你……”宗子珩气得浑身发抖，“你再怎么荒唐，岂可枉顾人伦……”
“人伦？你我又不是亲兄弟，何来的人伦？”宗子枭用拇指轻佻抚过被掌掴的面颊，“况且，一个杀父弑弟的千古罪人，也配提‘人伦’？”
宗子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从宗子枭狂妄的目光中，看出这个人是认真的。他一手带大的弟弟，从小窝在他怀中撒娇的小男孩儿，如今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高壮有力的男人，甚至想要对他……
听闻魔尊横扫修仙界时，他不曾害怕，俩人殊死决斗时，他不曾害怕，哪怕刚刚面对生死一瞬，他亦不曾害怕，可现在，他害怕了。
他已经精疲力竭，一身是伤，仍旧徒劳地往后退去，直至后脊抵上雕龙描凤的椅背——坐在这象征权势至尊的宝座之上，本该是肉食者、执剑人，然而形势完全颠倒，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宗子枭将他拽了回来，一手卡住了他的下颌，用目光描绘着这张苍白狼狈，却依旧俊逸非凡的脸，压抑了十年、无处宣泄的渴望，此时就在胸室喧嚣，心脏隆隆作响，他哑声道：“大哥，你一定想不到，我刚懂那事时，半夜偷偷自泄，想的都是你。”青春懵懂时，他对这个人的占有欲已经不做掩饰，曾经在他心目中，大哥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人，如今人是物非，他一腔欢喜变成了恨，却仍然想霸占。
看着宗子珩骇然的表情，他的心情更是病态地愉悦：“你当年那个未婚妻，还好死得早，否则现在我也会亲手杀了她。”
“……滚开！”宗子珩用力推拒，他一手抵在那又硬又厚实的胸膛，仿佛在对抗一堵纹丝不动的墙。
宗子枭直勾勾地盯着身下人，发出一声轻缓的叹息，好像在为费劲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宝藏做含蓄的喝彩，然后，他粗暴地将人翻过身，撕扯起那华贵的龙袍。
“你混蛋，畜生！”宗子珩大惊失色，他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使出浑身力气挣扎起来。这一动，内伤外伤加剧，金丝云绣坐垫上到处滴着血迹，使得他更加虚弱。
宗子枭扯掉他腰间玉带，将他的双手绑在了龙椅的扶手上。那本就在决斗中变得残破的龙袍，禁不住宗子枭的撕扯，很快就不能遮体。
宗子珩双手被缚，被迫衣衫不整地跪在宗子枭身下。他一头乌发披散，残破的衣物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背，面颊直至耳根都红透了，一双漆黑的瞳蓄满了羞辱和惊恐，像野兽獠牙下瑟瑟发抖的鹿。
“宗子枭，你放开我！”宗子珩厉吼道，“士可杀不可辱，有种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宗子枭掰过他的脸，欣赏着上面羞愤难忍的表情，不禁露出畅快的笑：“大哥，你怎么变得这么蠢，我早就说了，杀了你是便宜你，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呀。”
宗子珩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试图自裁，否则会有成千上万的人为空华帝君陪葬。”
“宗子枭。”宗子珩咬着牙，“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唯你是从。”宗子枭狠狠扯掉了他的亵裤。
随着腿间灌入凉风，他从未被人见过的私密部位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自己的弟弟面前，他的心堤一溃千里。
他预备了死，预备了百般折磨，千般羞辱，但没有预备这个。宗子枭说的是真的，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这样对待，他一定会生不如死。
宗子珩梗着脖子，目龇欲裂，悲愤至极：“宗子枭，你这个孽畜！”
宗子枭突然掐住他的下巴，极其粗野地吻住那对唇。
那根本不该叫做吻，像野兽撕开猎物的毛皮，啃食鲜嫩的血肉，宗子枭的蛮力化作利齿，一口咬穿了猎物的咽喉，让身下人毫无反抗之能，任他强横的占有和掠夺。他肆意品尝那绵软温凉的唇，又用舌尖扫荡口中每一寸，他像是在测试猎物的服从度，但凡感受到一丝挣扎，就会变本加厉地吸吮、啃咬。宗子珩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反抗和声音也逐渐微弱。
在舌尖软肉的追逐纠缠间，宗子珩尝到了草药的苦涩，他被迫咽下了什么东西。
当清冽的空气重新灌入口中，宗子珩终于垂下了头颅，他的胸膛用力起伏，被亲得红肿的唇大张着呼吸，他双目湿润迷离，眼角泛起一片红晕，哪怕常年紧皱的眉也不再表达威严，而显得脆弱又无助，与凌乱的发丝和半裸的身体一同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场“暴行”。
看着这样的大哥，宗子枭下面已经硬的要爆炸。他回味无穷地舔过唇瓣：“这是我第一次亲嘴，比想象的还好，我喜欢。”
宗子珩不住气喘，他希望自己方才咽下去的是毒，但从身体的反应来看，分明是绝佳的仙丹，剧痛的内伤和外伤都在瞬间得到了治愈。
“给你吃的是好东西，万一你被我肏死了，那可真是千古留名了，哈哈哈哈哈。”宗子枭一手擒住宗子珩的后脑勺，狠狠摁进软垫中，逼迫他抬高了臀。
“不要……”宗子珩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身体颤抖着，再次挣扎起来。
“啪”地一声，宗子枭一掌拍在了那雪白弹滑的臀瓣上，“老实点。”然后大手情色地揉弄起他的臀，修长的五指深陷白嫩的软肉，分明要腻住人的手。宗子枭双目充血，喉结快速滑动着，他想了十年，整整十年，终于要得偿所愿，他分秒都不愿意等。
宗子珩耻辱得恨不能一头撞死，声音几乎变了调：“你放开我，孽畜，放开我！”
“放开你？”宗子枭腰身前耸，将硬得发痛、把裤裆高高撑起的跨下之物顶在宗子珩的臀缝间，恶意地蹭了蹭，“我这宝贝，日夜都想着要肏你。”
宗子珩不禁瑟缩起身体。那抵着自己的硬邦邦的东西令他恐惧不已。
宗子枭脱掉裤子，一根又粗又长的紫红巨物耀武扬威地弹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在宗子珩的臀上，戏谑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晨遗，以为自己尿床了，又羞又恼，你调侃我，说我‘长大’就懂了。”他俯下身，宽厚的胸膛压在宗子珩的后背上，轻轻咬了一口那透粉小巧的耳垂，“我长这么‘大’了，而且是专为你长的，开不开心？”他看着宗子珩朝着自己高高撅起的臀，兴奋得浑身都在轻颤，他扶住自己的凶器，掰开那臀瓣，粗蛮地向前顶去。
宗子珩痛叫出声。耻辱在这一刻攀至巅峰，他仿佛听到了自己的魂灵碎裂的声音。
那粗大的肉刃只是顶进半个头，就被紧闭的穴口挡住了，宗子珩痛得发抖，施刑的人也不好受。
宗子枭烦躁地“啧”了一声，拿出一罐脂膏：“果然紧得进不去。”他挖了一块，将手指捅进那紧致的肠道，恶意地翻转着手指涂抹，“听说这东西是娼儿们用的，大哥用了他，定能伺候好我。”
“不要……住手……”宗子珩徒劳地向前膝行，但龙椅的进深并不宽，略长于成人的半身，他又被绑在扶手上，根本无处可逃。
那肉洞软化后，微启一个小口，宗子枭毫无耐性，抽出手指，将那柔嫩的臀瓣用力向两边掰开，腰身一挺，一柄肉刃狠狠捅进了宗子珩的身体。
“啊啊啊——”宗子珩的惨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正极殿。宗氏的每一任天子，都在此处上朝、议事、接待来使，这正极殿数百年来只承载着庄重、严正的声音，可如今的宗天子，正在修仙界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被男子奸淫。
宗子枭毫不留情的一插到底，他感到自己的性器被高热的肉壁层层叠叠的箍住了，随着宗子珩的痛苦收缩而带来意想不到的感觉，这是大哥的身体，他进入了大哥的身体！他试着退出再顶入，只是浅浅的摩擦就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太舒服了，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刺激，那是从身到心的巨大满足！
反观宗子珩，面上已经没了血色，豆大的汗滴从额上滑落，涣散的眼中渗出晶莹的泪水。
宗子枭抓住大哥窄薄的一把腰，开始了抽动，每一次抽出他都感觉肠肉在一圈圈地收缩着挽留，每一次插入又能体会到顶开层层肉壁不住往更深处探索的刺激，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忍不住固定住身下人，抽插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太爽了，爽到了极致！不知是因为这个人是宗子珩，还是这具身体本就销魂，宗子枭体会到了登顶极乐的快感，从头皮到脚趾都开始酥麻，眼前闪过道道白光，像是中了傀儡符般，褪去了所有的人性，只剩下服从本能的兽性，疯狂地操弄着身下人。
“大哥……大哥……”
他的胯撞在宗子珩的臀上，啪啪啪响个不停，他插得太深、太重，恨不能将囊袋也一并顶进去，那娇嫩的肉洞被捅出了一个媚红的、合不拢的小口，更方便了他的进出，他发狠地捣，不断从这肉道深处挖掘出人间致乐。
他的手胡乱抚摸、揉弄着宗子珩的身体，他的大哥皮肤白皙，体态均匀修长，处处是力与美的融合，让他无法不痴迷。
宗子珩一声不吭，他痛到几欲昏厥，身体已经丝毫没了力气，可更痛的并非身体，而是被刺得千疮百孔的心。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他只是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他没有毒死二弟，他没有陷害楚盈若和宗子枭，他没有杀宗明赫，可所有的恶都成了骑在他脖子上的鬼，终身无法摆脱。就连他一心想要保护的弟弟，口中叫着他“大哥”，却恨他最深、羞辱他最深。
宗子珩的眼泪浸透了软垫。
这亦是宗子枭的初经人事，他没能在这销魂蚀骨的快感下坚持太久，狠撞了几下，突然刹住了狂烈的动作。
宗子珩在浑噩上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几乎是垂死挣扎，本能地哭叫道：“不要……”
宗子枭两手卡主他的盆骨，不容许他后退半寸，而后精关大开，灼热的体液喷涌而出，一滴不漏地射进了宗子珩体内。
宗子珩只觉得身体里被射入一股股热流，他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宗子枭拔出了沾满污物的性器，空气中弥漫着腥臊的肉欲气息，宗子珩瘫倒在一旁，股间淌出掺着血丝的浊液，与身上的伤相映成彰，狼狈不堪，他极微弱的呼吸，好像死掉了一般。
宗子枭喘着粗气，狂热的大脑开始降温，他看着大哥被里外蹂躏得彻底的模样，心口一阵窒闷，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大哥紧皱的眉，宗子珩却偏头躲开了。
宗子枭的手握成了拳，欺身笼罩在宗子珩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凄惨的模样，眼中的疼惜被凌虐的快感所取代，他低笑道：“大哥，肏你真的好爽啊，我没忍住，这么快就射了，射了好多，你感觉到没有，都在你肚子里。”他将手指捅进那被肏得合不拢的后穴，挖出红红白白的体液，抹在了宗子珩的脸上。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
“不过没关系，夜还长着，我要肏到一滴都射不出来。”宗子枭低头，在他耳边笑着说，“怎么不敢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就是你不择手段得来的皇位，这就是你不惜一切成为宗天子的代价。”他一把揪起宗子珩的头发，强迫他睁开眼睛。
宗子珩看着宗子枭狰狞凶狠的目光，眼中一片灰败，已经了无生气。
宗子枭阴寒地说：“我要你往后端坐于此的每一天，都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这皇位上像条狗一样被自己的弟弟肏！”
“你……不是我弟弟。”宗子珩发出虚弱地气音，“我宗子珩，没有弟弟。”
没有弟弟，没有小九，什么都没有。
宗子枭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他将人翻转过来，面冲着自己：“是吗，是啊，你早就没有弟弟了，那个对你言听计从，对你深信不疑的弟弟，被你亲手杀了。”他抬起宗子珩的两条长腿，向身体两侧打开，令那泥泞一片的肉穴对着自己敞开，他的肉刃再度昂扬起立。
宗子珩终于看清了那凶煞的巨物，也看清了宗子枭宽阔的肩膀和山峦般起伏的肌群，他比从前任何一刻都清醒的认识到，这个人真的不是小九，他日夜挂念的小九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令整个修仙者闻风丧胆的魔尊。
肉刃长驱直入，再次刺入宗子珩的身体。
他避无可避，正面目睹和迎接了自己被凌辱的所有细节，他双腿大开，被男人的阳物狠狠肏干，他看着那紫红的孽根在自己一片狼藉的下体快速进出，他的身体飘摇如暴雨中的残烛，重达数千斤的纯金龙椅也在这猛烈的入侵下晃动、作响，
“睁开眼睛看啊！”宗子枭低吼道，“看看自己是怎么被男人肏的！在这龙椅上俯视天下是不是很得意很威风？以后你坐在这里的时候，可别忘了你现在长着腿被我干的模样。你不是为了皇位什么都做得出来吗，卖身求荣又有何难？把我伺候好了，我让你继续做宗天子！”
宗子珩已经痛到麻木，流过泪的眼睛此时一片干涸。
十年来的仇恨、痛苦、渴望，都在这一刻被宗子枭疯狂的宣泄出来，他不知疲倦地肏了大哥一整夜，身下人几度晕厥又几度清醒，而他沉溺于肉体的狂热和报复的快意中，无法自拔。

第125章
宗子珩高热不退，昏迷了好几天，宗子枭守在床边很揪心，却不肯表现出担忧，邪火四处发，把无极宫的医师和内侍们吓得纷纷向家眷交代了后事。
他十年没有回无极宫，发现这里最大的变化，是冷清了许多。毕竟先帝和先后都已经不在，皇子公主们迁出的迁出，嫁人的嫁人，随着宗氏的衰落，门生弟子也大量流失，这偌大的无极宫萧条不已。
他讽刺地想，宗子珩一定没有料到，处心积虑抢来的皇位其实是个烂摊子，大名宗氏已经日薄西山，再无回天之力了吧。
不过，现在他回来了，一切都变成了未知。
“尊上。”身后传来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
“说。”
“帝君醒了。”蔡成毅连呼吸都拿捏着分寸，他怕极了这个喜怒无常，阴鸷暴戾的魔尊。可心下也忍不住感叹，这大魔头完全承袭了楚盈若的绝色姿容，有着谪仙般的美貌，鬼魅般的妖冶，被看上一眼，魂儿都要发颤。
宗子枭快步朝宗子珩的寝殿走去。
推开门，宗子珩似乎刚刚换好药，丫鬟正在帮他整理衣襟。
听到动静，屋里人齐齐回头，又同时脸色骤变，活像见了鬼。
不，鬼这东西，正是修士们的猎物，在阳气旺盛的无极宫更是不可能出现的东西，怎及魔尊万分之一可怕。
宗子珩脸上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点血色，瞬间就褪了个干净，他的手指揪紧了衣襟，因为用力过度连关节都泛着青白。那日在正极殿发生的一切，时时刻刻在煎熬着他的心，令他羞愤欲死，他面对宗子枭时本能地恐惧。
宗子枭眼睛一扫，下人们心领神会，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他坐到宗子珩床边，拎了拎他的 衣领：“伤势恢复得还……”
宗子珩抢回了自己的衣物，顺势往床里躲。
一只手擒住了他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
宗子枭冷笑一声：“你往哪里躲，你身上里里外外，哪里是我没看过、没摸过的。”
宗子珩怒目而视，双眸赤红一片。
那全然对抗的眼神刺痛了宗子枭，他沉声道：“别给我找不痛快。”他硬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双臂从背后环抱。
“你干什么！”宗子珩的身体颤抖不已，禁锢他的有力双臂和紧贴后背的坚实胸膛，形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身体的紧密接触令他回忆起了这个人对他做下的所有难以启齿的事。
“别动，我看看你的伤。”宗子枭亲昵地与大哥脸贴着脸，低笑道，“你以为我要‘干’什么？真把你干死了，我岂不是没了乐趣。”
宗子珩握紧了拳头，一颗心好像被扔进了油锅里煎炸。
宗子枭松开他的衣襟，仔细看了看他新长出来的嫩粉的肉：“嗯，恢复得不错，下面呢？还疼吗？”
宗子珩恼羞成怒，忍无可忍，可他刚一运气，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别白费力气了，我封了你的灵脉。”宗子珩轻轻转过他的面颊，在那淡粉的唇上亲了一口，用一种哄情人的口吻说，“你一时半会儿冲不开，我每日都会检查，若是发现你自行冲穴，我就罚你。”他顿了顿，笑着说，“你猜猜看，我会怎么罚你？”
“……滚出去。”
“你让我滚？大哥，你怕是还没睡醒，忘了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不准叫我大哥！”宗子珩低吼道。
“你也不配做我大哥，只是我叫习惯了。而且啊……”宗子枭咬住了宗子珩软嫩的耳垂，暧昧地说，“我发现每次我叫你大哥，你那里就咬得格外紧。”
宗子珩狠狠挣开那铁钳般的臂膀，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去哪里，乾坤之大，他却已无立锥之地。
一阵天旋地转，宗子珩被压倒在了床上。
宗子枭两臂撑在他头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做一些让我不痛快的事，自讨苦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童声在大喊着“父君”。
“哎哟殿下，您是怎么跑出来的，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蔡成毅焦急的声音想起。
“我要见父君，你走开，父君！”
屋内的兄弟二人，脸色同时变了。
宗子枭寒着脸转向紧闭的门扉。
“父君”两个字变成了他脑门儿上一突一突跳跃的血管。
宗子珩观察着宗子枭的表情，眼中一片慌乱。
宗子枭起身往门口走去。
“你……”宗子珩想从床上爬起来，但身体虚弱，险些栽下床去。
宗子枭粗暴地打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头撞上他的腰。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精巧漂亮，一看就来自富贵人家，他仰着头，张大了嘴巴看着宗子枭。
“仲名，本座说了不准你出来，快回去！”宗子珩厉声道。
“你……”宗仲名突然怒目而视，“你就是宗子枭！”
蔡成毅吓得双腿直抖：“殿下，听帝君的话，快回去。”他说着就要上前拉那孩子。
宗子枭胸中燃起一把妒火，几乎烧穿了他的理智。这十年来他虽然有所准备，但一直没听说空华帝君封后纳妾，便心存侥幸，结果……连孩子都有了！
一想到在他之前，宗子珩已经和别人鸾凤和鸣，他就想杀人。
宗子枭揪着宗仲名的衣领，将孩子提了起来。
宗仲名大叫道：“混蛋，你放开我，我不怕你，我不怕你！不准你伤我父君！”
“仲名！”宗子珩急道，“宗子枭，你放开他，他只是一个孩子。”
“他是你的孩子。”宗子枭目露寒光，“他娘是谁，身在何处。”
“管你什么事，你是坏人，你这个魔修，窃丹贼，放开我！”宗仲名短小的四肢在空中踢踢踏踏，他人虽小，却似真的毫无惧意，真是初生牛犊不畏。
蔡成毅跪在台阶上，哀求道：“尊上，您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求求您。”
宗子枭将宗仲名扔在了地上，一脚踩住了孩子的胸口。
“宗子枭！”宗子珩目龇欲裂。
宗仲名两手掰着那只大脚，叫嚣道：“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谁的？”宗子枭满脸阴鸷，妒意横生。不管是谁碰了他的人，都活不过今天。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你、你先放开他。”
“父君。”宗仲名叫道，“是不是他伤了你，我要杀了他。”
宗子珩忍着屈辱，不得不服了软：“你让他出去，我跟你解释。”
宗子枭一脚将宗仲名踢开：“滚。”
宗仲名从地上跳起来，想跑到宗子珩身边，却被宗子珩严厉喝住：“仲名，你不听话了吗！”
宗仲名顿时眼泪汪汪。
“回去。”
宗仲名抹掉眼泪，委屈地跑了。
蔡成毅关上门，生怕宗子枭反悔一般，抱起孩子转身跑了。
宗子枭一步步踱到宗子珩面前，恶狠狠地说：“那女人是谁，你敢撒谎，我连这野种一起杀了。”
“他是华骏成的儿子。”宗子珩咬牙切齿地说。
宗子枭愣了一下，他很快回想起了这个名字：“华英派的少主？”
“对。”
“所以，这小子是华愉心的侄子。”时隔多年，宗子枭还记得这个女人，因为她是宗子珩的终身不敢忘，自然也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对。”
这个答案令宗子枭不知是何滋味，他挖苦道：“你可真是情深意重，还给华家养儿子。”
“华家被陆兆风灭门，我难辞其咎。”宗子珩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宗子枭，“若不是因为我，华愉心就不会卷入陆兆风的阴谋，就不会死，华家也不会为了报仇，招致灭顶之灾。”当他带着宗氏修士赶到华英派的时候，只来得及救下这唯一的华家血脉，他亏欠华家的，就是抵上这条命也难以还清。
宗子枭沉默片刻，嘲弄地笑了：“可笑，你一副有情有义的模样，天下人就会忘了你的真面目吗？”
宗子珩知道解释什么都是徒劳，便沉默以对。
“还是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现在想积德行善了？”宗子枭走了过去，轻轻抬起宗子珩的下巴，寒声道，“晚了，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大哥。”
宗子珩别开脸。
“从现在开始，你继续做你的宗天子。”宗子枭像逗弄猫狗一般抚摸着宗子珩柔滑的青丝，“我说了，只要你伺候好我，就可以稳坐龙椅。”
宗子珩只觉得脸发烫。
“怎么，不高兴吗？天底下卖身求荣的多了去了，只有你卖得最贵。”宗子枭低笑两声，命令道，“明日，向各大门派发诏。”
“你想干什么？”宗子珩猛然抬头。
他漆黑的瞳仁惶惶难安，光是看着就能让人生出凌虐欲。
宗子枭轻抚他的面颊：“七日之内，我要看到岁供，包括他们往年欠的，一并奉上。”
“……”
“我要集修仙界之力，为我练最好的丹。”宗子枭那双魅极的吊梢狐狸眼，野心满溢，“我定会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

第126章
几日后，盖着宗天子印玺的诏书发往各仙门世家，说是要岁供，但其上罗列的尽是各门派顶级的天才地宝，还有精于丹术的修士。
大名宗氏自宁华帝君一代式微，到了空华帝君继位，这位年轻的人皇虽然有绝顶天资，但凭一人之力，已经难挽颓势，原本该向宗天子年年纳贡的各路“诸侯”，一开始还会找找借口，现在大多直接赖账，就是看准了宗氏无力追讨。谁又能想到，会半路杀出个宗子枭呢。
宗子枭要的东西，几乎都是各家祖传之物、镇派之宝，顶级的丹士也必是宗师级修士，不是长老就是掌门，手握着绝不外传的看家本领，这封诏书是要掏他们家底。
收到诏书时，各派才恍然明白，他们以为宗子枭是个因仇恨入魔的彻头彻尾的疯子，结果他每一步都是先谋后图，心思之缜密令人胆寒。
事情还要从当年宗子枭夺魁的那场蛟龙会说起——它自然不是一切的祸根，但却是修仙界百年积累的矛盾爆发的诱因。往后十年，就是当今修仙界最黑暗的十年，无一宁日。
蛟龙会上，以彼时还是纯阳教掌教大师兄的许之南为首调查的华英派修士被窃丹一案，揭穿了五蕴门刚上任的掌门闫枢不为人知的一面，致使闫枢狗急跳墙，数名修士死于赶山鞭下，其中就包括华英派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千金华愉心。
旧恨新仇，华英派要闫枢和五蕴门血债血偿，闫枢逃遁失踪，华英派便数次出战武陵，在纯阳教的暗助下，蚕食五蕴门的势力。
纯阳教与五蕴门五百年前实为一家，剑修与武修分家后，划分南北，同治楚地，一直暗暗较劲。但彼此势力相当，不敢大动干戈，此时纯阳教终于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想要趁机吞并五蕴门。
而无量派不能作势纯阳教崛起，威胁自己的地位，于是暗助五蕴门。
宁华帝君有意坐山观虎斗，让各派彼此削弱，不但不出面平息纷争，反而暧昧不明，使得修仙界彻底陷入了无止境的争斗中。
事态的转变又出在闫枢身上。
无极宫内一场夺嫡的悲剧，让天子家的丑事闹到天下皆知。闫枢真实的身份暴露，实为宁华帝君为夺人所爱，惨被灭门的兖州陆氏之子，他改名换貌，让宁华帝君给自己养儿子，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最后，最有可能继任人皇的宗子枭逃离大名，生死不知，而陆兆风也回到了五蕴门。
陆兆风的掌门之位来路不正，五蕴门内亦有不少人不服，但没有了掌门和镇派之宝赶山鞭的五蕴门，受尽欺辱迫害，只得被迫接受这个窃丹魔修。
陆兆风根骨绝佳，又吃食过好几颗上等人丹，修为之深，少有人能敌，他迅速将华英派逼回闽南，又带领五蕴门绝地反杀，很快夺回了失地。
适逢纯阳教掌门仙逝，许之南仓惶上任，宗明赫带长子宗子珩去昆仑铸剑，却因帝后李襄桐难忍丧子之痛，积郁成疾后病逝，不得不中止，他们按照李襄桐遗愿为她和二皇子回蜀山令立一座衣冠冢，之后发生了震惊整个修仙界、亦将载入史册的大事——云嵿八卦台上，宗子珩弑父篡位。
宗子珩大逆不道，丧尽人伦，皇位亦是名不正言不顺，与无量派发生冲突，后在许之南、祁梦笙的支持和李不语的斡旋下才化解，宗子珩的生母沈妃亦原因不明而死，这其中到底有多少秘辛，不足为外人道矣。
就在各名门大派自顾不暇时，五蕴门背弃了百年正统仙门的信仰和荣誉，大肆屠戮修士，靠着吃食人丹增补修为，广纳门生，迅速壮大，甚至开始反噬纯阳教的地盘，并将华英派灭门。
修仙界回过神来，发现五蕴门已经在他们的忽视下变成一个庞然大物，于是明争暗斗了百年的修仙界，被迫联合起来，对抗已经沦为魔教的五蕴门。
而宗子枭就在五蕴门最鼎盛时，带着上古神宝轩辕天机符出现了。
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戮五蕴门，手刃生父陆兆风。
五蕴门但凡有幸存者，余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场血腥的噩梦。宗子枭驾着死气缭绕的骷髅战马，单人单骑出现在山门前，面对五蕴门数千修士，口出狂言，惹来讥笑无数，可当他拿出那青莹为玉、丹血为文的诡谲兵符，刹那间召唤出满山盈野的阴兵，形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再也没有人笑得出来。
阴兵不吃不喝不痛不累，只遵从天机符的命令，将五蕴门变作人间炼狱。
那时候，人们以为，他是憎恨陆兆风给予他的耻辱出身和将他当做复仇的棋子，憎恨陆兆风杀了他嫁入五蕴门的三姐。
如今看来，宗子枭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瓦解修仙界的联盟。修仙界对宗子枭全然陌生，并无仇恨，但他们全都因五蕴门而痛失过同门和属地，所以五蕴门能让他们同仇敌忾，宗子枭却不能。
果然，五蕴门一倒，宗子枭分毫不取，冷眼看着各仙门世家饿狼般扑到五蕴门肥美的尸体上啃噬血肉，五百年名门啊，积累了多么庞大的财富，他们为了多吃一口而对不久前的盟友呲起獠牙。
分配不均使同盟土崩瓦解，甚至彼此生出新的仇怨，宗子枭才能分个击破，而整个修仙界经历了十年的动荡纷争，已经精疲力竭，离心离德，再无抵抗之力。
他们侥幸的认为，宗子枭是回来寻仇的，他们与宗子枭无冤无仇，只要忍辱屈从，他倒也不滥杀无辜。
如今这看似名正言顺，实则在挖人祖坟的诏书送到手里，他们才明白，修仙界不过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连带当初从五蕴门吃下的，都要变本加厉地吐出来。
而实际已经威服九州的魔尊，还要通过宗天子的诏书搜刮天下，是因为以催讨岁供为由，师出有名，给想要破财保命的门派留了颜面，跪得不那么丢人，想要反抗的势力就无法联合他们共同抗敌。
文书拟诏时，宗子珩还半卧在病床上，宗子枭坐在床边，边把玩玉玺，边像馆子里点菜一般对各门派的宝贝挑挑拣拣。
文书在一旁冷汗直下。
“听说无量派藏了几枚极品仙丹，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哥知道吗？”宗子枭笑盈盈地看着宗子珩，心情颇好的样子。
宗子珩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要呢。这样吧，让无量派纳贡一亿两黄金。”
文书执笔的手直抖。
一亿两黄金，那不是疯了吗。
“无量派拿不出，就要用像样的宝贝来补偿，若是敢拿什么真元玉练丹糊弄我，我一定要李不语那小子好看。”他至今想起李不语小时候爱缠着宗子珩，还觉得不爽。
“巨灵山庄嘛，那老庄主怕是老得床都下不了了，派小的来。”
“是。”
“苍羽门的寒玉雪灵丹对我没什么用，但凤鸣湖底的冰灵是好东西，用来给神农鼎催火再好不过，先准备一千斤。”
“……是。”
宗子珩忍无可忍道：“你这是逼着修仙界讨伐你吗。”
“诏书是大名宗氏下的，为何要讨伐我？再说，他们欠了那么多年岁供，难道不该加息吗？”宗子枭低笑不止。
“多行不义必自毙。”
“啧啧，这句话，大哥岂不是在说自己？”宗子枭挥挥手，让文书下去。人一走，他就把宗子珩捞进怀中，轻佻地吻了吻，“怕了？”
宗子珩抿唇不语。
“别怕，那帮蠢货成不了气候，当初为了分五蕴门的赃，差点又打起来，如今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宗子枭握住大哥的手，一根一根把玩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小时候他觉得大哥的手又大又有力，抱他、教他练剑、给他做好吃的、哄他入睡，都是这双好看又厉害的手，可如今放在自己掌中，竟还小了一圈，他仔细抚摸，就连掌心的硬茧也觉得喜欢。然后，他将修长的手指插入对方的指缝间，十指交握。
宗子珩挣不脱，只好任他握着。
“我说了，你好好伺候我，就能如愿继续做你的宗天子，其他的，不需要你担心。”他看着宗子珩软糯的唇，心中一动，低头便想尝。
宗子珩却猛地别开了脸。
“转过来。”
沉默片刻，宗子枭的口吻带了威胁：“别让我说第二遍。”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
“少做这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你害死我娘，我还留你性命，让你不过是张开腿，就能做万万人之上的人皇，你真该感激涕零。”宗子枭每每口出恶言，看着宗子珩满是屈辱的苍白的脸，都能获得扭曲的快意。
怎么办呢，他被陷害、被背叛、被夺走珍视的一切，倒头来还舍不得杀他最恨的这个人，那便只好捏在掌中，细细折磨，他有多痛，他要他最爱的大哥一并承担！
他衔住宗子珩的唇，这亲吻不疾不徐，只是闲适地品尝，那是拥有所有权的人才有的底气。
他亲够了，才放开怀中人，又轻佻地捏了一把宗子珩的腰：“好好养伤，我可忍不了几日。”那夜正极殿上销魂蚀骨的滋味儿，他回味无穷，现在只是看到宗子珩，也会口干舌燥。
宗子珩双手成拳，才能勉强隐藏自己的战栗。
宗子枭又自顾自地说：“当然，你的担心也并非没有道理，早晚有一天，他们还是会联合起来对抗我，虽然我未必会输，但杀那么多人，也怪累的，所以，我要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到那个时候，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他轻轻摩挲大哥的面颊，语气温柔，吐露的字句却令人毛骨悚然，“就算把他们都杀光，也容易得多。”
宗子珩沉沉地说：“你已经无人能敌了，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宗子枭看着大哥，他最想要的东西，如今就乖乖地被他抱在怀里，他还想要什么？他要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颠沛流离的十年，他尝尽人间疾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决定一切，他得到了，还要守得住，因为豺狼虎豹都在暗处等着。
他不信情，不信义，只信唯我独尊。

第127章
宗子珩试过冲破灵脉的封锁，果然如宗子枭所言，至少要几个时辰，而他根本没有几个时辰，因为宗子枭大部分时候都粘着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无极宫里还有很多当年的老人，尽管都知道俩人并非亲兄弟，而宗子枭也早已不是九殿下，但看过他们兄友弟恭的十数年，对俩人如今的“关系”无不骇然，蔡成毅再怎么勒令御医和下人闭好嘴，也不能完全阻止风言风语的流出，因为宗子枭根本毫不避讳。
他就像得手了一件新鲜有趣的玩具，一定要与宗子珩同食同寝，可以在任何兴起的时候不分场合的将人搂在怀里亲吻，尤以宗子珩的羞恼和耻辱为乐。
这日，正吃着晚饭，宗子枭喝到了无极宫内珍藏的好酒，兴之所至，将宗子珩拉坐到自己腿上，叫他喂自己。
堂堂人皇，却要像个烟花女子般给客人“陪酒”，何况一旁站着七八个内侍，宗子珩气得脸都青了，打落了酒杯，起身就要走。
宗子枭长臂一伸，就擒住了他的腰，将他悍然摁在自己腿上，冷笑道：“又不情愿了？”
宗子珩想反驳一句“我几时情愿过”，但这样的对话不过是更显出自己无能，他只是奋力想要挣脱。
侍候在一旁的太监宫女几乎将头低垂到胸口，大气也不敢喘。
宗子枭的力气大得惊人，牢牢按着他，讥讽道：“让你喂本尊一口酒都不情愿，真当自己还是什么天子吗？在我面前，你至多算个侍妾。”
“混账！”宗子珩羞恼至极，狠狠给了宗子枭一耳光。他虽然生为不受宠的皇子，但毕竟出身高贵，旁人不管背地里是否看轻，面上都要敬他为大殿下，称帝以后更是万万人之上，从不曾有人辱没他至此，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弟弟。
这一巴掌宗子枭明明可以躲，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用舌尖顶了顶热辣辣的面颊，露出一个阴恻恻地邪笑：“这么点力气，刚刚没吃饱吗？”
宗子珩在那双斜飞上勾的狐狸眼中看到了山雨欲来。
“不好好吃饭，那就别吃了。”宗子枭手一挥，一桌子珍馐佳肴尽数被掌风扫落在地，杯碟碎裂的脆响声像是战前的鼓鸣。
下人们瑟缩着鱼贯退了出去。
宗子枭慢腾腾地开口：“站住。”他始终盯着宗子珩的眼睛，“谁准你们走的。”
几人低着头，缩着肩膀，不知所措。
“把门关上，在外面候着，帝君可随时需要人伺候。”
危险的气息顺着脊柱攀爬而上，宗子珩强自镇定，分毫不让地瞪视着宗子枭。
门扉刚刚被掩上，宗子枭就猛地将宗子珩压在了桌上。
“宗子枭！”宗子珩低吼道，“你、你敢。”他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气势不觉已经弱了三分。
宗子枭冷笑道：“你记性太差，总忘了这里谁说了算，在我面前，还想做人皇、做长兄，没关系，我会一遍遍让你记住，不听话是什么后果。”
宗子枭将大哥翻身压在桌上，一手擒住他两只手腕，反剪在身后，掀起那华贵的龙袍，“嘶啦”一声，扯破了他的亵裤。
宗子珩双目血红，面上滚烫，任他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这些天顾忌宗子珩的伤，向来肆意妄为的魔尊憋得狠了，粗暴地开拓几下，就那样捅了进去。
门外，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和侍卫，被迫将一门之隔内发生的暴行尽收耳中。
他们听到桌子剧烈晃动，听到肉与肉的猛撞和液体的黏连，听到魔尊嚣张的污言秽语，也听到拼命压抑的呜咽。他们于心不忍，却又面红耳赤地被迫想象那向来沉稳持重、不苟言笑的帝君，此时正被怎样对待。
宗子珩越在乎什么，宗子枭就以褫夺为乐，人人都知道如何训狗，其实训人是一个道理，他要让宗子珩吃足教训，再也不敢对他说不。
战场从御膳厅转移到寝宫，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倔强隐忍的帝君终于在分不清是痛是快的刺激下崩溃，哭泣求饶，但贪婪的掠食者不能被轻易满足，俩人同坠肉谷欠的深渊——
那一夜之后，宗子珩的确得到了教训，一个对死亡亦无畏的人，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产生了恐惧。不管宗子枭如何恨他，他内心最深处，始终忘不了他的小九，甚至情不自禁地从宗子枭的言谈举止间寻找小九的影子，可如今，他愈发寻不到了。
早晚有一天，他可以在心中将小九与魔尊彻底分离，那个时候他应该就不会痛了，可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这无极宫里处处是曾经的回忆，处处在提醒他，往日欢笑与今日怨仇，是鲜血淋漓的对比。
比如一个慵懒的午后，宗子枭抱着被自己折腾得疲倦不堪的大哥，突然指着桌上的花盆问道：“你怎么不养花了？我好像就看到这一盆。”粉白的花瓣，描红的脉络，血珠般的心蕊，嫩生生的绿叶，一看就是大哥喜欢的兰花。
宗子珩看着那盆兰花，却瞬间没了睡意。
宗子枭早已习惯了大哥的沉默寡言，但此时却好奇起来，他记得这个人有多爱兰花，为何现在独剩下这一盆？
良久后，宗子珩才道：“不想养了。”
“那个女人不在了，谁还能阻止你养花。”宗子枭想起沈诗瑶，心头恨意又起，便宜了她死的早。
“不想养了。”宗子珩重复一遍，声音冷漠至极。
他不会再养花，兰园被毁的那一天，他想，也许自己配不上那些娇嫩美好的东西，往后漫长的痛苦折磨，彻底毁掉了他向往任何美好的心。
可只有这一盆，他舍不得丢弃。
那是在宗子枭逃离无极宫，白露阁早已人去楼空之后，有一天，他实在太想他的小九，便独自去了白露阁，在小九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株歪歪扭扭栽在盆中的兰苗，萎靡的模样好像马上就会干涸而死。
他认得这株苗，因为这是他培育出的新品种，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他看着这兰苗，想象着他的小九在雨夜中偷偷跑回一片狼藉的兰园，找到一株还没死的苗，带回自己屋里笨拙地养了起来，怕他娘发现会再度被毁，怕养不活他会失望，所以一直瞒着他，直到自己的世界也天翻地覆。
他在那落满灰尘的屋里，抱着这株残苗痛哭失声。
十年了，他只养了这一盆花，他为它取名——荡山荷，他想有一天小九回来了，他们可以解开误会，放下仇恨，聊聊荡山荷的故事。
可是宗子枭不认识这盆花，或许在不养花的人眼里所有花都差不多，或许仇恨如云雾遮眼，让魔尊忘了太多太多的事，忘了大哥十数年的关怀爱护怎么可能全是虚情假意。
而他再也不会说了。

第128章
回到无极宫以后，宗子枭去了许多记忆中的地方。正极殿，百花殿，练武场，后山洞府，兰园，清晖阁，每一处都能勾起太多太多从前的回忆，这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十四岁以前，这里是他的家，往后十年，这里是他醒不来的梦魇。
只有一个地方，他迟迟不敢踏足，那就是白露阁。
从小他就觉得白露阁是后宫所有妃嫔的寝居中最美、最好听的，也是父君最爱来的。幼时读《诗经》，他自以为发现了出处，向母亲邀赏，母亲却告诉他，此白露非彼白露，蒹葭中写白露是情爱伤怀，未免矫情，她的白露是“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
直到最后他才知道，这些都是欲盖弥彰，一切只因白鹭是陆家的家徽。
他恨极了陆兆风，因为他娘真心爱的人，只不过在打着爱的幌子利用她。
陆兆风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带他们母子离开，但他没有，他选择冒着风险将自己的妻儿留在仇人身边，步步为营地铺展自己的复仇大计，他不要一家团圆，也不急于救心爱的女子脱离苦海，他更想要宗氏的江山。
如今再看门楣上的“白露”二字，宗子枭只觉得胸中窒闷，甚至有些恶心。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庭院内，有宫人正在扫拢着地上的落叶，竹枝擦刮地面，沙沙作响，一名老妪坐在树下，抬手仰头，借着秋日的灿阳穿针引线，这画面悠然宁静，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与这里秋毫无犯。
看到宗子枭，院中的人都怔住了。
宗子枭也愣住了，目光扫过院落和楼阁，发现这里一景一物，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他想象中的白露阁是颓垣破壁，蔓草荒烟，是尘封土积，蛛网结节，可这里分明是常有人打扫的模样。
那老妪站起来，揉了揉松垮的眼皮，颤抖着问：“九、九殿下？”
宗子枭认出了她来，她是曾经伺候他们母子的陈嬷嬷。
“天哪，天哪。”陈嬷嬷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又是惊喜又是惧怕的矛盾表情，她当年亲手接生的宗子枭，半辈子都在白露阁，但眼前这个高大阴鸷的男子太过陌生，再结合宫中的传言，她不免害怕。
“陈嬷嬷……你还活着？”宗子枭还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作为他母亲的贴身仆从，宗明赫竟然没杀她？
陈嬷嬷老泪纵横：“是帝君救了我们。”
帝君？宗子珩？
宗子枭心底有些慌：“你为何还在这里？”
“当年伺候娘娘的人，大多被帝君遣散了，我们两个年纪大了，不想出宫，帝君便让我们留在这里，照顾白露阁。”陈嬷嬷抹着眼泪，“这里里外外的，我们每日都打扫，还跟殿下您当初走的时候一样。”
闻言，宗子枭心中震颤不已。是宗子珩要他们保持白露阁的原样？为什么？
他抬腿往前走去，轻轻推开了屋门。
一束光自身后照进屋内，为窗明几净的白露阁平添一层柔和的色泽，屋内的陈设果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他仿佛看到了少时的自己正在与母亲笑闹玩乐。
他扶着门框，眼圈酸涩，心脏传来一阵闷痛。
娘，我回来了，可哪里都不会再有你了。
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高大的身形有一丝踉跄，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副画轴，小心翼翼地铺开。
十年来，他害怕自己忘记母亲的模样，凭着记忆画过一幅又一幅画像。
陈嬷嬷站在一旁，抹着泪说：“真像，世上再也没有比娘娘更美的女人了。”
宗子枭用目光细细描摹画中的母亲，直至眼前一片模糊，他别过脸，将画交给陈嬷嬷，声线冰冷，全然没有暴露心中的起伏：“挂起来。”
“是。”
宗子枭将白露阁走了一遍，确定这里确实是有人长期维护，若是为了做样子，短短几天是不可能修葺得如此完好，且没有痕迹的。
他问向陈嬷嬷：“是帝君让你们将这里保持原样的？”
“是。”
“……他说过什么吗？”
“帝君说，九殿下有一天一定会回来的。”
宗子枭猛地握紧了拳头。
宗子珩为何要这么做？心中有愧？
“帝君时不时也会过来。”陈嬷嬷叹道，“大约……”她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偷偷看了看宗子枭，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大约什么？！”宗子枭口吻凌厉。
陈嬷嬷更害怕了，哆嗦着不敢说话。
宗子枭突然也不想问了，若是得来一句“睹物思人”，岂不是笑话？宗子珩害得他家破人亡，转头又做这些表面功夫以示情深义重，真是虚伪至极——
宗子枭返回皇寝清宁殿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只见宗子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腿上抱着宗仲名，正用黄符画出的小人逗孩子。
当他出现时，宗子珩脸上那一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了，甚至来不及让他在眼底多存留片刻。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大哥笑了？
当年的宗子珩年少有为，待人接物风度翩翩，温润亲和，世人都说大皇子“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真乃一代佳公子。他最喜欢大哥的笑，又温柔又优雅，好看得不得了。可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这个人笑起来的模样。
宗仲名紧紧揪着父君的衣襟，抿着嘴，戒备地瞪着宗子枭。
宗子珩将孩子放到地上：“蔡公公，带他回去。”
宗子枭却走了过来，挡在俩人面前。
孩子努力仰起脖子看着他，像在看一棵苍松。
“尊、尊上。”蔡成毅赔着笑。
“你要干什么。”宗子珩站起身。
宗仲名皱了皱小鼻子，做出一脸凶相。
宗子枭居高临下地看着孩子，他回想方才看到的画面，他小时候，是否也这样坐在大哥的腿上，大哥是否也会用各种小玩意儿逗自己开心？思及此，他更嫉妒这个小崽子，他五指按住宗仲名的脑袋，左右晃动，像在挑拣一颗瓜。
宗仲名推着他的手，尖叫道：“你干什么！”
“真丑。”宗子枭嫌弃说，“你照过镜子吗，你跟他长得像吗？”
“你、你才丑，你最丑！”宗仲名气得脸都红了。
宗子枭把孩子拨弄到一边去：“滚吧。”
蔡成毅把吱哇乱叫的孩子抱走后，宗子珩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谁准他来的。”宗子枭瞪着宗子珩。
宗子珩转身往屋内走去。
宗子枭跟了进去：“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见他。”
宗子珩怒道：“我见我的儿子，还要你同意？”
“他是你儿子吗？他应该知道自己不过是你从破败家门里捡回来的一条狗。”
“你不要告诉他。”宗子珩沉声道，“他只是个孩子，你有点肚量吧。”
“没有又如何？”
“你……”
宗子枭将宗子珩扯进怀里，指腹划过那白玉面颊，最后落在唇上。他端详了一会儿，用手指将两边的唇角往上推，看起来僵硬又古怪。
“笑一下。”宗子枭道。
宗子珩皱眉看着他。
“我要你对我笑。”
“你又发什么疯。”宗子珩想推开他。
宗子枭捏着他的下巴，以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笑。”
宗子珩忍着怒意，勉强弯起嘴角，可惜，仅是肌肉的牵动并不能叫做笑，笑是喜悦从眼底流出来的光。
宗子枭推开了怀中人，他突然觉得失望极了，难受极了，他不知道如何消解这一刻的痛苦，但他会让令他痛苦的人更痛，他冷冷地看着宗子珩：“我刚刚从白露阁回来。”
“……”
“你保存着白露阁原来的样子，惺惺作态给谁看？”
宗子珩如鲠在喉。这十年间，宗子枭杳无音信，但他知道，他坚信，他的小九一定还活着，他盼望着有生之年兄弟二人还能再见面，有一天小九还有家可回。
尽管他知道小九恨他，就算回来，恐怕也是为寻仇，可他心中始终抱着一点念想，希望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俩人能回到从前。
可小九不会回来了，回来的人只是魔尊。
大哥脸上的怆色，并没有让宗子枭如愿地好受一些，反而更是心痛难忍，他咬牙道：“你也知道我会回来。当初派人追杀我，却次次无功而返，一定很失望吧。”
“我没有派人追杀你。”宗子珩的语调平缓至极，好像完全不在乎这解释究竟能不能被相信，也不打算说服任何人。
“就算是宗明赫派的人，不也是拜你所赐！”
宗子珩麻木地看着前方。
“你恶事做尽，才知道心虚愧疚？”宗子枭感到痛与恨像猛兽般在心室内横冲直撞，撞得他肝肠寸断，“宗子珩，我真是好奇，你养了我十四年，十四年！难道在你心里，我真的就只是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吗！”
宗子珩转过苍白的脸，目光莹烁，隐隐有泪：“宗子枭，你还希望我说什么。”
解释，你不听，情意，你不信，你我之间，已经没有转圜之余地了。
“你也曾拼死救我，你也曾对我关怀备至，可是为了皇位，你也可以毫不留情地至我和我娘于死地。”宗子枭的目光赤红一片，“你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

第129章
数次的午夜梦回，宗子珩从旧事中惊醒，也会自问，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如果他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他们之间是否还有转机。
他并非没有想过，说出来吧，说出全部的真相，他有过，亦有悔，可他从来都没有害过小九。
然而，他身上套着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是宗氏长皇子，他是继任的宗天子，他背负着整个大名宗氏三百年的基业和荣耀，他再恨宗明赫，也要拼死守护那个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宗天子是一个吃人丹的魔修，甚至丧心病狂到连自己的大哥和儿子都不放过。
宗明赫之所以放任五蕴门壮大，正是因为陆兆风手中握着这个足以摧毁大名宗氏的秘密，而宗明赫则谎称失踪的宗子枭其实被自己囚禁在某处，多年来两方互相牵制。
当他听说宗子枭找上五蕴门的时候，他心中百感交集，就像一个被摁在断头台上的死囚，等铡刀落下的那一刻，等了十年。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陆兆风直到死，都没有暴露宗明赫的真面目，这当然不是在信守承诺，陆兆风明白，比起让先帝身败名裂，自然是宗子枭对他的恨更能摧毁宗氏。
陆兆风如此阴毒，哪怕死，也不忘记利用自己的儿子复仇。
所以他注定要背负这个秘密，背负整个宗氏江山的荣枯兴衰。
而他的母亲，他又爱又恨，又怨又怜的母亲，为他造下无数罪孽，最终搭上了性命，身为人子，他只能将这些罪孽一并承担。
况且，就算他说出来，宗子枭就会信吗？就算真相大白，他们就能回到从前吗？
正极殿发生的那场暴行，将他们的过往彻底撕裂，从那一刻起，他们再也不可能是大哥和小九。
可是看着宗子枭眼中的伤，他依然窒息般地痛。如今这个满手血腥，暴戾阴狠的魔尊，曾经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宗子枭知道这些问题他得不到答案，他或许是在问宗子珩，或许是在问自己，他上下求索，其实只是囿于爱恨纠缠的执念中不得解脱。
宗子珩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疲倦又徒劳地说出一句：“我从前待你，都是真心。”
宗子枭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咬牙道：“你的真心，令人作呕。”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
“你对谁有过真心？你喜欢华愉心，却利用她去揭穿陆兆风，害她死在赶山鞭的地宫，现在养她的侄子想赎罪，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要保留白露阁的原貌，装作兄弟情深！”宗子枭的表情几乎要吃人，“原来你也怕因果报应，可你犯下的罪孽，偿得清吗！”
宗子珩沉默地看着宗子枭，眼中无怨无尤，只是海一般深沉平静，掩盖着其下的波涛汹涌。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宗子枭恶狠狠地说，“你想弥补华家？怎么，你还想让那野种当皇帝不成？”
“不是。”宗子珩心中一阵惊惶，“我把他养大成人，自会告诉他身世，让他认祖归宗。”
“哦？”宗子枭眯起眼睛，“那谁来继承你的宝座？你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岂能无后可传？打算娶哪家的千金为你延续香火？”
宗子珩咬牙道：“我无意娶妻。”他很早以前就觉得，大名宗氏的帝业快要走到头了，宗子枭的回归更证实了他的预想。他是一个背负太多冤孽的人，他对这人间已无牵挂，亦不想留下任何牵挂。
这句话似乎略微取悦了宗子枭，他点点头：“那这小子就更没用处了，不如杀了他，让他早点跟家人团聚。”
“宗子枭！”宗子珩分辨不出他的话里几分真假，“你有什么仇怨冲着我来便是，迁怒一个六岁的孩子，你是疯了吗！”
“大人，小孩，男人，女人，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坨烂肉，有什么分别？”宗子枭低头看着宗子珩，邪笑道，“就凭你这么在乎他，他不该死吗？”
宗子珩厉声道：“你敢碰他，先杀了我！”
“我怎么舍得杀你。”宗子枭俯身咬住宗子珩的耳垂：“我还没艹够你。”他推开怀中人，倒退几步坐在了太师椅中，戏谑地看着宗子珩，“我说过什么，你又忘了，只要伺候好我，我们就相安无事。”
宗子珩的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怎么又是这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我艹了你这么多次，你也射过吧，你也爽过吧。”
“……住口。”
宗子枭低笑两声，目光变得冰冷又邪佞：“你想要那小子活下去，就要让我高兴。”他掀开长袍，岔开两条修长的腿，指了指自己的胯间，“让它高兴。”
宗子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宗子枭在性事上的疯狂和所求无度，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小九，他们也不是亲兄弟，可他还是无法从巨大的痛苦和耻辱中解脱。
“过来。”宗子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或者我杀了他。”
宗子珩握紧了双拳，一步步走向宗子枭，好像在走向断崖深渊。
宗子枭拉住大哥的手，微微一笑，很是温情地揉了揉他的掌心，然后突然伸腿踢在他的膝窝。
宗子珩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一惊，本能地就要起来。
宗子枭却一把握住了他的后脖子，按向自己的腿间，恶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今天玩儿点新花样。”
宗子珩的身体颤抖着，他双目赤红，狠狠瞪着宗子枭。
“快点，在我失去耐心之前。”宗子枭露出残忍的笑意。
“宗子枭，你这个孽畜。”宗子珩几乎泣血。
宗子枭强迫他抬起头，满脸阴寒：“那被孽畜艹的你，又是什么东西？”他兴奋得胯下之物已经微微抬头，几乎戳到大哥的脸上，“违抗我是什么下场，需要我再教你一遍吗？”
宗子珩认命般倒吸一口气，他伸出颤抖的手，解开了宗子枭的裤头，那昂扬硕大之物一下子滑了出来，几乎占据他整个视界。
“喜欢吗？昨夜可就是这宝贝，艹得大哥魂儿都要丢了。”宗子枭低笑着抚摸宗子珩的脸，“你还哭着求我，求我早点射。”
宗子珩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宗子枭往前拱了拱腰，性器撞上了宗子珩的下巴，他恨不能现在就捅进那绵软殷红的唇，肆意享受一番，但他不急于这一时，他要看着他的大哥主动把他的宝贝吃进去，他拍了拍宗子珩的脸：“愣着干什么，张嘴。”
宗子珩忍着屈辱的泪，缓缓张开嘴，将那紫红狰狞的巨物艰难地吞进口中。
“呼……”宗子枭发出极度舒爽的叹息。大哥的口中又湿又暖，他很快就彻底硬了起来。
那肉棒在口中不断地胀大，宗子珩吐不出咽不下，十足地难受，他想要后退却被宗子枭按住了脑袋。
“好好舔，用舌头，对……”宗子枭开始缓慢地在大哥的口中进出，与肠道完全不同的快感令他头皮发紧，他低喘着说，“好舒服，大哥的身体生来就是为了给男人艹，否则怎么会上下两张嘴都这么销魂？”
宗子珩被那孽根堵满了正张嘴，两腮酸麻，眼角泌出泪来。
宗子枭抽掉了他的金玉发簪，五指穿梭在那浓黑的发间，似是爱怜地抚摸，却又突然站起身，揪住他的头发，开始了快速的抽送。
堂堂一代人皇，就那样跪在自己的弟弟的两腿间，被迫用嘴承接性器的入侵，他的涎液和眼泪同时从脸庞淌下，一双黑亮的眼眸中满是羞耻和脆弱。
宗子枭狠狠顶了两下，见宗子珩似是喘不过气了，才拔了出来。
宗子珩匍匐在地，不停地干呕着。
宗子枭的阳物还直挺挺立着，没有得到满足，他将宗子珩从地上捞起来，抱坐到椅子上，撕开他的亵裤，就着坐姿插了进去。
“啊啊……”那肉刃捅得又重又急，无论做多少次，宗子珩的身体都无法一下子适应这样的巨物，异物感令他浑身痉挛。
“里面还是软的。”宗子枭揉着大哥绵软的臀肉，低笑道，“昨晚把你艹开了，今天就好进去，以后我也都射在大哥身体里，你说好不好？”
宗子珩依旧颤抖不止，他咬着唇，不肯再发出声音。
宗子枭上下耸动着腰臀，在那紧密高热的甬道内痛快地进出，他火热的唇寻找大哥的唇，密密实实地吻了上去。
身下肆意进出的凶器将宗子珩几乎钉在了半空，他只能靠宗子枭的双臂支撑身体的重量，每一次下落都让那肉刃进入到更可怕的深度，他有种自己要被活活捅穿的错觉，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宗子枭的脖子，急促又疯狂的快感说来就来，在他被干得湿软的穴中春潮涌动。
宗子枭着迷地看着大哥透粉的皮肤，泛红的眼角，微微翕张的鼻翼和被吻得红肿的唇，那被情欲折磨的模样令人想一口吞进腹中，不叫世上任何人有机会染指。他的吻落在宗子珩的眉眼、鼻尖、面颊、脖颈，他恨不能在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寸皮肤都留下印记。
他的，这个人是他一个人的所有物，他的大哥，是他的！
宗子珩一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背脊，他双腿大张着坐在男人身上，身下的肉洞将一根粗长狰狞的肉棒反复吐纳，谁又能想到，这香艳淫糜的画面并非来自皇寝后宫，那被干得绵软哭叫的人也不是后妃，正是九五之尊的宗天子，万万人之上的空华帝君。

第130章
像是被扔进了丹炉内，热浪潮涌，密不透风地将宗子珩包裹其中，他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闷，简直要被活活蒸熟了。
他从极度疲倦的昏睡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时，他还恍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更不知道自己为何浑身酸痛，累得连脖子都抬不起来。
很快他就感知到了束缚着自己的力量。他低头，看到一丛浓密的乌丝，像大名秋雨时节久久不散的鸦云。
记忆随之归位，他正被宗子枭手脚并用地搂在怀里，宗子枭的体温一直偏高，难怪他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回想起这一夜的荒唐放纵，那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令他羞愤得脸都要烧起来。
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
宗子珩忍着酸痛，想要从那紧箍着自己的怀抱中挣脱，可他刚一动，那双铁臂反而拢得更紧，俩人均赤着身，此时肉贴着肉，那坚实的胸膛像一面滚烫的烙铁，令人浑身灼热。
宗子珩将手抵在宗子枭的胸前，奋力拉开了一丝距离，可宗子枭的腿还夹着他的腿，俩人的发丝更是缠乱在床铺间，他被这充满情欲的气息包裹，好像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染上了宗子枭的味道。
他像被标记了所有权的猎物。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微弱的梦呓。
“娘。”
宗子珩愣了愣。
“娘，不要走……”宗子枭那一对斜飞入鬓的剑眉紧紧拧着，额上浮着一层细汗，他在噩梦中哽噎，“你不要死，别走啊……娘……”
宗子珩发出一声悠长地叹息，宗子枭脸上的痛苦令他心口堵得厉害，人前神威盖世、所向披靡的魔尊，也会在夜里像个孩子般呼唤母亲吗。
他其实很想问问，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可俩人已经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哪怕几句话。
“大哥……”
宗子珩浑身一震。
“大哥，不要……救救我……”宗子枭再次收拢四肢，将大哥禁锢在怀中，他那妖异俊美的脸庞因梦魇而痛苦地扭曲，眼角滑下了晶莹的泪。
宗子珩鼻腔酸涩，眼前瞬间模糊了。
宗子枭哑声唤着：“大哥，我害怕……”
巨大的悲怆如利剑般刺穿了宗子珩的心，令他肝肠寸断，他颤抖着伸出手，几番犹豫，轻轻抚过宗子枭紧蹙的眉。
他对这个最小的弟弟，从来就是倾注了所有的关怀和爱护，说是溺爱也不为过，若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本应该是世上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一生并肩作战的伙伴。小九毫无疑问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可以对魔尊宗子枭横眉冷对，但他心里永远放不下他的小九。
“大哥，大哥。”宗子枭一声声叫着“大哥”，仿佛这是一句召唤光明的巫咒，只要不停地诵念，就能驱退所有的黑暗。
宗子珩的嘴唇微微嚅动着，他本能地想回应一声，却开不了口。
宗子枭将头埋进宗子珩的胸口，像是恨不能与他融为一体，紧紧缠抱着，带着哭腔呼唤着：“大哥，救救我……”
宗子珩心痛难忍，眼泪决堤而下，他几次想要抚平那紧皱的眉，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抹不去那印刻在骨髓的伤。这一刻，宗子枭给过他的折磨和恐惧都被抛诸脑后，他本能地抓住了这一点点属于小九的痕迹，颤抖着说：“小九，别怕，大哥在。”
小九，别怕，大哥在。
如果十年前他也可以说出这句话，如果十年前他也有能力保护年少的弟弟，他的小九就不会堕入魔道，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的绝境。
若能换回小九，他死也甘愿。
他无数次推开宗子枭，但这一次他主动抱住了他的小九，他抚摸那浓黑的发丝，轻拍那宽厚健硕的背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温柔安慰着：“小九，大哥在。”
大哥没有保护好你，大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能在你身边，但是大哥从不曾忘记你，大哥依旧会用性命守护着你。
宗子枭逐渐在大哥的怀中停止了啜泣，他的眉头缓缓舒展，他身上的肌肉不再像御敌一般紧绷，他好像找到了世间最温暖的、最舒适的所在，他可以放松地、安心地徜徉其中。他做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梦中的他回到了少年时，他有疼爱自己的父君和母亲，还有大哥，大哥的笑温柔得像五月的春，杏花微雨，凉风徐徐，美好的让人心醉。
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样安眠——
宗子珩是被酸麻的胳膊疼醒的。
他甫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探究的目光，那眼神又深又沉，像一片漆黑的潭水。
宗子珩一惊，想要起身，但胳膊被枕了半个晚上，早就木了，他揉着手臂，拥被坐了起来。
那被子遮过他胸口，单露出一片雪白的肩颈，他双肩平直如刀削，脖子纤细修长，其上遍布的青紫痕迹，都是宗子枭昨夜又是吮又是咬弄出来的，看得宗子枭又是一阵意动。
宗子珩忆起那混乱的一夜，前半夜和后半夜仿佛是割裂的两段记忆和两伙不同的人，他只当自己也做了一场梦，梦中他和小九短暂的重逢，仅此而已。因为他现在清醒地知道，面对着自己的人，是魔尊。
“你……”今晨醒来，他发现自己竟被宗子珩抱着，他到现在都没从这震撼中回神。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梦到所有的陷害、背叛、仇怨，都没有发生，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九皇子，他可以窝在大哥怀中尽情地撒娇，大哥抱着他，柔声细语，他愿意一生都停留在那一刻。当他醒来发现自己真的被大哥抱在怀中时，恍然间，他以为所有的痛苦都只是一场噩梦，梦魇散去，他和最爱的人亲密无间。
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真，若真相令人痛不欲生，而梦里才有圆满，又为什么非要醒来？
宗子珩低下头，起身要下床。
宗子枭一把抓住他：“我昨晚……”他开了口，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宗子珩亦是沉默以对。
“我昨晚，做了很多梦，梦到了从前。”宗子枭将大哥拉进怀中，手臂横过他的腰，从背后紧紧抱着他：“也梦到了你。”
宗子珩呼吸一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们之前会如何。”
“……”
“可我还是想要你，我不会准你娶妻，我要你只能雌伏在我身下，要你永远都只属于我一个人。”宗子枭的唇轻啄大哥的面颊，“我当时就想好了，你是我大哥，从来都是我听你的，若要让你听命于我，除非我做人皇。”
宗子珩的身体僵了僵。
“也许你我之间，注定要争斗。”宗子枭吻着他的耳垂、面颊、颈窝、锁骨，“只可惜，你，我，谁都没赢。”
宗子珩喃喃道：“我们都输了。”
“我不会再输了。”宗子枭紧紧抱着大哥，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待我达到第九重天，这世间便无人能奈我何。而你，只要你心无杂念地留在我身边，我会……”他迟疑片刻，有些艰涩地说，“我会让你好过一些。”
宗子珩小声说：“你不要为难仲名。”
“看你表现。”宗子枭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大哥身上，眷恋地嗅着大哥身上温暖、淡雅的兰花香。
宗子珩感受着肩膀的力量，想起昨夜那个缩在他怀中哭泣的男人，心中一片怆然。

第131章
盖有宗天子印玺的诏书送往修仙界后，陆陆续续也传来了回应。
若这当真是来自宗天子的命令，反而不足为惧，可所有人都知道，站在背后狮子大开口的是魔尊，有了五蕴门这个血腥的前车之鉴，很多小门派完全不敢反抗，至多请求多宽限时日。无量派和纯阳教则上书来诉苦，用谦卑的口吻找了一大堆借口，就为了讨价还价，只有苍羽门的态度最强硬，不肯献出先祖留给昆仑子民的宝藏。
宗子枭捏着苍羽门的信，冷笑不止：“祁梦笙这妖女真有几分胆子，她做了掌门，得到了冰雪珏，就自以为能与我抗衡了。”
宗子珩在一旁并未置言，他心里想，冰灵之于苍羽门，就是命根子，因为那是苍羽门的洞府，祁梦笙怎么可能不拼死反抗，而祁梦笙与许之南关系匪浅，也许修仙界摒弃前嫌，再度联手抗敌的契机就在此萌发。
不过，宗子枭也不会坐视他们结盟，苍羽门很可能会被他用来杀鸡儆猴。
“神农鼎开炉还用得着苍羽门，否则，他们就是下一个五蕴门。”宗子枭目露寒芒，“看来得亲自去一趟昆仑，给她些教训了。”
“苍羽门愿意拿诸多法宝丹药来交这岁供，你不要欺人太甚了。”宗子珩道，“既然还用得着，不可杀鸡取卵。”
宗子枭轻哼一声：“我要的是冰灵。神农鼎炼物，少则七七四十九天，太慢了。”
“你要顶级仙丹，自然需要时间。”
宗子枭轻轻“啧”了一声，斜睨着宗子珩，“你心里如此紧张苍羽门，难道是因为祁梦笙助你坐上皇位？可无论是她，还是许之南，扶你上位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你继任后，这三大门派带头赖账，宗氏的岁供一年比一年少。怎么，这都是你们商量好的，他们扶持你的代价？”
“并非如此。”宗子珩平静地说，“宗氏衰落，天下共主的地位已经名存实亡，岁供也早已经不合时宜，其实宗氏有中原百姓的赋税已经足够，也许是时候改变旧制了。”他没有说的是，在宗子枭回来前，修仙界为了对抗五蕴门而结盟，那时候，他就与李不语、许之南和祁梦笙探讨过新的缔盟制度。
宗氏从前能够称帝，收缴各方财富，靠的是绝对的、压制性的武力，现在修仙界已经改头换天，不可能再受宗氏的盘剥，宗氏若不想被群起而攻之，就必须自寻出路。他趁着联盟抗敌的契机，提出改变旧制，组成仙盟，各门派自治一方，不再向宗氏纳贡，但也约定彼此不犯，亦不去侵吞小门派。其他三家都表示赞同，还主动提出保留宗天子的名号，若修仙界遇不平之事、难断之案，仍由宗天子带头主持公道。
他们约定剿灭五蕴门后就昭告天下，成立仙盟。
可惜，这个计划被宗子枭彻底打乱，五蕴门留下的庞大的战利品让这个联盟分崩离析。
宗子枭走的每一步都看似疯狂，但又清醒得可怕。他没有像众人猜测的那样毁灭宗氏，自立为帝，而是操控宗子珩这个傀儡人皇，名正言顺地搜刮整个修仙界，为自己炼丹。
一旦让他练成了绝世仙丹，突破了宗玄剑第九重天，修仙界将再不见天日。
“改变旧制？”宗子枭将那信函团成一团，在手中把玩，“我说改，才能改，我说怎么改，就怎么改，我要的东西，他们必须双手奉上。”
“如今你还没得到炼丹的材料，也不急于让祁梦笙交出冰灵，不如，再去书一封，让她知晓轻重。”
宗子枭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哥：“你真怕我灭了苍羽门？放心，我不会的。只要杀了祁梦笙，苍羽门还有谁？”
“不可。”宗子珩心中一紧，“苍羽门的修士本就亦正亦邪，也缺乏我中原人的礼仪德行，若祁梦笙死了，群龙无首下，那些长老很可能为了争夺冰雪珏而至内部大乱，反而不利于你炼丹。”
宗子枭眯起眼睛，不悦道：“你为何这么关心祁梦笙？”
“我只是……”
“祁梦笙可是天下闻名的绝色美人。”宗子枭的声音渐冷，“比华愉心那样的黄毛丫头美艳多了，甚至可与我娘齐名，你该不会也对她起了意。”华愉心这根拔不掉的刺，扎在宗子枭心里，时不时就会泛起一阵痒。他始终都记得，他的大哥喜欢女子。祁梦笙身为苍羽门掌门，论美貌、修为、地位，世间有哪个男人会不心动，何况她对宗子珩鼎力扶持，若俩人结亲，将重新构筑修仙界最强大的力量。
宗子珩当年就想娶华愉心，做华英派的乘龙快婿，如今对祁梦笙会全无想法吗。
宗子枭的脸越来越黑，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合乎逻辑，快要被自己的臆想气死了。
“你在胡说什么。”宗子珩皱眉道，“我从未起意。”祁梦笙和许之南互生情愫，他早已经看在眼里，但一直没有说破，也不曾告诉任何人。他知道，俩人再是心悦彼此，也不可能厮守，许之南是极正纯阳之体，岂能为了男欢女爱放弃毕生修为，祁梦笙心高气傲，也做不来委曲求全，这段情，注定是无疾而终。
“真的吗？”宗子枭寒声道，“那你为何这么维护她？”
“她是苍羽门掌门，亦是我宗氏的友盟，她死了，对你，对我，对修仙界根本没有好处。”宗子珩正色道，“难道我不该阻止你滥杀无辜吗。”
“她死了，苍羽门岂敢不交出冰灵。”
“苍羽门修士最擅使用神农鼎，若苍羽门乱了，你空有冰灵也是事倍功半。”
宗子枭用审视地目光瞪着宗子珩，想从他面上看出这一席话有几分真假。
“待你将炼丹的基材收集完毕，或许祁梦笙也想通了，你……不要冲动行事。”
宗子枭伸出手：“过来。”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如常一般被宗子枭抱坐在腿上。他说不清宗子枭是否故意，总喜欢这样抱着他，就像小的时候，他总这样抱着小九。可宗子枭再怎么高大，他毕竟是成年男子，不能像孩童或女子般做小鸟依人态，这样的姿势，总让他感到羞耻。
但宗子枭乐此不彼，他将人搂在怀里，懒洋洋地说：“你不希望我杀她，那就好好求我。”
宗子珩心里一紧，脸色立刻变了。上一次宗子枭是如何逼迫自己求他的，那不堪的记忆还反复折磨着他的自尊。
宗子枭一眼就看穿了大哥的心思，他轻轻舔了舔嘴唇，逗弄道：“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和我想一样的事，大哥？”
宗子珩本能地想逃，却也本能地一动不敢动，仿佛四周有野兽环伺。
“你是不是在想，那天是如何用嘴服侍我的？”宗子枭低笑不止。
宗子珩面色如纸，身体愈发僵硬。
“好了，放松点。”宗子枭握住大哥的手，轻轻掰开他攒得紧紧的手指头，轻哄着说，“你听话，我便只让你舒服，不让你疼。”
“……你又想怎么样。”宗子枭给予他的一次又一次折辱，让他早已恐惧深植骨髓。
“我只想你亲我一下。”宗子枭用面颊轻蹭宗子珩的，收起獠牙，像一只示好的小兽，“大哥，亲我一下。”
宗子珩望进宗子枭近在咫尺的眼眸，这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似乎有些莹烁的火光，被期待点亮。他想，刚刚这个人叫他大哥，那略带骄纵的口吻，多么像小九啊，他被驱使，也被蛊惑，他慢慢凑上去，贴住了那对淡粉的唇瓣。
那唇温凉，柔软，如此邪戾阴鸷的男人，嘴唇也是软的。
不知是谁的心脏跳得如此快，简直隆隆作响。
宗子珩吻了一下，便想退开，却被宗子枭扶住后腰，衔住唇瓣，细细地吸吮、品尝，四片唇碾磨在一起，吻得又热，又绵，好像将要融化。
浅吻变成深吻，深吻又变成密不可分的唇齿交缠，这样激烈的吻会令人生出亲密的错觉，仿佛俩人是两情相悦，是心甘情愿。
宗子珩满面潮红，胸膛剧烈起伏着，被亲得软瘫在弟弟的怀中，明明是有排山倒海之能的宗师级修士，此时却驯顺得像羔羊，他没怵过刀光剑影，却对一个如此温柔绵长的吻不知所措。
“大哥是不是也喜欢这个吻？”宗子枭抚摸着宗子珩柔滑的面颊，“我很喜欢。”
宗子珩定了定心神，试图站起来：“行了，我……”
“别动。”宗子枭揉捏着他小巧的耳垂，“我现在只是开了胃，接下来，还想要饱食一顿。”
宗子珩的脸烫了起来。
“大哥今夜也喂饱我，好不好？我把大哥剥得干干净净，一口一口的吃你。”宗子枭抚摸着宗子珩的腰臀，那暗哑的声线充满了魅惑，“我在哪里吃掉大哥呢？无极宫这么大，我们换个新鲜的地方如何？”
“不要这样……”
“不如你来选。”宗子枭轻声说，“大哥想在哪里被我艹？”
“……”
“你不说话，那就是这里了。”
宗天子的书房里，一夜靡声未停。

第132章
宗子枭每过几日，便要去白露阁闭门静默一段时间，宗子珩就能获得短暂的自由。
他一直在尝试破解宗子枭给他下的咒印，冲破灵脉封锁。这诡谲的咒印必然是来自《黄帝阴符天机经》，他自书上找到后，研究了许久，在小范围内不断的寻找突破的捷径，如今所需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这意味着他随时可以恢复自身的灵力。但宗子枭对他真正的束缚并不在此，而是整个宗氏一族。
眼下的平静其实危若累卵，修仙界对宗子枭的恐惧，最终会化作逼不得已反抗的力量，到那时，身在风暴中心的宗氏恐怕会最先遭殃。在他可以看到的有限的未来里，只有无尽的悲观，他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既能让修仙界恢复太平，又能保全宗子枭。
除非他能控制住宗子枭。
蔡成毅守在一旁，看着年轻英俊的帝君脸上，带着化不开的凝重之色，眉间好像皱得更深了，短短月余，就消瘦了一圈。想到帝君的遭遇，他心里很是难受，轻声劝道：“帝君，喝点参汤吧，您瘦了好多，该补一补。”
宗子珩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飘着热气的香浓的汤，却毫无食欲，他挥挥手：“我吃过了。”
“您就没吃几口饭，这样下去哪行啊。”
“仲名这几日还好吗？”
“小殿下还好，就是天天都吵着想见您。”蔡成毅叹道，“要不，奴才偷偷把他带来。”
“不，若被宗子枭看到，又吓到他。”
“尊上通常要在白露阁待几个时辰，暂时还不会回来。”
宗子珩摇头。沉默片刻，他又道：“蔡公公，我想把仲名送走。”
“啊？”
“仲名本也不是宗氏的人，如果宗氏在劫难逃，不必牵连他，他还那么小，是华家仅剩的血脉了。”
“可是，能送去哪里呀，小殿下早就……”蔡成毅是知道宗仲名的真实身份的，旁人只当那孩子是宗子珩的私生子。
“我想，可以送去老五那儿，诸多兄弟姐妹中，只有他可靠一些。”五皇子宗子匀，年幼丧母，他一直待其很好，登基后，他令所有兄弟姐妹都迁离大名，人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巩固这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弟妹们同他一起为宗氏殉葬。宗子匀看似没心没肺、不争不抢，其实何尝不是在明哲保身，也是唯一没和他反目的弟弟，拿了大笔钱财潇洒走人。
“五殿下会收养他吗？”
“念在往日情分上……”宗子珩有些犹豫，“仲名还太小，我实在不知道能托付给谁了。”
“许掌门呢？”
宗子珩摇头：“一旦开战，纯阳教自顾不暇。老五如今是逍遥散仙，不那么容易被找到，即便被找到了，宗子枭多少……念一点兄弟情吧。”
这话说完，俩人都沉默了。
宗子枭如今还能与谁顾念半点情谊？自从他得到轩辕天机符，浸淫于《黄帝阴符天机经》上的咒术秘法，以灵气与阴气一同修炼，已经邪魔入心，加上本就身负仇恨，人变得越来越冷酷阴狠，哪怕这宗氏上下，他活着的仇人只剩下一个宗子珩，也难保他不会将宗氏灭族，以泄心头之恨。
“那，帝君打算怎么办？”
“你为他准备好行装，我会安排好人，等到合适的时机，就送他出宫。”
蔡成毅难掩伤感：“小殿下还小，十分依赖帝君，这一别，他如何受的了呀。”
宗子珩黯然神伤：“我自身难保，如何给他遮风挡雨，若他隐姓埋名，或许可以平安度过此生。”他将宗仲名视若己出，不仅仅是出于对华家的歉疚，还因为，这孩子总让他想起他的小九。那被小九全心依赖、信任的时光，美好却太过短暂，过去了那么多年，回忆已经模糊难辨，但与宗仲名在一起时，他时常能想起一些被遗忘的片段。
这十年，未来无可期许，他只能靠回忆往昔来取暖——
每一次从白露阁离开，宗子枭的情绪都极差。对母亲的追忆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只是一遍又一般地提醒他，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早已经死了。
他快步穿过九曲宫廊，满腹戾气无处宣泄，真想毁了眼前看到的一切！
突然，他察觉到有人跟踪自己。
“什么人？！”宗子枭猛地回头，发现草丛中有异动，他袖袍一挥，灵压隔空扫去。
“啊——”草丛中传来孩童的惊叫。
宗子枭皱起眉，看着宗仲名连滚带爬地从草丛里滚了出去，边拍着衣服，边凶巴巴地瞪着自己。
“找死？”
“你为什么不让我见父君！”宗仲名指着宗子枭。
宗子枭没有理他，抬腿就走。
宗仲名却追了上来，小短腿跑得却不慢，一下子挡在了宗子枭身前：“你凭什么，我父君是人皇，还达到了宗玄剑第八重天，是九州最厉害的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宗子枭冷笑一声：“滚开。”
“我知道，因为你是父君的弟弟，父君才没有打你，不然你这种坏人，早就被打死了。”宗仲名扬着小下巴，对自己所言十分笃定。
宗子枭微微眯起眼睛，他俯视着宗仲名：“这话是谁教你的？宗子珩告诉你，我是他的弟弟？”
“哼。”
宗子枭看着这小小的、灵动的幼童，心想，若宗子珩真的有亲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呢？肯定比华家的种更聪明、更好看，天资更高，若是承继了宗子珩的相貌，那便完美。
不过，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宗子珩若想有后，除非给他生，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邪术秘法，可以让男人生子，倘若有，他一定要试。他禁不住臆想，脑中已经浮现了许多画面，再看宗仲名，莫名地顺眼了一点。他道：“既然你知道我是你父君的弟弟，那你该叫我什么？”
宗仲名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叫你。”
“你该叫叔叔。”
“我不叫。”宗仲名抿着唇，“除非你让我见父君。”
宗子枭按住他的脑袋，命令道：“叫。”
“不叫，我不叫！”宗仲名愤怒地说，“我讨厌你。”
“你不叫，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他。”
宗仲名气得大叫：“小九！”
宗子枭怔道：“你……叫我什么？”
“小九，你不就是小九吗，我才不叫你叔。”唤人的时候最尊是其称号，最不尊的便是人的乳名。宗仲名一副占了便宜的得意模样。
宗子枭蹲下身，阴沉地瞪着宗仲名：“这也是你父君告诉你的？”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叫他乳名。
“不是，我自己猜的。”宗仲名撇撇嘴，“父君有时候会把我叫成小九，我问他小九是谁，他又不说。蔡公公说，你就是从前的九殿下，那不就是你吗。”
宗子枭的身体轻颤，他握着宗仲名的肩膀，低声道：“你父君把你叫成‘小九’？什么时候，为什么？”
宗仲名想要挣脱宗子枭的钳制：“你放开我！”
“快说！”宗子枭厉声道。
孩子被宗子枭的神色吓到了，他嗫喏道：“父君、父君说他是叫错了，我起初还以为，我有哥哥。”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宗仲名拿圆溜溜的眼睛翻宗子枭，“只是，父君提到小九，看起来总是很难过，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因为你是坏人。”
宗子枭只觉得一颗心又涩又痛，好像被剐了好几刀却独独不见血，是一种他叫都叫不出来的痛。
是不是，其实，宗子珩也怀念过他们的从前？
他很想，很想听大哥再叫自己一声“小九”

第133章
催讨岁供的诏书送出去一个月后，大名断断续续收到了回复，有的门派不敢反抗，只能割肉，有的哭穷，试图讨价还价，有的还在拖。
众仙家中，无量派和纯阳教首先坐不住了。五蕴门覆灭后，这两家便成了宗氏之下、九州之上最大的门派，他们几乎瓜分了五蕴门大部分的财富，宗子枭对他们自然也是狮子大开口。
无量派和纯阳教长期以来互相忌惮，互别苗头，为了多争一分战利品，险些又打起来，其实积怨颇深。但这一次，他们又被迫站到了一起，冬至这一天，李不语和许之南一同前来大名觐见宗天子。
从年龄上来说，李不语和许之南差了一辈，但俩人都已坐上掌门之位，不过，许之南是师尊仙逝后自然继位，无量派的老掌门、李不语的爷爷在与陆兆风的对战中重伤后，沉疴卧榻，他爹资质不佳，便直接让位给孙儿，助他巩固地位。
起初，修仙界对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无量派掌舵人，都是不看好的，毕竟李不语的资质不过差强人意，从未在蛟龙会上有什么亮眼的表现，但他在与五蕴门的对抗中却一鸣惊人，展示出了强大的修为和卓越的领导力，而且此人左右逢源，加上年纪轻，放得下身段，于各门派的结盟起了很大的作用。自此也没人敢小瞧他了。
宗子珩在正极殿召见了他们。
正极殿在宗子珩与宗子枭的一场生死决斗中被毁了大半，近日刚刚修葺完毕。那一战震惊了整个修仙界，可惜人们只能在大名城中望着无极宫的风云变色、地动山摇，却不能亲眼目睹这场百年难遇的顶尖决战——若真是肉眼可见的距离观战，恐怕也没命说与给他人听。
许之南和李不语进殿时，四目环顾，似乎是下意识地想从这崭新的梁柱上看出那场决斗的痕迹。那可是两个宗玄剑八重天的修士的对决，很多人一生也没机会见识此番壮观。
然而焕然一新的正极殿粉饰了太平。
大殿内，十二长老分座两边，他们的入室弟子站在身后，俩人的视线顺着雕刻有九龙穿云逐浪图的丹樨往上，宗子珩端坐于高高的龙椅，而龙椅左下侧，放置了一把硕大的黑檀椅，宗子枭大剌剌地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一双眼眸幽深冰冷，像浸了毒液。
“臣许之南/李不语，参见帝君。”
俩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又同时犹豫地看着宗子枭。
李不语率先做出反应，面不改色地说：“参见尊上。”
许之南在做掌教大师兄时，人也玲珑得很，但做了掌门后，就代表一派之威严，不像从前那么能屈能伸，见到宗子枭，脸绷得紧紧的。
在大名宗氏的正极殿上，当着宗天子，这一声“参见尊上”，把宗氏修士们叫了个灰头土脸，敢怒不敢言。
宗子枭挑了挑眉，心想这小子还跟少时一样没脸没皮。
许之南轻咳一声，看向宗子珩：“帝君，我二人请见，是为岁供一事。”
宗子珩点点头，默默与许之南交换了一个眼神。如今他最能信任、且能依仗的力量，就是许之南，他因得位不正，多年来未能完全收拢宗氏的人心，若到了生死关头，这些长老未必都肯听命于他，但纯阳教和他的目的一致，他们都要阻止宗子枭。
“你们对岁供有什么意见？”不等宗子珩说话，宗子枭咧嘴一笑，“今日可是装满了乾坤袋，连本带息亲自奉上？”
“尊上，那诏书中索要的岁供，大大超出各派所有，有些甚至是各派的祖传之宝。”许之南道，“大家都为难至极。”
“我无量派就是挖空了蜀山，也决计拿不出一亿两黄金。”李不语苦笑着说。
“你们大老远跑来，就是来推托？”宗子枭冷冷一笑，“是不是祖传之物，拿不拿得出来，关我什么事，我只要看到东西。”
许之南沉着脸道：“尊上未免强人所难。”
“是强人所难，又如何？”宗子枭居高临下地看着许之南，“这些年你们赖了多少账，如今就要加倍奉还。”
宗子珩在袖袍下的手紧握成拳。他坐在这里，真像一只任人摆弄的提线木偶，什么九五之尊，什么天子人皇，不过是个没戴镣铐的阶下囚。不止如此，这正极殿几乎全面翻新，唯有龙椅不曾动过，这是决战后他第一次上朝，他如坐针毡，各种不堪的、痛苦的画面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脑海。正如宗子枭所说，从今往后他端坐在这皇位的分秒，都会想起一生最耻辱的经历，这便是宗子枭对自己的报复和折磨。
似是心有灵犀般，宗子枭突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宗子珩，放肆的目光从人落到身下的龙椅，眼神是不可言说的暧昧。
宗子珩垂眸，僵硬的颌线暴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尊上不要逼人太甚。”许之南沉声道，“顶级的仙丹岂是一朝一夕就能炼成的，杀鸡取卵对尊上有何好处。”
“本尊便是为了尽快炼成，才要你们襄助。”宗子枭勾唇一笑，“集修仙界之力，集九州之灵宝，以神农鼎为炉，难道还炼不出绝世仙丹？”
“尊上，这炼丹，尤其是上乘的丹，可能废了九十九颗才得一颗，或者一颗也不得，实在是劳民伤财。”李不语拱手道，“我派愿奉上最好的丹，请尊上不要去炼那虚无缥缈的绝世仙丹了。”
“一颗不成，就炼十颗，十颗不成，就炼百颗。”宗子枭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给人以五岳临顶的压迫感，“百颗还不成，那就炼一千颗、一万颗。”他目露凶光，“若无量派与纯阳教实在为难，那我就挖了你们所有人的丹，难道还不能助我突破九重天？！”
众人骇然色变。他们不由地想起了五蕴门的下场，那一夜的武陵，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所有修士都被阴兵开肠破肚，取走了金丹。他们不得不将武陵一把火烧光，又集千名高阶修士连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却仍无法超度所有怨魂，最后只能布下一个巨大的缚魂阵。曾经繁茂富庶的武陵，如今变成了一座方圆十里无人敢近的鬼城。
魔尊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干得出来，他已经干过了。
许之南深吸一口气：“尊上，这世上没有什么丹，保证一定能助你破界至大乘。”
“有没有，我、都、要、试。”
宗子珩沉默地看着底下的人，他们也在看着自己，他从那些目光中看到的或不忿或不屑，一剑一剑刺向他。
整个正极殿内汇集了当今修仙界最高的战力，却没有人敢反抗宗子枭。一个名存实亡的人皇，一群苟且偷生的大人物，多么可悲。
他们清楚地知道，宗子枭索要的，将是一个无底洞。
绝世仙丹是什么丹，拿什么炼，怎么炼，何时能炼成，是否能练成？要将多少宝贝像添柴火一样扔进丹炉，要多少修士夜以继日地淬火，要失败多少次才能成功？
没有人有答案，宗子枭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他需要搜刮天下，只为一件不可捉摸的东西。
如果这次他们妥协了，纳了“岁供”，等这批宝贝糟蹋没了，他会来盘剥下一批。要是所有天材地宝都练不出他要的丹，他就会取无数的人丹。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秦兵又至。
他们早晚会被宗子枭彻底掏空——
宗子枭并未逼迫二人当场承诺，他令二人在客驿住下，择日再谈。
谈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到底割多少肉。只要无量派和纯阳教认了，中原各门派不敢不从，如今反倒是苍羽门态度最强硬。
回到寝宫，宗子珩闭目而立，让蔡成毅为他脱冕服。
宗子枭坐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看着宗子珩，突然，他开口道：“换那套烟色的。”
蔡成毅愣了愣。
“那套衬大哥的肤色好看。”宗子枭的口吻十足地理所当然。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抑下胸中怒火。
蔡成毅偷偷看了宗子珩一眼，得到眼神的默许后，才拿了烟色的常服为帝君换上。
“大哥不要总穿白色，白色虽然好看，但有时显得你没什么精神。”宗子枭一手支颐，像是在玩赏什么有趣的物件，“我好像也不曾见你穿过鲜亮一点的颜色，蔡公公，帝君就没有鲜亮的衣服吗？”
“呃……”蔡成毅小声说，“帝君偏爱素色。”
“去做几套。”宗子枭勾唇一笑，“好歹增加点你我的床笫之乐。”
宗子珩瞪着宗子枭，眸中寒气逼人。
“怎么，不高兴？觉得今日在正极殿上，我让你没了脸面？”宗子枭邪笑道，“你没的何止是脸面，你想开点，就不至于自找不痛快。”
“你到底想炼什么丹。”宗子珩沉声问道。
“我从《天机经》上看到的一味丹。”宗子枭傲然道，“我势在必得！”

第134章
“那丹，可曾被人炼出来过？”
“不曾，若是那么简单，怎么称得上绝世仙丹。”
“炼丹比起修道，还要难以捉摸。一个人，哪怕天资欠缺，修一分总有一分的精进，可炼丹却时有失败，越是复杂、厉害的丹，越容易功亏一篑。”
宗子枭点点头，表示赞同。
“许多门派秘传的丹术，都是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成功的，就算是巨灵山庄来炼他们最擅长的丹，也有可能出现意外。”宗子珩深深蹙眉，“你若执意要炼这丹，恐怕劳民伤财，若是屡次不成，难道要挥霍掉各仙家的家底吗。”
“那又如何。”宗子枭不屑地笑了笑。
宗子珩沉声道：“若是怎么都炼不出来，你真的要取人丹吗。”
“难道我没取过吗？”
“宗子枭，你有没有看到自己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宗子珩只觉痛心疾首，他的小九有些顽劣，有些傲慢，但绝不是一个冷血残忍的窃丹魔修，他宁愿……宁愿小九死了，好过变成如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尊！
宗子枭讥讽道：“我变成这副模样，皆因为我有一个好大哥，他从小教我礼义廉耻，教我正德向善，自己却做尽了世间最无耻、最卑劣、最恶毒之事。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实在令人恶心，我宁愿坦坦荡荡做个坏人。”
宗子珩的身体颤了颤，肩膀像是不堪重负般垮塌了下去，面上一片灰败之色。
“就是把整个修仙界都掏空，也必须给我炼出丹，若还练不出，我就把他们所有人的丹都挖出来。”宗子枭的笑凶残而阴寒，阿鼻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也不过如此。他欣赏着宗子珩的恐惧和痛苦，获取扭曲的快意。
其实他一颗人丹也不曾吃过，自他八岁那年与宗子珩外出，险些丧命于窃丹魔修的剑下，他就对窃丹贼极为不齿，陆兆风的出现更加深了他的痛恨。他让阴兵挖走五蕴门所有修士的丹，让他们永生永世都再不能结丹，便是对窃丹贼的惩罚。那些不愿意屈从陆兆风的，比如他三姐一家，早已经命丧赶山鞭，剩下的，没有一个无辜。
哪怕陆兆风临死前，亲手挖出自己的丹，送给他吃，他都不屑一顾。
但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即便解释也不会有人信。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就让天下人都恐惧吧。
宗子珩木然地看向了窗外：“宗子枭，你倒行逆施，与天下人为敌，早晚会付出代价的。”
“只要我拥有无上的力量，就没人能奈何我。”宗子枭走向大哥，从背后搂住了他窄薄的腰肢，贴着他的耳朵，声线低哑又危险，“你也一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地冲击灵脉吗？就算你解开灵脉的封锁，又能如何？你打不过我，莫非是打算偷袭？”
宗子珩抿唇不语。
“唔，偷袭，倒是个办法。”宗子枭用舌尖轻轻舔过大哥的耳廓，“大哥的滋味儿实在是销魂蚀骨，我都想一直插在里面不出来。”他发出一串轻佻的笑，“若你趁我们缠绵的时候偷袭我，说不定能得手。”
宗子珩已经对他惯常的羞辱有所防御，淡淡地说道：“既然你如此有把握，我怎么都伤不到你，何不解开我的封印。”
“我枕边睡着条毒蛇，岂能放任？”宗子枭掰过大哥的脸，吻了吻那温凉柔软的唇，“你也少花点没用的心思吧。”
宗子珩别过脸去。
宗子枭用牙扯开他的衣领，轻咬那一截雪白修长的、散发着幽幽兰花香的脖子：“这个颜色果然衬你的肤色，从小大哥就爱穿白，我却想你为我披红。”
这话一落地，二人不约而同地僵了僵，因为它听起来，太像一句浪漫旖旎的情话，像是一个人在对心爱之人求亲，为了他心甘情愿地披上盛世红妆。
这一句话，如此地不适宜，此时，此地，此二人，皆不适宜。
宗子枭感到有些后悔，可无意间说出了多年渴望，他又不觉带上了期盼，想从大哥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惜这张脸一片死寂，生的如此好看，叫人又爱又恨。
失望灌满了胸口，宗子枭紧紧地抱着怀中人，他恶狠狠地想，无论你是否在意我，你都是我的人！——
这几日，宗子珩一直想找机会单独见许之南和李不语，他发现偷偷见面不大可行后，便思索着怎么以规劝二人为借口，让宗子枭允许他们见面。
没想到他一提，宗子枭就同意了，但却有一个要求，他一次只能见一个人。
宗子珩不免暗叹他心机之深。许之南和李不语表面上客气，实则各怀鬼胎，单是这两个人，绝对做不到毫无保留的合作，但若有宗子珩在就不一样了，而宗子枭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于是宗子珩先召见了许之南，他最想见的人就是许之南，也只有许之南可能助他扭转局势。
俩人也不过一年没见，修仙界却已经翻天覆地，彼此的脸上都多了深深倦色。
“帝君。”许之南躬身，“能再见到帝君，真是……”
“许大哥。”宗子珩扶住许之南，“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就别多拘礼了。”
许之南长叹一声：“这几个月，帝君孤身一人与宗子枭周旋，消瘦了好多。”
宗子珩黯然道：“与虎谋皮，也只能苟且偷生。”
“帝君活着，我们就有希望。宗子枭把我们逼向绝路，我们只能拼死反抗。”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可要联合整个修仙界，谈何容易。”宗子珩苦笑一声，“我这个宗天子，名不正言不顺，内不得拥趸，外不得民心，如今还败在宗子枭剑下，我便是有心，恐怕也无力。”
“帝君千万别这么想。从前我们能一同对抗五蕴门，是因为五蕴门泯灭人性，沦为窃丹魔教，杀害了许许多多修士，才引得修仙界同仇敌忾。如今宗子枭的威胁比起五蕴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与众仙家并无仇怨，大多数门派都畏惧他的天机符，只想消财免灾，真要等他们醒悟过来，早已经被宗子枭啃得骨头都不剩了。现在修仙界分崩离析，可你还在，天子还在，只有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宗子珩缓缓摇着头：“即便我得你和无量派的支持，也未必能号令那许许多多的仙门世家。”
“现在不能，是因为他们还没吃足教训。”许之南凝重地说，“这一次，在来路上，我与李不语其实已经商量好，纳一部分贡，先稳住那魔头。他早晚会再向我们要岁供，一次，两次，三次，修仙界一定会觉醒。到时候，如果是从无极宫内部，从宗子枭的身边发难，定能给修仙界信心，帝君振臂一呼，我等必生死追随，铲除魔修。”
宗子珩面色紧绷，双目空洞地看着虚空，久久不言。
无论是宗子枭把修仙界榨干，还是修仙界将宗子枭歼灭，都是他一万个不愿意看到的。宗子枭对他极尽羞辱、折磨，可他因着对小九的情意与愧疚，怎么都恨不起来。
他不想让宗子枭死，哪怕那个人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小九的影子，他也忘不了午夜梦回，令世人闻风丧胆的盖世魔尊，缩在自己怀中哭着唤“大哥”。他的心被反复揉碎，却仍然无法绝情绝义。
然而，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帝君。”许之南轻声道，“帝君？”
宗子珩沉默地望着许之南，一双眼眸仿佛凝了化不开的痛。
许之南也沉默了，好半晌，他才道：“帝君莫非还顾念兄弟之情。”
这一句话犹如利剑穿心，宗子珩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张了张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不是你弟弟了。”许之南又道。
“我知道。”
“我们必须阻止他倾覆整个修仙界。”
“我知道。”宗子珩强抑心口剧痛，“待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清理门户。”若他们能打败宗子枭，他必会通过此战立威，也许那个时候，他就有能力保下宗子枭一条性命。这会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吗？
许之南长叹一声：“我也会劝梦笙暂时忍一时。”
宗子珩点点头：“她为人孤傲固执，恐怕只有你劝得动她。”
“我也没有把握。”许之南自嘲道，“整个修仙界，竟比不上苍羽门一帮女修脊骨硬。如今跪了一地，他日要站起来，谈何容易。”
“苍羽门确实有硬气的资本，但若真的惹毛了他，恐怕也……”宗子珩忧心道，“你尽快规劝祁梦笙吧，否则，他早晚会去昆仑，杀一儆百。”
“我明白。”
“还有一事，我需要许大哥帮我。”
“帝君请言。
“我想把仲名送去给我五弟抚养，让他远离是非地、是非人。”宗子珩伤感地说。
“也好。帝君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吩咐便是。”
“待准备妥当，我会想办法通知你。”

第135章
宗子珩见到李不语时，俩人之间的气氛一度冷凝。
自云嵿八卦台后，他们再不曾单独见面，在那个不堪回首的秘密的牵制下，年少时的一点交情早已经荡然无存。
李不语深深作揖：“见过帝君。”
宗子珩面无表情地看着李不语：“不必多礼。”
李不语直起身，看向宗子珩的目光有些闪躲，也不敢主动开口。
良久，宗子珩才问道：“母亲的墓，可有人打理？”
“沈妃娘娘那里一直有人守着，总是干净的，我也时常替帝君去祭拜。”
“……多谢了。”
“帝君折煞我了。帝君继位多年，可想过将沈妃娘娘迁回大名？”
宗子珩摇摇头：“她进不得宗氏陵园。”她恨透了宗明赫，恨到要与他同归于尽，又怎么会愿意死后仍然做宗氏的鬼，还不如长眠蜀山，蜀山虽是异乡，可那里风景如画，仙风盈谷，也算个归宿吧。
“也好，帝君若想祭拜沈妃娘娘，我自会安排，不叫任何人知道。”
“本座……”宗子珩想了想，摇了摇头，也许他过不了多久，也要去见母亲了，若俩人在阴曹地府相认，或可放下今生的恩怨。可现在他还不能释怀，她扭曲的爱与恨，毁了他，也毁了她自己。
李不语趁着宗子珩沉思时，偷偷打量他，想起大名城内那些污糟的传言，心理就一阵阵地发紧，绝代天骄、贵不可攀的人皇，真的被宗子枭给……
宗子珩收回了思绪，沉声道：“今日传你来，是为了岁供一事，我刚见过许之南，你们之间，已有了商量，对吧。”
“是。但纯阳教若真的交出朱雀翎羽，那就是逼我派交出九天玄铁。”
“并不是许之南逼你，而是宗子枭。”宗子珩道，“你们若都怕自己吃了亏，你退一步，他退一步，到最后，反会招来责难”
李不语拧着眉：“我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但……”
“你担心纯阳教藏有私心？”
“是。”李不语坦然道，“何况，许之南与祁梦笙关系密切，此次祁梦笙的反应最是强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实在难以预料。”
李不语担心许之南和祁梦笙一起坑他，倒也可以理解，同样的，许之南未必没有这样的担忧，所以才需要宗子珩从中斡旋。
宗子珩坦然说出他和许之南商议的对策，眼下势必先稳住宗子枭，然后暗地里去游说所有门派，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同抗敌。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若不能联合整个修仙界的力量，不可能打得过手握两个上古神宝，能召唤万千阴兵的魔尊。
李不语对此亦表示赞同，在宗子珩的担保下，才同意相信许之南，此次将与纯阳教共进退。
宗子珩劝道：“不语，你虽接任无量派掌门，但年纪太轻，根基不稳，无量派与纯阳教的明争暗斗，多是上一辈的事，你是知进退的人，为何不趁此良机，与纯阳教修好。”
李不语苦笑道：“帝君，我并非没想过，我在许仙尊面前是晚辈，倒也不差那点脸面，可是……”
“可是什么？”
“帝君莫要嫌我背后语人是非，我实在是无奈。”李不语叹道，“撇开上一辈的矛盾不提，许仙尊此人，也实在叫我琢磨不透。”他露出古怪的表情，“我少时与他略有接触，觉得他为人开明潇洒，不像纯阳教那些老古板。可自从他做了掌门，就变了，有时候和颜悦色，有时候又好像油盐不进，极难讨好，甚至有一次，还忘了我们的口头约定，出尔反尔。”
宗子珩略有些惊讶，李不语描述的许之南，与他认识的根本判若两人，李不语好歹是一派掌门，应该不至于如此搬弄是非吧，以他和许之南的交情，不是一下子就能识破吗。
“帝君与许仙尊情谊深厚，他在帝君面前也自然是恭顺。”李不语无奈道，“但我说的都是真的，帝君或可费心去修仙界打听打听，很多人都说许仙尊做了掌门后，性情大变，阴晴不定。”
宗子珩沉吟片刻：“身为掌门，自然不能与从前一般做派。”
李不语喟叹一声。
“你回到驿馆，与许之南好好商议，列一份新的岁供，我会尽力与宗子枭谈判。”
“是。”李不语又偷偷瞄了宗子珩一眼，忍不住道，“帝君，您消瘦了许多，身体……可有违和？”
宗子珩的双颊瘦出了浅浅的侧影，显得人极俊秀，一双黑黢黢的鹿眸日渐忧郁，衬在那病态苍白的皮肤上，竟显出几分脆弱。
李不语心潮涌动，压抑多年的渴望再度袭上心头，可他也只敢这样远远看着。
宗子珩摇摇头：“不碍事。”
“听说宗子枭封了您的灵脉。”李不语手中多出一物，“这真元玉练丹，您以前也吃过，我又带来两枚，它是万能丹，对您会有帮助的。”
“有心了。”
此次是密会，屋里连一个下人都没有，李不语似乎有了近前的借口，他大着胆子，双手奉上那仙丹，轻轻放在了宗子珩手边的茶几上。
宗子珩扫了一眼那精巧的木盒，又感觉到头顶有被人注视的感觉，他抬头，正对上李不语来不及收拾的热切目光。
宗子珩突觉异样，自从被宗子枭强迫，他开始对男子的靠近感到排斥，所幸平日里周围都是太监，但此时李不语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李不语忙退后两步：“帝君恕罪。”
“没事。”宗子珩对自己的敏感更不适，“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过两天，还要再召你们入宫。”
“是。”李不语轻声道，“望帝君保重身体。”——
李不语走后，宗子珩一个人静默许久，想着这十年发生的种种，只觉陷入泥潭无法脱身。
他想起云嵿，想起八卦台，想起他拼死打败宗明赫的那一刻，那种痛苦与痛快同时泛滥成灾的扭曲。他那授他发肤骨血的亲生父亲，想挖他的丹，而他用一把剑宣泄了从前遭受的所有。他之所以担下弑父的千古骂名，并非只是为保全母亲的荣誉，更因为，在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永远忘不了宗明赫血溅八卦台的画面，那不可一世的宁华帝君，苦苦哀求他这个从不曾被放在眼里的长子，求他念在父子情份上，留自己一条命。
父子情份，那是他此生听过的最大的笑话。可他终究是下不了杀手。
陷入回忆的宗子珩，直到听到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才发现有人靠近。
“在想什么。”一只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耳垂。
能如此放肆的，除了宗子枭还能有谁呢。宗子珩头也没抬，收敛情绪，平平寂寂地说：“我分别召见了许之南和李不语，你会如愿的。”
“很好。”宗子枭低笑道，“看来大哥为我省去了一些麻烦。”
“你也不要逼人太甚。”
宗子枭将大哥抱坐到腿上，高挺的鼻梁抵着大哥的领口，轻嗅他皮肤中的幽香：“怎么教太甚？”
“你心知肚明。”
“那就看他们心里有没有数了。”宗子枭“呵呵”笑了两声，“对了，刚刚有一件有趣的事。”
宗子珩没有说话。
“无极宫来了一个人，叫做黄道子。”
黄道子？宗子珩隐约觉得似乎听过这名号。
宗子枭这段时间一直在招贤纳士，为炼丹做准备，哪怕他堕入了魔道，依然有数不清的人想为他卖命，前来拜谒的人日日不绝，但能被宗子枭看上的，极少。
“这个人，有点意思，破衣喽嗖的好像乞丐，声称自己能算尽天下，但看着就像个神棍。”宗子枭把玩着大哥白皙修长的手指，“不过，他有一件法宝，相传是周文王流传下来的——洛水玉甲。”
洛水玉甲！
宗子珩终于想起了此人。母亲曾经跟他说过，当年就有一个亦真亦假的神算子来过无极宫，算出宗明赫九子之中，独独他有帝王命格。
当时他不大信，宗明赫显然也不信，因为这黄道子名声不好。那神算之名是他自己封的，他还说他的法宝是周文王用来卜算天下的洛水神龟的背甲，也没人能证实，他有时算得很准，有时又算得离谱，而且此人贪财，为了钱可以胡说八道，最诡谲的是，他无论得到多少钱财，很快就会败光，所以世人见他，大多时候都十分落魄，看上去就更不可信了。
“此人声名狼藉，难道你要用他？”宗子珩冷冷地说。
“他倒未必全无用处，姑且留在身边试试。”宗子枭轻笑一声，“而且此人有趣，我叫他当场为我卜一卦，就算我的大命，你猜猜他说什么？”
“……”
“他在那王八壳上捣鼓了半天，说我‘不得善终’。”宗子枭哈哈大笑起来。
“自古魔修都没有好下场，还用算吗。”
宗子枭亲了大哥一下，目光幽森：“你也盼着我的下场，是吗。”
“我盼你迷途知返。”
宗子枭笑得又狂又邪：“这不是迷途，而是仙道坦途，我走的是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注定要比任何人走得都远，他一介凡夫俗子，算不来我的大命。”
“既然如此，你还留他做什么。”宗子珩对黄道子十分抵触，尽管他母亲的爱恨执念不能算到一个外人头上，但若黄道子没有在她最痛苦的时候给她那一点点希望，或许她不会做下那么多的恶。
“他后来又说，他可以助我逆天改命。”宗子枭倨傲道，“我的命，我自己写。”

第136章
几日后，宗子枭以宗天子的名义设宴款待许之南和李不语，还召来几个小门派的掌门，这些人，都是听话的第一时间交了岁供的。
他们割了肉，心里滴血，还要在宴席上强颜欢笑，对宗子枭毕恭毕敬，更甚的，他们中的一些人，要留在无极宫，或将自己的长老、亲信送到无极宫为宗子枭炼丹。
这一场酒宴，除了宗子枭，所有人都是芒刺在背，尤其是高居主位上的空华帝君。
宴席上，宗子珩见到了那个神算黄道子。
此人鬓发掺灰，瘦骨嶙峋，一双眼睛白仁过多，黑瞳显得格外尖锐，看人的时候又深又利，实在是一副不讨喜的面相，哪怕此时峨冠博带，也掩不住他一身的市井气。
席间，宗子珩发现黄道子数次看向自己，好像在琢磨什么，若不是宗子枭要留，他早已经把人逐出大名。
宗子珩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席。
蔡成毅跟在身后，见他脚步有些虚浮，便想要去扶他。
宗子珩摆摆手：“本座一个人静静。”
“帝君别着凉了。”蔡成毅给宗子珩披上披风，才默默退下。
宗子珩站在中庭花园里，抬头望着天上的孤星残月，心中无限寂寥。
背后传来一阵谨慎的脚步声。
宗子珩微微偏头，见到来人，眼神愈冷。
“草民拜见帝君。”黄道子将身体几乎躬成对角。
“你是何人。”
“草民是个算卦的，江湖人称黄道子。尊上不弃草民粗陋，让草民留在宫中，为帝君和尊上效犬马之劳。”
“谁准你跟着我。”宗子珩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地瞪着黄道子。
黄道子讨好地笑着：“帝君恕罪，草民不敢，草民在找茅厕，走错了，走错了，帝君恕罪。”说完倒退着往后走。
“慢着。”
黄道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脚步也停下了。
宗子珩眯起眼睛：“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黄道子笑了笑：“帝君可有话吩咐草民？”
“……滚吧。”
黄道子又鞠了个躬：“帝君如今深陷愁苦，自认为不得解脱，其实帝君拥有帝王命格，乃是天人转世，这都是必经的劫数，最终，一定会遇难呈祥的。”
这种话坊间的算命先生也常说，用来哄慰悲苦众生，拿这话糊弄人皇，未免不敬。
宗子珩对黄道子的厌恶更甚：“你怎么知道本座是帝王命格。”
“草民用洛水玉甲算出来的。”黄道子还是赔着笑，“帝君出生时便算出来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个江湖骗子。”宗子珩咬牙道，“你用这话术愚弄先帝，愚弄本座的母妃，你该不该死？”
黄道子不慌不忙道：“草民岂敢愚弄先帝和沈妃娘娘，草民所言，俱是实话，帝君确有帝王命格。”
“本座的皇位怎么来的，天下人皆知。”宗子珩一步步逼近了黄道子，声音中隐含杀气，“这就是帝王命格？”
“能做帝王的，未必都有帝王命格，但有帝王命格的，必然能做帝王。”黄道子恭敬地说，“帝君的皇位就是命中注定。”
“如今本座身不由己，皇位名存实亡，有这样的帝王命格吗，这也是命中注定吗！”
“帝王亦非无坚不摧。”
“那这帝王命格又有何用处？”
黄道子但笑不语。
“你们在说什么？”
宗子枭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尊上。”黄道子十分谄媚地施礼。
“你与帝君说了什么？”宗子枭居高临下地睨着黄道子。
“帝君对草民的法宝略有些好奇。”
宗子珩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宗子枭看了大哥一眼，冷道：“你若敢对帝君说什么乱七八糟他不爱听的，就回去算算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草民不敢。”黄道子边求饶边退下了。
宗子枭走到大哥身边：“他没胡说八道吧。”
“他能说什么？”
“此人看着唯唯诺诺，却敢当着我的面说我‘不得善终’，恐怕表里不一，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才把他留下。”宗子枭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当他看到宗子珩和黄道子站在一起时，他生怕这神棍也给大哥算了一卦。
当黄道子算他“不得善终”时，他非但不生气，反倒觉得好笑，从他十年前流亡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好结局，他召唤阴兵，他满手鲜血，乃天道地道皆不容，除非他能修至圆满，羽化登仙，超脱轮回之外，否则一定会下地狱。所以他作天作地，不成功便成仁。
但宗子珩呢？宗子珩同样罪孽深重，下场会是如何？
那十年间，他曾在无尽的痛苦中诅咒他的大哥，可他又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不敢放手，他连让黄道子给宗子珩卜一卦的勇气都没有，生怕俩人的缘分——哪怕是孽缘——说断就断。
他要逆天改命，不止是自己的命，他要和他的大哥纠缠至地老天荒！
宗子珩耳中似乎还回荡着那句“帝王命格”，就因为这帝王命格，他家破人亡，甚至沦为自己弟弟的禁脔。
“大哥？”宗子枭皱眉道，“黄道子到底说了什么？他给你卜卦了？”
“……没有。他只说，我有帝王命格。”
宗子枭的眉皱得更深了：“岂不是废话。”
若非专研生死轮回之道，一般人并不懂帝王命和帝王运是两回事，宗子珩也是才从黄道子口中得知一二。
宗子珩总觉得，黄道子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的，正如宗子枭所说，此人不似表象看起来的那么浅薄。
“外面冷，进去吧。”宗子枭拢了拢宗子珩披风的前襟。
“我想透透气，赏赏月。”宗子珩淡道。
宗子枭低头在大哥的鼻尖上亲了一下：“今夜的星月没什么看头，你想看，我改日带你上山看。”
“不必。”宗子珩转身要走。
宗子枭拦住他的腰，低头凝望着那双淡漠的眼睛：“你是我的人，若他惹你不快，你可以告诉我。”
宗子珩心想，你竟在乎谁惹我不快，今时今日的所有痛苦，你贡献了一半。但他面沉如水，摇头道：“走吧。”
俩人并肩离去。
黑黢黢的回廊深处，探出一张端方英俊的脸。李不语的眼前不断浮现刚才看到的亲密画面，一双瞳眸逐渐被妒意浸染。

第137章
各仙门世家的天材地宝，被一批一批地送入大名，车辙马迹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道反复碾压出的泥泞沟壑，雪爪鸿泥，雁过留痕，这些，都是宗氏搜刮天下的罪证。
无极宫已经许久不曾这么喧闹，光是清点岁贡，就花了好几天。
众仙家的宝贝们固然各有所长，但说到底是死物，宗子枭十分狠绝地还要他们进贡了活物。当然，他点名要的是各家的炼丹秘法，这种镇派之宝，谁能给呢，不得已之下，各家只好把继承了秘法的人送到无极宫来，为宗子枭炼丹的同时，也成了质子。
这其中最有份量的，当属巨灵山庄少庄主冉星文。
这巨灵山庄在修仙界独树一帜，开宗立派数百年，追求的从来不是极致的剑法或修为，而是匠心。
巨灵山庄掌握着修仙界最好、最全的冶炼术，举凡兵甲、丹药、符箓、法宝，巨灵山庄无一不精，并非说修仙界最好的东西都产自巨灵山庄，毕竟顶尖的宝贝需要顶尖的基材，但同样的基材，巨灵山庄总能制出最好的。所以，各仙门世家常年要从巨灵山庄采购很多东西，也会将觅得的天材地宝送去巨灵山庄炼化。
巨灵山庄从不参与门派间的纷争，因其特殊的、崇高的地位，无论修仙界如何动荡，他始终独善其身。
直到宗子枭的出现。
如今巨灵山庄不得不把掌门继承人送来无极宫，可谓忍辱负重。
冉星文为人神秘，深居简出，少时连蛟龙会都不曾参加过，加之巨灵山庄不将修行放在首位，所以外界认为他多半是天资平平，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能承继老庄主的冶炼之术，足够在修仙界立足。
此次他来大名，惹得世人都想一窥尊荣，连宗子珩都有些好奇。
但见了面，众人又不免失望，这冉星文相貌还算清秀，但少言寡语，甚至有几分木讷，不过，倒也没人敢怀疑他的真才实学。
宗子枭对冉星文委以重任，要他统筹炼丹事宜，和各门派的顶级丹师商讨炼这绝世仙丹的方法，先用无极宫的丹炉试验，待有把握了，再用真材实料去神农鼎炼。
冉星文喜行不见于色，也没有废话，闷头研究了起来。这一个冬天，许许多多昂贵的基材就在一次次的试炼中被浪费掉了——
从宗子枭大张旗鼓炼丹的那一天起，宗子珩的心绪就难以平静。他不知道宗子枭要的究竟是怎么样一枚丹，也看不懂天机经上写了什么，但他很多年前就知道，传说中有一种丹，称得上绝世仙丹。
那还是他的亲生父亲告诉他的。
这一天，宗子珩去了丹房，想看看他们的进展，结果整个丹房烟熏火燎，连门口都几乎热得站不了人，若不是没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哪个丹炉又炸了。
蔡成毅伸着脖子往里看，但一片浓烟弥漫，什么也看不见：“哎呀，这里面是怎么了，帝君，要不要奴才进去看看？”
宗子珩给蔡成毅打了个护身结界：“去吧。”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和吆喝声，估计那丹炉就算没炸，也是烧了起来，正在扑灭。
身后有人靠近，宗子珩回头一看，竟是黄道子。
“帝君。”黄道子远远就施礼，“草民正好路过，见丹房黑烟滚滚，便来瞧瞧，这是……”
“丹炉起火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黄道子摇了摇头，“捣鼓了这么久，看来也没什么进展，那么多珍宝往里扔，真是暴殄天物呀。”
宗子珩冷道：“你不是神算吗，何不算算，宗子枭要的丹，究竟能不能炼出来。”
“炼不出。”
宗子珩猛地扭头，瞪着黄道子。
黄道子依旧谦卑地说：“帝君莫怪，草民就是心直口快。”
“你刚才说什么。”宗子珩咬了咬牙，“再说一遍。”
“草民说，尊上要的丹，是炼不出来的。”
宗子珩对这个捉摸不透的黄道子生出了杀心。此人看似恭顺，言辞又多次忤逆，好像是个骗钱的，但又不像言之无物，让人完全看不清路数。但他坚信这人来到无极宫，一定带着什么目的，而且多半居心不良。
黄道子似乎感受到了宗子珩的杀气，不慌不忙的跪下了：“帝君恕罪。”
“……你有何罪？”
黄道子苦笑：“草民也不知道，草民只是个算卦的，帝君问，草民答罢了。”
“你真的算过这个？”
“算过。”
“那为何不告诉宗子枭。”
“尊上没问，草民怎么敢去找死呢。再说，草民就算说了，尊上恐怕也不信。”
确实。如今的宗子枭唯我独尊，狂妄至极，他不信黄道子能算自己的大命，多半也不会信他炼不成这枚丹。
宗子珩寒声道：“若我今日不问，你便一直隐瞒，看着这些人瞎折腾，劳民伤财？”
“草民并非有意隐瞒。”黄道子无奈道，“实在是不敢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他炼不成这枚丹，很可能会取无数人丹？”
“知道。”黄道子垂首盯着地面，目光锋锐如鹰隼，“所以草民才不敢说。”
“你究竟为何来无极宫？”宗子珩俯视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黄道子，“若是为了钱财，我许你万金，只要你说出真正的目的。”
“草民真正的目的，就是来助尊上炼丹的。”
银光一闪，宗玄剑出鞘，森冷的剑锋瞬息间抵住了黄道子的咽喉。
宗子珩灵脉被封，只能调动微弱的灵力，但出剑的速度却分毫不慢。
“别装了，你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
黄道子不见慌乱，沉默不语。
“十几年前，就是你算出我有帝王命格，告诉了先帝和母妃，让我的父亲觊觎我的金丹，我的母亲认定我要做人皇。我宗氏之灾祸，人心之鬼蜮，或许不能全算到你头上，但你亦罪责难逃！”
黄道子缓缓抬起头，平静地说：“帝君，草民一介凡人，只能窥见天命之毫毛，不能撼动或更改，帝君历经的一切，皆是注定，有没有草民，都是一样的。”
宗子珩的眼睛逐渐变得赤红：“你既算出他炼不成这丹，又说你要帮他炼丹，岂不前后矛盾？”
“尊上炼不成里面那枚丹，因为，尊上真正需要的，不是那枚丹。”黄道子的目光愈发幽深。
宗子珩心头大震：“你想说什么。”
“帝君心中，早有猜测吧。”
“你找死！”宗子珩持剑的手一抖，一串血珠洒落地面。
黄道子捂住脖子，指缝间涌出血来，但这一剑显然并不打算要他的命，没触及要害，否则这天底下，有几人躲得过空华帝君的剑。
“我杀了你，他就不会知道‘绝品人皇’。”宗子珩的声音也在发抖。
“若帝君真以为此，草民现在早就死了。”
宗子珩的脸色青白，眸中满是茫然和痛苦。十年，仿佛是一个短暂的轮回，十年前，他为了免于被挖丹的下场，不得已举剑篡位，十年后，他的丹成了宗子枭苦苦寻觅的至宝。
虽然宗子枭现在还不知道，他也可以杀了黄道子灭口，但正如黄道子所说，他对命运之残酷卑劣已经见识得淋漓尽致，当宗子枭遍寻天下，耗费无数，都无法炼成丹的时候，早晚有一天，他会通过不知是谁人之口，或古籍，或传说，知道这个秘密。
到那时，会如何呢？
宗子枭为了突破宗玄剑第九重天，会怎么对他？他仅是想一想，也恐惧不已。
黄道子给自己止住了血，徐徐说道：“帝君，草民来助尊上炼丹，但尊上不能炼成丹。”
“……你到底想说什么。”宗子珩哑声道。
“此事事关九州之生灭，人鬼之平衡，天机不可泄露。”黄道子给宗子珩磕了个头，“无论发生什么事，帝君都不能让尊上得到您的丹。”
宗子珩怔怔地看着黄道子。
这时，蔡成毅哇哇叫着跑了出来：“帝君啊，里面太热了，是一个丹炉……”他看着一身是血的黄道子，愣住了。
宗子珩收起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用午膳时，宗子枭回来了，一见他皱着眉问道：“你与黄道子怎么了？你想杀他？”
“我想杀他，他还能活着吗，他出言不逊，略施惩戒罢了。”宗子珩垂首低语。
“你贵为人皇，惩戒他会自己拔剑？”宗子枭抬起宗子珩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道，“不准敷衍我，这个黄道子让你十分不对劲，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宗子珩面无表情地说：“他当年算出我有帝王命格。”
“然后呢？”
“他将此事告诉父君，也告诉了母亲。”
宗子枭顿时明白了，他露出厌恶的神色：“所以沈诗瑶那个毒妇才坚信你要做人皇，处心积虑为你扫清障碍。可即便没有黄道子，你们母子也是本性难移。”
宗子珩嘲弄一笑：“你说得对，即便没有黄道子，母亲也不甘心我不能出人头地。”
宗子枭咬了咬牙，努力压下狂涌的情绪。最近他和大哥之间的相处平和许多，这样的气氛他并不舍得打破，他也不喜欢成天剑拔弩张，反反复复提陈年旧怨。他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何不杀他。”
“他不过想讨些赏赐罢了，微不足道。”宗子珩反复回想着黄道子说过的话，这个人，一定算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他知道扭转这死局的可能。
宗子枭也并未将黄道子放在眼里，他平复了一下：“以后不要再见他，免得惹你心烦。”
“嗯。”
“山上下了好大的雪，我带你去赏雪。”
“……”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他总带小九去山上赏雪。

第138章
无极宫徬山而建，山中修了一座隐蔽而奢华的行宫，里面藏着宗氏的洞府，有强大的结界守护，未得帝君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入内。
洞府就是一个门派的命脉，普通弟子几乎没有机会在洞府内修行，在洞府内侍奉的下人，都要专门挑那些仙根奇差，这辈子都无法结丹的普通人。
宗子枭对洞府的记忆不深，因为他离开无极宫时，还有一年才成人，年纪太小，没有去洞府闭关的必要，对这行宫最深的印象，只是每年与大哥来这里泡温泉、赏雪。
此次来到行宫，宗子枭想起了一个人：“大伯去哪儿了？”
大伯虽然是他的师父，但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闭关去了，他甚至不记得大伯的相貌了。
宗子珩感到心里堵得慌，沉沉地说：“大伯已经不在了。”
“怎么死的？”其实宗子枭早有所料，如果大伯还活着，宗氏发生那么大的动荡，怎么可能不出关。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宗子枭对这个明显隐瞒的答案并不满意，“大伯曾是宗氏最厉害的修士，平白无故就死了？”
宗子珩品着心中苦涩，平淡地说：“我不知道，父君没告诉我。”
宗子枭眯起一双危险的狐狸眼：“该不会大伯也死在你手……”
“我没有！”宗子珩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他本以为这颗心已经痛到了麻木，不想被生捅这一刀，依然会潺潺流血。在宗子枭心中，他究竟是如何的不堪，以至世间所有的恶行，都要怀疑到他头上？！
宗子枭微怔，宗子珩眼底的愤懑与伤痛，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让他克制不住地有些心疼，明知道这个人不值得，不配，偏偏他在意。可越是如此，他越是心有不甘，嘴上越是不饶人，他冷哼一声：“你罪行累累，就别怪别人怀疑你。”
宗子珩心痛如绞，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不提这个了。”宗子枭搂住大哥的腰，竟是宽宏大量的口吻，“今日是来赏雪的，别扫了兴。”——
行宫内舞乐升平，笙箫靡靡，是多年未见的景象。
空华帝君不喜喧闹，除了过年或宴请宾客，几乎从不举办宴会，就连自己的生辰都过得悄无声息，这十年，是寂寂寥寥的十年。
如今行宫内摆满珍馐佳酿，美貌的乐姬与舞姬卖力地表演着，只为博上位者一悦。
高高的卧榻上，坐卧着两个人，一个惬意地品着美酒，一个面无表情，只是坐着。
宗子枭睨了大哥一眼，懒懒地说：“你这么严肃做什么。”
“这里是宗氏洞府，不是玩乐之所。”
“呵呵，这里用来做什么，我说了算。”宗子枭明显喝多了，满脸醉态。
见大哥依旧板着脸，宗子枭饮尽杯中酒，金盏一扔，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不要在这里……”宗子珩慌乱地挣扎起来。宗子枭已经愈发肆无忌惮，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要如此不矩。
宗子枭低笑着用鼻尖拱了拱大哥的面颊，轻嗅他皮肤里清幽的兰花香：“在这里做什么？在这里上你吗？”
“放开我。”宗子珩低喝道。
“不放。我这些日子已经够烦闷了，来这里寻点乐趣，你还要板着脸。”宗子枭捏了捏大哥柔软的面颊，“你就不能有点好脸色吗。”
“不要得寸进尺。”
宗子枭微眯起眼睛：“我得寸进尺，还是你得寸进尺？”
宗子珩不语，宗子枭便捏着他的下巴吻他，直吻得气喘吁吁才肯罢休。
堂下的宫人和舞乐姬们，将这荒唐一幕尽收眼底，但神色却不敢有半点异样。
宗子枭将脸埋进大哥的胸口，喃喃道：“我是不是找来了一帮废物，为何炼丹一点起色都没有。”
提到炼丹，宗子珩的身体僵了僵。
“这帮废物，总要我别心急，可今天炸一个丹炉，明天炼废了基材，结果连门路都还没摸到。”宗子枭忿忿地说，“真想把他们全扔进丹炉里。”
“才炼了两个月，你确实应该多点耐心。”宗子珩淡漠地说，“一枚绝顶仙丹，炼上几年、几十年而不得，也并不鲜见。”
“我等不了那么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肯定会去私下游说各门派，联合起来对抗我。”
“现在没人敢对抗你。”宗子珩有些心惊肉跳，他生怕宗子枭会大开杀戒。
“早晚会的，我也会让他们知道，自不量力的下场。”宗子枭阴恻恻地笑了笑，“废物，自不量力的废物。”
“好了，你喝多了，休息一下吧。”宗子珩生怕他喝多了会有更放肆的举动。
“这点酒算什么。”宗子枭抱住大哥的腰，面颊来回蹭着大哥的胸口，好像世间最舒服的事也不过如此，他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宗子珩甚是难堪，此时走是走不脱的，也捂不住那么多眼睛，哪怕这些下人连看都不怎么敢看，他却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在怎样鄙夷自己。
宗子枭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便挥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舞乐骤停，下人们鱼贯退出，方才的热闹犹如昙花一现，行宫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真安静啊，只有大哥和我了。”宗子枭亲了亲宗子珩的唇畔，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也只有你和我，其他的人事物都似尘埃微不足道，只有你和我，是真的。”
“他人并非微不足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
“活的，死的，有什么分别，若死了听话，那就死了好。”
“你喝多了，别说了。”
宗子枭抚摸着大哥的脸颊，眼中是深深的欲念：“过完年，我就去昆仑，取冰灵。”
宗子珩呼吸一滞。
“谁对我阳奉阴违，就好好看看苍羽门的下场。”
“你不要乱来！”
“我不是没给祁梦笙机会，是她找死。”
“许之南会劝她的，她……”
“嘘——”宗子枭用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大哥软绵绵的唇，含糊地说，“我不喜欢，你嘴里挂着别人的名字。”
宗子珩心中担忧不已，看来宗子枭真的要对苍羽门动手，杀一儆百了。
“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炼成这枚丹，突破第九重天吗。”宗子枭自问自答道，“因为，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第139章
这是一句宗子枭清醒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此时却毫无防备地随着情绪倾泻而出，就像天阴要落雨，果熟要落地，它是纯然的真情流露，没有任何矫饰。
正因如此，宗子珩听在耳中，才会格外地痛，一颗心像是在刹那间承载了万钧重量，几乎要被挤碎。
他一直回避去想，宗子枭心里究竟将他当做什么。宗子枭对他做的事，又岂能用一个“恨”字诠释，痛恨之外，还有强烈的依赖和索求，毕竟，他们曾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他们都想从彼此身上挖出少时的那个人的影子，他们都靠着这一点念想，支撑了十年。
宗子枭不杀他，或可说是顾念兄弟情，但兄弟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宗子枭对他的绮念少年时已有，若没有发生后来的一切，宗子枭依然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其实他看到了，在宗子枭扭曲的恨意之下无法宣之于口的同样扭曲的爱。
可他们之间已经积重难返，谁也无法原谅对方，注定是一场无解的局。
宗子枭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抱紧怀中人，半梦半醒地沉醉在那幽淡的兰花香中，舔着嘴唇叫着“大哥”，好像回到了最好的时光。
宗子珩低着头，看着酒过微醺的魔尊，竟变得有几分温顺，就像饱食后困顿的猛兽，暂时没有了威胁。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撩开宗子枭额前的须发，端详着这张绝丽姿容。如果这个人能一直如此安静就好了，不必睁开这双阴鸷的眼，不必张开这对刻薄的唇，乖乖躺在他怀中，做他的弟弟——
夜半时分，宗子珩被摇醒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宗子枭。俩人竟然就在大殿的卧榻上睡着了，也没人敢来打搅，所以一直睡到了星月当空。
“下雪了，很大的雪。”宗子枭的唇边挂着一抹淡笑，“我们去赏雪。”他将大哥拽了起来，俩人牵着手，一路走出了行宫。
山中果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以错落层叠的群峰为幕，乱琼碎玉，纷纷扬扬，像是墨色的夜空中不住洒下微光莹烁的一颗颗小魂灵，自九天跌落凡间。这么大的雪，却是无风，因而显得格外静谧。
宗子枭揽住大哥的腰，一跃飞上了行宫的屋顶，俩人坐在檐脊上，赏着这场夜雪。
“真美啊。”宗子枭感叹道，“小时候我也看过这么美的雪吗，竟想不起来了。”
“看过，我们每年都来。”宗子珩看着这如画的美景，却一丝一毫都无法欣赏。每每下雪的时候，他总想起他为从宗明赫手下逃走，与一群长老和高阶修士战至精疲力竭，根本没有气力御剑或御寒，只能用一双脚踏过昆仑无边无际的雪原。
那种冷，像千万根针扎进骨髓，像一把把刀凌迟皮肉，他连灵魂都在战栗、在惨叫。
最后，他倒在了雪地里，在重伤、酷寒和饥饿中等待死亡。可就在他油尽灯枯之际，竟意外参悟了宗玄剑第八重天。
虽然也算因祸得福，但自那以后，他变得更加畏冷，那茫茫一片惨白，只让他想起死亡的无限临近。
“我记得，有一年雪特别大，风也特别大，人都快要站不住了，根本没法赏雪，是不是？”
宗子珩愣了愣，他不禁忆起往事：“对，那应该是大名最冷的一年，你当时跟仲名差不多大，一脚踩在雪地里，直没到膝盖。”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竟是头一次，他想到雪，能牵连出的是好的回忆。
“大名真的下过那么大的雪？”
“嗯，我记忆中，也只有那一年。”宗子珩看着悠远的远方，“你个子小，不但在雪地里走不了，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要抱你，你又不服气，非要逞能，御剑给我看。”
宗子枭噗嗤一笑：“御剑？我好想有点印象。”
“结果当然是摔了，还好雪厚，摔得也不疼。”宗子珩的唇角带笑，目光也不觉变得温柔，“你从小就是不甘示弱的性格。”他的眼前仿佛豁然开朗，他以为他一辈子都无法再赏雪，可此时他却想起了许多与雪有关的少时回忆。
“我只是不喜欢输给任何人。”宗子枭顿了顿，补充道，“但可以输给你。”
俩人不禁对视一眼，顿时如梦初醒，都从彼此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刚刚一同回忆往昔，是他们自重逢以后，最平和的时刻，暖到令人的心都酸了起来。
就在他们都感到无措时，宗子珩打了个喷嚏。
宗子枭撑起自己的皮氅，盖在大哥身上，并将他拥入怀中：“你还是这么怕冷。”
“没有灵力护身，自然冷。”宗子珩用平淡的语气来抑制心室的悸动。原来想起与雪有关的美好的场景，便能助他对抗对雪的恐惧，他甚至觉得没那么冷。
“你有我，我不会让你冷。”宗子枭将灵力注入大哥体内，“我记得你从前就怕冷，一到了冬天，总是裹得很厚。”
“嗯。”
“而且入秋之后就只喝热水，我若喝凉水你还要说我。”
“天冷了，喝凉水自然伤身。”
“天冷了，我便喜欢和你一起睡。”宗子枭露出一个坏笑，“我从来就喜欢和你一起睡。”
“……”
宗子枭低下头，寻到大哥的唇，轻轻地吻住了。
四片冰冷的唇，在贴敷到一起时同时被焐热了，随着这一吻的加深，甚至热到要融化。
宗子枭似乎十分喜欢亲吻，有时候将大哥折腾得狠了，好几天都不能做，但他每天都要抱着大哥亲上好几次，即便是强行营造的、虚假的亲密，次数多了，便好像也变成了真的、有温度的亲密。
宗子枭握着大哥的手，揣在怀中轻轻搓着：“还冷吗？”
宗子珩摇摇头。他明知不应该，却并不抗拒这样的温暖，再冷的时候，若与人这样紧紧拥着，也会暖和起来。
当他倒在昆仑雪原上，无助地等待死亡时，他多希望有人能抱着他，温暖他冻僵了的身体。他想过母亲，也想过小九，最终便只想着小九，因为那是唯一不曾辜负他的人。
一个人，无论经历怎样的绝望，只要心底还有一个彼此在乎的人，就有一团火，一盏灯，就不会。
可他彻底失去那个人了。
——
当宗子珩被压倒在榻上，被一双满是欲念的瞳眸深深注视时，他知道今夜一定又是个无尽长夜。
屋内炭火旺盛，十分温暖，宗子珩仍畏冷似的抓着身上的衣服，却不能阻止它们被宗子枭扯落。
宗子枭将大哥的身体从散乱的衣物中托了出来，零碎的吻落在那白皙温热的皮肤上，时而啃咬留下浅浅的牙印，或吸吮出青红的印记。
宗子珩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宗子枭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制，挤压磋磨的不再只是四瓣唇，还有两片火热的胸膛，和下身逐渐硬热的性器。
宗子枭轻轻耸动腰，用那一团凸起拱着宗子珩的下腹处：“大哥，我这里好硬了，你感觉到了吗？”
“呼……”宗子珩正在大口喘息，试图补足被宗子枭的吻掠夺的空气，他动弹不得，只能任那又大又硬的孽根生生把他蹭得起了反应。
宗子枭用膝盖顶开宗子珩的腿，逼迫他双腿大张，大手揉捏着大哥肥滑的臀肉，令他将身体的主导权一步步出让。
宗子珩摇着头，还在徒劳地往床里缩。这几个月，宗子枭几乎夜夜对他毫无节制的索取，无极宫里到处都挥洒过他们的体液，仿佛他之于宗子枭唯一的用处，就是被一遍又一遍的淫弄，他的身体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他无法爬出欲望的漩涡，他害怕面对自己屈从于情欲时的丑态。
可宗子枭不会放过他，只想拽着他一同堕落。
他无处可躲，被宗子枭擒着腰拖了回来，他舔着嘴唇，被欲念浸染的瞳眸更显邪戾：“你再躲，我就绑你了。”
“不要。”宗子珩眼中闪过惊恐。他已经被宗子枭层出不穷的花样弄怕了，好像玩弄自己的身体有天大的乐趣。
“不想被绑的话，就要听话。”宗子枭低下头，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大哥的鼻尖，命令道，“趴过去，把屁股翘起来。”
“滚！”宗子珩推开他的头。
宗子枭却轻吻他的面颊，很是温情地说着令人胆战心惊的话：“被我肏了这么久，大哥怎么一点都没学乖？”
反抗会是什么下场，宗子珩已经受过足够的教训。他咬着牙，缓缓转过身，屈辱地、四肢弯曲地趴着。
宗子枭双目微眯着，大哥修窄的腰下塌，而浑圆挺翘的臀微微撅起，呈现出极为诱人的曲线，他的身体清癯却不失健硕，雪白的皮肉下是起伏如丘峦的肌理，像一枚精心雕琢的美玉，令人血脉偾张。
宗子枭伸出手，指尖顺着那凸起的脊柱慢慢地往下滑，直滑到尾骨，大哥的身体也跟着一路瑟缩颤抖。那只手顿了顿，好像在有意延长这样的折磨，慢腾腾地钻进了股缝间，情色地摩挲着。
宗子珩的面皮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双目紧闭，羽睫唰唰抖动，他看不到，却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正在怎样作着孽。
冰凉的脂膏被指尖送入甬道，很快就被肠壁的热度所融化，宗子枭挤入更多手指，在那绵密的肉洞里翻搅开拓，甬道内传来黏腻的水渍声。
宗子珩嘴唇紧抿，颌线紧绷，喉结不住地滚动，好像在忍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当宗子枭的手指开始快速进出时，他终于无法克制地晃动起腰臀，想要躲开这样的玩弄。
但一只有力的手压住了他的腰。
“难受吗？还是大哥不喜欢手指，只喜欢我的宝贝？”宗子枭曲着关节，有意无意地擦过那敏感的一点，惹得宗子珩不住地战栗。
“唔……嗯啊……”宗子珩咬着唇，唯恐泄出呻吟，但前段的性器已经高高挺立，根本无处掩藏。
宗子枭抽出了手指，低笑道：“够湿了，大哥，自己坐上来。”
宗子珩颤巍巍地看着宗子枭那昂扬矗立的巨物，不敢想象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一次次吞入这样的东西，他的脸由红转白。
“来呀。”宗子枭将他拉了过来，亲昵地吻他，“想看大哥自己把我的宝贝吃进去。”
宗子珩咬着牙，跨到宗子枭身上，尽力分开两腿，一手握住那硬热的肉棒，在宗子枭灼热的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地坐了下去。
硕大的肉头刚刚顶进肉穴，就令宗子珩软了腿，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只能攀住宗子枭的肩膀，硬着头皮将那粗长的肉刃一点点吞没。
“大哥……”被紧窒的穴肉一层层地绞着性器，快感潮涌而来，宗子枭不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宗子珩大口喘息着，两条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宗子枭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挺动腰肢将肉刃深深地撞了进去。
“呜啊……”
宗子枭将脸埋在大哥的颈间，轻咬他的喉结：“大哥，动一下，你咬得我太紧了。”
宗子珩无意识地摇着头，他微微晃动肢体，就引来一阵可怕的酥麻，他的脚趾无助地蜷缩了起来，伏在宗子枭身上不敢擅动。
宗子枭却不想再等，固定住他的腰，狠狠地往上顶，粗硬的性器几乎是抵着大哥的穴心撞，已经不能更深、更重。
快感疯长，磨人又绵长。
宗子珩被顶的浑身乱颤，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要被煮沸了，他不惜咬住手背，阻止自己发出难堪的声音。
大哥一头乌发披散在瓷白的胸膛，胸前两点乳首透着娇嫩的粉，看得宗子枭红了眼，他张嘴含住那小巧的肉球，嘬奶一样地吸。
宗子珩口中发出痛苦的呜咽，他徒劳地推拒着宗子枭的肩膀，想要从这情欲的折磨中解脱，但他的身体好像被钉在了那根肉刃上，无处可逃。
宗子枭挺身而起，将宗子珩压倒在了榻上，抓着他两条腿分到最大，用最熟悉的姿势做最凶狠地抽插。
已是一片泥泞湿软的肉洞在这大开大合的肏干下更是彻底打开，肉道的摩擦掀起海沸山摇的快感，宗子珩终于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不要……不……慢一点……嗯啊……”
宗子枭爽得头皮发麻，像是中了毒一般，本能地用更快、更重的操弄换取更强烈的刺激。
宗子珩被干得浑身瘫软，整个人陷在凌乱的被褥间，散成一株风雨中的兰，无助地颤抖和呻吟。
他在意识迷茫的时候求饶，但宗子枭从不会因此停下。
宗子枭在极致的快感的刺激下，一句埋藏在心中许久的渴望脱口而出：“大哥，叫我小九。”
宗子珩像是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身体顿时僵住了。
“叫我小九。”宗子枭狠狠插了两下。
“啊啊——”宗子珩哑声道，“不，不……”
“叫，叫我小九，我就放过你。”
“不……”宗子珩拼命摇着头，“你、你不是……”
他怎么会在这样龌龊的性事中听到这个名字，不行，不行，他不要听到这个名字。
宗子珩抽出肉刃，将大哥翻了过来，从背后再次凶狠地顶入，几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就用力抽送起来。
“啊啊……不要……不……”宗子珩的双手紧紧抓着被褥，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
“叫啊！”宗子枭颤声道，“叫我小九，我想听，大哥，叫我小九。”
“不、你不是……”宗子珩的身体被插得不断前耸，他奋力地揪紧绣被，膝行着往前爬。
但下一瞬却被宗子枭握着腰肢拖了回来，粗硬的肉棒一捅到底。
宗子珩尖叫一声，终于哭了出来：“你不是……不是小九……呜呜……不要……”
“叫我小九，否则我干死你！”宗子枭像杀红了眼的魔，狂猛的抽送着，仿佛不听到那一句梦寐以求的呼唤，他就无法从这求而不得痛苦中解脱。
所以他也不会让身下人解脱。
宗子珩紧紧咬着嘴唇，他被疯长的情欲折磨得几近晕厥，可残存的一丝理智令他始终不肯叫出那个名字。
那是他心中最后的净土。
在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宗子枭沙哑的、哽噎的声音在耳边哀求：“大哥，我是小九啊。”

第140章
宗子珩陷入了梦魇。
他在梦中回到了昆仑雪原。一切都极为诡吊，他明知道自己在做梦， 明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这段记忆存在于过去，可他醒不过来。不但如此，伤痛、酷寒、疲倦、饥饿，所有当时加注在他身上的绝望，此时竟分毫不差地重现。
他伤口的血结成了冰碴，他的金丹空若悬罄，极寒让他的身体正在一步步失去知觉，从肢端末梢到骨肉躯干，只待生命之火熄灭的那一刻，寒冻就会将他吞噬殆尽，或者反过来，也是一样的结局。
他知道自己将死在这荒无人迹的冰天雪地里，他唯一庆幸的，便是拼命逃了出来，没有让宗明赫得到他的丹。
他倒在雪地里，思绪跟着身体一同变得僵硬，但这短暂的一生中发生的种种，却快速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在濒死的这一刻，他愿意回想的只剩下两个人，母亲和小九。
他恨过沈诗瑶，也无法再面对这样的母亲，可最后一次回头，他想起的却是母子俩在深宫中的相依为命，想起母亲关怀的话语和温柔的抚慰，想起她受了委屈时的眼泪，如果不是饱受命运的折磨，她本可以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修士，嫁与真心待她的人。
他可怜的母亲啊，如果她没有伤害自己珍视的人，他愿意拼尽性命只为她如愿。
可他必须保护小九，那是他同样愿意付出一切的、最爱的人。
他会死在这茫茫惨白中，但他的小九会自由地活在缤纷绚烂的红尘，足够了。
他的思绪逐渐四散至旷野，他的身体不再寒冷和疼痛，他放下了爱与恨，得与失。在这极致的通透中，仿佛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悍然劈开了他的灵窍，巨大的天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他竟顿悟了苦思不得其解的宗玄剑第八重天的奥义。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就要死了。
身体陷入了冰火两重天，极热与极寒交替，将他彻底撕裂，他用力地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被黑暗吞没。
“大哥，大哥。”
黑暗中传来急切的呼唤，宗子珩感觉自己的心被唤醒了，咚咚跳跃。是小九，是小九在叫他，一定是小九！
宗子珩挣扎着将飘散的身躯“拽”了回来，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梦醒了，可他看着宗子枭，还不愿意相信这是小九。
宗子枭轻吁了一口气，掩下担忧，冷淡地说：“你做噩梦了。”
噩梦……是啊。他梦到了自己一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如果不是祁梦笙救了他，他必死无疑。
他在凤麟洲养伤时，宗明赫偷偷来凤麟洲要人未果，因为苍羽门并不怎么将宗氏放在眼里，宗明赫害怕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也不敢来硬的。
就在这时，李襄桐去世，临终前要求为她和宗子沫回蜀山另立衣冠冢，宗明赫不得不悻悻返回大名，并将沈诗瑶一并带去蜀山，以此要挟他现身。
他为了救母亲，只身仗剑上了云嵿。
后来的事，世人都知道了，只是真相早已几经涂抹，变得面目全非。
这只是他惯常做的关于过去的梦，其实算不得噩梦，因为在很早很早以前，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噩梦。
宗子珩苍白如纸的面色令宗子枭心悸不已，他轻轻抚着大哥柔滑的面颊：“你梦到什么，若是害怕就说出来。”
宗子珩空洞的目光慢慢从虚空转至宗子枭的脸。梦带来的浑噩退去，昨夜发生的一切是下一波涌来的浪潮。他记得宗子枭怎样逼迫他唤出“小九”，他在濒死一般癫狂的情欲折磨下，咬破了唇舌，也不肯说出口。
在那对逐渐清明的眼眸的注视下，宗子枭心中不禁发虚。
身体的感觉在迅速归位，宗子珩感到身上无一处不酸痛难忍，他闭上眼睛，转过了身去。
宗子枭却不准他背对自己，又将他扳了过来：“你睡了很久，起来吃点东西。
宗子珩依旧不语。
“怎么，是打算装哑巴？”宗子枭愠怒道，“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
宗子枭将他拽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胸前斑斑点点的爱痕，看来触目惊人。
宗子珩冷漠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肯叫我？”宗子枭忍不住粗声问道。
昨夜，这个人在他身下几度高潮，已经什么都射不出来了，神智迷乱，不顾尊严地哭着向他求饶，便是如此，也不肯叫他一声“小九”。
为什么，他不承认自己是小九，就是在抹杀他们的过去。一想到此，宗子枭就感到钻心地痛。
宗子珩的红唇微颤，嗫喏着说：“你不是小九。”
“那我是谁！”宗子枭低吼道。
如果他不是小九，那他是谁？他不是宗氏子孙，他不该姓宗，他憎恨陆兆风，他绝不肯姓陆，他的名字，他的出身，他的家世，都不过是水中虚影，风一吹，就皱得不堪入目。
他到底是谁，谁能透过这不属于他的名字看到他的真实，谁会在他无名无姓时依然在乎他，只是真正的他？
他的娘亲已经不在了，他的大哥……他的大哥背叛了他，可他还贪恋大哥曾给过他的温情，在他那令世人畏惧的表象之下，其实藏着一个怎样孤独的、怯懦的孩童，在哭泣着等待大哥来救他。
可是大哥不肯救他，甚至不承认他。
这世上唯一仅剩的见过小九的人，说小九已经死了。
他是谁？！
宗子珩摇着头：“小九……不会这么对我。”
“你是怎么对小九的？”宗子枭目露凶光，“你问问自己是怎么对小九的！”
“小九不会对我做……”宗子珩难以启齿，只是摇头。
“你错了。小九一直想对你做这样的事。”宗子枭笑了，贝齿森白如刀锋，“因为我从小就觉得，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所以我不准你成亲，所以我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回到大名，对你做一切我想做的事。”
宗子珩还是摇着头，他不信。
“看着我。”宗子枭慌着大哥的肩膀，厉声道，“看着我！”
宗子珩惶然看着宗子枭。
“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我都是小九，你杀了他，所以他只能活在我这里。”宗子枭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心口，“我是你的男人，你要接受我是宗子枭，也是小九。”
“不要再说了。”宗子珩的双目充血，他的神情在哭，眼中却是干涸，好像连泪都耻于为这样的相互折磨而流。
“你不肯叫，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叫。”宗子枭轻轻撩开大哥的额发，仔细端详着这张让他爱恨皆入骨髓的脸，“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为宗子枭不知餍足的兽性而恐惧。被侵犯了一整夜的身体，强迫性地记住了宗子枭给予他的每一次抚摸、每一下冲撞、每一个亲吻，他的身体脱离了自己的掌控，被自己的弟弟淫弄是多么的耻辱和不堪，明明心中痛恨，这具身体却一次次地、寡廉鲜耻地向性欲雌伏。
“小九”就是他的底线，是他仅剩的遮羞布，如果这个底线也被凿穿，他不知道以何颜面面对小九和自己。
宗子枭放开了他。
宗子珩缩回被子里，将半边脸埋入枕头。
沉默许久，宗子枭问道：“你在梦中说了许多胡话。”
宗子珩一僵。
“你在叫……沈诗瑶是怎么死的。”
宗子枭曾发誓要将沈诗瑶挫骨扬灰，告慰他娘的在天之灵，没想到她早早就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宗子珩小声道：“自尽。”
“为何，良心发现？”宗子枭冷道，“那毒妇岂有良心？”
十几年来装出温婉柔弱的模样，对他娘悉心照顾，姐妹情深，博得他娘的信任，最后捅了他们母子最狠、最深的一刀。这样的人，会有心？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相信大哥会背叛他，但他用沈诗瑶说服了自己，同样的伪善，同样的阴险，同样的手段收买人心，这对母子真的是一脉相承。
宗子珩沉默了。他娘杀了他爹后，畏罪自尽，这个秘密，他将带入坟墓。
“是畏罪自尽吧。”宗子枭寒声道，“宗子沫和李襄桐的死，都跟她脱不了干系，宗明赫将她带去蜀山，就是要她偿命。”
“她已经死了，你还要如何呢。”宗子珩淡淡地说。
“是啊，她死了，我是不能将她如何。”宗子枭用手指绕着大哥的头发，“还好有你。”
宗子珩暗暗揪紧了被子。
“那祁梦笙呢？”宗子枭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
“你为何，在梦中叫祁梦笙的名字？”宗子枭的手指自大哥的面颊滑到脖颈，所经之处，都如刀锋舔过。
“我梦到昆仑。”
“然后呢？”
“昆仑……很冷。”
“你和宗明赫当年为何去昆仑， 你刚才到底梦到了什么。”宗子枭加重了语气，“不准敷衍我，说。”
“为何去昆仑，你不是知道吗。”宗子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笑话，难道他当时是为我铸剑？”
“他不想让家丑外扬，所有的准备又已经就绪，便干脆按原计划去了昆仑，改炼丹，只是李襄桐死了，炼丹之事便不了了之。”
宗子枭勉强接受了这个看似并无破绽的解释：“那祁梦笙呢？”他又泛起酸意。
“我梦到昆仑的大雪，太冷了，除此之外，我不记得了。”
宗子珩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道：“过完年，我就会去找祁梦笙，若让我知道你们之间对我隐瞒了什么，我饶不了你们。”

第141章
在行宫的三天，是极度淫乱的三天。宗子枭执着于那一声“小九”，变着法子折腾宗子珩，撬不开大哥的牙关，令宗子枭又痛又恨，病态的渴求到了最后变成占有欲和施虐欲的宣泄。
宗子枭在所有地方、用所有姿势上他，甚至命人将民间一些下流的器具送入宫中“赏玩”，不分昼夜，不分场合，将大哥的羞耻心踩在地上碾磨是新的乐趣。
譬如今日的新花样，是宗子枭知道大哥怕冷，便用自己的大氅裹着他赤果的身体，在雪地里为所欲为。险些冻毙于昆仑雪原的恐惧和狂烈的侵犯击穿了他的神智，他本能地紧紧抱着唯一的热源，拼命将身体贴紧宗子枭火热的胸膛，甚至用腿缠住那有力的腰。
那取自一头熊妖的黑色氅衣皮毛葳蕤浑厚，裹着大哥日渐清癯的身体，像是华丽而凶残的食肉者正在吞噬单薄的食草者，他随着宗子枭的冲撞而痉挛、而颤抖，如濒死的挣扎。
宗子枭一口咬在他白生生的肩头，不知餍足地掠夺。
宗子珩哭过、求饶过、崩溃过，却逃不过这耻辱的情欲折磨。
当他们回到无极宫时，宗子珩困倦得眼皮直打架，宗子枭旁若无人地将他从轿撵上抱下，一路抱进了寝宫，无极宫上下都已经见惯不怪，绯色流言早传遍了整个修仙界，堂堂宗天子，如今沦落于魔尊的榻上胯下，还有什么茶余饭后的谈资比这更有嚼劲儿。
宗子珩回到寝宫，就昏昏欲睡。
宗子枭看着他瘦窄的颌面，低声道：“你看，我命人准备了晚膳，都是你爱吃的。”
宗子珩垂目不语。
“你瘦了这么多，还不好好吃饭。”宗子枭将大哥抱进怀里，轻轻握着他的手。他的精神大不如前，人也愈发消瘦，宗子，枭又心疼又担忧，却从不肯表现出来，“我不是有意要折腾你，可你为什么就这么倔。”
宗子珩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不是‘有意’？”
“……我只是想要你。”宗子枭收紧双臂，“大哥，你知情识趣一点，你我都好过。”
“‘知情识趣’？”宗子珩再次重复宗子枭的话，声音却如古井无波，“你把我当娼妓，还要我认同。”
宗子枭皱起眉：“别再说这种话。”
宗子珩干脆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对你有多宽容？”宗子枭冷声道，“你做下的恶，死一万次不足惜，可我非但没有杀你，还让你保有皇位，让你依旧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哪个娼妓卖得比你贵？你委屈什么？”
“还有沈诗瑶和宗明赫，我没将他们拖出来鞭尸，还不是给你留颜面？”
“我也说过，只要你听话，我可以好好待你。”
“你被我艹了多少次，在我身下什么没喊过，不过是让你叫我的乳名，你倒较起劲来，难不成这是你的牌坊？”
宗子枭观察着大哥的面色，冰冷的目光下蕴藏着炽烈的火焰。他每天都在爱与恨之间反复割裂，他抑不住对这个人无穷无尽的渴望，可每当他忍不住关心、忍不住温柔、忍不住爱怜时，就会被对他娘的愧疚感折磨。他三五不时要回到白露阁自省，就是为了一遍遍告诫自己，他娘不能白死。
可见宗子珩无动于衷，宗子枭又觉得窒闷难忍，他的瞳眸黯淡不已：“不说了，好好吃饭。”
宗子珩木然地看着一桌丰盛的菜肴，他已经许久体会不到食物的美味。
“吃。”宗子枭夹了一块肉凑到大哥嘴边，沉声道，“你故意作践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好处？”
宗子珩依旧淡漠地说：“我体弱，是因为你封了我的灵脉，否则就是不吃不喝，也权当辟谷，能有什么妨碍。”
“普通人没有灵脉，只要照常吃喝，也不会像你这样。”宗子枭愠怒道，“你不吃，那宗仲名也别吃，往后你吃多少，他吃多少。”
宗子珩张嘴吃下那口肉，慢腾腾地嚼着。
宗子枭一口一口喂着他，那份专注和细致令人动容，像是对怀中之人在乎到了极点，谁又能想到他们之间有多少不堪。
这一顿，宗子珩着实吃了不少，甚至撑到有些难受，宗子枭才满意，他顺着大哥的背，轻声说：“你吃好了，若还是累，便去休息，今夜不折腾你。”
“你能不能暂时解开我的封印。”宗子珩看着他说道。
宗子枭的眼神微变。
“我灵脉长期受阻，会有损修为，身体……只会越来越差。”宗子珩自然不像他表现得这般孱弱，但这样可以放松宗子枭的警惕，而且，他说的也是实话。
宗子枭突然笑了一下：“大哥在求我吗？”
“……罢了。”
宗子枭逼迫他学会怎样“求人”，那些不堪的记忆还历历在目。
“好吧。”
宗子珩惊讶地瞪大眼睛，显然不相信宗子枭会轻易放过他。
宗子枭竟真的解开了他的封印：“我每隔几日，会为你解开封印，让你的灵力得以运行，你可还有借口不好好吃饭？”
雄浑的灵力瞬间狂涌出丹田，灌入四肢百骸，那种充沛的力量感令人精神振奋，宗子珩苍白的面上立刻就有了血色。
宗子枭眼看着大哥脸上有了光彩，心脏也跟着悸动起来，他一面逼迫大哥臣服，一面又迷恋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令他仰慕的大哥。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种种，无论他此生站上怎样的高度，他都愿意一辈子仰望大哥。
宗子珩就要起身，却被宗子枭揽着腰不松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吃饭。”
“不准再瘦下去。”宗子枭暧昧道，“我抱你的时候，要有该有的分量。”
“放开我吧，我要去禅坐。”
“你现在灵力恢复了，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宗子枭警告道，“也不要试图耍花样。”
“整个无极宫都在你手里，你还担心什么。”
宗子枭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哥：“当然是担心你，以你如今的修为，岂能不防。 ”
宗子珩只得留在寝宫中。他盘腿坐在榻上，想静下心来运行灵力，偏偏宗子枭往他腿上一躺，脑袋先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宗子珩低头看着他：“能不能让我静一静。
“你打你的坐，我不打扰你。”宗子枭拽过大哥腰间的兰花玉佩把玩。
“你这样我怎么静心。”宗子珩感觉腿上的重量沉甸甸的，小时候小九也总爱这样躺在他腿上，但是小脑袋很轻，他会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小九的头皮，看小九像猫儿一样舒服地蜷起身子，眯起眼睛，念叨着晚上想吃什么。
“可我想陪着你。”宗子枭低声说。
等了许久，见大哥没有反应，宗子枭掩下失望，坐起了身：“马上就过年了，无极宫要大宴宾客，大哥想怎么办？”
“不必铺张，往年……”
“往年是往年，今年我回来了，自然不同。”宗子枭倨傲道，“大哥身为人皇，岂能没有人皇的排场，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
宗子珩心想，你想让天下人看的，是你宗子枭如何的呼风唤雨，可以将人皇也操控于鼓掌之中。
“宗氏也会邀请苍羽门赴宴，这是我给祁梦笙最后的机会。”宗子枭冷冷一笑，“她不来，我就亲访凤麟洲。”
——
宁华帝君喜好奢靡，他活着的时候，每年的除夕夜都会大摆筵席，宗氏的声望虽然江河日下，但数代积累的庞大财富却是怎么都挥霍不尽的。
但空华帝君则截然不同，世人皆知他性情淡薄。
然而，讽刺的是，宁华帝君的岁宴再奢华，也鲜少能请来几个掌门，尤其是大世家的掌门，而空华帝君践祚足足九年，第一次大设岁宴，修仙界几乎无人缺席。
年关将近，众仙家带着献给宗天子的贺礼，陆续到了大名，其中包括不久前刚来过的许之南和李不语，而苍羽门只派来一名长老，祁梦笙仍然称病。
此次来赴宴的，还有一个特殊的人，那就是五亲王宗子匀。
在拟宾客名录时，宗子珩主动提出，想见五弟，他想趁此机会让老五带宗仲名远走高飞。
在众多兄弟姐妹中，只有宗子匀在宗子珩“弑父”后没有与他反目，而宗子枭与这个五哥虽不亲近，但也往日无冤，便同意了。
宗子匀看似大大咧咧，其实粗中有细，他哪里都不出挑，也从不出头，如今修为不俗，家财万贯，反倒活成了宗明赫九子中最逍遥自在的一个。
宗子枭也难得问起了其他兄弟姐妹的下落。
“我继位后，便将他们分封出宫，自寻出路去了。”宗子珩淡淡说道，“难道留着这里与我对峙。”
宗子枭挖苦道：“说的也是，亏他们从小敬仰你。”
“你三姐……”宗子珩想到自己那可怜的妹妹，至今仍心痛。五缊门出事后，宗明赫仍不肯取消婚约，她嫁入五缊门不久，家公代掌门之职，后来陆兆风回归，他们因不肯屈服而惨遭毒手。
“我已经给她报仇了，也为她和她夫君家重修了陵墓。”宗子枭想起陆兆风，仍恨意弥漫，他冷冷道，“你身为大哥，究竟护住了哪个弟妹？”
“……你说的对。”
他身为兄长，本应护佑弟妹周全，可他没能办到。无论他拼命地想要保护谁，最终都会失败，所有他爱的人，或离他远去，或与他反目成仇。
或许这万中无一的帝王命格，代表的只是苦难。

第142章
时隔多年，宗子匀重回大名，他没有像其他宾客一样被安置在大名城内的客居，而是被召进了宫中。
宗子珩在书房见了他，屋子里除了这对真正的兄弟，只有宗子枭和蔡成毅。
宗子匀拱手道：“见过帝君。”他谨慎地看了宗子枭一眼，恭敬地说，“见过尊上。”
宗子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五亲王。”
许多年前，他们还是五哥和九弟，虽不很亲近，但也是兄弟一场，如今再相见，却已是隔山隔海。
“老五，一路辛苦了。”宗子珩淡淡一笑，“你胖了些，平时是不是偷懒了？”
“帝君见笑，我游历四方，发现民间的美味美酒，实在是多得品不过来，哈哈。”
“是啊，我从前外出游历，也总醉情山水民俗，人间啊，真是有万般精彩。”宗子珩笑着笑着，笑容却慢慢消失了，这十年来，他囿于这森冷寂寥的宫墙之内，几次出宫，也都与讨伐五蕴门有关，再不曾像少年时，怀着对九州的好奇，享受自由与探索的无尽乐趣。
宗子匀过上了他最向往的生活，他真的好羡慕。他这辈子已经万劫不复，但他要让宗仲名逃出这座牢笼，做一个自由快乐的人。
兄弟二人一阵寒暄，还聊起他们都去过的一些地方的风土民情，聊的内容并无要点，却好像十分得趣。宗子枭在一旁不发一言，只是迷恋地看着大哥脸上短暂闪现的神采。
宗子珩原本想宗子枭听得无聊就会离席，没想到半天都不走，终于忍不住道：“子枭，我与老五多年不见，还有许多话想说，你不如先去忙别的吧。”
宗子匀暗暗紧张起来。依他对这俩人的了解，和这段时间听到的风言风语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根本想象不出他们现在是如何相处的。
宗子枭唇角微勾，懒洋洋地说：“既然大哥今天有兄弟作陪，应是很高兴的，晚上会不会多吃些？”
“会的。”
“那就好。”宗子枭款款起身，慢腾腾地睨了宗子匀一眼，那一眼饱含警告。
宗子匀如坐针毡。
宗子枭走后，宗子匀才松了口气：“帝君……”
“你我兄弟之间，不必拘谨，还是叫大哥吧。”宗子珩静静地凝视着宗子匀。
“……大哥。”宗子匀抓了抓头发，干笑道，“没想到大哥会召我回大名。”
“我原本并无想过召你回来，你无家无累一身轻，天高海阔任遨游，又何必踏足这泥潭。”宗子珩道，“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放心，我不会让你卷入我们之间的纷争。”
“大哥别这么说，虽然宗亲皇室之名我并不看重，但我亦是宗氏子孙，守护宗氏基业我义不容辞。”宗子匀拱手道，“大哥若不嫌弃我修为浅薄，有什么事，尽可吩咐。”
宗子珩对这个五弟颇为了解，他在众多兄弟姐妹中，可说是存在感最弱，最会明哲保身的一个，对谁都笑脸相迎，不争不抢，因为这份驯顺，虽然不得重用，但也从未被亏待，其实这是极高明的生存之道。
今日若不是他将宗子匀召回，此人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与宗氏有瓜葛。
宗子珩轻叹一声：“子匀，大哥确有一事相求。”
“大哥吩咐便是。”
“大哥有一个养子，名叫仲名，七岁了，他是华英派少主华骏成的遗孤。”
宗子匀露出惊讶的表情：“原来华家还有后。”
宗子珩眼前又浮现了华英派血流成河的惨状，四百条人命惨遭屠戮，一夜间化作怨鬼，他至今回想起来，心脏仍窒闷不已：“当年陆兆风将华英派灭门，我得到消息带人赶到时，已经晚了，他被一个忠心的家仆藏了起来，是华家唯一幸免于难的人。”
宗子匀长叹一声：“华家是两百年的大世家，就这么被陆兆风这个窃丹魔修毁了，真是令人痛惜。”
“我欠华家太多，仲名是华家唯一的香火，我曾发誓要护佑他长大，等他成人的那一天，再把他的身世告诉他。”宗子珩沉声道，“可是，我如今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拖累他。”每当宗子枭拿宗仲名威胁他，他都心惊肉跳，他不知道宗子枭究竟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孩子下手，他不敢拿这小小的生命冒险。
话至此，宗子匀已经明白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大哥想让我带他走。“
宗子珩点点头，黯然神伤：“子匀，你看我坐在这孤高的皇位上，四下寻觅，却找不到一个能够托付之人，想来想去，竟只有你，我来求你，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宗子匀正色道：“大哥待我不薄，做弟弟的，愿为大哥分忧。”他明白宗子珩是在向自己托孤，他也明白，宗子枭的回归，预示着宗氏真的要走到尽头了，他自是不愿意跟着这条大船一同沉没，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上岸，也算他能为宗氏尽的绵薄之力了。
“子匀，谢谢你。”宗子珩苦涩地说，“大哥也替华家谢谢你。”
“大哥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宗子匀不觉压低了声量，道，“大哥可有计划？此事……应该是背着子枭的吧？”
“过完年，他要去凤麟洲。他一走，你就可以带着仲名离开，我会派人将你们护送出宗氏的势力范围。”
“他要去找祁仙尊？因为苍羽门不肯纳岁贡？”
宗子珩微颔首，凝重道：“届时凤麟洲必有一场恶战，苍羽门十分危险。”
“听说他以岁贡为名目，从各仙门世家搜刮来大量的天材地宝，要炼绝世仙丹，几个月过去了，可有进展？”
宗子珩摇头，这世上有几人知道，宗子枭大费周章想要的绝世仙丹，其实近在眼前——要从他的肚子里挖。
宗子匀叹息着摇头，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孩子知道了吗？”
宗子珩心中满是不舍，轻声说：“我自会与他解释。”
晚上，宗子珩与宗子匀吃了一场家宴，将宗仲名也叫了来，让他认一认五叔。
宗仲名漂亮伶俐，身世坎坷，叫人又喜又怜，宗子匀还未娶妻，倒是喜爱孩子，将宗仲名抱在腿上喂他。
席间，宗仲名突然问道：“五叔，父君以前和那魔头是不是很好？”
这话令众人都怔住了，宗子匀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
宗子珩的脸也沉了下去：“仲名，这是谁跟你说的？”他看了一眼蔡成毅，他对这个老总管的口风还是有把握的，但却不可能管住所有下人的嘴。
蔡成毅急道：“哎哟祖宗，小嘴儿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呢，好好吃饭别说话了。”
宗仲名撇撇嘴：“是那魔头自己说的，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人未道声先至，屋内所有人都紧张地绷直了腰板。
宗子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隆冬腊月的寒气如霜雪般附着于襟袍衣袂间，被一并带入了室内，气温瞬时下降，人人都有寒毛倒悚之感。
屋内一片死寂。
宗子枭坐在了大哥身边，看着宗仲名被宗子匀抱坐在腿上，剑眉微蹙。
这个小兔崽子，见到自己像见了鬼，不是张牙舞爪就是出言不逊，却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如此亲近。
这小子虽然是华家的种，但口口声声叫他大哥做父君，令他也产生一些古怪的心理，譬如，既然大哥不能生，但这小子可以做他们的孩子，如此一来，便更像一家人。
宗子枭心头不悦，脸立刻就沉了下来，他冲宗仲名扬了扬下巴：“过来。”
宗仲名不情愿，但还是过去了，他知道如果迕逆这个魔头，他就可能见不到父君。
宗子枭把孩子抱到腿上坐着，顺手摸了摸他圆滚滚的小肚子：“吃这么多，撑死你啊。”
“关你什么事。”宗仲名嘟囔道。
“你刚才那个问题，问他干嘛？”
“他是五皇叔，为什么不能问他。”
“我说你不信，他说你就信？”
“哼。”
“你不信什么？我以前就是你父君最宝贝的弟弟。”宗子枭扫了宗子匀一眼，“不是他。”
宗子珩道：“你放下他，让他好好吃饭。”
“我又没不让他吃。”宗子枭把一盘肉推到他面前，“会用筷子吗？”
“早就会了！”
“那你吃。”
宗子珩忍无可忍：“给我。”他把孩子从宗子枭怀里抢了过来。
蔡成毅想接手，但见他摇首，又退到了一边。
宗子枭看着大哥耐心地问那孩子要吃什么、不可以不吃青菜，心里直泛酸：“喂，我告诉你，我小的时候，你父君也这样喂我，我没你这么挑食。”
宗仲名惊讶地扭头看宗子珩，见父君眼神闪避，又求助地看像宗子匀，好像希望有个人能否定。
宗子枭不满地粗声道：“你看他干什么，他知道什么。”
宗子珩轻斥道：“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别吓唬小孩儿。”
“我，那个，突然不太舒服，帝君，尊上，恕我不能奉陪了。”宗子匀实在看不下去了，火燎屁股一样跳起来跑了。
宗仲名皱巴着小脸看着自己的父君：“父君，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他比你还挑食。”
宗子珩说这句话时，正低垂着眉眼挑鱼刺，声音温温柔柔，仿佛带了几分嗔怪，又带了几分无奈。
那一瞬，宗子枭觉得自己的心都化了，他愿放下所有，换回大哥和小九。

第143章
除夕之夜，无极宫灯火通明，舞乐升平。四方宾客齐汇聚于正极殿，这是近百年来正极殿最热闹的时候。
只是，宾客们的脸上，鲜有辞旧迎新的喜悦——即便有，也是装出来的。他们像是一群戏子，用平常的装扮在演一出专门给宗子枭看的和乐融融的大戏。
而观戏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他们的强颜欢笑，可这正是他的乐趣所在。他虽然坐在皇位的侧下方，却让上下之位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
当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出了意外，无极宫内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正极殿的震颤，这爆炸的威力着实不小。
仅凭声音传来的方位，许多人都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地方。
蔡成毅一跺脚：“糟糕，丹房炸了！”
宗子枭和宗子珩早已经起身往炼丹房赶去，众宾客也纷纷离席，跟了上去。
炼丹房本就是危险之地，时有丹炉爆炸或起火，通常是门派中最低等的新弟子才会在炼丹房劳作，如今宗氏的炼丹房昼夜运转，便更容易出事。不过，听这动静可不止是一个两个丹炉。
众人前后赶到，看到的就是被炸毁了大半的炼丹房，正熊熊起火，已经有大批宗氏的修士赶来布阵降雨，宫人们也提着水桶来灭火。
“星文，你干什么！”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叫道。
“我的丹，已经快成型了！”冉星文不管不顾地就要往火里冲，而阻止他的正是巨灵山庄的老庄主，为了见儿子一面，拖着病老的身体赶来了大名。
“炸的就是你那个丹炉。”与他一同为宗子枭炼丹的一位修士说道。
“不行，这颗丹不能废，不能废。”冉星文的眸中倒映着赤红的火光，他挣脱了父亲的拉扯，眼看就要冲进火海。
宗子枭的袖子一甩，灵压将冉星文打倒在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冉星文，冷冷地说：“浪费了这么多好料，还是一无所获，真是废物。”
“不是，这次能成，这次应该成的！”冉星文被激怒了，他不服地大声道，“这天底下没有我冉某人炼不了的丹，这次是、可能是砾砂放多了，我会再调整配比，一定能炼……”
“你炼出了什么？”宗子枭寒声道，“亏你有脸说自己是天底下最好的丹师。”
冉星文的脸涨得通红，他平时少言寡语，有几分木讷，但在淬炼的时候却会变得狂热，仿佛换了一个人。他握紧了拳头，激动地说：“要炼绝世仙丹，需要绝世稀有的基材，让我用这些俗物炼丹，自然、自然需要时间，如果能给我绝……”
“啪！”
冉老庄主狠狠扇了冉星文一耳光：“混账，你胡说八道什么！”
冉星文险些又被打翻在地，他愣了愣，人明显清醒了过来。
宗子珩在一旁心惊肉跳。他早该想到的，冉家人精研丹术，不可能不知道绝品人皇，但他们也知道，决不能让宗子枭得到绝品人皇。
可冉星文这个人，性情古怪，似乎只在乎能不能炼出令自己满意的东西，绝顶的基材之于丹师，便如绝顶的宝剑之于剑士，是毕生所求，恐怕他心里是期待能由自己亲手炼出绝品人皇的。
宗子枭危险地眯起了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冉星文嗫嚅着不说话。
一众围观的宾客也都看着他， 大家都好奇他说了一半的话，后面跟着什么。
“绝世稀有的基材，是什么宝贝？”
“……”
“说！”宗子枭厉声道。
冉老庄主拱手道：“尊上， 犬子痴迷丹术，不通人情世故，有时还会胡言乱语，请尊上恕罪。”
宗子枭瞪着冉家父子，杀气腾腾，“你刚刚说了，要炼绝世仙丹，需要绝世稀有的基材，各大门派已经将自己的藏宝送了来，但在你口中，都是‘俗物’，显然你知道，什么才是稀世之宝！”
“我、我不知道。”冉星文闪避着宗子枭刀子般的眼神，“尊上，我看到我的丹又废了，一时激愤，说了些自己都不记得的胡话。”
“你们这对父子俩，好大的胆子，敢糊弄我？！”宗子枭面显狰狞之色。
宗子珩走到他们中间，沉声道：“炼丹房的火都还没灭，今天又是除夕夜，有什么事，也不必在这里兴师问罪。”
宗子匀也来打圆场，比起对其他人的冷漠傲慢，宗子枭对他还算客气：“尊上，这大过年的，何必大动肝火，吃饱喝足了再说不迟嘛。”
冉家父子面色苍白，连喘气都不敢用力，而周围宾客们正窃窃私语。
宗子枭沉吟片刻，阴寒地说道：“本尊给了你无数宝物，给了你数月时间，你一次次令人失望，你最好趁这时间，好好想想如何向本尊交代。”他拂袖而去。
宗子珩看了冉老庄主一眼，恰时冉老庄主也抬起头，与宗子珩对视。只是眼神的交换，他们就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隐在人群中的黄道子，看着宗子枭的背影，目光沉沉，难以捉摸——
这场意外，令正极殿的宴会提前结束了。
宗子珩忐忑极了，他知道宗子枭一定能逼迫冉家父子说出那稀世珍贵的基材到底是什么。他不敢想象宗子枭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对他。
而他不知道如何阻止宗子枭。
宾客散去，宗子枭喝了不少酒，但脚步丝毫不见虚浮，他离席之后，就打算去逼问冉家父子，显然，他们隐瞒了他非常重要的事，而这件事很可能就是他得到绝世仙丹的关键。
“你去哪里？”宗子珩问道。
宗子枭扭头看着他：“大哥，你是在明知故问。”
“冉庄主在修仙界德高望重，巨灵山庄又从不参与江湖纷争，你不要为难他们。”
“炼丹之事如此重要，冉星文还敢对我有所隐瞒，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他们？”
“你还需要冉家为你炼丹。”
“确实，但我不需要所有冉家人。”
“宗子枭！”宗子珩沉声道，“少造点孽吧。”
宗子枭冷冷一笑：“就看他们惜不惜命了。”
宗子珩看着宗子枭的背影，瞳眸一片灰败之色。
宗子枭原是打算马上逼出冉星文没说完的话，却在半路被黄道子拦住了。
黄道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尊上不必去问冉家父子了，小的知道冉少主口中的稀世之宝是什么。”
宗子枭将黄道子上下打量一番：“你？”
黄道子拱手：“不敢欺骗尊上，小的确实知道。”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知道？本尊要从冉星文嘴里听到真话，你个臭算命的知道什么？！”
宗子枭憋了一肚子怒火。从众仙家搜罗来的东西眼看就要耗尽，而炼丹依旧一次次的失败，他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
黄道子不紧不慢地说：“尊上在冉家父子那儿很难得到答案，他们就是死也会守住这个秘密，尊上或许能撬开他们的嘴，但必然要大动干戈。若小的将实情告诉尊上，尊上亲自去验他们，便简单许多。”
宗子枭迷起眼睛，他觉得黄道子应该不敢冒着生命危险诓他，所以，这个人真的知道什么？他道：“若你早就知道，却不说，便是与冉家父子一样隐瞒我，现在又莫名跳出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黄道子苦笑道：“小的不说，是怕死，现在说，是因为巨灵山庄对我有恩，曾在我穷困潦倒时救济过我。”
“那你现在不怕死了？”
“小的对尊上还有用，望尊上开恩。”
宗子枭阴冷地看着黄道子：“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黄道子叹道：“其实，冉少主所说的稀世之宝，是人的金丹。”
宗子枭心中已有类似的猜测，因而并不意外：“就这个？金丹有什么稀奇。”
“巨灵山庄乃名门正派，断不可能炼人丹，而且，他们也不敢说，因为这枚金丹，几乎不可能得到。”
宗子枭沉默良久，才道：“是谁的丹。”
他从来不屑吃人丹。陆兆风临死时将自己的丹挖出来送给他，也被他一脚踏碎，他从心底鄙夷窃丹魔修。但如今，若非要人丹才能助他突破第九重天，他着实犹豫了。
黄道子深吸一口气：“尊上，小的其实……不敢说。”
“你找死？”宗子枭狠狠剜了他一眼，“这天底下，有谁的金丹是我得不到的？”
黄道子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着：“是……帝君的。”

第144章
黄道子被宗子枭隔空厄住了脖子，缓缓提了起来。他瞬间释放的灵压，对于修为不深的人来说就是头顶降下的一座山，恐怖如斯。
“尊……上……”黄道子的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踢踏，脸涨成了赭色，眼瞪如铃，好像要从脸上喷出来。
“你、该、死——”宗子枭的表情更加可怖，眼含极寒的杀意，发丝无风自动，一团黑死气如随行鬼魅般在周身缭绕，形如地狱罗刹。
黄道子已经开始翻白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宗子枭身后：“帝……君……”
宗子枭明知是诈，可还是本能地回头，身后果然空无一人。
灵压稍懈，黄道子掉到了地上，整个人抖如筛糠，大张着嘴拼命喘气。
宗子枭也从瞬间的暴怒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盯着蜷缩在地上的黄道子，一股寒意攀附着脊柱而上，直冲入天灵，莫名的恐惧在脑海中炸出一串火光，他手中凝出一团黑死气：“是谁指使你来的，有何居心。”
“尊上，小的不敢。”
宗子枭阴恻恻地说道：“你不配我用剑，想尝尝被万鬼啃噬的滋味儿吗？”
黄道子铁青着脸，颤声道：“尊上，小人无人指使，也不敢对尊上或帝君有任何不良居心，但小人不说，尊上去逼问冉家父子，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的。”
“……说清楚。”
“请听小人解释。”黄道子深吸一口气，“在一本失传许久的古籍中，曾经记载过一味真正的绝世仙丹。这本古籍鲜少有人知晓，小人走南闯北，以卜卦为生，什么野志杂俎都看，什么奇闻异事都听，也是无意间得知。而冉家精于丹术，对有关炼丹的古籍多有研究，必然也知道。”
“所谓的绝世仙丹，就是人丹？”宗子枭咬牙道，“修仙界还有几个老家伙修为高于帝君，你敢谈论帝君的丹？”
“回尊上，这颗丹，与修为关系不大。”黄道子用赴死一般的表情说道，“此丹名为——‘绝品人皇’，必须取有帝王命格的人的金丹炼制。”
“帝王命格……”
“不错。有帝王命格之人，必是天人转世，金丹天生带着神力，此丹能令普通人脱胎换骨，以尊上的修为，食此丹，必修成大道。”
宗子枭握紧了拳头，只觉汗毛倒竖。
他不想知道这些。
他不该知道。
“既是杂俎，有几分可信？”宗子枭哑声道，“仅凭这东西，你就敢大放厥词。”
“这丹并非子虚乌有，史上许多揭竿起义、谋权篡位，都是为了人皇的金丹，只是食此丹者自己做了人皇，自然要将秘密掩埋，于是这本古籍才会失传。”黄道子急道，“尊上不信，可以去问冉老庄主，这个秘密，在冉家必然是代代相传。”
宗子枭僵直着身体，久久不言。
“其实……尊上修成大道，帝君才能永远蒙荫，否则，宗氏早晚都要衰败。”黄道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宗子枭一眼，小声说，“取丹，也不会伤及性命。”
“这个秘密，还有多少人知道。”宗子枭道，“你还告诉了谁。”
“小的未曾告诉别人。”黄道子看出宗子枭要灭他的口，忙道，“求尊上不要杀我，尊上还用得着我。”
“我用你什么。”
“这拥有帝王命格的金丹，威力强大，取出后需做法，小的……”
“谁告诉你我要取丹。”宗子枭用看死物的眼神看着黄道子——
宗子珩站在无极宫的瞭望台上，看着广袤苍穹，一轮明月孤悬，点点细碎的星光，还比不上除夕夜的烟火闪耀。他处于深宫，还能听见脚下的大名城里传来节庆的声音，此刻的人间，尽是喜悦与团圆。
而他却回想起宗子枭回来那天，他就站在这里，看着那一抹黑款款踏入无极宫，也将至深的黑暗带入他的生命中。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宗子珩回头。
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如鬼魅般浮现，宗子枭从黑暗中走出来，或者说，黑暗向他身后退去，他就是黑暗之主，黑暗向他跪拜雌伏。
俩人四目相对，仿佛想用目光剖开对方的胸膛，看看那颗火红跳动的心，究竟在想什么。
宗子珩从那凝沉的表情中，猜到他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
宗子枭行到大哥身旁，为他拢了拢披风，轻声说：“不是怕冷吗，为何站在这里。”
“守岁。”
“好，我们守岁。”
宗子珩凝视着宗子枭：“你问出了什么？”
“一个几百年不曾有人见过的异兽的精元。”宗子枭抱住大哥，将脑袋枕在他肩上，又将身体的重量也一并托付了出去，仿佛大哥就是他唯一的支撑。
宗子珩僵硬地站定，承受着这份重量。他知道宗子枭在撒谎，他也料到了会如此，只有宗明赫那个丧心病狂的禽兽，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才会让他知道自己的金丹将要不保。
他很想开口问问宗子枭，是否也要取他的丹，可他不能问，不敢问，他害怕得到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他只能配合着这个谎言：“那你，能得到吗。”
“我会命人去寻，或许可以找到。”宗子枭闷声道，“你为何突然关心起我炼丹了？”
“我是关心你有没有为难冉家父子。”
“他们还要给我炼丹，暂时死不了。”宗子珩后脑勺没长眼睛，因而看不到宗子枭的眸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阴鸷晦暗。
“取丹，也不会伤及性命。”
宗子枭脑中回荡着黄道子的这句话，他抱着他的大哥，这个令他痴迷、令他疯狂、令他爱恨两难的人，好像能透过一层层厚厚的冬衣，感知到对方腹内那颗生机勃勃的丹。
取丹确实可以留人性命，但一个修士失去了金丹，会生不如死。
他在想什么？
他不吃人丹，他鄙夷所有窃丹魔修，他不想与陆兆风有任何瓜葛。最重要的是，那是宗子珩，他的大哥，他……下不去手。
然而，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拷问他的灵魂：你为何不杀黄道子？
宗子枭倒吸一口气，铁臂猛然收紧，像是恨不能将怀中人嵌入体内。
宗子珩闷哼一声：“你勒得我很疼。”他似乎感受到了宗子枭心中的挣扎，他的心也凉了大半。他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头皮发麻的恐惧，当宗明赫用贪婪的、歹毒的目光盯着自己时，他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为了承载金丹而被养大的容器。
他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宗明赫，他的亲生父亲，毁了他的母亲，毁了他，也毁了他最爱的弟弟，所有的恩怨悲苦皆因此人起。
如果宗子枭也要他的丹，如果宗子枭也变成宗明赫，那他宁愿死，也绝不会让其得逞！
宗子枭松开了他，但下一瞬，又将人打横抱起，往屋内走去。
“你……”
“我陪大哥守岁。”宗子枭在他额上亲了一下，声音低沉暗哑，“守岁便不用睡了，我要好好弄你。”
宗子珩心中正满腹悲怆，他咬牙道：“你说过以后会有度，而且我们昨晚才……”
“才什么？”宗子枭淡笑一声，又低头去咬他耳朵，“昨晚我才泄了两次，你就受不了，今天大过年的，总要让我尽兴吧。”他将人压在了榻上。
“宗子枭！”此时此刻，他最不想做的便是这档事！
宗子枭一手握着大哥的两只手腕，压在了头顶，俯身看着他。
四目次深深地对视，他们仿佛窥见了对方那看似无波的眼眸下其实是暗流汹涌。
宗子枭突然松开了钳制，他趴在了大哥身上，紧紧抱着，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亦不说话，好像睡着了一样。
宗子珩瞪大眼睛看着床帏，他压抑着呼吸，生怕惊醒了枕边人。宗子枭的种种反常，让他更加相信，这个人真的对他的金丹动了心思。
俩人交颈缠抱了许久，宗子枭突然在他耳边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
“若我没有回来，你会如何？如今我回来了，你又该如何？”
宗子珩沉默良久，说道：“我不知道。”
“我想过。”
宗子珩在等他说出自己对“以后”的看法，可等了许久也没有声音，也许，他并不打算说。
没错，宗子枭不打算说，也永远不会说。因为在他想象的“以后”里，永远都有大哥，唯一笃定的、必须的只有大哥。他无可救药地爱着害死自己母亲、毁了自己一生的仇人，甚至想与其相伴终身，他会把这个低贱到绝望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带入地狱，但绝不会说出来。
只要不说出来，他就可以麻痹自己，他是为了报仇，他们就这样像困兽一般纠缠下去吧，互相折磨下去吧，他们都背负了太多恶，谁也没有解脱的资格。
谁都别想解脱。
那夜，俩人什么都没有做，他们心事重重地相拥，老老实实地守岁，一同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就像他们小的时候，也总是相伴度过一个又一个人间寒暑。

第145章
正月初一，宗子珩身着隆重的衮服旒冕，去大名山顶的天地台祭祖，众仙门世家的使者也都随行。
祭祖是每年必行之典，在礼官筹备之前，宗子珩就试探过宗子枭的意思——他担心宗子枭不让他祭宗氏的祖。
但宗子枭并未阻拦，当然，也不可能出席。
宗子珩在祭台上大声念完祭祀语，又跪在神龛前，小声默念自己的罪孽。不论他是因何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他都有愧于宗氏列祖列宗，宗氏皇权注定要亡于他手。不是被宗子枭毁掉，就是被他亲手破立。要联合修仙界对抗宗子枭，必须鼎新革故，打破旧秩序，自废墟中焕然重生。
他已经背负了许多罪责，不差这一样了，就让他来了结这早已病入膏肓的格局吧。
祭祀结束后，众人陆续返回无极宫。宗仲名因为起得太早而睡着了，宗子珩把他抱下了山。
回到宗仲名的寝宫，孩子才醒过来，他揉着眼睛看着周围，顿时一惊：“父君，祭典！”
“已经结束了。”宗子珩摸着孩子软软的头发，宠溺地笑道，“你在下面睡得呼呼的，也不怕人笑话。”
宗仲名沮丧地说：“我错了。”
“没关系，你还小，去年不也睡着了。”
“明年我一定不会睡着了，真的！”
宗子珩看着孩子圆润可爱的小脸，心中刺痛起来，他轻声说：“没有明年了。”
“嗯？”宗仲名似是没听清。
宗子珩捏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道：“仲名，父君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宗仲名不觉坐直了身体，清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宗子珩。
宗子珩狠下心：“你不能和父君在一起了，你要离开无极宫，离开大名。”
“我不要！”宗仲名尖利地叫了一声，惊恐地揪紧宗子珩的衣领，“父君，爹，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宗子珩心痛难当，他轻抚着孩子的脸：“你这么聪明，你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魔头吗？”宗仲名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们想办法杀了他，我不要和父君分开，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宗子珩忍着泪，哽噎道：“仲名，父君也想看着你长大，但是你留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只有你走了，父君才能不受他的胁迫啊。”
“我不要，我不怕死，我不走。”宗仲名拼命摇着脑袋，哀求道，“别赶我走，我哪里都不想去。”
宗子珩将孩子抱紧怀中，颤声道：“仲名，父君对不起你，父君已经自身难保，没有办法保护你，只有你活下来，父君才能安心，你明白吗？”
宗仲名大哭了起来。
“仲名乖，你五叔会带你走，他会好好照顾你，将来，将来我们还会再见。”
就连一个七岁的孩子，也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了。
宗仲名哭闹了许久，直到累了，窝在宗子珩怀里打着哭嗝，一双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可怜极了。
宗子珩用绢帕给他擦着脸，擦着手，流过泪的眼睛亦是通红的。
“父君。”宗仲名沙哑着说，“我走了，你就能打败那魔头了吗？”
“你走了，父君了无牵挂，才能专心对付他，否则，他就会拿你威胁父君。”
宗仲名用两手揉着两只眼睛，揉了半天，还是没止住眼泪，他抽泣道：“那、那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呢？”
“……等父君解开这场死局，一定会去接你。”
“什么时候呢？”
“我不知道。”宗子珩艰涩道。
“但是一定会来对吗？”
“对，一定会去，不管多久。”
宗仲名点点头，扁着嘴说：“好，我跟五叔走，我等父君来接我回家。”
宗子珩背过脸去，狠狠抹掉眼泪，再转身，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乾坤袋，纯白色的重缎香云纱上，绣着一朵清雅的莲瓣兰，那正是他亲自培育出的品种——荡山荷。
宗仲名接过乾坤袋：“父君，里面是什么？”
“里面有许多金银玉石，法宝仙丹，足够你几辈子享用不尽，还有三样很重要的东西，父君希望你珍视。”
“是什么？”
宗子珩将它们从乾坤袋中拿了起来——一把剑，一本册子，一盆花。
“这是父君的荡山荷。”宗仲名小心翼翼地抚摸它柔嫩的花瓣，他知道父君极宝贝这盆花，几乎从不对他发脾气的父君，有一次因为他顽皮揪掉了一朵而凶了他。
“这盆花对父君很重要，你帮我好好养着它，好不好？”这是他得到的，来自小九的最后的爱意，哪怕宗子枭已经不记得了。他们的过去，仅剩这一盆兰花可以见证，或许有一天，他们都要灰飞烟灭，就让他私心地留下点什么吧，证明他和小九曾经有过的真情。
宗仲名郑重地点头：“父君放心。”他又问，“听蔡公公说，父君以前养过一园子的兰花，为什么现在不养了？”
宗子珩淡道：“不养了，没心思养，这是父君仅剩的一盆。”
“父君喜欢的话，仲名会为父君种好多好多兰花，等父君来找我。”
宗子珩含笑点点头。
“这是君兰剑。”宗仲名摸了摸那把沉甸甸的剑。不知为什么，比起挂在父君腰间的一代名剑宗玄，他更喜欢这把剑，虽然这把剑对现在的他来说还太大、太沉。
“它是一把很好的剑，出自冉老庄主之手，是纯阳教许掌门赠与我的，父君今日把它赐给你，它会成为你一生的伙伴。”
宗仲名犹豫着不敢接。
宗子珩将剑放到他手中。
“谢谢父君。”宗仲名抱着剑，心中有喜有忧。
“还有这本剑谱。”宗子珩拿起那个本子，它的封皮空无一字，翻开来，才在扉页上横陈着几个潇洒的小字：君兰剑法。
“这难道是父君自创的剑法？”
宗子珩点点头：“宗玄剑法刚猛刁钻，咄咄逼人，虽然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剑法，威力无穷，但戾气太重，我其实不太喜欢。”他细白的指尖轻轻抚过剑谱，“剑术不为杀人，而为救人，它可以很雅，像兰花一样君子翩翩，所以父君结合毕生所学，自创了这套剑法。”
宗仲名翻看了几页，只觉得图上画的剑招十分优雅，但大多都看不懂。
“你的宗玄剑法基础浅薄，现在改修它法一点也不迟，有你五叔指导，你一定能练好。”宗子珩摸了摸孩子的头，“仲名，离开大名以后，你就不能再用宗玄剑法，也不能再姓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要隐姓埋名，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我听父君的。”宗仲名闷闷地说，“那我姓什么呀？”
宗子珩轻叹一声：“你便姓兰吧。”他已经写好了一封信，交给了宗子匀，待宗仲名成人的那天，就会从这封信中得知自己的身世。现在，这个孩子既不能姓华，也不能姓宗，等他长大成人，知道真相以后，再自行决定要以什么身份活下去。
他为宗仲名准备了足够开宗立派的财富，将来宗仲名想要重建华英派，也富富有余，这是他仅能为华家做的了。
宗仲名再次扑进他怀里，哭着说：“父君一定要来接我回家呀，多久我都等你。”
宗子珩紧紧抱着孩子，无声地流泪。

第146章
安抚好宗仲名，宗子珩还有一件事要做——筹备给宗明赫迁坟。
宗子枭不止一次在盛怒中扬言要将宗明赫和沈诗瑶挖出来挫骨扬灰，尽管他恨宗明赫，但那毕竟是他父亲，死者已矣，即便是为了宗氏的体面，他也得维护先帝的尊严。何况，他也不希望宗子枭造更多孽了。
这件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待宗子枭启程去凤麟洲后，他会找许之南来帮他。
许之南此时还在宫中，宗子珩正打算找到他商量，半路却碰到了李不语。
“帝君。”李不语见到他，神色难掩惊喜，但在发现宗子珩泛红的眼圈后，又微微蹙起眉，“帝君这是怎么了？”
宗子珩来不及掩饰，只好说：“风大，迷了眼睛。”
李不语的眼神暗了下来：“不是宗子枭又为难帝君了？”
这样的关心只让宗子珩感到难堪，他轻咳一声：“你可看到许之南？我有事与他商议。”
他不能单独召见许之南或李不语，必须得到宗子枭的许可，今天是因为祭祀，宫中人多事杂，他才能趁机去找许之南。
“不久前才看到，现在不知去哪里了，帝君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宗子珩也担心自己找不到许之南：“也好，你便跟许之南说，宗子枭很快会启程去凤麟洲，宗子枭走后，让他第一时间来宫中见我。”
“是。”李不语凝望着宗子珩，心中丝丝刺痛，“帝君，我知道您有许多的不得已，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救您脱离苦海。”
宗子珩心中一惊：“你们可有了计划？”
“我与许仙尊已经暗自游说了许多仙门，修仙界一定会联合起来，要不了太久。”
“还有一事，我需要你为我办。”宗子珩重重叹了一声，此事原本不该让外人沾手，但他不敢擅自离开无极宫，若被宗子枭发现，不知道会遭到怎样的责难。
“帝君请说。”
“不语，你回蜀山后，将我母亲的坟迁到别处去吧。”
李不语讶然。
“此事务必要谨慎，不能泄露风声。”
“为何呀？”
“我担心……宗子枭会对她不敬。”
李不语拱了拱手：“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办，那么，迁往哪里呢？”
“漳阳，那是我母亲的故乡，你到当地打听一下沈家的祖坟，年纪大的人应该知道。”
“是。”李不语一眨不眨地看着宗子珩俊雅的面容，殷切地说，“不语愿为帝君效犬马之劳，帝君不方便做的，只管吩咐便是。”
宗子珩温言道：“你已经帮了我许多了，不语，谢谢你。”当年在蜀山发生的一切，是一场永不能醒来的噩梦，如果不是李不语帮他善后、为他求情，他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他心里十分感激李不语，从少年到青年，李不语一直对他尊崇有加。可是，也因为这个人见证了他最灰暗的一面，令他本能地有些排斥。其实他不是不想面对李不语，他是不敢面对过去。
李不语笑道：“能为帝君分忧，不语幸甚。”——
白天，空华帝君为祭祖忙碌了一整日，夜晚，空华帝君在自己的龙床上被狠狠地进犯。
祭祀的衮服和冕冠庄重而繁复，三个宫人伺候着才穿上的，宗子枭扯拽半天都脱不下来，彻底失去了耐性，干脆撩起他的衣摆，撕了他的亵裤，粗野地顶了进去。
宗子珩被弄得浑身瘫软，两条修长的腿无力地挂在魔尊的臂弯，承受着狂浪的挞伐，同时不住地呜咽颤抖。
那象征九五之尊的九冕旒被丢弃在地，宗子珩乌亮的长发披散如泼墨，随着身体的耸动而光泽潋滟，凌乱的衣衫半遮半掩，白皙的皮肉透出情动的潮红。
头顶的五茎莲花灯烛光跳耀，明明灭灭，宗子珩的是视界逐渐失焦，可在那一片模糊中，压在他身上疯狂索求的人的脸，却依旧清晰，仿佛要看清这个人，不需要眼睛，只需要心眼。他鼻息间充斥着陈酿、兰熏和情欲的腥臊，几乎要溺毙其中。
宗子枭最终释放在他深处，从背后紧紧缠抱着他，不肯退出来。
“你、你出去。”宗子珩缓过神来，难堪地推着宗子枭的胳膊。
“不要。”宗子枭吻着他汗湿的脖子，低笑道，“真想一辈子插在里面。”
“混蛋……”
“大哥。”宗子枭轻声说，“明日我就要去昆仑了，你说，我要不要带你同去？”
宗子珩心惊肉跳，却不敢让宗子枭看出他的慌乱。
“若带你去，无极宫就空了，不妥，可不带你去，我想你了怎么办。”宗子枭抚摸着大哥紧实的腰腹，懒懒地笑着，“没有你，岂不孤枕难眠。”
“你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宗子珩的声调平平无波。
“嗯，我不会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冰灵她不肯给，我可以自己拿。
“你真的觉得有了冰灵，就能炼成你要的丹吗？”
宗子枭眯起眼睛：“若冰灵都不奏效，那我只能……”，
“只能如何？”宗子珩没有回头，他不敢看此刻的宗子枭的眼睛。
宗子枭亲吻大哥的肩头：“若我说，我从未吃过人丹，你信吗？”
“……”
“我屠了五蕴门不假，挖了所有五蕴门修士的金丹不假，但我一颗人丹都没吃过。”宗子枭徐徐道，“我并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但我想你知道。”
“为什么？”
“我天资高绝，从来就看不起窃丹魔修，何况我第一次出宫，我们俩就差点命丧窃丹贼之手，所以我对窃丹贼一直深恶痛绝。”宗子枭冷笑道，“陆兆风临死前，把自己的丹亲手挖出来送给我，他以为这样可以弥补自己造下的孽？我不会让他赎罪的，我当着他的面，亲手把那颗丹踩碎了。”
宗子珩感到不寒而栗，无论是宗子枭说的话，还是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他道：“你为何现在告诉我？”
“只是突然想说罢了，大哥，你相信我吗？”
宗子珩沉默良久，说道：“我相信你。”他相信宗子枭即便不吃人丹，也该有今日的修为。
这回轮到宗子枭沉默了，他再次开口，却说出令宗子珩毛骨悚然的话：“大哥，你知道吗，取丹，其实可以不伤人性命。”
“什么意思。”宗子珩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
“从前被窃丹的人都死了，大多是被灭口，或重伤失血，若手法得当，又救治及时，其实人不会死。”
“你说这做什么。”
宗子枭感受到了怀中人的情绪波动，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会不会，宗子珩其实也知道绝品人皇？
这个猜测令他心惊肉跳。
宗子枭更紧地抱着大哥，俩人如此贴近对方，却似乎中间又隔着千沟万壑。
“睡吧。”宗子枭柔声说。
宗子珩睁着眼睛，眸中一片赤红——
宗子枭一大早就离开了，他一走，许之南就来到宫中。
宗子珩先是询问了祁梦笙的情况：“你去劝了她，难道丝毫不起作用吗？现在还不到跟宗子枭硬碰硬的时候。”
许之南道：“帝君放心，梦笙固执，但并不傻，她说，她想试试宗子枭的能耐，她会见好就收。”
宗子珩皱起眉：“宗子枭曾经仅仅用燕云十八骑就破了纯阳教的金刚阵，也曾打得无量派节节败退，她还想试什么？”
许之南略有些难堪，他讪道：“她没和宗子枭交过手，自有不服。宗子枭还用得着她，暂时不会杀她，她意已决，就让她自己应付吧。”
宗子珩摇了摇头。
“帝君召我进宫，所谓何事？”
当夜，俩人来到宗氏陵园，宗子珩解开封印，找到了宗明赫的墓。
他们每人操控了十几只傀儡符，令一批无极宫的侍卫在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挖坟。
天蒙蒙亮时，宗明赫的棺椁终于被挖了出来。宗子珩打算将他藏于后山，然后用一具早已准备好的尸骨代替宗明赫。
宗子珩心中实在不适，只能由许之南开棺、换尸。
“嗯？”许之南突然发出疑惑的声音。
“怎么了？”宗子珩的心脏一紧。
“这……”许之南道，“帝君，您还是来看看吧。”
宗子珩原本站得很远，也不得不走了过去，他看着那具被锦衣华服包裹的白骨，只觉遍体生寒。
“帝君，你看他的手骨。”许之南掀开尸骨的袖袍。
宗子珩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那尸骨的手指齐整修长，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可这就是最大的异样。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面色比今夜的月色还要惨白。
那不是练剑之人的手，哪个成年的剑士会有一双指骨完全没变形的手？！
“先帝的遗体，可曾有其他人……”许之南欲言又止。
宗子珩浑身寒毛倒竖，瞠目结舌，半天都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谁接触过宗明赫的遗体？
当年宗明赫在八卦台上被他重创，在养伤时，沈诗瑶杀害宗明赫后自尽，他为了保全宗氏的名誉，只得一力扛下了所有。然后，他险些被无量派围剿，是李不语救了他，李不语和许之南、祁梦笙一同与无量派掌门权衡利弊，他才能坐上人皇之位。最后，他带着宗明赫的棺椁回大名安葬。
无量派的很多人，都可能调换宗明赫的尸体。
可是，为什么，真正的宗明赫又去了哪里？！

第147章
宗子珩顺着回忆梳理起当年在云嵿发生的事。
宗明赫的尸首是他看着封棺的，尽管人死之后容貌会有一些变化，但他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宗明赫的手交叠放于胸前，被大大的袖子遮挡，只露出几根指尖，也无从判断指骨的形态。之后，他一路看守着棺椁带回大名，直至下葬。
宗氏陵园有重重结界，所以如果宗明赫的尸首被调了包，那么一定是在蜀山，他当时看到的，就已经是假的。
这具假的尸骨完好无缺，也不存在仅仅是换了头的可能，那么，宗明赫的脸到底是如何仿制的？
宗子珩的叙述，令许之南的面色也愈发凝沉：“帝君说的情况，有几种可能，相信帝君也能猜到一二。”
“我先听你说。”宗子珩心中确实有猜测。
“其一，无量派找来一个与先帝容貌相似的人，但事出突然，这个可能性很低。其二，用吴生笔画出了先帝的容貌，但陆兆风当时正被各大门派通缉，杳无踪迹，此前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无量派和陆兆风有勾结，这个可能性更低。其三，便是有一个拥有纯阳功法的人，给这具尸体整了骨。”
“纯阳功法还能改变他人的容貌？”宗子珩记得自己隐约听说过，但并不肯定。
“能，可时效非常短，而且，那个人不能活动，不能做表情，甚至不能说话，任何牵扯到骨骼和肌肉的动作都不能做，否则就会露馅儿，所以，这其实是个很鸡肋的功法，鲜少用到。”
“但若那个人是死人……”
“不会动的死人，反而能发挥这功法的用处。”许之南眯起眼睛，“所以，此事必然是能有足够的时间接触到尸首的人干的，因为通过此法改变的容貌，最多也撑不过一刻钟。”
言至此，范围已经很小了，有能力在无量派将人皇的尸身调包的，必然是无量派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是，为什么？
“帝君，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宗子珩悄悄握紧了颤抖的拳头：“你说。”
“有人挖了先帝的丹，得到了从衍之那里得来的纯阳功法，然后偷天换日。”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许之南的话仿佛在他头顶压下一片名为恐惧的阴云，黑暗化作庞然大物，彻底将他侵蚀。
这确实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却并非毫无根据。仅是以宗明赫的修为，他的金丹就价值连城，更何况他还可能也有帝王命格。
但是，金丹只能活取，他赶到的时候，宗明赫已经死了，甚至沈诗瑶都已经自尽。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双双殒命，那一刻的冲击几乎撕碎他的心，他哪里能想到去检查宗明赫的丹是否还在？如果，如果许之南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宗明赫的死，乃至他母亲的死，都大大存疑。
宗子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仿佛随时会晕厥，许之南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用那浑厚的嗓音安抚道：“帝君，这只是猜测，您要保重身体。”
宗子珩一把扣住了许之南的手腕，五指收紧，发狠地抓着，他用充血的眼睛瞪着许之南：“如果调包尸体的人真的是为了取他的丹，那么我娘……可能是……被人害死的。”作为他的心腹，许之南知道他为沈诗瑶扛下了弑君的污名，自然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许之南练有金刚不坏之身，寻常刀剑都破不开他的皮肉，但此时他却体会到一些痛感，可见宗子珩用的力气有多大，他握住宗子珩的手，缓慢却有力地说：“这件事，我们必须查出真相，不仅仅是为了沈妃娘娘，那个调换了先帝尸首的人，很可能多年来藏在阴影中，做了许多损害帝君的事。”
会是谁呢，又为什么非要调换尸首呢？他既然第一时间没有检查宗明赫的腹部，之后更不会去检查，如果不是因为宗子枭威胁他要把宗明赫拖出来鞭尸，他不可能开棺，这个秘密本应该被永生永世地掩埋，所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调换尸首？
他问出了这个疑点，许之南也只能困惑地摇头。
“帝君觉得谁最可疑？”
“李不语。”宗子珩没有迟疑地答道。
整件事参与最多的无量派的重要人物，就是李不语。
“我也认为他可疑。”许之南道，“帝君还记得吗，当年蛟龙会上，李不语被宗子枭轻易打败，他还比宗子枭大上几岁呢。”
“记得。”那一场蛟龙会，任何人都不可能遗忘，它直接导致了修仙界的十年动荡，又催生了宗子枭这个盖世魔尊。而他更不可能忘记，他的小九是如何展露傲然天资，一步步夺魁的。
“我印象中，李不语的天资并不很出众。当年他败给蛟龙会魁首，所以没有人认为他差，只认为宗子枭太强，但我观战时判断，李不语的资质根骨，只是勉强算上乘，可他做了掌门后，修为和剑法都突飞猛进，竟成了青壮一代天资优渥的代表之一。”许之南皱眉道，“这件事，我心中是有疑惑的，只是并未深想。”
“你说得对，我也记得，他少时并不出众。”宗子珩与李不语的初识，就是在外游历时，偶然救下了同样出门历练的李不语，同样十三岁的年纪，宗子枭都在蛟龙会夺魁了，而李不语连对付一个略有修为的行尸都吃力。他不敢断言李不语一定是吃了宗明赫的人丹才能有今日的修为，但若宗明赫的丹确实被李家人所窃，那么吃了这颗丹的人，必然是李不语。
不管怎么样，调换宗明赫的尸身，居心叵测，他必须知道完整的真相！
宗子珩喃喃道：“许大哥，陪我去趟蜀山吧。”
“潜入蜀山不是件简单的事，不如我以拜访的名义上山，帝君等我的消息。”
“不必潜入，我此前刚见过李不语，让他回到蜀山后，帮我母亲迁坟，我可以自己去迁。”
许之南欲言又止道：“若宗子枭回来之后发现帝君不在，恐怕……”
宗子珩咬牙道：“昆仑路远，他短时间内回不来，就算他回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听帝君的。”——
宗子枭离开大名的第二天，宗子珩送走了宗仲名。
他抱着哭泣不止的宗仲名，一路送出大名城，胸中有多少伤怀和不舍，无以言表。最后，他只能站在残阳余晖中，看着宗子匀带着孩子御剑升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作天边一点银光，直至消失不见。
那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前来贺岁的宾客也陆续告辞，包括李不语。
宗子枭离开大名的第五天，宗子珩安顿好无极宫诸多要务，与许之南启程前往蜀山。
临行前，黄道子突然觐见，就好像知道他要走似的。
宗子珩对此人极为厌恶：“何事。”
“小人算到帝君要去查证一件事，特来献上一样法宝。”
“你算出了什么？”
黄道子恭敬地说：“占卜往往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方向，小人并不知道帝君要去哪里、去查什么。”
宗子珩将信将疑：“那你要献什么宝？”
黄道子拿出一个脏兮兮的签筒，里面有十二只签：“这是小人自创的法宝——周侯灵签，炼化时融入了一小片洛水玉甲，有卜算之能，但只能算‘是’与‘非’。”他双手奉上。
宗子珩犹豫片刻，接了过来：“要如何使用？”
“帝君可以问出想要卜算之事，然后抽一只签，也可以用它逼问他人，但这灵签能卜算的范围很小，无论是时间范围，还是地域范围，并且，它能给出的答案只有‘是’或‘非’、“真”或‘假’，剩下的，需帝君自行判断。”
“此物准吗？”
黄道子正色道：“问得越具体，越准。”
“好，本座姑且一试。”宗子珩将周侯灵签收入乾坤袋，“你为何前来献宝？”
“小人想为帝君分忧。”
宗子珩冷道：“你想要巴结的，明明是魔尊。”
黄道子淡淡一笑：“小人心中所愿，是天下太平。”
宗子珩对此人的话不敢尽信，但这法宝，他是打算试试的，蜀山是无量派的地盘，他和许之南必须步步为营，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真相，希望这法宝真的能派上用场。
宗子珩在许之南的协助下，冲破了宗子枭对他灵脉的封印，俩人御剑飞离大名，他们的突然造访，必将在蜀山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第148章
无量派与纯阳教这些年偶有走动，所以许之南的到访并不奇怪，无量派修士们对他身旁那个以幂篱覆面的神秘人很好奇，但无人敢问。
直到屋内只剩李不语，宗子珩才示出真面目。
“帝君？！”李不语惊讶道，“帝君视下，为何不知会我一声，这无量派上下全无准备……”
“不必，本座此次来，是为了上次与你说的那件事，自然要保密。”
李不语了然道：“帝君还是打算亲自来为沈妃娘娘迁墓。”
“本座思来想去，若由外人经手，实在是大不孝，趁着宗子枭去昆仑，此事需尽快。”
“帝君吩咐的事，不语岂敢耽搁，前日回到无量派，已经着手准备，正好准备得差不多了。”李不语看了许之南一眼，笑道，“却不知许仙尊一同前来，难道帝君对我办事不放心？”
许之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不语。
“本座不能暴露身份，身边诸多杂事，自然需要一个人。”宗子珩道，“既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何时能动土？”
“黄历上看，明日便是个吉日。”
“好，明日。”
“今日帝君与许仙尊便好好休息，若我派招待不周，还请帝君恕罪。”
“随意就好，切不要声张。”
“是。”李不语又道，“帝君面色疲倦，一定是劳累了，不如去泡一泡温泉，我蜀山的鸳鸯池水可活血通络，疗神疗伤皆有奇效。”
“不必了。”宗子珩哪有那样的心情。
李不语劝道：“帝君，您的灵脉被宗子枭封印了很长时间，运行灵力时是否感到干涩迟缓？鸳鸯池能大大滋养您的灵脉，助您尽快恢复。”
宗子珩被说动了，他这一路御剑，确实感到身体不适，蜀山鸳鸯池是一口天下闻名的灵泉，因无量派的洞府就在那附近，无论对修士还是对普通人，都能起到养生健体的功效。
“好吧，你安排吧。”——
李不语安排了婢女服侍宗子珩入浴，但都被他屏退了，他身上遍布着宗子枭留下的新旧叠加的欲痕，根本见不了人。
宗子珩将全身浸入鸳鸯池，被温暖的泉水包裹的瞬间，他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数月来积累的疲倦正在被慢慢消解，阻塞的灵脉也在泉水的滋养下越来越融通，他的身体已经许久不曾感到如此轻松。
鸳鸯池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宗子珩闭目调息，令灵力运转了一小周天，身体活络了许多。
他用濡湿的布巾擦着臂膀，看着身上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心中一阵羞恼。宗子枭岂不是属畜生的，总喜欢在他身上又吮又咬，还每次都要射在他里面，只有畜生才会这样划领地。
想到宗子枭，他又担心起祁梦笙。此时宗子枭必然已经到了凤麟洲，苍羽门的生死存亡，牵动着修仙界每一个人的心，虽然这个关外异教始终为中原教派所排斥，但若没有苍羽门，他们战胜宗子枭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宗子珩忧心忡忡，浑然未觉有人靠近，直到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响动，他才猛然惊醒：“谁！”
鸳鸯池薄雾弥漫，隔得远了便看不见人，他隐约看到白雾中闪过一道黑影。这里大大小小的泉眼有上千口，围起来的几口只有李家人能用，他在此处，外面有侍卫把守，不可能有下人或弟子误入，那么就是有人故意潜入。
宗子珩飞身上岸，用剑鞘挑起浴袍披在身上，快速追了过去。
那黑影很快就隐入武器中，但宗子珩岂能被轻易摆脱，他释出几股又细又长的灵息，往那黑影逃遁的几个方向探去，很快就有了回应，他奋力追去：“大胆，给我站住！”不知对方想干什么，但他不会放过与宗明赫的死有关的任何线索。
那人修为不浅，宗子珩一路追出了鸳鸯池，还是没追上。
守卫看到宗子珩衣冠不整、长发披散地追出来，大惊失色：“真人！莫、莫非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
守卫修士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掌门仙尊的贵客。
宗子珩皱眉巡视四周：“不要声张，去叫李……仙尊来。”
李不语很快赶到，他吩咐守卫调派更多的人去搜索刺客，每一口泉都不可放过，但同时又叮嘱道：“不可声张。”
“是，掌门。”
人散去后，李不语走到宗子珩身边，脸色十分难看：“帝君受惊了，帝君到无量派的第一天就遇到行刺，我简直无颜面对帝君。”
“没什么事，那人也未必就是要行刺，说不定只是迷路了。”宗子珩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挤出好多水来。
“帝君说的是，鸳鸯池泉眼太多，也有可能是无心……”李不语看着宗子珩松垮的衣襟，白皙的皮肤被温泉水浸得柔滑透粉，还有未干的水珠反射出润泽的微光，健硕的胸膛上印着点点红痕，格外地惹眼，他心猿意马，一时竟失语。
宗子珩的余光似乎察觉到了李不语的视线，他一抬眼，刚好捕捉到李不语急匆匆转移的眼神，他想起了什么，拧着眉收拢了衣襟。
李不语拱手道：“帝君若还想继续泡，不语便调派更多护卫，或者……”
“不必，我回去休息了。”宗子珩心中疑虑重重，片刻都不想留在这里。他正待离开，偶然一低头，却发现李不语长袍的下摆，被水沾湿了。
这一路都铺着密实的鹅卵石，即便有水也只夹在石头缝隙间，寻常走路，只会弄湿鞋底，若没有大的动作，是溅不起水花来的。
宗子珩不动声色地转身，脸色阴沉不已。
能够在他的追踪下逃脱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他在这里的人，就更少了，若那人真的是误闯，不知道他是谁，又何必做贼心虚地逃跑？
那道黑影多半就是李不语。
可是李不语为什么要偷入鸳鸯池，难道真的想行刺他？
不，这个可能很快被宗子珩否定了。且不说李不语对他十分敬重，甚至救过他的命，就算李不语真的因为某个原因想要行刺他——比如李不语也知道了绝品人皇的秘密——也不该在这个时候下手，李不语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是打不过整个无量派，但凭他和许之南，逃走是绰绰有余。
既然李不语不是想行刺他，又为何趁着他沐浴时潜入鸳鸯池？
宗子珩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搁置，但他对李不语的怀疑更甚，也更坚信，宗明赫和沈诗瑶的死，一定另有蹊跷——
深夜，宗子珩和许之南如约会面。他们打算潜入宗明赫身死的那个客居，尽管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不太可能留下什么了，但在没看到沈诗瑶的遗体前，他们也没有别的线索可以入手。
宗子珩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楼阁。
当年先帝和贵妃皆殒命于此，戾气极重，无量派在这里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之后，它便被废弃了。
那楼阁残破颓败，野草丛生，散发着一股不祥之气，地上还能看到当年净化时画的残阵。
俩人悄无声息地解开此处的结界。
许之南推开门，率先跨了进去，而宗子珩的脚尖贴着门槛，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像是抓住他脚踝的两只鬼手，他没有勇气走进去。
宗子珩以为这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足的地方，如果地狱有名有姓，那便是此处。
他颤抖着抬起千斤重的脚。
当年他并没能跨过这高高的门槛，六岁就会御剑飞行的他，慌乱狼狈地被绊倒在地，浸在血泊中的父亲，吊死在屋梁上的母亲，自那一刻，他坠入了一场终身无法醒来的噩梦。
仅仅是站在这里，他的咽喉就被一只无形之手紧紧扼住，每一次喘息都泛起无边的痛。
许之南轻声道：“帝君，不如您在外面等着。”
宗子珩僵硬地摇摇头，咬着牙，跨进了门。
屋内积了厚厚的尘土，蛛网结节，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自然也就不可能找到什么线索。
宗子珩最终站在一道横梁下，眼前浮现了沈诗瑶吊在此处、微微摇晃的身体。当年的他，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着李不语善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一部分跟着一起死掉了。
许之南走到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是这里吗？”
宗子珩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许之南踌躇片刻，足尖一点，跳上了高高的横梁，他捏了个风诀，吹散了横梁上经年积累的灰。
宗子珩也回过神来，他深深缓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可有发现？”
“您上来看看。”
宗子珩只得跳了上去。
许之南指着横梁上一道陈旧的、浅淡的擦痕：“帝君，敢问这里可是……”
“……是。”
“果然有疑。”许之南道，“帝君，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冒犯沈妃娘娘。”
“直说吧。”
“自缢之人，到了生死关头，一定会挣扎，无论她是如何地去意已决，求生才是人的本能，所以白绫缠绕横梁的位置，往往会留下反复摩擦的痕迹。”许之南指着那擦痕，“但这个痕迹十分平整，看起来只是因为重量而留下的压痕，所以，沈妃娘娘那个时候恐怕……”
宗子珩眼前阵阵发黑。
那年，他只有二十一岁，在经历了与弟弟反目，被亲生父亲重伤险些冻毙昆仑，父子生死决斗，最后，母亲弑父后自尽，惨死于眼前，他崩溃了。
所以他没有深究父母的死因，没有怀疑过一直帮助他、安慰他的李不语，没有想到，人心之恶，更甚鬼蜮。

第149章
沈诗瑶长眠在蜀山云来峰，是与点苍峰隔壑相望的蜀山第二峰，也是片风水宝地，山上住着不少散仙，很多当地百姓将亲人葬于此处。
为了保密，沈诗瑶的墓碑上写的是她未出嫁时的闺名，其实这深山老林中，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发现这座隐蔽的陵墓，宗子珩在这里留过自己的灵识，否则他也找不到。
宗子珩先祭拜了一番，然后又做了法事，才开始起坟。他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棺椁一点点暴露出来，心脏不住地收紧。
李不语小声安抚道：“帝君放心，您也是为了保护沈妃娘娘，她不会怪您的。”
宗子珩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他无法用正眼去面对李不语，他怕自己的眼神泄露了情绪。
昨夜，他和许之南商量了一夜对策。
李不语的身份非同小可，他们还在无量派的地盘上，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宗子枭要对付，宗子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最后，他们商定，在找到确凿的证据前，决不能发难。十年过去了，这个证据如果还存在，那么只可能在沈诗瑶的尸体上，可沈诗瑶已经是一具白骨，又能留下什么线索呢。
宗子珩想到了黄道子给他的周侯灵签，无论黄道子值不值得相信，他也要姑且试一试，但这法宝，总得有个可以问的人吧。
沈诗瑶的棺椁终于被起了出来，静静地横陈在夜色中。
宗子珩走了过去，用手轻轻抹去上面的尘土，悲愁如月晖，凝在了他白玉般的面上。
四周一片静寂，没有人敢打搅空华帝君。
良久，宗子珩才道：“开棺。”
李不语脸色微变：“这……”
几名无量派修士也面面相觑，迁坟为何要开棺？
“开棺。”宗子珩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帝君，这是怎么了？”李不语走到宗子珩身边，小声道，“这不吉啊。”他看了许之南一眼，似乎是希望许之南也来劝劝宗子珩。
许之南却一言不发。
宗子珩轻声说：“我想见一见我娘。”
堂堂空华帝君以“我”做自称，口吻听来就是一个思念娘亲的普通人，让人不能不动容。可将已经下葬的人起钉开棺，实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亦会损害后世子孙的福报，是大忌讳。
李不语看着宗子珩紧绷的下颌，专注的眼神，就知道没法劝了，他略一沉吟：“是。开棺。”
棺椁上的七根镇钉被一一撬了出来。
所有人都退下了。
宗子珩按着棺盖，默念道：“母亲，对不起。”他调动灵力，将重达千斤的黑檀木棺盖推了开来。
棺材里躺着一具锦衣华服的枯骨，周围摆满了珠宝名器。
宗子珩伏着棺木，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悄然滑落。
十年过去了，母亲做下的孽、犯下的错，已经足足地报应在了她和自己身上，有多少怨恨都已经烟消云散，留在记忆中的，全是母亲的好。
当他将母亲下葬的那一天，当他决定一个人背负所有的那一天，他惟愿母亲可以赎清罪孽，干干净净地去投胎，来世这个快乐的好人。
可是，如果母亲没有弑君，如果母亲不是自缢而是遭人所害，他也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宗子珩忍着悲伤，跳进了棺中，小心翼翼地除掉华服，检查起这具白骨。
自缢之人通常颈椎骨会断裂，但沈诗瑶的颈骨完好，很可能是因为没有挣扎过，除此之外，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这些还不足够断定她是被杀害的。
如果当时就验尸，一定能发现不对劲，可他当时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又对李不语丝毫没有怀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宗子珩失望地将母亲的衣服收拢好，却不小心碰掉了她的头冠。
颅骨之上还有稀疏的头发，失去头冠的束缚后四散开来，宗子珩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他拨开发丝，发现她的百会穴上有一个蛛网状的裂纹。
宗子珩心里一紧。他细细抚摸、观察，发现这裂纹十分奇怪，因为它纤细而舒展，最诡异的是，这块颅骨是完好无缺的。
骨头上有裂纹，不是磕碰就是利器所致，无一例外会对骨头造成破坏，并且永远留下痕迹，但这裂纹如此轻浅，表面上只有轻微的凹凸，如果不用手摸，看来几乎就是光滑的，简直像是……像是绣上去的。
这样一个看来就很邪性的标记，出现在致命的百会穴上，极有可能就是母亲的死因。
毒？巫蛊？恶咒？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之南比他见多识广，也许会知道。
宗子珩快速将沈诗瑶的骸骨和衣物恢复成原状，跳出棺木，整理好情绪后，召回了李不语等人。
棺椁被重新钉上七根镇钉，李不语以一件飞行的法宝载上棺椁，连夜飞往漳阳。
漳阳距蜀山不远，他们当夜将沈诗瑶葬在事先选好的地点，宗子珩在坟前跪到了天明——
回到云嵿后，宗子珩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许之南。
许之南沉默地听完，慢慢地扶住了额头。
宗子珩见状，也不催促，他知道许之南已经有答案了，而他反而畏惧听到答案。
良久，许之南才低声道：“帝君，您看到的裂纹，是被雷祖宝诰劈出来的闪电纹。”
宗子珩木然地看着前方，眼眸像两潭死水。
“寻常的闪电劈到人，只会在皮肤表面留下蛛网状的红色纹路，但雷祖宝诰引的是天雷，能穿透皮肉劈中三魂七魄，自然也能在骨头上留下痕迹。”
宗子珩喃喃道：“所以，要么是李不语，要么是无量派的老掌门。”
许之南沉重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李不语。李不语要制造沈妃娘娘自缢的假象，表面上就不能留有任何痕迹，老掌门不用雷祖宝诰也做得到，但当年的李不语，可没有一击就能打败沈妃娘娘的修为。”
“那么，那么我娘……”宗子珩缓缓转过脸来看着许之南，眼中是海一般深的绝望，“已经魂飞魄散了，是吗。”
雷祖宝诰最可怕之处，就是能将人打得魂飞魄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彻彻底底的从三界中抹去。
许之南不忍地低下了头去。
“我娘做了许多恶，但她也……也很可怜。”宗子珩颤抖着、哽噎着，“她很苦，到死都没有真正的幸福快乐过，我想……我想她赎清罪孽，来世投生一个普通人家，不用大富大贵，只要有人真心待她，让她，不用变成……坏人。”他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汹涌滚落。
“……”许之南心中煎熬，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宗子珩。此间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抚平这样的伤痛。
“可是，李不语杀了她。”宗子珩缓缓抬起头，面容狰狞而凄厉，“他杀了她，打散了她的魂魄，让她连来生都不再有，还将弑君弑夫之罪嫁祸于她，最后，由我承担这千古骂名！”
“李不语该死。”许之南握紧了拳头。
宗子珩腾地站了起来，抓着剑柄疾奔向门口，但还没等许之南阻止他，他自己先刹住了脚步，他瞪着紧闭的门扉，目眦欲裂，恨意汹涌。但这一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帝君。”许之南走到他身边，轻轻地按住他的肩膀，“李不语该死，但此时万不可冲动，我们要寻到机会，生擒了他，才能从他嘴里问出真相。”
宗子珩的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眸却出奇地清明：“对，生擒他。”他要报仇，要查明真相，他要看着李不语的眼睛，剥掉那张虚伪的脸皮！
“我们把李不语单独叫到一个远离云嵿的地方，我与帝君合力，趁其不备，应该可以制住他。”
“你带了金镂玉衣吗？”金镂玉衣是纯阳教镇派之第一法宝，如果许之南有此物，可以对抗雷祖宝诰。
“身为掌门，金镂玉衣我一直带在身上，但若拼法宝，动静太大，一定会把无量派的人召来。”
“那怎么办？”
许之南欲言又止。
“此时还有什么可以犹豫，快说！”宗子珩粗声道。
“我确实有一计，几乎是万无一失的，但需要帝君放下身段，恐怕对帝君不敬。”
“说。”
“帝君或许没有发现……”许之南头一次说话如此扭捏，他反复斟酌，才道，“李不语是用什么眼神看着帝君的。”
“什么意思？”宗子珩不解道。
“呃……我派修炼极正纯阳功法，是终身不能泄身的，否则功法立破，帝君是知道的。”
“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宗子珩越听越糊涂。
许之南不管不顾地快速说道：“我派不得有女子入内，于是便有了不少断袖。”
宗子珩怔住了。
他回忆起李不语少年时对他的百般殷勤，看他的眼神，几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靠近，还有，前日他在鸳鸯池沐浴，李不语……
许之南尴尬地说：“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帝君也未察觉，但我见得多了，不足为奇。李不语可能从少时就仰慕帝君。”
宗子珩太过震惊，以至于不知该作何感想。他以为只有宗子枭才会对他有那般畸形的执念，李不语？
“所以，若要稳妥地生擒李不语，又不惊扰无量派，只有帝君可以办到。”

第150章
李不语被召唤去的时候，心中惴惴，无论是宗子珩和许之南的突然到访，还是要求开棺，都很不对劲，他隐隐看到了危机浮动。
当宗子珩将他单独唤至云来峰的某处时，他更是戒备起来。
宗子珩背对着李不语站在断崖边上，看着仙云缭绕的蜀山，心室咚咚作响，他调整好情绪和面部的表情，才转过身去，神色和缓地看着李不语：“不语，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母亲终于可以在故乡安眠，本座也能放下心了。”
“能为帝君效劳，是无量派的无上荣幸。”李不语笑了笑，“自然，也是我的荣幸。”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竟过去十几年了。”
“记得，都记得。”李不语眼前亮了起来，“我当时初出茅庐，没想到碰上一个厉害的邪祟，若不是帝君出手相救，恐怕我已经……”
宗子珩淡淡一笑：“你那时候只有十二岁吧，确实是轻狂热血的年纪。不过，许多你那个年纪的世家公子，都是带着侍卫、帮手去打响名号的，你却没有好大喜功，只身一人去历练，十分有胆识。”
李不语心花怒放：“帝君、帝君过赞了，帝君才是年少有为，当时帝君犹如天神下凡，救我于危难，那一幕幕，不语一辈子都记在心中。”
宗子珩凝眸望着他：“本座打算今日就返回大名，叫你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要问你。”
“帝君请讲。”
宗子珩慢慢走到了李不语面前：“其实，那日闯入鸳鸯池的人是你吧。”
李不语一惊，无措道：“帝君何出此言？”
宗子珩心里也有些乱，李不语的反应毫无破绽，万一许之南看错了呢，那他岂不是在做荒唐事。他定了定心神，又道：“知道我在鸳鸯池沐浴的人很少，我看到了你的背影，虽然当时雾气很大，后来你再出现，衣摆上也有水渍。”
“不语惶恐。”李不语后退一步，拱手道，“不语不曾对帝君不敬，请帝君明鉴。”
“你怕什么，本座没有要怪你。”宗子珩忍着不适说道，“本座只是想知道，你真正在想什么。”
“……”
“许之南曾提醒过，说你对本座……不同寻常。”宗子珩微侧着脸不看李不语，“本座此前没有在意过，但想了想，这十几年来，你确实对本座很好。”
李不语的胸膛用力起伏着，脸也泛起了红，他生就一张伶牙俐齿，此时竟支吾起来。
宗子珩按住了李不语的肩膀，轻声说：“不语，本座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李不语殷切地看着宗子珩，眸中光采不住地闪动，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表达，可他刚打算说话，突然身体一僵，接着脸色彻底变了。
李不语的后颈上，贴着一张定身符。
宗子珩后退了几步，眼神变得冰冷而阴翳。
“帝君这是何意，我做错了什么？”李不语冷汗直流，此时他只有脖子以上能动弹。
“李不语，接下来本座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宗子珩深吸一口气，“否则，你再也无法离开云来峰。”
李不语骇然看着宗子珩，眼神十分挣扎。
“你知道本座为何会突然来蜀山吗？”宗子珩狠狠地瞪着李不语，“因为本座在为先帝迁坟的时候，发现那具葬在宗氏皇陵的白骨，根本不是先帝的遗体。”
“帝君在说什么？”李不语急道，“怎会如此？帝君为何笃定那不是先帝的遗体？”
“那白骨的指骨，没有一丁点受损过的痕迹。”宗子珩寒声道，“世家子弟，三岁便开始练剑，几十年如一日，谁的指骨不曾弯折过？”
“倘若如此，那确实蹊跷，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本座当年亲眼看着先帝入棺，谁调换了遗体，谁伪造了相貌，谁能在无量派的地盘上胆大包天地偷换宗天子的遗体，不是你，难道是你的父亲、祖父？！”
“帝君冤枉！”李不语辩解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家父和祖父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请帝君容我去调查，我一定……”
“先帝的事你说你不知道，那沈妃呢？”宗子珩逼近了李不语，表情因痛苦和仇恨而扭曲，“昨夜，本座亲自开棺验尸，母亲的百会穴上有雷祖宝诰留下的蛛网红纹！”
李不语张着嘴，舌挢然不下。
“当时你还没有坐上掌门之位，但你身为老掌门的嫡孙，下一任掌门继承人，动用门派法宝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我……”
宗子珩一把掐住了李不语的脖子，厉声道：“你还要如何狡辩！”
李不语双目充血，眼睛几欲脱框地瞪着宗子珩。
“你先杀了先帝，再杀了沈妃嫁祸于她，最后让本座担负千古污名！”
李不语的面上浮现灰败之色，他颓然道：“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没想过你会为她担下弑君的罪名。”
杀意沸反盈天，宗子珩猛地收拢五指，死死扼住李不语的咽喉，眼看着李不语面部涨红，双眼逐渐翻白，涎液不受控制地留下。
就在李不语濒死之际，宗子珩突然松开了手。
李不语死里逃生，一抽一抽地喘着气，面孔扭曲得吓人。
宗子珩双拳紧握，身体剧烈颤抖着。
李不语流泪道：“她毒死我堂兄，害得我姑母久郁成疾，撒手人寰，就算我不杀她，我爹和祖父也不会放过她，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帝君。”
“你怎么知道，是她毒死了宗子沫？”宗子珩慢慢扭过头，阴冷地看着李不语。
李不语一怔：“此事……”
“此事只有本座和先帝知晓，外人都以为是陆兆风和楚盈若干的，包括你爹和老掌门，否则，母亲踏上云嵿的那一刻就不可能活下来，你也不可能说服他们让本座当上人皇。”
“是我推测出来的。”李不语直视着宗子珩的眼睛。
“谎话连篇。”宗子珩心中对李不语厌恶至极，杀意和不耐迅速滋长，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了周侯灵签，“这件法宝，可以卜算出你说的话的真假，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歹心。”
李不语盯着周侯灵签，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这法宝他闻所未闻，但宗氏藏宝库网络九州最庞大的财富和宝物，他不敢不信。
宗子珩注入灵力，将李不语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开始求签：“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十二只灵签散发出微蓝光芒，随后，一只签从筒中浮了上来，宗子珩抓住签，竹签根部刻着一个“非”字。
宗子珩将灵签怼到李不语眼前：“本座要听真话。”
李不语用力喘息，抿唇不语。
“先帝不可能告诉你，本座亦不可能告诉你，难道，是母亲告诉你的？”
李不语的眼神明显在闪躲。
本是无心的诘问，可这话一出口，宗子珩突然色变，他仿佛在千丝万缕的杂乱思绪中，抓住了重要的一条：“真的是母亲告诉你的？不可能……为什么？”他深深蹙起眉，哑声道，“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本座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母亲被你所害，也没有机会告诉我，那便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宗子枭的出身的？”
“难道不是楚盈若暴露了？”
“不，若不是被我发现，楚盈若不会暴露。”宗子珩死死盯进李不语的瞳眸，“当时在地宫中，本座与陆兆风一番谈话，我以为只有许之南和祁梦笙听到了，我令他们发誓不准泄露，可是当时，你也在地宫。”
李不语冷笑道：“我没有听到什么对话，帝君不怀疑许之南，却要怀疑我？”
宗子珩晃了晃签筒，李不语脸色一变。
“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李不语咬着牙。
“你不说，我帮你问。”宗子珩再次催动法宝，求了一支签，他颤声道，“又是谎话。真的是你，是你把宗子枭的身世告诉了母亲。”
“你想借刀杀人，让母亲除去宗子枭，没想到她会先对宗子沫下手。”
“当她被先帝带到云嵿，你去质问她，后又杀了她，最后伪造成她杀了先帝，你躲在背后坐收渔利！”
“你信不信，本座将此事告诉宗子枭，他会带着他的万千阴兵屠了无量派。”
“你何其歹毒，何其虚伪，口口声声说要报答本座的救命之恩，对本座尊崇有加，却害得我宗氏家破人亡，杀害本座的父君与母妃，让本座背负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宗子珩急怒攻心，恨意滔天，他猛地抽出了宗玄剑。
银光一闪，伴随着一声惨叫，鲜血喷泼而出。
李不语的右臂被齐肩斩断。他的身体还不能动，只是剧烈颤抖着、哀嚎着。
宗子珩看着李不语鲜血淋漓的伤口，寒芒毕露，他徐徐说道：“你现在动不了，唯一止血的方式，你我心知肚明，你是要装下去，还是要命？”
李不语眼中淌下血泪，他低吼一声，断臂处开始凝血，骨骼、肌理、血管、皮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极正纯阳功法。”宗子珩只觉遍体生寒，“你吃了宗明赫的人丹。”
李不语颤抖着、哽噎着，伤心欲绝，又似末路困兽：“帝君为何不杀了我。”
“因为本座还有一件事怎么都想不通。”宗子珩道，“你为何要调换先帝的遗体，他又在哪里？”

第151章
断肢重生，显然极为痛苦，李不语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断臂处沥沥淌着血，还有筋肉互相缠搅的诡异声音，叫人不寒而栗。他一抽一抽地喘着气，青灰色的嘴唇缓慢嚅动：“如果我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信吗？”
宗子珩恶狠狠地说：“为、了、我？！”
“你不信，便问问你那法宝，我这句话，是真是假。”
“少废话！宗明赫的尸体在哪里，你又为何要调换它！”
李不语苦笑道：“我是为了你，为了能靠近你，为了给你报仇，为了让你得偿所愿……”
“住口！”寒芒一闪，宗子珩手中的剑抵住了李不语的咽喉，他恨不能将李不语活剐，“寡廉鲜耻，谎话连篇！为了我，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为了我，你打得我母亲魂飞魄散，为了我，你让我变成一个弑父弑君的千古罪人！”
“是我害的你吗？”李不语低吼道，“是我吗？没有我，你就能父慈母贤，兄友弟恭吗！”
宗子珩怔住了。
“宗明赫是如何对你的，要我帮你回忆吗？我少时常常去无极宫拜访表兄和姑母，我在一旁看着你，你身为长皇子，宫中有人看得起你吗，有人把你当一回事吗，就连宗明赫，你的亲爹，他把你养大不也是为了你肚子里的那颗丹！”
宗子珩踉跄着后退一步：“你、你是……”
“你想我问我怎么知道？”李不语笑得狰狞又病态，“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个畜生，在临死前求我，就像在八卦台上求你不要杀他一样，他求我不要取他的丹，他让我去取你的，他说你有帝王命格，你的丹能练成世上最好的仙药‘绝品人皇’，哈哈哈哈哈——难怪，难怪你们反目成仇，甚至兵戈相向。我不杀了他，等他伤好了，能放过你吗？！”
宗子珩颤声道：“你杀宗明赫，是为了你李家，为了无量派。”
“没错。宗明赫那个孽畜，对我姑母百般羞辱愚弄，对我无量派又是利用又是钳制，我李家这些年来，像是肩上扛着一座山。满以为忍到表兄继承皇位，一切就会好起来，可他忌惮无量派的势力，怕将来江山易主，想要立宗子枭。表兄和宗子枭都出事后，我想他别无选择，只能立你，没想到他只想挖你的丹，所以我必须杀他，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无量派。”
“还有沈诗瑶，她真的是为你吗？她是为了能争回一口气，能报复宗明赫和我姑母！你从前是多么温润谦和，根本无意皇位，她却不择手段，一步步把你逼了上去，你甘愿背负她做的恶，是我造成的吗？！”
“住口！住口！”李不语的字字句句凌迟一般剜在心上，宗子珩双目血红，拿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她有罪，但罪人也有偿赎的机会，你却将她魂魄打散。”
“是她活该。”李不语狞笑道，“还有宗子枭，最该死的就是他，少时我与你说句话，也要遭他白眼，当年蛟龙会上，他是如何羞辱我，如今他又是如何羞辱你，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派人将他赶尽杀绝！”
“你简直丧心病狂，仅是为了少年时的龃龉，就要将他置于死地。”
“难道他不该死吗？他身为弟弟对兄长有非分之想，他将你堂堂人皇当做娈童玩弄，他不该死吗。”李不语吼道，“我是骗了你，可没有我，你的结局恐怕还比不上现在。”
宗子珩气血攻心，眼前阵阵地发黑，与李不语的一场对峙，揭开了他过去陈年累积的所有疮疤，那些痛苦与绝望，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被血淋淋地剥开在阳光下，承受烈日的灼烤和风雨的摧残。他回过头去，审视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被或清晰或不可名状的阴霾所笼罩，他发现自己不曾被期待过，不曾被爱过，不曾有过选择，不曾有过自由，他的一生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被算计，走到今天，他众叛亲离，家破人亡，他无论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会事与愿违，他一无所有。
李不语说得对，没有李不语，他也躲不开那样的爹娘，而他和小九的命运，早早就注定了悲剧。
他不曾作恶，为何命运如此苛待？
宗子珩的双眼如两潭死水，苦难到了极致，好像就只剩下了麻木。
李不语看着宗子珩灰败的脸色，声音已然哽噎：“我骗了你，可是，我没想过害你。从你救了我的那一刻起，我便愿意终身追随你，拥你做人皇，为你扫清所有阻碍。”
宗子珩阴阴地说：“你是为了你自己，还想利用我为自己做的恶狡辩。”
“我有私心不假，可我对你的心，也是真的。”李不语含泪道，“我资质平庸，拼命地追赶你，也不及宗子枭半分，若不能以人丹脱胎换骨，恐怕一辈子也没有底气站在你身边。”
宗子珩厌恶得无以复加：“你无耻至极。”
“对，我无耻，谁不无耻，谁又没有私心？”李不语低笑两声，“许之南，你很相信许之南吗，还与他一起上蜀山质问我。当年在地宫里，他和祁梦笙明明知道我在，知道我听到了宗子枭身世的秘密，他们哪一个告诉你了，啊？”
宗子珩的身体再次震荡。
“你若不信，拿你的法宝好好验验他，他没有私心吗？”
宗子珩想起，那个时候的许之南，不止一次劝过他争夺太子之位，争夺皇位，而他一直没有应允，难道……
李不语嘲弄道：“帝君，你身边的人，哪一个没有私心？许之南和祁梦笙想扶植你上位，难道不是私心？宗子枭费尽周折要炼的绝世仙丹，就在你肚子里，他有没有这个私心？”
宗子珩咬牙道：“死到临头了，你还想挑拨离间，说，宗明赫的尸体到底在哪里？”
“难道你还想将他入土安葬？”
“我要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李不语恨道，“我让他永生永世受地狱极刑之苦。”
“你究竟干了什么。”
李不语笑得阴冷：“帝君若真那么想知道，不如先放开我。”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宗子珩晃了晃手中签筒，灵签哗啦作响，“你不说，我便自己问。”

第152章
“点苍峰……宗明赫的尸体就在点苍峰？”宗子珩用周侯灵签几次缩小范围，竟得到一个令他震惊的结果。
李不语用一具假尸调换了宗明赫的尸体，并将他埋在无量派所在的地方？
“宗明赫那样对你，你还在乎他的尸体如何，帝君可真是大孝子。”李不语讽刺道。
“他再龌龊不堪，也是宗天子，轮不到你辱没宗氏的尊严。”宗子珩突然回想起李不语不久前说的话，他顿了顿，“你刚才说‘难道你还想将他入土安葬’，所以，他没有被下葬……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不语得意又痛快地说：“说出来也无妨，我将他的尸体用天罡正极缚魔阵压在了点苍峰，让他生生世世都体会死去那一刻的痛苦和绝望，永远不得超生！”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
李不语真的疯了。天罡正极缚魔阵这种邪术，颠倒阴阳，有违天道，造恶因结恶果，他自己也会受到业力报应，他对宗明赫的憎恨竟到了这个地步。
宗子珩心中五味陈杂，他知道自己必须守护宗族荣誉，可想到宗明赫做的孽，又感到解恨。
短暂的失神，令他没有注意到，李不语的胳膊已经完全重生了出来，新长出来的手臂突然绕到背后撕下了定身符。
那定身符随着时间推移灵力必然衰减，再加上这只重生的断肢此时凝聚着庞大的灵力，竟一下子冲破了符咒。
银晃晃的剑花飞速逼向了宗子珩，宗子珩提剑抵挡，被剑气震退了好几步。
李不语一手持剑，一手握着一个古老的卷轴，那正是令世人忌惮不已的无量派镇派法宝——雷祖宝诰。
四大神宝之下，雷祖宝诰无疑是修仙界最厉害的法宝之一。李不语知道，比剑，他不是宗子珩的对手。
这法宝果然令宗子珩如临大敌，他寒声道：“无论你是想灭我的口，还是想逃，你都逃避不了自己的累累罪行。”
李不语的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帝君啊帝君，你要我将你如何呢，若你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宗子珩厉声道：“李不语，交出宗明赫的尸体，承认你犯下的罪孽。”
“若让宗子枭知晓，无量派会毁于一旦，万千修士会被开肠破肚、死无全尸，这是帝君想看到的吗？”
宗子珩怔忪了一下，李不语并非危言耸听，当年的五蕴门，就是这等下场。李不语该死，但无量派的修士大多是正统名门，是修仙界的中流砥柱，他岂能让宗子枭滥杀无辜。他咬了咬牙：“交出宗明赫的尸体，你自与我前往漳阳，在我母亲坟前以死谢罪，如此，可保全你无量派。”
“哈哈哈哈哈——”李不语发出癫狂的笑声，眼神却几欲泣血，“我仰慕帝君多年，从不敢奢望帝君好好看我一眼，能得几句夸赞、能追随帝君左右，已经心满意足，可是，你我终究要走到这一步。”他手中卷轴灵光大显，缓缓地摊开来。
宗子珩调动灵力凝于佩剑，准备一场大战。
天边突然有一人飞来，虽然小到根本看不清脸，他们也立刻认出那是许之南。因为剑士都御剑，而纯阳教的人不用剑，御物常常信手拈来，一片叶、一张纸，皆可御风飞行。
许之南看着地上李不语的断臂，和俩人剑拔弩张的阵仗，知道此前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他道：“帝君，宗子枭来蜀山了。”
俩人均是如遭雷击。
李不语战栗地看着宗子珩，宗子珩也挣扎地看着李不语，许之南的目光则在俩人间来回逡巡，场面一时滑稽又凶险。
宗子珩几经挣扎，还是收起了剑，他阴沉地瞪着李不语：“你必付出代价。”
李不语也收起了佩剑法宝，他深吸一口气，苦涩地说：“只要帝君放过无量派，不语愿以死谢罪。”
宗子珩御剑而起，飞向云嵿山门——
宗子枭正站在八卦台上，眺望蜀山的苍云翠峰，无量派一众修士如临大敌，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身后传来轻响，宗子枭转过身去，见他的大哥刚刚落地，神色惶惶，眼眶充血，好像经历了什么，他蹙起眉。
宗子珩的心脏隆隆作响，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宗子枭的目光阴鸷，寒意蚀骨：“你趁我离宫，送走了宗仲名，又逃来无量派，谁给你的胆子。”
“仲名是我的儿子，我将他过继给五弟抚养，并无不妥。我来无量派是为祭拜母亲，不日就会回宫，‘逃’字又从何说起。”
“你以为送走了宗仲名，就可以心无挂碍了？我随时可以将他找回来。”
“宗子枭，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你放过他吧。”宗子珩沉声道，“有没有仲名，我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怕什么。”
宗子枭怒目而视。他对宗仲名的存在，已经产生一些微妙的心思，尽管看不上那小鬼，却又忍不住幻想那是他和大哥的孩子，可宗子珩就这么偷偷摸摸把那小鬼送走了，将他置于何处？！
偏偏他又无法直言自己愤怒的理由，只能迁怒道：“沈诗瑶那毒妇葬在蜀山？我要将她……”
“你敢动她，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宗子珩低吼道。
宗子枭几步走到宗子珩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恶声道：“拿你自己威胁我？你以为你几斤几两？”
“帝君，尊上。”
宗子枭松开了手，阴冷地瞪着李不语。
李不语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连鬓发都重新梳理过，端逸俊朗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仿佛点苍峰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峙，从来不曾发生过：“帝君与尊上一前一后巡幸云嵿，实在是我无量派的无上荣光，无量派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帝君与尊上恕罪。”
宗子枭看到李不语就厌烦，尤其是那副谄谀的模样，可偏偏此人说话办事令人无从指摘，他又用得着无量派，只能忍下不耐，他冷道：“本尊刚从凤麟洲带回了冰灵，确要巡视一番，与你们商议炼丹事宜。”
宗子珩心头一紧。
许之南上前几步，急道：“尊上，祁仙尊她……”
“还没死。”宗子枭冷笑一声，“尽管她自不量力，但本尊还需要冰灵和神农鼎，暂且饶她一命。”
许之南吁出一口气，只是指尖都还在微微颤抖。
“尊上得到冰灵了……”李不语的眼珠子转了转，“如此一来，炼丹会更有成效。”
“不错，所以本尊不想再纸上练兵，我打算去昆仑，直接用神农鼎来炼。”宗子枭倨傲地看着在场人，仿佛他们都是自己嘴边的猎物，“因而，也需要你们进贡更多的天材地宝。”
李不语和许之南藏在袖袍下的手都紧握着，面上肌肉诡异地蠕动，显然都在忍。
宗子珩的脸上更是没了血色，宗子枭要用神农鼎炼丹了？以神农鼎炼丹，开一次炉，所耗极大，这可不比在丹房炸一两个丹炉，宗子枭这次是要来真的了。他想起当年被宗明赫强逼去昆仑，若不是他拼死逃了出来，他的金丹早已经进了神农鼎，进了宗明赫腹中，今日与当初，仿佛噩梦重演，宗子枭是否要变成第二个宗明赫，将他带去昆仑挖丹？！
他绝不会让宗子枭变成他最痛恨的模样。

第153章
回到客房，宗子枭便抱着大哥结结实实地亲了一通，又把脸枕在大哥的颈窝，不满道：“昆仑真的太冷了。”
他知道，昆仑真的很冷。
宗子枭忿忿道：“祁梦笙那个妖女，她们苍羽门的法宝果然厉害，那种冷连灵力都很难抵御，也难怪她们可以在关外不受侵扰的发展壮大，谁愿意跑那鬼地方去。”
“你不还是去了。”
“我去了，便一定要不虚此行，所以我带走了很多冰灵。”宗子枭勾唇一笑，“冰灵真是好东西，里面蕴藏着当年天人留下的庞大灵力，若是数量足够多，甚至可以再造一个洞府。”
宗子珩低着头，心不在焉的模样，毕竟，这一天他整个人像死了一回，麻木的表情下全是呼啸的狂风。
“你怎么了？”宗子枭摸了摸他的脸，“没精打采的，怎么，我还没罚你，你就害怕了？”
宗子珩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眼睛如死水般无波。
宗子枭皱起眉：“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是许之南和李不语与你说了什么吧。”宗子枭嘲弄道，“比如，劝你联手对抗我？”
“不是。”
“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那点阳奉阴违的猫腻吗。”宗子枭冷冷一笑，“大哥可不要犯糊涂，我们才是一家人，有我在，你才能坐稳宗氏的江山。”
宗子珩觉得可笑，做个傀儡天子，毫无尊严的苟活，究竟有什么可稀罕？
“你送走宗仲名，又擅自离宫，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大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令宗子枭心里很不舒服，俩人也不过短短数天未见，他的大哥却好像整个人都苍老了，并非容貌的苍老，而是眼神，比之从前还要忧郁深沉。回到大名以来，大哥似乎只有在与宗仲名在一起时，短暂地露出过笑容，他再是嫉妒吃味，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所以宗仲名有留在他们身边的必要，“回去后，把宗仲名接回来。”
宗子珩猛然看向宗子枭：“你想干什么。”
宗子枭不耐道：“我能干什么，他既是你的儿子，当然要留在你的身边。”
“我已决定将他交给五弟抚养，宫外是海阔天空，他会更自由。”
“等他长大了自然可以外出游历，现在他怎么可能愿意离开你。”宗子枭强横地说，“把他接回来，或者我出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宗子珩沉声道。
宗子枭十分厌烦大哥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也恼了：“他是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要他做我们的儿子。”
宗子珩错愕地看着宗子枭。
宗子枭烦躁地撇了撇嘴，有些别扭地说：“从前说要将他如何，不过吓唬你，我还需要用一个小鬼要挟你？把他接回来，我们可以好好教养他。”
“……你不要异想天开，你此前分明讨厌他，说他是华家的种，你愿意给华家养儿子？”
“你能养我为什么不能养，你不是喜欢那个小鬼，为什么非要将他送走，我都说了不会把他怎么样。”
宗子珩沉默片刻：“他不该也困在无极宫中。”
宗子枭不怒反笑：“‘也’？言外之意，是我将你困在了无极宫？那可是你不择手段才做了主的无极宫，若要说‘困’，也是你自己困住自己。”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宗子珩低声轻喃。
“别与我说这些没用的，你不肯接他回来，我便派人去寻，若是宗子匀不肯放人，也别怪我不客气。”
宗子珩握紧了拳头。
“大哥，你我一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了。”宗子枭轻轻转过大哥的脸，凝玉般的皮肤有些不自然地苍白，明明是拥有极强的力量的男人，却又独有一份一触即碎的脆弱，叫他着迷不已，“所以，宗仲名就是我们的儿子，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令宗子珩心神一颤。这与之前宗子枭口中的一家人不一样，那指的是宗氏宗族，而这个一家人，却是在说他们三人，是像人世间最亲近的直系血亲那般的“一家人”，是曾经的宗子珩和宗子枭。这三个字令宗子珩莫名地鼻腔酸涩，他掩饰地别过脸去：“你找不到他们，我也找不到他们。”宗子匀虽然修为比不上他们，但天大地大，藏匿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能找到。”宗子枭冷哼一声，“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
宗子珩抿着唇，心中隐隐担忧。
“等他回来，我可以亲自教他剑法、引他修道。”宗子枭用手指头戳了戳大哥的嘴角，“开心点，我知道你是希望他留在宫中的。你我一同教养他，若他有不足，我肯定会稍加训诫，他委屈了，或许会去找你哭诉，你可不能娇惯。”他说着说着，脑海中浮现了“一家三口”共享天伦的画面，心中突然涌入一股暖流。他幻想中的情节，若是说出口，他都嫌臊得慌，可是，那是他想要的，他想那样和大哥共度余生，他的唇角不禁带了笑，“你我大概会做一对‘严父慈母’。”
“少胡说八道。”宗子珩斥道。
宗子枭露出暧昧的邪笑：“可你就是我的女人。”
“滚开。”宗子珩推开了他。
宗子枭再将他扯进怀里：“生什么气，多日不见，大哥没有一点想我吗？”
宗子珩看也不看他。
“我可是很想大哥。”宗子枭低下头，贴着大哥的发际浅吻，低笑道，“昆仑那么冷，夜晚我只想抱着大哥一起睡，大哥在无极宫独守空房，会不会也觉得冷，也想要我抱着你。”
“没想到你根本没在无极宫等我，反而跑来了蜀山，不过，不管走到哪里，大哥的身体都会想着我的，对不对？”宗子枭将大哥摁进怀里，俩人的下身紧贴着。
宗子珩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昆仑好冷，我真想把我的宝贝也插进大哥的身体里取暖。”
“你够了。”宗子珩怒道，“成天说这些污言秽语，简直……”
宗子枭低笑不止：“我喜欢看大哥害羞啊。”
“放开我。”
“不放。”宗子枭钳制住他的挣扎，“你再乱动，是要惹我大白天的在无量派艹你吗？”
宗子珩立时不动了。
“我倒是想，怕你脸皮薄又气得吃不下饭。”宗子枭捏了捏大哥的脸蛋，“好不容易养出点肉来，是不是。”
“你也知道这是大白天，你要说什么，先放开我说。”宗子珩隐忍着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宗子枭霸道任性惯了，他真怕这样紧贴着，擦出火来，宗子枭会改变主意。
“我就要抱着大哥说。”宗子枭得到了冰灵，心情正好，连宗子珩的违逆和冷漠也没真的生气，“你知道吗，此次去昆仑，我还做了一件事。”
“……”
“问我是什么事。”宗子枭轻轻咬了一口大哥的脖子。
“什么事。”
“我将乌骓留在了凤麟洲。”
宗子珩此时真的好奇了起来：“为何？”凡是宗子枭出现的地方，魔驹总是相伴左右。
“说起来，还是因为你。”
“什么意思。”
“我与祁梦笙交战的时候，乌骓掉落凤鸣湖底。后来我去湖底寻它，它却说那湖水令它恢复了一些记忆，想起了乌江。它伴了我一路，如今想要回乌江守护旧主。我本想了它心愿，却接到线报，说你从无极宫失踪了，便只好匆忙赶回来。”
“那与你将它留在凤鸣湖底有什么关系。”
“凤鸣湖是苍羽门的洞府，灵力充沛，那里可以大大提升它的修为，我不久就会重返昆仑，去神农鼎炼丹，那时候再带它走不迟。”
宗子珩沉吟片刻：“神农鼎开炉一次，劳民伤财，你有几分把握就敢冒然开炉。”
“从前确实是这样，但若以冰灵淬火，炉火会烧得非常好，还能大大缩短炼丹的时间。以前各大门派想要去神农鼎淬物，都要被苍羽门收一道买路钱，苍羽门也不过派几名长老、带几枚冰灵前来助力，但那冰灵确有奇效，如今我从凤鸣湖底带来这么多冰灵，岂有不试的道理。”
“即便能缩短炼丹的时间，但投入炉中的基材却不能省，若几次不成，你是要把修仙界的藏宝都给掏空吗。”
“你又怎么知道不成。”宗子枭轻哼一声，“冉星文说了，他已经找到炼丹的方法了，若能用神农鼎，他有七、八成把握。”
宗子珩的心脏微颤，低垂着眉眼掩饰眸中的痛苦：“那么，你是为他寻到了他要的那味基材吗？”
宗子枭愣了一下，想起除夕夜他随口诌的什么异兽的角。
“那味稀世的基材，真的能把所有天材地宝都比成俗物，能助你炼成绝世仙丹？”宗子珩眼神空洞地瞪视着虚空，白眼仁逐渐爬上道道血丝。
“嗯。”宗子枭敷衍的应和一声，眼神沉了下来，如果以冰灵加持神农鼎，都不能炼出他想要的丹，又该如何呢？他的手无意识地搁在了大哥的腹部，能助他得成大道的东西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但他却不敢想。
他不舍得，他希望这片白嫩的腹肉一如往昔，他的大哥一如往昔。
宗子珩也感受到了那只手，那只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在丈量他皮肉的深浅，和丹田的准确位置，只待时机成熟，就会将他开肠破肚，活活挖走他毕生的修为。
绝望吞没了他。

第154章
李不语设宴为宗子枭接风，整个无量派的高阶修士无一不列席，看着魔尊坐在专属于掌门的主位上发号施令，众人敢怒不敢言。
宴席结束后，宗子枭提出要看无量派的藏宝库。
饶是八面玲珑的李不语，听到这话也当场变了脸色。堂堂百年仙门世家，“恭迎”一个外人进入自家的藏宝库挑挑拣拣，肆意掠夺，还有何尊严？
宗子枭将他们的难堪和屈辱尽收眼底，却只是更加快意，他凉凉道：“李掌门，带路吧。”
李不语看了面无表情的宗子珩一眼，咬了咬牙，勉强挤出笑容：“尊上，请。”
宗子枭走了两步就顿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宗子珩：“大哥？”
“本座不去。”宗子珩冷道，“藏宝库乃门中重地，岂能随意进出。”
宗子枭嗤之以鼻：“好吧。”
他们走后，宗子珩和许之南才有机会独处。
沉重之色凝于许之南面上：“帝君，李不语认了吗？他的手臂……”
宗子珩寒声说：“此人口蜜腹剑，阴毒至极，所有的事，他都认了。”
许之南眯起眼眸：“先帝和沈妃娘娘都被他所害，衍之的毕生修为，竟最终落到了他手里。”
“若不是宗子枭突然赶到，此时我和李不语，该分出胜负了。”
“帝君不可意气用事，我们还在蜀山，若只是李不语，不足为惧，但无量派万千修士，这世上几乎没有力量可与其对抗。”许之南顿了顿，“除非……”
宗子珩凝视着许之南：“除非什么，除非宗子枭的阴兵？”
许之南皱眉不语，他也陷入了不知该拿李不语如何是好的困惑中。
“关于宗子枭，李不语还承认了另外一件事。”
“何事？”
“母亲在世时，本座几次追问，究竟是谁将宗子枭的身世透露给她的，但她不肯说。”宗子珩幽然望着许之南，目光如林中萤火，于黑暗中倔强地发光，“想来，她是害怕本座在根基不稳时与无量派起冲突，因为，告密的人，正是李不语。”
许之南的唇轻轻抿了起来。
“李不语将这件事告诉她，是为借刀杀人，铲除宗子枭。”宗子珩几步踱到许之南面前，轻声道，“那么，许大哥，你呢？”
许之南一怔：“帝君……”
“那天在地宫，李不语也同样听到了我和陆兆风的对话，而你和祁梦笙都知道，是吗。”
许之南喟叹一声：“是。”
“我要你们发誓不可泄露这个秘密，你们便任由李不语将它当做武器，从头到尾将我蒙在鼓里。”宗子珩再次逼近，他目眦欲裂，声音已然透出杀气。
“帝君，你听我解释……”
宗子珩一把揪起了许之南的衣领，低吼道：“我那么相信你，你却欺瞒我，你明知道小九对我有多重要，你任凭李不语害他！”
“我已经后悔了！”许之南是个情绪鲜少有波动的人，即便有也很难从表面看出来，仿佛无论面对什么都游刃有余，可此时他的脸上全是挣扎，“在我和梦笙心中，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人皇，我们确实存有私心。但是，我后悔了，如今的一切，我都后悔。”
“后悔？”宗子珩厉声道，“后悔有什么用？我的小九已经变成了魔尊，他的野心要吞没所有人，包括你，包括你的纯阳教！”
许之南痛苦地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宗子珩狠狠推开了许之南，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声音是激愤过后的疲倦：“我一直相信你，将你视作兄长，我一直相信你……”也许是积累了太多太多的失望，此时的他，最大的体悟是没有体悟，是麻木，愤怒的神经在长久的拉扯下变得松弛，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摘下虚伪的面具，就好像本该如此。
原来真的没有人真心待他，一个都没有。
父母，兄弟，挚友，亲随，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他，欺瞒他。
他究竟为何而来，又为何存在？为什么他要一生囿于泥潭不能脱身？
“子珩，对不起。”许之南悔恨地说，“我只想助你成为宗天子。我确实有为纯阳教的考量，但也确实是替你不平，我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失控了，我悔之晚矣，对不起。”
宗子珩目光空洞地看着许之南：“你真的有悔意吗？当初我求你去找小九，纯阳教门生遍天下，你却找不到。若小九能被保护起来，就不会误入歧途，就不会堕入魔道，就不会变成今日的宗子枭，你知不知道，你在自食恶果？！”
“我真的找过，我不敢大张旗鼓，但私底下派了无数人去寻，却始终没有线索，又因为……”许之南咬了咬牙。
“因为什么？”
“因为我、我的身体会出问题，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问题，需闭关调养，这件事几经耽搁，最终没有找到他。”
宗子珩想起李不语曾抱怨过，许之南时而闭关不出，时而性情有变，他不了解纯阳功法，但武修淬炼肉身，对身体和心境的影响非常大，他也无意知道许之南究竟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太迟了。
许之南苦笑一声：“你说得对，我是自食恶果，如今整个修仙界都噤若寒蝉，他昨日取了苍羽门的冰灵，今天进了无量派的藏宝库，明日就会去纯阳教，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抗。”
宗子珩沉默良久：“这正是我暂且放过李不语的原因，若他知道真相，五蕴门的下场就是无量派的史鉴。”
“李不语罪责难逃，但无量派这么多修士，确实无辜。”
“他说只要能放过无量派，他会随我去母亲坟前，以死谢罪。”
“李不语有罪，我亦有罪。”许之南看着宗子珩，眼中有痛苦与仓惶，“帝君要如何惩罚，我都毫无怨言，这是我欠帝君的。”
宗子珩漠然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要你起誓。”
“好。”
“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合力对付宗子枭，倘若有朝一日，我们真的反制了他，你要与我一同，保全他一条命。”
许之南怔了怔：“帝君，你对他……”
“我对他有愧。”宗子珩知道，他何止有愧，无论他怎么恨宗子枭，无论他怎么将小九与那个冷酷的魔尊割离，他都无法看着宗子枭死，也许是因为，宗子枭还在梦里念着他们的过去，也许是宗子枭抱着他一声声叫着“大哥”，总能触动他的心。
许之南叹道：“我发誓。”——
宗子枭从藏宝库回来后，似乎颇有收获，俨然将无量派数百年的财富积累，当做了自己的乾坤袋，可以随意取用。
他罗列几样顶级的炼丹基材后，见宗子珩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捏了一把宗子珩的腰：“你这些天到底怎么了，到了无量派，整个人都不太对了。”
宗子珩淡淡扫了他一眼：“我怎样才算是‘对’的。”
“你是故意在与我置气？因为宗仲名？”
“不是。”
“那是什么。”宗子枭皱起眉，“不要再说没事、没什么，我对你诸多容忍，不是为了让你成天愁眉苦脸对着我。”
“我想去祭拜母亲。”宗子珩的声量不觉变小了，“……可以吗。”
宗子枭眯起了眼睛：“你这两天在干什么。”
“祭拜一事有讲究，明日才是吉日。”宗子珩低声道，“只需几个时辰。”
宗子枭没有回答，而是在床上坐了起来，用僵直的背对着宗子珩。
“……当我没有提过，我们回大名吧。”宗子珩不想让李不语继续苟活下去，但他也不能冒险惹恼了宗子枭，只能另寻其他机会来报仇。
良久，宗子枭沉声道：“可以。”
宗子珩眼中闪过讶异，宗子枭竟真的同意他祭拜母亲？
宗子枭回过身：“我答应你这个要求，你也要还我一个。”
“你想要什么。”宗子珩的心室突然猛跳了几下。
宗子枭一时没有想好，是要求他立刻把宗仲名的下落说出来，还是要求他松口唤自己小九，还是要求些别的，他以为他掌控着这个人，倒头来却发现，他什么都握不住，甚至看不到一个真心的笑容。他能要求，大哥把大哥还给他吗？
这沉默只是让宗子珩往更坏的方向去想象。
“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宗子枭顺了顺宗子珩浓黑的发丝，又将人拽进怀中，“这里的事结束后，我们可以不回大名，直接去昆仑。”
宗子珩的身体僵了僵：“为何这么着急？”
“我不想浪费时间。”宗子枭的吻落在那散发着淡淡幽兰香的发上。
“我不想去，无极宫不可无主。”
“你必须去。”宗子枭边扯着他的衣襟边说道，“我不过离开几天，你就跑到了蜀山来，此去昆仑炼丹，长则要数月，我不能这么久见不到你。”
“那无极宫怎么办。”
“只要我还活着，无极宫就不敢乱，你担心什么。”宗子枭的大手抚摸着大哥的腰腹，那温热细腻的肌理反过来“吸附”着他的掌心，令他流连忘返。
“等等……”
“我等不了。”宗子枭将他压在身下。
绵长黯淡的夜，也掩不住这一室春光。

第155章
李不语将宗明赫的尸体镇压在点苍峰，让宗子珩感到又疯狂又恶心。但冷静下来后，仔细一想，许多疑点纷纷冒出了头来。
就算李不语对宗明赫恨之入骨，但被挖丹的人怨念深重，几乎无一例外都会作祟，此等不祥之物，谁会放在自己家门口呢，何况点苍峰上住着数千名修士，李不语就不怕被人误打误撞发现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宗子珩编了个借口，向宗子枭打听起天罡正极缚魔阵。毕竟，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宗子枭更了解《黄帝阴符天机经》，若不是他在浪迹天涯的十年间精研此书，也不可能找到被埋藏了百万年的轩辕天机符。
“你问这阵法做什么？”宗子枭狐疑道。
“我想起上次与老五聊天，他说他在外游历时，在民间见过，那么阴邪的阵法，那修士竟将它放在自己家后院，实在令人想不通。”宗子珩状似漫不经心道，“那阵法不是会减施阵者的福报，又反增业力吗？”
“是，也不是，世人对此阵的了解还不够深罢了。”
“什么意思？”
“那被镇压的，是不是一个大富大贵，或修为高深之人？”
宗子珩心中一惊：“这个，我倒没问，我只是与老五闲聊，大约他也不知道。”
“那阵法最歹毒的地方，不仅是折磨阵中人，还能吸取阵中人的命格，令阵法所在的地方风水大盛、人丁兴旺。”宗子枭把玩着大哥的头发，“不过，凡是邪术，皆有代价，寻常人不敢尝试。”
宗子珩暗暗攥紧了拳。
“看来这施术之人，是个内行，对天机经也颇有研究。”宗子枭冷冷一笑，“可惜他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只看是今生报还是来世报了。”
宗子珩凝视着宗子枭：“那你呢？”
宗子枭挑了挑眉。
“那施术人只是用了其中一个阵法，就要遭因果报应，你对那禁书上的邪术了若指掌，甚至动用天机符，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宗子珩说到最后，呼吸已然不畅，宗子枭造下的杀戮，忤逆的天道，恐怕今生来世都还不清。
宗子枭勾唇一笑，但眼中只有寒意：“大哥是在关心我吗？”
“我想劝你不要再……”
“晚了。”宗子枭露出一抹邪笑，“我调遣阴兵，逆天而行，我屠了五蕴门，造下万千杀戮，我能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才需要那枚能助我破界的仙丹，只有修成大道，超脱轮回，才能摆脱因果业力的束缚。”
宗子珩嘲弄地笑了：“原来你也怕下地狱。”
“我不怕下地狱，我只想留在有你的地方。”
宗子珩心室一窒。宗子枭看着他的目光深邃而灼烈，好像有燃烧不尽的情愫，这世上怎会有一种眼神，同时混杂着雄性的欲望和孩童的依赖，像是一头猛兽残忍又天真地问着“我可不可以吃掉你”。
宗子珩慢慢别过了脸去，却又被宗子枭捏着下巴扳了过来：“大哥，我们注定要同生共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坦诚的誓愿，和眼中仿佛要倾泻而出的欲念，让宗子珩意识到，也许宗子枭将要对他说什么，更浓烈的、更赤裸的、更直白的。那臆想中将要到来的剖白，让他慌乱得不知该如何面对，尽管，他早就明白宗子枭对他这扭曲的渴望究竟是什么，可只要没有人说出口，他们还能装下去。
强烈的冲动涌到了唇畔，却难以吐露，宗子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像是凭白被什么咒印封堵，他想说的话，是他不想说的话，他眼底映衬着这张爱入骨髓的脸，却想起了他娘惨死在眼前时喷溅的血注。
他咬着唇，眼睛红了。
宗子珩心底的触动尚未停息，但他等来的话，却如一桶冷水兜头浇下。
“你想坐稳你的皇位，就该助我长长久久地统御修仙界。”宗子枭哑声道，“我们，也会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就够了。
宗子珩垂下了眼帘，忽觉心痛如绞——
太阳落山前，宗子珩见到了宗明赫的尸体，在点苍峰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山洞里。
那古老而邪佞的阵法中央，仰面平躺着一具半腐的尸身，阵法中的各个阵点分别以一条手腕粗的铁索嵌接石壁，布下纵横交错的天罗地网，只有这样的阵法，才能压制住一个怨念深重的宗师级修士。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身体颤抖着。
十年了，没想到，十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曾是他一生最憎恨的人，可如今看着此人变成了邪祟，他心中不知作何滋味。他对宗明赫既无父子之情，亦无怜悯，但身为宗氏子孙，身为宗天子，他必须捍卫家族的尊严。
李不语站在一旁，冷酷地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邪阵。
“怎么解这阵。”
“要先将铁索斩断，再解除封印。”李不语漠然道，“帝君，此时将他放出来，一定会惊动宗子枭。”
宗子珩皱起眉。
在蜀山这样的灵修圣地，聚集了几千上万名修士，阳气极盛，方圆十里都不会有邪祟胆敢靠近，倘若有，根本留不到作乱就被收了。宗明赫一旦被放出来，以他生前的修为和这十年间怨气的累积，很快就会被察觉到。到时候，怎么解释宗明赫的身份，若宗子枭知道了真相，又会做出什么？他道：“可以施咒压制他的怨气。”
“但以他的修为，我们两个人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只要泄露一点点，别人可以糊弄过去，宗子枭恐怕……”
宗子枭不但修为高深，他手握天机符，对阴气、怨气极为敏锐，若被他在蜀山感知到了邪祟，如此诡异的事，他绝对不会置之不理。
宗子珩寒声道：“那该怎么办。”
“只能等宗子枭离开后……”
“你还想愚弄我？”宗子珩看着李不语的眼神淬着冰碴，“等我们回了大名，天高地远，你就可以逃脱罪责！”
“不语不敢这样想。”李不语黯然道，“我已经承诺帝君，只要帝君不将真相告诉宗子枭，放过无量派，我愿去沈妃娘娘陵前以死谢罪。”
宗子珩沉默片刻：“交给你叔伯去办，解除封印后，我会安排人护送他的尸体回宗氏皇陵。”
“我叔伯并不知晓，此事最好还是由我……”
“你没有时间了。”
李不语愣了愣：“帝君的意思是……”
“你要随本座去漳阳，履行你的承诺。”
“……何时。”
宗子珩冷冷地睨着他：“马上。”
李不语陡然色变：“帝君，我……您若去漳阳，如何向宗子枭解释？”
“不向他解释。”宗子珩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他完好的躯壳下，只剩勉强拼凑黏连的魂灵，他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不能让宗子枭挖走他的金丹，所以他只能逃，像当年从宗明赫手中逃脱一样。
在他离开大名前，他早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宗仲名出嗣五亲王，各宗亲也都有安排，下人该遣散的遣散，如今将母亲的坟迁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已心无挂碍。九州之大，若他蓄意躲藏，也许宗子枭一辈子都找不到他。
哪怕是死，他也不会让宗子枭得到他的丹，他不要宗子枭变成宗明赫，也不要宗子枭拥有无限膨胀的野心和力量。
李不语瞬时明白了宗子珩的用意，他额上沁出细汗，眼睛快速的转了转，将颤抖的手藏入袖中：“帝君既然意已决，不语不敢违抗。”
“你不敢违抗？”宗子珩讥讽道，“若那天宗子枭没来，本座恐怕要折在蜀山了。”
李不语难掩伤怀，他苦笑一声：“这一点，帝君倒真是高估我了，哪怕帝君要我的命，我却不舍得杀你。”
宗子珩根本不信，只道：“本座会给你最后的体面。”
李不语的眸中又悲又恨，他深深躬身：“多谢帝君。”

第156章
当着宗子珩的面，李不语给自己的三叔寄去一朵传音花，要他在宗子枭离去后，将这具尸体从缚魔阵中解除封印，交给宗氏的使者。
宗子珩打算安顿好后，再设法通知宗子匀或长老们，前来护送宗明赫的尸体回大名。尽管，他对自己能够逃脱宗子枭的追踪并无太大的把握，但他已经别无他法，必须逃。
传音花翩跹如蝶，挥舞着翅膀扑向光明，转眼间就逃离了这个阴森邪诡的洞穴。
宗子珩暗叹一声，目光幽幽地看向李不语。
李不语沉声道：“帝君当真要选在今日今时吗，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担心激怒了宗子枭，会对帝君不利。”
“‘不利’？你以为本座为什么要逃。”如果他不能阻止宗子枭对他“不利”，修仙界恐怕将再不见天日。
宗子珩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符。
李不语后退一步，恳求道，“帝君答应给我最后的体面。”他从怀中掏出乾坤袋，放在了地上，“我的剑与我生死相随，但雷祖宝诰，我留下给无量派。”
宗子珩最忌惮的就是雷祖宝诰，见状，他思忖片刻，收起了符：“无量派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帝君放心，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已将生死看淡。再说，我也不是帝君的对手。”
“走吧。”
宗子珩最后看了宗明赫一眼，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冷漠。
俩人将灵息降到最低，在任何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御剑飞离了蜀山。
此时暮色渐染，正是晨昏交替之时，宗子珩以祭拜之名单独行动，宗子枭要到晚上才会发觉他已经不在蜀山，几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飞到漳阳。
舒卷的流云间，蜀山逐渐隐去了踪迹，宗子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很想再好好看一看宗子枭——倘若这是最后一面——
漳阳是江南一座小城，当年的漳阳沈氏，便是他母亲的宗族。后来家道中落，母亲不得不去投奔大名宗氏的远亲，又因聪慧貌美，被太皇太后相中，留在宫中教养，与宗明赫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切皆是命罢了。
几天前，他们刚刚因为迁坟而来过，那天行事匆匆，没有好好看一看这个地方，此时深更半夜，更是什么都看不见。宗子珩凭着留下的灵息找到了沈诗瑶的墓。
沈诗瑶的魂魄已经被雷祖宝诰打散，三界之内，往复轮回之中，她只剩下这一副枯骨，思及此，宗子珩鼻腔酸涩，悲从中来。
扑通一声，李不语跪在了沈诗瑶陵前。
宗子珩低声道：“你作恶多端，却尚有赎罪的机会，我娘什么都没有了，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世上甚至不会再有人记得她。”
李不语沉默着。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报仇，其实报仇不过是你作恶的借口，你杀人，是为了得到宗明赫的丹，你用邪阵将宗明赫压在点苍峰，是为了吸他的富贵命格旺无量派，你说你为我不平，却残害所有我在乎的人，包括我，也不过是你利用的一枚棋。”宗子珩的声调平平寂寂，在黑暗的山谷中显得格外阴鸷冰冷。
李不语膝行着来到宗子珩身前，仰头看着他，颤声道：“帝君，我或许十恶不赦，但我对您是真心的。”
宗子珩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不语。
“我……”李不语眼圈渐红，含泪道，“我爱慕着您，从您将我救下的那一刻起，我一直想要追上您的脚步，我隔三差五去无极宫，不是为了姑母，是为了见您。可我天资愚钝，若我不是无量派的继承人，恐怕您对我不屑一顾。”
“别说了。”宗子珩冷道。
“无量派内有派系党争，外有众仙家耽耽虎视，凭我的根骨，是撑不起偌大家业的，我没有办法呀。”李不语哭道，“帝君，我多希望我们不曾长大，您还是那个爱笑的大殿下，我还是那个有父辈荫庇的李家少爷，我能向您讨教几招、说上几句话，便满足了。”
“别说了！”宗子珩厉声道，“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他又何曾忘记少年时，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那个时候，他虽然不得父君器重，但母亲温柔慈爱，弟弟机灵可人，他一心问道修仙，唯一忧思也不过是能否在蛟龙会上为宗氏挣得颜面。而眼前这个人，也不是面目可憎的无量派掌门、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只是一个喜欢找他玩儿的小友。
李不语哽咽道：“帝君连我最后几句话，也觉得厌烦吗。”
宗子珩握紧了拳头。
“其实说是满足，又如何能真的满足。”李不语一把揪住了宗子珩的长袍，眸中染上癫狂之色，“我一步步走错，也一步步走近您，所以我停不下来……我不甘心啊，倘若我是宗子枭，绝不敢亵渎您。”
宗子珩挥开李不语的手，后退几步，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够了。”
李不语苦笑两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胸口，他神情凄楚而绝望，朦胧泪眼，仍旧努力地想要看清宗子珩：“帝君，求您不要忘了我。若有来世，我许愿与您成双成对。”
“噗呲”一声，匕首没入了李不语的心脏，鲜血顿时狂涌而出。
宗子珩闭上了眼睛，心中大怮，也不知是为谁——
宗子珩将李不语妥善下葬，并再次告祭了母亲，做完这一切，天早已经亮了。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身粗布便服换上，带上帽笠，下了山。
漳阳城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尽管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但百姓忙忙碌碌，各自奔波生活，这细腻又朴实的人间烟火气，充满了生机。
他小的时候，常常听母亲提起故乡，但他两次入江南，都阴差阳错没有来，于是惦念着有一天定要替母亲回来看一看，却没想到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在夺走他的一切后，又将他摁在了冰冷孤寒的无极宫。
今日如愿了，心境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在往来如织的人群中，竟觉得慌张无措，明明不会有人认得他，他却不敢抬头，他逃离了宗子枭，恐惧却如影随形。
难以想象，少年时，他的梦想竟是游历四方，他喜欢各地的风土人情，美酒佳肴，每到一处都兴致勃勃，要买许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带回去给母亲和弟弟。他见天下之大，也怜草木之青，每每融入这大千世界，他就能从不得志的郁结中暂时解脱，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必将自己困于方寸宫宇。
那个时候的他，豪情壮志，意气风发，对未来有无限期许，可如今，只是走过一条街，他已觉得身心俱疲，只想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把自己深深地、深深地藏起来。
他站在陌生的地方，汇于陌生的人群，不知该何去何从——
宗子珩原想在漳阳暂避风声，再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如今能猜到他在何处的，只有许之南，尽管他对许之南已经不再信任，但他也不认为许之南会背叛他，这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
其实就算许之南不说，宗子枭早晚也会用自己的办法找到这里，所以他不会久留。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自以为的逃出生天，不过区区两日，当他感受到宗子枭铺天盖地的灵压时，心中最后一簇希望的火苗，也无声地熄灭了。
宗子枭御剑当空，乌发与衣物猎猎狂舞，周身黑死气缭绕，怒意与杀意絮乱交缠，沸反盈天，有吞天灭地之势。
反观宗子珩，釉白俊雅的脸素静而淡然，瞳仁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薄雾，再也透不出光亮。
漳阳小城，何曾见过这阵仗，地下的百姓们纷纷仰头指天，看着一黑一白两位仙君对峙。
“宗、子、珩！”宗子枭目眦欲裂，“你怎么敢！”
宗子珩平静地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只有这一句？”
“算了，也不重要。”
“你找死。”宗子枭恶狠狠地说，“我对你还不够宽容，还不够好吗，我甚至准你祭拜害死我母亲的毒妇，你呢？你居然敢一声不响的离开！”他等了几个时辰，等到天黑，等到深夜，等着大哥回来，大哥却没有回来，当他终于确定那个人已迫不及待地逃离自己时，他的心像是被生生碾碎了。他一让再让，对母亲的愧疚日夜折磨着他，因为他无能为力地爱着自己的仇人，可他得到的却是毫不留情的背弃。一如十年前。
他算什么？他什么都不是，哪怕他已经拥有了世上最强悍的力量，在大哥眼里，他仍然是十年前那个可以随意愚弄、践踏、丢弃的狗！
宗子珩心痛如绞，他颤抖着、缓缓说道：“宗子枭，我不会让你得到我的金丹。”
宗子枭浑身大震。

第157章
“你、你在说什么。”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宗子枭目露凶光：“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你不想要我的金丹吗？”宗子珩苦涩地说，“帝王命格，绝品人皇，你想要的能助你修成大道的丹，只此一枚。”
“是冉星文吧，还是那个老东西，还是……”宗子枭想到黄道子，他后悔当时没杀了那个满嘴胡诌的神棍。
“你想要我的丹吗？”宗子珩直视着宗子枭的眼睛，缓慢却尖刻地逼问道。
宗子枭的脸色变了又变：“我要炼的是天机经上的丹，不是你的丹。”
“冉家父子是修仙界最好的丹师，他们失败无数次都炼不出来，。”
“所以用神农鼎……”
“用神农鼎炼丹，比世上任何一个鼎炉都难，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如果这次也失败了呢，如果天机经上的丹怎么都炼不出来呢，你会不会挖我的丹？”宗子珩死死盯着宗子枭意图闪躲的眼睛，“你带我去昆仑，是不是为了我的丹？你打算什么时候挖我的丹？”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诘问，从震撼、到心虚、到恼羞成怒，宗子枭眼中瞬息间的变化，被宗子珩尽收眼底。
“我何时说过要取你的丹！这就是你胆敢逃离我的借口？！”
“你没说过，你没想过吗？”宗子珩忍着挖心挖肺的痛，说出自己根本无法承受的残忍真相。
宗子枭瞠目欲裂，双拳握得直响，薄唇嚅动着，却没有反驳。
是的，他想过，他反复犹豫过，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从来就不知道什么绝品人皇，可他知道了。
他需要这枚丹，早晚有一天，整个修仙界会联合起来对抗他，他纵有两件上古神宝，终究只是孤身一人，就算他能荡平整个修仙界，他身上背负的杀戮也会让他受到因果业力的疯狂反噬，他会堕入无间地狱，受极刑罪罚，永不超生。他唯有修成大道，才能超脱轮回，真正无拘束地自在于三界之间，有了大圆满的神力，他就能让大哥和他一样长生不老，他们可以永生永世长相厮守。
换作任何一个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对方开肠破肚，可这个人是宗子珩，他下不了手，他不舍得，他怕大哥恨他。
宗子枭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至深的绝望如滔天巨浪，须臾间将宗子珩灭顶，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恍惚间，宗明赫的脸与之重叠了，他永远忘不了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他付出半生努力想要获得其认可他的亲生父亲，一直觊觎着他的金丹，最终他们兵刃相向。
他以为宗明赫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却没想到，他从未走出这无边无垠的噩梦。他突然觉得自己腹中的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极品人丹，而是一颗寄生的毒蛊，它以野心为食，不停地臃肿膨胀，最终将撕开他的腹腔，破肉而出，再惹来无穷尽的血腥争夺，让人间变作炼狱。
他从魂灵深处发出绝望地控诉：“你说你不屑于吃人丹，你说你最恨陆兆风，倒头来你和陆兆风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愧是亲生父子，骨子里流着一样残忍下作的血！”
陆兆风三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宗子枭，他不惜亲手杀掉陆兆风，只为与这个他最恨、最鄙夷的人撇清关系，他一生最大的耻辱和苦难皆来自于这罪孽的血脉，宗子珩却撕开他的疮疤，毫不留情地直捣他最痛处！
宗子枭那一双邪魅的吊梢狐狸眼变得猩红一片，他怒不可遏：“没错，我就是淌着残忍下作的血，我跟窃丹魔修一脉相承，我是活该被你利用完随意丢弃的野种！你害死我娘，你毁了我一生，你欠了我万死都无法弥补的债，我要你一颗丹，岂不是天经地义。”
宗子珩瞠目欲裂，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你欠我累累血债，我还让你坐享天子之位，还让你祭拜那个毒妇，还对你不断的妥协退让，你非但不心存感念，居然背、弃、我。”宗子枭的怒意像水面的流火，不狂不燥，却绵延不熄，他露出一个嗜血的狞笑，“是我犯贱，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只是个一败涂地的阶下囚，你只配张开腿被我艹，我掌控你的一切，我想取你的丹，你也只能双手奉上。”
宗子珩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业障之火狠狠焚烧。
“现在，我就让你看看胆敢违逆我的下场。”宗子枭突然御剑飞向漳阳城的后山。
宗子珩僵了片刻，猛然明白了什么，飞速追去。
宗子枭悬停在沈家陵园的上空，放眼望去，这里矗立着一座座石碑，他感知到了宗子珩留在沈诗瑶坟墓上的一丝灵息。
“宗子枭！”
宗子枭冷冷一笑，摊开的掌心多了一副画卷，金丝绸绢嵌着神木三桑制成的手柄，闪耀着灿灿华光。
此物宗子珩认得，正是他们大名宗氏的镇派至宝，上古四大神宝之一的山河社稷图。传说只有他们开宗立派的先祖曾经有限地用过这法宝，但未能发挥其威力之十一，之后代代相传，再无人能够驭使。它被宗子枭盗走后，也没有人认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能翻出什么花样，直到宗子枭带着轩辕天机符，单枪匹马屠了几大门派久攻不下的五蕴门。
这山河社稷图究竟有何威力，宗子枭是否能够驾驭，谁也不知道。
宗子珩被神宝的灵压震慑住了：“你、你想干什么。”
“漳阳是那毒妇的老家，脚下这一片，便是沈氏陵园。”宗子枭神色之阴霾，令人不寒而栗，“你将她的坟迁了回来，真是大孝子啊。”
“宗子枭，不要……”宗子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啊，若没有她为你铲除二哥和我这个障碍，你梦寐以求的人皇之位，下辈子也轮不上，母慈子孝，妙极了。”宗子枭手中的画卷缓缓展开，竟是一片空白画布。
那画卷像是可以无穷无尽的舒展，从掌中之物变作庞然大物，画布上也逐渐显现山水城廓等景物，宗子珩赫然发现，那画面分明就是漳阳城！
“身为宗天子，却连祖宗留下的镇派之宝都没见识过，今日便让你开开眼。”宗子枭灵压暴涨，黑死气如火焰熊熊燃烧，他低吼道，“乾坤初祖，一画开天——”
宗子枭不过动了动修长的指尖，画布之上，漳阳城的后山像是要被吸出画面般，倏地凸了起来。
天地间发出隆隆巨响，沈家陵园的位置土崩地裂，石块拔地而出，大地剧烈震荡，数百座石碑如碎石般弹飞，一具具棺木喷涌而出，或被石块击凿，或于高空砸落，无一不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多少金银宝玉的陪葬品都在尘土间化作一文不值的草芥，那些陈年尸骸毫无尊严地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比之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宗子珩僵直地看着这一切，脑中一片空白。
宗子枭还不解恨，在那神宝上指点江山，土石不住地从地底冒出，平缓的矮山变得怪石嶙峋，沟壑险峻，数不清的白骨被挫断、碾碎，甚至无法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尸骸，更无法分辨那些断肢碎骨属于谁。
这里上演了一场屠杀，对往生者的屠杀。
“住手……”宗子珩以为自己在大声喝止，但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住手，住手，住手。
宗子枭，住手。
不要让我恨你，住手……
画卷再次变化，而山间的一切也在跟着异动，山石，草木，甚至是那些墓碑、棺椁、白骨，都成了宗子枭手中玩物，它们无风而起，浮于半空，像是在向宗子珩示威。
这可怖的威力能让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双腿发软，眼前的画面岂能算作人间？！
宗子枭微微一笑，他的容貌天下无匹，但他的笑形如恶鬼：“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漳阳沈氏。”
“住手——”宗子珩放声嘶吼。
画布上那一片景，阒然消散，像一滴浓墨散于水中，眼前百千万物，也随之化作齑粉，甚至经不得一阵风，便已灰飞烟灭。
宗子珩的心仿佛也随之碎成了粉末。
“山河社稷图，能操控画布之上，除了活物之外的所有东西，宗氏这一代代的废物，竟无一人可以驱使，难怪保不住江山。”宗子枭的黑死气几乎渲染了整片天，磅礴如海的灵压让人仿佛在举头望山，在这唯我独尊的力量中心，他那双漆黑的瞳仁深处，没有三界，没有人间，只倒映着一个小小的、痛苦的人影。
画卷被收了起来，所有的诡吊地貌都乖顺地恢复了原样，但被摧毁的，永远地被摧毁了。
宗子珩抽出佩剑，灵压勃然倾注剑身，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屈辱与绝望，都化作雷霆之怒，闪电般袭向宗子枭。
利剑出鞘，宗子枭纵声狂笑：“我要你为每一次的背叛，付出代价，我的，大哥。”

第158章
“呼……唔呃……不要……”
幽深的洞穴里，隐隐透出昏黄的亮光，粗重的低喘声和身体的撞击声持续不绝，间或夹杂着带有哭腔的呻吟与哀求，仿佛山中有淫魅精怪作乱。
晦暗的石壁在火光的掩映下投射出两个巨大的人影，一名男子跪伏在地，下沉的腰身形成令人遐想连篇的弧度，被刻意抬高的臀和下沉的腰身形成一个令人血脉偾张的弧度，一具更加高大的身影骑在他身上狠狠地撞，撞得又快又重又凶猛，那不断在他臀间没入又拖出的粗长物件，像一柄硕大的凶器，反反复复地进攻，意图将这具身体击穿。
宗子珩半身瘫软在地，只有腰臀高高撅着，承受着宗子枭狂风暴雨般的肏干，那拍击的声音还混着噗呲的水声，淫液将他们连接的肉洞涂抹得湿软泥泞，甚至大股大股地顺着他修长雪白的大腿淌到了皮氅上，有些斑斑点点的痕迹已经凝固。
宗子珩长发凌乱，一缕缕粘在面颊、背脊，他赤红的双目微阖，潮粉的面颊上遍布泪痕，睫毛上还沾着盈润的水珠，被亲得微肿的唇费力地喘息着，白瓷如釉的身体上尽是吮咬出的青紫印记。他的双腿因无法承受来自身后的冲撞而不住发抖，手指无力地揪着身下的皮毛，这幅被蹂躏的彻底的模样，冶艳而淫乱，叫人心生怜惜，却又激起更强盛的兽欲。
自宗子珩再次败阵，这一场带着惩罚意味的奸淫已经持续了一整夜。
起初宗子珩还在奋力反抗，到了最后，他却连求饶的力气都在丧失。宗子枭占有他身体的每一寸，逼他用任何羞耻的方式接纳自己的征伐，在他肠壁深处射了一次又一次，也将他肏射了一次又一次，俩人的浊液喷得到处都是，空气中散发着阵阵腥臊的气息，他疲软的性器耸拉在腿间，而宗子枭的肉刃还硬烫得吓人，在那湿热紧致的甬道内疯狂抽插。
被蹂躏了一夜的肉穴已然红肿不堪，而高潮过后的身体极度敏感，宗子枭的每一次顶弄都引来狂烈的刺激，仿佛有无数细小虿芒啃噬着他的神经，将他推向濒死的深渊，极致的快感逼得他发疯，所有的理智与尊严都跟着精液射得一滴不剩，他痛哭求饶，他搜肠刮肚攒出一点力气，无助地往前爬。
宗子枭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俯身轻咬他的耳廓：“你想逃去哪里，大哥？”
宗子珩瞪大了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永远别想离开我，你敢从我身边逃走一次，我就让你记一次的教训。”宗子枭抓着大哥的头发，像持握着乌骓的缰绳，牢牢固定着这具销魂蚀骨的身体，毫不留情地抽送。
宗子珩被顶得身体不住往前耸，却又像头牲口一样被宗子枭捏在手中无法动弹，每一下都被插到了肉道深处，直抵穴心，仿佛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他有种要被活生生捅穿的恐惧。
“不要……啊啊……不要……够了……放过我……”宗子珩无意识地哭叫着，他的嗓音已经沙哑难辨。
“不会放过你。”宗子枭猛然抽出黏腻的性器，令宗子珩翻身仰躺，分开那虚软无力的两条腿，面对面插了进去。
宗子珩的两手无助地抵在宗子枭的硬热的胸膛，他试图推开宗子枭，却使不出力气。
宗子枭抓着大哥的两只手环上自己的脖子，趴在他身上，肉棒埋在那甬道深处小幅度的撞，速度虽然放缓，但力道并不减分毫。
“还敢逃吗？”宗子枭抚过大哥汗湿的脸，狠狠一顶，“说话。”
宗子珩神志不清地摇着头：“不……不……”
“大哥这样浪荡的身体，能逃到哪里去？”宗子枭抚开他脸上的乱发，亲吻他汗津津的眼皮和嘴唇，“被我肏了一晚上，你却还在吸，甚至不需要碰你前面，你就能被肏得射出来，你的身体已经离不开我了，是不是？”
“呜呜……”宗子珩流泪不止。
“是不是？”宗子枭又是狠狠地顶弄。
宗子珩对外界的声音已然失去了判断，他只是本能地顺从着施暴者，他摇着头，又点着头，他混乱不堪，他已经不是自己。
宗子枭吻住了大哥的唇，将所有的吟叫都一并堵在口中，再次狂猛地抽插起来。
宗子珩的两条腿已经无力合拢，任凭宗子枭的肉杵一次次凶狠地捣进穴心，毫无留情地压榨出更多、更疯狂的快感，哪怕要将他掏空。
当宗子枭的撞击变得浅而重，喉咙里逸出野兽般的低吼时，已经处于昏厥边缘的宗子珩被迫点亮了一丝神智，他恐惧地叫着：“不要……不要在里面……”
他腹中已经灌满了宗子枭的体液，又被肉刃反复挤压溢出，那是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让他觉得自己太不堪了。
宗子枭那被情潮浸染的双眸满是邪佞的欲念，分明不像一双人的眼睛，他闻言，竟真的将肉棒一点点抽了出来，湿漉漉的、紫红的、粗大的一根，狰狞无比，与他妖异俊美的脸形成强烈的反差。
“总是射在里面，看来大哥也腻了。”宗子枭骑跨在宗子珩的腰上，用手撸动了两下，精门大开，白浊腥臊的体液顿时喷上大哥的脸、发和胸膛。
宗子珩瘫软着身体无法动弹，他闭上了眼睛，屈辱的泪水不住地流下。
宗子枭疲倦地躺在大哥身边，将他虚软的身体搂进怀中，癫狂后的平静令人不适，但俩人身上的狼藉脏污，还见证着这无比淫乱下流的一夜。
“不准离开我。”宗子枭的声音犹如魔鬼耳语，是无形的枷锁，“永远不准离开我。”
“因为我离不开你。”说这句话时的口吻，分明令宗子枭的强横渗漏出了痛苦和委屈，“你一定很得意，你花了十四年，把自己刻进我的三魂七魄让我无法割舍，我恨你却舍不得杀你，所以你才有恃无恐。”
“没错，我离不开你，这十年间的每一天都在想你，你给我下了什么蛊，我恨透了你。”宗子枭收紧双臂，箍着怀中人，他两眼充血，有水光闪烁，“既然如此，你生生世世都别想跟我分开，你逃到哪里，我都会将你抓回来，你毁了我，你害死我娘，你要把后半生赔给我。”
宗子枭将脸埋进宗子珩温暖的颈窝，哽噎着叫了一声“大哥”。、
宗子珩双目空洞地看着前方，脑中时而纷乱，时而空荡。明明被宗子枭抱在怀中，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自己。
他想让宗子枭不要用小九的口气叫他“大哥”，那是一种亵渎，他觉得恶心。
他想他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经受这一切，他哪怕垫着脚往前方眺望，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和宗子枭，究竟是谁把谁拖下了深渊，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想解脱。
他想带着他心中对小九的最后一丝残念，去到一个宗子枭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宗子珩醒来时，发现自己再次被封印了灵脉，周遭还有宗子枭布下的结界。他的身体已经被清理过了，换上了干爽柔软的衣物，连头发都洗过，散发着淡淡的兰花幽香，但遍布全身的酸麻和疼痛告诉他，那一夜荒唐不是梦，自宗子枭回到无极宫，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其实从他和宗子枭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小九早就不在了，但他还是会被一声声“大哥”所触动，会被宗子枭偶尔流露的痛苦、委屈所蛊惑。只是，再怎么念着旧情，也在这一次次的伤害和折磨中消弭殆尽，他们之间，积重难返。
他从来都不想恨宗子枭，他已经恨过了这世间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他的爹娘，他没有余力再去恨他深爱过的弟弟，那未免太可悲了，好像他这一生都不配爱，到头来只剩下恨，所以他总为宗子枭找许多借口，总想用兄长的胸怀去劝诫、去原谅、去怜悯，可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当他亲耳听说宗子枭想挖他的丹，当他亲眼看着宗子枭毁了沈氏的祖坟。
山洞外传来脚步声，宗子珩明知来人是谁，却麻木的连头也不想抬。
一双黑衣黑靴的脚出现在宗子珩的视线中，来人蹲下身，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一对极美、极魅的吊梢狐狸眼。
“饿了吧，我去城里买了些吃的。”宗子枭看着宗子珩苍白虚弱、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脏不住地发紧。
宗子珩木然看着他，目光又像是穿透了他看着虚无的远方。
宗子枭用手指抚过他干裂的唇，拿起水壶凑到他嘴边：“喝点水。”等了半天不见他张嘴，宗子枭干脆自己灌了一口水，堵上他的唇，强行将水渡了进去。
见大哥慢吞吞地咽了下去，宗子枭心中窒闷难受，他让大哥靠在自己怀里，掰了一块糕点：“这个好吃，张嘴吃一点……你非要我一口一口喂你吗。”
闻言，宗子珩张开嘴，一口一口嚼了起来，右腮下一个小鼓包慢慢滑动着，宗子枭觉得可爱，忍不住嘬了一口。
宗子珩的身体立时因戒备而僵硬起来。
“你吃。”宗子枭又往他嘴里塞了块东西，“这个好吃吗？”
宗子珩原本食之无味，可那香甜的东西在嘴里化开后，竟是熟悉的味道，他愣了一下。
“咸酥糖，小时候咱们经常吃，没想到这里有。”宗子枭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不觉变得温柔，“你怕我吃坏牙，一天最多给我一块，我耍赖的话，还能再讨来半颗，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宗子珩开口了，声音清冷得像二月的春寒，“咸酥糖是漳阳特产，只有我娘会做。”
这回轮到宗子枭僵住了，他将剩下的糖扔回了纸包里。
沉默良久，宗子枭道：“这是你自找的。”
是啊，都是他自找的。
“你不该离开我，想都不该想，你逃去九州的任何一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你这么做除了激怒我，没有任何好处。”宗子枭顺了顺大哥的头发，“所以我要把你关起来，我要让你身上一直带着我的灵息，我必须时刻看到你。”
宗子珩静静地看着宗子枭：“你打算什么时候取我的丹。”
“……你倒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宗子枭心生烦躁，寒声道，“或许你把金丹给我，对彼此都是好事，反正我也不会再解开你的灵脉，让你有逃跑的可能。”
宗子珩的心绪出奇地平静。
“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敢撼动你的皇位，也没有人敢对你不利，待我修成大道，就能让你和我一起长生不老，这是你苦练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的，不是吗。”宗子枭不知道是在说服宗子珩，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心中有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反复不断地告诉他，不能这么做，绝对不能，他会后悔的，他想要完完整整的大哥，而不是那颗丹。可野心的声音太大了，震耳欲聋。
宗子珩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轻声说：“宗子枭，我没有害过你，我不想做人皇。”如果你能相信我就好了。
宗子枭怔了怔，皱眉道：“到了现在你还在说这些？”他盯着大哥惨白的脸，一颗心揪痛不已，正待说什么，突然，他感觉到庞大的灵压正在从几个方向迫近漳阳。
宗子枭将皮氅披在宗子珩身上：“我出去看看。”他顿了顿，又低头在那唇上亲了一下，“大哥，等我回来。”

第159章
宗子珩能感觉到灵压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像是海面上掀起的滔天巨浪，迅猛地逼近岸边。这样的灵压不可能来自于一个人，而是许多许多人。
漳阳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能吸引这么多修士前来的原因，不言而喻。
宗子珩从地上爬了起来，酸软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他扶着石壁，忍着痛挺直了身板，往山洞外走去。
刺目的白光从洞口射了进来，宗子珩用手背遮住眼睛，当他勉强适应了光线时，他也已经完全置身于天光之下。
他站在山间孤悬的巨石上，看见数不清的修士飞抵于漳阳山上空，无量派的鸦青，纯阳教的浅金，苍羽门的冰凌灰，还有修仙界大大小小众仙家的各色修士服，漫漫碧空中有数千名修士踏虚而立，几乎遮天蔽日。
集整个修仙界之能，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识过的盛况，而此时他们都如临大敌地看着一个人。
宗子珩也看着宗子枭，看着他森冷阴鸷的侧脸，线条紧绷的下颌，以及持握着佩剑、因用力过度而关节泛白的手。
“宗子枭！”
天际传来一声厉喝，那声音响遏行云，必来自修为深厚之人，但声线却还十分年轻。
宗子珩一惊，向着遥遥一片鸦青色望去，他灵脉被封，能够调用的灵力十分有限，增强视力后，赫然看到无量派为首之人，正是早已经自裁于沈诗瑶坟前的李不语！
李不语着青衣道袍，腰缠紫金玉带，他立于佩剑之上，身形峻拔，端方俊逸的脸上神色肃穆，脚边瑞气缭绕，衣袂猎猎翩翩，竟是一派仙风道骨。
怎么可能，他亲眼看着李不语死在自己面前，他检查过李不语的心脉，后又将其下葬，怎么可能！
他首先怀疑这个李不语是假的，但又马上否决了。就算纯阳教的整骨易容术能以假乱真，但改变的也仅仅是外表，且不说有李不语这等修为的，在修仙界都早有名号，就算真的能找到一个人假扮，又如何能使出无量剑法、驾驭雷祖宝诰、说话做派瞒过所有无量派的修士？
所以可能只剩下一个，李不语是假死。
既然纯阳教对肉身的锻造已经达到了能再生肢体的程度，那么假死也未必办不到。攫取了程衍之和宗明赫两个人修为的李不语，终于成就了一副绝佳的根骨，凭白多了至少二、三十年的修为，这个还未到而立的年轻掌门，摇身一变成了天资高绝的代表之一。
李不语也注意到了宗子珩的目光，俩人四目相交的一瞬间，宗子珩就笃定此人是李不语无疑，李不语，又一次骗了他！
李不语眼神闪烁，又回到了宗子枭身上，他洪声道：“宗子枭，你曲矫圣意，假传诏书，掠夺众仙门世家的天材地宝，此罪其一，你绑架、囚禁人皇，意图谋权篡位，此罪其二，你毁掉漳阳沈氏一脉的祖坟，如此伤天害理，此罪其三。就算你剿灭邪教五蕴门有功，功不能抵此大过，还不速速伏诛！”
仿佛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宗子枭纵声狂笑：“李不语，你变脸比翻书还快，短短几日前，还对我奴颜婢膝地叫着‘尊上’，今日我就成了罪人？”
李不语面不改色道：“不过权宜之计，只要能铲除你这个魔头，我李不语屈尊又如何。”
宗子枭笑不可仰，声音却冰冷锋锐：“就凭你们？”
许之南沉声道：“宗子枭，你昨日使出山河社稷图，灵力的巨大损耗短时间内无法恢复，纵使你有两样上古神宝，终究寡难敌众，如果你束手就擒……”他看了宗子珩一眼，“帝君念及与你的兄弟之情，或许会网开一面，留你性命。”
宗子枭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宗子珩。
宗子珩也死死盯着他，眼神晦暗难明。
宗子枭突然双手结印，将一个黑色灵咒打向大哥。
宗子珩顿时被一股强悍的灵力所镇压，周遭竖起一道道弥漫着黑死气的栏栅，这些栏栅最终在空中汇聚成网，而后彻底消散不见，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笼中鸟。
李不语的激怒绝非矫饰：“宗子枭，你还不放了帝君！”
“大哥，你看到了，是他们不知好歹，一意求死。”宗子枭凝视着大哥，“你可别替他们求情。”
宗子珩在心中估算着两方的胜负。修仙界苦魔尊久矣，这一天早晚要到来，但他以为修仙界会等时机成熟，其实何时是“时机成熟”，谁也不知道，或许就像许之南说的，宗子枭刚刚消耗了大量灵力在山河社稷图上，此刻便是时机。
今日必是一场血战，而他只能在这里看着这场厮杀？
宗子珩握紧双拳，强行去冲击灵脉的封锁。
许之南目光锐锋如刃，气势恢宏地喊道：“宗子枭，多行不义必自毙，受死吧。”他手中多了一件金镶玉链的软甲，华光璀璨，熠熠生辉，软甲披身的瞬间，更是金芒大盛，犹如神物降世。
那正是纯阳教镇派之宝——金镂玉衣，此甲能让穿着的人获得巨大的力量，且刀枪不入，若是本就已经膂力非人，拥有金刚不坏之身的纯阳教高阶修士穿上此甲，更会爆发出骇人的神力。
而祁梦笙也祭出了苍羽门至宝冰雪珏，二玉相合为珏，冰玉可操控雨水、冰雪、天候，雪玉可召唤冰雪之神青女的坐骑——上古异兽雪鸮。
李不语的雷祖宝诰已经蓄势待发。
而五蕴门湮灭后，镇派法宝赶山鞭被李不语所得，此时出现在了无量派长老的手中。
雷祖宝诰、金镂玉衣、赶山鞭、冰雪珏，乃是修仙界仅次于上古四大神宝之下的顶级法宝，今日齐聚，怕是千年未有的盛举，在场每一个人，心都狂颤着。
一枚黑死气缭绕的诡谲兵符悬浮在宗子枭掌心，此符青莹为玉、丹血为文，猩红的符箓在玉身上隐隐闪现，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气。
轩辕天机符！
山峦间鸦雀无声，林中走兽飞鸟早已逃遁不见，鸦云遮日，天色骤暗，一阵风旋过，带来阴气森森。
一双双眼睛里都倒映着那枚小小的玉符。
在场人中，有不少亲眼见过五蕴门被万千阴兵屠戮的末日景象，此时不禁牙关战战，不在场的也都听过绘声绘色的描述。他们将要对战的，是不死战士。
许之南一步当先，灵压狂泄，他被金镂玉衣包裹的身体猛然壮大，那金玉软链也变成一片片坚硬的重甲，如龙鳞般覆盖许之南的皮肉，他变成了一个金玉铠甲身的巨人！
凄厉的嗥叫划破凌霄，一只通体雪白的巨禽悬飞于漳阳山上空，羽翼舒展间，落下皑皑白雪。
天机符悬于宗子枭眉心，他烈烈灼灼的眼眸中没有天，没有地，更没有来势汹汹的万千敌众，只有这一枚符，他薄唇轻吐着咒语：“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黑死气如轰然起爆的熊熊烈焰，刹那焚透了半边天，将天光吞噬殆尽，在那不见天日的黑暗中，一簇簇人形逐渐浮现。顷刻间，数不清的阴兵从阴影中爬了出来，他们或残肢断首，或执剑披甲，或骑在马上，他们有人形，无人貌，一个个像是用黑死气捏出来的偶身，但动作极为敏捷，铺天盖地地冲向敌人。
这些阴兵不会痛、不会退、不会怕、不会死，他们像过境蝗虫，像攻城战车，像扫荡人间的一场飓风，疯狂冲杀进敌阵。
修士们各显神通，武器法宝灵光大显，道气浩然于天地间。
宗子珩被困在阵中，浑身发抖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此前，他只在与宗子枭的生死决战中，见过一次阴兵。当时二人都使出了宗玄剑第八重天——万剑归宗，那一式的对决产生了巨大的能量，碾碎了半个无极宫，他败阵之后，已准备迎接死亡，是宗子枭用一只巨大的异兽为他挡了那一击，他才免于粉身碎骨。而那只异兽当场被打得魂飞魄散。
今日，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将五蕴门屠戮殆尽的天机符的真正威力，那数不清、杀不尽的阴兵像嗜血的魔物，所到之处尽是刺目的红。
再是修为高深、身经百战的修士，也不曾面对过这么多的邪祟，很快就损伤惨重。
阴兵是杀不尽的，但宗子枭的灵力却并非无穷无尽，他一边与李不语、许之南缠斗，一边用天机符操控万千阴兵，灵力消耗如泄洪，不可能撑太久，所有人都在等他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可他却仿佛越战越猛，丝毫不见颓势，而他的眼睛越来越红，甚至隐隐在发黑。
宗子珩心急如焚，奋力冲击着灵脉的封印。此前他至少需要几个时辰才能破除宗子枭在他身上施的咒，但现在他耽搁不起，他必须阻止宗子枭杀害更多无辜的人！
强行冲击灵脉的后果，就是五脏六腑剧痛不止，鲜血从口鼻不住地逸出。
突然，一道人影落在了宗子珩面前，他定睛一看，是祁梦笙。他叫道：“解开这阵。”
祁梦笙伸出手，掌心向着空无一物的前方摸索，忽地，黑色笼网闪现，嘶地一声，一阵焦糊味飘散在空气中。祁梦笙闷哼一声，缩回了手，那纤纤玉手被烫出了两道黑色的焦痕。她面显怒容，一把抓住了笼网，厉吪一声，冰霜以她的手为中心，沿着笼网极速扩散，很快就将整个笼网冻住了。她面色狰狞，暗暗与宗子枭留下的法咒对抗。
宗子枭发现了祁梦笙，转头朝他们冲来，一道白炽从天而降，霹雳作响，雷祖宝诰引来的天雷威力无穷，连他也不敢硬接，只能闪避，许之南化作的金甲巨人随之追了上来，阻断了他的前路。
一阵啪啪脆响，笼网化作了一地碎冰。
重获自由的宗子珩，对着祁梦笙急道：“他封了我的灵脉，助我解开。”

第160章
“祁梦笙——”宗子枭的怒吼穿透了厮杀漫天的山谷，直抵俩人耳中，他被李不语和许之南左右夹击，分身乏术，只得操控一队阴兵调头朝他们的方向冲来。
“先进去。”祁梦笙和宗子珩退进了山洞，她挥手用冰封住了洞口。半透的冰层后面攒动着黑乎乎的身影，像是浓雾中的鬼魅。
宗子珩神色骇然：“他的灵力为何还没有枯涸？他在从冰灵中吸收灵力吗？”宗子枭再是天资卓绝，毕竟也没有达到大乘期，他的修为或许已经问鼎人间，但只要还是肉体凡胎，就不可能供得起上古神宝长时间的消耗，神农鼎开一次炉都需要百名高阶修士协力合作，宗子珩不该厉害到这个程度，除非……
“冰灵没有这么大的威力，否则该是苍羽门一统九州，他在从阴兵身上吸收灵力。”祁梦笙面无表情地说。
宗子珩面如死灰，身体如坠寒窑。
当看到宗子枭的状态时，他心中其实已经有这样的猜测。
宗子枭用灵力驭使轩辕天机符，召唤阴兵，又从阴兵身上吸取灵力，所以灵力源源不绝，一个人就是千军万马。但阴兵是阴修，人的身体是阴阳调和的，大量吸收阴修而来的灵力会导致阴阳失衡，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会彻底崩坏，甚至因阴气反噬而魂飞魄散。宗子枭回归后，性情阴鸷冷酷，暴戾邪佞，与经历的一切固然有关，但与入魔密不可分。只是自身修为深厚，又有着二十多年正统剑修筑基，暂时能够抑制阴气，可此时他大量吸收阴兵的灵气，看似短时间内获得了无上的力量，其实是在加剧自己的毁灭。
再这样下去，不是宗子枭将修仙界屠戮殆尽，就是他走火入魔，失去神智，最后暴死。
宗子珩沉声道：“助本座解开灵脉的封印，我要去阻止他。”
“帝君打算如何阻止他？”祁梦笙冷漠地说，“他或许会因为阴气反噬而死，但在那之前，他可能会把所有人杀光。”
“……我会亲手杀了他。”被反复凌迟的心已经感觉不到痛，他眼里的世界一如被阴兵遮蔽的天，再也透不进光，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阻止宗子枭作恶，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俩人同归于尽。
“帝君若想阻止他，最该做的，不是去厮杀。”祁梦笙目光莹烁，闪动着难懂的寒芒。
“什么意思。”
祁梦笙握紧了手中的冰晶长弓，缓缓地说道：“请帝君给我你的金丹。”
宗子珩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淡淡地说：“你也想要本座的丹。”
“对。”祁梦笙性情清冷孤傲，从来面对宗子珩都是不卑不亢，哪怕是冒犯的话也不含糊，但此时她脸上闪现一丝局促，可眼神又是严酷和坚定的。
“你想要这颗丹，当年在昆仑的时候为何不取，那时本座身受重伤，全无还手之力。”
“彼一时此一时。”
宗子珩平静地问：“取了这颗丹，然后呢？你吃了绝品人皇，就能阻止宗子枭吗？”
“我不吃人丹。”祁梦笙直视着宗子珩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眸，“帝君的这颗丹，绝不能落入宗子枭手中，但他已经逼迫苍羽门为神农鼎开炉，他取了你的丹，很快就能炼出绝品人皇，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再也没有阻止他的可能。”
“你真的只是为了不让宗子枭得到这颗丹吗。”宗子珩始终逼视着祁梦笙，他想，以祁梦笙的矜傲，恐怕不屑于撒谎。
在那样锋锐的目光下，祁梦笙微垂下凤眸，樱唇微微嚅动着：“你的丹，可以救一个人。”
“谁？”
“程衍之。”
“什么？”这个久远又熟悉的名字，宗子珩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衍之，他还活着。”祁梦笙道。
宗子珩还记得当年许之南用七星续命灯为程衍之吊命，尽管对外早已经宣称程衍之被窃丹魔修所害，重伤不治。十多年过去了，他万万没想到，程衍之还活着？！
祁梦笙的表情像即将化冻的河面，皲裂之处暴露了她极力压抑的情绪：“对，他还活着，但他离不开七星续命灯，只是一个活死人，吃了绝品人皇，他就能真正活过来。”
“你和程衍之素昧相识，你为何要救他，还是说……”宗子珩的心绪没有半点起伏，“是许之南派你来的。”这个可能性仅仅想想，也叫人不寒而栗，可宗子珩却已波澜不惊，这世上，也许人人都觊觎他的丹，他的存在毫无意义，只是为了给这颗丹做血肉容器。
“不是，我和衍之也并非素昧相识。”祁梦笙哑声道，“七星续命灯除了能为濒死之人吊命，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能力，就是可以让人互换魂魄。”
“……”
“这些年，许之南和程衍之在共用一个身体，轮流‘活着’。”祁梦笙平静地吐露惊人的秘密。
宗子珩一时失语。良久，才道：“所以你与许之南，其实是……”
“我爱的是衍之。”
宗子珩倒吸一口气，只觉背脊发寒。原来在这件事上，李不语并没有搬弄是非，许之南和程衍之偶尔调换身体，所以才会性情不一，或作出出尔反尔之事，原来许之南说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闭关，也是真的。
在这十几年间，许之南的躯壳之下，轮流住着两个人，而他因为与许之南只见过寥寥几面，从未发觉，但祁梦笙却对那个寄宿的魂灵生出情愫？
真是荒唐。
祁梦笙逼近了一步，冷酷地说：“帝君，你的丹绝不能被宗子枭所得，所以它不能留在你腹中，给我吧，至少它还能救一个人。”
宗子珩后退了一步，面色冷峻而阴寒。
“我只取丹，不会伤及帝君的性命。”
宗子珩反问道：“许之南知道吗？”
祁梦笙抿唇不语。
宗子珩的后背抵上了石壁，他已退无可退。他看着目露凶光的祁梦笙，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祁梦笙戒备地看着宗子珩。
那闷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宗子珩简直笑不可仰，他凄切的笑声回荡在山洞内，余音久久不息。
“哈哈哈哈哈，金丹，我的金丹。”宗子珩笑出了眼泪，他一边笑，一边恶狠狠地说，“这世上原来没有宗子珩，人人都想挖我的丹。”
他的亲爹，他一手带大的弟弟，他引为知己的朋友，他以为忠实的追随者，每个人，都曾经用真挚的模样哄骗他，背地里却想着将他开肠破肚。
他却以为这绝顶的天资是恩赐，滑天下之大稽，这分明是天道轮回植入他命运的恶因，如今结出了最毒的恶果。
他是被诅咒的，他的出身，他的命格，他的一切都透着血淋淋的恶业。正是因为这颗丹，他和小九才会沦落到今天的下场。
恶，他看到无边无际的恶。
祁梦笙掌中凝出冰系术法，击向宗子珩。
宗玄剑出鞘，斩落了这一击，宗子珩向山洞口跑去。
灵脉只解开了一半的宗子珩，不可能是祁梦笙的对手，身后那夹裹着寒气的杀意犹如刀锋舔过咽喉，他不必回头看，也知道祁梦笙正在拉弓。
他将有限的灵力汇入佩剑，几道剑气飞出，劈向洞口。
外面的阴兵还在不停地击凿祁梦笙留下的冰壁，里外合击之下，冰壁轰然碎裂，宗子珩

第161章
山谷中已是尸骸盈野、血流成河，万千阴兵穿梭于战场，将黑暗和死亡无边无际地渲染开来，喊杀声与惨叫声上穿云霄，下透幽冥，鲜血、残尸、痛苦、罪恶、恐惧，人间与地狱，又有何区分？
看着这惨像，宗子珩的视界逐渐变成了一片腥红，呼吸几乎停滞，那些殒命于此的修士们，一具具还未冷的尸身，一摊摊还未稠的鲜血，他们何其无辜，要为了他人的私欲客死他乡！
桩桩件件的恶因恶果，数不清的孽债，这么多枉死的人命，皆因他而起，皆因他腹中的这颗金丹！回首平生，山一样的罪责落到了肩头，他难堪其重。
宗子珩的脸上似哭似笑，他踉跄着往前走去。
祁梦笙从山洞里追了出来，可此时她已经无法下手。
宗子珩站在悬崖边上，提气大吼：“宗子枭——”
宗子枭一剑逼退了许之南，又躲过李不语的攻击，在山间几番腾跃，落回到巨石上。
他受了伤，脸上带着不知是谁的血迹，血水顺着他的剑尖一路淌到了地上。他漆黑的眼仁已然占据了大半瞳眸，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赤色的脉络在眼白上蔓延，杀戮是其中唯一的情绪，他就用那双非人的眼睛，凝望着大哥。
宗子珩颤声道：“收手吧，你还要杀多少人，造多少孽。”
“是他们要杀我。”宗子枭露出一个令人胆寒地狞笑，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疯狂，“我要把他们都杀光，杀、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杀，杀！所有胆敢阻拦他的，胆敢挡住他和大哥的前路的，都该死。
“你的力量是有代价的，这代价会让你魂飞魄散。”宗子珩知道宗子枭已经走火入魔，这一战，他吸取了太多阴修的灵气，谁也不知道那个崩坏的极限何时到来。
宗子枭紧握着天机符，纵声狂笑：“魂飞魄散的，是他们！”
宗子珩眼中流下两行清泪，一切再也无可回头，他悲怆地说：“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既没有认回陆家，那就还是我宗家的人，今日，我就代大名宗氏的列祖列宗，清、理、门、户。”他暴喊一声，运转全身的灵力冲向灵脉上的咒印，不惜重创自身，强行冲破了封印。
只觉五脏六腑一阵强烈的挛缩，筋骨经脉像是要被生生扯断，剧痛碾过全身，他口中喷出一大股血。
宗子枭瞠目欲裂。这人间被鲜血涂抹得面目全非，可在他眼中，都及不上大哥身上的一点红。他几步上前，伸手想扶他：“你……”
宗子珩猛然抬起手，剑锋直抵宗子枭的心口。他的身形几度摇晃，才堪堪稳住，他抹掉嘴角的血，攥紧手中的剑，沉静的目光直盯着宗子枭的眼眸。
宗子枭看着距离自己的心脏不过寸余的剑，刹住了想要靠近大哥的脚步，那已经伸出的手，也颓然垂了下去，最终在身侧握成了拳。
许之南、李不语和祁梦笙都围拢过来，蓄势待发。
宗子枭看了看周遭，最后，阴恻恻的目光落到大哥身上。面对整个修仙界的讨伐他都没有皱过一次眉头，但这个人对他兵刃相向，让他又痛又恨，甚至想要毁灭一切。
“你又要背叛我。”宗子枭的眼中恨意滔天，“一次又一次，为了自己，为了别人，只有我是可以随意丢弃的。”
“宗子枭，你记住这句话，生死都给我记住，我宗子珩，从未背叛过你。但我确实后悔，没能早点阻止你。”宗子珩又咳出一口血，他忍着剧痛，用断续的气声，坚定地说道，“于吾始，于吾终。”他提剑攻向宗子枭。
许之南三人也一拥而上。
宗子枭发出一声困兽的嘶吼，长剑起舞，凶悍的剑气有排山倒海之威，荡涤四方，一时将四人逼退。
但他终是寡难敌众，很快被封锁了剑路，开始节节败退。
宗子珩穷追猛击，那是不要命的打法，宗子枭被他激得几欲发狂，悲愤交织，心如死灰，一道犀利的、致命的剑气毫不留情地袭向他。
宗子珩提剑格挡，仍被那巨力弹出去数丈远，后背狠狠撞上石壁。他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强行冲破灵脉，他已身受重伤，一时竟无法站起来。
宗子枭神情癫狂，眼眸几乎被黑色的瞳仁占据，如魔如煞，他仰天长啸，轩辕天机符光芒大盛，源源不绝的灵力透过天机符汇入他体内。
阴兵的数量只增不减，修士们已经快到山穷水尽。
宗子枭释放出磅礴的灵压，注入佩剑，宗玄剑第八重天起式：“万剑归宗——”
一只巨剑从天而降，锋利的银刃狠狠插入脚下的土地，释放出雷霆万钧的剑气。
李不语和祁梦笙被一击重创，就连身着金镂玉衣的许之南，也被这剑气破开了金刚之身，他不得不放弃巨人态，留存灵力以疗伤。
宗子枭傲然立于山巅，环视四周，这伏尸山野、血流漂橹的景象，令他发出了扭曲的、痛快的笑声：“这就是你们胆敢违抗本尊的下场，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挖你们的丹，我要将你们挫骨扬灰，我要把整个修仙界屠戮殆尽——”
“宗子枭。”
耳边传来呼唤，那声音清清冷冷，平平寂寂，于焦灼的战场像一道自顾自流过的清泉，不受俗世纷扰。
宗子枭转头看向宗子珩，只见他的大哥再一次站了起来，哪怕衣衫被鲜血透染，哪怕一张脸已经惨白如纸，却挺直了腰板。
“宗子枭，其实，你确实该恨我。”宗子珩凝眸望着他，“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走到今天这步，变成今天这样。”
宗子枭阴冷地看着他的大哥。
“命运弄人，我……”宗子珩泪眼朦胧，“大哥真的尽力了。”
那一声“大哥”令宗子枭心头猛颤，混乱的思绪中汇入一丝清明，伴随而来的，还有无端的恐惧侵入心头。
“但我必须阻止你，你永远都不能得到……我的丹。”
宗子枭的瞳孔猛烈收缩，他眼看着宗子珩举起了手中剑。
大名宗氏传家之宝，只能由人皇承袭的宗玄剑，刃如秋霜，削铁如泥，这把剑曾助宗氏先祖开宗立派，威杀四方，最终一统修仙界，登基称帝，开启了三百年的皇族霸业。
这把剑，第一次用来划开宗天子的咽喉。
“不——”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宗子枭的整个世界
他眸中的黑死气在瞬间退散了，他扑到大哥身前，用手捂住那狰狞的血口，灵力狂注，他语无伦次地一声声叫着“大哥”，那声音有憎恨，有愤怒，有无助，有哀求，他的心被撕碎了，他的身体被撕碎了，他的灵魂被撕碎了。
宗子珩的眼泪潺潺滑落，与血水混做一起，互有浓淡，却一般地叫人肝肠寸断。他不觉得痛，他感到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由，他看着宗子枭痛哭的脸，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掉那些眼泪。
所有归咎于宗子枭的恶与错，在最后的一刻他都放下了，他又从这张脸上看到了他的小九，他想为小九擦擦眼泪。
“我不要你的丹，我不要你的丹！”宗子枭嘶吼道，“我只要你，我不要你的丹，大哥，不要抛下我，不要再抛下我！”
宗子珩用尽全身力气，以拇指轻轻拭过宗子枭的面颊，他的嘴角不住地淌出鲜血，喉咙不住地冒着血泡，他艰难地说：“大哥……对不起你。”
对不起，大哥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说好了永远在一起，大哥却一次又一次地抛下你。
对不起，大哥不能看着你作孽，也不想看到你魂飞魄散，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感到怀中的生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宗子枭觉得自己也在步向死亡：“不要抛下我。”他哭着哀求，“大哥，求求你，不要再抛下我。”
宗子珩露出一个温柔又好看的笑容，他像少年时的宗子珩那样笑着，他的眉心舒展了，他的眼睛重新焕发了干净清透的神采，他唤道：“小九……来生……来世，永生永世，我们……都不要再……相见。”
小九，再也不见了。
第五卷 诸行无常

第162章
就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在被梦魇追逐到退无可退的尽头，他一脚踩空，跌入万丈深渊，失速、失重、失控，他不停地下坠、下坠，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他狠狠抽气，然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人的嘴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他的头胀痛不已。
这里是哪里，他在做什么，这个人是谁，他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难道，这里是阴曹地府？
“师兄，师兄！”焦急的呼唤。
他费力地眨着眼睛，眼前这张脸逐渐在虚晃中清晰起来，那是……
宗子枭！
那只朝着他伸过来的手令他寒毛倒竖，他惊恐地低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一直缩到了墙角，像是碰上了什么洪水猛兽。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脸上的恐惧，心脏一沉，莫非，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他瞪大眼睛，仔细辨认这张脸，姿容绝丽，一对邪魅的吊梢狐狸眼，只是，冰冷但不阴沉，还带些未褪的少年气。
模糊的、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纷纷扰扰，他根本无法分辨梦境和现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醒来。他很冷，他很害怕，他好像窥见了藏于浓雾中的神秘，但匆匆一瞥，只是留下了残缺不全的片段。
“师兄，你……是师兄吗？”
“师兄”？什么？“师兄”？
解彼安似乎才醒过来，浑噩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清明，他愣愣地看着范无慑，心脏跳得像鼓点子，又重又响，还隐隐作痛。
发生了什么事？他梦到自己死了，但梦中那个他，是他，又不是他，他看到关于那个“他”的经历，混乱的、零散的、断续的，那些记忆的片段明明是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可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像烙铁一样，残酷地印刻在他身上，那个“他”死的时候，他好像也跟着死了一回。
可是，他是解彼安，他没有死。
范无慑心揪成了一团。当他看到解彼安的脸上出现宗子珩的神情，用宗子珩的口吻回答崔府君的问题，他知道，他的大哥回来了，极其短暂的回来了。一百年了，他承受着无尽的残酷折磨和相思之苦，他不惜一切代价从血与泪的无间地狱爬回人间，只为再见到大哥，只为纠正前世犯下的错误。可是，当大哥的残魂出现时，他却碍于崔珏在场，什么也不能做。
解彼安茫然无措地看着范无慑，这张脸，怎么会这样，这张脸为什么频繁地出现在那些噩梦中，带给他无尽的恐惧和痛楚，他喃喃道：“……无慑？”
“我是无慑。”范无慑暗暗握紧了拳头，“你没事吧，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解彼安困惑地摇头。
“彼安。”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解彼安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气质端方持重，叫人一见就心生敬仰的崔珏，冥府文判官崔府君，他渐渐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否觉得记忆混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崔珏蹲下身，他摸了摸解彼安的头，用食指在那光洁的额上画了一个净心诀的符咒，灵符闪烁几下后便消失，“这很正常，我将你前世的残魂召唤到了你的身上，你受到他的影响，会记起一些前世发生的事，也会与今生的记忆产生混淆，我们之前说好的，你现在能想起来吗？”
净心诀很快起了作用，解彼安显得越来越清醒，他环顾四周：“我、我的前世上我的身了？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好多好多事，但很多都不记得了。”
“其实，才过去了很短的时间。”崔珏指了指桌上的香座。
解彼安看了一眼，崔珏招魂时点上的安魂香，竟然连一半都没烧完，这证明时间真的只是过去了片刻，可对他来说，却好像走完了一生。他突然心跳加速，颤声道：“那么，我是……”
崔珏凝重地点点头：“你是空华帝君宗子珩的转世。”
解彼安倒抽一口气，脸色煞白。
范无慑别过了脸去，以掩饰这挖心挖肺般的剧痛。
“我真的是人皇转世……”解彼安疑惑道，“可是，可是金箧玉策为何指了豫州的一个人？”
“有两种可能，那豫州杨禹确实也曾在某一世做过人皇，或者，谁对金箧玉策动了手脚。”崔珏道，“我想多半是后者，因为祁梦笙要的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做过皇帝的人，她要的就是空华帝君，只有空华帝君是确定拥有帝王命格的，所以她在金箧玉策上，能直接找到空华帝君的转世者，不应该弄错。”
“谁有能力对金箧玉策动手脚？”
崔珏摇头，显然他也很困惑。
“最先拿到金箧玉策的，是云中君。”范无慑沉声道，“而跟云中君在一起的人，我猜就是黄道子的徒弟，若是这两个人有意蒙蔽祁梦笙，未必不可能。”
“云中君为什么要骗祁梦笙？”
这个问题令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无论如何，我们要去救师尊。”解彼安道，“如果祁梦笙要的东西在我这里，那么我们就有更多筹码。”他起身就要下床。
崔珏将他按了回去，严肃道：“彼安，你现在的身体很虚弱，最重要的是，魂灵也在动荡。当宗子珩的残魂上你的身时，你的反应非常强烈，其实在那半炷香的时间里，你已经经历了他的一生，但你一时半会不会完全想起来，这些记忆会比之前更加频繁的折磨你，这些你都该有准备，现在你要做的，是好好休息一晚。”
解彼安紧皱眉心：“我担心师尊他……”
“天师岂会那么容易败北，再说，他也不是孤军奋战，整个修仙界都将一同讨伐祁梦笙。”
解彼安努力和缓情绪，他低着头，沉默片刻，慢慢抬起头，看向了他一直回避去看的范无慑。
这张脸，他的师弟范无慑，和梦境中的宗子枭长着一张脸，尽管他早就知道，是因为他此前中了云中君的幻术，才导致记忆混淆，但是梦中的片段才真实了，真实到可怖。
范无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轻轻握住解彼安的手：“师兄，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解彼安张了张嘴，迟疑片刻，道：“无慑，你先出去，我有话想和崔府君单独说。”
范无慑皱起眉：“师兄拿我当外人？”他知道解彼安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他亦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要用五味迷魂汤吗？
“与此无关，你先出去。”解彼安鲜少摆出师兄的架子号令范无慑，但此时他态度强硬。
范无慑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崔珏静静看着解彼安：“彼安，你想说的，跟空华帝君有关吗？”
“崔府君，我……虽然我没有空华帝君完整的记忆，但我看到了许多片段。”解彼安抱住了脑袋，用力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他好像，跟我们在史书中读到的不一样。”
在史书里，空华帝君因为不得重用而心生怨恨，他陷害兄弟，杀父弑君，某篡皇位，最后自戕于和宗子枭的大决战中。可是在他的梦里，虽然那些记忆残缺不全，但分明与史书所载有所不同，他感受到宗子珩的无奈、无力、内疚、痛苦，还有宗子珩对小九的满腔温柔和爱，他不相信宗子珩是一个冷酷无情、利欲熏心的人。
“史书是人写的，而人是可以操控的。”崔珏轻叹一声，“这才过去了百年，真相就已经被粉饰了一番。”
“崔府君，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知道这不合冥府律法，但我希望你告诉我，这很重要。”解彼安抓住了崔珏的袖子，像小时候求崔府君给他讲故事那样。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宗子枭的下场。”
崔珏皱起眉：“什么意思。”
“宗子枭也转世了吗？”
“你自己身为冥将，怎么还明知故问。以宗子枭犯下的杀戮，他最好的结局也就是在无间地狱受完刑，投生畜生道，永不为人，实际他早已投了地狱道，化作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怨魂。”
六道轮回中的下三道，按照生前所犯罪孽、死后被因果业力惩罚的等级来分，从上至下为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
畜生道，顾名思义便是来世投生为畜，受奴役或宰杀之苦。
饿鬼道，便是投生为九幽鬼民，虽做不了人，但也有自己的三魂七魄，只是永远都处于饥饿之中，要以人畜或其他鬼民为食，但人间不是什么鬼都能去的，所以投生饿鬼道，意味着从一出生起就要想尽办法吃食其他的鬼，如江取怜那般，怕是吃了千千万万的鬼，从厉鬼堆里爬出来，才成就一个红衣鬼王，作为九幽原住民，鬼王连北阴大帝也要忌惮三分。
而地狱道，便是六道轮回中最残酷的一道，投生此道将不再有肉身，仅剩下一缕没有记忆的怨魂，永生永世在不停歇的痛苦折磨中翻滚沉沦，甚至连死都办不到。
宗子枭身上背负着千万条人命，是偿还不完的罪孽。
这件事，解彼安早就知道了，整个幽冥界，哪怕是人间也都清楚这盖世魔尊的下场。可是，他脑中挥之不去的是范无慑的脸，他有种极其不好的直觉。
崔珏见他眉头紧皱：“彼安，到底怎么了？”
“难道，难道他一点转世为人的可能都没有吗？”
崔珏很坚定地摇头 ：“不可能的。百年前，他为复活宗子珩，撕开酆都结界，攻入冥府，逼得帝君出关镇压，他吸收了万鬼的阴修灵力，一时获得连帝君和五方鬼帝都无法抗衡的力量，但最终因肉身无法承载，灵脉尽断而亡。他原本是要魂飞魄散的，但帝君保住了他的魂魄，只为让他受到惩罚，他在无间地狱服刑百年后，是秦广王亲自引他的人魂去投了地狱道，他绝无可能转世为人。”
崔珏的话不容得人不信服，解彼安终于松了口气。果然是他想太多了，都是因为云中君的幻术，让他自己的潜意识给宗子枭按了一张他熟悉的脸，碰巧就是范无慑的脸，这幻术实在可恶，令他都知如何面对师弟了。
崔珏道：“彼安，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我……我只是担心，宗子枭太厉害了，他可以让整个人间灰飞烟灭。”
“是啊，所有他才会成为人间百年的噩梦。”崔珏担忧地看着解彼安，“彼安，你现在刚醒来，或许还没有很强烈的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可能会想起更多前世发生的事，我怕你承受不住，若真到了那一天，恐怕你只能求助孟婆，否则你会失去心智。”
解彼安勉强笑了一下：“崔府君，你不必担心，我会每日诵念净心诀，若还是不行，再想办法，眼下没有什么比师尊更重要。”
崔珏拍了拍解彼安的肩膀：“那你好好歇息。”
崔珏刚踏出门，范无慑就急忙进来了，他迟疑地走到解彼安床边，紧绷着脸。
解彼安也看着范无慑，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伸出手。
范无慑连忙坐到床边，握住了解彼安的手，试探地问道：“师兄，你认得我吗。”
“你说什么傻话，当然认得。刚醒过来有点懵，现在好多了。”解彼安认真地说，“你是范无慑。”这句话咬字清晰，似乎下了力气，要把它刻进自己的认知中。
“我是范无慑。”范无慑凝眸望着解彼安，心中忐忑难安。
俩人对视片刻，解彼安突然一把搂住了范无慑的脖子，笨拙却又笃定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范无慑怔了怔。
解彼安僵硬地笑了。
范无慑狠狠将解彼安抱进怀中，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身体微微颤抖着；“师兄……”
大哥。

第163章
“我看到很多。”解彼安捧着安神的花茶，指腹细细摩挲着茶杯上的纹理，躁动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不少，“宗子珩的少年，青年，他和父母、兄弟反目，他做了人皇，他被宗子枭……囚禁，直至他死。这些记忆很混乱，也不完整，但是可以判断出，他与世人眼中的空华帝君不一样。”
范无慑低着头，沉声道：“具体有哪些不一样。”
解彼安皱起眉，努力回想着：“比如，他曾经去过昆仑，他亲眼见到过神农鼎，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宁华帝君以及宗氏的长老大战了一场，重伤逃跑，差点冻死在雪原。”
“什么？”范无慑知道他们去过昆仑，但并不知道宗子珩在昆仑就已经和宗明赫战了一场， 甚至差点死了？
“我能感觉到当时有多冷，太冷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皮肤。”解彼安不觉缩紧了肩膀，身体颤了颤，“难道这就是我从小怕冷的原因吗。”
范无慑怔住了，他小时候常和大哥在雪地里玩耍，可大哥变成宗天子后，却那么畏冷，在洞府赏雪的那几天根本不愿意踏出门，他却将大哥扒光了抱到雪地里……
“后来，应该是祁梦笙救了他，我见到了年轻时的祁梦笙，她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绝品人皇的秘密的。”
“宗子珩为何要告诉她绝品人皇的秘密？”
这个问题把解彼安问住了。他用力晃了一下脑袋，记忆的影子在眼前虚晃，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捕捉到什么了，他分明是记得的，他一定可以回想起来，当时……
范无慑见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安抚道：“师兄，你不要为难自己。”
“不，我记得，我记得……”解彼安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倏忽间，他脱口而出，“他受重伤，就是因为绝品人皇。”
范无慑诧异道：“你是说，宗明赫……”一个令他胆寒的念头涌上心头。在他知道宗明赫吃过人丹以前，他绝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呢。
解彼安莫名地感到心室窒闷不已：“对，宗明赫想挖他亲生儿子的丹。”他眼前浮现了宗子珩对宗明赫痛苦的诘责，字字剜心，句句泣血，自己的父亲想要挖自己的丹，这是怎样的恐怖和绝望。宗子珩杀父弑君，是千古罪人，可宗明赫分明是个死不足惜的畜生。
范无慑的眼神极为阴冷，他为什么没想到呢，就算前世没想到，当他知道宗明赫是靠吃人丹才突破宗玄剑第八重天时，他就该想到，一个窃丹魔修，不可能放过绝品人皇，尤其那还是一个从来不受宠的儿子。
可大哥从未告诉过他，从未为自己的杀父弑君找过一个借口。这么做，是为了保全宗氏的荣誉？
“无慑，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他被围攻的时候，他要死的时候，哪怕是死而复生后。”解彼安轻咬着唇，渐渐红了眼圈，“空华帝君，一直都很痛苦。”
这句话像把刀一样扎进了范无慑的心，他痛的脸色白如纸。他的大哥，一直都很痛苦……他难道不该高兴吗，希望那个人跟自己品尝一样的痛苦，难道不是他期望的吗，可是，可是他只觉得更痛。他永远都忘不了，大哥在他怀里咽气时，那仿佛终于解脱了的眼神，远比百年地狱酷刑还要令他肝肠寸断。
他其实是不希望大哥痛的，他希望大哥还会笑，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自己身边。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搅乱了人鬼两界，都无法夺回他的大哥。
“还有，还有李不语和许之南，我也看到了年轻时候的他们，我看到李不语跪在空华帝君脚边痛哭求饶。”
“……为何？”他记忆中李不语对宗子珩向来恭顺谄媚，做了什么能惹怒大哥？若不是李不语最后能联合修仙界讨伐自己，他会认为这个人只是一条会叫的狗。
解彼安又努力回想了半天：“我一时想不起来了，但是我觉得，多半与宗明赫有关，你想，宗明赫的金丹失窃，尸身被压在点苍峰，这件事多半是李不语干的，若空华帝君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呢，那必然要找李不语问罪。”
范无慑眯起眼睛，他愈发意识到，百年前，还有许多事他被蒙在鼓里。当年宗子珩突然跑到蜀山，说是为了祭拜沈诗瑶，可那既不是清明，也非沈诗瑶的忌日，为何要冒着被自己发现的风险擅自离宫？恐怕真正的原因，就和宗明赫的尸身有关。
“哦，还有，他有过一个孩子。”解彼安脑中的记忆是跳跃的，“叫……仲名？六七岁模样的男童。”
这个久远的名字令范无慑有些恍惚，但他也渐渐想了起来，是的，大哥是有一个孩子，只不过并非亲生。
解彼安苦恼地说，“那孩子不知为何，长得有些像一个人。”
“谁？”
“有点像兰大哥。”解彼安踌躇地说。
范无慑一愣：“像谁？”宗仲名，像兰吹寒？
“兰大哥。”解彼安叹道，“我不知道这会不会也是云中君幻术的后遗症，让我在潜意识里把自己认识的人的脸放到陌生人身上，比如……”他偷偷看了范无慑一眼，不想再说下去。
“应该是的。”范无慑知道当然不是，但这个慌要圆下去，他不能自掘坟墓。如果宗仲名长得像兰吹寒，那必有渊源，结合兰家的剑法叫君兰剑法，兰家的家辉是重瓣兰，在花月夜养了上千个品种的兰花，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外界只知道兰家的创始人、兰吹寒的爷爷的道号华元真人，鲜少有人知其名，如果那个人就是宗仲名，便可以解释衔月阁创派时雄厚的财力从何而来。
“这件事，或许我该问问兰大哥。”解彼安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我脑子里充斥着许多东西，一时还理不清，或许过段时间，我就能想起更多。”
“师兄。”范无慑按着解彼安的肩膀，凝视着他的双眸，“你难道忘了，你同意崔府君招魂的原因是什么吗？”
“是为了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人皇转世，或许这一点可以改变师尊的死局，也是为了解开前世的执念。”
“不错，你现在已经确认了前世，那你知道宗子珩的执念了吗？”
解彼安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或许可以顺着这些线索去调查百年前发生的事，去问李不语或兰吹寒，但是你不能再继续了，你明白吗。”范无慑直视进解彼安的眼底，“你想起来越多，就越危险，就像崔府君说的，就会在两世记忆的混淆下失去心智。”他消灭不了内心那个渴望再见到大哥的自己，但理智告诉他，解彼安绝对不能想起来，他既不知道如何面对以死背弃他的大哥，也不想毁掉解彼安对他的信赖和喜欢。
解彼安黯然道：“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师兄，你必须每日诵念净心诀，你也不想喝孟婆汤吧。”
解彼安断然摇头：“我不想忘了你，忘了师尊、崔府君，忘了我这一世。”
“所以你不能再放任自己去回忆了。”范无慑轻抚着解彼安的脸，柔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师尊，你必须保持清醒。”
“你说得对。”解彼安的眼神变得坚毅，“我不能陷入前世的回忆里，变成另外一个人。”前世记忆的入侵，已经让他对那些并未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产生共情，他体会到宗子珩的恨，自然也就体会到宗子珩的爱，当他从崔府君口中得知宗子枭早已投生万劫不复的地狱道，不可能转世时，他如释重负，可同时，他又感到难言的痛，他知道那份悲怆并不属于他，这才是最可怕的。
范无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师兄，你一定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好。”
“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呃，不好。”解彼安的眼睛有些闪躲，“薄烛早上要来给我打水洗脸，会被他看到的，你回你自己房间。”
“他看到又如何。”
“什么如何，我们两个，成何体统。”解彼安推开范无慑。
范无慑却不肯走：“可是师兄方才主动亲了我、抱了我，你说成何体统？”
“你不要得寸进尺。”解彼安催促道，“快回去。”
范无慑一眨不眨地盯着解彼安：“师兄何时才会坦然与我在一起。”
“我……我现在只想着师尊的事。”
“可我只是想抱着师兄，我怕你害怕。”范无慑将解彼安的手揣进怀中，一双眼睛有温柔又深情，“我一刻都不想和师兄分开”。
解彼安无奈地塌下了肩膀：“好吧。”他总是不忍拒绝范无慑的要求，尤其是范无慑向他示弱或撒娇时。
范无慑抱着解彼安扑倒在床上，将脸埋入那淡香的、温热的胸膛。
解彼安嗤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脑袋，调侃道：“我看是你在害怕吧，怎么，怕鬼吗？”
范无慑点点头，抱得更紧了。
不错，害怕的人是自己，百年来他没有一天不害怕，害怕不能再见到大哥，害怕再失去。

第164章
解彼安在半夜又做起了连翻的噩梦，被范无慑抱着哄了很久，才平复下去。
九幽是没有日光的，但解彼安还是在惯常的时辰醒来。介于半梦半醒之间，是人最懵懂的时候，他一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熟悉的俊颜，刻入骨髓的恐惧先于神智被唤醒，他身躯一震，狠狠推开了眼前的人。
范无慑险些被推下床，他猛然惊醒，讶异而不解地看着解彼安。
解彼安也瞪大眼睛看着他，整个人如临大敌，呼吸十分急促。
“……师兄。”范无慑小心翼翼地唤道，口吻中充满了不确定。他心跳如鼓擂，他觉得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他的师兄，而是……
解彼安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他仔细打量着范无慑，心有余悸地说：“无慑？”
“你怎么了。”范无慑将人拉近自己，“又做噩梦了？”
“不是，没有。”解彼安不禁紧紧攥住范无慑的手，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范无慑低声道：“还是，你又把我认成了‘他’？”
解彼安低着头，艰涩地说：“我在空华帝君的记忆里，一直看到你的脸，小时候的，少年时的，还有后来变成魔尊的，我也不想把你认成他，可是……”
他忘不掉宗子枭施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羞辱的印记，范无慑的这张脸，总让他想起被狠狠侵犯时的失控。
范无慑轻轻抬起解彼安的脸：“师兄，你怕我吗？”
解彼安凝望着范无慑漂亮的狐狸眼，无奈地说：“我不怕你。”
“那你怕宗子枭？”范无慑不等他回答，续道，“可我不是宗子枭。”
“我知道，都怪那幻术。”
范无慑黯然道：“你如果因此讨厌我，我会很难受。”
解彼安忙道：“怎么会呢，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只是睡迷糊了，弄错了，醒过来就不可能弄错。”
“我也不希望你看着我，心里想着别的男人。”范无慑无法消解这种扭曲的妒意，他在嫉妒他自己。
“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他是不是在梦里对你做了，连我都不能对你做的事？”那被刻意压制的占有欲再次在心中升腾，范无慑感觉有一把火，在烧心烧肺。
解彼安的脸顿时烫了起来：“宗子珩是宗子珩，我是我，你别说了。”
范无慑捧起他的脸，眉心紧皱着，瞳眸深邃又带着丝丝蛊惑：“是不是只有我对你做更过分的事，你才会只记得我。”
解彼安的心狂跳不止，身体不禁向后缩去。
范无慑失望地垂下眼帘，手也松了开来：“起来吃饭吧。”他翻身下床。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的背影，心中懊恼不已——
这一觉，俩人睡得不仅不解乏，反而比没睡还疲倦。
吃过早饭，解彼安让薄烛去请崔府君，钟馗设下的结界着实厉害，要破这结界，从外面比从里面容易。
不久后，崔珏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他关切地看着解彼安：“你感觉如何，有没有念净心诀。”
“我很好，也刚刚念过，崔府君请放心。”解彼安亟不可待地说，“您可否帮我们解开封印？”
“别急。”崔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我去孟婆那儿给你讨来一颗丹，可以缓解你的记忆紊乱，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天师回来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解彼安很是感动：“谢谢崔府君。”崔珏虽然严厉刻板，循规蹈矩，但对他一直都很好，甚至相较于对待其他人事物，算得上宠爱。他打开木盒，掰开封蜡，吞下了那颗丹。
“我彻夜未眠，在冥府的藏书库中翻找了很久，找到一些有关金箧玉策的资料。”崔珏严肃地叮嘱道，“你记住，此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翻开金箧玉策，金箧玉策就相当于你的三生石，会让你前世所有的记忆归位，那个时候，你将不再是你，除了孟婆汤，什么都救不了你了。”
解彼安心里阵阵地发毛：“我明白。”正如崔珏所说，如果他同时拥有了宗子珩的记忆、思想、见识，那他就不再只是他了，他不想被另外一个人侵占意识，他不想变成别人。
“金箧玉策，真的能看到空华帝君的一生吗。”范无慑问出这句话时，无论心中有怎样的波澜，面上并无异色。他一定要得到那本天书，他要翻阅大哥的记忆，他死也没甘心，他只想知道，大哥对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丝情。
“是的。”崔珏面色凝重，“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把金箧玉策抢回来，因为彼安今生的命数也在上面。 ”
解彼安一惊：“难道还能改？”
“原本只有判官笔能改，判官笔在我手中，自是安全的，可是……”崔珏忧虑道，“判官笔原也只是一样魂器，取扶桑木为柄、三头犬为毫，注入魂力，就能再造一只判官笔。”
范无慑眯起眼睛：“崔府君是什么意思，有人会再造一只判官笔？”
解彼安的脸色也变了。
“我只是假设。”崔珏沉声道，“难道你们就没想过，祁梦笙是如何得知金箧玉策，又是如何找到的吗。有关金箧玉策的史料，连我都要翻找半天，何况是阳间的人，连金箧玉策的传说都鲜少有人知道。我猜，她在九幽有帮手。”
“崔府君说得对。”解彼安凝重道，“我们和师尊也有这样的猜测，但来不及去调查了。”
“既然有这个可能，你们就要想办法夺回金箧玉策，否则，彼安就有性命危险。”
“我们一定会得到金箧玉策。”范无慑的目光犀利而阴冷。
“还有一件事。”崔珏看向解彼安，“昨日你问了我那个问题后，我又去找了秦广王和红王。”
解彼安心中一紧。
“秦广王与我所说的不差，但红王不在冥府，只能下次问他了。”
江取怜又要掌管地狱刑罚，又有九幽鬼民需要统治，时常不在冥府。
范无慑的目光在俩人间扫了一遍：“师兄，你问了崔府君什么？”
“哦，是有关冥差调遣的事。”解彼安避重就轻道。
范无慑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他也没戳破。他既能转世为人，又岂会被他们轻易查出来。
崔珏拍了拍解彼安的肩膀，喟叹一声：“我为你们解除封印，你们去救天师吧。”
“多谢崔府君。”解彼安的双目灼灼，闪动着坚毅的光芒，“不管生死簿上怎样定了天命，因果是可以扭转的，我们一定会救回师尊。”
崔珏张了张嘴，显然是欲言又止，最后，眸中只剩下一片怆色。
天师宫的封印被解除了，俩人马上就要返回人间。
临行前，范无慑突然问道：“崔府君，这一战，不该只有师尊命数将尽吧。”
崔珏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尽人事，听天命吧。”
俩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足以支撑自己的信念和信赖。

第165章
薄烛惴惴不安地将他们送到了阴阳碑，反复嘱咐他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解彼安安慰他一番，将他送走后，并没有马上穿过阴阳碑，而是拉着范无慑返回了冥府。
“师兄，我们要去哪里？”
“嘘。”解彼安眼观六路，小心躲避着冥差，带着范无慑一路穿过天师宫、判官府，上了罗酆山，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没有御剑。
范无慑把解彼安拉到一株大树后，躲开路过的阴差：“师兄，你到底带我去哪里？”
解彼安盯着范无慑的眼睛，小心地说：“我要带你去三生石。”
范无慑眼神一沉，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活人是不能去三生石的，身为冥将，更不能执法犯法，所以这件事不能让崔府君知道。”解彼安明显地有些紧张，话也多了起来，“我小时候偷偷跑去过，但什么也没照出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天人转世。不过，活人去照三生石，只能看到前世，因为今生没过完，来世自然也不知道是富贵还是贫弱……”
“莫非师兄怀疑我是宗子枭转世？”
解彼安面有难色：“无慑，这件事在我心里梗着，我太难受了。”
“宗子枭早就堕入地狱道了，又怎么可能转世成人。”
“我知道，崔府君也是这样说的，可是我就是过不去，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宗子枭。”解彼安倒吸一口气，眼中蒙上一层恐惧的灰，“我不是怀疑你，就算你前世是宗子枭，你又不知道。我只是想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一一消灭，这样或许才能拔除我心底的魔障，我看着你的时候，不想想别人。”他看着范无慑，目光分明有几分可怜，“无慑，你帮帮师兄，好吗。”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小鹿般莹亮的、黑黢黢的眼睛，心里直发痒，尽管现在不是时候，他却控制不住脑中的绮念，恨不能当场就把人按在地上，艹得这双眼睛染上无边春色。他按耐不住，亲了解彼安一下：“我又怎么会不帮你，走吧。”
解彼安暗自松了口气。
一路上，解彼安轻车熟路地躲避巡逻，循着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山路，绕过阎罗殿，顺着忘川走到下游，来到了奈何桥。
于远处望去，桥是桥，水是水，并无特别，可离得近了，便能看到血红色的忘川水自桥下潺潺流过，水中有无数孤魂野鬼在挣扎着、哀嚎着，它们不停地试图爬上桥、爬上岸，可又不停地被无数双鬼手拖入血水中，无法脱身。
范无慑看着眼前的血腥惨象，眸中逐渐掺杂血丝，他的牙齿微微打颤，他握紧双拳，让指甲嵌入了肉里，以疼痛维持表面的镇定，不让巨大的恐惧泄露出来。他回想起自己在忘川中的苦苦挣扎，他数度迷失自我，他险些变成这水里乌泱泱的一只野鬼，却又凭着那贯穿他前世今生的执念清醒过来——宗子珩。
解彼安见范无慑目不转睛地盯着忘川，叹息道：“你看，大多魂魄都要经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好投胎转世，而水里那些，就是不愿意喝孟婆汤，而跳入忘川的。”
奈河桥上，正有无数的阴差押着人魂排着队通过，在经过桥头一座黑色的石碑时，纷纷驻足片刻，那些鬼魂面对着石碑，大多痛哭流涕、依依不舍，要阴差几番催促才肯往前走。那便是三生石，能照出人的前世今生和来世，在投胎前，每个人都有机会回顾自己的一生，然后喝下五味迷魂汤汤，忘却一切，化作空白，重新来过。
范无慑低喃道：“他们一定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的人吧。”
“是吧，可是，他们最终都会忘记的。”解彼安每次看到他们，都不免心生怜惜，“忘川水，能让人逐渐迷失心智， 最终也什么都不记得了，且错过了投胎的机会，可能永远也没机会上岸，就在水里做了孤魂野鬼。”
“难道就没有人能从忘川中爬出来的吗。”
“有，但极少，极少有人能抵抗忘川对记忆的腐蚀，除非心中有一样能支撑整个灵魂的执念，所以，就会有人带着前世的部分记忆、甚至全部记忆重生，可是，那人一定在忘川中受尽苦楚。”
“支撑整个灵魂的执念……”范无慑平静地说，“受尽苦楚，也未尝不值得。”
解彼安摇摇头：“人啊，还是不要有太多的执念，否则怎么重来呢。”
范无慑心中生出怨恨，但他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驳。
解彼安从乾坤袋里拿出两套衣服，自己换上了普通阴差的差服：“你扮成鬼魂，我们有魂兵器在，他们发现不了，一会儿你不要随便说话，跟着我走就是。”
“好。”范无慑阴阴地扫了一眼奈何桥。他当时就没过三生石，跳入忘川，既是不能忘记宗子珩，也是为了躲避三生石照出他的生平。
解彼安带着范无慑，混入了阴差的队伍，不疾不徐地往前挪。
越靠近奈何桥，便越接近忘川，忘川中野鬼的嚎哭令人毛骨悚然，浓稠得发黑的血水更是散发出阵阵恶臭。解彼安看着那些在水中挣扎拼命的鬼魂，不断伸出的求救的手，又不断被鬼魂拖入水中，心中阵阵地难受。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会让人有勇气跳入其中？
而范无慑已然在瑟瑟颤抖，那些恐怖的记忆原本已经很模糊，却因为再一次靠近忘川而变得鲜活。
“无慑，你在害怕吗？”解彼安悄悄握住了范无慑的手，感受到他微颤的身体和湿润的掌心，心中一惊，不禁愧疚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害怕。”在他的认知里，范无慑一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人都敢得罪，什么危险都不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被忘川吓成这样。也是，范无慑自入冥府以来，也不过就在天师宫附近活动，根本没有真正见识过九幽的可怖。如此一来，倒是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了。
范无慑咬了咬牙：“没事。”
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因其低着头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想象，长时间的面对令自己恐惧的东西，是怎样的精神折磨，而他为了配合自己去三生石前验明正身，一句抱怨都没有。
思及此，解彼安更是心疼又自责，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宗子枭早已堕入地狱道，明明连崔府君都已经为他找秦广王再次确认了，他还是疑神疑鬼。他不仅在耽搁救师尊的时间，还在勉强自己的师弟面对这些恐怖的怨魂，他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低声道：“无慑，我们不看了，我们走吧。”
范无慑却攥住他的手：“不，马上就到我们了。”
“可是你……”
“我不怕。”范无慑抬起头，他脸色惨白，看来十分憔悴，“只要能让师兄安心。”
解彼安更觉得自己太混蛋：“我、我说真的，咱们不看了，走吧。”
范无慑摇摇头：“我希望师兄心里只想着我，没有别的男人。”
“我心中本来就没有别的男人，只有你。”
他们的异动终于引起了前面的阴差的注意，那阴差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解彼安带着鬼面具，自然不会被认出来。
阴差晃了晃脑袋，又转了过去。
这时，他们已经十分接近桥头，三生石很快就要轮到他们了。
范无慑不着痕迹地掏出一张傀儡符，那小小的黄符悄无声息地飞到了正在三生石前看自己生平的鬼魂的衣服里。
那鬼魂是个青壮年，多半是意外丧生，他站在三生石前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叫着娘子，阴差不耐烦地催他看完了赶紧走。
鬼魂哭道：“我不能忘记我娘子，我们一同投胎，来世还要去找对方，还要做夫妻啊。”
“别废话了。”阴差用鬼叉逼着那鬼魂，“快走。”
“我不要忘记娘子，我不能喝孟婆汤，我娘子呢？她也一定不会喝的！”
“她早投胎了，赶紧走吧。”
“我不信，我和娘子互许终身，却英年早逝，我们这辈子都没过完，下辈子必须把这缘分续上，我不喝，我不喝！”那鬼魂说着就往桥栏处冲去。
上了奈何桥的鬼魂若跳入忘川，当值的阴差是要罚俸禄的，那阴差早有准备，举着鬼叉就追了上去，打算给这不听话的鬼魂苦头吃吃，在投胎前被鬼叉刺中的鬼魂，来世必然是个病弱身，甚至可能会残疾，阴差举起鬼叉，飞刺向鬼魂。
可那鬼魂明明手脚都带着锁铐，却竟闪躲了过去！看他样貌只是个普通农户，不像有什么修为，怎么躲过的？
那阴差一击不中，便干脆整个人飞扑上去，将鬼魂扑倒在地。那鬼魂却强横地翻过身，反将阴差压在地上，戴着镣铐的手狠狠砸了几下，然后抱起阴差飞身跳了起来，一举翻过了奈何桥的围栏，坠入忘川。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众阴差都看傻了。即便是活着的时候神功盖世之人，只要戴上魂锁，修为都发挥不出来。即便有些人能趁阴差不注意跳入忘川，也绝无可能拖着一个阴差一起跳进去。他们回过神来，纷纷跑向桥边要去救那阴差，现场顿时乱成了一片。
这变故令解彼安也傻了眼。

第166章
那忘川水流并不急，但水下有恶鬼万千，只要掉进去就会有无数双鬼手拖拽你，那血水还会让人逐渐迷失自我，非有强悍的意志力不能脱身。
阴差们抓着那名同僚的手，将他往岸上拽，他恶鬼缠身，浸在忘川中难以脱身，凄厉而刺耳的鬼嗥钻入耳中，令人不寒而栗。
这边阴差们忙着救同僚，那边要投胎的鬼魂们也不老实起来，有的思念亲人，抱着三生石不撒手，有的也想往忘川里跳，但更多聪明的已经转头就往前跑，妄图在没有阴差的押送下，自己选更好的上三道来投胎，奈何桥头顿时乱成了一团。
解彼安急了：“无慑，你去追那些投胎的，我去救那阴差。”
“好。”范无慑往奈河桥上跑去，经过三生石时，他不敢细看。他无法面对三生石，除了担心被拆穿身份，也害怕再重温他的前世。
解彼安跳上奈何桥的围栏，抽出沛雪，接连打出一道道剑气，将缠抱那阴差的恶鬼们一一斩落，他跳下桥的同时一把揪住那阴差的衣领，在半空中御剑而起。
解彼安将阴差扔在岸边，见那阴差有些神智迷乱，除此之外，并无大碍，只要脱离了忘川水，休息几天就会缓过来，他回头看去，那名跳下忘川的鬼魂，却已经不知所踪了。
“白、白爷？”阴差们认出了他手中的剑。
解彼安看了看自己的剑，无奈地摘掉了面具。
“白爷，您这是？”
解彼安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我装扮如此，是为了来此视察，结果一来，就看到你们闹得鸡飞狗跳！”
阴差们吓得纷纷跪了下来：“白爷赎罪，平素这奈河桥上都是井井有条的，就算、就算偶有跳下忘川的，也不会伤到阴差，今日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鬼魂竟力大无穷。”
“还是你们不够谨慎。”解彼安看了地上还昏迷着的阴差道，“罢了，他受了伤，我也不罚你们了，你们也便当我们没来过，否则被崔府君知道了，肯定不会轻饶你们。”
“多谢白爷，多谢白爷！”
解彼安正要去找范无慑，就见奈河桥的最高点闪过一道白光，他一惊，飞奔上桥。
奈何桥是一座长长地拱桥，桥头看不见桥尾，不仅仅是因为拱形结构，更因为奈何桥的终点正是投胎转世的起点，只有喝了五味迷魂汤的人，才能走向新生。而为每一个将要投胎的鬼魂奉汤的孟婆，就在奈何桥的中心，也就是拱形的最高点。
解彼安跑到桥上，正见范无慑在与一个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老妪对峙，那正是冥府最特殊的一位冥将——孟婆孟功曹。
“孟曹老！”解彼安跑了过去，挡在范无慑身前，“误会，这是我师弟。”
见那些冒进的鬼魂躺了一地，显然是孟婆把范无慑也当成了一个投机取巧的小鬼。
孟婆身着素黑色的兜帽披风，一头银发散落几根在脸庞，她肤色惨白，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密，像烧了许久的蜡烛，一层层堆叠下来，马上就要熔化，可那一双眼睛却犀利有神，她的下半身盘着一段青蓝纹相间的蛇尾。关于她的身世，冥府有诸多猜测，可是就连最博学多闻的崔府君，也说不清楚。
“无常呀。”孟婆慢腾腾地发出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这是做什么，跑到我老婆子的地盘闹腾。”她的目光透过解彼安，凌厉地扫向身后的范无慑。
范无慑心中一紧，莫非，孟婆认出了他？
解彼安恭恭敬敬地解释道，“孟曹老，此人是我师弟范无慑，如今得我师尊允许，与我一同做了无常。今日我们扮成这样，只是为了视察阴差们，没想到一番骚乱，无慑追过来，是想要阻止这些鬼魂乱投胎。”
孟婆阴恻恻地看着俩人：“哦，天师带回来的那个活人，我听崔府君说了。”
“对，就是他。”解彼安拱手道，“孟曹老，一场误会，惊扰了您，晚辈告罪。”他用手肘怼了一下范无慑。
范无慑回过神，也跟着作揖。
孟婆却没说话，那蛇身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眨眼间就在俩人面前了。
解彼安呼吸一滞。孟婆也是他小时候最害怕的冥将之一，甚至因为极少接触，他对孟婆比江取怜还忌惮，没有人知道孟婆为何在这里，为什么是人身蛇尾，她又有怎样的能耐。
“昨日，崔府君来找我讨一枚丹，说你偶尔会忆起前世，需要净心清神。”
“是，多谢孟曹老。”解彼安干笑道， “晚辈好多了。”
孟婆凑近了解彼安，用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了他半晌：“你为何会有两世记忆纠缠？”
“……说来话长。”
孟婆从黑袍下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干瘪的食指指了指身后的一口缸：“喝了它，一切烟消云散。”
解彼安后退了一步：“不、不必，我不想忘了今生。”
“若不肃清记忆，你便要受其折磨。”
“多谢孟曹老的好意，晚辈……心里有数。”
孟婆发出冷冷地一声笑，目光落到了范无慑身上。
范无慑下意识地想低头，但又马上梗着脖子没有动，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表现出心虚。
孟婆的蛇尾轻轻滑动， 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范无慑的脸观察着他。
“孟曹老……”解彼安不知道孟婆为何对范无慑如此好奇，她每天看无数的鬼魂，早该对这一身孝布包裹的东西看腻歪了吧。
“你……”孟婆拖长了尾音，阴森怪气地说，“有些面熟。”
范无慑直视着孟婆，波澜不惊地说：“孟曹老记性真好，我十多年前自你这儿投胎，你还记得。”
孟婆摇着头，似乎也有些迷茫。
解彼安也奇道：“您每日送百千人过桥，竟能记住一个人？”他看了范无慑一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约是师弟长得太好看了？”
范无慑却是神经紧绷，开始思考若孟婆真的认出了他，他该如何应对。当年他在忘川中苦苦挣扎，孟婆可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许久，她显然喜欢站在桥上，欣赏忘川中执迷不悟的鬼魂们的残酷下场，只不过他那时候已经几乎没有人形，若真的能凭容貌认出他，得多利的眼睛。不过，就算孟婆认出他，至多也就是猜到他没喝孟婆汤，带着前世记忆投了胎，并不知道他是宗子枭，那个代他投了地狱道的替身，可是秦广王亲自领的路。
孟婆沉思片刻，又慢慢退开了。
解彼安莫名松了口气：“那，晚辈告辞了。”
俩人转身离去。
“慢着。”孟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无常，你想不想知道，你喝下五味迷魂汤前，说了什么。”
俩人身形一僵，几乎是同时猛然转身。
孟婆微微一笑，眸中精光闪烁，但她的笑被嘴角耷拉的笑纹所掩盖，二人均未察觉。
解彼安颤声道：“什么意思？孟曹老，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前世是谁？”范无慑咬牙道。
孟婆不置可否，再次伸出她枯枝般的手，从那大缸中舀起一勺散发着热气的酱色稠液，浇入一口浅浅的碗，她幽幽说道：“鬼魂在喝这五味迷魂汤前，老婆子我都会问他们一个问题，我问他们，‘你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什么？’。”
范无慑倒吸一口气，一时竟顾不得掩藏自己：“他说了什么？”
孟婆低笑两声：“很多人啊，说得都是没有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没有实现心中抱负，竟就碌碌无为了却此生，也有那些说，没有好好孝敬父母，没有觅得真爱，没有教养好儿女，或者说，没有做个好人，没有多积德行善，此番种种，大多跳不出这些说辞，实在是听得老婆子耳朵都要生茧。”
“这些本就是人人都有的遗憾，凡夫俗子岂能幸免。”解彼安的呼吸有些急促，“那，那他，前世的我，说了什么？”
孟婆却对他们的急迫视而不见，不疾不徐地说：“就是因为听腻了这些，若是听到些新鲜别致的，老婆子便也会略微奖赏他，让他……”孟婆手一抖，那汤洒了小半碗，“少喝几口，残存一些前世的记忆。”
“你！”解彼安瞪大眼睛，“我会忆起前世，是因为你让我少喝了这汤？”
“若你不受到与前世有关的人事物的刺激，是不会突然想起来的，所以，你受了什么刺激？”
解彼安受的刺激，当然就是八卦台，可他一想到自己自八卦台晕倒后，反复被前世记忆所折磨，都是因为孟婆闲来没事儿玩弄人，简直怒火中烧。
范无慑要起了火，他寒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他前世是谁，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前世，又对你说了什么？！”

第167章
孟婆身后那一截长长的蛇尾，尾巴尖儿不疾不徐地轻摆着：“老婆子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要为我做一件事。”
范无慑恶狠狠道：“你在耍我们。”
“呵呵。”孟婆冷笑道，“我不仅知道他前世说过什么，我还知道……”她看着解彼安，“天师为何收你为徒。”
解彼安的身躯一震。
“怎么，你就从来没想过？天底下的孤儿多得是，想拜钟馗为师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他凭什么不惜触犯冥府律法，也要将你带回来？”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其实他也早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解彼安颤声道，“师尊早知道我前世是谁。”怎么会呢，师尊一直告诉他，他只是普通农户之子，只是在外云游时途径当地，见他根骨极佳，又孤苦无依，才动了收徒之念。但是，回想起师尊此前那些奇怪的表现，比如，两次坚决反对他们靠近祁梦笙，这一次甚至不惜用结界把他们封印在天师宫，如果师尊早就知道，那就解释得通了。
“孟曹老，告诉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解彼安低喝道。
孟婆冷道：“为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范无慑反手拦在解彼安的胸口，阻止他过于冲动：“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我们？你孟婆都办不了的事，必然不简单。”
“随你们。”
“你先说，到底要我们做什么。”解彼安道，“我们还要赶去救师尊，若太耽误事，那便、便罢了。”
“去江取怜的红宫，为我拿一样东西，他这两日都不在冥府。”
“你让我们给你偷东西？”
“那本就是我女娲族的东西。”孟婆的目光极为阴寒，“这叫物归原主。”
“我们不去，不管是什么。”解彼安拉住范无慑的手，“走。”红宫又不是菜市场，岂能来去自如，万一败露了，他可不想得罪江取怜。再说，救师尊更要紧，他的疑问何不直接问师尊。
俩人转身就走。
“他说起他弟弟。”孟婆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俩人再次刹住了脚步。
“大多数人，说的都是自己，或者父母、夫妻、儿女，这空华帝君倒真是别有不同，竟说起将他害死的弟弟。”孟婆低低笑了起来，“他此生最大的遗憾，竟来自他此生最大的仇人？”
范无慑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凶狠地瞪着孟婆。大哥的最后时刻，念的竟是他？！大哥到底说了什么，他无论如何，都要知道！
解彼安的心悸动不止，他想拉着师弟离开，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他为何要在意宗子珩在喝孟婆汤前说了什么？理智告诉他他不需要知道，那与他无关，可他竟犹豫了。
范无慑攥紧了解彼安的手，低声道：“师兄，或许我们该听听。”
“……为何？”解彼安感到有些混乱，“我们不该在此浪费时间。”他抑不住心中那古怪的念头，他竟希望范无慑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他？
“因为这是你没有的记忆，即便你看到了宗子珩的生平，但他死后的事却是你不知道的，你不是说过，你想知道他的执念吗？”
对，宗子珩的执念，他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他被前世记忆反复侵扰，是因为宗子珩想要告诉他什么，是因为宗子珩心有不甘，有未完成的执念，而不是什么少喝了两口孟婆汤。他想要摆脱前世记忆的纷扰，又不想失去今生的记忆，那么唯一可能的方式，就是知道宗子珩想要什么，宗子珩的执念是什么，能否在这一世破除。尤其是在他得到了更多前世的记忆碎片，发现许之南、李不语、祁梦笙这三个从宗天子时代活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都与宗子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就更加笃定这一点，无论如何，他要试试。毕竟，他不想被两世记忆的混乱纠缠逼疯、失去自我，也不想喝下孟婆汤，把所有都忘掉。
而宗子珩的执念，很可能与宗子枭有关。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他看着孟婆的眼神依旧踌躇。
孟婆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江取怜不在冥府，你们手脚快点，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江取怜曾在九幽斩杀过一只蛇妖，他取了那蛇妖的蛇珠放在自己的藏宝库，蛇珠便是我女娲氏后人的金丹，这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枚炼丹的基材，但对老婆子我，却有更大的用处。”孟婆道，“去把它取来，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告诉你们，包括无常的身世。”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范无慑道：“不行，万一你出尔反尔，或者只是在诓我们，你答应告诉我们的两件事，至少先说一件。”
孟婆的眉毛拧了拧，本就堆积的皱纹更显出几分怒意，她低声道：“好。”那深邃沧桑的眼眸盯住了解彼安，“老婆子今日，便送你们一个大秘密。”
解彼安的呼吸不仅急促起来。
“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动乱，几乎毁掉了人鬼两界，这一切都因宗氏兄弟而起，所以无论是宗子珩还是宗子枭，都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转世投胎。宗子枭的下场，你们都知道了，但宗子珩嘛，一入九幽，就惹来万鬼觊觎，那可是人皇，加上一身深厚的修为，谁吃了他，少不得精进几百年？冥府为了保护他，可是煞费苦心，在这里不好下手，有些人便打起了别的注意，江取怜甚至在他身上留下标记，想等他投胎后再下手，还好被秦广王发现了。”
“江取怜？！”
“哼哼，那红衣鬼王从来阴邪，有什么好惊讶的。”
解彼安皱眉道：“那么，他其实也知道……”
“他当然知道。”
解彼安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在觊觎我的金丹。”
范无慑眯起双眼，像毒蛇在盯梢猎物。
“他只是忌惮天师，不敢下手罢了。”孟婆道，“你一投胎，你的帝王命格就惹得方圆百里的孤魂野鬼都骚动了起来，天师找到你时，那些邪祟已经杀了半个村子的人，包括你这一世的父母。”
解彼安的唇微微嚅动着，心中涌入无限哀伤。或许是因为钟馗待他如几出，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孤儿，小时候还会叫嚷着想要一个娘亲，长大懂事后，便不再执着亲生父母了，可是听到这些，他还是分外难过。
“活人察觉不出，但专以此为食的邪祟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你是‘唐僧肉’，天师或许是觉得将你托付给谁都不放心，江取怜也在到处搜寻你的下落，便干脆将你带回了冥府，教你本领，令你长大后可以自保。”
解彼安沉沉地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大约只有天师和江取怜知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老婆子后来认出了你。”
范无慑瞪着孟婆：“你为何不说，可是有什么自己的盘算。”
孟婆横了他一眼：“我说不说，什么时候说，都看老婆子高兴。一个帝王命格，搅动两世风云，不是很有趣吗？”
“孟曹老，您若知道什么，可以帮晚辈平息这些纷争，请您务必……”
孟婆摇着头，眼神无比地冷漠：“老婆子就喜欢在这奈河桥上，看着一个个人，在作为自己的最后时刻流露出的悔恨、痛苦、遗憾，没有了纷争，那还有什么看头？”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却是不能奈她何。这孟婆性格古怪，身世成谜，据说就算是北阴大帝也要让她三分。
孟婆挥了挥手：“我已经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了，现在，你们要去为我办事了。”

第168章
统治九幽鬼民的五方鬼帝，麾下都有听命于己的鬼王，江取怜便曾是中央鬼帝嵇康的得力部下。江取怜天资高绝，传说他一投生就吃掉了自己的鬼母，他吞噬万鬼，修为深不可测，被嵇康推举统管地狱刑罚，可他得势之后，逐渐对嵇康阳奉阴违，嵇康虽是不满，却已拿他无可奈何。
江取怜身为典狱，素以手段狠辣残忍闻名，凡入地狱者，必受尽痛苦折磨，无论是九幽鬼民还是地狱中服刑的鬼，听到他的名字都瑟瑟发抖。
解彼安远远看着红宫，心中五味陈杂。他小的时候，江取怜十分喜欢逗弄他、吓唬他，但并未真的伤过他，长大后，他虽也同为冥将，但对江取怜一直心存畏惧，想想这红衣鬼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宗子珩的转世，这二十年来其实一直在觊觎他的金丹，简直令他毛骨悚然。
范无慑看着门口巡视的阴差，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用灵力写下一串符箓，分别贴在俩人身上。
这是障眼符，贴上之后，普通人或修为低的人鬼会把他们当做物件，只要慢慢地走，就注意不到他们，不过这符也有缺陷，它障的是目，不是耳，他们不能发出动静。
“上次来红宫给他送酒，红宫没有结界，这个应该够了。”范无慑道。
解彼安“嗯”了一声：“无慑，虽说江取怜现在不在，但是万一、万一我们被发现了，有没有什么说辞？”他还是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心虚。
范无慑笑着捏了一下解彼安的脸，口吻十分宠溺：“师兄怎么这么笨，被发现了什么说辞都不管用，但我们不会被他抓到的。”
解彼安也笑了笑：“走吧。”
俩人慢慢地、静悄悄地朝红宫挪动，若有阴差朝这面看来，他们就暂时停下，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了红宫。他们一路躲避阴差和仆侍，最后抓到了江取怜的内务总管，将其贴上傀儡符，让他带他们去藏宝库。
孟婆调查过，红宫的藏宝库在地宫里，但她买通过红宫里的侍卫，江取怜的寝卧里很可能有与那地宫相连的通道，真正地宫的大门，反而像个幌子，几年前有心怀不轨的阴差想要偷入藏宝库，被机关缚住，下场很惨。
俩人来到藏宝库的大门前，一伸手，就感知到一股结界。解彼安试探着注入一股灵力，结界上的符咒立刻闪现出来。
范无慑拉开解彼安：“这结界不好破除，而且地宫随时可能有人来巡视，我们还是去他的寝卧看看吧。况且，一般人不会把好的宝贝放在好得手的地方。”
“师尊就放在寝卧的柜子里。”解彼安无奈道，“算了，师尊哪是一般人。”
“师尊也设了结界。”
那管家又将他们领进了江取怜的寝卧，并赶走了正在打扫的几名侍女。
他们把管家也打发走后，将整个寝卧都放入结界中，这样一来，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外面都看不到、听不见。
范无慑在屋中环视一周：“这里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那红檀木大床连一丝磨损的痕迹都找不到，被褥整齐得像雕刻而成。
解彼安笑道：“因为鬼不需要睡觉，这里，大约只是做做样子吧。”
俩人在屋内寻找起藏宝库的入口，却意外在江取怜的衣柜中发现了一些人间的衣服，不似他平日在九幽的一身红，这些衣物从颜色到样式都是时下修真界的世家子弟们常穿的便服。
“他果然常常去人间。”解彼安抓起一只袖子，“这雾梭罗可是去年冬天刚兴起的料子，特别贵，一匹就要三两银子，我都不舍得给师尊买，师尊总糟践好东西……”他想到钟馗，心里难受得紧，“别管这个了，我们继续找。”
范无慑深深看了一眼江取怜的衣服：“这些衣物有新有旧，他应该很早就开始去人间走动了吧。”
“嗯，他经常会消失一段时间，有时候说是闭关，说不定就是去了人间。”
“他为何要常去人间，还三番五次讨要师尊的偶身法宝？到了他这个修为，已经不需要吃人了。”
“是啊，他吃普通人已经没有意义了，但高阶修士，他也不敢轻易动。北阴大帝和师尊对他擅自去人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没作恶，不好对付他，若发现他吃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解彼安趴到地上，努力往床底下看，“大约他就是喜欢人间吧，谁不喜欢热闹又多彩的人间呢。”
范无慑在屋里摸索了一遍，最后，他站在一个盆栽架子前：“这盆栽不太对。”
“哦？有什么发现？”
“屋子里这么干净，说明侍女每日都打扫，但这盆栽淌出来的水渍，周边擦干净了，却能看到盆栽底还是脏的。”
“是啊，我和薄烛平日打扫，都会把花盆搬起来擦干净的。 ”
范无慑两手捧住那盆栽，想将它抬起，却惊讶地发现这盆栽重得不可思议，显然是被施了咒，他冷冷一笑：“就是它了。”他运了一口气，抱住盆栽，用力往上拔。
可盆栽仅仅是颤动了一下，并未离开架子，解彼安也上来一起抬。
注入灵力后，他们终于将那重若千金的花盆抬了起来，与此同时，书柜缓缓向一旁移动，露出一扇暗门。
俩人谨慎地走了过去，用剑鞘掀开门板，地道里出现一团混沌的红雾，正卷做一团漂浮着，像野兽怒张血口，这才是独属于江取怜的结界。
解彼安抽出沛雪，打出一道剑气，那剑气如泥牛入海，瞬间就被吞没了，他皱眉道：“不好对付。”
“只能强行破开了。”
“留下这些痕迹，等江取怜回来……”
“无需管那么多。”范无慑双手结印，向那团红雾打出一道灵符，解彼安也紧随其后。
红雾遭到攻击，猛然收缩，而后不住地显现血红色的符箓，两道青色灵符与红雾开始了“厮杀”。俩人不住地注入灵力，很快额上就青筋凸显，浮出薄汗。
他们咬着牙，拼命倾斜灵力，足足熬了一炷香，那红雾才被彻底驱散，结界解开了！
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台阶，一路向下，石壁两侧挂着昏暗的油灯，尽头隐没在黑暗中。台阶很窄，解彼安想走在前面，却被范无慑抢先一步进去了。
“无慑。”解彼安发出不赞同的声音。
范无慑往后伸出手：“来。”
解彼安心里不禁一甜，有的时候，他觉得范无慑傲慢莽撞又目中无人，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有的时候，他又觉得范无慑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总能让自己安心。
解彼安把自己的手交到范无慑手里，俩人一手相握，一手秉剑，在这未知的、危险的秘境里，却给予对方十足的安全感。
他们一路提心吊胆，但想象中的机关暗箭，什么都没发生，台阶走到底，眼前出现一间石室，三面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天材地宝。
“火龙舌，金蒿草，天山雪灵芝……”解彼安看了一遍，“这些虽然是好东西，但也并非十分稀罕之物。”
“往里走看看。”
他们穿过这间石室，才发现这地宫面积着实不小，仅是从此处看去，便能看到好几间石室，看来江取怜做地狱典狱的这些年，着实肥了口袋。
当他们走到第三间石室，这里只有十个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放着一件法宝或兵器，唯一的一个宝箱，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俩人粗略扫了一眼，还是没发现蛇珠，但当他们经过那宝箱时，解彼安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解彼安取下墙上的火把，仔细看着宝箱里一块淡蓝色的污渍，最后用手搓了搓那污渍，放到鼻尖，他增强了嗅觉，闻到一股淡的几乎要消失的香气，顿时变了脸色。
“师兄，怎么了？”
解彼安面色凝重：“你看这污渍的形状像什么。”
范无慑看了看：“像个……锦囊。”
“师尊为人大大咧咧的，得到好东西也不好好规整，不是往乾坤袋里一扔，就是往柜子里一放，有时候，我就帮他规整。”解彼安抚摸着那块污渍，“前年，我用兰园的紫马丁染了一块布，用来做些布包、香囊之类的。其中几个，装了师尊的法宝。那是我第一次染布，褪色做得不好，一遇潮湿就会掉色，与这个颜色、香味一模一样。”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这会是你做的锦囊吗？”
“我猜是，而且，当时只有一件法宝，可以装进这巴掌大小的锦囊里。”
“什么法宝？”
“南苗玉偶。”解彼安握紧了剑柄，“江取怜一直想从师尊那里得到的偶身。”
“……”
阴间之人没有肉身，只有魂体，去了人间，若想要身体，就要上人或畜生的身，而修为高深的，则会自己塑偶身，这具偶身就叫做灵舍。但用花花木木塑的灵舍几天就会烂，且难以发挥出全部的灵力。但这南苗玉偶，是几百年前以擅长巫蛊著称的南苗族大巫所制，恐怕是世上最好的偶身。
可是，江取怜是怎么得到它的？！
“师尊从未说过这法宝丢了。”范无慑道。
“我猜师尊根本还不知道，江取怜到底是何时潜入了天师宫，盗走了偶身！”

第169章
解彼安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南苗玉偶，就是钟馗赠勾魂锁和汀墨给范无慑时，像钟馗这种心大的人，根本不会经常查看自己的藏宝库，但江取怜这么多年来想方设法想得到玉偶，都没有成功，也证明天师宫不是这么好进的。
那之后，江取怜确实进过天师宫一次——除夕夜，可那一晚他对江取怜严防死守，就是怕玉偶被盗，所以那一晚江取怜得手的可能性极低，多半是趁他们在人间的这几个月，“不请自来”过。
解彼安气愤道：“这个混蛋，还是被他得手了，师尊知道了，绝对饶不了他。”
范无慑沉吟道：“我们离开冥府数月，只有薄烛留守，他确实有很多可趁之机。”
“可是，若天师宫的结界被破坏了，师尊回来肯定能察觉到，江取怜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走这偶身的？”
“他肯定使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范无慑不解道，“江取怜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偶身，又为什么频繁去人间？阴间的人长期浸淫阳气，不是有害无利吗？”
“这也是我和师尊疑惑的，师尊问他，他只说喜欢人间的热闹。师尊担心他有什么阴谋，怕他祸害人，更不敢给他玉偶。””他必然是在筹谋什么。”
“崔府君几次派日游和夜游跟踪他，但修为差太多了，总被他甩脱。此人当年是得嵇康大帝举荐，才做了地狱的典狱，可他做上典狱后就暴露了本性，渐渐不把嵇康大帝放在眼中，但他处事又没让人抓到过把柄，崔府君和师尊都很防备他，却拿他无可奈何。”解彼安叹道，“此人阴邪狡诈，连师尊都探不出他的深浅，他毕竟是个鬼，人间对他来说，可遍地是‘人丹’，就怕他在蓄谋什么坏事。”
“师兄，现在发愁他想干什么也没有用，我们早晚会知道的，现在还是尽快找到蛇珠吧。”
“对，如果他真的敢做恶，一定会付出代价。”
俩人又找了两间石室，终于找到了孟婆要的那枚蛇珠，他们拿上蛇珠，片刻不耽搁地原路返回，意外却发生了，他们回到的石室，并不是他们最初从密道下来的那一间，自然也就找不到那段回到江取怜寝卧的台阶。如此简单的路，几乎没有俩人同时走错的可能，但他们还是重新往返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此处有古怪，这些石室在以某种方式变换位置，而他们毫无察觉，就被困在了其中。
“原来还有这一手等着。”范无慑冷哼一声，“结界只是进来的阻碍，看来出去更难。”
解彼安思忖道：“这是什么机关？阵法？幻术？我们竟无知无觉就着了道。”他绕着石室走了几圈，又贴着石壁仔细摸索，但什么也没发现。”肯定不是机关，否则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见什么阵法的痕迹，我也没听说过这么高明的阵法。”
“……幻术？”解彼安的心一沉，毕竟他因一个并不很厉害的幻术困扰至今，听到这两个字都头疼。
范无慑念了一遍净心咒，感觉神智清明，并无异样：“似乎也不像是幻术。””这就奇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中幻术，解彼安也并未感到轻松，若是寻常幻术，他们自能破解，但现在他们连自己究竟落入了什么样的陷阱都不知道，该怎么逃出去？
俩人继续在石室中寻找线索，他们故意在走过的石室中留下标记，然后同进同出，绝不分开行动，这一次，石室却并未有变化，只是来时的那个通道，却凭空消失，怎么都找不到了，整个地宫一共24间石室，很快就被他们走了个遍，才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了密室。
尽管才过了两柱香的时间，解彼安已经开始心急了，他的脾性原本是很稳，可这一次他既担心钟馗，又懊悔自己不该带范无慑去三生石，这样就不会碰到孟婆，即便碰到孟婆，听到了那些话，他也不该这么冲动地擅闯红宫，如今被困在红宫地底，还不知要耽误多少时辰。
范无慑一看解彼安皱起来的脸，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师兄，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找到办法出去的。”
“嗯，当然。”解彼安打起精神，“密道找不到，我们就去找大门，地宫的入口那么大的门，一定藏在石室的某一堵墙后面。”
他们开始用最笨的方法，一堵墙一堵墙的试。
解彼安手中银光闪烁，剑花飞舞，一瞬间如盛放的雷电般喷射开来，道道剑气袭上墙壁，留下崭新的坑痕。
范无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剑痕：“师兄的宗玄剑法进步飞速，每一道剑痕的深浅都完全一致。”
“现在咱们都知道我为何学宗玄剑这么快了。”解彼安苦笑着说，“空华帝君生前曾达到宗玄剑第八重天，如此说来，我也有这个潜力，只可惜，你那青城山的师尊只教你到六重天，如今人也不知所踪，宗玄剑又早已失传，唉。”
“我那位师尊，自己也撑死只是七重天吧，但我不认为宗玄剑真的失传了，那么厉害的剑法，一定有人偷偷承袭了下来，待一切结束后，你一定有机会继续往下练。”范无慑拍掉手上的土渣，“这面墙是实心的。”
他们用这个方法一一试过去，终于发现异样，有一面墙是空心的，剑气砍在上面，明显与别处不同。
解彼安精神一振，他抽出无穷碧，注入灵力在墙壁上画了个一口锅大小的圆，又在圆心打叉：“破！”
圆心应声碎裂，石块土渣掉了一地，一前一后从那圆心翻了过去，满以为会看到地宫的大门，却发现自己进入了另外一条密道。
俩人面面相觑，只能往前探去。
不想越往前走，越能感觉到有热浪袭来，远处出现一个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他们终于走出这段并不长的密道时，皆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座山，一座红色的火山，漆黑的山壁上流泻着铁水般火红滚烫的岩浆，气温仿佛能把人活活蒸熟，他们竟在火山的内部！一座锥形山丘孤悬于眼前，其上遍布着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小洞，互有明暗，脚下，是滚滚熔岩，头顶，是望不到头的漆黑。
俩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九幽最残酷之所在，冥府最具威吓力的专司，用以惩罚犯下罪孽的鬼魂，这里是——地狱。

第170章
师兄弟二人怔忪了许久，直到持续的热浪带来皮肉要被烤化般的疼痛，他们才回过神来。
解彼安瞪大了眼睛：“江取怜的红宫怎么会有一个连接地狱的入口？！”
范无慑面无表情地望着猎猎燃烧的地狱业火，暖橘色的火光映衬在他冷峻的面上，逐渐呈现出血红的阴森。他知道有一天他一定会回到这里，但那时，他一定带着轩辕天机符，号令万鬼，让这曾经将他碾碎成泥的炼狱，成为他的掌中之物，而不是这样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他强抑住恐惧，但掩不住惨淡的脸色。
“他疯了，他想干什么！”解彼安心中涌上巨大的不安，“他身为典狱，竟为自己留了这样一个暗道，凡是打入地狱者，必为其生前所犯罪孽付出代价，惩恶扬善，因果循环，这是人鬼两界的共识，亦是天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天道。”范无慑冷笑一声，轻蔑地说，“天道是谁定的？”
解彼安愣了愣。
“天道乃天人之道，所以天人既不必受轮回之苦，也不必受地狱审判。”范无慑盯着那锥形的浮山，低声说，“假使天人有罪呢？大道之行，必不失公允，尊卑有别的道不是道，只是一种利己的手段罢了。”
“无慑……”解彼安一时被这番话震住了，踟躇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只是，自绝地天通后，这就是三界得以平衡的规则。”
范无慑从来不认这样的狗屁天道，天人断绝了天地沟融，独享浩然灵气，使得人间修仙者越来越难以成仙，若不是为达成超脱轮回、长生不老、得道飞升这个修仙者毕生追求的理想，宗子珩的一颗金丹又怎么会引来人人趋之若鹜，他冷道：“我知道，我只是心有不平罢了。”
解彼安叹了口气：“无慑，这世上，原也没有绝对的公平，无论天道如何，至少做了恶，必受惩罚，这是毋庸置疑的，江取怜在地狱内设置这个密道，除了偷渡罪鬼，还能有什么原因？我必须禀报崔府君，彻查此事。”
“师兄，你先冷静一些。”范无慑道，“不说我们还没找到出路，就算我们平安离开了，你要禀报崔府君，你如何向他解释我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解彼安顿时噎住了。以崔府君赏罚分明的处事手腕，他们俩也一样讨不到好，他犹豫了一下：“兹事体大，哪怕崔府君要罚我们，也认了。”
“话虽如此，现在也不是时候，你忘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救师尊吗。”
解彼安深深拧起了眉毛，如果他们现在把这件大事捅到崔府君那儿，势必要惊动十殿阎罗和五方鬼帝，而江取怜现在还不在冥府，也不知何时回来，又不能打草惊蛇，他们很可能会被困在冥府，想到这里，解彼安泄了气：“没错，现在不是时候。”
“这件事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但最好还是先跟师尊商量，谋而后动。现在，我们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范无慑抬头望去，悬浮山的正上空，只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在罗酆山的地底，能否直接飞上去？”
解彼安摇头：“不可能的。地狱是整个九幽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有着极其强的结界，拿不到十殿阎罗的令牌，任何人、鬼都无法出入，鬼魂在阎罗殿判罚完，就会被阴差带来地狱服刑，只要进了地狱，除非刑满，不可能逃出去，更别提我们活人，如果擅闯地狱被发现了，就算崔府君有意偏袒，也少不得罚掉我们十年阳寿。”
“你之前不是来过？”
“那是师尊带我来巡视，但我们也只是在上几层，越往下守卫越严格。”解彼安看着那锥形浮山的最底部，无限收窄的尖锥部分的山体，就像一根石杵，想要插入滚滚熔岩，他用手指了指，“那里，就是地狱十八层——无间地狱，只有犯下祸乱苍生之罪行的大恶人才会被投入此地。”
范无慑紧抿着唇，目光阴沉。
“这里行不通，我们还是得回去。”
俩人通过山道折返回去，却发现之前那堵被破坏的墙不见了，眼前变成了死路。
解彼安疑惑道：“莫非，这个地宫的布局是按时辰变化的？”
“有这个可能，我们下来有一个时辰了吧？已经变了两次了。”
“不知道打通这堵墙，我们会回到哪个房间。”解彼安说话间，已经故技重施，在墙上开了一个洞。
轰隆声响过后，地宫那熟悉的石壁再次出现在眼前，这一次，他们竟刚好回到了疑似江取怜防止南苗玉偶的那间石室。
“竟是这里。”解彼安又走到那个空荡荡的宝箱前，看着里面蓝紫色的锦囊的轮廓，想了想道，“我应该把这个箱子带走，免得对峙的时候江取怜不认账。”他说着就抱起了宝箱，打算收入乾坤袋。
“又犯傻。”范无慑轻斥道，“放回去。”
解彼安一时有些羞恼：“怎么了，你这什么口气，我是师兄你是师兄。”
“只要咱们没被江取怜抓个正着，今天的事我们也不认账，但你拿这个跟他对峙，是要告诉他偷入他藏宝库的就是我们吗。”
解彼安也反应过劲儿来：“我一时忘了罢了。”
范无慑唇角含笑，直勾勾定盯着解彼安：“犯傻的师兄也很可爱，好想咬你一口。”他说“咬你一口”时，那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可不是小孩子渴望咬一口酥糖，而是猛兽渴望品尝猎物。
解彼安不出意外地一阵心慌，连忙把宝箱放回了石台上，却因为忙乱，并没有放稳，于是俩人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因为重心失衡而掉在地上的宝箱，依然诡异地留在石台上。
解彼安还保持着一手要去扶的姿势，僵在半空。
范无慑围着石台绕了半圈，突然动手推了一下宝箱，将它远远推出石台，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事发生了，宝箱平白无故地悬浮在半空。
“怎么回事？”解彼安仔细把宝箱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它会“飞”之外。
范无慑凝神思索片刻，突然走到一旁，把另一个石台上的一件法宝扫了出去。
与那宝箱一样，它也同样悬浮在半空。
这件石室的所有宝贝皆是如此。
解彼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莫非是江取怜把这些东西掉地上摔碎了，所以施了特别的咒？”这解释听起来太牵强了，这里面哪有什么易碎之物。
“不对。”范无慑拉上解彼安，走向另一间石室，又扔了几样法宝，果然全都不会落地。
解彼安一遍遍地环视着四周，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些线索，但一时又无法拼凑到一起：“等等，我们梳理一下。首先，我们没有中幻觉。”
“嗯。”
“也不是机关，至少没有我们知道的那种机关，所有的变化都在消无声息中完成了，没有什么机关能做到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
“嗯。”范无慑道，“那么只可能是某种阵法了。”
“这个阵法到底是怎么施展的，多久变换一次，为什么要让这些法宝悬浮在半空。”
“九州之大，无奇不有，但这个阵法连《天机经》上都不曾见过，确实很厉害。”
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无慑，你经常研究《天机经》吗？你那青城山的师父，教你正派剑道，还教你这种旁门左道？”早在他们在点苍峰山洞里发现宗明赫和天罡正极缚魔阵时，他就觉得范无慑对那本禁书的了解远超年龄。他们这个年纪的修士，正是进步飞速、日新月异的时候，哪有时间研究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接近自己的上限，无论如何难以突破时，才会想起一些邪门歪路。
“是啊，他什么都涉猎。”范无慑坦荡地说。
解彼安心中有古怪，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你在《天机经》里一定看了不少诡谲的阵法，眼前这个，可有思路？”
“我确实有一个怀疑。”范无慑道，“不过，有点冒险。”
“我们就是在冒险。”
范无慑环顾四周：“不是幻术也不是机关，那么一定就是阵法，阵法分死阵和活阵，活阵几乎都是通过活人完成的，我们碰到的这个阵，很可能是一个以死物做成的活阵。”
“死物做成的活阵？”解彼安品着这几个字，“若是真的，倒确实新奇。”
死阵，顾名思义，就是不会变动的阵法，比如防护阵，招魂阵，天罡正极缚魔阵，而活阵就是会变化的阵，通常由一个人或很多人来操控，比如八卦阵，降雨阵，十八罗汉阵。能将一整个地宫做成阵法，将二十四间石室各自安排在妥当的阵点，甚至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变化，这样的头脑和修为，世间罕有。
“我猜……”范无慑抬头仰望片刻，又低头看着脚底，“我猜，这会不会是一个玩弄空间的阵法。”

第171章
“空间？”
“对，我们已经检查了这里所有的石室，连江取怜最想隐藏的通往地狱的密道都被我们发现了，没道理两个出口却找不到，出口不会凭空消失，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藏在我们没有料想到的地方。”范无慑看了一眼那悬浮的宝箱，“我们按照常识推测，认为出口被隐藏在某一面墙的后面，再厉害的机关阵法，我们把墙拆了总不会一无所获。加上这期间石室并没有出现过变化，不存在突然移动了的情况，可我们却没找到出口，反而找到个意料之外的密道，这至少说明，我们这个办法是有用的，只不过找错了地方。”
“可是，每一面墙我们都逐一检查了。”解彼安看着墙上遍布的剑痕，几乎每隔三尺就有剑气留下的沟壑，这些剑气虽然没能把石墙打透，但透过深浅、震动和对回力的感知，他能立刻分辨出这面墙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真的吗？”范无慑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朝上。
解彼安一惊：“你是说，我们头顶脚下的墙？”
“对，这就是我猜测的，改变空间的法阵。”范无慑分析道，“当我们进入这个地宫，我们就已经入了这诡阵而不自知，其实，这二十四间石室从未变化过，是阵法大约一个时辰变化一次，而这阵法之所以能骗过我们，是因为整个地宫并非建在一个平面上。”
解彼安恍然大悟，他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这个藏宝库的24间石室，是从不同平面建造的，一间石室的屋顶可能是另外一间石室的地板或侧墙，人只能走在平地上，物件也只会往下落，这个法阵的作用，就是让我们哪怕走到墙上也不自知！”
范无慑点点头。
解彼安想起那些石室，挖得乱七八糟，东一块西一个，有大有小，有斜有正，并不规整，有的地方还会出现轻微的斜坡，原来这些都是为了迷惑入侵者。但他心中还有疑问：“可是，若是如此，为什么我们检查那些墙的时候，没有挖通其他石室？”
“因为两间石室间的墙厚达五六尺，这与实心无异了，但那个通往地狱的密道的墙却不能建得这么厚，那里一定有机关，若是太重了机关带不动，引起的震动恐怕连地上都能感觉到。”
“有道理，那、那宝箱呢？”
“我想，这里所有的法宝被单独施了咒，因为它们相对于固定的石室来说，是活动的，今天增几件，明天少几件，后天换个位置，一个没有人控制的法阵，是无法对未来的变数也做出预判的，所以只好对变数本身重新施咒。这里面的很多法宝，原本会掉在地上，地宫里所有的陈设，都是完全对称的，施阵者通过对石室和它们的伪装，成功把我们骗了过去。”
解彼安长吁了一口气：“世上竟有这样的奇阵，当真闻所未闻。”他用发亮的眼睛看着范无慑，毫不掩饰眸中的钦佩，“无慑，你怎么会这么聪明，这哪里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范无慑笑了笑：“你师弟就是这般聪明，是不是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他虽笑着，心中却有些苦涩。当年，他为了报仇，为了快速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惜剑走偏锋去研究《黄帝阴符天机经》这本令人谈之色变的禁书，为了找到传说中的轩辕天机符，流浪十年，足迹踏遍无数古墓、坟场、诡秘之境，可以说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奇技淫巧、旁门左道，过去了一百多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在何处听过或见过操控空间的阵法，但那些经历都已经化作了他的骨血。
“我是你师兄，没大没小的。”解彼安笑骂道，“要跟也是你跟我。”
范无慑暧昧道：“你跟我，我跟你，都是一样的。”
解彼安忍着笑：“好了，既然已经猜透了地宫的诡计，我们就赶紧找出口吧。”
“出口分明还在我们进入的第一间石室，只不过我们以为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范无慑冷哼一声，“如此就简单多了。”
俩人回到了第一间石室，果然在左下角落里，找到了隐藏起来的出入口，当台阶出现时，是倒悬在脚下的，其实这里分明就是一开始的天花板，只不过法阵改变了他们的空间感，让他们生出许多复杂的猜想，反而没有仔细检查出入口所在的这间石室，这真是一出高明的把戏。
俩人刚步上台阶，原本还在脚下的台阶出现在了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解彼安握住了范无慑的手，深深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是心悦与欢喜，果然，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只要有无慑走，无论碰到什么凶险，都能化险为夷，只要有无慑在身边，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此次二人携手去救师尊，也一定会出现奇迹！
范无慑为那饱含信任与情愫的眼神而心动不已，原来两情相悦是如此美好，他甚至愿意压抑汹涌的欲望，只享受点到即止的亲昵带来的柔情蜜意。
俩人带着蛇珠，快速离开了红宫，往奈何桥赶去。
孟婆看到他们的时候，难掩惊讶，尤其是当他们拿出蛇珠时。
范无慑等着她，目光阴寒：“怎么，很意外我们能这么快回来？你早知道江取怜的藏宝库诡异非常，是派我们去送死吧。”
孟婆轻哼两声：“红宫地底，确实有过一些传说，但凡擅闯者都有去无回，但你们这不是回来了，后生可畏呀。”
想到在地宫里的种种经历，若不是范无慑够聪明，他们也许真的要被困死，解彼安怒目而视：“假使我们真的出不来，那后果也未必是你想要的。”如果他们无法离开，那只能豁出去闯地狱之门，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孟婆，江取怜，谁也别想把自己撇清。现在就算离开了地宫，他们意外发现了江取怜的秘密，还要头疼如何处理，说来道去，都是这个老妖婆的错。
“我想要的，不过是这枚蛇珠罢了。”孟婆看着解彼安手中的金丹，苍老的目光仿佛焕发了光彩。
“想要蛇珠，就履行你的承诺。”
孟婆摆了摆蛇尾，低笑道：“好，我就告诉你们，当年宗子珩站在老婆子面前，将要喝下孟婆汤时，说了什么。”
范无慑顿时屏住呼吸。
“我问他，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弟弟在外漂泊十年，好不容易回了家，我却没给他做一顿好吃的’。”
范无慑只觉如雷贯体，一颗心疼得像是被生挖了出来，淋淋漓漓地全是血。他以为，他以为大哥会说没有管教好自己、没有早点将自己斩草除根，或是他偷偷期望的，大哥也许会忏悔曾经背弃过他，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前世有多少滔天恨意，都因为这一句话而动摇，如果当年大哥能亲口对他说出这句话，亲手给他做一顿饭，或许他什么都能放下。
解彼安也同样怔住了。这句话令他也意外，也不意外。
感到意外是因为在他过去的认识中，宗氏两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最终必须以你死我活收场，整个修仙界都是这么以为的，而不意外，是因为他拥有了宗子珩的部分记忆，在那些记忆中，他看到两兄弟的爱恨痴缠，他分明感觉到，宗子珩怨的是宗子枭，却到死都放不下九弟，这样的矛盾若非亲身体悟，又如何能懂呢。
所以到了最后一刻，那个曾经呼风唤雨，改写了修仙界历史的一代人皇空华帝君，心心念念的憾事，却是没有给离家多年归来的弟弟亲手做一顿饭。
解彼安莫名地鼻头一酸，胸中悲怆难抑，他已经分不清这情绪是属于自己，还是……
范无慑颤声说：“他……还说了什么？”他只恨自己当年功亏一篑，没能从地府抢回大哥的魂魄，否则，一切都会不一样。
“只此一句。”孟婆幽森地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范无慑，“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老婆子许久没有听过能令我感兴趣的故事了。”
解彼安看着手中的蛇珠，心想，为了这一句话，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应该是值得的，因为他好像更了解宗子珩了，更进一步贴近那个男人的心了，尽管这是危险的，却自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往前走。
“好了，把蛇珠拿来。”孟婆伸出手。
“我们的问题还没问完。”蛇珠在手，他们的主客之位立时翻转，范无慑阴冷地看着孟婆，“我问你，宗子珩在地狱服刑多少年。”
孟婆挑了挑眉毛。
“他做的那些事，必然也要受因果业力的惩罚。”范无慑偷偷咬着牙，他想知道，他大哥在地狱的哪一层，受了多少年的苦。
孟婆眯起眼睛：“不知道。”
“撒谎！”
“老婆子只负责奉汤，哪管得着地狱刑罚。”孟婆冷笑，“不信你问你师兄。”
解彼安回了神，解释道：“这人死了，不是立刻就要投胎，也不是服完刑马上就要投胎，大多都是自己选的，所以何时通过奈何桥，并不足以判断他服刑多少年。”
范无慑沉默了。
“快把蛇珠给我。”孟婆的蛇尾不耐烦地游动着。
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在得到眼神示意后，将蛇珠扔给了孟婆。
孟婆抓住蛇珠，眨眼的功夫就收进了乾坤袋。
解彼安道：“无慑，我们走吧。”
范无慑用眼刀子剜了孟婆一下，他知道孟婆对他们还有隐瞒，但她不开口，他们也无计可施。那些他想知道的事，他早晚要调查清楚。

第172章
俩人离开冥府后，起初都很沉默，孟婆的一番话成了堵在他们心里的结，尽管俩人所想完全不一样，但想的却都是同一个男人。
休息的时候，解彼安啃着手里的肉包子，瞄着一言不发的范无慑，良久道：“无慑，你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范无慑微微抬眼，淡淡一笑：“你不也一样吗，在想什么？”
“想好多事。”解彼安顿了顿，“想江取怜留的那个密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告诉崔府君，哪怕留个字条呢。”
“这件事还是由师尊定夺吧，江取怜身为鬼王，在九幽的势力不容小觑，万一鲁莽行动，惹得他狗急跳墙，不知道会对九幽、甚至人间造成什么影响。”
“唉，也是，我只是担心，万一他回去之后发现了，销毁证据怎么办。”
“地宫都被我们毁成那样了，他发现也是早晚的，但那个密道，却没那么容易堵上。”
解彼安点点头：“江取怜多半能猜到是我们干的，到那时……”
“不用到那时，江取怜窃取师尊的法宝，身为典狱，偷偷留下通往地狱的密道，这已经足够我们与他誓不两立。”
“对，我们到嵇康大帝那里告他一状，让崔府君以冥府律法来惩处他。”
官道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只听有人大声嚷嚷着“共讨妖女”。
俩人正在半山腰上吃饭、休憩，闻声往下望去，在增强了视力和听力后，他们看到一伙人正在成群结队的赶路。
“此次仙盟围剿祁梦笙，钟天师、李盟主等各路神仙尽出，咱们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阵仗。”
“是啊，李盟主号召天下英雄齐聚神农鼎，共讨妖女，这是怎样的盛况，不知百年前各大派在漳阳讨伐魔尊，有没有如今的场面大。”
“那妖女岂能与魔尊相提并论，魔尊一道兵符在手，召唤万千阴兵，把人鬼两界搅得一塌糊涂，没有钟天师的东皇钟，酆都结界的窟窿现在都堵不上呢。祁梦笙算什么，手下只有苍羽门那一群娘们儿和男不男女不女的二椅子，哪里会是咱们仙盟的对手。”
人群中爆发出粗俗的笑声。
“所有啊，趁着这次围剿，灭了苍羽门，咱们少不得拿到几块冰晶，那可是大大的好东西。”
“是啊是啊，此次定要得到冰晶。”
解彼安听得直皱眉头。看这群人的样子，有些恐怕连修士都不是，只是想要赶去昆仑趁火打劫，李不语一纸盟主令，招来四方英雄不假，但也不免来了许多浑水摸鱼的。
“这帮人去了也只是送死。”范无慑鄙夷地说。
解彼安摇了摇头：“希望他们不要帮倒忙才是。”
俩人不分昼夜的御剑飞行，于第二天晚上抵达了沙洲。
上一次来到沙洲，他们与师尊同行，还遇上了兰吹寒，谁也没想到，会在昆仑发生那么多的事，兰吹寒被俘受伤，师尊被缴了青锋剑，而他，得知了自己是空华帝君转世。一切的一切，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命运之手所操控，百年前那些搅动风云的人物，再次重聚，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这种一步步走进阴谋的感觉，始终伴随着解彼安，尤其当他得知自己的金丹被所有人觊觎后，他知道他应该躲在冥府不出来，避过风头保全自己，但他做不到，因为比起自己，他有更想要保护的人。
俩人在沙洲的一间客栈过夜，准备明日一早出关，穿越昆仑雪原。
深夜，解彼安偎在范无慑怀中，久久无法合眼。
环住他腰身的手突然收紧了，令他的后背更贴近范无慑温热的前胸。那只手一如既往地有力，那片胸膛竟也愈发宽阔厚实，可以将他整个环抱。
眨眼间，范无慑来到他身边已经快两年，当年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具男子汉的模样，站直了竟比他还高了些许，最重要的是，他的师弟如此可靠，无数次带他化险为夷。思及此，他握住了那只搂着他腰的手，与其十指交缠。
“睡不着。”范无慑小声说，热气轻轻喷在解彼安的颈上。
“嗯。”解彼安知道自己即是睡不着，也是不敢睡。自从那个前世的梦中醒来，他就害怕睡着了再次回到百年前，念多少次净心咒，那些鲜活的记忆都不会消失，被宗子枭侵犯的感觉随时可能袭来，他清醒的时候可以压制，一旦睡着了，记忆的碎片信马由缰，好像恨不能占领他全部的领土。
“是不敢睡吗。”
解彼安沉默片刻，转过了身去，面对着范无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帘，任修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无声诉说着忧虑。
这模样看在范无慑眼中，只有楚楚可怜，他毫不犹豫地含住了解彼安的唇，温柔却不依不饶地缠吻，吮咬那软嫩的唇瓣，逗弄那湿滑的舌尖，这一吻倾注了柔情蜜意，令俩人心动不已。
“好、好了。”解彼安轻轻推开范无慑，小声说，“要喘不上气了。”
范无慑啜他微微红肿的唇瓣：“师兄，我好喜欢亲你，你的味道是甜的。”
“胡说八道。”解彼安一阵脸热，“哪有人是甜的。”
“有，你就是。”范无慑的手顺着解彼安的背脊一路抚摸到臀线，最后大胆地抚弄那拢起的臀丘，他舔着解彼安的唇和下巴，“师兄身上的其他地方，一定也是甜的吧，好想尝尝。”
“你怎么成天就想着这些。”解彼安窘迫得不知该不该躲，反被范无慑困在怀中上下其手。
“因为你成天在我面前。”范无慑一口咬上解彼安的锁骨，“师兄什么时候做我的人。”
解彼安抱住范无慑的脑袋，强迫他抬起来，有些羞涩但又十分认真地说：“无慑，师兄喜欢你，这种事也不值得矫情，只是我挂念师尊，没有这样的心情。”
范无慑深深地望着解彼安的眼眸：“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敢睡，你怕一闭上眼睛，就变成了宗子珩，对吗？”
解彼安黯然点点头。
“你怕梦中见到宗子枭，顶着我的脸。”
解彼安再次点头。
范无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我给你留下更深的印象，让你的身体和心都只记住我，好不好？”
“……”
“我要你切实的体会，我给你的快感，你就会只记住我。”范无慑翻身压住解彼安，目光如炬，“师兄，你只记住我，好不好？”
“我……”
范无慑再次堵住了他的唇。

第173章
解彼安顿时浑身燥热，他以为与喜爱之人亲吻都是如此，却不知道范无慑对他的身体有多么熟悉，熟悉到只是一个吻已经足够撩动情欲。
范无慑用身体的重量压制解彼安轻微的抗拒，加重了唇舌的侵略，同时扯散了解彼安的里衣，感受那滑润的皮肤和柔韧的肌理。
“无慑，无慑。”解彼安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带一丝紧张，“明天还要赶路。”
“不碍事。”范无慑对身下人渴望了百年之久，他反复告诫自己要耐心，可是在唾手可得的这一刻，也难免急躁了起来，他的吻频繁地落在解彼安的唇、面颊、下巴、咽喉。
解彼安被亲得发懵，范无慑的手在他身上到处点火，俩人紧贴着磨蹭，他很快就被迫有了反应。反而，梦中过于猛烈的记忆和身体实际的空白形成了意识上的冲击，他不知所措，身体不禁瑟缩起来：“无慑，等等，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范无慑一把抓住解彼安的手摁到了头顶，撕扯衣物的动作已经显出几分急躁和粗鲁，那些亲吻和抚摸更是像在不断地确认自己的所有权，只要感受到一点反抗，他就会加重力度，比如一口咬住了解彼安的喉结，惩罚地用牙齿碾磨。
解彼安用后背蹭着床褥往后退，却被范无慑用长腿夹住了他的腿，他能感受到范无慑愈发强横的动作，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尤其当他看到范无慑的侧脸时，梦中那张霸道邪佞的脸瞬间与其重叠，尽管眼前的人年轻几岁，但那木若无人唯独窥伺猎物的眼神，那狂烈的、贪婪的、危险的、嗜血的眼神，全都在诠释着想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欲望。碎片般的记忆不住地涌入脑海。
禁锢着他的铁钳般的手，宽厚的无处可躲的胸膛，可以轻易承担他的体重的腰腿，以及仿佛能将他生生撞散的那蛮横的、硬热的物件。
那些疯狂又屈辱的记忆，在这一刻纷至沓来。
“我要你往后端坐于此的每一天，都想起自己是如何在这皇位上像条狗一样被自己的弟弟艹！”
“你只配被我艹。”
“你这辈子欠我的，到死都还不清。”
“我恨你。”
“大哥，我喜欢亲你，你的味道是甜的。”
解彼安猛地抽搐，狠狠推开了范无慑：“不要——”
正沉溺于满怀温香的范无慑一个趔趄，险些栽下床去，他愣愣地看着衣衫不整、惊恐万状的解彼安，一腔热情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
解彼安大口喘着气，眼角不知何时泛起盈盈水光，他瞪大眼睛看着范无慑，目光混乱又茫然，仿佛在透过这具肉体看另外一个人……
“……师兄。”范无慑轻声道。
一声“师兄”唤回了解彼安的神智，他快速退到了床里，想要抓过被子遮挡身体，但被子被范无慑压在膝下，扯不过来，他被迫将自己已经昂扬起立的身体暴露在范无慑的目光下。他羞愤不已，只能拼命蜷缩起来。
范无慑低头沉默了一下，拉起被子裹住了解彼安，他强抑下胸中肆虐的欲火：“你又想起他了吗？”
解彼安简直像是在蹲守这个问题，马上摇头。
“别骗我了，你在害怕我。”范无慑小声说，“这对我公平吗？”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落寞的样子，顿时心疼又歉疚：“无慑，对不起。”这不公平，这对他、对无慑都不公平，可是他要怎么抹掉已经存在于脑海中的东西。
“其实你是喜欢的，你喜欢我亲你，喜欢我抱你，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却……”范无慑咬了咬牙，“师兄，我真的不甘心，我每天看着你，每时每刻，都想把你彻底变成我的人。”
“我……”
“别说了。”范无慑抬起头，惨淡一笑，“你好好休息，我找小二再开一间客房。”他起身下床，整理起衣衫，往外走去。
解彼安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你别去了，没有空的客房了。”
“那我去外面……”
“别去。”解彼安硬把他拽回了床上，轻声说，“你就留在这里陪我，有你在，我心里就安定。”
范无慑的心顿时软成了一片，他隔着被子把解彼安拥入怀中：“那我就在，永远都在。”罢了，已经等了这么久，又何必急于一时，他刚才是有些失控了，他不愿意伤害解彼安一点点。
解彼安的心中也同样充满了怨忿，对让他中幻术的云中君、对宗子枭、甚至对被迫接收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范无慑说得对，这明明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却因为外人而弄得尴尬不已，他也不甘心。
范无慑轻抚着解彼安的背脊：“师兄，睡吧，我陪着你。”
解彼安哪里有一丝睡意，身体的灼热始终没有褪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是渴望的，真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不想与其亲近，他仿佛也听到了范无慑鼓噪的心跳和沸腾的血液，他深吸一口气：“无慑，我不害怕你，真的，我抗拒的不是你。”
“我知道。”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迟疑地问道：“你……你说你知道怎么做，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了书。”
“我也看过，但只看了男人和女人的，哪像你。”解彼安调侃道，“小小年纪心术不正。”
“只要真心喜欢， 男的亦或女的不重要。”范无慑说，“我只喜欢你，除了你，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无论男女，都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这番话令解彼安心悸不止，他想自己是何其幸运，能够拥有这样一段良缘，他又岂能因不相干的人伤了范无慑。
“好了，睡吧。”范无慑温柔地抚了抚解彼安的头发，“明天还要赶路。”
“……不碍事。”解彼安小声说。
“什么？”
解彼安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臂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搂住了范无慑的脖子，将他压倒在床上，并顺势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范无慑的呼吸几乎为之停滞。
“师兄确实不知道怎么做，也没法教你，你要是知道怎么做……”解彼安感觉自己的脸要烧透了，“能不能轻点。”
范无慑怔愣片刻，猛地翻身将解彼安压在身下，还未冷却的欲念再度熊熊燃烧，他目不转睛地望进解彼安的瞳眸深处，似乎在用眼神确认。
解彼安的手轻轻抚过范无慑的面颊，笃定地说：“我想只记住你。”
范无慑低头含住解彼安的唇，无限柔情地亲吻着，他感觉到身下人在主动向他敞开自己的身体和心，这一切都令他激动不已。他将手探进亵裤，握住了解彼安半硬的性器，搓弄起来。
解彼安浑身一震，又是惶恐又是渴望地感受着范无慑带给他的刺激。
“我会让你只记住我。”范无慑咬解彼安的耳垂，熟稔地掌握他的欲望，低笑道，“我也会轻点。”
解彼安低吟一声，又羞又无措，忍不住想要夹紧双腿，却被范无慑按住了，甚至挤进他两腿间令他无法合拢。
范无慑的亲吻一路往下，在在用舌尖反复逗弄那小小的肚脐后，双唇贴着解彼安的腹部慢腾腾地往下滑，滑向欲望的中心。
解彼安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他预感到范无慑可能要做什么，可那彻底超出了他的想象，慌张的同时又隐隐在期待着什么。当范无慑柔软的唇贴上他的性器，他猛地绷直了身体，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尖叫：“不要，不要这样，无慑，你、你做什么！”
“想让师兄舒服。”范无慑伸出舌头，舌尖舔过那白玉般干净笔直的性器，含住那肉冠，最后慢慢将其吞入口中。他想起前世种种，那时候，他始终抱着复仇和惩罚的念头，从来不顾大哥的欲望，总是横冲直撞只管自己爽，有很多次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硬过，脸上只有痛苦和羞辱，他不想再看到那样的表情，他想要水到渠成的爱欲缠绵，想要两个人均沉溺其中的水乳交融。
解彼安只觉得头皮要炸开了，他双手抓紧了被子，脚趾不觉蜷缩起来，从未有过的快感瞬间冲毁了他的理智，他的身体在极度僵硬过后瞬间软了下来，任凭范无慑舔舐、套弄他最秘密的部位，他颤抖着说：“无慑，不必如此，嗯啊……不要这样，真的……”
范无慑也是第一次这样伺候一个人，性器胀满口腔的滋味儿怪异又难受，他腮帮子都麻了，但听着解彼安不住发出舒服的低吟，他甘之如饴。
解彼安无知觉地揪住了范无慑的头发，本能地顶耸腰身，强烈的酥麻流窜全身，他颤抖着、粗喘着叫道：“无慑，我、我不行了，你让开……”
范无慑感受到身下人的战栗，更加卖力地吞吐了几下，才令那性器滑出自己的口腔，强烈的快感冲刷过解彼安的身体，他狠狠痉挛了几下，精关大开，白浊的体液喷洒而出，落在了范无慑的脸上、身上、衣服上。
高潮后的解彼安浑身疲软，但看到范无慑一身狼藉，简直羞愤欲死，挣扎着想要给他清理擦拭：“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范无慑轻轻抹掉脸上的精液，露出一个坏笑：“师兄，舒服吗？”
解彼安脸色爆红，呆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才射了这么多？”范无慑俯下身，若有若无地亲着解彼安的唇，“你要不要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解彼安受不了这样出格的对话，他羞的恨不能就地消失：“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范无慑抚摸着解彼安薄削的腰线，“我说了，想让师兄舒服，往后师兄想起这档事，只会记得我给你的舒服。”
解彼安小声道：“也不必……这样，多脏啊。”
“师兄才不脏，师兄果然全身都是甜的。”范无慑咬住解彼安的唇，他的手顺着腰线滑向了臀峰，试探那个最隐秘的部位，“我要尝尝更多地方。”
解彼安浑身一颤，但并未抗拒，他本就心有愧疚，此时又“占了范无慑便宜”，仅有的犹豫也变做顺从，便搂住了范无慑的脖子，将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范无慑一手搂着怀中劲瘦的腰肢，一手沾了解彼安的体液，缓慢地挤入那个紧闭的蜜穴。他要拼命克制汹涌的欲望，才能保持这样温和的节奏，对于一个饿了百年的人来说，仅仅是“慢点吃”就十分艰难。
当那修长的手指借着润滑钻入那甬道中翻搅，解彼安闭上了眼睛，更紧地抱着范无慑，然而那异物感和羞耻感依旧无法被漠视和忽略，他不停地深呼吸，用嘴唇浅吻着范无慑的脖颈，像是身处虎口还要安抚猛兽的羔羊，让人怜爱得想一口吞掉。
范无慑将手指加到了三根，并拢着在那甬道内扩充、抽送，用指甲故意搔刮解彼安的敏感点，惹来怀中人狠狠的颤抖。
解彼安十分依赖地攀附在范无慑身上，连脸都不敢抬起来，所有的神经都在清晰地感知着他的师弟正用手指插进他难以启齿的部位，肆意淫弄，而他竟不可思议地再次有了反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道这种事，都是这样的吗？
“师兄。”范无慑的唇贴着解彼安的耳朵，“你摸摸我。”他抽出了手指，拉住解彼安的手覆上自己的下体。
解彼安刚一碰到那硬热的东西，就吓得弹开了手。
范无慑重新把他的手按了回来，用充满蛊惑的嗓音说道：“你摸一摸，不要害怕，我要把它插进你身体里，好不好？”
“这……能行吗？”解彼安颤抖着握住了范无慑的肉刃，一瞬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东西，怎么会这么粗、这么大？范无慑才十七岁，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长成这样？
“能行，它会让你更舒服。”范无慑循循善诱，“师兄的那里又湿又软，我进去也会很舒服，我们都会很舒服，好不好？”
解彼安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别害怕。”范无慑分开了解彼安的腿，凝望着解彼安，“师兄相信我吗？”
解彼安看着那双被欲望浸染却也难掩深情的眼睛，点了点头。
范无慑拉过枕头，垫高了解彼安的腰，将他的双腿向两边打开，扶着昂扬矗立的肉棒，往那微微开合的肉洞挺近：“会有一点疼，然后就会舒服，师兄相信我。”
当硕大的肉冠率先顶进那紧窄的肉穴，陌生的痛楚令解彼安瞪大了眼睛，绷紧了全身。
“放松点，乖，让我进去。”范无慑一边哄着，一边用手指揉按着瞬间被抻开了褶皱的穴口，性器缓慢却坚定地插了进去。”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控制不住了，一百年了，他疯狂的想念着这个人，想念着这具身体，想念这销魂蚀骨的滋味儿，但穷尽想象都不如此刻的万分之一。
“唔唔……痛……无慑，慢、慢点。”解彼安不是不能忍痛，只是这痛实在令人难堪不已，他无法直视范无慑那双勾魂摄魄的吊梢狐狸眼，也无法眼看着自己不知廉耻的对自己的师弟张开双腿，他用手捂住了眼睛，口中发出阵阵压抑的呜咽。
“乖，师兄真好，师兄的里面，好舒服……”范无慑发出畅快的长叹，他握住解彼安的腰，缓缓抽动，眼睛逐渐赤红。在俩人过去的性事里，他从不曾这样克制与温柔，此刻早该将身下人肏透了，不管不顾地索取无尽的快感，但此时他在意解彼安的感受更甚自己，连他都为此惊讶。
解彼安面色发白，反复调整着呼吸，想要抵御那可怕的肿胀感，范无慑再次握住他的性器，安抚地揉弄，令他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范无慑俯下身，额头抵着解彼安的额头，肉刃进出的速度在加快，他粗喘着晃动腰身：“师兄，让我好好肏你。”
解彼安羞愤的想要别过脸去，却被范无慑捏着下巴堵住了唇，他压下解彼安的一条大腿，突然发狠地插了两下，把那肉壁彻底肏开了，同时把解彼安失控的惊叫一并吞入腹中。
范无慑将他的大腿分得更开，固定着他的腰身，开始了大开大合的肏干，摩擦带来的快感舒爽了他每一根神经，令他肖想了百年的身体，如今再次回到他怀中，任他予取予求，任他肆意淫弄，而且，心甘情愿。世上还有什么比得过此刻，叫他死了也甘心！
最初的疼痛过后，解彼安的身体彻底打开，湿热的肉壁紧紧包裹那粗长的阳物，总在被狠狠插入的时候释放一点间隙，又在抽出的时候收缩着挽留，仿佛天生就很会吸。范无慑凭着对这具身体的熟悉，开始对敏感点猛攻，几个重重的顶弄，解彼安很快被插成了一滩软泥。
“……无慑……别这么重……嗯啊……”解彼安的身体被顶得不住往前耸，脑袋都要撞到了床柱。
范无慑握着他的腰将他拽了回来，肉棒噗呲一声一插到底，换来一声尖叫和猛烈的收缩。
范无慑长吁一口气，惩罚地拍了一下解彼安的臀肉：“别咬这么紧，我还不想射。”
解彼安全身都羞红了，白玉肌理上一层薄粉，是极致的情色与诱惑。
范无慑一阵狂插猛肏，可怕的速度和力度让解彼安甚至无法发出一句完整的呻吟，他的腿无力地向两边打开，又被范无慑抱着扛到了肩上，　以更深入的角度疯狂地抽送，恨不能连囊袋都一并塞进去，肉体撞击的声音快到令人头皮发麻。
解彼安已然意乱情迷，发出了自己根本无法想象的甜腻的叫声。
范无慑解了馋，又伏在他身上浅缓抽送，温情脉脉地说着下流至极的情话：“师兄被我插的舒不舒服？”
“唔……嗯……”解彼安摇着头，眼角渗出泪水。
“很舒服吧，师兄下面都湿成这样了。”范无慑手上揉着那白嫩的臀肉，眼里烧着滔天的浴火，“以后每天都这样干你好不好，或者不拔出来了，反正师兄吸得这么紧，也是不希望我拔出来吧。”
“住口……”解彼安羞愤道，“不要……啊啊——”
范无慑猛地顶了一下，然后将湿漉漉的肉棒抽了出来，就在解彼安稍事松了口气时，却被翻过了身体，被肏得合不拢的穴口还在潺潺淌着浊白的体液，正一开一合地等待着被填满，范无慑一个挺身，从背后插了进去，凶猛地抽送起来：“我要让师兄除了我，再也没办法想任何人。”
范无慑说到做到，身体力行地侵占了解彼安的所有感官和思绪，他是一只饿了百年的猛兽　，叼住猎物后，疯狂而贪婪地吃食着，不啃尽最后一滴骨血不罢休。
几欲癫狂。

第174章
范无慑侧卧在床，一手支颐，已经看了熟睡中的解彼安很久。
这个人平日也是温和纯良的模样，睡梦中更加不设防。一晚上的“蹂躏”，在他脸上留下了疲倦的痕迹，比如汗湿的发、淡粉的眼尾和红肿的唇，他轻轻喘息，睫毛偶尔颤动，睡得又香又沉，令人不忍打搅。
范无慑盯着这张端庄俊美的脸看了许久，视线又落到被子下露出的小半截雪白的肩头，不仅有些口干舌燥。他已经不满足于仅仅用眼神描摹，他伸出手，指尖蜻蜓点水般地在那肩颈线上跳跃。
本该是警觉性极高的修道者，解彼安却毫无反应，显然是累狠了。能将一个高阶修士活活艹晕过去，可见昨夜有多疯狂。
毕竟是第一次，好像欺负得有些过了，范无慑想。但是，他真的控制不了，跨越百年时光再次拥抱他曾经失去的人，他熬过了非人的痛苦折磨，熬过了望不见头的黑暗与绝望，在刻骨的相思和锥心的悔恨中怀抱一丝丝微弱的希望，不知是否还能重逢，他撑过来了，他从地狱爬了出来，他回到了他最爱的人身边，这个时候，他又如何能克制，他恨不能把整个人都嵌进这具身体，让俩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的师兄，我的大哥，我的人。范无慑的手最后落在了解彼安的腰上，要不是怕把解彼安吵醒，他现在就想把人禁锢在怀里。
但解彼安还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醒了过来，他朦胧的睡眼甫一张开，就对上了范无慑专注的目光。解彼安吓了一跳，脑子懵了一会儿，又很快清醒，随着昨夜记忆的浮现，他的脸也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
“师兄醒了。”范无慑笑看着他，那双魅惑横生的吊梢狐狸眼，此时脉脉含情，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去。
解彼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脸上越来越烫，想要转过身去，又觉得不妥，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范无慑侧躺在解彼安面前，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师兄的脸好红啊。”
解彼安不觉摸了一下脸，他难堪极了，他越是不想回忆那极度荒淫的一夜，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就越要钻进脑海，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重现，他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实在想不明白，范无慑小小年纪，为什么会做那些事，那么……那么羞耻下流的事，而且折腾一整夜都不够，他又怎么会跟着堕落沉沦，简直是太荒唐了。
范无慑拉住解彼安想要借机挡脸的手，低笑道：“师兄怎么害羞成这样，昨夜不是很配合我吗。”
“胡说。”解彼安结巴道，“别、别说了。”
“师兄害羞的样子太好看了。”范无慑凑上去亲他，“你这样我又想吃掉你了。”
解彼安羞恼不已，又说不过范无慑，便挣扎要起床，可刚一动，浑身疼得他龇牙。
“你别急着起来。”范无慑令解彼安趴在自己怀里，一边亲吻他的面颊，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给他揉着腰，无限柔情地说，“累到师兄了，可是我太喜欢你了，昨晚太好了，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夜，师兄喜欢吗？”
“我……我不知道。”解彼安乖顺地趴在范无慑身上，被这几句情话又弄晕了头，一时忘了此时温情款款的师弟昨夜分明是个不知餍足的野兽，他哭着求饶也无济于事。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也喜欢的吧。”范无慑轻咬住解彼安的耳朵，“师兄喜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做任何事。”
解彼安浅浅点了点头。
“那师兄觉得舒服吗？”范无慑的手一边按摩，一边注入灵力，很快缓解了解彼安的酸痛。
“你别问了，这叫什么问题。”解彼安羞赧不已。
“可是我想知道我做的好不好，师兄喜不喜欢。”范无慑做出略微紧张的神色，“我也是第一次，万一师兄不喜欢，那我……”
“我喜欢。”解彼安见不得他委屈的样子，脱口说道，可说完又有些后悔，“我、我觉得……我觉得我们起来吃饭吧。”
范无慑心满意足地亲了解彼安一口，喜道：“师兄真的喜欢吗？觉得舒服吗？”
解彼安现在只希望能堵住范无慑不依不饶的这张嘴，他把脸埋进范无慑的颈窝，轻斥道：“你别问了！”
范无慑唇角轻扬，满眼都是得逞的笑意，他轻轻抚摸解彼安的背脊，柔声道：“好了，不要害羞了，我不问了。”
解彼安松了口气，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范无慑的抚慰和怀抱，这一刻的甜蜜温馨，是他此生不曾有过的体会，他整颗心都醉了。
“好喜欢师兄。”范无慑在解彼安耳边轻声说。
解彼安小声说：“我也很喜欢你。”
“我一直在找你，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找到你而来的，现在我找到你了，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嗯，我们永远都不分开。”解彼安听在耳中，只觉这情话肉麻，又甜蜜无比，却不知道范无慑说的是真的。
俩人这般缠绵了许久，解彼安实在是饿了，范无慑让他再休息一会儿，自己下床去找客栈的活计。
解彼安岂能继续赖下去，他还没忘了正事，他忍着那令人难堪的痛爬了起来，穿戴齐整，洗漱完毕，范无慑也正好端着饭回来了。
“你怎么起来了。”
解彼安故作镇定地说：“我又没病没灾的，什么时辰了还躺着。”
范无慑笑了笑：“也好，师兄要多吃点东西。”
解彼安轻咳一声，坐在了桌前。可屁股刚一沾上椅子，他就疼得变了脸色。
范无慑连忙将他拽了起来，拉着他坐到了自己腿上。
解彼安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却在范无慑箍住他的腰的瞬间，眼前闪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他曾经很多次被这样搂着腰，被迫坐在那个男人的腿上，甚至有时候是赤身裸体，有时候还要以这样的姿势被进入……
解彼安一惊，那当然不是“他”，而是宗子珩。
“师兄，你怎么了？”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的脸，略微恍惚。范无慑说的“办法”显然起到了效果，他昨夜再没有将这两个人混淆，他全身心只叫嚣着一个人的名字——范无慑，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进而想起，昨夜经历的一切，有很多熟悉的感觉……
解彼安心中涌现怒意，他好不容易心无旁骛地与喜欢的人共度良宵，他不想再忆起宗子枭！宗子枭的暴虐凶狠岂能和范无慑的深情温柔相提并论，尽管范无慑在失控的时候，也疯狂得让他害怕，但俩人是不一样的，范无慑永远都不会那样羞辱他。
他马上在心中默念净心咒，赶走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师兄？”范无慑有些担忧，他把水杯凑到解彼安唇边，“喝点水，你的脸色好难看。”
解彼安回过神，大口喝了几口水，稳下心绪：“没事，可能是饿了。”
“那就多吃点，我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范无慑夹起一块蜜汁小排，喂给解彼安吃。
解彼安咬了一口排骨，又别扭地说：“你让我下去。”
“不行，那凳子那么硬，你坐着肯定疼。”范无慑哄道，“师兄就坐在我腿上，会舒服点。”
解彼安哪管舒不舒服，他觉得丢脸，但还是听话地坐在了范无慑腿上，羞臊地被喂着饭，他从前也不知道两情相悦的一对儿该如何相处，但他知道两个男人这般是不妥的，是不成体统的、有失男子气概的，可他喜欢，他好喜欢和范无慑这样甜甜蜜蜜的每分每秒。
俩人就这样腻歪着吃了一顿饭，范无慑在外人面前冷酷矜傲，目下无尘，在解彼安面前却会撒娇耍赖，会柔情蜜意，这样的范无慑令解彼安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哪怕有些过分。
吃完饭，已近晌午，俩人整好行装，准备出关。
解彼安到底是修为深厚，除了走路有些不适，倒也没有大碍，让他休息更是不可能的，他想马上见到钟馗。
“李不语发了英雄令，现在天下修士都在往这边赶，出关的人很多，我们是跟着他们一道走呢，还是单独走？”解彼安与范无慑商量道。
“若是单独走，就是怕迷路。”范无慑思索道，“跟着他们一起走，又必然要耽搁时间。”
出关之后，他们要面对白茫茫的一片雪原，这里终年风雪肆虐，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迷失其中，而且这样恶劣的环境，也不适合御剑，大部分都骑马。
“不如我们单独雇一个向导。”
“不必，我们还是自己上路吧。”
解彼安迟疑道：“可是，你认得路吗？”
“认得。”范无慑笃定地说。
解彼安心中虽然存疑，但见范无慑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他完全相信范无慑可以解决所有的难题，所以当俩人出了关，范无慑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简易的魂牌，放出了魔驹乌骓时，他傻眼了。

第175章
“你、你不是说……”
“骗他们的。”范无慑满不在乎地说。
解彼安呆呆地看着他。
“这么厉害的魔驹，凭什么送给李不语。”
提到李不语，解彼安就回想起在前世的记忆碎片中，有李不语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求饶的画面，虽然他没能想起前因后果，但结合李不语现在的所作所为，这个人显然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范无慑说得对，厉害的武器不能给心术不正之人。
只是，解彼安心中还是有些不快：“无慑，你也骗了我。”
范无慑顿了顿：“师兄……”
“你不可以对师兄撒谎的。”解彼安正色道，“师尊从小就教育我，对待亲近的人更要坦诚真挚。”
“我要是说了，你肯定会阻止我。”范无慑拉住解彼安的手晃了晃，“师兄别生我气，有了它，我们就不会迷路了。”
解彼安觉得自己应该教训范无慑一顿，可见他坦然认错的样子，根本无法发挥，况且有乌骓在，确实能将他们更快地送到地方，他只好叹了一声：“你以后可不准对师兄撒谎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知道了。”范无慑凑上去亲了解彼安一下，“以后不敢了。”
解彼安摸了摸被亲得发热的面颊，斜了他一眼：“快走吧。”
俩人刚上了马，解彼安一把抓住环上他腰的范无慑的手：“我事先跟你说好了，我们好好赶路，你可不许动手动脚的。”
范无慑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我没有要动手动脚啊。”
“你上次就……”解彼安想起俩人第一次骑马，范无慑可没老实。
“上次怎么了？”范无慑的脸贴上解彼安的脸，暧昧低笑，“上次动了师兄哪里？”
解彼安推开他的脑袋：“赶路。”
“师兄这样坐着，会不会难受？”
“不会，你坐好就是。”
“靠在我怀里。”范无慑收紧了臂膀，又用自己的披风把解彼安整个裹住，“乌骓速度很快，这里又冷风又大，你若觉得不适，就跟我说。”
解彼安心中一暖：“我没事，走吧。”他还特意坐直了身体，以示自己无恙。
范无慑小声说：“可我想让师兄靠在我怀里。”
解彼安哭笑不得：“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想你。我对其他人和事都没兴趣，只想你。”范无慑按着解彼安的胸膛让他仰向自己。
“我有什么好想的。”解彼安调侃道，“你小小年纪，要好好坚守道心，不要胡思乱想。”
范无慑吻解彼安的发鬓：“修道先修心，我心里只有你，所以你就是我的道心。”
解彼安噗嗤一笑，又马上故作严肃地板起脸：“哪里学来的，不像话。”
范无慑又去亲解彼安的耳垂：“师兄，想亲亲你。”
“快走吧。”
“你转过来，让我亲一下。”
“你还耍赖。”
“就亲一下。”
解彼安无奈地笑了笑，突然转头在范无慑唇上啜了一口，后又迅速转过身去：“好了，快走。”
范无慑止不住地嘴角上扬，一颗心又软又绵，好像两个人拥抱所产生的热，连雪原都可以融化。
乌骓在雪地里飞奔，快若一道黑色的闪电，雪花撞在皮肤上，像生生用脸接了刀子，刺痛难忍，到最后，脸都被吹木了。
他们从早跑到黑，尽管比其他人快了很多，但也着实遭了罪。
太阳下山后，他们找到了上次从昆仑离开时暂时落脚的山洞，准备来说，是乌骓帮他们找到的。
俩人下马的时候，腿几乎僵得动不了，尤其是解彼安，直直就往地上栽，好险被范无慑一把抱住。
“冻麻了。”解彼安苦笑道。
范无慑将他横抱起，往山洞里走去，把他放在不知是哪位旅人留下的干草堆上。
解彼安用手揉着腿，同时在体内加速灵气的循环，缓解身体的僵硬。
范无慑摸了摸解彼安冰一样的脸蛋，心疼地说：“很冷吧，我生起火就好了。”
解彼安想笑一下，但脸上的肌肉已然不听他使唤：“好。”
从乾坤袋中拿出的干柴很快就被点燃了，俩人把手脚都伸出来烤火，动作有些滑稽。
范无慑把手烤暖和了，就使劲搓上几下，然后焐住解彼安的脸。
解彼安看着他，用一双含笑的眼眸。
“有没有暖和一点？”范无慑问。
“好多了，手脚渐渐有知觉了。”解彼安也用暖和起来的手搓范无慑的脸颊，心疼地说，“你呢，冻坏了吧。”
“我没事儿。”范无慑笑着说，“你还是这么怕冷。”
“嗯，确实怕冷，可能是因为……”解彼安突然愣了一下，他忆起曾经差点冻死在雪地里的画面，虽然那并不是他，但他方才竟混淆了这段记忆，差一点就脱口说出来。他能感觉到，每过一天，他就会多忆起一点，哪怕一点点，积水成渊，他彻底恢复前世的记忆，恐怕不远矣，而宗子珩的记忆太过沉重，也许不是他能够承担，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的表情，也猜到了什么，宗子珩之所以怕冷，便是因为险些冻毙，而解彼安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却也十分怕冷。如今不止是解彼安在混淆自己的前世今生，就连他也在解彼安身上看到更多宗子珩的影子。
解彼安很快回过神，避重就轻道：“咱们生在蜀地，自然是受不了这样的酷寒。”
“我们吃点东西，吃饱了就不冷了。”范无慑岔开话题。
“哦，对。”
俩人炖了一锅羊肉汤，又热了一壶酒，吃喝得干干净净，身体也果真暖和了起来。
他们相拥着躺在一起，偶尔说话，偶尔傻笑，偶尔耳鬓厮磨，谁也不舍得这样睡去。
“师兄那里还疼不疼？”范无慑抵着解彼安的鼻尖，浅笑着问。
解彼安立刻警觉起来，慢慢往后退开。
范无慑握住他的后颈，柔声道：“别怕，我现在只想抱抱你、亲亲你，不想让你难受。”
解彼安捏了一把他的脸：“你也知道会难受。”
“师兄太招人了。”范无慑凝眸看着他，“我停不下来。”
解彼安哼笑一声：“臭小子，你就是看你师兄脾气好，总这么放肆。”
“但是师兄也喜欢的吧。”范无慑抓起解彼安的手，凑到嘴边轻咬那修长的指头，“是不是比师兄自己偷偷弄舒服多了。”
解彼安脸一热，忍着笑，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你哪里学来那些。”
范无慑抬起他的下巴，软绵绵的亲他：“一碰到你就无师自通了。”
“你以前，真的不曾跟别人……”
“不曾，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解彼安笑了笑，亲昵地刮了一下范无慑的鼻尖：“我也是，除了你，我谁也不要。我呀，就希望你、我、师尊，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他的眼睛发亮，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师兄想要的，我一定助你实现。”范无慑抚过解彼安的长发，“师尊一定会平安的，他们会为他逆天改命。”
解彼安坚韧地点了点头。
范无慑抓起解彼安的手，举到半空，而后将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他就像欣赏一样稀世珍宝般，欣赏着俩人交握的手。
解彼安笑道：“怎么了？”
“能这样和你牵着手……”范无慑的心脏刺痛了一下，“我觉得很满足。”
解彼安收紧五指：“那我们就一起牵着。”
“师兄，你说轮回是每个人的课业，这一世修不成下一世修，真的如此吗？”
“这不是我说的，是崔府君说的。”
“崔府君说的便对嘛，究竟谁能定义轮回？”
“那你觉得轮回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轮回是什么，但轮回为何不能是弥补前一世遗憾的机会？你说忘不掉过去，就无法重新开始，可是很多人，哪怕承受着最痛苦的记忆，却也不舍得忘，忘了，岂不是背叛了自我？忘了，犯过的错岂不就毫无意义。”
解彼安思索片刻：“你这样的想法，倒也引人深思。说不定，宗子珩也是与你抱着一样的想法，才会用记忆来骚扰我。”
范无慑苦笑一声：“他肯定不是。”因为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忘了我，他不断地背弃我，用阴谋，用剑，用死亡，用孟婆汤。
“你怎么知道。”
“他喝了孟婆汤。”
“他想要重新开始。”
“他凭什么重新开始。”范无慑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解彼安愣了愣，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
范无慑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妥，好像只要谈到宗子珩，他从来就难以控制情绪，他摸了摸解彼安的脸：“师兄，我们不谈他了。”
“你有没有想过。”解彼安盯着范无慑的眼睛，出奇冷静地说，“如果宗子珩没有选择重新开始，你我既不会相遇，也不会相知，如果宗子珩不喝孟婆汤，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我解彼安！”他视界中的这张范无慑的脸，再次与那阴鸷邪佞的魔尊重叠，在被宗子珩的记忆反复折磨的这些日子里，他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把这两个人区分开，可依然挡不住心中涌现的恐怖的猜疑。
范无慑怔住了。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有一个问题他从未从内心得到过答案，那就是他究竟想要宗子珩，还是解彼安，他们分明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一个人，他想要那个拥有与自己共同的少时回忆的大哥，又想要这个与他两情相悦、对他全心信任的师兄。
可他想要的，注定不能两全。所以他选择不做选择，只牢牢地抓住这个人，他要轩辕天机符，他要前世的修为，他要他重活的这一世，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他最爱的人夺走。

第176章
越接近神农鼎，从九州四方赶来的修士也越发多了起来，看来抱着浑水摸冰灵的心思的着实不少。二人乔装一番，既不想被修士们认出来，也不想被钟馗发现。
远远地，一座丹炉状的“山”出现在视界中。诚然，它如山一般巍峨，但任凭谁看了，也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山，它孤峰兀立，怪石嶙峋，千沟万壑组成了鼎身上古老的巨型图腾，它身处皓白无边的昆仑雪原，却片雪不沾，它被厚厚的灰黑色土壤所覆盖，但寸草不生。
它是白茫茫大地上的一点浓墨，却亘古长存，它就是上古四大法宝之一的神农鼎。
百万年来，昆仑子民环绕神农鼎建立了一座城——赤帝城，这座城是天人后裔用来守护神农鼎的要塞，一城八寨，各据乾、坤、离、坎、震、巽、艮、兑，构筑了九州之上最大的八卦阵，有着极为强大的结界和城防，从来没有人能破赤帝城，也没有人尝试过。此地距凤麟洲不过二十里，苍羽门统治着赤帝城，也霸占着神农鼎，想要用神农鼎淬炼武器法宝仙丹，就必须给苍羽门上贡。
不过，赤帝城固若金汤，不代表苍羽门无懈可击。神农鼎实际是一座火山，与苍羽门的寒冰系术法相克，苍羽门的修士无法在赤帝城修行，而且他们也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洞府——凤鸣湖底的冰灵，所以凤麟洲独立于赤帝城之外，由苍羽门的长老轮流理政。
但今日的形势不同于从前任何时候。祁梦笙的修为臻至化境，而代价是已经走火入魔，永生或身死只在一线之间，人间已有千年不曾有人飞升，就连盖世魔尊都功亏一篑，她要活下去，必须用冰灵重塑老迈肉身。如今她带着大批苍羽门弟子固守于赤帝城内，凤鸣湖底的冰灵也大多被带走，她又抓走了人皇转世，眼看就要得偿所愿炼成仙丹，熊吞天下之心昭昭在目。
李不语广发英雄令，证明修仙界真的到了极危的时刻，若阻止不了祁梦笙，待她功成，就是第二个宗子枭。可以想见，攻打赤帝城，必定是一场浩大的血战。
俩人行至赤帝城外的雪丘上，看着那以八卦排布的城邦，和被围在中间的神农鼎，这个距离，能看见神农鼎上遍布着皲裂般的纹路。
解彼安曾经来过一次赤帝城，是六七年前兰吹寒淬剑，钟馗带他来看热闹，他给范无慑解释道：“神农鼎外面那一层厚厚的黑灰色的岩石，是火山灰，看着很结实，其实只是凝固了的土，那都是经年累月开炉燃烧形成的，神农鼎的真貌已经看不清了。”
范无慑虽然前世就来过神农鼎，且不止一次，但他确实没有见过神农鼎开炉：“开炉时会流火吗？”
“会，不过只要控制得当，不会流的到处都是，苍羽门的人对此最有经验。我当年看兰大哥淬剑，哇，太壮观了，像一座山烧了起来。”解彼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衔月阁也真是财大气粗。”
范无慑冷哼一声。他心想，衔月阁的财，多半来自大名宗氏，解彼安醒来后，记得前世的宗子珩有一个皇子，长得有点像兰吹寒，再结合君兰剑法和兰花，以及衔月阁在后宗天子时代横空出世、异军崛起，他为什么早没想到呢。
解彼安瞄了范无慑一眼，突然噗嗤一笑。
“怎么了？”
“我现在才明白，你总是对兰大哥那么失礼，原来是在吃醋呀。”解彼安低笑不止。
范无慑撇撇嘴：“你知道就好。”
“那你很早就喜欢师兄了呀。”解彼安捏起范无慑滑嫩的脸蛋，促狭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师兄的？”
“见你第一眼。”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
解彼安微怔，后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舔了舔嘴唇，嘴角不停往上翘：“你刚开始对我好冷淡，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范无慑拉住解彼安的手：“一直都喜欢你。”
解彼安挨近了范无慑，脸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你以后不要再对兰大哥有敌意了，我和兰大哥是君子之交。”
“你对他是君子之交，谁知道他对你怎么想，他可是花名在外，风流得很。”范无慑嘟囔道，“还送你很珍贵的兰花。”
“他送我兰花时，我都未成人，他把我当弟弟罢了。”
“那你现在成人了。”
解彼安哭笑不得，“兰大哥坦荡磊落，就你爱胡思乱想，小心眼儿。”
“我就是小心眼儿。”范无慑紧握解彼安的手，“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从小到大，都希望大哥是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能跟他抢，无论是其他兄弟姐妹，还是未来的“嫂嫂”。
解彼安宠溺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时候就看出来了，你还是没长大。”
“我……”
“好了好了，咱们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了。”解彼安冲着神农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赤帝城封城了，听说师尊他们都在城郊以南，一定是在等待神农鼎开炉。”
范无慑点点头：“开炉需要大量的修士来淬火，那个时候，就是赤帝城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可是，祁梦笙抓走的那个人并不是人皇转世，她这丹是炼不成的，一开炉就会露馅儿，师尊……”解彼安皱了皱眉，“师尊是知道这一点的。”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师尊也不会告诉李不语，不知道师尊现在是如何打算的。”
“我们暂时不能去找师尊，否则师尊肯定会因为挂心我而影响了判断。”解彼安沉吟片刻，“要为师尊改命，就必须打败祁梦笙，但要破开赤帝城，以我为饵应该能……”
“你想都不要想。”范无慑沉着脸打断她，“我们是要救师尊，但你若有危险，我谁都不顾。”
解彼安马上安抚他：“这不是在想办法嘛，我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但这一战本就凶险，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不行，你的身份是我们致胜的关键，岂能轻易拿去做饵。”范无慑道，“现在祁梦笙占尽先机，但等她发现自己没有得到人皇转世的金丹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没错。”解彼安看着赤帝城，“金城汤池，外攻不破，却未必不能从内部击溃，别忘了，祁梦笙身边还有个糊弄她的关键人物。”
“黄道子的徒弟。”范无慑道，“此人号青乌子，名不见经传，比他师父还不如，继承了黄道子的洛水玉甲，也没混出什么名堂。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祁梦笙找到金箧玉策，却又骗她人皇转世的真实身份。”
“显然是为了不让她得到我的丹。”解彼安眉心轻蹙，“但是我感觉，这青乌子恐怕也心怀鬼胎。”宗子珩的记忆中似乎有过黄道子，他不是很确定，但黄道子这名号就让他不舒服，何况此人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
“多半是他也觊觎你的丹，那自然不会让祁梦笙轻易得到。”范无慑眯起眼睛，“一个个的，都该死。”他拼尽性命，也不会让任何人染指这个人的金丹，如果可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回到前世阻止那个疯狂的自己。
解彼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只觉瘆得慌，想到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想将自己开肠破肚，谁能淡然处之。他道：“无慑，我们现在该怎么行动，你这么聪明，可有想法？”
范无慑盯着赤帝城，沉默片刻后说：“这赤帝城，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进去吗？”
解彼安摇了摇头：“赤帝城就是一个世上最大的八卦阵，结界十分强，就算结界破了，还有城防，从来都没有人想过能攻打赤帝城。就算有隙可乘，我们也不可能知道。”
“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联系上青乌子呢？”
解彼安眼睛一亮：“是啊，青乌子一定知道我的身份，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引诱出来见我们。”
“说不定，他就在等我们找他。”范无慑冷道，“此人到底有什么目的，要在背后拨乱风云。”
“无论如何，只要他不想让祁梦笙得到我的丹，我们就有机可趁。”解彼安迟疑道，“但是，青乌子在赤帝城内，我们怎么才能通知他，这不还是得进城才行？”
范无慑想了想：“我有办法。”
“你说。”
范无慑不情不愿地说：“得找你的兰大哥帮忙。”
解彼安乐了：“那你能不能听师兄的话，对人家客客气气的？”
“哼。”
解彼安侧身贴上他的脸颊，吧唧了一口：“乖，听师兄的话。”
范无慑的表情瞬间就融化了，有些别扭地说：“知道了。”

第177章
昆仑突然涌入那么多中原修士，就算赤帝城没有封城，也招待不过来。如今城外的两间小客栈无一空房，仙盟临时搭建的营寨早挤满了人，无奈之下，很多人花高价暂住猎户的家里。
这一户人家在城郊最偏远处，家里十分简陋，但他们已经找不到更近的了，此地天寒地冻，有个遮风挡雪的房子非常重要，就是这一间，还是解彼安好声好气求来的，因为这户人家的大人不在，只有一个刚刚成人的姐姐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弟弟，对中原人很警惕，他们一开始求宿不成，解彼安把雪笠摘了，露出温润俊逸的笑脸，才博得姐姐的信任。
范无慑去找兰吹寒了，解彼安边烤火边与姐姐闲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她坐在桌前缝补一件兽皮，不时拿眼睛瞥解彼安，又匆匆低头，又谨慎又好奇的样子，她没怎么见过中原人，尤其是这样好看的。
“阿绿。”解彼安温和地说，“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在家。”
“我娘很早就不在了。”阿绿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悲伤，看来她娘走得确实“很早”，“我爹上个月进城去换钱，赤帝城突然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出。”她又补充道，“我爹猎了好大一只野猪，可以换不少钱呢。”
“难怪家里只有你们两个。”解彼安安慰道，“别担心，仙盟的人都来了，赤帝城很快就会解封的。”
“我不担心。”阿绿低头穿针引线，她的手很小，但手艺很娴熟，她用一种轻松到刻意的口吻说，“我爹上山蹲猎物，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是常事儿，不过这次他留的钱和吃的不大够了，不然我也不让你们进来。”
解彼安诚恳地说：“谢谢你。”
阿绿再次偷看解彼安：“反正你们看着也不像坏人，对吧。”
解彼安微笑道：“我们不是坏人。”
闲聊几句后，阿绿卸下了防备，与解彼安话起家常，待太阳开始下山，便起来做饭，解彼安也过去帮忙。
饭刚做好，范无慑也很赶巧的回来了，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解彼安就知道消息已经传达到兰吹寒了。
解彼安小声问：“你有没有对人家客气？”
“你当我几岁。”范无慑不客气地反问。
“还不服气，小醋精。”解彼安含笑调侃，虽然他不准范无慑无故冒犯别人，但这醋意细品下来分明是又酸又甜。
范无慑趁着阿绿和她弟弟不注意，快速在解彼安脖子上咬了一口。
解彼安马上用手捂住，动作像在拍蚊子，而后瞪了若无其事的范无慑一眼。
四人围在矮桌前吃饭，阿绿的弟弟一直拿眼睛偷瞄他们，怯怯的模样很是可爱。解彼安看着这个小小男童，眼前莫名地浮现了几幅重叠的画面，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马上开始默念净心咒，都不用想，他知道宗子珩的记忆又在作祟了。
吃完饭，阿绿在她爹的房间给他们铺好床，换上洗得泛白打了几处补丁的被套。
范无慑捏了捏被子：“太薄了，再拿一床厚点的。”
“不冷的，炕是热乎的。”阿绿解释道。
范无慑都不用拿手探，站在屋里四肢发麻，为了节省干柴，炉子里的火烧得没精打采的：“再拿一床来，给你加钱。”
阿绿为难地说：“没有多一床了。”
解彼安道：“算了，他爹留下的柴不多，要省着用，其实也不是很冷。”
说不是很冷的解彼安，扭头就把身为师兄的尊严抛诸脑后，上了炕便往范无慑怀里钻，用被子把俩人裹得紧紧的。
“不是不冷吗。”范无慑浅笑，手顺着解彼安微凸的脊柱往下，一遍又一遍的轻抚。
“怕你冷。”解彼安与范无慑脸贴着脸，舒服地眯着眼睛，他在被子里摸索到范无慑的另外一只手，双手抱着放在胸前，像是要将它焐热，又像是希望它把自己的心焐热。
“嗯，师兄真好。”范无慑叼住解彼安的下唇，又吮又咬，最后唇瓣整个贴上去，密密实实地亲吻，又坏笑着说，“我还有个地方很冷，想进到师兄身体里面暖和一下。”
解彼安踹了他一脚，笑骂道：“老实点。”
“那师兄给我用手焐一下也行。”范无慑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解彼安两手拍上范无慑的脸，用力揉他的面颊，揉到变形。
然后俩人同时失笑，闷在被窝里乐成一团，不时亲亲摸摸抱抱，聊几句赤帝城的形势，又说几句肉麻的情话，谁都没有要合眼的意思。俩人在一起，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仅仅是在一起本身，就足够从内心深处生出驱寒的力量。
“你跟兰大哥说好是丑时吗？那他应该快到了吧。”
“嗯，你是不是困了？”范无慑用拇指的指腹抚过解彼安薄薄的眼皮，“困了就睡一会儿。”
“还睡什么，该起来了，要是被他看到这样成何体统。”
范无慑手脚并用地压着他不让他动：“你管他的。”
“别闹了。”
“外面冷，你先别起来。”
正说着，屋内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那声音足够轻，却又很刻意，分明是兰吹寒的信号。
俩人同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解彼安翻身下床，穿戴齐整后，推开门出去了。
桌上一点烛灯刚刚亮起，一身蓝衣、潇洒不羁的天下第一公子就站在桌前，他的出现给予这个简陋质朴的民房的冲击，正应了一句“蓬荜生辉”。
“兰大哥。”解彼安面带喜色。上次分别时，刚从冰棺里被解救出来的兰吹寒还虚弱不已，如今见他已经恢复如初，自然为他高兴。
“彼安，你们……”兰吹寒的目光落到解彼安身后，范无慑正从屋内出来，那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床上只有一床被子，皱巴巴地堆在一起，分明刚被使用过。
解彼安回头看了一眼，许是心虚，快速解释道：“这家人没有多余的被子了。”解释完了他又懊悔，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师兄弟盖一床被子有什么大不了，他多余这一句，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兰吹寒“哦”了一声，别有深意地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在解彼安的身后轻觑了兰吹寒一眼，然后转脸向那对姐弟的房间。
“不必担心，我让他们暂时睡下了。”兰吹寒道。
“兰大哥，坐下说。”
三个高挑健硕的男儿坐在一张矮矮的饭桌前，无处安放的长腿不时撞到对方的膝盖，局促得很。
兰吹寒看着解彼安，他一肚子疑惑，等着解彼安解释。
解彼安一时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他先问了他最关心的：“我师尊还好吗？”
“天师很好，你们为何不去找他？”
“因为师尊不准我们来昆仑。”
“天师担心你们的安危。”兰吹寒觉得这个理由不大令人信服，“以二位的修为，天师未免太过谨慎了，大概是护徒心切吧。”
“也算是吧。”解彼安又关心地问，“兰大哥身体康复了吗？”
“早就好了。”兰吹寒苦笑道，“只是多了个毛病，比以前怕冷了。”
解彼安安慰他几句：“如今仙盟有什么打算？”
“赤帝城短期之内都攻不下来，除非等神农鼎开炉，那个时候，苍羽门大部分修士都要去为神农鼎淬火，无法分身，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解彼安点点头：“我也猜是这样，祁梦笙更不可能想不到，她应该有所防备吧。”
“她再是防备，那也是赤帝城防守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就等神农鼎开炉，就会攻城。”
“……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兰吹寒微微蹙眉：“天师却不赞同一开炉就攻城，说至少要等上几天，消耗消耗他们的灵力。只是，人丹十分好炼，若是用寻常的丹炉炼寻常的人丹，至多三天，用神农鼎炼绝品人皇，据说史书有载，要七天七夜，但不知真假。李盟主担心若是等上几天，她的丹炼成了怎么办，开炉后，是马上攻还是等几日再攻，今日他们都还没有定论。”
解彼安叹了一声。
兰吹寒凝视着解彼安：“彼安，你瞒了我什么，想要我做什么，都说出来吧，你背人耳目叫我过来，肯定是有秘密，但现在还有什么比阻止祁梦笙更重要的。”
解彼安知道这时候不可能再隐瞒兰吹寒：“师尊之所以不同意一开炉就攻城，是因为他知道，祁梦笙炼不成绝品人皇。”
“为何？”兰吹寒不解道，“如果她炼不成，我们又何必大费周章。”
“她只是现在还炼不成，因为她抓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人皇转世，等开了炉，她就会发现。”
兰吹寒面显讶异：“你怎么知道？天师知道又为何不说？”
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尽管范无慑面无表情，但他只是看看这个人的眼睛，就感到安心，他平静地对兰吹寒说道：“因为我才是人皇转世。”

第178章
解彼安隐去了很多重要的情节，称是崔珏用自己的方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在他们回冥府时告诉了他们，所以钟馗才不准他来昆仑。
兰吹寒好半天没说话，惊异、怀疑、忧虑、不解，种种情绪在他脸上轮换，最后凝固为沉思。
解彼安耐心地等着他消化这个秘密。
良久，兰吹寒才缓缓开口：“你相信崔府君吗？”
“相信，我和师尊都相信。”解彼安没有迟疑地答道。
“你是空华帝君的转世。”兰吹寒凝眸看着解彼安，眼神晦暗难明，他缓缓地抿了抿唇，“这一切，总不会都是巧合吧。”
他的身世与宗天子时代的遗老和修仙界的动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浸透了阴谋的味道，怎么可能会是巧合，可是就连他自己也还不知道隐藏在重重疑云后面的真相，他只好如实说：“兰大哥，我也刚知道自己是人皇转世，很多事，我和你一样困惑。”
“那天师呢？你相信天师是最近才知道的吗？”
解彼安不得不佩服兰吹寒的敏锐：“我不确定，但我猜，师尊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会收我为徒。”
范无慑见不得兰吹寒的咄咄逼人，开口道：“就算我师尊一开始就知道，也合情合理，他怕师兄因金丹而惹来杀身之祸，便将他放在身边保护。”
兰吹寒叹息一声：“我并非怀疑天师，只是这件事，实在令我过于震惊，我总觉得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更复杂。”
“兰大哥，我跟你有一样的想法，待我见到师尊，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可是现下，就像你说的，最重要的是先阻止祁梦笙。”
“你说祁梦笙身边的那个青乌子对金箧玉策动了手脚？”
“对，金箧玉策是他找到的，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但多半也是为了我的丹吧。”
“但神农鼎开炉后，炼不出绝品人皇，祁梦笙就会发现那枚金丹不是她要的，她第一个就会怀疑青乌子。”
解彼安点点头：“正因如此，青乌子知道我才是人皇转世，但他不知道我也知道了，只要他得到消息，一定会来见我们，我们可以以向祁梦笙告发他相挟。”
“可我要怎么见到青乌子。”
“你不需要见到青乌子，你只需要见到云中君。”范无慑道，“李不语几次尝试与祁梦笙谈判，祁梦笙只派出云中君，若你以私交的名义去求见云中君，他应该也会见你。”
“然后呢？”
“你就照常劝降，然后告诉他，青乌子的师父黄道子就是个江湖骗子，青乌子比他师父还不如，不能轻信，那兖州的修士资质平平，不可能是空华帝君转世，天师已经回冥府打探到了真正的人皇转世。”解彼安道，“不管祁梦笙信不信，心中都会多一道怀疑，而这话一定也会传到青乌子耳中，他会比我们先坐不住。”
兰吹寒点点头：“此计可行。若祁梦笙真的怀疑青乌子，青乌子恐怕性命都难保。”他想了想，又问，“此事要不要与天师商量？”
解彼安断然摇头，他苦笑道：“兰大哥，若可以与我师尊商量，我们又何必偷偷摸摸把你请到这里来呢，师尊若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会把我赶走。”
“天师做得没错。”兰吹寒挑了挑蔫蔫的烛心，突然变亮的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晰些许，但他的双眼却好像蒙上更深的阴影，“此计虽然可行，但我为何要照做？”
解彼安一惊，范无慑的眼神也变得阴沉。
“兰大哥……”
兰吹寒微微一笑，这笑与平素无异，但解彼安却察觉到了他的怒意。
“天师将你留在冥府，就是最好的一计。若你真的是人皇转世，只要祁梦笙得不到你的金丹，她早晚要死，整个修仙界都不需要额外的流血牺牲，只要将她困在赤帝城，等她自食恶果就行了。”兰吹寒笑看着解彼安，“你说对吗？”
解彼安一时语塞。
“除非，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在瞒着我。”
范无慑冷道：“等祁梦笙发现自己被骗，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真正的人皇转世，她会杀更多人，会以修仙界的安危胁迫我们交出人皇转世，没有人知道她还能活多久，但只要她活着一天，修仙界都不得安宁，只有彻底除掉她，才能阻止更多无辜之人的枉死。”
“这一战打起来，死的人恐怕更多。”兰吹寒闲适一笑，“依我看，应该以不变应万变，彼安就听天师的话，乖乖回冥府，没有绝品人皇，我们肯定比祁梦笙命长。”
解彼安面露难色，他知道兰吹寒这番话的用意，但他身为冥将，岂能泄露天机。
“师尊这一战可能会死。”
“无慑！”解彼安高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兰吹寒怔了怔：“什么意思？”
解彼安怒瞪了范无慑一眼，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我偷看了生死簿。”
兰吹寒沉吟片刻：“因果业力，是相生相息的，你们想要改变因果，却有没有想过，说不定这就是命定的安排，反而你不来，天师更有可能度过此劫。”
“想过。”解彼安神情肃穆，声音低沉，“但没有人能预知尚未发生之事，让我在冥府等着千里之外师尊的生死消息，我做不到，我宁愿搏命。”他看着兰吹寒，目光莹烁，隐有一丝水汽，“兰大哥，现在你愿意帮我们了吗？”
“好吧。”兰吹寒喟叹一声，“究竟是命定还是人为，总要走下去才能见分晓。”
解彼安感激道：“谢谢你。”
兰吹寒无奈地看着解彼安：“我发现我一直都拒绝不了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与天师去花月夜做客，你结结巴巴、红着脸向我要讨一株荡山荷。”
解彼安不知兰吹寒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他浅笑道：“当然记得，现在想起来，都有些不好意思，你竟然送了我那么珍贵的母株。”
范无慑冷眼看着兰吹寒，他答应了解彼安要“客客气气”，但挡不住心里对兰吹寒的排斥反应到脸上。自从他知道兰吹寒可能是宗仲名的孙子后，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一见这个人就烦。
“是啊，那只母株是荡山荷这个品种的二代母株，是这个品种的母本的直系亲代。”
“这……”解彼安瞪起一双乌浓浓的眼睛，一时有些无措。他只知道那只母株有百岁之龄，千金难买，却不知道竟然稀罕至此，兰吹寒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他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
兰吹寒看穿了解彼安在想什么：“你不必紧张，我赠你这份礼物，从来没有后悔过，如今想来，也许就是缘分吧，据说，空华帝君少时十分喜爱兰花。”
解彼安心头一紧。是的，宗子珩喜欢兰花，虽然在很多记忆的碎片中，都没有了兰花的身影。
范无慑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他想起大哥的“兰园”，尤其是兰园被毁的那一天，那一场雨把他的心也浇透了。
兰吹寒站起身：“我先回去了，你们等我消息吧。”
“好。”解彼安道，“待我们与青乌子联系上，再做下一步打算。”

第179章
兰吹寒走后，天也快亮了，二人睡意全无，坐在吱吱呀呀的小马扎上，靠着灶台取暖。
解彼安随手往炉子里添了两块干柴，他盯着跳耀的橘红火苗，陷入了沉思，屋内只听得见毕毕剥剥的声响。
半晌，范无慑起身，再坐回来时，往解彼安手里塞了一杯热茶。
解彼安捧着茶杯，浅浅呷了一口，冲范无慑温柔地笑了笑：“这不是我自己的茶吗，好喝。”
“怕你乾坤袋放不下了，我给你装了一些。”范无慑也品了一口，“好香啊。”
“我在炒茶的时候放了些兰花，自有一股幽香，崔府君也爱喝我种的茶。”提到崔珏，解彼安的面上罩了一层轻愁，“离开冥府几天了，不知道江取怜回去没有，是否已经发现有人闯入了他的藏宝库，还有那个通往地狱的密道。”
“他发现也是早晚的事，但我们无暇他顾，现下就不要分神了。”
“嗯，你说得对。”解彼安又笑了一下，“我今日见到兰大哥，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因为梦里的记忆？”
“哈哈，是呀，竟将兰大哥的脸拼到了那个孩童……”解彼安突然怔住了，心里生出一些令人体寒的念头，“空华帝君的皇子，史书上全无记载，且他既没有娶过妻也没有纳过妾，他哪里来的皇子？”
“私生子吧。”
因为担心被五蕴门余孽报复，宗仲名的身世一直被宗子珩隐藏的很好，且为了宗仲名成人后可以选择认祖归宗，他也没有被纳入宗室族谱，宗子珩为了保护这个孩子，将他无名无分却要什么有什么地养在无极宫内，在大名宗氏覆灭之后，他得以不受牵连地展开新生活。
至于宗仲名为何没有认祖归宗，复辟华英派，范无慑也不得而知了。
“不管这个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他应该对空华帝君很重要，可我为什么会把兰大哥的脸按在他身上呢？我起初以为还是因为云中君的幻术的影响，可中那幻术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崔府君不是也说了，那种幻术对潜意识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
解彼安沉默了片刻：“我是在想，万一，有没有可能，兰大哥真的跟空华帝君的皇子有什么关系，比如，万一他跟我一样……”
“师兄。”范无慑拍拍解彼安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若当真是那样，就不可能是巧合，但谁有那通天的本事，连转世投胎都能操控，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我猜，要么就是你仍然受到幻术的影响，要么就是，兰吹寒或许与宗仲名沾亲带故，这样更合理一些，对不对。”
“对，你说得对。”解彼安莫名松了口气。
“你若真的很在意，下次见到兰吹寒，可以旁敲侧击试试，但现在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
解彼安点点头：“衔月阁的创始人，兰大哥的祖父华元真人，一直很神秘，鲜少有人知道他的名讳或见过他，待事情结束后，我会去调查一番。”——
在阿绿家借宿的几天，他们白天帮阿绿砍柴做饭，天黑后去仙盟的营地和赤帝城近郊打探情况。兰吹寒已经依照他们的计划，在赤帝城下求见云中君， 俩人具体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修士们都传言兰吹寒大肆批驳青乌子，看来是使出了离间计。
提到离间计，便有不少修士不怀好意地热烈讨论起苍羽门的女修们，说祁梦笙当年如何使出美人计勾引过许之南，倘若赤帝城破，苍羽门的女修又是如何地适合双修。
这些人大多来自仙门正统，自持狷介之士，对非正道的修行都嗤之以鼻，此时又露出这番嘴脸，实在叫人生厌。解彼安一想到此次英雄令召集来的许多修士都是为饱私欲，想要从苍羽门身上分一杯羹，就对这次的战况担忧不已，他频频皱眉。
范无慑冷淡地说：“师兄不必往心里去，很多所谓的正道人士，就是这么一帮虚伪自私的渣滓。窃丹魔修陆兆风，出身清白世家，拜入百年仙家五蕴门，最后不但自己吃食人丹，还把整个五蕴门变成了吃人丹的邪教。再想想李不语，宗明赫，哪个不是道貌岸然，自诩正统。相较下来，苍羽门从不拘泥修道的方式，祁梦笙公然要吃绝品人皇，起码够坦荡，比起真小人，我更厌恶伪君子。”
解彼安沉重地说：“人心叵测。”——
这天夜里，已经买了一床厚被的范无慑仍然要跟解彼安挤在一个被窝，自然也少不了动手动脚动嘴。
被亲得晕乎的解彼安忙乱地抓住范无慑往下探的手，小小声地说：“你别闹了，这里是别人家。”
“我也不喜欢在别人家，可是每天憋得好难受。”范无慑张嘴叼住解彼安又红又软又嫩的脸蛋，那团软肉马上就滑开了，他再次去咬，被解彼安缩着肩膀躲开了。
“你别咬了，属什么的你。”解彼安低笑着推他，“不像话。”
“属什么都行，就是想咬你。”范无慑趁机绕开解彼安的手，一把抓住他的重点。
解彼安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悄声挣扎：“无慑，不行，这墙薄得很。”
“我给她们施了安神咒，睡得香着呢。”
“你早有预谋哇。”解彼安哭笑不得。
范无慑坦然地说：“是啊。”
他扯着解彼安的衣物，解彼安却放松不下来，想着隔墙就睡着两个孩子，哪怕亲吻都有些罪恶感。
范无慑也并不勉强他，只是欲火难熄，便将俩人的物件并到一起，搓揉磨蹭着。
解彼安一把掀起被子，将俩人从头到脚罩了起来，尽管是欲盖弥彰，也让他仿佛偷得了隐秘的一方小天地。
他们在黑漆漆的被子里热烈地亲吻，用手抚弄对方的欲望，耳边充斥着唇舌交缠的黏腻的水声和对方的粗喘声，被子里气温飙升，而空气越发稀薄，浑身的血液都向下腹集中而去，沉闷的大脑让他们更加醉于对方赐予的迷幻的梦。
被子遮得严严实实，但其下耸动的两具身体的轮廓却足以令人浮想联翩。
最后，他们在彼此的手里释放。
解彼安浑身软了下来，他贴着范无慑微汗的脸，轻轻磨蹭，像只吃饱喝足的猫儿。
范无慑在他耳边低笑：“你盖这被子，是想遮谁的眼？”
“举头三尺有神明。”解彼安轻哼一声，“不要污了神仙的眼。”
“可我要闷死了。”
“那你掀开不就好了。”
“你现在的模样，神仙也不能看。”
解彼安心跳骤快起来，呼吸好像更加困难了，他赶紧掀开了被子，这仓促的举动换来范无慑一阵笑声。
将清冽的空气引入肺部，几次呼吸，解彼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他用黢黑的瞳仁望着范无慑，笑骂道：“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范无慑顺了顺解彼安额前的碎发，轻轻拢到他耳后，看着他白玉面上一层薄红、几点细汗，若一朵木芙蓉沾惹了初春的晨露，让人又怜又赏又想采摘。这个人的这副模样，神仙不能看，谁也不能看，只属于自己。
解彼安被那专注的目光弄得更加羞赧。
突然，他们同时感到周围出现了两道故意释放出来的灵压。
是兰吹寒？
解彼安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衣物。
大门吱呀一声地开合，解彼安更慌了，可越紧张越出错，他连扣子都颤抖着扣不上。
“别动，我来。”范无慑稳稳当当地接过手，帮他穿衣系带，并狎昵地瞥解彼安一眼，“要是被他看出来了，你不妨承认，我是不在乎。”甚至巴不得。
“别瞎说。”解彼安使劲拍了拍脸，想让那潮红退去，又想到屋子里烛火昏暗，根本也看不清，才稍稍放松一些。
范无慑像是故意要拖延时间一般，慢吞吞地穿衣服，在解彼安两次催促下，才穿戴完毕。
俩人推门出去，就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站在窗前，那个中等身材、一把山羊胡的男人，必然就是黄道子的徒弟——青乌子。
兰吹寒狐疑地看着二人，欲言又止。他感到俩人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哪里不大对劲儿。
“兰大哥，你终于来了。”解彼安抢在他开口之前说道。
不等兰吹寒开口，青乌子率先拱手道：“无常二仙，久仰。”

第180章
青乌子衣冠楚楚，长了一副精明相，除了穿戴打扮上比黄道子讲究许多，气质倒是颇得他师父真传——都不像什么善男信女。
其实范无慑和解彼安都不记得黄道子的样貌了，但却本能地对他的徒弟有些厌恶。
青乌子看得明白，也不自讨没趣，续道：“明人不说暗话，想必无常二仙废这一番周章，就是为了引小道出来吧。”
解彼安单刀直入地问：“是不是你篡改了金箧玉策。”
“小道可没有本事篡改天书，不过是做了点障目的手脚罢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乌子盯着解彼安，皮笑肉不笑地说：“自然是为了保护人皇转世的金丹不落入歹人之手。”
范无慑冷道：“睁眼说瞎话，就是你帮她找到的金箧玉策。”
“黑仙君误会小道了。家师仙逝后，小道自认学艺不精，驾驭不了洛水玉甲，唯恐辱没师门，于是隐姓埋名，做了个小小账房，混口饭吃，没想到这样都能被找到。云中君将我带回凤麟洲，摆在我面前就两条路，要么死，要么找到金箧玉策。”青乌子苦笑道，“小道怕死，但又不想助纣为虐，只能出此下计。”
解彼安沉声道：“你明知道祁梦笙抓错了人，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被挖丹吗。”
“那人确实无辜，但牺牲他一个，救的是整个修仙界呀。”青乌子叹了口气，“当时钟天师失了青锋剑，兰公子昏迷不醒，二位仙君都受了伤，仙盟的人也死伤惨重，如果让她知道白仙君就是人皇转世，她在泰山就会取你的丹，万一真被她得手了……”
解彼安抿了抿唇，额上青筋凸显，却无法反驳。
“小道不得不选了个离泰山很远的地方，将祁梦笙支开。”青乌子摇头叹息，“只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祁梦笙已经越来越怀疑了，若被她知道真相，不但小道性命不保，诸位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青乌子，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欺瞒祁梦笙，是真的心怀天下也好，暗藏私欲也罢，至少我们现在都不想让她得逞。”兰吹寒道，“我们要联手阻止她。”
青乌子苦笑道：“兰公子呀，小道能有什么私欲，小道资质平庸，人又懒散，往大了说，就算给我吃了绝品人皇，我此生都未必能与您齐肩，小道只想修仙界太平，同时也给自己谋个活路。”
这番话倒是颇有道理，在场四人，有三个都是顶级的根骨，反而是青乌子显得稀罕，其实青乌子这般泯然于众人的资质才是平常。修仙界将修士们的层次粗略分为低阶修士、高阶修士、长老级修士和宗师级修士，即便是低阶修士的门槛，也刷掉了八、九成连丹都结不了的庸才，而宗师级更是寥若星辰，再往上就如钟馗般位列仙尊了。很多人苦练一生，也不过就成为高阶修士，比如青乌子，他就算吃了绝品人皇，这辈子也不会有太大出息。
“既然如此，你应该早有了打算。”范无慑道，“你想怎么阻止祁梦笙？”
青乌子叹道：“小道也一直在等二位仙君的到来，毕竟仅凭小道是不可能阻止她的，小道找到了可以秘密进出赤帝城的暗道，所以这次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
“若让仙盟之人悄悄潜入暗道……”
青乌子连忙 摇头摆手：“若你们是想暗刺祁梦笙，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偷袭赤帝城也同样不可取。”
兰吹寒蹙起眉：“为何。”
“祁梦笙的身体已经与冰灵半融合，不但有源源不绝的灵力，还金刚不坏，这世上能一击就对她造成致命伤害的，除了雷祖宝诰，恐怕就是青锋剑了，可是雷祖宝诰那么大阵仗，怎么搞暗杀？青锋剑又被她抢走了。”
不等解彼安开口，青乌子又抢道：“你们想偷袭赤帝城，可赤帝城八寨，全是苍羽门的人和二十六万昆仑子民，他们对中原人天生有敌意，且赤帝城这个巨大的八卦阵，能衍生出无数厉害的阵法，就算修仙界所有的修士都进了赤帝城，不论最终的输赢，都要死好多人，都是惨败呀。”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能智取，不能强攻。”青乌子的话令解彼安心有戚戚，一旦开战，要有多少人枉死于此。
范无慑道：“那你觉得我们该如何。”
“我带你们潜入赤帝城，你们把青锋剑偷出来。”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都沉默了。
“等祁梦笙知道手中的金丹炼不出绝品人皇，青锋剑在外，她就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她天命将近，越打死得越快，没有绝品人皇，熬上几个月、至多几年，把她熬死，这就是损伤最小的办法了。”
这个计划听来确实可行，只是有两个致命的缺陷，其一，若青乌子心怀鬼胎，其实是诓骗他们送上门去，三人进了赤帝城，就是瓮中之鳖，其二，就算青乌子表里如一，万一他们在赤帝城内失手，还是瓮中之鳖。
三人脸色变幻莫测，青乌子何其聪明，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此计险象环生，小道想，保险起见，白仙君还是别去了，让天师亲自潜入赤帝城……”
“不行。”解彼安断然拒绝，“我师尊不能去。”
生死簿上写钟馗会殁于此役，可没写他会死，他岂能把没有青锋剑的师尊送到祁梦笙面前，这怎么看都是顺应天命去送死。正如青乌子说的，拿回青锋剑，然后将祁梦笙困着、拖着、熬着，以不战应战，才是上上策。
兰吹寒张了张嘴，又犹豫了。
范无慑一双犀利的双眼紧盯着青乌子，满脸迫人的阴寒：“倘若你敢骗我们，我会活活剐了你，再将你打得魂飞魄散。”他前世没有机会杀了黄道子，事情结束后，也没打算留下黄道子的徒弟。
“不敢不敢，小道万万不敢。”范无慑的杀气令青乌子两股战战，“请无常二仙和兰公子相信小道，小道也想早日逃出赤帝城，令天下恢复太平。”
范无慑又看向解彼安，眸中寒冰瞬间化作春水：“我知道我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听，无论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解彼安心中感动不已：“我必须去，你对魂兵器的运用尚不熟练，只有我能找到青锋剑。无慑，我几次化险为夷，都因为有你，这一次我们也一定可以带着青锋剑平安回来，为师尊改命。”
兰吹寒造作地咳了一声。
范无慑斜睨了兰吹寒一眼，嘴角轻撇，虽然他并不想跟兰吹寒一起行动，但现在确实需要这个有用的人手。
解彼安目光诚挚地看着兰吹寒：“兰大哥，谢谢你。”
“这么急着我谢我？”兰吹寒抱胸倚在墙上，一派风流倜傥，“我几时说要跟你们一起去了。”
“呃……”
兰吹寒噗嗤一笑：“逗你的。天师是为救我才失去青锋剑，就算要我孤身前往，我也义不容辞。”
解彼安也笑了：“好，兰大哥，无慑，我们三人联手，一定不虚此行！”他分别朝二人伸出手。
范无慑快兰吹寒一步握住了解彼安的手，兰吹寒温吞地握住另外一只手，解彼安两掌收紧，用力晃了晃，彼此交换了一个坚韧的、志在必行的眼神。
青乌子与他们约定好，明天丑时，他们在赤帝城的坎六寨汇合，偷偷从密道潜入——
第二天，解彼安和范无慑给阿绿姐弟砍出了一个月的干柴，还多给了她许多银两，他既不知道他们何时能从赤帝城出来，也不知道阿绿的父亲几时能归，往后的日子，还要靠她们自己。
阿绿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惊讶地瞪着清透的眼睛：“你干嘛给我这么多钱，说好的住一晚二十文。”
解彼安揉了揉阿绿的脑袋：“你拿着便是，赤帝城不知何时才能解封，你要好好照顾弟弟。”
“真的给我？”
“嗯。”
“我爹说了，拿人手短，不能不劳而获，但是我现在确实需要钱。”阿绿抿了抿唇，磕磕巴巴地说，“那……我会省着花，等我爹回来，就、就把钱给你补上，真的，我爹卖了野猪，能换一大笔钱，一定给你补上，你要记得回来拿呀。”
“好的，我一定回来。”解彼安笑道，“这钱你要藏好了，可别让别人知道，之后也别让陌生人住在家里，晚上多烧点柴，别冻着。”
阿绿的眼中盈盈有泪：“公子，谢谢你。他们都说中原人没有好人，瞧不起我们关外人，可是你们是好人，你们一定要回来呀。”
“一定。”解彼安说着轻易的承诺，心中却没有一点底，他们深入虎穴，能全身而退吗？
范无慑悄悄握住了解彼安的手：“师兄，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回来。”
解彼安绞紧了范无慑的手指，他心中忐忑，却回给范无慑一个清风朗月般自如的笑。

第181章
入夜后，三人如约来到赤帝城外。赤帝城虽然由苍羽门统治，但其下八寨都有各自的寨主，大多时候各自为政。他们所处的坎六寨是其中最偏僻、最混乱的一寨，因为它离凤麟洲和沙洲都最远——三者刚好呈三角之形。贫穷让坎六寨成为一个聚集了很多乞丐、流民、罪犯、魔修、刺客的不法之地，这里有各种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整个城寨脏乱无序，人命贱如草芥，据说在这里，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到，称得上是关外的浮梦绘。
与青乌子汇合后，青乌子带着他们来到城外的一处山丘，此地没有人迹灯火，稀薄的月晖洒在茫茫白雪之上，反射出惨淡的光亮，雪地上隆起一片斑斑点点的小鼓包，一眼看去，像人身上起的豆子，实在瘆得慌。
几人立刻就感觉到了此地厚重的阴气，解彼安的镇魂仗也有了反应，这里有未收的邪祟，且还不止一个。
“这是坟场吗。”兰吹寒问道。
几人落了地，青乌子两脚陷进深深的雪地里，他本就个子不高，此时一下子没了一截：“是，是乱葬岗，没人管的死人就往这儿一丢，就地埋了。”青乌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有时候连埋都没人埋，因为这土冻得死死的，很不好挖，反正下一场雪，就全盖住了，所以要是在这里乱走，保不齐就会踩到死人。”
“密道的入口就在这种地方？”兰吹寒撇了撇嘴，低头看自己的脚印。
“只有这地儿才没人巡查。”青乌子走到一个雪白的坟包前，这是一座少有的立了碑的坟。他口中诵念咒语，石碑默默向一侧退开，露出了密道的入口。
解彼安吁出一口白气，握紧佩剑，毫不犹豫地钻了下去。
范无慑紧随其后。
那密道又矮又逼仄，充斥着凛冽的寒气，几人不得不弯腰前行，有些地方甚至要爬过去，他们仿佛正在穿越一座冰川的食道，义无反顾地自投罗网。
解彼安已经尽力用灵力取暖，依然冻得两排牙齿直打架。
“还有多远。”范无慑问道。
“快了，快了。”青乌子抖着嗓子说。
“师兄，再坚持一下。”。
解彼安“嗯”了一声，这么简单的一个音转了三道弯。
约莫走了两炷香，他们才走出了密道，顺着梯子爬上去，进入了一间脏兮兮的柴房。
青乌子掌起灯，几人见屋子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地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显然此处已经废弃很久了。
青乌子解释道：“这里很安全，很隐蔽，一般没有人靠近。几十年前，这座猎户家的男人突然发疯，砍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把血肉洒得到处都是，场面可怖极了，自那以后，这房子就废弃了。”
解彼安确实感觉到一股深重的怨气，几十年都没有完全散去，但这里的邪祟已经被修士超度了。
“这密道原是有人挖来逃命用的，几位想必也知道，坎六寨特别乱，做些不干不净的买卖，难免惹来杀身之祸。”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密道的。”解彼安问道。
青乌子顺了顺胡须：“在坎六寨，只要花钱，应有尽有。”
兰吹寒拍着衣物上的灰土，道：“祁梦笙在乾一寨，青锋剑应该也被她放在行宫里了吧。”
“是的，但具体在何处，小道就不知道了。小道也只能送你们到这里，这坎六寨乱是乱，但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我们得分开了。几位仙君要好好隐藏身份，别引起注意。”青乌子拱了拱手，“小道在乾一寨等候三位，时机一到，必定尽力襄助。”
青乌子先行离开了荒宅，三人略微检查了一下易容的装扮，也走了出去。此地街景破败，没有亮起一盏灯，在这漆黑的夜里更显孤寒，放眼望去，简直像一座空城。
青乌子让他们明日一早跟着赶集的人群一同出寨，若现在离开太过扎眼，于是他们走过几条街，找到一间客栈。
那客栈也是破破烂烂，坎六寨不像那些位置优渥的城寨，有苍羽门的人或出关的中原人往来，这里就没什么正经旅人，自然也找不到像样的客栈。
他们敲开客栈的门，多给了些银两，让小二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此时天已经快亮了，他们无暇休息，只想烤烤火、取取暖，等到了时辰就离开。
三人围着炭火盆，喝上几杯烧酒，冻得僵硬的身体才慢慢缓了过来。
“彼安从小就怕冷。”兰吹寒笑看了解彼安一眼，“当年你来赤帝城看我淬剑，包得跟个小粽子似的。”
解彼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哪里来过这么冷的地方，都是师尊忽悠我，说这里如何如何好玩儿，神农鼎开炉难得一见，必须来长长见识。”
“天师说得倒也没错。”兰吹寒只是动了动身体，就听着屁股下的椅子传来吱呀的声响，令人不免担心它随时要散架，他只得小心端坐，无奈道，“当年我衔月阁为宾客们包下了乾一寨四家最好的客栈，如今咱们像耗子一样从地洞钻进来，躲在这么破的地方烤火，今不如昔啊。”
“是啊，当时住我隔壁的是哪家的公子来着，睡觉的呼噜声像打雷……”
俩人一言一语地聊起了当年，范无慑在一旁十分不是滋味儿。他默默地观察着兰吹寒，记忆中宗仲名的面貌已经模糊，况且当时宗仲名只有七八岁，自然不能想象其成人样貌，但他越看兰吹寒，就越觉得像，越觉得像，就越是不爽。
不过，若兰吹寒真是宗仲名的孙子，那就是他的重侄孙，辈分上差他三代，一想到这里，心里又痛快了起来。
范无慑在俩人聊起花月夜时，趁机插嘴道：“兰公子，听闻衔月阁的发迹史颇为传奇，不知道野史杂文里说的是真是假。”
解彼安偷瞄了范无慑一眼，其实他早也想打探兰吹寒的祖父，只是还没找到机会，由范无慑开口更顺当些，毕竟范无慑一直不怕冒犯兰吹寒。
“哦，那些啊，半真半假吧。”兰吹寒笑笑，“就算是真的，也是添油加醋，不可尽信。”
解彼安道：“华元真人十分低调神秘，听说开宗立派的那些年，不怎么与其他门派来往，只是默默地带徒和修行。”
“祖父脾性内敛，不喜与人结交。”兰吹寒的口吻有几分自豪，“以君兰剑法的厉害，若是祖父有心经营，不会只得几十名弟子。我爹则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所以在他做了掌门后，衔月阁才发展壮大。”
范无慑仿佛不经意地问出：“华元真人一直以道号示人，不知他的名讳是什么。”
兰吹寒挑了挑眉。
解彼安心里有些紧张，他假意轻斥道：“无慑，不得无礼，长辈的名讳岂可随便问起。”他看向兰吹寒，“不过，说来好像确实没什么人听过华元真人的名讳，莫非是有什么顾忌吗？”
兰吹寒坦然道：“没有啊，只是华元这个道号似乎对祖父很重要，祖父更想让这个名号流传下去吧。祖父叫兰仲名。”
解彼安悄悄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仲名”二字，一颗心还是跟着颤了起来，他知道这份悸动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宗子珩。
“兰仲名。”范无慑默念这三个字，“不知华元真人师承何人，君兰剑法，是后宗天子时代才出现的吧。”
这么厉害的剑法，放在哪个年代都会大放异彩，君兰剑法不可能做那颗蒙尘的珍珠，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确实没见过。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范无慑回忆起那日在云嵿八卦台上，兰吹寒和宋春归的一场精彩切磋。比起宗玄剑法的狠辣激进，无量剑法的古板保守，君兰剑法优雅倜傥，却又不失锋芒，一招一式绵中带刚，进退有度，正如一朵俏立于浊世的兰，洒脱又克制，温柔又坚定。
这就是宗子珩创造的剑法吗，它是否投射了创造者的自我？
范无慑突然生出妒意。大哥从前就不止一次说过，宗玄剑法虽然厉害，但戾气太重，打起来像饿狼扑食，他想自己创一套剑法，要又雅致又厉害。这套剑法已经有了，他却至死都没有听大哥对他提起过，反而将这剑法给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野种。
君兰剑法本该是他的，正如大哥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他的。
兰吹寒察觉到俩人对自己的家世过于好奇了：“你们为什么突然对我兰家的发家史感上兴趣了？”
解彼安连忙往回收：“随便问问罢了，这问题确实有些僭越，兰大哥不方便说，就不提了。”
兰吹寒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我们再商量一下到了乾一寨该如何行动吧，这一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到时候要随机应变，但我们的目的不变——找到青锋剑，将它物归原主。”解彼安拍了拍自己的乾坤袋，“无穷碧隔着几里地都能感应到青锋剑，乾一寨不大，我们争取今日天黑之前找到大致的方位。”

第182章
为避人耳目，三人分开行动，在不同的时辰离开坎六寨，前往乾一寨。
赤帝城内的官道围绕神农鼎而建，如此近的距离看神农鼎，能感觉到一种雄浑的神性，让人不禁想顶礼膜拜，不愧是天人之物。
解彼安想到了东皇钟，东皇钟身为四大神宝之首，传说中有毁天灭地之能，但师尊很少说起与东皇钟有关的事，哪怕小时候他常常缠着师尊问问题。第一次触摸东皇钟，他就被磅礴的灵压震晕了过去。虽然他没有见过轩辕天机符和山河社稷图，但正如师尊所说，如果当时有东皇钟在，宗子枭一定不能那样兴风作浪。
从坎六寨来到乾一寨，就像从贫瘠的陕北来到了富庶的中原，后者相差几千里，而前者分明就在一座城池之内，竟是天差地别。解彼安想起那些跟他一起出城的赶早集的人，青壮劳力不多，大多是老弱妇孺，大约能在其他地方混上饭的，早就离开了吧，而受到封城影响最大的，就是这些人和住在城郊的人，比如阿绿的父亲。
祁梦笙真是作孽。解彼安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心中暗暗发誓，此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解彼安进了乾一寨，先不疾不徐地晃到了祁梦笙的行宫附近，果不其然感应到了青锋剑。这行宫是供苍羽门掌门视下时临时住的，不比凤麟洲，守卫并不严，加上祁梦笙对赤帝城的结界太有信心，这里连个结界都没有。
不过，这行宫好进去，不代表青锋剑好出来，那么重要的东西，祁梦笙必然会将它重重保护起来。唯一庆幸的是，因为青锋剑是被北阴大帝亲自点化的魂兵器，放不进阳间的乾坤袋，他们一定能在行宫里找到它。
解彼安回到客栈，与二人汇合，正值晌午，他们便下楼点了几个菜，随便吃上几口。
乾一寨内所有好的客栈都被苍羽门包了，他们住的这家有许多关内来的旅人，鱼龙混杂，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后，不免有诸多牢骚，席间便不时听着周围的人在抱怨赤帝城究竟何时可以解封。
“听说要等祁梦笙练完了丹，自然就解封了，他们这些神仙的事儿，可苦了咱们老百姓。”
“可不是吗，为了炼一颗丹，如此大费周章。”一人压低声说，“我今日碰上几个苍羽门的女修，偷听到她们在说神农鼎开炉的事儿，估计就这几天了。”
“那可太好了，再不让离开，我盘缠可都花完了，只能去睡大街了。”
解彼安捏筷子的手顿了顿。
范无慑悄声道：“我早上来的时候，确实在城里听到一些风声，祁梦笙已经准备完毕，马上就要开炉了。”
“那她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兰吹寒道，“其实现在已经怀疑了，只是不知道青乌子对金箧玉策做了什么手脚，她到现在都没拆穿？”
“那恐怕只有看到金箧玉策才能知道了。”范无慑道，“若我们能把金箧玉策也拿走，就彻底断了祁梦笙找到人皇转世的念想。”
“金箧玉策定然比青锋剑更难找到，还是不要分心了。”解彼安低头夹菜。
“怎么，你不好奇你的前世吗？”兰吹寒笑道，“我都好奇。”
兰吹寒并不知道解彼安已经有了一部分前世的记忆，且想忘都忘不掉。
解彼安摇头，马上岔开了话题：“下午我们先分开去踩点，观察一下再行动。”
范无慑默默看着解彼安，心想，兰吹寒说得没错，所有人都“好奇”宗子珩的生平，而他更是有必须看的理由。他对金箧玉策势在必得，如果此次潜入行宫拿不到，以后他也会找机会得到。
吃完饭，三人再次分散开去打探情报，并在不同时间出现在行宫附近，观察行宫的守卫情况。这行宫虽然守卫不怎么严格，但进进出出的人可不少，哪怕是半夜都有，不太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去。低端的术法也无法蒙混过关。
他们商量一番，决定放火，把行宫旁边的钟楼烧了，最近的风向都是西北向，钟楼上的火如果不加遏制，就会连累行宫，苍羽门的人肯定要出来灭火。
兰吹寒又弄来三套苍羽门的修士服，到时候趁乱混进去。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们在客栈里等着夜晚的到来。
解彼安正在打坐，一阵轻轻的叩门声让他睁开了眼睛。
“是无慑吗，进来吧。”
范无慑推门进来，就见解彼安坐在床头冲他微笑，明明是纯粹无暇的笑意，偏就能让他生出许多龌龊的念头。他几步走了过去，在解彼安身边坐下了，不满地说：“那姓兰的真碍事，我都不能和师兄睡在一起。”
解彼安笑道：“这种时候你还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只是想和师兄一起睡罢了，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
“鬼才信你。”解彼安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有什么事？现在除了正事，什么都不要提，不然师兄会生气的。”
“自然是有正事。”
“你说。”
“说之前，我先亲你一下好不好。”
“你……”
范无慑装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几天都没有亲到你了。”
解彼安无奈极了：“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范无慑可不想等他反悔，捏着他下颌就密密实实地亲了一通。
“唔……好了……”解彼安将他推开，佯怒道，“这哪里叫‘一下’。”
范无慑回味地舔了舔殷红的唇，满意地笑了一下：“好了，不闹你了，我来是真的有正事。”
“快说，需不需要找兰大哥一起商量？”
“不必，我想先跟师兄商量。”范无慑正色道，“我觉得，我们该想办法拿到金箧玉策。”
解彼安愣了愣：“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我们取青锋剑，已经是险象环生，未必能成功，那金箧玉策保不齐就在祁梦笙身上，你是不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确实很危险，可是如果得到金箧玉策，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解彼安迟疑着摇头：“太冒险了，此次我们能拿回青锋剑，就算成功了。”他不解地说，“无慑，你太异想天开了。”
“师兄，我想要得到金箧玉策，不仅仅是为了阻止祁梦笙，也是为了你。”
“我当然知道……”
“不，不止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你忘了，金箧玉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记载你的轮回转世吗。”
“可我并不想知道宗子珩的生平。”解彼安莫名地有些激动，“那些记忆不是我的，我真的害怕它们会侵蚀掉我自己。”
“我也害怕，所以我们才需要金箧玉策。”范无慑握住解彼安的手，“崔府君和孟婆都说了，让你摆脱前世记忆的唯一方法，就是喝下孟婆汤，彻底忘记，但是你不舍得今生，不舍得师尊、崔府君、薄烛，也不舍得我，对不对？”
解彼安点点头。
“我也不舍得你。金箧玉策同样载有你此生的生平，你可以在喝下孟婆汤后，再从那天书上拿回你今生的记忆。”
解彼安眼前一亮：“这……这我怎么没想到。”
“我也是才想到的。”范无慑凝视着他的眼眸，“师兄，想要摆脱前世的记忆而又保留今生的记忆，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了，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解彼安果真犹豫了。他垂首沉默了半天，仔细思索着范无慑的这番话，好像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他的记忆不断受到前世的冲击，每天用净心决压着，始终不是长远之计，好像每睡一觉醒来，他的脑子里就多了几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再这样下去，他岂不是会被前世的自己“夺舍”？
他不愿意舍弃的今生的记忆，完全可以从金箧玉策上得来，这样他就能回到没有踏上八卦台的从前了。
范无慑见解彼安动摇了，放柔声音道：“师兄，我们深入虎穴，若能同时将青锋剑和金箧玉策都带走，那这场战斗就结束了，师尊更是安全了。”
“我们可以试试。”解彼安皱眉道，“此事要与兰大哥也商议一下。无论如何，我们的第一任务是青锋剑，若能得到金箧玉策最好，若是时机不成熟，你也不可以擅自去冒险。”
“好。”——
夜幕降临后，三人换上黑色的夜行衣，跑到行宫旁边的钟楼放了一把火。夜晚风急，火势迅速蔓延，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
“走水了——”
“快来人啊，走水了——”
“救火，救火啊！”
三人在巷子里换上冰凌灰色的修士服，混入救火的人群，跟着他们提上水桶去灭火，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行宫。

第183章
“怎么回事！”一道熟悉的女声远远传来，她的声音很年轻，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英气，纷乱的人群脚步稍驻。
“大师姐。旁边的钟楼着火了！”
来者正是祁梦笙的养女——飞翎使云想衣。
解彼安虽然易了容，但不免心虚，微微把头偏了过去。
“着火？”云想衣蹙眉道，“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去看看。”
云想衣冲出行宫，三人则混在涌动的人流中往深处走去。
这行宫在外面看着不大，里面的弯弯道道着实不少，解彼安不断通过无穷碧感知着青锋剑，但离得越近，反而越难以找到准确的位置。
“这样找太浪费时间了，我们分头行动吧。”解彼安道，“无慑，我已经教你如何用勾魂索感应青锋剑了，时间仓促，你多尝试几次，用自己的灵识去感知勾魂索上的北阴帝君的魂识，然后找相似但更强的魂识，跟咱们感知邪祟的方法差不多。”
“明白。”
“兰大哥，青乌子留给你的传音花现在就用吧，行宫空了大半，他有更多机会去找青锋剑。”解彼安环视四周，悄声道，“就按之前约定好的，不管我们谁先找到，尽快通知对方，但如果被发现了，逃命最重要。”
兰吹寒拍了拍解彼安的肩膀：“万事小心。”
三人分散开来。
解彼安分出一丝灵识附着于无穷碧，仔细感受着魂兵器的共鸣，青锋剑就在不远处，可这里房间太多了，他一路上避开苍羽门的修士，不觉越走越深。
没过多久，他接到兰吹寒的传音花，说青乌子已经找到了，他循着传音花的指引，很快与兰吹寒汇合。
兰吹寒把他拉进一间房间，青乌子正有些焦虑地来回踱步。
“我感觉到青锋剑就在附近，到底在哪里？”解彼安看向青乌子。
“可能在祁梦笙的书房。”
“此时她在吗？”
青乌子摇头：“她自来到赤帝城，就没有踏出过寝卧半步，但书房与她的寝卧虽然有不同的门，却不过一墙之隔，任何一点灵压、一点动静，都可能被她发现。不过，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了，两名飞翎使都去救火了，云中君好像不在行宫。”
兰吹寒道：“只要没有结界，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没有结界，只是那地方谁也不敢轻易靠近，只有云想衣和云中君见过她。”
“事不宜迟，走吧。”解彼安拿出一朵传音花，“我给无慑通个信，他自会来与我们汇合。”他和范无慑商议过后，决定先不把他们想偷金箧玉策的事告诉兰吹寒，以免节外生枝，若能顺利拿到青锋剑，再说不迟，现在范无慑很可能正在找金箧玉策——它同样是冥界的东西，也可以被魂兵器感知。
“不等他了？”兰吹寒有些惊讶。
“不等了，若我们在里面有什么事，他还可以在外面呼应。”
“也是。”兰吹寒调侃道，“只是我以为你那小师弟，做什么都要粘着你呢。”
“兰大哥别嘲笑我们了。”解彼安有些不好意思，“我师弟虽然有些小孩子心性，但修为不俗，又极聪明，我们几次遇险，都是因为他化险为夷的呢。”
兰吹寒长长地“哦”了一声，眼中带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天师收徒的眼光真是厉害。”
在青乌子的带领下，他们一路走到祁梦笙的寝宫。
两名守卫拦住了他们：“真人有何贵干。”
青乌子道：“钟楼着火，大师姐忙于救火，差我们来看看仙尊有没有被惊扰。”
“没有，仙尊并未召唤我们。”
“那就好。”
说时迟那时快，解彼安和兰吹寒分别将已经在袖中结好的傀儡咒打了出去。
两名守卫的身形微颤，眼神顿时散去了光彩，变得麻木空洞，其中一人道：“既是大师姐差你们来的，就请进吧。”
青乌子暗吁一口气，三人跟在守卫后面走进寝宫。
路上碰到的侍卫和婢女，看到他们也并不好奇，只是于走廊上退守一边，让出宽敞的通路。
越接近书房，俩人将灵息降至最低缓，再厉害的修士，隔着一段距离也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青乌子本身修为平平，与往来的侍卫无异，反倒不需要伪装。然而，比起灵息，解彼安感觉自己的心脏更需要压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想到祁梦笙就在不远处，而他们在做着什么胆大包天的事，他就紧张得直冒冷汗。
青乌子趁着走廊上无人，悄悄地推开了书房，三人快速闪了进去，又缓缓将门合上。
门扉严丝合缝的瞬间，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解彼安抹掉额上渗出的冷汗，只觉口干舌燥，使劲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兰吹寒指了指书房正中央的书案，那上面摆着一个黑檀木剑座，其上供着的正是钟馗的青锋剑，只不过没有鞘。它薄如燕尾，锋若麦芒，只是静静被搁置在那里，就散发出遗世独立的孤寒之气。
这青锋剑，是唯一一把被北阴大帝亲自以魂识点化的阳间的兵器，不但可以自如穿梭人鬼两界，还能同时穿透肉身和三魂七魄，对鬼魂有极大的威吓之能。
解彼安走了过去，他轻轻抚摸那寒凉的铁刃，指尖因激动而有些许颤抖。
“不宜久留，快走吧。”兰吹寒小声催促道。
解彼安刚要拿起青锋剑，却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他低头一看，袖中有莹绿的光闪动，是无穷碧，这种反应他再清楚不过，附近有邪祟！而且这样强烈的反应，证明邪祟离他非常非常……
解彼安猛地抬头，看向了站在一边的青乌子。
青乌子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解彼安眯起眼睛，略一思忖，掌中多了一把青玉仗。
青乌子看到那青玉仗，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跟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彼安，怎么了？”
“青乌子。”解彼安沉声道，“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青乌子僵住了：“什、什么？”
兰吹寒脸色一变。
“谁在操控你，他对你做了什么，目的是什么。”
青乌子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惊悚，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手上的皮肤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血水混着脓液往下淌，浑身骨头仿佛被抽离，身体跟着弯折、瘫软、崩塌，最后，他们眼睁睁看着青乌子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地上的一滩腐肉白骨，一阵熏天的恶臭瞬间扑进二人的鼻息。
俩人捏着鼻子一路退到了墙根。
“这不对！”兰吹寒咬牙道，“我们恐怕中了幻术。”
云中君？！
解彼安在心中疯狂诵念净心咒，他吃过云中君幻术的大亏，此时竟然又毫无防备地中了招。他炼的青峰剑法和心法就跟钟馗本人一样耿直坦荡，不喜欢玩儿花样，所以他不擅长对付幻术、巫蛊。不过这一次他也有所防备，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样东西，闭着眼睛朝自己脸上一喷。
那是安魂草、大蒜和薄荷碾碎后泡的水，味道很冲，但对付迷药、幻术十分有效。
“大哥。”
解彼安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听着耳边传来稚嫩的童声，他心神猛颤，如雷贯体。
小九……
幻觉，该死的幻觉！
“父君。”
仲名，这是仲名。
解彼安握着佩剑的手直发抖，他不敢睁开眼睛，他害怕一旦他看到了小九，看到了仲名，他会彻底迷失了自我。

第184章
“大哥。”
“父君。”
“大哥，大哥，大哥……”
解彼安惊恐万状，沛雪“唰”地出鞘，横于胸前，他感觉不到任何灵压的迫近，但那声音却阴魂不散，他闭着眼睛踉跄着往后退，仿佛有猛兽欺近，直至后背抵住墙，退无可退。
他在心中大喊，这是幻术，幻术！可是他同时也明白，这已经不仅仅是幻术，还有宗子珩跨越百年的执念。他拼命念着净心诀，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对抗幻术，也在对抗记忆，属于宗子珩的、不断地想要侵蚀他、操控他的记忆！
在净心咒的压制下，软糯的童声逐渐淡去，解彼安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空空如也，并没有他害怕见到的人，他还在祁梦笙的书房，桌上还摆着那把青锋剑，但是，化成一滩腐尸的青乌子不见了，兰吹寒也不见了。
“兰大哥，兰大哥？”解彼安依旧谨慎地贴着墙，低声叫着。他知道自己还在幻术中，却不知道兰吹寒此时是否安全。少时修炼过纯阳功法的兰吹寒，精神力应该比他强，若俩人都陷在幻术里，那就凶险了。
趁着现在还比较清醒，他应该立刻破除幻术，可是一旦释放出灵压，势必会惊动祁梦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先看看云中君想干什么。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道：“云中君，出来吧，你弄这些把戏，无非就是为了我的金丹，躲躲藏藏的怎么取我的丹。”
耳边传来一声轻哼，近得好像人就在身侧。
解彼安心室一颤，厉声道：“出来！”
“白仙君，你明知道自己的金丹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宝贝，为何还敢自投罗网。”云中君清冷的声音回荡在屋内，声量几乎没有远近大小之分，令人分辨不出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又似乎是到处都是。
“明知故问。”
“我的意思是，何不让天师自己来取，不比你们几个小辈胜算大多了？”
“这个陷阱，谁来都一样，身为徒弟，自然要以身试险。”解彼安道，“青乌子到底死了没有？他早就被你收买了，金箧玉策也是你动的手脚。”
“这种不值一提的人，现在不是你该关心的。”云中君依旧只闻声，不见人，“白仙君，你我做个交易如何。”
解彼安冷道：“什么交易。”
“相信我，你的金丹，左右是保不住的，但若你将它主动给我，我可以留你一命，而祁梦笙再也不会成为你们威胁。”
“落入你手，或落入她手，有何分别？”解彼安声色俱厉，“我前世没有让宗子枭得逞，今生你们也休想染指我的丹！”
“宗子枭，呵呵。”云中君语带讥诮，“你前世没有让他得到你的丹，今生却未必能逃过。”
解彼安一阵头皮发麻：“你在说什么。”
“宗子枭为了你，不惜从人间追到鬼界，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宗子枭万恶不赦，已经投生地狱道化作怨魂，永远都不会再入轮回！”
“可是黄道子算出的却并非如此。”
“黄道子？他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神棍？你们都低估了他，也低估了洛水玉甲。”云中君打断了他，“周文王以周易推演天下，测世间沧桑变幻，千万年之辛密，都藏在那洛水神龟的身上。洛水玉甲虽然仅仅是一小片背甲，依旧神力非凡，往前、往后，可算数百年。”
“那他算出了什么？难道你想告诉我，宗子枭也转世为人了？”
“这一点，金箧玉策可以告诉你。”
“够了！”解彼安厉声道，“我不知道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你想取我的丹，尽管来，说这些故弄玄虚的话，无非就是想乱我心智！滚出来，你把兰大哥怎么样了？！”时间越是流逝，他越是担心兰吹寒的安危。
“白仙君，我可以让你看金箧玉策，你想看看吗？”
解彼安怔住了，瞳孔剧烈收缩，面色变了又变：“你说……”
“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空华帝君转世，难道不想知道前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吗？与粉饰太平的史书和道听途说的杂俎相比，前世，你和宗子枭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解彼安咬了咬下唇：“我不想。”
“你是在害怕吧，害怕想起前世，你就不再是你，宗子珩会‘取代’你。”
“你究竟想干什么！”解彼安怒吼道，仿佛是吼得太用力，他大脑都跟着嗡鸣、浑噩，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
“大哥，大哥……”
蓦地，童声再响，热切又焦急地呼唤着。
解彼安只觉恍惚，不远的前方散发出一团微光，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若隐若现。
小九……
解彼安猛地醒悟，云中君在拖延时间！通过不断引起他好奇的对话让他始终留在幻术中，留得越久，陷得越深，云中君没有一击溃敌的把握，就不敢生取他的丹，毕竟前世的他正是为此玉碎于天下人面前，所以想用幻术让他迷失心智。
识破了云中君的手段后，解彼安逐渐混沌的意识仿佛被生生扯拽了一下，清醒了不少，这样下去他和兰吹寒都会很危险。他当机立断，将灵力注入无穷碧，青玉仗灵光莹烁，繁复的符箓不断隐现，散发出强盛的灵压：“破——”
无穷碧青芒大盛，如一柄柄光剑刺穿了黑暗，空气如水波般漾起一阵涟漪，而后消失不见。
“彼安！”
解彼安猛地瞪大双眼，正对上兰吹寒焦急的眼神。他顾不上兰吹寒将他晃得头疼，快速环顾四周，屋内既没有青乌子，也没有青锋剑。
“我们中计了，一进屋就踏入了云中君的幻术。”兰吹寒面色凝重，“我很快就清醒了，而你一直陷在幻术中，却不知道为什么，云中君没有趁机攻击。”
“因为他想要我的丹，但怕我自尽。”解彼安眼中满是怒意，“这里不是祁梦笙的书房，但我确实感应到了青锋剑。”
“云中君果然做了手脚。”兰吹寒叹道，“也是，若没有他，光凭一个青乌子，哪里有胆量和能耐糊弄祁梦笙。你在幻术中看到了什么？”
“……”解彼安想起云中君的话，心中惴惴难安，“他、他想乱我心智，说了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还好你清醒了过来，你再不醒，我为了让你醒过来，多半要暴露了。”兰吹寒拉住解彼安的胳膊，“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我们还没有拿到青锋剑。”解彼安没有动，瞳光闪烁，“兰大哥，当年除了荡山荷，你还送了我什么品种的兰花？”
兰吹寒脸上有一丝错愕。
电光火石之际，解彼安已经横扫一剑，将眼前的兰吹寒生劈成了两截。
没有血肉残肢，“兰吹寒”化作两段被从中斩断的冰块，落地的瞬间发出脆响。
轻巧的声音却像是响彻九天的洪钟，震碎了包裹这个世界的虚伪外壳，整个屋子在刹那间碎做齑粉，真实的景象终于出现在了解彼安眼底。

第185章
他们正在行宫的大殿内，周遭是一片瓦砾狼藉，一群身着冰凌灰色修士服的男男女女将他们团团围住，无数把长弓已经弦开半月，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这种感觉就像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刀山剑海，解彼安一阵心惊肉跳，攥着剑柄的手都渗出了汗。
兰吹寒与他背贴着背：“你可算醒了。”口吻有些无奈。
“我……不好意思。”解彼安很是懊恼，如此危机的时刻他竟然又陷入了幻术。他的目光快速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个覆面的高挑男子，眼中登时迸射出杀意。
兰吹寒道：“云兄，你让青乌子引我们进城，设下埋伏，不知所欲为何？难道是想绑了我们做人质吗？”他当然已经猜到，无论是金箧玉策还是青乌子，都是云中君在背后搞鬼，而目的也不外乎就是为了解彼安的丹，但云中君还不敢让这帮苍羽门的人、尤其是祁梦笙知道，他们自然也不想让解彼安的身份暴露，这一点或许能为他们牵制云中君。
解彼安能感觉到背后的兰吹寒肌肉紧绷，肩胛随着呼吸在微微地起伏，他显然不像他的声音那般淡定。
云中君的声音依旧冰冷：“青乌子现在不知所踪，他与你们之间有何交易，云某也十分想知道。你们擅闯赤帝城，又来到行宫，对师尊图谋不轨，可说是自投罗网，还要我设什么埋伏？”
“云兄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兰吹寒冷笑，“倘若青乌子真的与我们有什么交易，他会不告诉我们，祁仙尊根本就不在行宫吗。”
“祁梦笙不在行宫？”解彼安低声道，“难道她去了神农鼎？”
云中君道：“不错，师尊三日前就已经去了神农鼎，为开炉做最后的布局。料你们也没有胆量行刺师尊，所以这一趟，是为了青锋剑？”
解彼安瞪着云中，满目寒芒：“云中君当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不巧，我们却知道云中君为何而来。”
云中君面具后的脸难以被窥见表情，但眼睛上的空洞却有阴鸷的瞳光在隐隐闪动：“云某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可是中了‘无为之境’后，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他淡粉色的唇微翘，“你们觉得自己如今真的是清醒的吗？”
二人心情一惊。
兰吹寒沉声道：“彼安，别受他蛊惑，我们现在是清醒的。”
解彼安定了定心神：“放心。”他又压低声音道，“无慑肯定在想办法救我们。”
“你们别妄想拖延时间，还不束手就擒！”一名长老喝道，“待掌门仙尊大功告成，看在钟天师和李盟主的面子上，或许可以饶你们不死。”
“祁梦笙炼不成丹，她的阴谋也永远别想得逞。”
“不自量力。”云中君道，“兰兄，白仙君，我劝你们认清形势。钟天师失了青锋剑，李不语垂垂老矣，许之南已经仙逝，放眼九州，无人可与我师尊对抗，我师尊必将炼成绝品人皇，铸就不朽之躯，一统修仙界。君子不立围墙，你们一个是冥界之人，一个因为是后起之秀，不被仙盟完全接纳，又何苦为李不语拼命。”
解彼安喊道：“天下英雄齐聚于此，既不为李不语，亦不为仙盟，只为这世间不再出现第二个魔尊。”
“在云某看来，这不过是你们中原人的傲慢。”云中君冷哼一声，“你们自诩正道，将关外人视作蛮夷，将我派修行视作歪门左道，又岂能容忍被我们反制。”
兰吹寒厉声道：“吃食人丹，在哪朝哪代、哪门哪派，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修！”
“云中君，不必跟他们啰嗦。”长老道，“仙尊正在神农鼎忙于炼丹，这个时候赤帝城的结界不能出岔子。”
“这两个人还大有用处，抓活的。”
云中君一挥手，无数箭矢飞射而来。
俩人手中佩剑同时闪烁出耀眼的银光，剑气如平地而起的风暴，刹那间席卷周身，将所有的箭矢如残枝枯叶般扫荡进自己的轨道，尽数斩落。
解彼安与兰吹寒同时偏头，相视一笑。俩人仅有的一次切磋，已是几年前在花月夜的时候，当时他还未成人，叫做切磋，说兰吹寒陪他玩儿更贴切，可他莫名地对兰家的君兰剑法有熟悉之感，一如他对宗玄剑法。他本以为是他那天才师尊创立的青峰剑法取了各家之长后融会贯通，如今才明白，是因为这两套剑法都在他前世的记忆之中。所以刚刚兰吹寒一起式，他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配合，打出了如此默契又厉害的一招。
云中君瞬间绷紧的下颌暴露了他的错愕。
但俩人可不会给他们重新拉弓的时间，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当场，带着黑色的重影以迅雷之势攻了过去。
云中君也以惊人的速度袭向了兰吹寒，隔空化出无数冰锥。
解彼安横扫一道剑弧，将几名修士连连逼退，他冲入敌阵，沛雪在手中矫若游龙，大杀四方。
一股杀气夹杂着寒意直逼而来，解彼安的汗毛倒竖，他来不及回头，警觉地扑倒后就地一滚，身后传来几声破空之音和凿地的碎裂声，手臂先是火辣辣地疼，接着又像是伸进了冰窟，几乎没了知觉。
解彼安从地上弹了起来，快步后退，背部抵住了石柱，他左臂被一只冰箭贯穿，伤口周遭的皮肉都覆了一层白霜。
花想容若仙女临世，从天而降，手中的冰晶长弓散发着阵阵白气，她阴恻恻地看着解彼安，眼中满是挑衅，显然想起了凤鸣湖底那一战之耻。
解彼安劈断冰箭，将它拔了出来，捏了个凝血决，却发现用不着，血都被冻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想容：“苍羽门的人，最爱偷袭，令人不齿。”
“我用的是弓，自然要出其不意。”花想容一步步走向解彼安，“凤鸣湖底你侥幸得胜，今日你敢自己送上门来，姑奶奶叫你有来无回！”
“我得胜并非侥幸，是你技不如人。”解彼安很认真地反驳道，“你自己也知道，所以只敢躲在人群背后放冷箭。”
花想容气得脸色发青：“受死吧！”
深陷敌窝，一团混战。
俩人几次想要突围逃跑，都没能成功。
解彼安一面应敌，一面担心范无慑是不是也被围困，否则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还不来帮他们？
就在他们身陷囹圄之际，突地，远处传来一阵巨响，整个行宫也跟着震颤摇晃，众人猝不及防，有的甚至跌倒在地。
这绝不是地动，而是爆炸！
云中君叫道：“快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兰吹寒趁机一剑划伤了云中君，他吼道：“彼安，快撤！”
解彼安击出一道强横的剑弧，将周围圈冲出了一个口子，转身就跑。
在俩人的协作下，他们一路拼杀出了行宫。
黑夜中的乾一寨，却有两处火光冲天，一处是快要被扑灭的钟楼，一处是城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酸臭味。
解彼安惊道：“这味道，是雷火石。”不知是谁用雷火石炸了赤帝城的城墙，但这招实在高明。赤帝城的城墙就是这个巨型八卦阵的基本阵法，天乾的内、外城墙都是三阳爻，乾一寨就夹在内外城墙之间，一面城墙受损，八卦阵就受损，结界也会受损。
“先离开再说。”兰吹寒拉起解彼安就跑。
不断有昆仑人从家里跑了出来，还有许多苍羽门修士赶去修补城墙，赤帝城的结界守护着这个城池和神农鼎，这个时候出岔子，显然是冲着祁梦笙去的。
解彼安和兰吹寒在黑暗和人群的掩护下，几经周折，终于甩脱了追兵，料想城墙被炸，苍羽门的人也没空抓他们了。
俩人躲进一处暗巷，在黑暗中压抑着呼吸，缓缓调息和疗伤，他们灵力损耗极大，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机会逃脱了。
“兰大哥，你的伤重不重？”衣物染血的部位在昏黯的月光下直发黑，解彼安担忧地查看他的伤势。
“应该没有大碍，你呢？”兰吹寒面色惨淡，显然并不轻松。他一个人面对云中君和几名长老，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我只是皮外伤。”解彼安小心用匕首划开兰吹寒的裤腿——那里血流得最多。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撕开了兰吹寒的皮肉，已隐隐见骨。解彼安大惊，“你的腿都这样了，是怎么跑出来的。”
“纯阳功法有一招可以暂时封闭经脉，感觉不到痛。”兰吹寒咬牙笑了一下，“虽然我十一岁就离开了纯阳教，学艺不精，但这些基本功法却是受用终身。”
解彼安摇头叹息，从乾坤袋里拿出止血药，把一整瓶粉末都倒在那伤口上：“那你是否也能像纯阳教修士那样，快些愈伤？”
“唔，比没练过的人快一些。”兰吹寒眨了眨眼睛，一派无辜地说，“可我的功法早已经破了。”
解彼安调侃道：“早知今日，兰大哥定要守身如玉了。”
“哈哈哈，那岂不是失了大千世界诸多乐趣，不妥不妥，我只是个俗人。”兰吹寒突然换了一副暧昧的表情，“彼安，你呢？”
解彼安赶紧低头给兰吹寒包扎，装傻道：“我什么。”
“你也游历过不少地方，见识过万种风情，怎么，难道还没尝过？”
解彼安紧了紧白纱。
兰吹寒疼得闷叫了一声。
“哎呀。”解彼安笑道，“我以为你还封闭着。”
兰吹寒哼笑一声：“不好意思说呀，你都二十一了，就算你没有寻花问柳的兴趣，那正经也该让天师给你说个亲了。”
“我师尊自己都是个老光棍儿，我可不指望他。”解彼安给兰吹寒包扎后，又贴上一张治愈符，“别说这个了，我担心无慑，不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他肯定安全，放心吧。”兰吹寒意味深长地说，“你成天紧张你的小师弟，对他又关怀又纵容，你不像他师兄，简直像他爹。”
解彼安苦笑道：“兰大哥，你别嘲笑我了，我就这么一个师弟。”他岔开话题，“乾一寨的城墙受损，师尊他们会不会趁这个时机攻入赤帝城？”
“会吧。”兰吹寒道，“城墙应该很快就会修补好，这机会千载难逢，哪怕趁着结界有漏洞先混进来。”
“不管师尊他们有什么打算，我们来赤帝城的目的还没有达成。”解彼安有些沮丧，“却先暴露了身份。”
“这也未必是坏事。”兰吹寒道，“你说你感应到青锋剑，确实就在行宫，我们还有机会拿到它。”
“可现在行宫一定戒备森严，你还受了伤。”
“你觉得，云中君会希望我们被关起来吗？”
“你的意思是……”
兰吹寒微眯起一对凤目：“从前我与云中君交好时，从他的言辞中能听出他与云想衣对掌门之位的争夺。虽然他并不主动说，但我问起时，他也会隐晦地回答。如果我们被苍羽门的人抓住，不一定会落到他手里，云想衣和花想容这对姐妹败在你们手中，定然想要报仇，方才他也有意在放水，否则我们不可能轻易逃脱。”
“这个人两面三刀，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解彼安将他在无为之境中与云中君的一番对话告诉了兰吹寒，“他想要我的丹，但他不敢让祁梦笙知道他心怀不轨，否则祁梦笙一定会杀了他这个叛徒。”
“所以他买通青乌子，对金箧玉策做手脚，又用青乌子将我们引入赤帝城，想在幻术中让你失去反抗之力，取走你的丹。但我们都没有被无为之境困住，反而惊动了苍羽门的人。”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此人真是阴险歹毒，为了掌门之位，为了我的金丹，连将他从小抚养长大的师父也要背叛。”
兰吹寒叹息道：“我也看走了眼，还当他是个可交的朋友。”
“兰大哥，你是觉得，我们可以利用他夺回青锋剑吗？”
“如果他只是为了掌门之位，只要他助仙盟打败祁梦笙，苍羽门的掌门之位非他莫属，毕竟这关外苦寒之地，也没有哪个门派想要收编。”
“可如果他想要的是绝品人皇呢。”
兰吹寒沉默了。
解彼安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息，他回头一看，一只传音花飞了过来，他喜道：“是无慑！”
传音花的距离有限，大户人家的宅院都飞不出去，只有两个人彼此距离较近的时候，传音花才能找到对方。
传音花飞到解彼安耳边，在消散的瞬间，传入了范无慑那熟悉的青稚却冷静的声音：“师兄，你在哪儿。”
解彼安也传回了一瓣，很快地，范无慑就寻了过来。
范无慑跑到解彼安身边，看着他衣袖上的血，面色一沉：“你受伤了？”他伸手就要查看。
“没事，小伤，已经处理好了。”解彼安急道，“你去哪儿了？我们中了云中君的计，要不是有人炸了城墙，我们……”他突然皱了皱鼻子，“无慑，你身上一股硫磺味儿，难道、难道是你？！”
“不是我。”范无慑道，“我只是去附近看了看，空气中全是雷火石的味道。”
解彼安莫名松了口气：“也是，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雷火石。但是，你到底去哪儿了？”
“是啊，你去哪儿了？”兰吹寒别有深意地盯着范无慑，“我们被苍羽门的人围堵，那么大的动静，你都不来救我们？”
范无慑道：“我去找青锋剑和金箧玉策。”
解彼安一时语塞。确实是他们商量好，让范无慑趁机去找金箧玉策的，可是他们也约定过，当行动被发现的那一刻，他们必须全力逃跑。
“什么？”兰吹寒不悦道，“我们之前讨论过，必须先找到青锋剑，再视情况而定，如今连青锋剑都没摸着影子，你去找哪门子的金箧玉策。”
范无慑斜觑着兰吹寒：“你们没找到，不代表我找不到，我已经知道青锋剑在哪里了。”
“无慑，你找到青锋剑了！”解彼安一把抓住范无慑，“在哪里？”
“就在行宫，我留下了标记。”范无慑抢在解彼安开口前道，“对，我们就应该现在回去拿，苍羽门的大部分人都去修补城墙了，他们大概也想不到我们刚逃出来，就敢再回去。”
解彼安犹豫地看着兰吹寒：“那兰大哥……”
“不用担心我，天快亮了，你们快去。”
俩人换了一身素黑的夜行衣，偷偷摸回了行宫。
行宫果然加强了守卫，但城墙的火还没有熄灭，大部分的修士此时都不在，他们还是顺利潜入了行宫内。
范无慑循着标记找到了青锋剑，俩人悄悄解决了几名守卫，却被挡在一道结界外。
那结界的守护范围非常小，只有一个房间，但能量非常强，不是轻易可以破除的。
“抓紧时间，我观察过了，这里每隔一炷香都会有人来巡逻。”范无慑将手触摸到结界上，默默注入灵力。
解彼安也将灵力汇入结界，冲击着万千符咒。
就在他们专注于结界时，背后突然冒出一股灵压，俩人猛地回头，一副惨白面具急速迫近，夹杂着寒气的冲击力轰向俩人的胸口，他们倒飞了出去，紧闭的门扉突然敞开，俩人摔进了房间，房门又应声关闭。
解彼安捂着剧痛的心口，看着在身前站定的云中君，他们卧在地上，只衬得这个男人更加高大威赫。
“你们不会真的觉得，炸了城墙，我就会放松对青锋剑的看守吧。”
俩人站了起来，解彼安默默看着刀架上的青锋剑，这一回，他能肯定这是真的。
“看来炸了城墙是件大事，否则怎么就你一个人。”范无慑道，“凭你，守不住青锋剑。”
云中君冷笑道：“若我不想让你们拿走，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得逞，不过……”他看向解彼安，“就如我在无为之境中说的，我仍然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解彼安白玉般的面上显出愠色：“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拿我的金丹换青锋剑。”
“我现在不要你的金丹了，我要苍羽门的掌门之位。”

第186章
“仅此而已？”解彼安狐疑地瞪着云中君，“你冒着生命危险背叛祁梦笙，大费周章做这一切，就为了掌门之位？”
“我确实想要你的丹，若我有绝品人皇，别说是苍羽门，就是仙盟也将尽归我手。只是，挖你的丹容易，炼你的丹却太难，权衡之下，还是应该抓住能抓住的。”
“云中君真是识时务。”解彼安冷道，“那你在无为之境中说的那些，什么前世今生，宗子枭之类的……”
“乱你心智罢了。”云中君淡淡地说。
范无慑沉着脸道：“你在无为之境对我师兄说了什么？”
“无慑，算了。”解彼安看了一眼青锋剑，仍有些犹豫，“你真的让我们带走青锋剑？”
“天一亮，神农鼎就会开炉，乾一寨的城墙已经修补好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云中君后退了两步，“若仙盟打败了祁梦笙，当把苍羽门还归我手。”
解彼安马上拿起青锋剑，护在胸前，生怕云中君反悔一般：“好，一言为定。”
云中君的嘴角及不可见地轻扯。
“等等，金箧玉策呢，你说可以让我看金箧玉策。”
“金箧玉策并不在我手中。若祁梦笙死了，我留着也没用，到时候自然会交由天师带回冥府。”
解彼安心道此言有理，金箧玉策本就是生死簿的一部分，到时候自然该归于冥府，他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们离开行宫时，也没料到会这么顺利地拿回青锋剑，以至于行事更加小心，生怕这又是云中君挖的陷阱。
当他们找到兰吹寒，想尽快离开时，却得知乾一寨被封了。
“封了？何时的事？”
“就是方才，城墙被补好后，整个寨都被封禁了。”兰吹寒皱着眉，“恐怕天一亮，他们就会挨家挨户、逐街逐巷的搜捕我们，乾一寨不大，一天足够搜完了。”
“我们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云中君说了，天一亮，神农鼎就会开炉，淬火的时候需要高阶修士轮番上阵，他们很快就会分身乏术，到时候我们再伺机逃出去。”
兰吹寒摇头道：“彼安，我现在受了伤，行动不便，咱们三个人不好找地方藏，你们带着我也走不脱，不如你们先把我藏起来，然后想办法离开。”
“不行。”解彼安断然否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如果你再落入他们手里，这一回我们拿什么换。”
范无慑睨着坐在地上的兰吹寒：“我倒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师兄，我们尽快把青锋剑带回给师尊才是要紧。”
“不妥，不能把兰大哥一个人抛下。”解彼安蹲下身，将兰吹寒的胳膊架到肩上，将人扶了起来，“再说，现在正是搜捕最严的时候，我们怎么也要避开风头，必须确保青锋剑万无一失。”
范无慑面色无波，只是冷冷地看着兰吹寒挂在解彼安身上。兰吹寒比解彼安高壮了一圈，整个人几乎将解彼安罩住，略一低头，俩人几乎就脸贴上脸。
范无慑粗暴地拽起兰吹寒的另一只胳膊，将他半身架到自己这边。
“无慑，你轻一点。”解彼安斥道。
兰吹寒哼笑一声：“是啊黑仙君，动作这么野蛮，莫不是对兰某人有什么成见？”
范无慑暗骂一声，孙子。
街上已经到处是追兵，他们带着伤者走不远，就近寻了一户普普通通的宅子，用傀儡符制服了一家人。
这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他们先把兰吹寒安置好，然后准备了几张障眼符，被派来挨家挨户搜查的必定都是低阶修士，或者乾一寨的普通守卫，用这障眼法应该足够隐藏了。
忙活了一夜，三人又累又困，兰吹寒服了丹药便入睡了，解彼安让那家的妇人给他们做饭。
范无慑把解彼安拉到屋内：“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的伤。”
“皮肉伤而已，早已经止血了。”
“我看看。”范无慑加重了口吻。
解彼安无奈地除去了上衣，除了被花想容的暗箭刺穿了手臂，其他确实都是皮肉上，还好这一箭并未伤到骨头，所以也无甚大碍。
“这是冰箭？”范无慑捏着解彼安的胳膊，查看着伤口。
“嗯。”
“很疼吧。”范无慑轻抚他的小臂，低着头说，“我当时应该去救你们。”
“你当时到底去哪儿了？真的是去找金箧玉策了？”
“对，但没找到，然后就听到爆炸，然后我看到你们跑了出去。”
解彼安也不疑有他，只是至今仍心有余悸：“得亏了那爆炸，不然我们恐怕难以逃脱，兰大哥说云中君有意放水，不想让我们落到飞翎使手里，可伤他那一下看着丝毫没留情。”
“云中君这个人说话不可尽信，包括他给我们青锋剑这件事，也不过是在利用我们铲除祁梦笙和飞翎使，总之要小心他。”
“当然。”解彼安疑惑道，“但是，那城墙到底是谁炸的？那么大的爆炸，至少也要几十颗雷火石吧。”
“应该是仙盟在赤帝城内的内应。这城里几十万人，还有大量的关内来的旅人。”
“或许吧。”解彼安点点头，“仙盟明令禁止雷火石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流入中原，但在关外早已泛滥，据说很多猎户甚至用它炸猎物。”
“先别想这个了。”范无慑将他草草处理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了一番，“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解彼安笑道：“我等着吃饭呢。”
范无慑将解彼安搂进怀里，借着昏暗的油灯看着他脸上一层薄薄的绒毛，忍不住低头亲吻：“不想再看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你别紧张。”解彼安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这一趟至少夺回了青锋剑，一切都值得。”
范无慑用面颊蹭了蹭解彼安的：“等我变得更强了，强到世上再无人能与我对抗，我一定将你保护得好好的，没有人可以伤你一根汗毛。”
解彼安笑着说：“真的吗，那师兄可等着你变成一代仙尊。”
“仙尊算什么。”范无慑闷声道，“我要做最强的。”我要拿回属于我宗子枭的一切。
解彼安嗤嗤直笑。
“你笑什么。”范无慑小声道，“再笑就咬你了。”
“笑你有时候像大人，有时候像孩子。”
“我像孩子？”范无慑轻哼一声，“隔壁还睡着你孙子呢。”
解彼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不对，重孙子。”
解彼安哭笑不得：“别乱说。”
“怎么乱说了。兰吹寒是兰仲名的孙子，不就是宗子珩的重孙子吗。他要是知道了，哪里还受得起你一句‘大哥’，该磕头叫太爷差不多。”范无慑恨恨地想，还要叫他一声九太爷。
“你可千万不许到兰大哥面前胡说八道啊。”
“这是事实，怎么叫胡说八道。”
解彼安低着头，沉默了。
范无慑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儿：“师兄，我说笑罢了，不会告诉他的。”
“无慑，我有时候，不是，好多次，有种感觉，好像……”解彼安轻叹一声，“你在把我当做空华帝君。”
范无慑一怔，尽管心虚，也本能地立刻否认：“怎么会呢，我、我没有把你当做空华帝君。”
“你明知道我在阻止空华帝君的记忆腐蚀我的，为何还要拿这事作笑谈。”
“我不是故意的。”范无慑紧紧抱着解彼安，“师兄，你别生气，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当做宗子珩。”
解彼安无奈道：“我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你只是无心，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空华帝君是空华帝君，我是我，转世为人，我就是另外一个人了，我不想担负前世的恩怨情仇。”时至今日，他都避免叫出“宗子珩”这个名字，只说空华帝君，好像这样就能尽量疏远两个人的距离，那是因为在他的魂灵深处，宗子珩在不断地向他欺近，这令他恐惧万分。
“我不会了。”范无慑将脸埋进解彼安的肩窝，“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哪怕从阿鼻地狱爬回了人间，哪怕再次得到了前世的力量，完完整整的大哥都再也回不来了，他珍惜他怀中的人，珍惜此时的相悦相许，他还要遏止心中的魔——那想要不顾一切将解彼安变回大哥的执念。
解彼安拍了拍范无慑的手：“好了，师兄没有生气。”
范无慑缠着他亲昵了一会儿，饭菜也做好了，俩人饱食一顿，又商量起如何逃出赤帝城。
天边翻白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隆隆巨响，仿佛在开山裂石，洪声直抵天际，大地也为之震颤，如此古老而神圣的响动，昨夜雷火石的爆炸与之一比，简直就是市井喧嚣。
兰吹寒惊醒过来：“是神农鼎！”
解彼安和范无慑一前一后地跑到院中，就看着被赤帝城八寨以八卦之形环绕其中的那座丹炉状的山，正在抖落一身的石块碳灰，无数皲裂的缝隙中迸射出刺眼的金光，穿过万丈雪原，辉耀大地。
神农鼎上嵌着的那层厚厚的火山灰形成的“壳”，在这远古神物的苏醒中被一一剥落，最终显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座巨大的青铜鼎。
解彼安叹息道：“不愧是上古神宝。”
轰地一声，鼎身下燃起了熊熊火焰。

第187章
俩人看着那壮观的景象，久久不能回神。
“师兄，你以前不是见过吗？”
解彼安点头又摇头：“那时候兰大哥的剑已经快要炼成了，神农鼎又被喷出来的火山灰覆盖了大半，不是现在这样的，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神农鼎本来的样子，真是神物啊。”
范无慑静静地看着那参天巨物，亦被其神性的光芒所震撼，前世的他也预备了要开炉，但最终一切都随着大哥的死而湮灭做尘埃。
都说神农鼎能炼化世间万物，也不尽然，至少炼不出通达释悟的人心。
“过不了多久，祁梦笙就会发现挖错丹了，希望在那之前我们已经把青锋剑带出了赤帝城。”解彼安叹道，“只是那位兖州的修士是枉死了。”
身后一阵响动，兰吹寒竟单脚跳着出来了。
“兰大哥。”解彼安赶紧上去扶住他，“你别乱动啊。”
“此等景象，岂能错过。”兰吹寒靠着解彼安单脚站定，非常自然地将身体的重量都落到了他身上。
解彼安淡笑道：“你可是拥有一把神农鼎淬出来的剑的人，这景象，又不是第一次见。”
“再看一次，也还是震撼。”
这个时候，恐怕整个昆仑的人——无论赤帝城内外，都在看着神农鼎，唯独范无慑看着兰吹寒靠在解彼安身上，看得他眼热。
兰吹寒察觉到了那两道眼刀子，他笑眯眯地扫了范无慑一眼，将手臂跨上解彼安的肩膀，状似亲密地搂着：“彼安，送我回屋吧，我也饿了，是不是做饭了？”
“嗯，我们刚吃过了，想等你睡醒了再给你热热，正好你现在吃了再睡一觉。”
范无慑没好气道：“你自己不是能走吗。”
“走不了，只能跳。”兰吹寒笑道，“实在有失优雅。”
“一个大男人靠别人搀扶更有失优雅。”
“无慑！”解彼安瞪圆了一对鹿眼，“你又不像话了。”
范无慑气哼哼地白了兰吹寒一眼，径直进屋了。
解彼安尴尬地想解释：“他……”
“他还小？还不懂事？”兰吹寒调侃道，“他都十七岁了，你还用这借口。”
“兰大哥，不好意思。”解彼安无奈道，“他屡次对你失礼，是我管教不严，你放心，这次我一定狠狠罚他，绝对不会让他再犯。”
“他为何偏偏就这么不待见我呢？”兰吹寒含笑看着解彼安，“你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我，他只是心性有些古怪。”
“不，他是在嫉妒，在吃醋。”兰吹寒逼视着解彼安，“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解彼安大窘，在兰吹寒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下，他的脸顿时烫了起来，他本就不擅长撒谎和掩饰，此时他那点小秘密仿佛被摊开在大太阳底下晒，无处可藏。
兰吹寒被解彼安那慌乱的神色取悦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不逗你就是了。”
解彼安扶着兰吹寒进了屋，又让他坐到桌前，给他起了温在锅里的饭菜。
范无慑抱着剑倚在墙上，冷眼看着他们。
解彼安不赞同地看了范无慑一眼。
兰吹寒吃完饭，又重新躺回去休息，解彼安安顿好他，刚出了屋就被范无慑拽进了隔壁的卧房，还没来得及抗议上一句，就被抵在墙上堵住了嘴。
那吻又烫又烈，明明是柔软的唇舌在这一刻化作大杀四方的利剑，野蛮地横扫他的口腔，荡涤他的意志，仿佛要攫取他每一丝津液和气息，卷入腹中，成为滋养自身的精华。
“唔……无慑……”解彼安被亲的要窒息，他扯着范无慑的衣领，却不敢用力，唯恐惊动刚刚睡下的兰吹寒。
解彼安发现他的小师弟喜欢长长的接吻，平时便是如此，要吻到他头脑晕眩，四肢绵软才肯罢休，此时这含着怒意的吻更是如此。
当解彼安开始浑身酥麻时，范无慑才放过他，但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抵着他的鼻尖轻声道：“你是我师兄，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我是你男人，我罚你，你也得受着。”
解彼安晕乎乎地说：“你、你就是欠教训，你再乱来我绝不轻饶！”
“兰吹寒分明就是故意在气我，谁知道他是不是对你心怀不轨。”
“你不要再瞎说了。”解彼安想要推开他，“放开我。”
“不放。”范无慑低头去咬解彼安的脖子，“好想把师兄黏在我身上。”
“范无慑！”
见解彼安真的生气了，范无慑那双极魅的吊梢狐狸眼显出哀怨又无辜的神色，像只前一刻还在凶悍地护食，突然就耷拉了耳朵的狗。
“你不要再装可怜，做错事说错话不能再靠这招逃避责罚。”解彼安板着脸训斥道，“明明在见到兰大哥之前，我三令五申要客气，不能失了礼数，你做到了吗？”
“可是我忍不了。”范无慑咬牙道，“明明你我两情相悦，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容他有机会挑衅我。”
“何来的‘挑衅’？你以为兰大哥跟你一般见识？是你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是你在人前只将我当做师弟，躲躲藏藏的好像与我一起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解彼安又气又急，“这师兄弟之间，难道还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我喜欢你是不光彩的事？你喜欢我是不光彩的事？”范无慑扁起嘴，似是真的伤了心，一双眼中隐含控诉。
解彼安更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只是这确实有违伦常，若是放在苍羽门也许不鲜见，可是放在那些正统仙门世家眼中就……”
“狗屁的正统！”范无慑面上闪过狠戾之色，“你明明是以活人身份位列鬼仙，居然还在意世俗的薄见？师尊的洒脱不羁你怎么就没多学点？”
解彼安脸色微变，他咬了咬牙：“你误解了，我在意的不是修仙界如何看我，我在意的正是师尊怎么看我，和我们。”
“……”
“我不是觉得我们之间见不得人，也不是觉得这份喜欢不光彩。”解彼安拉起范无慑的手，声调不觉就变得柔软，“我唯一在意的，只有师尊，师尊对我来说亦师亦父，此等、此等终身大事，岂能瞒着他。我想等这次的危机结束后就告诉他，又怕他不能接受。”
范无慑浑身乍起的刺也跟着收了回去，他抚了抚解彼安的脸：“师兄，有你这番话，我的心胸都敞开了。你不要怕，师尊是开明之人，我们真心喜欢，他又怎么会阻拦呢。”
解彼安勉强笑了笑，眼中还是难掩忧虑：“无慑，你会……”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当然，永远都喜欢你。”
“可是，如果我变成了空华帝君呢。”
范无慑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不自觉带了丝颤抖：“这话是什么意思。”
“空华帝君的记忆在不断地侵蚀我的。”解彼安黯然道，“如果我不能拿到金箧玉策，那么我或者喝下孟婆汤，把两世都忘掉，或者让空华帝君的记忆完全与我的融合。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把前世全部想起来了，我还是不是我。”他凝望着范无慑的眼睛，“如果我变成了空华帝君，你还会喜欢我吗？”
范无慑双唇嗫嚅，却说不出话来。他本可以像往常那样，三言两语欺瞒过去，可此时他却失了声。

第188章
晌午时分，来搜家的果然到了他们藏身的这一户，也正如他们所料，是一些可以被障眼法骗过的低阶修士或普通卫兵。
青锋剑被盗的消息并没有传开，不知是云想衣还未发现，亦或不敢为此惊动祁梦笙，但对他们的追捕绝不会轻易结束，他们需尽快逃出去。
那些人走后，解彼安和范无慑才敢稍微松松弦，和衣浅眠了片刻，自进入赤帝城，他们已经有三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太阳落山后，赤帝城实施宵禁，街上的巡逻多了许多，这个不大的城寨被封闭成了一个牢笼，插翅难飞。
三人坐在一块商议许久，除了硬闯，愣是想不出能够暗度陈仓的方法。兰吹寒提出自己去做饵，将追兵引开，也被解彼安否决。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解彼安忽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异动，他一转身，一对身穿幽蓝劲装的男女就这样冒然出现在了屋内，悄无声息。俩人相貌超群，看起来十分般配，唯一古怪的，便是那女子双目紧闭，睡着了一般飘在男子身边。
“日游，夜游。”解彼安惊讶地看着二鬼仙。
范无慑心中一定。这两位巡游主职巡视人间，但不干涉人间事，如今出现在这里，不是崔珏授意，就是钟馗派来的，定然是来帮他们的。
兰吹寒没有魂兵器，看不到他们，而此二人身为冥将，能够完全隐藏自己的阴气，所以兰吹寒也感觉不到他们，看着解彼安和范无慑的怪异言行，十分抓瞎。
“无常。”日游冷着脸，声音平平，“崔府君着我们来帮忙。”
“太好了！”解彼安喜道，“你们见过师尊了？”
“嗯，天师已经知道你们进城来偷青锋剑。”
“拿，青锋剑是师尊的佩剑，物归原主不叫偷。”解彼安更正道。
日游显然无意与他废话：“将青锋剑交给我。”
兰吹寒看着解彼安面前的一片空气：“彼安，你在和谁说话？是日游神与夜游神？”
“是，兰大哥，他们能将青锋剑带出城。”
范无慑直言道：“师兄，他可信吗？”
解彼安尴尬地说：“日游和夜游是崔府君的人，当然可信。”不仅如此，这对夫妻为冥府卖命，只是为了偿清前世的罪孽，再一同投胎为人，他们不可能，也不敢背叛判官。唯一让他不解的，是身为冥符律法的编纂者、以身作则恪尽职守的崔府君，怎么会让冥将参与人间的纷争。他也把这疑虑问了出来。
“崔府君说，这已经不止是人间之事了。”
“什么意思？”
“崔府君并未明言。”
解彼安没有追问，他相信崔珏的任何决定都举足轻重，他将青锋剑交给了日游。
“那我们呢？”兰吹寒道，“我们还是得想办法逃出去。”
日游道：“天黑后，夜游会帮你们逃出去。”
日游走后，将依旧沉睡着的夜游留了下来。
范无慑仅在天师宫的除夕宴上见过这对鬼夫妻，他不免好奇，问起俩人前世到底犯下什么罪孽。
解彼安道：“前世是一位公主，日游是个侍卫，俩人暗生情愫。但公主被迫要许配给邻国的皇帝，婚配前夕，他们私奔了。邻国本就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以此为由发兵，数十万军民殁于此役，生灵涂炭，二人负疚难当，便自尽殉国了。”
兰吹寒想了想：“我似乎在史书上读过，可是五百多年前发生在南梁时代的故事？”
“是。”解彼安叹息道，“俩人死后，帝君为这份深情所触动，只是，虽说无心为过不为过，但他们也确实害死了无数人，便令他们做了冥差，同时罚他们一人为日巡游，一人为夜巡游，一天之中，仅有昼夜交替的那两个短暂的时刻，可以清醒地相会。五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偿赎罪孽，以望有朝一日，可以一起投胎，再续前缘。”
听罢，兰吹寒唏嘘不止：“北阴帝君此举，不知是宽善还是残忍。”
“对他们来说，是宽善吧。”解彼安道，“虽说这样绵长的五百年的折磨可能比不上去地狱服刑来得痛快，但若没有帝君网开一面，他们服刑完了各自投胎，就会彻底失散在轮回中。”
“只要不分离，哪怕一天只能匆匆对视一眼，也甘之如饴。”范无慑说完，抬眼看向解彼安。
解彼安心中一热。他想，范无慑说会永远喜欢他，那份笃定与此刻毫无二致，这样的深情他又怎么能轻易质疑呢，宗子珩的记忆磨灭不了他们之间的情意——
太阳落山后，夜游在他们的注视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并马上做寻觅状。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几人的眼神趋于平静，她道：“他将青锋剑带走了？”
解彼安点点头：“夜游，不知你打算怎么带我们三人出城？”
“神农鼎开炉后，苍羽门的人早晚要从乾一寨各运送一趟物资，大约亥时出发，我会上负责运送的长老的身，让你们混在其中。”
“好。”
“我上身坚持不了太久，离开乾一寨后，你们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解彼安拱手道：“多谢夜游。”他知道要上一个高阶修士的身，定然要以损耗自身修为为代价，夜游这样帮他们，令他十分感激。
他们潜伏到深夜，待夜游统领着几车物资从门前经过，好好的马车轮毂突然断了，一车货物都歪栽在地，一些瓜果竟滚得满街都是。
“长老”大声责骂起来，几名修士慌忙地去捡拾。
解彼安三人趁乱钻进早已准备好的大木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被带出了乾一寨。
在木箱中什么都看不到，其他的感知就变得更加敏锐起来，比如，他们逐渐觉得越来越热，甚至能透过木箱的微缝看到橘黄的光，由此判断他们正在接近神农鼎。
“等等。”外面传来“长老”的声音，“我听这声音不对劲，再把所有轮子都检查一遍。”
“是。”
有人小声嘀咕：“今天的东西也没多重，怎么会把轮毂压……”
只听几声重物落地，四周变得异常安静，接着，箱子被叩了几下。
三人推开箱子翻了出来，在夹杂着热流的空气中大口喘息了几下。
解彼安循着热流的方向回头，赫然一座火山矗立在浩瀚苍穹之下，将整个夜空辉耀如白昼，那强大的压迫感令他浑身战栗，呼吸为之一滞。
夜游催促道：“你们快走吧。”
解彼安回过神来，他矮下身：“兰大哥，我背你。”他们不敢御剑，必须靠着双腿在天亮前回到坎六寨。
范无慑立刻挡在俩人身前：“我来。”
“哪里跑——”一声怒吪响彻夜空，伴随着破风而来的箭矢。
范无慑旋身而起，一剑斩落那有千钧之力的冰箭，他晃了晃发麻的臂膀，冷冷看着云想衣和花想容带着苍羽门修士追了过来。

第189章
云想衣背生冰翼，手持长弓，一身腾腾杀气：“把青锋剑交出来。”
夜游冷静地说：“你们走，我挡着他们。”
花想容的目光落到夜游身上：“……徐长老？不对，有邪祟！”她一手凌空画符，将驱魔符打向“徐长老。”
夜游瞬间脱离了徐长老，她果断地冲解彼安喊道：“走！”
解彼安却没有动。不犯活人是冥界第一大律，不仅仅是为了两界的太平，还因为在阳间与活人周旋十分损耗修为，那些孤魂野鬼或者通过各种方法跑到人间的鬼，害人都是为了增补自身，但夜游身为鬼仙冥将，不可能入此歧途，所以这一战对她来说是只出不进的，何况敌方也不是她独自能对付的。两位巡游五百年来潜心修行、恪尽职守，只为了能赎清罪孽重新为人，此时有什么理由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他们？
夜游见他们不走，只好道：“府君说，这一战关乎苍生，就是我们等了五百年的重生的机会。”
“师兄，走吧。”
解彼安向夜游拱手道：“万事小心。”
左右行迹已经败露，三人干脆御剑而起，范无慑载上兰吹寒，飞往坎六寨，打算杀出一条出城的路。
解彼安回头看去，一道幽兰幻影穿梭在追兵间，惊叫声迭起。
驱魔的咒印不住显现在半明半灭的夜空，以夜游一人之力毕竟拦不住这么多修士，花想容已经展翼追了上来，同时弓弯满月，三只冰矢破空袭来。
三人早有防备，准备以剑气格挡，可下一瞬却突生异象，眨眼不及的一刹那，花想容射出的三只冰箭居然就到了他们面前！
这突破常理的速度让三人同时想到了一样东西——公输矩。
当初为交换兰吹寒，钟馗将那冰棺和公输矩一并还给了祁梦笙，原来公输矩在花想容身上。
飞在最后面的兰吹寒手挽剑花，银光莹烁之间，剑气如兰般盛大绽放，在虚空中幻化出一个花型的残影，只听叮当脆响，三只冰箭被尽数斩落。
但这波攻击并未结束。
在凤鸣湖底时，他们之所以能够以较小的代价打败这两个飞翎使，是因为灵宫空间逼仄，不利于弓箭手发挥，此时天高地阔，攻守之势相易，反而是他们居于劣势。
只见花想容一面念咒，一面拉弓，隔着远远的距离，庞大的灵压却冲入了他们的肌理，每一个毛发都跟着战栗起来。
三只冰矢离弦而出，在空中快速地、不断地裂变，且在公输矩的作用下越变越大，原是手指粗细的冰矢竟一根根地有手腕粗，最终形成一阵密不透风的箭雨，铺天盖地地杀来。
不愧是祁梦笙的养女，苍羽门的大师姐和未来掌门继承者，这才是云想衣的真正实力。
解彼安祭出镇魂仗，撑起一面防护壁去阻拦气势如虹的箭雨，当冰矢撞上防护壁时，解彼安像是被一块巨石迎面击中，被那股力推出去几丈远，他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当下就喷出一口血来。
“师兄！”
“彼安！”
防护壁显出道道裂纹，青色的灵光四散着透出，最后化作乌有，解彼安从半空摔到地上。冰矢也被卸了力，纷纷掉落。
范无慑冲了过去，一把扶起解彼安，给他心口渡入灵力：“师兄，你怎么样？”
解彼安感觉胸腔像被撕碎了那么疼，一张脸血色全无，修窄的面颊与那青白的唇令他看起来十分脆弱，可那对黑眸却始终灼亮着，他咬牙撑起身：“保护好……兰大哥。”
范无慑嫌弃地看了兰吹寒一眼，心念有一丝踌躇，但最终还是道：“师兄，你带兰吹寒先走吧。”
“她现在不如在凤鸣湖底那么好对付，还有冰灵加持了修为。”
范无慑强硬道：“快走，夜游也挡不了多久，很快大批追兵就会到。”
云想衣飞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交出青锋剑，看在你们还有用处的份儿上，我饶你们不死。”
“青锋剑早已经离开赤帝城，回到了我师尊手中。”解彼安高声道，“师尊一定会用青锋剑，亲手斩断你们的妄想！”
“你们如何把青锋剑带出赤帝城？”云想衣犀利地瞪着解彼安，“你分明……”她突然想到了刚刚出现的邪祟，又想到眼前的人是冥将，自然会有一些非常的手段，她怒道，“那你们就去死吧！”
范无慑冷道：“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云想衣向来冷静的面上显出阴戾。被一个年纪能做自己孙子的小辈打败且被擒，已经令她颜面扫地。她的修为近宗师级，整个修仙界都少有对手，虽然并不敢小瞧钟馗的徒弟，但这样的实力出现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简直难以置信，往前数几百年，她唯一能想到的人物，也只有魔尊了。
“喂，你们把我当废人吗。”兰吹寒轻笑道：“不过是伤了腿罢了。”他一运力，便站直了身体，长身玉立，佩剑压在身侧，剑锋点地，又恢复成了平日潇洒的兰公子。
“兰大哥，那封闭之法只会加重你的伤。”
“顾不了那么多了。”兰吹寒的目光越过花想容，看向她身后那一丛追兵正在欺近。
范无慑的瞳色因神农鼎的火光而映出一片嗜血的红：“既然躲不了，就把他们杀、光。”
面对蜂拥而来的追兵，三人持剑而立，足下固若磐石，没有一丝一毫地退惧，一白、一黑、一蓝，衣袂迎风舞动，像三展战旗。
三人冲入敌群，以九州之上最负盛名的三种剑法，迎战几十倍于己的对手。
他们的身形矫若游龙，穿梭于箭矢和寒冰术法之间，剑气无形胜有形，毒蛇般撕咬着敌人。
所谓横扫六合、剑荡八方之能，不外如是。
在云想衣的指挥下，一批苍羽门修士浮在半空朝他们放冷箭，其他人则近身作战，不断地以包围圈将他们牵制。
本该是一场混战，却被云想衣有条不紊地打出了阵型，远近皆危，众寡悬殊，三人虽然锐气逼人，杀得苍羽门损伤惨重，但其实也在苦苦支撑，身上的伤不断累加，很快就鲜血淋漓。
范无慑赤红着双目，一挥手，一匹散发着黑气死的骷髅战马赫然出现在了胯下。
这惊变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魔、魔驹，是魔驹！”
“对，当初就是他范无慑带走魔驹的，他竟能召唤魔驹？！”
兰吹寒也看向范无慑，目光深深，半是惊讶，半是怀疑。
“当初是你唤醒了魔驹！”云想衣喝道，“你是什么人！”
“要取你们命的人。”
范无慑一夹马腹，乌骓腾空跃起，带着身上的主人冲向那群弓箭手。
在后宗天子时代，经历过魔尊的恐怖的人，将这份恐惧添油加醋地传给了他们的后人，这份恐惧深种于心，伴随了每一个修士的成长，对魔驹亦是如此。
所以当那阴森的骷髅马冲来时，弓箭手未战先溃，阵型立刻就乱了，哪怕云想衣高声呵斥也晚了，范无慑如狼似虎地冲入敌阵，一道剑气就斩落了三个人。
兰吹寒虽然对范无慑和魔驹有一肚子的疑问，此时也不是时候，他与解彼安再度如在乾一寨行宫那般联手抗敌，少了冷箭的威胁，他们从守势逆转为攻势，大杀四方。
三人忍着伤痛，将追兵暂时逼退，从围困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范无慑骑着乌骓返回解彼安身边，伸出手：“走！”
解彼安一把握住范无慑的手，旋身上马，兰吹寒也跟着跳到了马背上，范无慑狠夹马腹，乌骓如离弦之箭，飞射了出去。
乌骓速度惊人，眨眼间就将云想衣等人甩在了身后，飞速向坎六寨奔逃。
“你为什么能召唤和控制魔驹？”兰吹寒都等不及脱身就问了出来，张嘴灌了一大口夹杂着热浪的风，好像闷了一壶烧心烧肺的烈酒。
范无慑的回答是“闭嘴。”
解彼安心情复杂，虽然他相信范无慑，可外人却是无法理解的。如果说能控制魔驹，还勉强可以用“魔驹也是邪祟”来解释，那召唤魔驹呢？范无慑给他的理由是自己研究《黄帝阴符天际经》时，学着做过魂牌，所谓魂牌，大约就是微小版的天机符，或者鬼魂版的乾坤袋，专用来放鬼魂的。魂牌是修仙界的禁物，修士碰到邪祟，应以度化为主，杀灭为辅，决不允许豢养为自己所用，且这世上也没几个人会制作魂牌。
范无慑唤醒了魔驹，制作魂牌私藏魔驹，又能轻松驭使魔驹，这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修仙界震三震，何况他一个人全干完了？
“你不是说你把魔驹留在昆仑，要交给仙盟吗？”兰吹寒不依不饶。
范无慑正要发怒，突然感到前方有一股巨大的灵压，像一座山横在了面前。
三人同时色变。
不远的前方，一对巨翼在被火光掩映的半明半灭的夜空中若隐若现。
挡在了他们生路之上的，正是将要倾复整个修仙界的祁梦笙。

第190章
距上次见到祁梦笙，此次她的灵压似乎更加汹涌强盛了，像是铺展开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压得人胸口窒闷。低阶修士在这种压迫下，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祁梦笙的脸与上次相比，也有了些变化，变……老了。
这世上最能保持容颜的功法，当属纯阳功，其次就是苍羽门修习的寒冰系术法，如云想衣和花想容，年龄少说也有六七十了，但容貌依旧如青葱少女，而祁梦笙已过百岁之龄，实际看起来也仅是少妇，仍然美丽不可方物。
可眼前的她却在月余间变得苍老，几乎没有苍羽门的修士会老成这样——大多在这之前就死了。
这样的衰老极不符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祁梦笙的身体正在趋近极限，她快死了。
祁梦笙漠然地看着他们，目光暮气沉沉，带着神农鼎的烈焰也无法掩盖的阴冷。
范无慑嗤笑一声：“老妖婆，你是不是快老死了。”
“祁仙尊，你天命将至，已经无法可施。问道修仙，讲天赋讲悟性，也讲机缘，修不成便罢了，九州已有千年无人飞升，你又何必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兰吹寒叹息一声。
“千年无人飞升，我便要做那第一人。”祁梦笙的面容如凝固了一般，没有表情，“为了这一身修为，我付出了多少，舍弃了多少，岂能功亏一篑。”
“得了绝品人皇，就一定能飞升吗？”解彼安怒瞪着祁梦笙。
“得了绝品人皇，我就能以冰灵重塑肉身，只要不死，我早晚会飞升。”
“就算真的飞升了又如何？为了成仙不惜入魔，你修的是什么伤天害理的道！”
祁梦笙缓缓举起了冰晶长弓，冷酷地说：“我修的，是自己的道。”
兰吹寒抬手喊道，“等等！祁仙尊。”面前是入魔的祁梦笙，身后是云想衣和花想容带着苍羽门修士，他们已经无路可逃，祁梦笙是连钟馗和李不语都难以对付的人，眼下对他们来说是死局，他快速说道，“你炼不成绝品人皇，因为你抓错了人。”
祁梦笙顿了顿，又放下了弓。
“因为云中君背叛了你。”兰吹寒道，“他觊觎掌门之位，又恨你更器重云想衣，根本就不愿意让你得到绝品人皇，便对金箧玉策动了手脚，那个兖州的修士，根本就不是空华帝君的转世。”
祁梦笙的眼神比昆仑的霜雪还要寒冷：“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青乌子告诉我们的，青乌子和云中君串通一气来骗你。我们也是青乌子偷偷带进城的，他原是想诓骗我们去偷青锋剑，实际设下陷阱将我们一网打尽，结果我们逃了出去。而青锋剑根本就不是我们偷的，肯定是被云中君偷走了。”
范无慑顺着兰吹寒的话说道：“现在说不定他已经拿着青锋剑做投名状，等你们被一网打尽，仙盟就会扶他登上掌门宝座。”
花想容怒道：“师尊，我就说那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可信！我们在行宫时马上就要抓住他们了，结果乾一寨的城墙突然遭了雷火石的炸，让他们趁机逃脱，说不定也是云中君搞的鬼。那青锋剑藏在行宫深处，又有结界，哪里那么容易被盗走，恐怕就是监守自盗。”
云想衣道：“云中君人呢？他现在何处？”
苍羽门的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啊。”
“会不会还在行宫？”
“今日没有见到……”
范无慑不屑道：“现在才想找他，已经晚了，绝品人皇炼不成，你死期将至，赤帝城破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云中君就是你们的新掌门了。”
祁梦笙淡道：“你们说，金箧玉策被动了手脚，我抓的那个人，并不是空华帝君转世。”
“对，这是青乌子亲口告诉我们的。真正的人皇转世究竟是谁，恐怕只有云中君知道了。”兰吹寒道，“难道祁仙尊没有怀疑吗？空华帝君可是绝顶天骄，他的金丹带有帝王命格，又怎么可能转世之后就变得平平庸庸，你真的相信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的丹，能炼出绝品人皇？”
祁梦笙背后的冰翼煽动，吹来一阵强劲的寒风，她静静地看了三人片刻：“说的不错，那俗人又怎么可能是空华帝君的转世，空华帝君的风采，人间能得几回见。”
解彼安心中生出一丝怪异。
祁梦笙摊开手，手中出现一本闪着金光的书册——金箧玉策。
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噤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神物。
解彼安的心打鼓一般颤动，他前世的生平，他想要知道、又害怕知道的一切，都在那薄薄的纸卷中。
范无慑亦是绷紧了神经，死死盯着金箧玉策，如果能得到它，就能看到大哥对他究竟有没有一分真心，他问天问地，问了百年，不惜从地狱爬回人间，只想问那一句真心。
祁梦笙觑了众人一眼，就微微垂首，对着玉策轻轻吹了一口气。
玉策徐徐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扫在人的心上。
最后，玉策翻到一页就不动了，她盯着那一页，喃喃道：“拥有帝王命格之人，都是天人转世，来下凡历劫，你前世今生所经历的一切，便都是你的劫难吧。”
解彼安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祁梦笙轻轻摇了摇头，口吻竟是温和无奈的：“也怪你自己傻，若多一些私心，少一些自不量力，又怎么会落得那般下场。”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解彼安心中慌得厉害。
祁梦笙慢慢抬眼，仿佛是第一次用正眼看着解彼安，但这一眼就瞬间穿透了百年光阴，攫住了在奔流的轮回中仓惶徘徊的那个人。
解彼安瞪圆一双眼睛，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祁梦笙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范无慑脸色剧变：“你知道！”
“金箧玉策是东岳大帝的神宝，除了判官笔，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更改。”祁梦笙平静地说，“区区一个云中君，哪儿来的本事对它动手脚。”
“那你为什么……”兰吹寒面色铁青，他咬牙道，“原来是你在引我们进入赤帝城！”
祁梦笙几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有钟馗和李不语在，我没有把握取你的丹，所以做了一个局，让你们以为我抓错了人，否则你一朝躲回九幽，我便真的无计可施了。如今，你真的送到了我面前。”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他暗暗咬住下唇，用赤红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瞪着祁梦笙：“祁梦笙，我绝不会让你得到我的丹。”
“不必想着故技重施。”祁梦笙凝望着解彼安，“在你动手自裁之前，我就能凿穿你的肚子，你们三个，谁也跑不了。”
解彼安的剑锋指着祁梦笙，狠声道：“不妨试试。”
“我不想杀你。”祁梦笙轻叹一声，“百年前就不想，如今也不想，你何不助我一臂之力，难道你就甘心让李不语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霸占着你前世的位置吗。”
“仙盟不是宗氏，我也不是空华帝君！”解彼安低吼道，“我只是我，你要我的丹，尽管来取。”
祁梦笙冷笑道：“如果你知道李不语当年对你做了什么，这把剑就不该指着我了。”她看了一眼玉策，“你想看看吗，你前世发生的一切，空华帝君的生平，那些连我都不知道的事，全都在这里。”
解彼安僵住了。
范无慑深吸一口气，默默看了解彼安一眼。
“你想干什么？”解彼安看着那金芒闪耀的玉策，仿佛那是洪水猛兽，他本能地想逃，“我知道李不语吃了宁华帝君的丹，他定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那是他和空华帝君的恩怨，我、我不必知道。”
“真傻，你以为你能逃避过去吗，你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你的过去没有真正的过去。”祁梦笙看着解彼安的眼神带了几分怜悯，“只要你的丹还在你腹中，一切都没有结束。”
“那你就来取！”解彼安胸中燃着一团火，从百年前就烧到现在的火，从魂灵中传承前世今生的火。如果可以选，他一定不要一颗人人觊觎的帝王命格的金丹，虽然前世的记忆残缺不全，但也可以从碎片中拼凑出许多信息，那就是宗子珩悲剧的一生，全都是因为这颗丹。他不想步宗子珩的后尘，或许真被人挖了去，反而一了百了！
但只要他还有一丝气力在，就绝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第191章
祁梦笙偏头看了看神农鼎，火光铺陈在她的白发和冰灵之身，像是冰与火意外遭遇，彼此交缠、吞噬、冲撞，胜负难分：“你看，神农鼎早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火候够了，基材弃了，只需投入你的丹，就能炼化出绝品人皇。”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寒凉，还带着些意义难明的怜悯，“丹进去，还是人进去。”
解彼安以无惧的目光狠厉地看着祁梦笙，一字一顿道：“来、吧。”
范无慑将汀墨挡在了解彼安身前，心中满是挣扎。眼前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他暂时看不到任何扭转形势的机会，因为祁梦笙太强大了，绝对的力量会让将所有的小伎俩无所遁形，解彼安盛赞他几次带俩人脱险，那是因为之前没有碰到这种绝对的、压倒性的力量，能与其对抗的，只能是旗鼓相当的力量。
以他现在的修为，除非召唤山河社稷图，拼死一搏。可是山河社稷图离他太远了，如何来得及？
解彼安却轻轻推开他的剑，往前进了两步：“既然你要的是我，那放了我师弟和兰公子。”他也知道他们根本不是祁梦笙的对手，就不必三个人都留在这里等死了。
祁梦笙寒声道：“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解彼安的脚腕突然被一股寒意擒住，他心惊肉跳地低头，透明的冰霜瞬间爬上他的身体，冻住了他的四肢，他整个人腾空而起。
“师兄！”范无慑一跃而起，伸手去拉解彼安。
祁梦笙手一挥，一排接着一排的冰刺飞速袭向范无慑和兰吹寒。
俩人狼狈闪躲，在那样强横的攻击下，根本无法越过箭雨去救解彼安。
解彼安拼命释放灵力去对抗裹身的寒冰，当初兰吹寒就是中了这一招，直接被封在了冰棺里，而他也和兰吹寒一样，奋力挣扎却无法脱身，寒意入骨，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僵硬，就连头脑都开始昏沉起来。
“我说了，你没有反抗的余地，丹进去，还是人进去，我劝你给自己留一条命。”
解彼安被冻得牙床直打架，他颤抖着说：“你敢、敢挖我的丹，我就，自断，心脉。”
“不，你连死都做不了主。”祁梦笙一脸残酷地收拢了五指。
那些冰霜像有了意识的蚕茧，一层一层地将解彼安包裹，眼看就要形成一个新的冰棺，将他封入其中。
突然，天际响起厚重的雷声，压抑的，沉闷的，震得人心室战栗的，像是有人将他们扣在一口锅里敲打。
抬头望去，墨洗的苍穹不断闪现蓝色的闪电，但仔细分辨，才发现那不是闪电，而是结界上的大量符箓正在被攻击、驱散和重组，它们在将要消亡前拼命发出最后的光亮。
“赤帝城的结界！”花想容惊呼道。
祁梦笙眯起眼睛：“李不语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现在才破掉结界。”
结界中空了一个漏洞，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殆尽，雷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是透彻如贯体，震耳几欲聋，伴随着真正的白炽闪电，从天而降。
“快躲开！”云想衣尖利地吼道。
一众修士作鸟兽散，拼命奔逃。但雷祖宝诰的威力岂容小觑，顷刻间，皓白的雪地里就多了几具焦黑的尸体。
下一瞬，一股浑厚的灵压从穹顶降落。
祁梦笙神色一变，急速向一旁闪去。
范无慑趁机冲过来想要抢回解彼安，但祁梦笙却还是比他快一步地将解彼安“抓”向自己。
一道黑影砸向了地面，轰地一声巨响，雪雾翻飞，大地被砸出了一个巨坑，许多修士被那股力弹飞了出去。
众人定睛一看，一柄寒芒四射的利刃插在地上，它正是青锋剑。
“师……尊……”马上就要被冰封的解彼安，用已然僵硬的舌头发出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求救，但他知道，他的师尊一定能“听见”。
钟馗紧随青锋剑落地，肃穆的脸庞不怒自威，他一人抵过千军万马。他凶狠地瞪着祁梦笙：“又欺负我徒儿，老子今天就用青锋剑送你早点归西。”
赤帝城飞入越来越多的修士，李不语一道英雄令广集天下，赤帝城破的那一天，战争在刚刚开始。
祁梦笙却显得十分平静，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是雷火石炸毁城墙时，你们趁机混入了人吧。我原本定于明日日出开炉，乾一寨阳爻被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赤帝城的阵法保不了多久，所以提前开了炉，还好，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李不语御剑悬于半空，手中的雷祖宝诰还在滋滋地闪着火花，“祁梦笙，你死到临头了，居然还在做梦。”
祁梦笙看向李不语，口吻带着鄙夷：“李不语，在做梦的是你，你老眼昏花，竟到了现在还看不透。”
“看透什么？”李不语厉声道，“你对我百般污蔑，挑拨离间，你这魔修妖女说的话，有人信吗？！”
“把我徒儿还来。”钟馗一把拔出青锋剑，指着祁梦笙，“你炼不成绝品人皇，也不是整个修仙界的对手。”
“修仙界？谁代表修仙界，仙盟吗？”祁梦笙冷笑一声，“百年前的修仙界，曾经属于大名宗氏，如今你们居然惟李不语这个小人马首是瞻，宗氏覆灭了，你们却越活越回去了。”
“少废话！”范无慑厉声吼道，“放了他！”
天际翻白，第一缕晨光正挣扎着冲破黑暗的地平，予以大地全新的生机，赤帝城上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更清晰地闪现，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此时，祁梦笙发出了一串长笑，那笑声瘆得人背脊发凉。
“这是百年难遇的一刻啊。”祁梦笙讥讽道，“当年的旧人，竟几乎都到齐了，那便一起来重温旧梦吧。”
钟馗神色一凛：“你在说什么？你想干什么？！”
祁梦笙阴笑着：“什么时候李不语代表仙盟，而仙盟代表了整个修仙界？他号召修仙界对抗我这个魔修，可我分明还没吃过一颗人丹，倒是你们道貌岸然的李盟主，如果不是吃了宁华帝君宗明赫的人丹，岂会有今天！”
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祁梦笙当时在泰山便指责过李不语，但李不语位高权重，他驳斥之后，也没有人敢公然质疑他，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含血喷人！”李不语怒吼道，“祁梦笙，你好歹也是一代仙尊，竟无凭无据含血喷人，你以为你如此挑拨离间，就能逃过此劫吗？我告诉你，修仙界对你这妖女魔修必除之而后快！”
“无凭无据？”祁梦笙大笑道，“今日既然整个修仙界都齐聚于此，那么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凭据，届时，有些人的剑，还说不定要指向谁。”
李不语暗暗握紧了手，心中升起不祥之预感。
祁梦笙的掌心再次出现了金箧玉策，她看着钟馗：“其实我一直敬佩天师，这世上真正能无私无欲，舍己为人的人，少得可怜，可天师这一生却奉行了两次——献出了东皇钟，以及，将人皇转世护佑长大。”
此言一出，举世皆惊。
范无慑看着祁梦笙手中的金箧玉策，已经明白她想干什么，这一刻，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裹入冰棺的人，绝望侵袭，他体会到了濒死的寒意。
李不语则瞪大了那双蒙着一层白雾的眼睛，缓缓转动脖子，看向了大半身体被封于冰层的解彼安。
解彼安还有意识，可已经被冻得说不出话来，血液的流动降至最低，浑浑噩噩的随时都可能晕厥。
玉策的书页开始无风自翻动。
范无慑疯了一般朝祁梦笙袭去：“不要——”
不行，不能，不要！他不能想起来，他不能想起前世的一切！
金箧玉策出现在了解彼安眼前。

第192章
金箧玉策，载录天人命运的“生死簿”，在解彼安的抗拒中，残酷地将前世种种向他倾倒而出，如飞流直下的瀑布，砸穿了他的心湖，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重组，以时间为序，一一呈现。
步履还不稳的小童，拿着木剑有模有样地练一招一式。
孤独凄冷的清晖阁，沈诗瑶抱着他黯然流泪：“珩儿，你要争气，要好好修行，长大了得到你父君的赏识，要为娘争一口气。”
受了寒，高热未退，沈思瑶歇斯底里地哭喊：“他可曾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仅比他小一岁的二弟，总穿最华贵的衣裳，吃最美味的点心，连不开刃的练习剑都由巨灵山庄重金锻造，每一点进步，宗明赫都不吝赞赏，而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的九弟出生了，那么小，那么软，牙牙学语时就会叫大哥，整日都要粘着他，从不嫌弃他是最受冷落的皇子。
小九长大了，晨起与他一同修行，暮落要听他讲的故事才肯入睡。
小九又长大了，依旧大哥长、大哥短，细数大哥做的好吃的菜，每天都要换个花样。
他们一起练剑，一起禅坐，在兰园种花，在厨房打糕，在无极宫的后花园里嬉闹疯跑，在炎热的夏天偷偷溜去大名城吃一碗酸甜的冰粉，在酷寒的冬日围炉赏雪。
他也长大了，他独自外出游历，斩过妖魔，度过邪祟，救过李不语。他的修为终于得到了父君的注视，他发奋努力，只为蛟龙会夺魁。
一切变故始于他带小九第一次出宫时遇袭。
他错过了蛟龙会，他险些丧命。
他结识许之南并一同追查窃丹魔修，自此，一个深藏的阴谋被他们从黑暗中拖了出来，又反将他们拖入黑暗。
祁梦笙，华愉心，陆兆风，那些与他一同卷入天命之涡流的人，作出惊天巨浪，又纷纷随着退潮离去，令不堪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下的滩涂。
于是噩梦正式启程。
失控的母亲毒杀了二弟，陷害了小九，楚盈若自刎，最亲密的兄弟反目成仇，而他，也从自己的亲生父亲口中，得知他被安然养大，只是为了他肚子里的金丹。
至暗的十年。
他逃过宗明赫的追杀，险些冻毙于昆仑雪原，却意外在弥留之际参悟了宗玄剑第八重天。
他为救沈诗瑶，自投罗网上蜀山，八卦台上与宗明赫决战，最终一念不忍。
可沈诗瑶却趁宗明赫重伤不起时痛下杀手，后悬颈自尽，他为保全父母和祖宗的声名，一力扛下了所有。又在李不语和许之南的拥护下，正式登基称帝。
在大名宗氏最动荡时，镇派之宝山河社稷图被盗。
而后五蕴门之乱，将整个修仙界拖入绵延数年不熄的战火，华英派惨遭灭门，他收养了华骏成的独子，取名仲名。
再然后，他那十年杳无音信的九弟回来了，带着山河社稷图和轩辕天机符，单枪匹马屠戮了整个五蕴门，自此世间再无小九，只有魔尊宗子枭。
从那一刻起，江山已经易主。
后面的记忆只是更加残酷与不堪，解彼安惊恐地嚎叫，以全副心力在抵抗，他不想看下去了，他不想知道了！
可是记忆依旧如洪流，奔涌入脑海。
他的小九回来了，不，宗子枭回来了。
一场生死决战，他不敌落败，残破的三清殿，狼藉的战场，他被压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的龙椅上，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极尽羞辱与蹂躏。
堂堂宗天子，沉底沦为魔尊的傀儡与禁脔，被肆意侵犯，被为所欲为，他们被扭曲的仇恨牵着手脚，反复拉锯和撕扯，伤害与被伤害，上演了一场不堪入目的荒唐戏。
他一心想阻止宗子枭继续造孽，宗子枭却一心想要炼成绝世仙丹，而那绝世仙丹，就在他腹中。
十年后他重返蜀山，查明了父母真正的死因，拆穿了李不语这个口蜜腹剑的小人。然而为时已晚，他在宗子枭身上看到了宗明赫的影子，他一生最错的错，就是不该生有一颗帝王命格的金丹，最后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被迫从金箧玉策上重温前世，直至死亡让这出戏戛然而止，解彼安感觉自己好像也死了一遍又一遍，，前世与今生的记忆混杂纷乱，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将他的心片片凌迟。
当他终于想起前世作为宗子珩的一切时，他想象中的被入侵、被取代、被覆盖，并没有发生，他只是苏醒了，解彼安就是宗子珩，宗子珩就是解彼安，他们本就是一人。他醒了，他回来了。跨过百年光阴，经历过转世轮回，他被重新带回了人间，带回了这一场还未终结的阴谋。
没有结束，哪怕他的死都不能阻止贪婪的欲念，他被迫苏醒，被迫再一次凝视这个荒诞的世界，荒诞的人。
他不想回来，可是他回来了。
恢复前世的记忆似乎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可实际却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当他睁开带着泪的眼睛，看到的是不顾一切举剑刺向祁梦笙，却被祁梦笙狠狠打退的范无慑。
范无慑趴在地上，用一种能穿透一切的眼神，与解彼安遥遥对望。
解彼安的一颗心，被活生生扔进了烈焰中焚烧，痛得他要发狂。
范无慑，宗子枭，他们，或者说他，共同编造了一场长达百年的骗局，只为了绝品人皇。
他太蠢了，明明前世的自己在通过记忆不停地提醒他，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他却执迷不悟，自欺欺人，他心底其实早已经知晓，却不敢、也不肯承认，他不想回到前世的噩梦，却不知自己早已经深陷梦魇。
那些关怀备至，那些款款情深，那些毫不犹豫就出口的表白和承诺，都是假的。
这世上没有过范无慑，没有过他的小师弟，也不再有他的小九，只有宗子枭，从头至尾，只有那个想要挖他的丹的——魔尊宗子枭。
解彼安的眼泪在这一刻干涸了，他只是看着范无慑，静默地、空洞地、死气沉沉地看着。
范无慑张了张嘴，却咳出一口血。他眼眶一热，五脏六腑都狠狠地拧着痛，他在解彼安脸上看到了久远但熟悉的神色。
他的大哥回来了。
原来大哥会这样看着他？那种温柔宽厚的、带着笑意的眼神，就从那双迅速黯淡了光彩的眼睛里消失了？
解彼安闭上了眼睛，一滴剔透的眼泪划过脸庞，悬坠在下颌的边缘，最后终于落下，摔了个粉身碎骨。
“师兄……大哥……”范无慑喃喃低叫，那语气，分明是濒死之人在求救。
“祁梦笙，你干了什么！”钟馗喊道。
“天师猜不到吗？”祁梦笙冷酷地说，“你以为将人皇转世收为徒弟，养在身边，就能保他太平吗？只要他那颗丹一日在他的肚子里，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混账！”钟馗怒目而视，“只要世间没有你这样丧心病狂的魔修，他自然安宁。”
祁梦笙仰天长笑：“你以为这世间只有我想要他的丹吗？天师无欲则刚，高洁脱俗，可惜我等皆凡人，没有我，也还会有别人。”
“我先杀了你以儆效尤。”钟馗手中的青锋剑闪过肃杀的凶光。

第193章
祁梦笙并未慑于钟馗的威胁，而是转向解彼安：“帝君，如今您已在金箧玉策上看到了自己前世的记忆，您来佐证，李不语是否吃了宁华帝君的金丹。他不但吃人丹，还将宁华帝君用天罡正极缚魔阵镇压在点苍峰，以其大富大贵的命格来兴旺无量派。”
解彼安缓缓看向了李不语，李不语也正僵硬地望着他，苍老的面容配上那双蒙雾的眼，令人不禁联想到乌云蔽日，更显暮气沉沉。
李不语因肉身衰老而得了目翳，此病症又称云雾移睛，多显于老者，瞳眸表面逐渐被一层白雾所覆盖，虽不至完全失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视物。李不语是修仙者，心眼比肉眼还灵动，所以这目翳并不影响他出剑，但却让他无法看清别人的面孔。
否则，哪怕是过了百年，他也从未忘记过空华帝君脱俗的容颜。
李不语大为震撼，他颤声道：“你……你真的是空华帝君？”
解彼安却没有言语。刚刚苏醒的他，处于前世今生交织而成的危机中，脑中只是一片乌泱泱的混乱。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在那短短三十年所经历的所有爱恨喜悲，所有阴谋背叛，所有冤屈羞辱，所有苦痛折磨，全都想起来了。甚至生命最后时刻的悲怮与无望，也仿佛就发生在不久前。
天道不仁，那些前世将他逼入绝境的人，此时竟还都在眼前，而百年之后，对他腹中之物的贪念，也只是越燃越炽。
为什么要让他醒来，他选择离开，就是因为心中再没有对这红尘和人的半丝留恋，可他被迫想起了所有，他已经不再只是宗子珩，他还是那个有家、有花、有自由，有疼爱他的师尊和师弟的解彼安，这一世弥补了他前世缺失的许多东西，那些他求而不得的、美好的幸福的东西，他不想死。
宗子珩应该消失，若这世上只有解彼安就好了。
解彼安心中又痛又恨，他既不想看范无慑，也不愿意看李不语，他不知所措。
“彼安。”钟馗大吼道，“看着为师。”
解彼安含泪看着钟馗，明明眼中泪水氤氲，看不清钟馗的脸，他却能想象钟馗此时的眼神和表情，一定是令人安心的、包容的、慈爱的。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那是属于宗子珩的、因满腹忧思而凝固在脸上的表情，他的唇紧紧抿着，那是属于解彼安的委屈和求救。
“无论你前世是谁，你只是我钟馗的徒弟。”钟馗咧嘴一笑，“有为师在，谁都不能害你。”
解彼安的眼泪再一次涌出，但他马上就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碍事的泪水驱逐出眼眶。现在不是自艾自怜的时候，更不是哭的时候，前世的他选择赴死，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了，可现在的他有师尊，有崔府君和薄烛，他有家，有家人，他岂能辜负这些人。
这一刻，他变回了那个沉稳持重的人皇宗子珩，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当看到李不语时，他心中极恨，但因面容已经被冻僵，无法表露。李不语这个口蜜腹剑的小人，不仅害了他全家，到最后关头，还以假死摆了他一道，倘若他能活过今天，他一定将其手刃。
当目光落到范无慑身上时，他的心还是凌迟般地痛，无论是前世的宗子枭，还是今生的范无慑，都在他的魂灵上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地伤口，这些伤会永远鲜血淋淋，一生都不可能愈合。这个人凌辱他，报复他，逼死他，如今又伪装身份欺骗他，让他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向一个最不应该的人交付了信任和……
解彼安眼中迸射恨意。
范无慑的心口激痛，那似乎久远却又历历在目的眼神，像一把长剑劈开了他的伪装，释放了他囚禁于三魂七魄最深处的心魔。
若这世上只有解彼安，他也想一辈子只做范无慑，可是宗子珩回来了，他的大哥回来了，他再也“困”不住宗子枭。
须臾之间，解彼安的内心已经几番挣扎，惊恐、仇恨、愤怒纷扰交缠，几乎将他击溃，但最终，师尊的声音令他沉定下来。
他想活，他想和师尊一起回家。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打败祁梦笙。
祁梦笙选在这个时候让他恢复前世的记忆，就是想离间他和李不语，让李不语众叛亲离，那些见风使舵的人，马上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叛仙盟，转投苍羽门麾下，这一战恐怕就此一败涂地。他必须先阻止祁梦笙！
解彼安调动灵力，默念起宗氏心法，那深刻入骨髓的功法，尽管因为身体的限制不可能发挥出前世的威力，但依然为这具被冻得僵硬的身体注入了一股力量。
伴随着一声低吼，灵压瞬间爆发，层层裹身的冰棺轰地四分五裂。
解彼安掉到了地上，僵直的四肢令他一时无法动弹。
祁梦笙扑向解彼安，想故技重施将其困住。范无慑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地冲了过来，但钟馗以更快的速度缩地而来，不及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解彼安身边，青锋剑击出一道恢弘而凌厉的剑气，生生将祁梦笙逼退。
钟馗捞起解彼安，急道：“你怎么样？”
解彼安以灵力催动血液快速在体内循环，身体正一点点恢复知觉：“没事，很快就好了。”
“无慑。”钟馗叫道，“来看着你师兄。”
解彼安的身体再次一僵，他没有看范无慑，勉强站了起来：“不必，我没事。”他清楚地意识到，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智就像一座突然承受万钧洪涛冲击而将溃的堤坝，但越是如此，他越要冷静。比如李不语的秘密，此时此刻，范无慑的身份更不能暴露，如果世人知道魔尊宗子枭不仅已经转世投胎，还成了钟馗的二徒弟，整个修仙界都会失控，若叫祁梦笙坐收渔利，一切就都完了。
范无慑握紧了双拳，他看着解彼安的背影，眸中满是挣扎。
祁梦笙对这个结果显然是不满的：“帝君，难道你不想让世人知道，你母妃是怎么死的，宁华帝君是怎么死的，你要为李不语背负这杀父弑君的千古骂名吗？！”
范无慑一怔。宗明赫，原来真的不是宗子珩杀的，而是李不语？！当他知道李不语吃了宗明赫的丹时，他已经有此怀疑，毕竟人丹要活人生挖。
可宗子珩为什么要认下这杀父弑君的重罪，一句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
在众人的哗然声中，解彼安故作平静地看着祁梦笙，隐忍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李盟主做了恶，他一定躲不过真相和公理的审判。”解彼安冰冷地看了李不语一眼，又移回目光，“但现在，你才是那个走火入魔、丧心病狂、滥杀无辜，要吃人丹的魔修。”
李不语眼神复杂地看着解彼安，暗暗松了口气。
祁梦笙面显狰狞，她讥讽道：“好，很好，宗子珩，你平生最擅忍辱负重，定然深为自己感动吧？可惜你怨恨难消，做不了圣人，优柔寡断，又做不了恶人，最后的下场就是你没能保护任何人，甚至保不住自己的命。”
解彼安刚刚恢复点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这就是被一刀切中要害的滋味儿，祁梦笙的这番话，简直字字见血。
“恶人作恶，起码利己，可蠢人犯蠢，只是害人害己。”祁梦笙摊开手，一对冰雪珏出现在掌心，“做个了断吧。”
赤帝城八寨，装备好冰灵的苍羽门修士倾巢而出，李不语一道英雄令，不仅带来仙盟，还有大半个修仙界。
此一战，必震动九州。
众仙家各自拉开攻势。
钟馗手持青锋剑，领于万军之前。
李不语一手无量剑，一手雷祖宝诰，蓄势待发。
而纯阳教代掌门照闻长老，也义不容辞地走到敌阵之前，他拿出了金光灿灿的金镂玉衣，穿戴上身，同时释放出灵压，准备化身为金刚巨人。可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了古怪的神情。
照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金镂玉衣，再次释放雄厚的灵压，他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逐渐变了脸：“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发现了他的异状。
祁梦笙勾唇一笑，摊开另一只手：“照闻，你是在找这个吗？”她手中多出一件华光璀璨的金链玉甲。
纯阳教修士大惊失色。
“金镂玉衣！怎么，怎么会在她手里！”
照闻瞪大了眼睛，他看看自己身上的这件，又看看祁梦笙手中的：“你……不可能……”当时云想衣和花想容盗走七星续命灯，许之南仙逝，竟无人发现，她们把金镂玉衣也偷了？！
“你你、你竟盗走纯阳教镇派之宝！”纯阳教一名长老失控地破口大骂，“妖女，你罪该万死，你不得好死，你……”
解彼安与在场许多人一样，还未战，心先凉大半。融合了冰灵之身的祁梦笙已经几乎无人能敌，她再穿上金镂玉衣？！

第194章
照闻仍是不能置信：“不可能，师尊闭关后，金镂玉衣一直放在我派藏宝库，怎么会被调包！”
“飞翎使既然能盗走七星续命灯，自然也能盗走金镂玉衣。”兰吹寒对于照闻的无能有些不满，他少时在纯阳教长大，对纯阳教颇有感情，只是百年来，纯阳教再没有出过一个真正的天才。许之南仙逝后，照闻身为许之南大弟子，虽为代掌门，但实力不足以服众，如今连镇派之法宝被调包了都不知道，临阵出丑，简直是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纯阳教众均是惶惶不安，眼看着自己的法宝出现在敌人手中，简直是奇耻大辱。
“不一样，七星灯是师尊一直带在身边的。”照闻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赝品，“我派藏宝库固若金汤，怎会如此。”
祁梦笙居高临下地看着照闻，眼神轻蔑，甚至带些怒意：“废物。”她穿上了金镂玉衣。
钟馗高声道：“祁梦笙，你灵力用得越多，死得越快，同时操控两样顶级法宝，不过是自掘坟墓。”
“在那之前，我会把你们先杀光。”祁梦笙的身体陡然膨胀，她的肉身与冰灵半融合，冰身之外又罩金镂玉衣，此时就像一座金光璀璨的冰霜巨人，遮蔽了地平上刚刚出现的天光，将赤帝城笼罩在她庞大的阴影之下。
众人仰着脖子，看着面前山一般的威胁。
“被你们侥幸破了赤帝城的结界，但是，你们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的，是你。”钟馗飞身而起，青锋剑犀利地刺向祁梦笙。
祁梦笙大手一挥，无数冰刺如落雨般从天而降，形成一张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地网，一些低阶修士瞬间被刺穿，由鲜血和惨嚎迎接赤帝城的日出。
解彼安稳下心神，提剑攻向苍羽门，他也许有无数理由崩溃，但一个理由就足够支撑他去打这场仗。
此时的赤帝城，法宝齐出，冰矢漫天，各方灵压此消彼长，如海啸般席卷了整座城，将这里变成喊杀声震天的活地狱。
解彼安与敌人几经周旋，他将胸中压抑的戾气尽数化作凶狠的攻势，在血花飞溅中，他看到了周围人的惊恐和避让。当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使的不是青峰剑法，而是宗玄剑法！
宗玄剑法以狠辣激进而闻名，不太像讲究你来我往、不交蛮力的剑术，更像刀，一招一式都不仅仅以压制为目的，更多的是要见血、要夺命。剑为君子之器，其身正直，高门正统的仙家都爱以剑标榜自身，宗玄剑这种饿狼一般的剑术，若不是因为宗氏一统了修仙界，是要被鄙夷和不齿的。这也是宗氏覆灭后，宗玄剑法被列为禁术的重要原因。
这也是前世的他觉得宗玄剑法不对自己的心性，要创造君兰剑法的原因，可是没有人能否认宗玄剑法的厉害。
解彼安握着他的沛雪，看着一地的血腥，身体不由地战栗着。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不及当年，可当他无意识地使出宗玄剑法，在嗜血的快意中尽情搏杀时，他仿佛回到了百年前，他仍是那个可以与魔尊一较高下的宗天子。
而这场大战比起百年前修仙界围剿宗子枭的一战，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百年了，无论是宗子枭还是祁梦笙，对他金丹的贪欲从未停息。
解彼安心中一痛，双目愈发猩红，他低吼一声，提剑迎向朝着他面门飞来的冰矢。
以钟馗和李不语为首，各仙家的掌门齐齐围攻祁梦笙。
化身冰霜巨人的祁梦笙，在冰雪珏和金镂玉衣的加持下，每一击仿佛都有开天辟地之威力，那些一生痴心修行，有了宗师级实力的各大派掌门，在她面前竟不堪一击，接连受到重挫。
金镂玉衣对灵力消耗极大，哪怕是全盛时期的许之南穿上它，也只能支撑一炷香，只是这一炷香，天地间没几个人扛得住。而冰灵恰恰在为祁梦笙提供源源不绝的灵力，也在加速摧毁她本已是风中残烛的肉身，但谁也不知道，最先毁灭的究竟是她，还是他们。
经历过百年前那场围剿魔尊之战的人，都不由地对比了昨日今朝，并发现他们何其相似。宗子枭靠着轩辕天机符吸收阴气化作灵力，这阴气给予他巨大的力量、为他召唤数不尽的阴兵的同时，也在不断地侵蚀他的心智和肉身，如果不是宗子珩不惜自戕以阻止他，恐怕他会把所有人都杀光。可最终，他还是在撕裂酆都结界后，在与冥府的对抗中遭到阴气的反噬而亡。
此时的祁梦笙，死生只在一线之间，但只要她尚有一口气在，修仙界将死伤无数。
钟馗的青锋剑刺穿了金镂玉衣，直接伤到了祁梦笙的冰灵肉身，雷祖宝诰引来的天雷再次将破晓的夜空照得明如白昼，这一击亦令祁梦笙吃了大苦头。祁梦笙的反攻也更加疯狂，赤帝城尸横遍野。
解彼安又杀退一波攻势，忽觉耳边有凌厉的气流，他意识到背后有冷箭，转身的瞬间，一道黑影闪过，冰矢已经被斩落在地。
解彼安定睛一看，范无慑恰时转身，于混乱的战场中，俩人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陷入了静止，只有彼此间流动的气息是这世间仅剩的真实。
解彼安想到百年前，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也这样看着对方，他看着宗子枭的泪水和嚅动的嘴唇，却什么也听不见，世界太安静了，他一生都置于喧嚣的纷争，末了，是该以安静收场。尽管，他看到宗子枭眼中的黑死气褪去，那份痛苦和悔恨也许可以短暂地带回小九，他是想听听小九的话的。
如今他明白了，无论他如何的期望，如何的自欺欺人，小九都不会回来。
范无慑张了张嘴，轻声道：“你不该想起来。”
解彼安漠然看着他：“我该一直被你骗下去。”
范无慑咬牙道：“若你不想起来，我可以只当你是解彼安，我也可以只做范无慑。”
“没有范无慑。”解彼安心痛如绞，“从来就没有范无慑。”无论是他最爱的九弟，还是喜欢的师弟，都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要么消失了，要么从未存在。他至今都能忆起他知道自己有了师弟的喜悦，也记得他与师弟如何在点滴的相处和几次共患难中情投意合，这一切竟都是假的！
范无慑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来到自己身边，当他看着自己深为前世记忆所折磨，甚至自责于将他和宗子枭混淆时，心里又在想什么？
一个对他有着刻骨仇恨，将他百般羞辱，甚至想挖他的丹的人，投胎转世都不肯放过他，潜伏于他身边两年，引得他一步步落入陷阱，心甘情愿地交付信任与感情，这是怎样的歹毒和残忍。
“你不该想起来。”范无慑喃喃重复道，“你不该想起来。”
“宗子枭，无论你想做什么。”解彼安强抑着心痛，哑声说，“我都会阻止你。”
“我……”
解彼安猛然回身，长剑一扫，击退了偷袭的敌人，范无慑还想说什么，望着解彼安远去的背影和蜂拥而来的敌人，也只能作罢。
太阳升起，亘古的圣光普照大地，与神农鼎的火光遥相呼应，让赤帝城内的这场血战清晰地暴露在天地间。
杀意震天，血肉盈野。修仙界已有百年不曾有这样的大战。
祁梦笙虽然已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压制着钟馗和李不语，而后者灵力损耗如流水，攻势明显式微。
战事胶着至此，如果还不能分出胜负，只是凭白死掉更多更多的人。
李不语气喘着叫道：“天师，这妖女有两样顶级法宝，又用冰灵加身，其实力恐怕不逊于百年前的宗子枭，为今之计，唯有你召唤东皇钟。”
“不行。”钟馗粗鲁地抹掉眼角的血迹，咬牙道，“一旦酆都结界破裂，会有万千厉鬼跑到人间做乱。”
“冥府亦有万千阴兵冥帅，抗上一时不成问题，若我们不能阻止祁梦笙，人间必经历一场浩劫。”
“拆东补西，有何意义。”钟馗的目光坚定不移，“我已立下重誓，绝不动用东皇钟。”
“事有轻重缓急！”李不语气急败坏道。
钟馗看也不看李不语，冷冷道：“东皇钟绝不能动，不必多言。”
“你……”
祁梦笙放出凶猛的寒冰术法，整个战场气温骤降，连神农鼎的火焰都不再有热度，这所向披靡的攻势，令苍羽门教众军心大振，加上每个人都配备了冰灵，勇猛非常。
战局逐渐开始倾斜，越来越多被英雄令召集而来的散修想御剑逃跑，他们本就只是为了趁机捞好处，眼看着祁梦笙大杀四方，不愿意将命也留在这里。
“天师，召唤东皇钟吧！”
“是啊，唯有东皇钟可以打败这妖女啊！”
不仅是李不语，连其他修士也开始请求钟馗。
钟馗厉声吼道：“绝无可能！”
在这纷乱的战局中，一个身着冰凌灰色修士服，却纤尘不染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了神农鼎上空。
此番距离看不清此人容貌，但他脸上的面具已经告诉了所有人他的身份。
祁梦笙猛地扭头看向神农鼎。
只见云中君向神农鼎投进了什么东西。
“阿云，你想干什么！”祁梦笙一声狮吼，响彻整个赤帝城。
众人都愕然看着云中君。
他想干什么？

第195章
云中君投入了不明的基材后，竟在神农鼎上空开始念咒，显然是要炼什么东西。
此时他们距神农鼎还有二里地，都觉得热浪袭人，那些为神农鼎淬火的修士，无一例外要用冰灵做盾，阻挡高温，云中君修的是寒冰术法，最是怕火，他怎么抗得下这样的灼烤？
祁梦笙的瞳色在火光影映下呈现妖异的灿金，她因衰老而僵化的面容此时却有了明显的慌张。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在向她倾斜，只要钟馗不召唤东皇钟，修仙界已经无法与她抗衡，她离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有几步之遥——将解彼安投入神农鼎，能令她脱胎换骨的绝品人皇就会炼成……
可云中君此时却要用她艰辛筹备出的炉火炼别的东西？！此举无异鸠占鹊巢，釜底抽薪，会令她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
祁梦笙怒吼一声，冲向神农鼎。
修仙界又岂能放过这个良机，钟馗和李不语率先阻住她的去路，各派掌门、长老蜂拥而上，只要毁掉祁梦笙炼丹的机会，就能扭转战局！
“飞翎使何在！”祁梦笙边与钟馗等人缠斗，边呼喝道。
“徒儿在！”云想衣和花想容齐声答道，她们舒展冰翼，朝神农鼎飞去。
解彼安、兰吹寒和宋春归几乎同时追上去，但被苍羽门的一阵箭雨挡了回来，二女速度太快，眨眼间已经飞出很远。
此时，有一人御剑而起，趁隙追去。
那正是范无慑。
祁梦笙攻势猛烈，急于摆脱钟馗等人去阻止云中君，且打且进，中心战场在朝着神农鼎移动。
只见云想衣和花想容已经拉弓对准云中君，但神农鼎上空的灼热令她们十分不好受，冰翼的扇动明显变得缓慢。
“你想干什么！”云想衣厉声道，“云中君，你背叛师门，大逆不道，你知道苍羽门是怎么对待叛徒的吗。”
云中君充耳不闻，继续念咒。
冰矢齐齐射了出去。
云中君一挥手，便将冰矢扫落，斜睨了二女一眼：“就凭你们，也想阻我。”
“你为了掌门之位，处心积虑多年，还不知道背地里做了多少损害师门之事，我身为苍羽门大师姐，今日就替师尊清理门户！”
云想衣和花想容拉开阵势，以云中君为中心，互成掎角之势，箭矢飞射，快如闪电，云中君不得不中断念咒，与她们缠斗起来。
范无慑飞临神农鼎上空，猛浪的热气不断地熏烫着皮肤，哪怕以灵力护身都疼得令人发抖，可想这三个修习寒冰术法的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所以他们肯定坚持不了太久。
范无慑手一抖，别样红出现在手中，灵力涌现，显然是待发之势，他冲云中君大喊：“你想干什么！”
解彼安差异地看着范无慑，那勾魂索是魂兵器，对付鬼魂最有效，范无慑对这武器还用之不惯，便很少用。莫非范无慑也想阻止云中君？他以更高的声音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范无慑转头看向解彼安，冷道：“你不懂，他……”
“我在兑现我们的约定。”云中君阴恻恻地说，“还不帮我制住她们。”
“约定……”解彼安死死瞪着范无慑，“你们之间约定了什么？”
兰吹寒面色深沉不已：“我早就觉得此人不对劲儿，你们何时勾结一气！”
范无慑却不理会他们，依然狠戾地叫道：“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你先是隐瞒身份，如今又做出计划之外的事，如果你敢伤他……”
“废物！”云中君粗暴地打断了他，“从前世到今生，这个人只会让你变成软弱的废物。”当他这句话落到尾声时，余音竟变得空旷而虚幻，好像有人将他的声音一把拽出了身体，下一瞬，他突然如木偶般僵在当场，显然脱离这具身体的，不仅仅只是声音。
就在所有人都对眼前的一些愕然不明时，无人察觉到，云想衣的身后出现了一团诡异的红。
噗呲一声响，几丝细小的血花飞溅，如小石子投入水中，甚至没有惊起像样的涟漪。
云想衣感到背后一阵阴风，接着身体一麻，她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收缩，她缓缓低下了头，一只苍白修劲的手臂穿透了她的胸口，手臂连接着一只抽枝般修长、指甲尖利如鹰隼的手，手里握着一颗鲜活的、红彤彤的心脏，还在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云想衣的气质与祁梦笙年轻时相像，清冷孤傲，沉静自若，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天资虽不及祁梦笙，亦不俗，足够撑起掌门之位，最得祁梦笙喜爱与信赖。她本大有可为，但此时那双流盼生辉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这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瞬息间，当众人回过神来，云想衣瘫软的身体已经直直坠落神农鼎的烈焰中。
“师姐——”惨厉地哭叫响彻云霄。花想容箭一般射出，追向云想衣下坠的身体。
祁梦笙满脸狰狞地看着这一切。
手握她心脏的人，一袭飘逸的红衣，皮肤病态地苍白，容貌妖异绝美，一双眼眸邪佞阴冷，隐含一丝嗜血的笑意，那颗还在颤动的心脏在他手中就像什么讨巧的小玩意，淋淋漓漓的血也不过是与他极为贴切的妆点。
红衣，厉鬼，出身下贱的饿鬼道，却成为十大冥将之首，执掌地狱刑罚的典狱，世人看过他的画像、听过他的传说，但那些可怖的表述，不及他本人万一。
他是鬼王之王，红衣鬼王江取怜。
他淡淡瞄了一眼手中的心脏，薄唇轻启，优雅地吞了进去：“嗯，六十年的修为，不错。”
他的嘴唇被鲜血涂抹得分外殷红，他红得像一团烈焰，生生不息地燃烧着。
解彼安僵硬地看着江取怜，哪怕是神农鼎的火热都挡不住他体内升起的寒意。他明白了过来，所有的线索都可以串联起来，那些难以解释的、匪夷所思的迷，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钟馗的脸色极其难看：“果然是你，崔府君派日游和夜游跟了你几年都无所获，但这一年你滞留人间太久，终于露出马脚，可惜没能在赤帝城封城前抓住你。”
江取怜邪魅的眼眸扫过众人，冷笑道：“天师这话说得好气人，你已经阻了我太多事，若是没有你，我何须等到今日。比如这具偶身，就得来不易啊。”
“偶身？你、你偷走了我的南苗玉偶？”
“这南苗玉偶本就有两个，一个我早已寻觅到，用以塑造‘他’。”江取怜看了眼身边僵硬不动的云中君，“可我以‘他’的身份在苍羽门修习的寒冰术法，与我自身的火象修为相克得厉害，我不能用‘他’承载我的本体，我需要另外一个玉偶。”他手指一勾，云中君的身体凭空消失，化作他掌心一枚小小的人形玉雕。
“于是你指使他盗走了师尊的玉偶！”解彼安恶狠狠地指向了范无慑。
众人的目光又落向范无慑，钟馗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范无慑眯起了眼睛：“江取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我在兑现我们之间的约定。”江取怜轻笑道，“你投胎转世，不就是为了找到轩辕天机符吗，我知道它在哪儿。”
此言一出，众人骇然。
“你、你在说什么。”兰吹寒颤声道，“你不是云中君，而是……而是红鬼王，那他又是谁？”他狠厉地看向范无慑。
江取怜长笑一声：“你们居然还被蒙在鼓里。他年纪轻轻就有此修为，他能驭使魔驹乌骓，他筹谋已久，混入冥府，成为钟天师的徒弟，接近人皇转世，他还能是谁。”
“不可能！”人群中传来失声喊叫。
一百年来，修仙界对魔尊的恐惧是从孩童时期就根植入心的，甚至没有人敢公开提及那个名字，但魔尊分明已经堕入地狱道，永不超生了，又怎么可能回归人间？！
江取怜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笑不可仰。
范无慑阴鸷地环顾众人，面颌紧绷着，杀气四溢。
人群纷纷无意识地向后退去，好像这个俊美无匹的少年随时会召唤出万千阴兵，像江取怜那般挖出他们的心脏或金丹，生吃入腹。
钟馗看向解彼安，声音轻颤：“彼安，你都想起来了？他真的是……”
解彼安一时感到无颜面对钟馗，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看着范无慑的目光幽怨而挣扎：“是江取怜将你从地狱救出，偷偷送入人道轮回。”
“是。”范无慑沉沉说道。
“是你偷走了师尊的南苗玉偶。”
“是。”
“是你和他策划了这一切，那个用雷火石炸城墙的也是你。”
“我是到了赤帝城才知道他在人间的化身是云中君，炸城墙既为了救你们，也为了让仙盟可以破除赤帝城结界。”
解彼安每问出一个问题，就好像在他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新伤，痛得他脸都扭曲了：“你的转世，你被师尊收入门下，你成为我的师弟，你博取我的信任，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的阴谋，就为了取我的金丹！”
“不是！”范无慑厉声道，“我不要你的丹，我要的是轩辕天机符。”
“待你拿到轩辕天机符，前世的一切只会重演。”解彼安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几乎每一次的喘息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哽咽道，“宗子枭，我已投胎转世，你都不能放过我。”
范无慑强抑心痛，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用逞凶斗狠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我永远都不会放过你，无论你去哪里，上天入地，碧落黄泉，我都会找到你。”
祁梦笙怒道：“够了，一群窝囊废。没有轩辕天机符，没有山河社稷图，魔尊转世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儿，有何可惧？江取怜，你身为鬼王，干涉人间之事，就不怕遭到北阴大帝惩罚，打你个魂飞魄散。”
江取怜哈哈大笑：“我既走到今日这步，什么后果没想过。”
“敢坏我的事，受死吧！”祁梦笙气急败坏，竟没有发动寒冰术，而是抡起拳头砸向了江取怜。
巨人化后，她的拳头大小堪比马车，这一击犹如巨石砸落，带起一阵狂风。
江取怜飞身躲过，轻佻地说：“天师，事到如今，我们是不是该先阻止这个妖女。”
钟馗没有动：“你刚才说，你知道轩辕天机符在何处，你筹谋这一切究竟所欲为何，你往神农鼎里扔了什么东西？”
“天师平日粗枝大叶，这回却突然细心了。”江取怜神色一凛，双手结印，在身前凝结一个血红色的防护结界。
因为祁梦笙隔空画了一个巨大的降魔符。这降魔符虽然是修士最基本的符箓，世家子弟三五岁就会画，却也是对付鬼魂最有效的。
两股强力的符箓碰撞到一起，产生了爆炸式的灵压，根基不稳的修士被冲的连连后退。
“江取怜。”钟馗将青锋剑直指江取怜，“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取怜勾唇一笑：“不错，我知道轩辕天机符在哪里，我还知道如何才能得到它。”他的目光落在铁青着的钟馗身上，高声道，“世人皆知，轩辕天机符被北阴大帝藏在九幽某处，世人也知，钟天师深明大义，至公无私，献出四大神宝之首的东皇钟，用来维系酆都结界。可酆都结界不过是东皇钟的目的之一，东皇钟的另一个使命，是镇压轩辕天机符——”
范无慑猛然瞪直了眼睛。
解彼安看向钟馗，他从钟馗的脸上已经看到了真相。
难怪，师尊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动用东皇钟，难怪，哪怕是如此危机的时刻，他都不肯召唤东皇钟。又岂能为了降魔，放出另外一个魔。
轩辕天机符，别说人间有多少修士对其趋之若鹜，便是九幽，连五方鬼帝都觊觎此物，得到它，足以成为新的幽冥之主。
这定然是北阴大帝与钟馗共同商议出的最好的办法，用上古神宝镇压上古神宝，只要东皇钟在，轩辕天机符将永不见天日。
“宗子枭，我为这一天，布局了几十年，只为助你夺回轩辕天机符，你也要信守誓言，达成我的愿望。”
李不语惊骇道：“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江取怜狠狠一挥血红的袖袍，一股红雾弥散开来。
“此雾剧毒且致幻，掩住口鼻！”钟馗叫道。
江取怜转身飞向神农鼎，他散发出磅礴如海的阴气，源源不绝地汇入神农鼎：“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向神农鼎投入何物吗？此物名为火、龙、珠。”
他高声念出一句咒语，只听“轰”地一声响，神农鼎的烈焰陡然蹿升，几乎将这庞大的丹炉都吞入火海，随着一道声闻九霄的、长长的嗥叫，神农鼎开始喷射出熔岩和火球，飞向了赤帝城。
“火、火龙珠……”
在修士们少时必读书目之一《九州妖魔灵异杂俎》上，记载了火龙这一上古时代的妖魔，传闻它们生于烈火，性暴虐，喜欢以火焰焚烧一切，尤以生灵的惨叫声为乐。
火龙珠就是孕育火龙的龙蛋。
江取怜竟用神农鼎孵化了一只火龙！
伴随着熔岩和火球的喷发，一只橘红赤焰的龙形巨魔从神农鼎中爬了出来，它就像刚刚破壳的雏鸟，好奇地东张西望，它浑身燃着熊熊赤炎，唯有一双火精呈现诡美幽森的蓝，传说最炽热的火焰，便是蓝色。
江取怜红衣翻飞，浓黑的长发在风火中猎猎招摇，他神情疯狂而阴邪，令人毛骨悚然：“钟天师，我一路襄助祁梦笙，是为了逼你放出东皇钟，结果你不为所动，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这只火龙诞生于神农鼎，比寻常的火龙还要厉害百倍，它会将赤帝城二十六万无辜百姓化作碳灰，然后它会飞出昆仑，将整个九州大陆都吞没在火海之中。”
“江取怜——”钟馗目眦尽裂，“你这个疯子，畜生——”
解彼安看着那从神农鼎中爬出来的火焰巨魔，饶是历经沧桑巨浪的空华帝君，此时也觉得双腿发软。
那火龙似乎终于打量完了，它引颈高吭，似乎痛快舒展至极，熔岩和火球不断地喷升上天，又落入赤帝城，赤帝城中百姓的惨叫，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中几乎不能被听见。
火龙飞出了神农鼎，兴奋地在半空中扭转着长长的躯干，口中不断喷出火焰，它从天上好奇地俯瞰众人。
“钟天师怀仁天下，岂能坐视无辜百姓惨死。”江取怜狂笑，“召唤东皇钟吧！”
“我、我不要死，我不要被烧死。”
修士们惊慌失措，有几人御剑逃离，可还没走出半里，就被火龙吐出的一团火球吞没，连捧灰都没剩下。
火龙的目光，逐渐看向了有更多人的赤帝城八寨。

第196章
火龙飞致半空，龙尾一摆，绵延的身躯如水中滑翔的鱼，它张开嘴，朝着赤帝城吐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钟馗飞身而起，青锋剑凌空劈下，浑厚的灵压仿佛将空气都撕裂开来，火球被从中破开，砸落雪地中。
火龙被激怒了，它的龙身轻微抽缩，猛地朝着修士们吐出一口烈焰。
“结印！”李不语吼道。
以无量派为首，众修士齐齐凌空画符，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的结界，挡住了这一波烈焰。
火龙发出一声龙啸，口中再吐烈焰。
结界上不住浮现杂乱的符箓，许多修士的脸上憋出了青筋。
江取怜大笑道：“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现在跑还来得及，不过你们跑得了，赤帝城的百姓却无处可躲。钟天师，说起来，这一切也是因你和你的徒弟而起，如今只有你能救天下，你还不召唤东皇钟吗？”
解彼安奋力支撑结界，他仰头瞪视着范无慑，眼中有痛亦有恨。
范无慑也看着解彼安，当他从那对温润爱笑的眼眸中再次看到久违的敌视时，他一时竟是想笑的。笑自己的愚蠢和异想天开，笑这天道不仁，总是花样百出，以折磨人为乐。他怎么会幻想自己能隐瞒一辈子，能和解彼安就这样一直好好地过下去。其实心中那根警惕的弦从未松懈，他一直都知道，为了得到轩辕天机符，他的身份早晚会大白于天下，他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祁梦笙只是让这一刻在他没准备好之前来临。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
他想要的是这个人抱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浅浅地亲一口，说也会永远喜欢他，想要这个人故作严肃地说“要听师兄的话”，又会因为他哄上两句就对他纵容，想要他们一起在兰园种花，在厨房做饭，晨起练剑，日落同息，想要时时刻刻都看到那样温柔宠爱的笑容。
他不择手段地想要拿回轩辕天机符，除了对力量的天然崇尚，其实最终渴望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从来没料到，这个人会不因为他是任何人而喜欢他，他不必是魔尊，也不必拥有无人能及的修为，仅仅是他就足够了。
他究竟在做什么？
空有统御天下的力量却抓不住一个人，岂不是在重蹈前世的覆辙。
钟馗洪声道：“只要我钟馗一息尚存，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江取怜嘲弄道：“那就看你们能撑到几时吧。”
此前的一场恶战已经令修士们疲惫不堪，灵力不济，火龙这一口气又长得令人绝望，就在结界不断显出裂纹时，一道天雷降下，火龙惨嚎着瑟缩了身体。
李不语气喘吁吁，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师尊。”宋春归扶住李不语轻晃的身体，“您还能……”
李不语推开了宋春归：“无碍。”他缓缓转向祁梦笙，粗哑地喊道，“你的算盘已经落空，丹你是炼不成了，如今你要眼看着这妖魔烧光你的家乡吗？
祁梦笙气得双目充血，眼球几乎要瞪出框，形容极为可怖。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她脱胎换骨、重塑肉身的野心就这么被毁了，她岂肯罢休。可是，如果赤帝城也被毁，她就连最后的根基都没了。
祁梦笙的身体不断地缩小、再缩小，最终回归了原本的模样，她双腿发软，及时以长弓柱地，撑住了摇晃的身体，只是胸腔一阵剧痛，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泼洒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掌门……”
祁梦笙的容貌变得更加苍老朽迈，就像干裂的枯枝，一阵风就能摧断。冰灵源源不断地向她体内输送灵力，她脸上才稍微有了点人色，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使用金镂玉衣了。她换了换，发出一种仿佛被沙砾打磨的声音，阴毒地说：“毁我大计者，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火龙缓过了那阵痛，竟似恢复了过来，连雷祖宝诰引来的天雷都能抗下，这只被神农鼎孵化的妖魔究竟有多硬的命！
祁梦笙深吸一口气：“苍羽门听令，列阵。”
不久前还你死我活的两派，不得不联手对抗他们共同的威胁。
火龙已经被彻底激怒，疯狂地追着他们吐出熊熊赤炎，火不比刀剑，擦碰的范围决定了伤势的轻重，只要被火舌舔中，最轻也要脱层皮。九州上最厉害的修士们，在它面前也显得渺小和脆弱。
火龙浑身被烈焰包裹，无人能近它身，一道道剑气，一支支冰矢，一个个法宝，都在竭力祭出最猛烈的攻击，却难以伤及它的根本，但只要它的火焰扫过，众人就要狼狈逃窜。这场对战几乎从一开始就定了胜负，它不该叫对战，因为两方并非势均力敌，火龙在追着修士们扑杀，修士们仅仅是自保已经艰难，更遑论反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根据《九州妖魔灵异杂俎》的记载，最大的火龙翼展也不过七、八丈，而眼前这一只像座移动的山丘，江取怜说得没错，这只被神农鼎的炉火孵化的火龙，比普通的火龙强上百倍，也难怪他笃定钟馗必须召唤东皇钟才能降此魔物。
钟馗跑到祁梦笙前面：“把金镂玉衣给我！”
祁梦笙眯起了眼睛。
“给我！”钟馗怒吼道。
在俩人用眼神较劲的须臾间，又有修士在惨叫中变成了火人。
祁梦笙权衡利弊后，脱下金镂玉衣，扔给了钟馗。
钟馗将这法宝披上身，瞬间变做了金甲巨人。
修士们发出了一阵绝地逢生的欢呼。
“师尊小心。”解彼安叫道。
钟馗挥舞着同样巨大化的青锋剑，轻易地打散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火龙被眼前这个足够大的身量所吸引，扑了过来。
穿上金镂玉衣，不仅仅是可以变成巨人，灵力和体力都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大幅提升，且这层金玉软甲是世上最强悍的铠甲，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这让钟馗能够长时间抵抗火焰的灼烤。
火龙发现钟馗可以近它身，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它疯狂地扑咬、吐焰，想要马上就至钟馗于死地。
有钟馗与它缠斗，其他修士便能在火龙身后偷袭，火龙腹背受敌，愈发地狂躁凶暴，它怒张的龙口像一樽火炮，不停地轰向钟馗，钟馗虽有金镂玉衣加身，也被逼得步步后退，连他颇为得意的一丛美鬓都被燎没了。他也是与祁梦笙酣战一场，此时只是在强撑罢了。
“师尊！”解彼安飞身而起，一跃跳到了钟馗背上。
“你来干什么。”钟馗喝道，“你扛不住它的火焰。”
“可以。”解彼安揪着钟馗散乱的头发，爬到他肩上，“师尊，知道火龙的弱点在哪儿吗。”
“我怎么知道这几千年未见的玩意儿有什么弱点。”
“书上就写了，你不看书。”解彼安的口吻带了几分人皇的强势，“火龙还有一只眼睛，在额头正中央，要逼它打开第三只火睛，不过那只……”
火龙再次吐出巨焰，钟馗提剑一档，却挡不住狂猛的热浪，解彼安被这热浪冲了出去，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被融化一般地剧痛。
钟馗也被烫得直叫，他怒急攻心，凝聚万千灵力，狠狠劈出雷霆一剑。
这一剑的剑气如一把孤悬天地的大铡刀，刀锋凶残地横行而过，就连扫尾的大地都被撕开一道深沟，距离钟馗极近的火龙更是被从身体中央劈穿了。
火龙摇身摆尾，惨嚎连连，突然，一束浓紫色的光从火龙身上射出，直达天际，仿佛能刺透苍穹。天地间曾经也有这样的光，那是百万年前连接天与地的天梯，绝地天通后再不复出现。
而眼前这束光，来自火龙在眉心正中央缓缓打开的第三只龙目。世人只道蓝色是最炽热的火焰，是因为比蓝焰更炽热的紫焰，肉眼无法轻易看见，除非它足够庞大。
解彼安在将要砸落地面前，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熟悉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让解彼安不必抬头，就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他不待稳住身形，就狠狠将人推开了。
解彼安从地上爬起来，沛雪横在身前，冰冷地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的脸色也极其难看：“让师尊召唤东皇钟，你们打不过这只火龙。”
“做你的春秋大梦。”解彼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你不配叫他师尊。”
“难道你想死吗，想让师……钟馗也死吗！”范无慑咬牙道，“火龙已经睁开了第三只火睛，紫焰能够烧毁世界上任何东西。”
“师尊宁死也不会让你得到轩辕天机符！你和江取怜的阴谋不会得逞！”
火龙被重创的身体在一点点复原，同时，它的第三只火睛中射出一道笔直的紫芒，这道紫芒如千军万马化作一线，凿开了大地，并不断地向前奔袭，最终它钻进了赤帝城，将其中一寨从中劈成两半！
雪原上留下一道一人多深的、长得望不到尽头的沟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
解彼安大张着嘴，看着地上的深沟，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栗：“师尊……”他转身就要跑向钟馗。
“宗子珩！”范无慑大吼一声。
解彼安的身体就像被定住了一般。
范无慑瞪着一双猩红的吊梢狐狸眼，颤声道：“对你，我以为自己已经贱够了。”他闭上了眼睛，手中多出一块通体乌黑的玉。
解彼安认得那物，那是范无慑用来收乌骓的魂牌。
一直在天上观战的江取怜脸色一变：“宗子枭，你想干什么！你敢！”
“你也敢对我发号施令。”范无慑的眼中爬上一层浓郁近黑色的血丝，手中的魂牌也散发出阵阵黑死气，他唇瓣快速碰撞，口中诵念有声。
“起——”
大地传来震动，雪层颠簸而起，一阵寒风卷过，扬起白茫茫的雪雾。
苍茫的雪雾中，出现一个接着一个的巨大黑影。
众人惊愕地看着那些庞然大物。雪雾落地，视界重回清晰，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群雪妖。
在《九州妖魔灵异杂俎》上，记载过一个关于雪妖的传说，早在赤帝城还没有形成城池的千年前，就在神农鼎附近，昆仑子民与雪妖之间爆发过一场战争，杀了几十只雪妖，将这种冰雪巨魔彻底赶出了人类村落。

第197章
“你、你为什么可以……”解彼安想起之前他们是如何狼狈地逃出昆仑，“这是我们之前碰到的雪妖？”。
“这是千年前死在这里的雪妖。”范无慑面上的血色就像被那邪物吸走了一样，嘴唇变成诡魅的青灰，“这里，曾经是雪妖和天人后裔的古战场。”
解彼安震惊地看着范无慑手里的魂牌，他以为那魂牌只是能用来收魂，比如乌骓，却没想到它也能像天机符那样召唤亡灵阴兵。传说宗子枭在逃亡的十年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到处寻觅古战场和坟场，所以千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场战争，之于他们只是书上的寥寥几笔，之于宗子枭，却是兵符在手，平地起风波……
只是这魂牌比起天机符，显然是差许多的，范无慑的修为比起宗子枭亦差了许多，否则江取怜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了。
范无慑攥着手中魂牌，指向了火龙。雪妖们应令而动，抬起沉甸甸的脚，跑向了火龙。
“宗子枭，你在坏事！”江取怜怒不可赦，化作一团红雾从天上俯冲而下，扑向范无慑。
一道蓝色的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飘过，飒沓若风卷流云，与那团红雾撞在了一起。
“锵”地一声响，江取怜一手扣住了兰吹寒的剑，鲜血顺着银刃流淌至剑锋，又滴落到雪地里。
这不是俩人交锋之处唯一的鲜红，兰吹寒受伤的腿也在流血，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因为这一战再次迸裂。
江取怜抽回了手，他看着掌心的血迹，愣住了，而后又“啧”了一声，嘲弄地说：“一具偶身罢了，做这么真干什么。”
兰吹寒死死瞪着他：“云兄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吗，你应该是个有血性重道义的男儿，为了一己之私，你要几十万人陪葬吗！”
江取怜斜觑着兰吹寒，冷笑道：“你与我有几分‘交情’，凭什么断言我是什么样的人？哦，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是鬼呀。”他轻轻甩了甩手，从掌心流出来的鲜血化作丝丝缕缕，缠绕包裹住他的左手乃至整条臂膀，最终，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变成了粗大糙粝如龙鳞的鬼爪。
“你曾说过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见过你真面目的人，你我十年交情，难道什么都不是吗？”兰吹寒怒道，“你我各为其道，我只劝你弃暗投明，不曾勉强你，可你要拿赤帝城二十六万条人命胁迫天师，简直丧尽天良。”
“天良。”江取怜讥笑道，“天良又是何物，天若有良心，又怎会令众生皆苦。”
“不必与他废话。”解彼安提剑刺去，“红王，我知道你觊觎我多年，想要我的丹，你就来取！”
“好大的口气。”江取怜眯起眼睛，“我若真想取你的丹，你是黄毛小儿时我就动手了！”
几十只雪妖一起扑到了火龙身上，用冰霜去囚困火焰，那些雪妖遇火就融，但很快又从雪地里复生，像一群吸血的虫豸附身猛兽，看似不伤大雅，却除之不尽。
雪妖分散了火龙的攻击，钟馗和李不语不停地偷袭，修士们趁机兵分八路，开始布降魔阵，诵念咒语的声音逐渐连成一片，一个又一个灵符在半空中熠熠闪光。
江取怜怒极，再次化作一团红雾，袭向范无慑。
解彼安和兰吹寒同时挡住了他。
火龙身上不停地结冰、融冰，它暴躁至极，疯了一样吐着烈焰，虽然几次打断了修士们布阵，但很快又有人补上位置。火龙身上凝冰的部位都很小，但却越来越多，逐渐有成片的驱使，它第一次显出了疲态。
“兰、兰大哥。”解彼安已经恢复了前世记忆，想到这人是他的重孙子，这一声“兰大哥”叫得着实别扭，可又叫习惯了，不好改口，“用‘夏浅春深’锁他上三路。”
“好。”
解彼安此时精通了三套剑法，只是看到兰吹寒的起式就知道要如何配合，俩人腹背夹击，一时困住了江取怜。
范无慑的眼球越来越浑浊，以他如今的修为召唤和操控几十只雪妖，几乎将他掏空。这魂牌是他花了四年时间才制作完成的，期间废了上百块，只有这一块能勉强发挥天机符威力之万一，一旦动用不禁会暴露身份，还会透支他的灵力，是用来保命的。
可钟馗宁死不肯召唤东皇钟，火龙不灭，解彼安会恨死他。
这边打得不可开交，火龙也在即将成型的降魔阵中狂躁地挣扎，它在半空中快速旋拧身体，甩掉雪妖，第三只火睛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小心，它的紫色火睛！”
火龙一声长啸，火睛再次射出一道紫芒，它像一把又长又利的刀，能切开天地，火睛扫过列阵的修士，来不及闪躲的瞬间被拦腰断作两截。
当一具具上半身掉到地上，下半身竟还立在原地，他们带着半截身体惨叫着往前爬，场面残酷至极。
范无慑低吼一声，从灵脉中挤出最后的灵压，注入魂牌，人也双膝发软地跪在了地上。
被融成雪水的雪妖再次重生，扑到火龙身上。
开启第三只火睛令火龙也一时气息不济，身上的冰霜成片的凝结。
“快布阵，快布阵——”李不语喊道。
修士们补上伤亡的阵点，再次“编织”起降魔阵，火龙对危险的感知愈强烈，挣扎的也愈凶猛。
“顶住，降魔阵马上成了！”宋春归吼道。
数不清的符箓在天空中盘旋，以火龙为阵眼，雪地上逐渐显出清晰的图腾和法咒，降魔阵成！
然而众人还来不及高兴，火龙突然引颈嘶鸣，疯狂摆尾，身上如火山爆发一般，喷射出岩浆和火球。几十只雪妖像被放在烙铁上的冰块，眼见着融化，火龙被冰封的部分再次窜出熊熊火焰。
范无慑手中的魂牌瞬间碎成了齑粉，他的身体重重倒地，大脑一片浑噩，半阖的眼睛在混乱中寻找着那个唯一牵动他心弦的人。
“不要退——”宋春归额上青筋暴凸，疯狂地往阵中注入灵力。
但飞射的岩浆和火球逼得修士们不得不自保，刚刚成形的降魔阵马上就出现了破绽。
“诸位道友，助钟馗一臂之力。”钟馗一跃升空，青锋剑直直刺向火龙的第三只火睛。
火龙身体受困，眼看着巨大的宝剑从天而降，如诸神的审判。
噗呲一声，青锋剑狠狠刺入了那只紫色火睛。
火龙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发出凄厉而痛苦的嘶啸，龙身疯狂抽搐。
“啊啊啊啊啊——”钟馗死死握住剑柄，任凭火龙如何挣扎，只将青锋剑插得更深。
猛然一道紫芒从火精中射出，像是火龙生命的最后一束光，一代神兵青锋剑化作了一缕黑烟，钟馗的身体被抛到了半空，他不住地缩小、再缩小，当坠落地面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却不再完整。
解彼安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他不顾一切地冲向钟馗，跪倒在他的师尊面前。
钟馗的左臂连同左胸、心脏，凭空消失，金镂玉衣缺了一角，暴露出焦黑的血肉和垂死的内脏。
“师尊，师尊……”解彼安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眼前一片模糊，一颗心像在被生剐凌迟，痛得他要死了。他拼命地往钟馗体内渡入灵力，却如泥牛入海。
钟馗那对总是炯亮的眼睛，正在一点点散去光采，他努力地看着解彼安，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解彼安的一片衣角，就像小时候解彼安这样抓着他的衣角。他扯动嘴角笑了一下，嗫嚅道：“徒儿……给为师……备上好酒。”
“师尊——”解彼安痛哭失声，肝肠寸断。
所有他前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这辈子钟馗都给了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恩人，他的父亲，他的知己，他想要一辈子照顾和孝顺的人。
他抱着死志，不远万里跑到昆仑，只为了阻止钟馗的死，却终究没能敌过天命？！
他不服！他不服！他不服！
为什么前世今生，轮回转世，他要一次又一次地痛失所爱，哪怕拼上性命都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究竟做了什么恶，要受天命这般玩弄折磨。
也许这一刻，这世上任何一个觊觎他金丹的人，都不如他更想将自己开肠破肚，挖出这颗种在轮回因果上的毒瘤。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会因他而不得善终。
他！不！服！
第六卷 生灭无常

第198章
解彼安被软禁在赤帝城足有百日。
开始的那段时间，他睡不下，也醒不来，整个人陷在虚幻的泥潭里，浑噩度日，因为他不挣扎，于是没有再下沉，可是也无法脱离。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脑海中最后一块较为清晰的画面，还停留在钟馗的死。当他恢复前世的记忆，钟馗的安危成了他继续战斗的支撑，但这支撑坍塌得太快了，于是他也塌了。
应英雄令而来的修士们死伤惨重，铩羽而归，范无慑被江取怜带走了，而他，被祁梦笙抓回了赤帝城。仙盟元气大伤，天下第一人战死，但祁梦笙没练成丹，轩辕天机符也没能重见天日，这百年来最浩大、最惨烈的一战，很难说谁胜谁败，或许大家都败了，只有九州百姓无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取怜毁了祁梦笙炼丹的机会，但祁梦笙并没有放弃，神农鼎还在，他的丹还在，只是要再次凑齐炼绝品人皇的天材地宝和足够多的淬火的修士，在如今的情况下，实在难如登天。
人人都说祁梦笙活不长，但有了金镂玉衣，说不定她能熬过李不语。不过，如今修仙界最令人心惊胆寒的，应该不是她，而是本应堕入地狱道，却逆天而行，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为人的魔尊宗子枭。
解彼安总是想起那个人，有时候是依赖他、与他密不可分的小九，有时候是辱他至深、在他身体和灵魂都留下烙印的宗子枭，有时候是与他两情相悦的范无慑，他们都有同样的脸，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崇拜的、信任的、仇恨的、暴虐的、心悦的、渴望的，他们的声音在清醒时和睡梦中都来反复侵扰。他忘不了他和小九的兄弟情深，忘不了他和宗子枭疯狂又背德的互相折磨，更忘不了与范无慑的相知相许。
矛盾、混乱、病态、扭曲，他被记忆和念想反复拉锯撕扯，紧紧是对自己的责咎，已经令他喘不上起来。可夜深人静时，他仍然下意识地想要抱住身边的人，为自己的凄苦寒冷找到一点救命的热源。
他对那个人，又岂是简单的爱恨。是爱恨交织成了一张弥天大网，将他狠狠囚困，哪怕穿越生死亦不能解脱。
当他实在承受不住时，便只能用净心咒将情绪强行压制。
他日复一日地在逃避。
将他从这种浑噩中唤醒的，是一个人——此前生死未卜的青乌子。
“你还活着。”解彼安倒也不很意外，青乌子在江湖摸爬滚打大半生，精明且惜命，见人下菜，尽得黄道子真传，这种人最擅于在乱局中自保。
青乌子苦笑道：“小道为了完成师尊的遗志，只能苟且偷生。我在赤帝城徘徊了这么久，终于重金买通侍卫，费劲千辛万苦，可算是见到白仙君了。”
“遗志，什么意思。”解彼安的口吻平平寂寂，白玉面上亦没有波澜，虽是疑问，但似乎对答案漠不关心。
“师尊临终前，留下一封书信，他老人家说，有朝一日人皇会转世投胎，小道需在人皇恢复前世记忆后，将此信交于人皇转世。”青乌子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牛皮袋，双手奉于解彼安。
解彼安却不接，冷冷地说：“你又在耍什么把戏，是祁梦笙派你来的吧。”
“白仙君，小道说的是真的，这真是家师留给您的信，且此信至关重要。”见解彼安仍不拿正眼看自己，青乌子无奈道，“师尊在百年前，就已经在洛水玉甲上测算出了这百年间的许多事，师尊本希望培养小道来助白仙君一臂之力，可惜小道学艺不精，有心无力，但师尊嘱咐小道的事，小道拼命也要完成。”
“就算你没撒谎，黄道子打的又是什么算盘，他一心攀附宗子枭，为宗子枭出谋划策，甚至透露绝品人皇的秘密，我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解彼安睨着青乌子，“而你见风使舵，行为诡谲，你们师徒俩，一个都不可信。”
“师尊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天下苍生。他说前世就是个死局，今生才有破局的希望。”青乌子哀求道，“白仙君，无论相信与否，求您看看这封信吧。”
解彼安垂目不语。
青乌子见解彼安还是无动于衷，便把信放在了桌上：“白仙君，九州已经乱了，天师的死和红王的叛变，动摇了人鬼两界的平衡，祁梦笙又分裂了中原和关外，人人都恐慌不已。怕魔尊卷土重来，怕酆都结界再次撕裂，怕祁梦笙入关……”
“我又能做什么。”解彼安的心绪不再如之前那般沉静，“我如今只是祁梦笙的阶下囚。”他不是不想逃走，祁梦笙封闭了他的灵脉，拿走了他的剑和魂兵器，又在周围布下结界和守卫，他连这个房间都走不出去。
“师尊说，一切因您而起，还需由您破局。”
解彼安猛然瞪向青乌子，眸中凝起一阵杀意。
青乌子惶恐地躬身道：“白仙君，兰公子一直在想办法救您，但目前还无计可施，您若能逃走，只要出了赤帝城，马上就有人接应。”他边说边退到门边，“小道冒死前来，不能久留。白仙君，家师一片苦心，望您务必要看看那封信，这也算是、算是为了天师，天师舍身取义，为的是人间太平。”他说完转身就要跑。
“等等。”解彼安迟疑道，“红王和……”
青乌子立刻领会过来：“没有消息，自赤帝城一战，他们就凭空消失了。”
解彼安想，此时冥界必然也是一团乱，江取怜的修为深不可测，且身为鬼王之王，信众无数，若他想在九幽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青乌子走后，太阳将将落山，解彼安在黄昏的余晖中静坐了许久，直至视界被黑暗完全吞没，他才起身，点上烛火，拿起桌上的信，犹豫一番，轻轻铺展开来。
信中，黄道子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阻止人鬼两界的一场浩劫，此劫缘于他们兄弟之间的爱恨情仇，解铃还须系铃人，惟有他能够化解。
黄道子早算到前世俩人如何收场，只能推波助澜，也算到他们会双双重生于世，窥伺天机必然折损阳寿，黄道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令徒弟青乌子代行使命。前世是无解之死局，今生才有生望，所以那些局中之人，如许之南、李不语、祁梦笙，才会与他们重逢，冥冥之中自有天命。
黄道子对他唯一的提示，是身边的人皆有伪装，只有眼明心情，方能透过皮囊照进魂灵。
信的最后，黄道子又恳求他无论经历什么，哪怕暗无天日，哪怕万念俱焚，都不要放弃两世换来的生望，那生望不仅仅是他的，也是天下苍生的，否则人鬼两界将堕入绝望的万古长夜。
解彼安颓然垂下臂膀，发出一声苦涩至极的笑。
如果师尊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拿起青锋剑，对抗所有邪恶与不公，可是师尊不在了，就连青锋剑都不在了。
但他还在。他的师尊不能白死，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总得有人承继这份舍我其谁的意志，庇佑苍生。
宗子珩也好，解彼安也罢，自戕也好，求生也罢，他一次次头破血流，又一次次负伤前行，也许这就是他必须想起前世的原因，这就是他的执念，因为他不服。
不服他被折磨践踏的命运，不服他痛失的重要的人。
因为他不服，所以他还要争——
解彼安开始反复要求见祁梦笙。但祁梦笙在那一战中损伤太大，一直在闭关调养，他便以绝食威胁。
他知道祁梦笙现在不敢让他死，因为比起仙盟，隐匿在九州某个角落，暗自筹谋、伺机待发的魔尊与红王，才是她最大的威胁，而他就是她的筹码。
花想容来过一次，但拿他没办法，并且似乎对于他的死活也并不关心。云想衣的死对她打击极大，那姣好的面容几乎瘦得脱了相。
最后，解彼安还是等到祁梦笙亲自来了。
祁梦笙暮气沉沉地看着解彼安：“帝君想与我说什么。”
“和你谈一个交易。”
“说。”
“祁仙尊煞费苦心，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不就是为了延长阳寿吗。”
“……”
解彼安面无表情地说：“要延长阳寿，并非一定要吃绝品人皇，其实不过是生死簿上寥寥几笔。”
“帝君是何意。”
“红王叛逃，是自魔尊撕裂酆都结界、攻入冥府后，鬼界遇到的最大危机，现在整个冥府一定在竭尽全力寻找他们，如果祁仙尊能助我们降服他们，作为交换，崔府君一定会答应为你添阳寿。”
祁梦笙冷冷一笑：“无论你如何计划，只要你回到九幽，就是放虎归山，我再也不可能抓到你。”
“我不会躲回九幽不出来，宗子枭……”解彼安心脏一阵揪痛，哪怕只是从口中念出这个名字，“他是因我而生的魔，阻止他我义不容辞，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祁梦笙沉默片刻，低声道：“不。”

第199章
“你担心我逃跑。我的剑和魂兵器都在你手中，我一定会回来。”
“崔府君严人律己，秉公无私，天下皆知，他怎么会为了抓到红衣鬼王，滥用生死簿？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就算他会，我也不要。”祁梦笙冷道，“他能给我添几笔阳寿？几年？几十年？不过杯水车薪。但我若能以冰灵重塑肉身，几乎可以永生不死。”
解彼安也知道这套说辞不大可能骗过祁梦笙，但只有见到祁梦笙，才能做下一步打算：“既然你非我的金丹不可，为什么还不挖呢。留着我，是为了防备魔尊吧。”
“我说过，没有天机符，他只是个黄毛小儿。”祁梦笙眯起眼睛，“但那鬼王，深浅不明，目的不知，不得不防。”
“他在你身边蛰伏那么多年，你竟未察觉。”解彼安讥讽道，“亏他是你养大的。”
“……”祁梦笙未动声色，但瞬间阴鸷的眼神泄露了她的怒意。
“你被他耍得团团转，功亏一篑，为他人做嫁衣，还痛失股肱，这滋味儿不好受吧。”
祁梦笙狠狠击案。一番算计、多方筹谋，不惜与整个修仙界为敌，却功败垂成全都付东流，而且还是因自己人背叛，这种愤恨有几人能承受。被戳中痛处，她恼羞成怒地吼道：“住口！若不是他疏忽大意，我怎会……”
解彼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疏忽大意”？谁？莫非是在说云想衣？
祁梦笙自觉失态，深吸一口气，阴寒地看着解彼安：“激怒我，于帝君没什么好处，好自为之吧。”她起身欲走。
“祁梦笙。”解彼安淡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山洞里，你对我说的话。”
祁梦笙背对着他，顿住了脚步。
“你说你想要我的丹，是为了救程衍之。”
祁梦笙缓缓偏过头，余光不知是在看解彼安，还是看着别处，眼神晦暗难明。
“如今看来，程衍之不过是个借口，你都是为了你自己。”
“程衍之只是个活死人，用绝品人皇救他是浪费。”祁梦笙冰冷地说，“我才是世间少有的，真正可能得道飞升的绝顶天骄。”
“那你还留着他的身体何用？”解彼安道，“你应该知道，真正的程衍之已经死了，如今沉睡在那具身体里的灵魂是许之南。”
这一回，祁梦笙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嘲弄的口吻说：“顾念旧情罢了。”
“好一个顾念旧情。”解彼安冷哼一声，“你在二人之间周旋，将他们对你的情利用殆尽，你能指使飞翎使闯入落金乌，盗走七星灯，调包金镂玉衣，跟许之南从前对你的信任脱不了干系。你的天资修为暂且不论，这手段和狠毒确实是世间……”
祁梦笙原地旋身，一只寒冰手隔着远远地扼住了解彼安的脖子。
解彼安仰着下巴，目光垂视从脖颈处泛上来的丝丝寒气，神色波澜不惊。从前他是说不出这些刻薄的言语，也不擅长挖人痛脚的，但宗子珩可以，恢复前世记忆，带给他的除了痛苦和教训，还有清醒与冷酷。
祁梦笙收了招，摔门而去。
解彼安握着痛麻的脖子，坐了下来。
有什么办法能逃出去？一定有办法。他思来想去，既然祁梦笙油盐不进，不如试试花想容——
解彼安花了一夜的时间，冲开了被封印的灵脉。原本祁梦笙施在他身上的咒印不该这么轻易就能解开，但身为宗子珩的记忆让他对这一招轻车熟路。
在噩梦乍醒、祁梦笙软禁多时之后，解彼安第一次试图逃跑。
但外面布有很强的结界，还有侍卫重重把守，手无寸铁的他毫不意外地被发现了，也成功在被围困中将花想容引了出来。
花想容终于逮到了报复他的机会，在不重伤他的前提下，极尽羞辱和折磨，将他打得浑身是伤，衣衫被血透染。
花想容像是恨他至极，形容甚至有几分癫狂，还要侍卫提醒她不要伤及他的性命，她才收住愈发凶狠的招式，但这一招收得太急，大动作之下她的兜帽掉到了肩上。
众人纷纷惊愕地看着她的脑袋，原本一头如云青丝不见了踪影，只有短短的一截发茬。
花想容慌乱地将兜帽盖上，并一脚将解彼安踹回了屋内，狠狠带上了门。
解彼安卧在地上，调动灵力修复着身上几十处伤，幸而大多是皮肉伤，否则一时半会儿都好不了。
花想容一步步走到解彼安面前，一脚踩在他大腿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解彼安脸色青白，咬着嘴唇只是发出一声闷哼。
“我上次警告过你，你还真不自量力。”花想容冷笑一声，“人皇转世又怎么样，白无常又怎么样，落到姑奶奶手里还敢不老实？”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淡道：“你的头发，是被神农鼎的炉火烧没的吧。”
花想容目露凶光。
“不顾一切跳入神农鼎，就算抢回了你师姐，不也就是一具尸体吗。”
“你找死！”花想容两指并拢，一根冰锥抵住了解彼安的咽喉。
解彼安平静地说：“连你师尊都不敢杀我。”
“她不敢，我敢。”花想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我对这人间已经无欲无求，若不是师姐要我孝顺师尊，我现在就杀了你。”她的神情丝毫不似在虚张声势，而是真的动了杀念。
“你对你师姐真是情深义重，甚至胜过对你师尊。”
花想容收回了手，后退几步，冰冷地说：“将我捡回家的是师姐，带我修行的也是师姐，以我的天资，师尊是看不上的，会收我为入室弟子，让我在苍羽门有一席之地，都是因为师姐。”
解彼安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艰难地坐进椅子里，他不再绕弯，直言道：“你想不想为你师姐报仇。”
花想容瞪向解彼安：“我师姐是死在红鬼王手里，可把她逼到死局的，你们一个个都难辞其咎，我要报仇，不该先剁了你？”
“如你所言，你第一个该报仇的对象是你师尊。”解彼安冷笑，“不是祁梦笙倒行逆施，与天下人为敌，你师姐又怎么会死。”
花想容的樱唇轻抿，下颚紧绷着，没有吭声。
“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你师姐的死最该怪谁。”
“你想挑拨离间？”花想容阴沉地瞪着他，“我答应过师姐会全心孝顺、辅佐师尊，就绝不会有二心，你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我活得久，别自作聪明了。”
“那么，你是不打算为你师姐报仇了？那个背叛师门、掏了你师姐心脏的云中君……”
“住口！”花想容的面容有几分狰狞与痛苦，“他根本不是云中君。少年时的云中君不是那样的，我们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只是没想到他已经被红衣鬼王取代。我当然要为师姐报仇，我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将他千刀万剐！”
“你想为你师姐报仇，我也想杀了红王为我师尊报仇。”解彼安凝视着花想容，“凭你是找不到他的，他是鬼，不是人。但我可以。”
花想容沉默不语。
“祁梦笙并不想和红王或魔尊对抗，也并不想给你师姐报仇，她只在乎是否能得到绝品人皇，她现在不杀我也不取丹，无非是将我当做筹码。这个世界上在意你师姐死活的人，只有你而已。”
“你想怎么样。”
“我想你助我逃走。”解彼安笃定道，“我一定会杀了江取怜，这不仅仅是为了给我师尊报仇，也是我身为冥将对叛徒的裁决。”
花想容咬了咬牙，缓缓摇着头：“不可能，我不会背叛师尊，我对师姐发过誓。”她不等解彼安继续说什么，快步走了。
解彼安长吁出一口气。

第200章
解彼安使了许多手段，都没能逃走，终于在被囚禁百日后离开了赤帝城，只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落到了另一个牢笼。
那一夜大雪盈尺，不像寻常地丝丝絮絮，而是一片片如席般扫落，狂风吹得窗棂吱嘎作响，似是有妖魔在时远时近地咆哮。
这场雪太大了，让解彼安回想起了他曾经险些冻毙于雪原的那天，他在烧着炭火的屋内，只是凑近了被棉絮紧紧裹着的窗边，也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一个人的心是冷的，身体暖不起来。
正在发怔时，背后突然生出一股阴气，他猛地回头，屋内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团红。
解彼安沉声说：“我还以为你会更早来。”
“本王也是难以脱身啊。”江取怜低低一笑，“你是在等我救你？还是等他？”
“谁都没等。”解彼安目光冷漠，“因为你不是来救我的。”
“至少可以救你离开这个老妖婆。”
“在她手里，和在你们手里，有什么分别。”
“那也由不得你。”江取怜道，“宗子枭天天要你，若不是他灵脉重伤，近日才恢复，崔府君又派出大量阴差寻我，我们本可以早点来。”
我们。他也来了？
解彼安的心狠狠鼓动了几下。
“潜入此地不易，别废话了。”
解彼安后退一步，快速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降魔符。
“你如今手无寸铁，别做多余的事。”
“把我的剑和魂兵器拿来。”那以灵力化成的符箓闪着幽森的绿芒，“否则你别想轻易带走我。”
江取怜邪美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我没有那个余力，若是惊扰了那老妖婆，你今天就走不了。”
“那又如何。”
“离开赤帝城，你还有机会回冥府，若是一直被关在这里，恐怕只能等你的人魂被阴差带回去了。”
解彼安咬了咬牙。这一迟疑，他在瞬间被卷入一团红雾，并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解彼安发现自己在一间石室内。
四壁皆是黑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岩土，活像是什么妖兽的癞痢皮，令人极为不舒服，解彼安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土，但刚醒来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一时想不起来。
此处虽然是石室，但既不粗陋，也不逼仄，空间颇为宽敞，且家用一应俱全，除了墙面有些恶心，以及不透光，竟还算得上舒适。
解彼安没有废心去猜自己在哪里，也没有试图离开，带走他的可是鬼王，这里是不是人间都不好说，况且，他的灵脉又被封了，他只好盘坐调息。
过了没多久，石室的门被推开了。解彼安睁开眼睛，正撞上一对熟悉的、阴沉的瞳眸，他的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摆。
范无慑的目光自锁住解彼安后，几乎连眼睛都不肯眨，就那样死死盯着眼前人。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到了桌上，迟疑片刻，才道：“来吃饭。”
解彼安连面色都未动，哪怕心中的恨与痛已经暗流汹涌。
“吃饭吧。”范无慑的口吻，比起前一句刻意的平缓，还多了些许柔和。
解彼安道：“我要回冥府。”也许他的师尊还在等着他，没有投胎，也许他们还能再见一面。
“你哪儿都不能去。”范无慑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先吃饭。”
解彼安眼神一厉：“你怎么还有脸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
范无慑的面色也变了，当解彼安将隐藏在那张平静面具下的厌恶泄露出来，他也便无法伪装，他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想与你争执，你做我师兄时，对我着实不错，所以……”
“住口！”解彼安浑身发抖，“你不配提这个。”
范无慑的脸色愈发阴鸷：“宗子珩，如果你不曾想起前世，我或许可以一辈子把你当做解彼安，我会好好疼你，宠你，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可你欠我的，无论轮回几世都还不清。”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道，“大、哥。”
“我什么都不欠你。”解彼安心冷至极，“你想要我的丹，尽管挖去，让我回冥府。”
“我不要你的丹。”范无慑几步走了过去，将解彼安粗暴地从床上拽了下来，按在了桌前，“你要我说多少次，我不要你的丹，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碰你。”
“那你还想要什么！”解彼安奋力挣扎，但灵脉被封的他在范无慑面前几乎没有气力，且不知从何时开始，范无慑竟比他高壮了许多。
“你。”范无慑逼视着解彼安的眼睛，“你在明知故问吗？从前到现在，我都要你。”
解彼安又从范无慑眼中看到了那熟悉的狼性的欲念，他不禁想起这个人装作自己的小师弟的时候，那尽力隐藏却也时不时流露出的本性，那些危险的片段，他竟毫无察觉。他禁不住瑟缩了一下：“放开我。”
范无慑却扳过他的肩膀，食指轻轻将他的脸调整至正对着自己：“我现在只想让你好好吃一顿饭，不要逼我做别的事。”
解彼安一阵心慌，眼前这张少年英气的脸和魔尊那线条冷硬的面容不断在眼前重叠，时而是范无慑向他撒娇耍赖只为索一个浅浅的吻，时而是宗子枭强横地将他压在身下为所欲为，他记得范无慑给他的甜蜜，也记得宗子枭给他的羞辱，当它们杂糅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这复杂难辨的一团迷雾究竟代表什么。
解彼安抿了抿唇，低声道：“滚出去，我自己会吃。”
“我要看着你。”范无慑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你从前也这样，不肯吃饭，我不会让你再变成那样。”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罪魁祸首都是你。”解彼安冰冷地说，“这一世，我原本可以和师尊平安快乐地度过。”
范无慑微微倾身逼近他：“这段话，我想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原本是个前途无量的皇子，是怎么一步步堕入魔道的？我在人间已经登峰造极，为何要闯入幽冥，落得个被打入无间地狱的结局？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的背弃我。”他一旦开口，就恨意弥漫，“我在地狱百年，受尽酷刑折磨，都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你却毫不犹豫就喝了孟婆汤。”
解彼安握紧了双拳：“不忘掉你，我如何解脱。”
“你凭什么解脱。”范无慑露出凄冷地笑，“宗子珩，我承认我贱，我就是放不下你，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我都还是喜欢你。我不得解脱，你陪我堕落。”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眼中的爱恨交缠，只觉心力憔悴：“你这不是喜欢。”
“是与不是，不重要。”范无慑将碗退到了解彼安面前。
解彼安就在那威胁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吃完了饭，一切都好像回到了百年前，他是无极宫的傀儡天子，是魔尊的剑下俘虏，胯下奴仆。他以死抗争，却没想到轮回转世，还要重蹈覆辙——
吃完饭，俩人重新挂上了僵硬的、冷漠的面具。
解彼安垂眸看着地面，淡道：“说说吧，你和江取怜是如何开始合谋的，他怎么把你偷出地狱、送入人道轮回，又是怎么让你接近我师尊。”
范无慑沉吟片刻，道：“他是地狱的典狱，自然是那时开始的，他就是从红宫地宫那个密道里将我从地狱带出来的，秦广王亲自送‘我’去地狱道时，也是他做了手脚，找了个替身。”
“然后呢。”
“他找到转世的我，雇了人将我养在青城山，直至这具身体能够自理。接近钟馗，也是他设的局。”
解彼安的心绞痛起来：“你们从一开始就蓄谋欺骗我师尊，利用他的善良正派，最后将他害死。”
“我没有想要害死他。”范无慑铁青着脸，“我不知道江取怜和云中君是一个人，我们对彼此都非常防备，互有隐瞒，他早就知道轩辕天机符在何处，而我是和你们同时知道它被压在东皇钟下的。”
解彼安恨道：“如果你早知道，你也一样会为了天机符不择手段。”
“我不会杀钟馗！”
我不想让你难过，也不想让你恨我。
解彼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着，那极度压抑的痛苦让范无慑的心也揪拧了起来。
“天机符我势在必得，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杀钟馗。”范无慑眯起那双危险的吊梢狐狸眼，“待我拿到天机符，我会让江取怜偿命。”
“你们是一丘之貉。”解彼安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江取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说他想‘做人’。”
“什么？”
“堕入饿鬼道的，同样是罪孽深重，几乎永世不能翻身。他身为鬼王，也无法像我那般暗度陈仓。”范无慑皱着眉，显然也对这说辞有所怀疑，“他想投生为人。”

第201章
冒险将魔尊从地狱里偷出，如今更是不惜与整个冥府为敌，只是为了投胎为人？！
因为少了阴阳调和，阴修这条路确实比阳修崎岖太多，可是江取怜的几百年修为，人间又有几人能比肩，转生为人，就意味着要舍弃一身修为和在九幽的权势、地位，变成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从头再来，且天资高低根本无法选择，说不定根骨差到毫无仙缘。这怎么看都是下下之选。
“你信？”解彼安深深蹙眉。
“开始不信，但他便是这么说的。后来知道他频繁来人间，我猜，或许是为了什么人。”
“为了‘人’？”
范无慑嘲讽道：“你不信一个人为了另外一个人，敢与天道为敌，是吗。”
“……”
“你自然不信。”范无慑别过脸去，心室一抽一抽地痛，声音很冷，“你心里真正有过谁。”
解彼安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如今你们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师尊到死都没有动用东皇钟，你们还想干什么。”
“东皇钟并非任何人的专属法宝，钟馗死了，不代表没有其他人能够驭使东皇钟。”
“谁？”
范无慑没有回答，而是说：“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拿回轩辕天机符。”
“拿到天机符之后呢？”
范无慑沉默了。
“你说你不要我的丹，那把我关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你是我的人，自然要与我在一起。”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
解彼安瞳光一寒：“出去。”
“这是我的卧房，我不会出去，你也不能出去。”
解彼安的身体防备地往后仰了一下，哪怕并没有人靠近他。
范无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解彼安却马上向后退去。
“……师兄。”
“不准叫我‘师兄’。”解彼安恶狠狠地说。
“我偏要叫呢。”
“你不配。”
范无慑神色一凛，低声道：“你喜欢我的吧，你亲口说过的。”
“这只是一场骗局，我喜欢的人并不存在。”解彼安想起两年来的点滴，眼睛红了。
“不、存、在。”范无慑露出一个惨笑，“当年你说小九不存在，如今你说范无慑不存在，你总可以轻易抹杀掉我的存在。”
“是你抹杀了他们。”解彼安低下头，落寞至极，“是你。”
范无慑一把将解彼安拖进怀中。
“放开我！”解彼安低吼着挣扎，却被两条铁臂死死地钳制着。
“我很想你。”范无慑倒抽了一口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每天都在想你，跟前世一样，跟百年来一样，我真恨我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下你。”
解彼安眼神空洞地望着黑红色的石壁。
“如果你没有想起来就好了，没有想起来就好了。”范无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温热的面颊紧贴着解彼安的，以从对方皮肤中汲取的每一丝温暖为魂灵的食粮。
隔着衣料，隔着皮肉，隔着肋骨，两颗心仿佛能感知对方，在此起彼落的搏动，就像一场有来有往的对话，无声诉心声，远比唇舌来得诚实，可谁也不敢扒开心室亮出这一刻明晃晃的心。
范无慑放开了解彼安，快步离去了。
像气力被从体内抽离，解彼安踉跄着坐了下来。他眼眶发热，鼻尖酸涩，太阳穴的位置不住地袭来一阵阵尖锐地痛。
一声“师兄”，勾起了他绵绵不绝的回忆，曾经陷过心，动过情，因为想起一个人就欣喜甜蜜，因为身体的碰触而意乱情迷，俩人之间经历的所有，都对他从里到外地留下了永远无法抹除的印记。
前世的他，对宗子枭只有被强迫的恐惧和背德的羞耻，哪怕身体已经被调教得不得不臣服，但心里没有一刻不在抗拒。可这一世……这一世宗子枭套着一具让他毫无防备的外壳接近他，仗着对他的了解将他的心绪玩弄于股掌之间，当他毫无保留地献祭信任和真心，才发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怨恨和愤怒，可他也喜欢了一个最不该喜欢的人。
解彼安在痛苦和困顿中僵坐了许久，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他及时抓住了，他知道这岩土看起来为何眼熟，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浮梦绘——
江取怜挑选浮梦绘作为藏匿之处，这一步棋走得又险又好。崔府君派出无数阴差寻找他们，他们却就在距离酆都城不过二三十里处，而浮梦绘鱼龙混杂，是九州大陆上有名的不法之地，哪一派的势力都不会随便进入，在这个地方要找人，实在是难如登天。
崔珏也很难想到江取怜和范无慑会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解彼安知道浮梦绘里有许多阴差巡逻，但他一个都感知不到，显然是被封在了结界里，没有无穷碧，他就无法和阴差联络。
日游和夜游呢？他们能找到江取怜吗？
解彼安也试图逃跑，自然是无果，如今这处境与在赤帝城时相比，也不知道哪个更凶险。
几天没现身的范无慑闻声赶来了，他瞥了一眼屋内狼藉：“你逃不出去的，别白费力气了。”
“这里是不是浮梦绘。”解彼安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是。”
“你们在谋划什么，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范无慑面无表情道：“我在赤帝城伤了灵脉，此前一直在这里养伤。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最重要的是，这里离阴阳碑很近。”
“你想干什么？你们要回冥府？”
“废话，不回冥府，如何拿到天机符。”范无慑缓缓走近解彼安，“到时候，我需要你给我引路。”
解彼安握紧拳头：“我不会给你引路！”
“你没有选择。”范无慑站定在解彼安身前，轻轻钳住他的下巴，“待我拿到天机符，这世上就再无人与我为敌。”
解彼安一把打开了那只手。
范无慑眼神一沉，抓着解彼安的肩膀将人按在了墙上，有力的大腿挤入解彼安两腿间，令他无处可逃。
解彼安那强自镇定的眼眸中隐隐有一丝慌张。
“做你师弟的时候，为了一个吻，要连哄带骗，可是你会心甘情愿亲我，我也愿意陪你演下去。”范无慑用拇指的指腹慢慢抚过解彼安的下唇，一层纤纤羽睫挡住了他阴鸷的目光，但令人胆寒的气息依旧从口吻中泄露出来，“只是总不够痛快，我费了这么大力气，也只上了你一次，还生怕你疼，怕你害怕，不大尽兴。若能像从前那样，随时随地都可以扒光你的衣服，想怎么艹你就怎么艹你，让你吃饭睡觉甚至见人的时候，下面都含着我的宝贝，那岂不是痛快？”
解彼安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身体曾经被怎样凌辱亵玩，他一幕都没有忘记过。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可以说到做到，无论是怎样疯狂荒诞的事……
范无慑低下头，很温柔地亲了解彼安一下：“我现在没有被阴气侵蚀心智，我想要你，但我能克制，你聪明一点就不要惹我。”
解彼安的肩膀无知觉地垂了下去。他知道反抗这个人是什么后果，他在前世已经受过无数教训，是眼前这张充满少年气的脸，是曾经从范无慑这里得到过的温柔体贴，让他忽略了这层皮囊下包裹的魂灵，属于宗子枭。
解彼安的突然安静，让范无慑皱了皱眉，他应该满意这份驯顺，可当他从解彼安的脸上也看到了宗子珩的神情，心中只有望不尽的悲凉。所有前一刻涌起的欲念，都烟消云散了。
范无慑的脸上浮现一层薄薄的痛苦，他低声说：“别露出这个表情，我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你，只要你别激怒我。”
“你打算怎么办呢，关我一辈子吗？”解彼安平静地说。
“等我拿到天机符，九州尽在我掌中，我不关着你，你也逃不脱。”范无慑顺了顺解彼安的黑发，“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你都不能离开我，我们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如果我说，我会杀了你为我师尊报仇呢。”解彼安目光冷凝，“你还敢把我留在身边？”
范无慑的手顿了顿：“为什么前世你不找机会杀我呢？”
解彼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是你不敢，因为你知道一旦失败，那后果你承担不起。”范无慑皮笑肉不笑地说，“所以答案是，我敢，我就是死一万次，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把你留在身边。”
解彼安默默垂下了眼帘，眸中全是深沉的痛。
为什么前世不找机会下杀手？当然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下不去手。如果他能冷酷地大义灭亲，就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如今的一切会有所不同吗？
或许不会，因为正如范无慑所说，他会从地狱归来——
当晚，俩人同床共寝，就像之前那般，范无慑除了抱着解彼安，没有做多余的事，只是俩人各怀心思，都没能睡着。
解彼安知道范无慑和江取怜在筹划什么，最终的目的自然是得到轩辕天机符，但要得到天机符，有两道最难的关卡要过，第一是平安返回冥府，第二是挪动东皇钟。这两样听来都是天方夜谭。
返回冥府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躲过崔珏布下的天罗地网，而东皇钟，钟馗死后，这世间还有谁能驾驭这上古神宝？
回头看去，要想将天机符从东皇钟的镇压下解放，江取怜的计划竟是唯一可行的，钟馗决计不会为了个人生死而动用东皇钟，但若是为了救世，却可以牺牲一切，最终便是这样一个结局。
解彼安想不出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但见范无慑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他便更加担心江取怜有意料之外的手段。
这一天，范无慑刚离开没多久，江取怜就出现了。
自解彼安被关在这里，再没见过江取怜，他对着那阴森邪魅的红衣鬼王，毫不掩饰憎恶和杀意。
江取怜抄着手依靠在墙上，那一身红衣像是从黑红色的岩土中淌出来的血。
关于浮梦绘的成因，有着太多玄乎其玄的说法，流传最广的说它是当年酆都大战中万千阴兵凝结而成，可阴兵皆是亡灵，如何凝成山石。但那些黑土中掺杂的红，无疑是血的颜色，此地阴气之重，便是纯阳教的人来了也会感到不适。
“你想干什么。”解彼安寒声道。
“问你些问题。”
“你认为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若你答得好，我可以告诉你钟馗的情况。”
解彼安猛地握紧了拳头，目光愈冷。
“衔月阁老阁主兰仲名，曾经是你的养子吧，他究竟是谁的血脉？”
解彼安愣了愣，他以为江取怜会问东皇钟，其实他对东皇钟也知之甚少，但无论他知道什么都不可能告诉江取怜，却万万没想到江取怜问了一个在他看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问仲名的身世？
江取怜脸上的表情叫人捉摸不透：“他不是你的儿子吧，你不曾封后纳妃，以你的性格，也不像会有什么露水情缘。”
“你为什么会问起他？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养子？”
“你当年就偷偷将他养在宫中，鲜少有人知道这个‘皇子’，后来你将他送出宫，还把你的君兰剑给了他，我根据一些线索查了很久，才大概理出你和他的关系。”江取怜直勾勾地盯着解彼安，“说，他到底是谁的血脉。”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不必知道。”
“你不说，也别想我会告诉你。”
江取怜挑了挑眉：“无常，你从小就这样，看着温和乖巧，又倔得要命，明明怕我，也要装作不怕，还以为自己真的是能与我不分伯仲的冥将？永远这么不识时务。”
“我从前或许有点怕你。”解彼安看着江取怜，目露寒芒，“现在我只想让你魂飞魄散。”
江取怜冷笑两声：“你最好有那个本事。我劝你老老实实回答，否则，你那刚刚转世投胎的师尊，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
解彼安凶狠地瞪起眼睛：“你敢！”
“回答我的问题。”
解彼安抿了抿唇：“华英派，听过吗。”
“似乎听过。”
“华英派也曾是修仙界的名门大派，当年被五蕴门灭门，仲名是华英派少主华骏成的儿子。”
“你为什么要收养他的儿子。”
解彼安心中一酸，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人：“我曾与华骏成的妹妹有过……交情。”
“华英派地处何处。”
“江南。”解彼安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与仲名有什么关系？”
江取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首思索，口中喃喃道：“难怪无法寻根。”
“江取怜！你说我师尊已经投胎了，是真是假。”
江取怜抬眼看着解彼安：“当然是真的，应该投了户好人家。”
解彼安黯然神伤。他想以钟馗豁达的性格，是不会放不下修为，留在冥界阴修的，一定会去转世投胎，可他还妄想能再见师尊最后一面。
江取怜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转身欲走，又被解彼安拦住。
“你打听兰家的事，究竟是想干什么？仲名是谁的血脉究竟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与你也没关系。”
这时，石室内突然传来一阵颤动，虽不剧烈，但也不寻常，应该是山体有什么动静。
在浮梦绘，对战斗法都是常事，但江取怜正在被冥府的天罗地网追击，立时警觉起来。

第202章
江取怜火速离开，去查看情况，解彼安想跟着出去，却被结界拦住了。
第二次震动很快接续而来，他感觉到了强烈的灵压，浮梦绘一定是遭到了攻击。
会是谁？祁梦笙？他马上否决，祁梦笙元气大伤，这个时候绝无可能离开自己的老巢。崔珏派来的阴差？有可能，多半是江取怜将自己救回时暴露了行踪。
外面传来了斗法声，但听来像是隔着厚厚的屏障，他很可能是在浮梦绘山体的深处，而不是人们看到的那些骷髅形的孔洞里。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这都是他逃跑的时机，但他的灵脉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就在一筹莫展时，石室的门被猛然推开，范无慑冲了进来，一把拉起解彼安：“走。”
“谁？发生什么事了。”解彼安第一次离开这间石室，外面是狭窄崎岖的通道，昏暗又压抑，这通道宽窄基本一致，只够一人同行，定然不是天然形成，他猜的没错，这是后来人挖的。浮梦绘本就是黑市不法交易之地，很多人有藏匿或从密道逃跑的需求。
“兰吹寒，他从昆仑尾随江取怜找到这里。”
“你要带我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
“等等。”解彼安用另一只手扣住范无慑的腕，猛将他的身体拽住了。此处如此逼仄，范无慑做不出什么束缚解彼安的大动作，但他可以回身，他回身之后将解彼安堵在了石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俩人挨得很近，鼻尖几次轻碰到一块，使他们不得不交换彼此浅缓的、克制的呼吸——那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在黑暗中，解彼安的眼睛分外的明亮：“是不是你告诉了兰大哥。”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尾随”上红鬼王，否则万千阴差也不至于找了几个月都找不到。
“是。”范无慑悄悄吞咽了一下。解彼安身上的兰花香原是十分淡雅的，但在这空气稠密的地带，又是贴身的距离，他被熏得眼热，口干舌燥。
“为什么。”
“我们彼此防备，都留了后手，他把你救出来，是为了要挟我。”范无慑用目光描摹解彼安的五官，最后停驻在他的瞳眸，“他也想要你的金丹。”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碰你。”范无慑的手贴在解彼安的侧颊，“祁梦笙，或者别的任何人，也都不能碰你。你的丹会永远都好好地留在你自己的腹中，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他说到最后，声音愈发干涩，哪怕如今这个人就在眼前，他也还是会反反复复地做那个噩梦，梦到大哥一身是血地在咽气在自己怀中。
解彼安的神色依旧冷漠，他不相信这些话，他不相信这个人：“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范无慑没有回答，一路上抓着他的手，带他穿梭在山道间，他显然在这其中穿行过无数次，否则早就迷路了。
在石室内是不知白天黑夜的，只有通道尽头的一点血红的光，让他知道此时是浮梦绘的夜晚。
俩人走出山洞，解彼安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入一口清新的空气，却嗅到了血腥味儿。他向下看去，赫然发现他们正在浮梦绘山体的正面，下面是红灯点点，照亮了一个又一个骷髅孔洞。夜晚，是浮梦绘苏醒的时候，来自九州各地的旅人们怀抱着各种目的钻入那些孔洞，这里有金钱的交易，更有灵魂的买卖，几乎每天都有人消失在这片阴邪的鬼域。
浮梦绘自然有许许多多鬼怪传说，诸如太阳西落，百鬼夜行。当然，这传说只是用来糊弄活人，因为浮梦绘常年有阴差巡视，只要死了人，立刻就会被带走，什么邪祟都作不了乱，害人的，只有人。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坐视了浮梦绘所有的恐怖传说。
这里正上演着一场人鬼混战，剑光、灵符和鬼魂漫天乱舞，其中一红一蓝两抹缠斗的身影在混乱中尤为扎眼。
看到熟悉的人，解彼安心头一热，但他马上就被范无慑拉着御剑而起，要离开此地。
几缕幽魂箭一般朝他们扑了过来，范无慑拿出勾魂索，一招击退，但很快又有更多幽魂追来，看来追随红鬼王的九幽鬼民不在少数，二人很快在冲击之下被迫落了地。
“彼安。”兰吹寒见到解彼安，面色稍缓，“你没事吧？”
解彼安
江取怜面庞阴森：“宗子枭，你我虽是彼此利用，但你现在就想摆脱我，未免为时尚早。”
“你不该拿他要挟我。”范无慑将解彼安护在身后，不仅仅防备江取怜，还有兰吹寒。
“你说你知道山河社稷图在何处，却迟迟不肯拿出来。”江取怜慢慢抬起手，尖利的鬼爪指向解彼安，“山河社稷图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交出来。你敢骗我，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山河社稷图！
解彼安心头一震，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他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在轩辕天机符的强大之下，不只是他，很多人都会忽略魔尊手中的另外一样法宝——同为上古四大神宝的山河社稷图。
这法宝虽为大名宗氏的传家宝，但由于宗氏接连三代无人能够驭使此宝，所以世人都不太清楚它有何功用，魔尊横空出世后，也是以天机符大杀四方，或许几百年来，只有他真正目睹过山河社稷图的威力——宗子枭用此法宝毁了他娘家一脉的祖坟。
只有上古神宝才能镇压上古神宝，同理，山河社稷图，会否能够挪动盖世无双的东皇钟？！
难怪范无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依然认为自己能够夺回天机符。
解彼安的心仿佛倒悬了起来，只需一点波浪就会摔落在地。钟馗拼死守护的东皇钟，对外维系着酆都结界，对内镇压着轩辕天机符，这两样但凡有其一失衡，人间就会沦为地狱。无论如何，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范无慑横剑于前，不闪不避地与江取怜对视：“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召唤山河社稷图，现在我还不能完全控制此图，只是徒增凶险。”
“你不能控制，我能，交出来。”江取怜伸出一截猩红小舌，轻轻舔过鬼爪上的血迹，“你若继续欺瞒我，我会让你后悔。”
“彼此彼此，你也一直在欺瞒我。祁梦笙的野心绝不是你能左右，所以你想利用她逼迫钟馗，不过是顺势为之，那么在这之前，你以云中君的身份反复来到人间，又是为了什么。”
江取怜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兰吹寒眉心紧锁，深深地望着江取怜：“云……江取怜，你已经被阴差包围了。如今人间鬼界都容你不下，你到底还想干什么，不要一错再错了！”
江取怜斜觑着兰吹寒，目光深沉又空洞：“我想要干什么，你永远都不懂。”他环顾四周，无数阴差已经将浮梦绘包围，他突然发出一阵阴笑，“宗子枭，是你召来他们。利用完了我，就想过河拆桥？”
范无慑的眼神阴鸷不已：“我说了，你不该拿他要挟我。”
“以你现在的修为，没有我，你能夺回天机符？”怒意将江取怜妖异的容颜扭曲，“不如我杀了他，这样你就不得不再去闯一次冥府了。”
“那你也永远别想达到你的目的。”
“找、死！”江取怜的红衣无风自动，乌发狂舞，一身阴气如海啸般平地拔起。
“不好！”解彼安颤声道，“他想打开鬼门关。”

第203章
江取怜的鬼爪插入地面，立刻有血红之光从泥土中涌现，大地以迅雷之势朝五个方向皲裂开来，翻动的土壤下隐隐有许多东西要破土而出，诡吊的嘶嚎声在夜空中幽幽飘荡，令人毛骨悚然。
“把勾魂索给我！”解彼安冲范无慑喊道。
“……”
“给我啊！”解彼安厉声道，“他要打开鬼门关，召唤他的部将，酆都城的百姓会遭殃的！”
范无慑将别样红给了解彼安，同时解开了他的灵脉封印。
解彼安抢过别样红，反身掷出索链，绞住了江取怜的鬼爪，他两手抓着索链，又用一只脚踩住，将那只鬼爪拽了起来。
江取怜眉心深拧，红衣下肌肉隐现，与解彼安角力。
“江取怜，你知道打开鬼门关意味着什么吗，你真的要与九幽为敌吗？”解彼安的额上很快泌出汗珠，躁动的灵压令他的发丝和衣带无风飘动。
江取怜冷笑两声：“你根本就不懂，九幽是鬼民的九幽，不是冥府的九幽。”
“你在说什么……”
“百万年前，颛顼氏为何绝地天通？天神与地祇无休无止的争斗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为了摆脱九天之束缚。结果昊天大帝还要派下阴司设立冥府，还要派下天人建立皇朝。说是人鬼神三权分立、各为其治，结果呢？人间和鬼界何曾逃过昊天大帝的掌控，绝地天通断绝了灵气，多少人耗尽毕生努力也无法修成正果，又有多少人要囿于轮回之苦不得解脱。”江取怜说到最后，声色俱厉，“天道不过是一场骗局，是天人控制、奴役我们的手段！”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江取怜，一时无言。
“凭什么……”江取怜的眼眸逐渐染红，“凭什么我要投生为饿鬼，凭什么我要一出生就以亲母为食，凭什么我要吃掉那么多同类才能活下去？地狱可怕吗？生在饿鬼道，时时都是地狱！九幽是我们的九幽，不是冥府的九幽，凭什么我再也不能投生为人！”他狠狠一挣，鬼爪再次深深地嵌入泥土，五道皲裂的地缝泛出血红色的光，土地下涌动的东西越来越剧烈。
解彼安被拖倒在地，他收回索链，以链镰劈砍向江取怜。
范无慑和兰吹寒同时提剑攻了上去。
一股庞大的阴气轰然拱破大地，几人同时被震飞了出去。
鬼门关洞开，无数鬼民攒动着从地底爬了出来，他们被人的气味所吸引，发出贪婪又凄厉的嗥叫。
“鬼、鬼啊——”浮梦绘的人乱成一团，慌不择路地向四周逃去。
虽然这里地处酆都，是九州最阴邪之所在，但人鬼互敬不犯是百万年来两界的相处之道，偶有邪祟害人，也会被道士们铲除，若是遇上诸如结界漏洞等鬼民大举侵扰人间的灾祸，冥府自会派冥将出马收复。
可此次却是不同，身为鬼王之王、冥将之首的红衣鬼王亲自打开了鬼门关，放出了大批厉鬼！
一道幽蓝的影子闪到解彼安身侧，解彼安正从地上爬起来：“夜游？”
“我已向崔府君调派更多阴差，必须尽快关闭鬼门关。”
厉鬼向活人扑去，夜游一声令下，大批阴差将鬼门关围住，他们纷纷举起手中鬼叉，将那些鬼民们赶回九幽，但鬼门关却越开越大，越来越多的鬼从地缝中往外爬，背后又是那无数骷髅型空洞形成的浮梦绘，这场景，宛若人间与地狱颠倒了乾坤。
江取怜长笑：“就凭你们也想抓住我？”他的面孔妖异至极，“是你们逼我打开鬼门关。”
解彼安用勾魂索将一众鬼民打回了九幽，他口中不停念咒，脚下的地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
夜游指挥着阴差驱赶鬼民，兰吹寒带来的仙盟的修士们也不停地祭出降魔符，众人合力之下，被江取怜撕开的鬼门关正在一点点闭合。
江取怜化作一团红雾，扑向解彼安，范无慑的身形快若一道残影，提剑挡在解彼安身前，解彼安被迫中断了念咒，勾魂索的链镰直取江取怜的头颅，另一手打出一张强劲的降魔符，三人缠斗起来。
“宗子枭，你愚蠢至极！还是说，你真的喜欢上了这师兄师弟的游戏，连前世的力量也不要了？”
江取怜的鬼爪狠狠向解彼安的心脏抓去，解彼安甩出索链，再次试图缠绕他的臂膀，而身后范无慑的汀墨直直刺来，江取怜再次化作红雾，俩人都扑了个空。
“天机符，我会自己夺回来。”范无慑的目光阴沉而笃定，一手宗玄剑法狠辣犀利地刺向江取怜的要害。
“你太弱了，你比前世少了七、八年的修为，你凭什么？！”
“凭我是宗子枭。”
江取怜一击将二人震开，鬼爪再次抓向地面，将正在闭合的鬼门关撕扯得更大。他知道自己若被抓，将会永远沉入地狱，走到这一步，已经无可回头。
眼看着从地缝中爬出的鬼民已是乌泱泱一片，还有许多逃过围堵，向城镇飘去，这样下去，附近的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
解彼安已经无暇去顾江取怜，勾魂索拽起大片的鬼，将它们逼回九幽，同时拼命诵念符咒，闭合鬼门关。
夜游厉声道：“红王，你若真的搅乱两界，势必会惹来五方鬼帝的讨伐！”
江取怜冷笑：“北阴大帝乃天降而来，五方鬼帝才是原本的九幽之主，该被讨伐的是我吗？”
“江取怜，你休再妖言惑众，人间与鬼界本是一片太平，是你杀了我师父，打破了两界的平衡，如今还擅开鬼门关，闯下大祸，你必被打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解彼安恨得双目赤红，眼看着鬼门关爬出的鬼多如过江之卿，已经无法阻止，他心肺像要爆炸一般地难受。钟馗赔上性命也要护佑的人间，决不能在他面前失守！
解彼安疯狂输出灵力，修复着那被不停撕裂的鬼门关，将自己掏空也在所不惜。
兰吹寒一剑扫落想要往解彼安身上扑的鬼：“彼安，还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把这鬼门关闭上？！”
解彼安摇着头，哑声道：“已经晚了。”
范无慑一把拽过解彼安：“这已经不是你能应付的了，交给崔府君吧，我带你走。”
解彼安狠狠甩开范无慑的手，目光坚毅：“我是钟馗的徒弟。”我愿同师尊一道，护佑苍生，誓死不渝。
从鬼门关中爬出的鬼民已经难以计数，它们正在冲破包围，向着令他们垂涎三尺的活人靠近，一切敢阻挡前路的，都是他们撕咬的对象。鬼民爬进浮梦绘，在一个个骷髅孔洞中流窜，形如七窍流出的黑血，惨叫声迭起。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脸上那要奋战到死的决绝，不禁叹了口气：“宗子珩，我究竟要为你……”为你，也许我什么都愿意。
范无慑御剑而起。
江取怜疑惑地看着范无慑，他不信范无慑会抛下解彼安逃跑。
范无慑展开五指，掌心涌动着愈发强烈的灵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叫道：“大哥。”
解彼安仰头看去。
“我成事在你，败事也在你。”范无慑深吸一口气，“也罢，我认了。”他灵压暴胀，瞬间就令人倍感压迫，那对极美极魅的吊梢狐狸眼，专注地看着浮梦绘，他轻启薄唇，声音低缓而致远，“乾坤初祖，一画开天——”
靛蓝色的幽静夜空突然风起云涌，风旋四野而久久不息，高悬之皓月慢慢变得血红，将整片天透染，血色的黑暗降临大地。
整个浮梦绘开始震动、颤抖，那嶙峋诡吊的骷髅孔洞，阴邪糙粝的黑红岩土，还有一盏盏摇曳的红烛灯笼，都在这震动中变得模糊不堪，矗立于此不知多少年的山体，竟开始松动、坍缩、变形，像是在被一只无形巨手搓圆搓扁。
解彼安怔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听着耳边阵阵惊惶的呼喊，他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旁人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画面，在百年前，在漳阳山，在他母亲沈氏的祖坟前，范无慑一句“一画开天”，就用山河社稷图改变了眼前的一切。
难道，难道浮梦绘是……
浮梦绘逐渐分崩离析，那本就像是强行揉捏而成的怪奇山体，又被强行拆散、掰碎，山体也一层层地剥落，原来岩土之中嵌着数不尽的白骨，如今纷纷雨落。
“收。”范无慑五指一抓，一只古老的画卷飞入掌中。
在四起的扬尘中，浮梦绘轰然坍塌，伴随着岩土、骸骨、器具，化作一地细碎的沙石，无数在浮梦绘中的人，都随着这一滩散沙掉到了地上。他们茫然无措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周遭，此情此景，不知是否身在梦。
浮生一梦绘仓惶，具是红尘未醒人。

第204章
浮梦绘竟是百年前魔尊用山河社稷图凭空生出的骸骨堆，只为将此图藏匿其中。如今法宝被收，浮梦绘诡异的山体，无名的尸骨，和百年间发生在这里的无数怪诞离奇的故事，也随之消散一空，怆然若一场大梦。
阴冥癸地鬼夜哭，洞天浮梦一念空。
谁能料想，浮梦绘会成为一个谶语。
而魔尊宗子枭，竟于百年之前，临死之际，就谋划好了自己的重生与回归。
解彼安望着范无慑，所有人都在望着范无慑。
他一身黑衣翻飞，瞳眸深邃如渊，透不出一丁点光，唇线紧抿，神色肃杀，汹涌的灵压漩起如风，可以移山倒海的上古神宝就那样被他轻巧地攥在手中，仿佛天地乾坤也不出掌心翻覆之间。
没有人怀疑，这一刻，是魔尊降世。
一片惶惶之声，每个人心中都在掂量，红衣鬼王和魔尊，究竟哪一个在当下更致命？
江取怜看着一地的沙砾废墟，震惊之余，喃喃道：“浮生一梦，浮生一梦啊。”声音中分明有一丝悲凉。
解彼安亦是久久不能回神。他想起许多，想起他前世第一次见识山河社稷图的威力，就是被迫亲眼看着宗子枭毁了他母族的祖坟，也彻底摧毁了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那一点情分。他感到呼吸一滞，心脏跟着闷痛起来。
范无慑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驻留在解彼安身上，他展开山河社稷图，整个山坳清晰浮现在画卷中，随着他指尖轻点，砂砾岩土如有了灵性，纷纷向着被江取怜撕裂的鬼门关流动，最终化作流沙，将那些往上爬的鬼民冲回九幽。
修士们和阴差们到处追击已经来到人间的鬼民，人鬼合力之下，终于将大多数鬼民驱赶回了九幽。
江取怜眼见大势已去，身形幽然飘动，出现数个血红色的残影，虚实难分，他的冷笑声亦从四面八方传来：“宗子枭，你欠我的，我一定会来向你讨。”
那些红色残影如镜花水月，风一吹，就弥散在了夜空中，江取怜亦消失了踪迹，好像从不曾来过。
被撕裂的五道地缝最终被山河社稷图闭合，鬼门关终于关上了。原本会演变成人间的一场浩劫，却因为社稷图再现人间而意外化解，只是，危机并没有过去，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地看着范无慑。
范无慑收回社稷图，死死盯着解彼安，薄唇几次嚅动着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个字泄出口。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跟他走，永远都不会，因为他总是那个被背弃的，需要拼了命地去追、去抓、去绑缚，才能让他们不分开，否则这个人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远远地抛下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前世今生，爱恨交缠，过往种种回想起来，他的心口撕裂般地痛。不能怪他两世都迷信力量，因为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将这个人控制在掌中。
何其可悲。
范无慑深深地看了解彼安一眼，想要将这张脸印刻在眼中那般用力地一眼，最后，他御剑离去。
解彼安张开嘴，却只是吸了一口阴森的寒气，同样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只是眼框突然感到灼热。
“无常，别愣着，很多鬼民已经跑去村镇了。”夜游突然闪现在解彼安身侧，催促道。
“……对。”解彼安仰起头，白玉面上罩着一层清冷的月光，“众阴差听令，天亮之前，务必将所有游魂带回九幽。”
“是。”——
在处理完从鬼门关跑出的所有鬼民后，解彼安将兰吹寒带回了酆都城的兰园。
兰园常年有刘氏夫妇打理，此时夏意正浓，园中百花绽放，争奇斗艳，景色十分醉人，只可惜无人欣赏。
俩人面对而坐，神色一个赛着一个的凝重，久久沉默着，千头万绪，已经不知从何说起。
“赤帝城一战后……”兰吹寒率先开口了，“发生了不少事，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救你。”
“‘我们’，包括李不语吗。”
“嗯，此次我也向仙盟借了人，否则连这些人都凑不齐，赤帝城一战，实在是损伤惨重。”
李不语这个名字让解彼安心头梗了一下，俩人之间还有前世的杀父弑母之仇没有了断，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先返回冥府。
“这次的事，让李不语的威信和名声都大跌，毕竟是李不语发出的英雄令，死伤这么多，自然会遭到埋怨，再加上祁梦笙说的那些话……”
“祁梦笙说的都是真的，李不语确实吃了宁华帝君的人丹，也确实将宁华帝君的魂魄压在点苍峰。”解彼安摇了摇头，淡道，“我现在怀疑，那个最开始死在蜀山脚下的李不语的师侄孟克非，很可能跟也跟李不语有关。”
他们当初就是因为孟克非的死，才会去蜀山调查窃丹魔修，进而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事，因果循环，环环相扣，在这仿佛早已注定的天命面前，人只会感到无能为力。
“很有可能，但现在仙盟面临着分崩离析，并不是件好事。”兰吹寒浅啜了一口茶，“毕竟，祁梦笙还在关外虎视眈眈。”
除了祁梦笙，还有江取怜和范无慑，他们每一个都足以给人间带来一场巨大的劫难，在这个时候，仙盟再是伤了元气，也必须撑下去，而李不语，他固然该死，但他已经是修仙界仅剩的唯一一个仙尊，若现在死了，修仙界将不堪一击。
解彼安沉声道：“如今局势混乱又焦灼，真不知道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兰吹寒喟叹一声：“恐怕人间一场浩劫，在所难免。”
俩人又是一阵沉默。
“彼安，你愿不愿意随我回一趟花月夜？”
“为何？”
“我爹说，祖父生前曾见过黄道子，俩人彻夜长谈，后来祖父临终前留有遗言，我想……他知道你会回来。”
解彼安愣住了。
“君兰剑他没有传给我爹，也许正是为了留给你。”
解彼安鼻腔一酸，嘴唇微微颤动着，心中一片酸楚。
仲名……可惜父君食言了，最后也没能带你回家。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当年我送你荡山荷母株的时候，我爹怒不可赦，罚我在祖父灵前跪了三天。”兰吹寒笑了笑，“那株荡山荷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就是李不语开口，也最多给他一棵三代株，而我给你的却是二代，我现在才明白为何一株兰花那么重要。当时年轻气盛，只想在你面前显大方，事后也不好要回，如今看来，分明是你在借我之手，与这花再续前缘。”
解彼安也露出一个苦笑：“当年仲名一定很不容易，那么小就离开家，却一直守护着我给他的东西。”
“是啊，祖父一生性执着，他知道你回来了，九泉之下也会瞑目。”兰吹寒顿了顿，又噗嗤一笑：“你说咱们俩这辈分该怎么算才好？”
解彼安也有些尴尬：“你我如何相识的，还应如何相处，前世今世都是我，这一声兰大哥，我得叫下去。”
“甚好，不然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了。”兰吹寒有些落寞地说，“只是，你跟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解彼安身上的这份历经千帆的沧桑，是抹不去的前世的痕迹，亦是今生难愈的疮疤。
解彼安一声苦笑。
“彼安，江取怜和范无慑都消失了，他们虽然互生嫌隙，但目的还是一致的，很可能会再度联手，他们一个人一个鬼，我们还需与冥府协力追击二人。”
“未必，这两个人都疑心极重，不能共事。”
“也是……”兰吹寒剑眉微蹙，眼神有隐痛，“江取怜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范无慑说，他想投胎做人。”
“什么？”
“江取怜出生下三道的饿鬼道，除非有什么大功德，否则是不能再投生人道的，但他想做人。”解彼安也对这句话半信半疑。
“‘做人’……”兰吹寒的脸色微变，他轻轻拢了拢袖子，藏住逐渐紧握的拳头。
“兰大哥。”解彼安看着兰吹寒，“你与红王，不，云中君的关系，恐怕不像你说的那般轻浅吧。”
当他听到兰吹寒说自己是唯一一个人见过云中君真面目的人时，他就感到了不对劲。若只是君子之交，何至于交付这样的信任？
兰吹寒低下了头，艰涩地说：“我们……我们有过几次露水情缘。”
解彼安骇然望着兰吹寒。
“十七岁那年，我爹为我用神农鼎练剑，我在赤帝城住了近半年，那时我与他相识。男子之间，尤其一方是苍羽门的修士，这倒也很寻常，我就当做双修了，此后几年，我们偶尔会见面。”
“你和、你和红王……”解彼安吃惊得有些结巴，他实在无法想象兰吹寒与江取怜在一起的样子。
兰吹寒讪道：“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吧，我又不知道他是红衣鬼王，再者，我们都是男子，谁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若我能早点瞧出他的异样，或许可以阻止他。”
解彼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第205章
兰吹寒这个“天下第一公子”，素有风流之名，他的露水情缘细数起来怕是不少，且男女不忌。而苍羽门不像中原门派那般自命清高，双修是稀松平常的，这样看来，兰吹寒和云中君有过些什么，也不足为奇。
可裹着云中君的壳的人，是红衣鬼王呀，解彼安怎么都无法想象江取怜会委身人下。从他这一世有记忆以来，他就害怕红鬼王，那是个连崔珏都摸不出底的人，手握重权，修为高深，行事狠戾诡魅，其在冥府乃至整个九幽的影响力，甚至高于并不理政的五方鬼帝。
也许，一句“露水情缘”足以解释一切了。
兰吹寒的神色说不上来的古怪，一反平日潇洒倜傥的气度，似乎夹杂了许多难以启齿的情绪。
解彼安也跟着尴尬起来：“有件事我至今不解，云中君从头到尾都是江取怜，还是中途被取代了？”
“至少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江取怜了。”
“那么你们相识以来，他没有一次在你面前露出马脚吗？”
兰吹寒苦笑：“我本也不了解苍羽门的事，对他说过的话从未细究，何况，他就算再怎么反常，我也不可能猜到他只是个偶身啊。”
解彼安叹道：“说的也是。”
“他对我说过的话，或许……”兰吹寒垂眸，用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心绪，“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骗了所有人。”解彼安道，“他从未与你提前过，对人间有什么特殊的留恋吗？他为何如此执着于要投胎为人？”这一点实在叫人费解，除非江取怜在撒谎，否则任人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江取怜为什么非要做人。
兰吹寒缓缓摇头。
“他口中没什么真话，这么说，很有可能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此人定然有更大的野心，说不定他想得到的是天机符。”解彼安想到这个可能，头皮顿时一阵发麻，“他本就是鬼王，若也能驭使天机符，就是五方鬼帝也未必压得住他。”
“所以宗子枭防备他，如此说来，俩人确实不太可能再结盟。”提到宗子枭，兰吹寒瞥了解彼安一眼，“彼安，你和他……”
解彼安不觉手握成拳。
“难怪他对你的态度那么不同寻常，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的，他一直都是魔尊，只不过在韬光养晦罢了，如今想来，真叫人不寒而栗。”
“是我太蠢了，曾经有许多预兆，许多事实，都在提醒我，可我偏偏视而不见，其实我心中不是没有怀疑，我只是不想相信，甚至自欺欺人。如果我早点拆穿他，很多事都会不一样，或许师尊的命运也能改写。”解彼安的声音与眼神一样空洞，像是这具看似完整的躯壳内被挖空了一块又一块。
“他有两世的记忆，有备而来，当然能将所有人蒙在鼓里，彼安，这绝不是你的错。”兰吹寒的口气沉稳又诚挚，自有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天师的命运，是多方阴谋和抉择下难以违抗的天道。江取怜的目的不是为了害死天师，范无慑更是不知情，我不是为他们辩解，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你的错，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没有认出魔尊，而天师这样的人，注定要为苍生立命。彼安，你已经吃够了苦，别再自责了，天师也不会想看到你为难自己。”
“兰大哥，你不懂。”解彼安神色怆然，“前世今生，我都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甚至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什么天人转世，帝王命格，什么绝顶天资，我只是一败涂地。”
兰吹寒眼看着解彼安，有一种痛苦像隐于水下的暗流，表面再平静，内里已被搅得千疮百孔，他心里难受极了：“彼安，天人下凡，注定是要历劫的。若非你前世的牺牲，修仙界恐怕在百年前就灰飞烟灭了，你没能保护自己和重要的人，却护佑了苍生。”
“宗子枭因我入魔，阻止他是我的责任，是我理所应当做的，谈何牺牲。”
“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本可以在宗子枭的荫蔽下，继续做你的宗天子，世人对你再多误解，你也不可以妄自菲薄。”
解彼安慢慢绷紧了下颚：“无论如何，前世今生，阻止他都是我的使命。”
“天师地下有知，只会因你而骄傲。”兰吹寒伸出手，“你不是孤军奋战，我兰家会与你共进退。”
解彼安感激地看着兰吹寒，“啪”地一声，合掌与其紧紧相握——
解彼安回到冥府时，恍如隔世。
天师宫看起来一如往昔，却已经缺失了最重要的人。薄烛远远在门口等着他，一见到他，就含泪扑进他怀里，却闷闷地不出声。
是怕他难过吧，所以不敢哭出来。
解彼安摸了摸薄烛的头，轻柔地说：“这次出门太久了，也忘了给你带礼物。”
薄烛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含糊地说：“白爷，你回来就好。 ”
解彼安眼眶一热：“对不起，我没能带师尊回来。”他离开冥府时，信誓旦旦地说定要为师尊逆天改命，人在天命面前，真的只能溃败吗？
薄烛紧紧抱住了解彼安的腰，抵着他的胸口小声呜咽起来。
解彼安的心泛起无边的痛。
回到天师宫后，解彼安既不敢去钟馗的寝卧，也不敢靠近范无慑曾经的居所。虽然自范无慑拜入钟馗门下，三人待在天师宫的日子非常短，但这里的每一处，都满是回忆。事到如今，他还是难以说服自己，他的师尊已经不在了，他用所有的意志在抗拒，偏偏事实不会饶过任何人。
他在天师宫实在待不住了，便拿上两壶酒，去了判官府。
崔珏在等他，用一种带着疼惜和哀伤的目光深深望着他。
“崔府君。”解彼安拱了拱手。
崔珏轻声道：“彼安，难为你了。”
解彼安抿了抿唇：“崔府君，多亏了你派出日游和夜游，否则人间恐怕已经生灵涂炭。”
崔珏叹息一声，沉痛道：“是我失职，若能早点拆穿江取怜的伪装，不会走到这一步。”
“江取怜藏得太深了，无论在人间还是鬼界，他骗了所有人。”
“此次他又消失，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崔珏凝重道，“他可以自由出入人间鬼界，危险至极，万不得已，恐怕要请鬼帝出马，只是……”
“只是崔府君也不太信任鬼帝。”
崔珏点点头：“江取怜能做到如今的位置，多赖嵇康的提携，俩人后来疏远，谁知道是不是江取怜的计谋。”
“对，此时不能轻信任何人。”
“何况，还有范无慑。”崔珏忧心道，“他已经拿回了山河社稷图，待他恢复前世的修为，或许真的有可能撼动东皇钟。”
解彼安黯然道：“人间鬼界，皆是岌岌可危。”
二人一阵沉默。
“我派出的阴差仍在寻找二人，事已至此，吾等当全力以赴，对抗这场浩劫。”崔珏用沉静的目光看着解彼安，“彼安，不要太沉湎于过去的对错和责咎，天师想看到你承继他的衣钵，以苍生为己任，令浩气长存。”
解彼安眼眶一热：“是。”他咬了咬唇，“师尊他……”
“你是不是想问，天师为何就这么投胎了。”
解彼安含泪点点头。
“天师说，若是见到你，怕就舍不得走了。”崔珏轻轻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天师对我们已经交代完了，对你，他留了这封信。”
解彼安浑身一震，他颤抖地接过了信。这薄薄几页纸，突然重逾千斤。

第206章
吾徒彼安
见字如晤。
写下这封信时，你还被囚困在赤帝城，不过子玉说了，你这一世命还长着，兰家也在想办法救你，为师相信你一定能化险为夷。
为师确实从一开始便知道你的身世，在你入轮回之前，九幽已有不少人在觊觎你的金丹，偏偏你降生在普通农户家，无力保护你。为师救下你后，原想将你送去纯阳教，可我一时意起，将你带回了冥府，你我这份师徒之缘，定是命中注定。
黄道子生前曾找到我，依照洛水玉甲的测算，你和宗子枭的的恩怨并没有了结，宗子枭的命格无比强横，冥府也困他不住，你与他今生必定要重启因果，而你们的命运与人鬼两界、万众苍生息息相关，只有你，才有改写天命的力量。
为师望你不要被浮云遮眼，遵从本心，笃信自己的抉择，于繁芜中看透真相。
你也不必为我伤心难过，为师这一辈子，攻成与名利从未入眼，我得了上古神宝，能自如穿梭人鬼两界，尝遍了世间美酒佳酿，还收了你这么好的徒儿，真是痛快至极，不枉此生。我原是想等你回来再见一面，但又怕舍不下你，你我若缘分未尽，来日自会相见。
为师知道你背负太多，不免心灰意冷，但你自小性格坚韧，温厚善良，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认命。史书上述写的关于你前世种种，我一字都不信，我信我一手养大的乖徒儿，记住，遵从本心，坚守道心，做一把劈开世间混沌邪恶的利剑。
为师有两件事要嘱托，其一，为师留下的武器、仙丹、法宝，都由你取用，其二，为师觉得程衍之身上还有些疑点，可惜此前来去匆忙，没时间仔细审问，为师请秦广王将他暂且安顿在阎王殿，你一定要去找他。
不必祭奠为师。此后春风化雨，是我与君对酌。
—师 钟正南——
三年后
“白爷，白爷。”薄烛抱着一个小瓦罐，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瓦罐的盖子在震荡中咣啷作响。
解彼安从园子里抬起头：“我听着你快要把罐子摔了，还跑。”他抬手擦拭额上的汗，黢黑的泥土沾上额角，反衬得那皮肤瓷白光洁，舒展的眉眼格外温润明亮，真是一副端方俊逸的绝顶好皮囊。
薄烛一手盖住盖子，跑到解彼安身边蹲下，神神秘秘地说：“白爷，你知道咱们的腊八蒜怎么了嘛。”
“怎么了？”
“长毛了！”薄烛掀开盖子，很是沮丧的样子。
解彼安瞥了一眼：“你是按我教你的做的吗。”
“是啊。”
“是不是用了凉水？”
“唔……”
解彼安捏了一下薄烛的脸，顺道把手上的泥也蹭了上去：“重来吧。”
薄烛放下罐子，眼巴巴地看着解彼安刚挖的坑：“白爷，你刚收了人魂回来，还受了点伤，也不休息一下，一回来就往园子里跑”
“这里好。”解彼安把一株花移了进去，专注地培着土，“清静。”
“天师宫哪里不清静，就咱们俩……”薄烛自觉失语，立刻咬住了下唇，神色也黯淡下去。
解彼安眼皮也未动一下，淡淡一笑：“心里清静。”
三年来，他几乎没让自己闲下来过。他拼了命地修炼，逐渐从他精通的三套剑法中提炼出精髓，取三家之长融会贯通，如今已接近前世最巅峰时的实力，他云游各地，尽职履行冥将之责，同时寻找范无慑和江取怜的下落。通常返回冥府后，他会一头扎进花园里，百花簇拥，芳香沁鼻，能让他暂时忘却天师宫的冷清。
三年来，他就是这样过的，只是，将自己填得再满，也避不过夜深人静时那些回忆对他的撕扯，他常常回想钟馗的话，师尊叫他做一把劈开混沌邪恶的利剑，可他是一个被从中劈开的人，永远都无法愈合。
薄烛看着解彼安寡淡的神色，叹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袖子：“白爷，陪我去腌蒜吧。”
“好啊。”
俩人收拾一番，带上剪的两捧花，返回了天师宫。
不想崔珏竟坐在正殿，似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崔府君。”薄烛瞪大眼睛，“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崔珏看着他手里的罐子，皱了皱鼻子，“你手里那是什么？怎么这么臭。”
“腊八蒜，腌坏了。”薄烛没心没肺地说，“本来想给您送去的。”
崔珏挑起眉。
解彼安“噗嗤”一笑：“他是说，若腌好了是要给您送去的。”
“对，对。”
“薄烛，去沏茶。”
“是。”
崔珏看着解彼安，平日里严肃刻板的判官，此时眼神却十分温和：“听说这次收魂受了伤？碰上什么厉害的邪祟了？”
“是我一时大意，也只是轻伤罢了。”解彼安轻描淡写道，“这邪祟魂魄未散尽，还保有意识，便拿话诓骗我，惹我分神。”
“他拿什么话诓骗你？”
解彼安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说他是魔尊的麾下部将。”
“……”崔珏原想反问“这鬼话也能让你动摇”，但看着解彼安的神情，终究没说出口。
解彼安却自嘲道：“这谎话未免拙劣，还不如说是红王的部将。”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红王。”崔珏单刀直入地说，“有他消息了。”
解彼安表情一凛：“找到他了？在哪儿？”
崔珏凝重地说：“他很有可能与祁梦笙结盟了。”
“什么？！”解彼安瞠目结舌。
崔珏点点头：“可能是昆仑雪原与江取怜的火属性相克，在那里，他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般完全隐藏自己的阴气，三年前日游和夜游也是这么发现他的。”
“他和祁梦笙……怎么会……”
“他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我们，和那个藏在大千世界中的魔尊。这两个人结盟，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奇怪。”
“您说得对。”解彼安想起自己与程衍之的那些对话，“果真如此，他们应该不久就会有所动作，毕竟，祁梦笙也花了三年时间重新筹备神农鼎的开炉。”
崔珏喟叹一声：“这三年的风平浪静，不过是个障眼术。”
所有人都在默默使劲，为迎接即将到来的山崩海啸。
解彼安微眯起眼睛：“那么，我们能用来制约祁梦笙的那枚棋，也差不多该派上用场了。”
“暂且不要打草惊蛇，那枚棋是我们打倒祁梦笙的关键，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明白。”
“我想，离魔尊出世也不远了。”崔珏沉声道，“若宗子枭想趁机闯冥府，那么我们与江取怜的对战，就是他最好的时机。”
解彼安的心揪了一下：“或许吧。但他已经没有了勾魂索，无法穿过阴阳碑，除非……”
“除非江取怜再次打开鬼门关。”
“崔府君，我们下一步怎么打算？”
崔珏静静地看着解彼安，没有说话。
解彼安不明所以。
“你需要去一趟蜀山。”
“……”
解彼安低下头，沉默不语。
三年来，李不语向他发出无数封信笺，想要见他一面，他都没有理会。
赤帝城大战后，修仙界大伤元气，仙盟岌岌可危，李不语虽受诟病，但他毕竟是仙盟盟主，有他在，勉强能够在这风雨飘摇的局势中平衡修仙界各方势力，如今已经有不少小门派倒戈祁梦笙，有头有脸的仙门世家还有诸多顾忌，但也不免想见风使舵，若他有什么闪失，仙盟一定会分崩离析。
所以李不语现在不能死，所以解彼安现在不见他，若是见了面，俩人又岂能揭过杀父弑母的仇恨。
可现在，崔珏竟要他去蜀山见李不语？！
“你可以邀兰公子同去，但此时除了你，没有人能够说服李不语了，而除了李不语，没有人能够再号召仙盟对抗祁梦笙和江取怜了。”
解彼安木着脸，低着头，良久，才道：“好，我去。”

第207章
时节是刚刚开春，解彼安最不喜欢的隆冬虽然已经过去，但春寒依旧不饶人。他穿了件皮袄，躯干还算暖和，裸露在外的双手有点发木，于是从坐下开始，就捧着一杯热茶不撒手。
有食客大声抱怨：“老板，天儿还这么冷，就不烧炭啦。”
“哎哟客官，都开春儿了，您看这太阳多好啊。”
“太阳再好也照不进屋里，你不烧炭，我们拿筷子的手都哆嗦。”
“行行行，这就给您烧……哎哟，仙君里边儿请！”
解彼安扭头朝楼下看去，一位身形颀长俊拔的男子款步走了进来，他身披湖蓝色的长披风，肩膀十分宽硕，佩剑将那上好的布料撑出一个锋利的弧度，兜帽掩住了半张脸，但那修窄的下颌和形状完美的唇反倒更叫人对他的相貌浮想联翩。
若不是他带着剑，人人都要猜他是纯阳教的修士，毕竟这般高大俊美，通常只出自纯阳教，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城，距离落金乌并不远。
这些人猜对了一半，衔月阁少主兰吹寒，因自小体弱多病，被送去纯阳教修炼纯阳功法，十一岁才返回江南，他身体的底子是在纯阳教打下的。
兰吹寒兀自上了楼，进了包厢，关上门，他摘下兜帽，脸上带一抹浅笑：“彼安，好久不见了。”
解彼安含笑道：“好久不见。”
这三年间，俩人偶尔碰上，也只是匆匆一面。解彼安不能让自己闲下来，兰吹寒亦是要务缠身。
赤帝城一战，兰阁主受了伤，闭关养伤期间，衔月阁由兰吹寒代理。衔月阁算是在那场大战中损伤较轻的一派，加之有兰吹寒这个同辈中的翘楚，预示着兰家日后的辉煌，如今衔月阁一跃成为九州四大门派之一。
虽然，比起无量派、纯阳教和苍羽门，衔月阁的体量尚小，但无量派李不语已垂垂老矣，且因吃食人丹的谣传坏了声誉，纯阳教没了掌门，又没了镇派之宝，遭遇了开宗立派几百年以来最大的危机，而苍羽门已与修仙界为敌，细数下来，衔月阁竟成了年富力强的新门派的中流砥柱。
这三年来，兰吹寒不仅要打理自家产业，还要在仙盟各门派间斡旋，维系着岌岌可危的联盟，同时要监视赤帝城的一举一动，又要追查范无慑和江取怜的下落，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一个风流不羁的贵公子，变得沉稳了许多，更具大门派掌舵人的气度风范。
解彼安给兰吹寒倒了杯热茶：“先喝杯茶暖一暖。”
兰吹寒不解道：“为何要约在此地汇合？”
“我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但我一时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如何面对李不语。”
“你要去蜀山？”兰吹寒已经从解彼安处得知了李不语前世做的种种。
解彼安凝视着兰吹寒：“其实，有件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已经知道了。”兰吹寒苦笑一下，“他现在在赤帝城。”
解彼安叹道：“崔府君让我去蜀山，正是为此。三年时间，祁梦笙已经重新备好了炼绝品人皇所需的所有条件，而红王与她结盟，目的显然是为了逼出……”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硬是没能说出来。
“比起江取怜和祁梦笙，我更担心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的范无慑。”兰吹寒皱眉道，“这情景与百年前何其相似，史书有记，他逃离无极宫后，销声匿迹长达十年。他现在 一定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闭关苦修，对山河社稷图的驾驭也更加强大。”
解彼安的心有种难以形容地下坠感——只要一提到那个人。
“至少在将他逼出来这一点上，我们和江取怜的目的是一致的。只是，祁梦笙要的是你的丹，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先对你下手，其实你不该轻易离开冥府，太危险了。”
解彼安拿起一旁的佩剑搁在了桌子上，葱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剑鞘的纹理，眼神逐渐冷凝：“生有何欢，死又何惧。何况，我还有这个老朋友。”
他手中之剑，正是百年前，许之南送给他的君兰剑，而后他将此剑给了宗仲名，如今兜兜转转，百年之后竟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兰吹寒看着他们兰家的祖传之物，感到甚是亲切：“那么，此次去蜀山，你有何打算？你觉得李不语多次请求你去蜀山，是为了什么？”
解彼安一时沉默了。他对兰吹寒说过李不语做的恶，但隐瞒了李不语对他的感情，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何况，此人自私狡诈，那些话有几个字能信。李不语如今天命将近，或许是想向他忏悔，或许是怕事情败露为无量派惹来灭门之灾，所以想向他求情，或许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但他一概不想知道，他前世的悲剧有一半拜李不语所赐，若俩人照面，他很难控制住不出剑。
兰吹寒又道：“那么，崔府君又叫你去做什么。”
“自然是说服李不语，号召仙盟一同对抗祁梦笙。”
“就算你能说服李不语，如今仙盟也未必听他的，最重要的是，赤帝城一战死了太多人，连天师也……”兰吹寒沉重地说，三年前我们没能打败祁梦笙，如今她与江取怜结盟，希望更是渺茫。”
“不，我们尚有机会。李不语毕竟是仙盟盟主，如果连他也不能聚起仙盟最后的力量，那修仙界就完了，这是孤注一掷的一战，生死存亡的一战。只要仙盟能再联合起来，我有办法重挫祁梦笙。”
“哦，什么办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当年我返回冥府后，急着去取君兰剑，就先随你回了花月夜，待从花月夜再次返回冥府，我才按照师尊的遗嘱，去找了一个人，程衍之的人魂。”
“他没有投胎吗？”
“没有，师尊觉得他身上还有蹊跷，便将他暂时安顿下来，没有入轮回。”
“那么你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兰吹寒莫名地紧张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会听到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解彼安的面色却逐渐变得阴鸷：“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你切莫泄露半点……”——
解彼安之所以与兰吹寒在一个小镇相见，是为了避开各种眼线，无论是仙盟的还是祁梦笙的，他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上云嵿，否则他们和李不语的会面一定会引起不小的风浪。
俩人略作乔装后，来到了兰溪镇。兰吹寒暗地里通知了宋春归，宋春归便派了自己的师弟前来接他们。
李不语自赤帝城一战后，身体越来越衰弱，门派中的主要事务交给大弟子吴四海，并令宋春归协理。这个决定不知道该说李不语是老糊涂了，还是他有意为之，吴四海身为大师兄，在无量派威望最高，但宋春归最强，未来无量派的掌门之位，理应从这二人之中选出，相较之下，李不语的儿子就显得黯淡许多。如今吴四海和宋春归的争斗已经愈发明目张胆，众人对李不语的这些决定议论纷纷，有的说是为了让他们自己争出个所以然来，胜者为下一任掌门，也有的说，李不语这是为了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好顺利让自己的儿子继任。
解彼安心想，依照他对李不语的了解，自然是第二个可能性更大。
宋春归的师弟对二人十分恭敬，甚至有些战战兢兢，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显然宋春归特意嘱咐了他。宋春归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想做无量派掌门，少不得其他势力的支持，与他有君子之交、互相赏识的兰吹寒自然对他十分重要，若不是这兰溪镇人人都认识宋春归，怕引人注目，他定然会亲自来接。
那弟子没有带他们上云嵿，而是将他们安顿在点苍峰的一处小行宫，那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宋春归早已经在那里等候。
三人互相拜谒，客套了两句，便很快进入正题。
“兰公子和白仙君的到来，师尊他老人家还不知道，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我想私下见李盟主，我有要事与李盟主商议，但我们的会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解彼安道。
“师尊这三年来几乎都闭关不出，我去求见他是可以，但很难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让你们单独见师尊，并且……”宋春归为难道，“万一师尊不见你们呢。”
“李盟主一定会见我，只要你告诉他我来了。”解彼安面无表情地说。
宋春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对他师父和空华帝君的关联，同很多人一样，是在史书上读到的。书上记载，李不语曾辅助空华帝君坐稳了宗天子的宝座，俩人还是少年时的旧识，关系匪浅。
宋春归点了点头：“好，我自会请示师尊，请二位在这里稍作歇息，有什么要求，与门外的侍从说就行。我带你们回来，我大师兄一定派人盯上了，如果你们不想身份暴露，尽量不要外出走动。
“劳烦真人。”

第208章
两天后，宋春归将他们带上了山。不知是他特意安排，还是来自李不语的授意，一路上他们没有碰到任何无量派弟子，要知道这云嵿上可是住了近万人。
来到一个素静的别院，门口站着两名弟子，宋春归分别朝他们点了点头，能让宋春归客气的，必然是李不语的贴身弟子。
“二位，师尊有请。”宋春归做了个“请”的手势。
解彼安道：“我一人进去。”
宋春归微怔，目光飘向兰吹寒，兰吹寒微微颔首。
解彼安抬脚走了进去，每靠近一步，神色就愈发冷凝。行到门前，他顿住脚步，抬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稠的药味儿，赖着多年养花的经验，解彼安对气味较常人敏感些，他闭着眼睛纯靠嗅觉，也能分辨出百十种花，这种苦涩和干燥的药草味，直观到几乎要熏痛他的眼睛。
他对李不语的印象很复杂。在前世的记忆中，他与李不语少年相识，青年决裂，而在今生的记忆中，李不语绝大多数时候，是仙风道骨的鹤发尊长，德高望重的掌门、盟主，中间百年，缺失的是李不语变成今天这个人物的过程，这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熟悉的人一夕间变了个模样。
解彼安慢慢走近，看着盘坐于榻上，骨瘦嶙峋、鬓发灰白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眼前这个行将就木的李不语，令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错位感，他憎恨的人，明明身强体壮，狡诈多端，冷酷阴毒，巧言令色，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害人无数，却又能用道貌岸然的表象骗过所有人，统治修仙界百年。而眼前的人如此老迈，显然已经时日无多，这么一副朽骨，让人觉得复仇都没有意义。
解彼安一下就感到浑身都卸了劲儿，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李不语没有睁开眼睛，他缓缓地叫了一声：“帝君。”
解彼安木着脸站在他面前，这个尊称又熟悉又陌生，充满了跨越百年的沧桑。
“帝君终于肯见我了。”李不语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却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得见帝君一面。”
“可惜我的眼睛不中用了，没能在一开始就认出帝君。”
“你我初识时，我才十二岁，如今却是半只脚踏进了棺材，老得不成样子了。而帝君……”李不语干瘪的唇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翳比之前更严重了，整个瞳晶都被一层厚厚的白膜覆盖，与祁梦笙的那两场对战，大大损耗了他的元气，加剧了他肉身的衰败。
李不语努力想要去看清解彼安的脸，却无论向双瞳注入多少灵力都难以如愿，他心中苍凉，一股悲怆油然而生，眼眶酸楚难忍：“而帝君，还是当年青春年少的模样。”
解彼安平静地说：“你也只记得我青春年少的模样，我英年早逝，少不得你的‘功劳’。”
李不语的神色比这一室的药草味还苦涩：“百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悔恨中度过。”
“李不语，别装了，我不信你的任何一句话。”解彼安淡道，“我知道你害怕，死了百年的威胁纷纷又‘活’了，你担心我们的报复，担心你的所作所为被公诸于众，担心在你身后，无法保全你李家的家业和无量派。”
李不语叹息道：“帝君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小人，但我的悔恨亦是真的。当年……如今这个年岁，有些话说不出口了，但年少时，我对帝君极为迷恋，仰望着你，痛恨着自己的平庸，于是鬼迷了心窍，犯下了许多过错。”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毫无意义。”解彼安扭头看向了窗外的牙月。
“是啊，毫无意义，我罪无可赦，早就不敢奢求帝君原谅，幸而帝君重生于世，给了我这个罪人一个略微偿赎的机会。”
“我恢复前世的记忆，不是为了让你在临死前惺惺作态，妄想下了冥府少判几年。”解彼安冷冷看着李不语，“你若真的悔恨，当年就该在我母亲坟前以死谢罪，而不是以假死诓骗！”
李不语苦笑一声：“帝君说的都对，我实在无可辩驳。帝君一句话，我这条命任君宰割，虽说晚了百年，但这一回是真的。”
“你明知道我现在不会杀你。”解彼安斜觑着李不语，“你这幅样子，我胜之不武。”
“不必帝君动手。”
“如今是修仙界百年来最危难的时刻，如果你死了，仙盟多半要分崩离析。相信无量派的耳目已经探到了消息，红王和祁梦笙联手了，加上三年来销声匿迹的……魔尊，人鬼两界的一场生死浩劫在所难免，你若真想略微偿赎自己的因果孽债，就趁着还有口气，做些该做的吧。”
“帝君的意思我明白，身为仙盟盟主，我当仁不让。只是，如今各仙门世家是否还听我的，我也不敢说。”
“让他们通晓利害，这并不是为谁而战，而是为自己、为苍生、为后代。也要让那些妄想倒向苍羽门以求自保的门派清楚，苍羽门一旦进主中原，就是下一个五蕴门，他们的掌门要以人丹脱胎换骨，上行下效，修仙界就会沦为整个苍羽门的狩猎场。”
李不语沉默片刻：“帝君，三年前，集整个修仙界的力量，哪怕最后没有红鬼王放出火龙，我们也未必能够战胜祁梦笙。而如今，天师已经仙逝，我也时日无多，使用雷祖宝诰更是力不从心，很多人不是怕战，而是怕明知道战不胜还要战。”
“不战，便一定输，难道就眼睁睁等着灭亡吗！”
“要战，但不能硬战。”李不语用那雾白的瞳眸盯着解彼安，眼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埋藏至深的光，“帝君，如今能够打败他们的，只有魔尊。”
解彼安的身体顿时绷紧了，他冷冷瞪向李不语。
“令他们互相残杀，才是我们唯一得胜的可能。”
“你怕真是老糊涂了。”解彼安寒声道，“光靠一个山河社稷图，不可能斗得过江取怜和祁梦笙，难道为了剿灭他们，还要把轩辕天机符送给魔尊？出了狼窝入了虎穴，又有何区别！”
“帝君不要小瞧山河社稷图，若魔尊能恢复前世的修为，未必不可一战，再不济，也能与他们斗个两败俱伤，那时候我们再出手，方有制胜的信心。”
“……”这三年来，解彼安意识到，无论过去多久，只要一想到那个人，他都无法平心静气，但他面上并未流露半点，年纪越长，他前世的脾性就愈发显现，他道，“这是你一厢情愿，如今魔尊人在何处都没人知晓，而且，他与冥府亦是敌对，他定是在闭关修行，准备夺走轩辕天机符。”
李不语苦笑了一声：“年少时，我对他多有不服，尤其是他在蛟龙会上给我难堪，令我多年来耿耿于怀，但他对你……我确实比不过。两生两世，不惜撕开酆都结界，不惜从地狱重返人间，所以，如果是为了你，他一定会现身的。”
解彼安握紧了袖袍中的手，眼神晦暗难明。
“我知帝君不愿意提起他，但帝君心里也该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待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帝君方可将他们一网打尽。而我也自会拼尽这最后一口气，号令仙盟随帝君而战。”
“……李不语，每当你义正言辞，看似是为我、为天下的时候，其实都是为了你自己。”解彼安凝望着李不语，“这一次，你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将死之人，心中最后的挂念，不过是无量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九州沦陷，无量派自是不保，所以这一次，帝君尽可以放心。”
解彼安沉默片刻：“我会与崔府君和兰少阁主再行商议。”
“我会恭候帝君。”
解彼安准备离去，但想到什么，又旋过身来：“你让吴四海和宋春归争夺掌门之位，是为了给你儿子腾地方吗？”
李不语没有回答。
“这是你门派内务，我不过问。但我警告你，若因为内斗使得无量派伤了元气，便是因小失大，你好自为之。”——
回到别院后，解彼安将他和李不语的对话简述给兰吹寒。其实真正说到正事的，不过寥寥几句，俩人都走不出过去的恩怨，只是为了眼前共同的敌人，不得不搁置罢了。
兰吹寒听完，看着解彼安苍白的脸色，迟疑地说：“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也觉得，我该用自己把范无慑引出来。”
“若他出关，肯定是为了你。”兰吹寒沉吟道，“不过，事情不会像李不语想象的那么顺利。这三个人，各怀鬼胎，也在互相制约，但他们各个都是筹谋已久，在没有把握前，应该不会妄动。”
为我……
为我，还是为我的金丹呢。
这两世，盘的却是同一笔糊涂账，其实他也明白，那个人对他是有情的，只是这份情被仇恨和利欲反复撕拽拉扯，早已经千疮百孔，不复原貌，他无法接受，自己被折磨、被羞辱、被伤害、被欺骗，都源于这份“情”。
解彼安撇去这纷乱的思绪，说道：“此事我还要回去与崔府君商议，从不插手人间事的冥府，因为江取怜不得不出马，有冥府的助力，形势与三年前不同，也不必将胜算寄托在他人身上。”
兰吹寒点点头，他见解彼安面色还是不好，知道定是“那个人”引起的，他换了个话题：“彼安，你觉得宋真人如何？”
“人品，修为，剑术，皆是上乘。”
“我也这么觉得。”兰吹寒道，“此次出发前，我与父亲长谈过，兰家想要扶持宋春归坐掌门之位。”
解彼安并不意外，这种大门派之间的权利更迭，很多时候都不是门派内部就说了算的，牵扯的各方利益实在太多，若是没有制约，人人都想父业子承，但在各方利益的裹夹下，最终选出来的人，不仅要考虑门派的利益，更要平衡各仙门世家的权势。
比如当年他在杀父弑君的恶名下，依旧能坐上宗天子的龙椅，也是因为有几大门派的支持。
“可是宋春归主动向你提的？”
“喝酒的时候，隐晦的提过。”兰吹寒叹道，“他出身不好，无依无靠，性格又耿直，其实玩儿不来这套，本来也并无心争权夺利。但是吴四海一直在暗中排挤同门，若是他不能做掌门，以后他和与他走得近的弟子，在无量派会举步维艰，他的修为剑术皆是无量派年轻一辈的翘楚，吴四海定然容他不下，说不定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难道他就没有想过，在这个最动荡的时候，李不语还故意挑动他们相争，其实是为了让他们自相残杀，最终好扶植自己的儿子吗？”
“我说了，他不肯相信，还差点跟我翻脸。”兰吹寒摇了摇头，“他不可能没听过这些风言风语，也不可能心里没有想过，但李不语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他对李不语唯命是从。他也想辅佐李不语的儿子，无奈那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若宋春归能继承雷祖宝诰，将有望带领无量派重整仙盟。”解彼安点点头，“修仙界需要仙盟，但不需要李不语了。你打算如何帮他？”
兰吹寒但笑不语。

第209章
在解彼安见过李不语后不久，无量派大师兄吴四海，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要设宴款待二人，以无量派代掌门的口吻要尽地主之谊，显然是对他们私联宋春归非常不满。
宋春归碍于情面，不得不来请他们。兰吹寒倒是愿意去会会这位大师兄，但解彼安懒得去，以他的身份，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不必给一个弟子面子。
“兰大哥，你去吧，我想去兰溪镇走走，散散心。”
见宋春归欲言又止，解彼安补充道：“我自会隐藏好，不会给真人添麻烦的。”
宋春归微微躬身：“白仙君请自便。”
俩人离开后，解彼安便独自下了山。兰溪镇就在点苍峰脚下，背靠蜀山无量派，这个小镇十分繁盛热闹，满街都是青衣道袍的修士，还有许多外来客。
回想起来，前世今生，他第一次独自外出历练，都来了这里，蜀山之美名远播天下，惹无数修道之人向往。他来蜀山的时候，总要带走一些当地的美酒佳肴，或一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儿，带给母亲，带给小九，带给师尊，带给薄烛，在历经种种后，他有时候会忘记，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简单快乐的人。
解彼安找到兰溪镇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面馆，要了一碗最出名的杂酱面，几个小菜，坐在角落里吃了起来。
这家面馆生意极好，五文钱一碗面，却有菜有肉，还非常好吃，普通百姓都吃得起，有外地人来到蜀山，都要慕名来尝上一尝，所以这里的座位时常不够用。
小二这时就领着一个客人走到解彼安桌前：“仙君，咱座位不够了，拼个桌成吗。”
“好。”解彼安依旧低头吃面，只余光瞄到对面坐下一名黑衣男子。
“客官，您要点什么？”
那男子伸手指了指解彼安的面。
“好嘞，您稍等。”
解彼安并未理会，自顾自地吃着。他一向不喜与陌生人交谈，此时更觉不舒服，只想尽快吃完离开。
很快地，小二把一碗一模一样的杂酱面放到了桌上。对面的人也开始吃起了面，动作慢条斯理，在这样的市井面馆里，这般吃相称得上优雅。
俩人就这样沉默地相对而坐，各自吃着自己的面。
对面的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突然，他开口了：“这些年，味道都没变。”这一道低沉的嗓音，像寒风扫过叶林，微微地沙哑，却自有一股冷冽的气度。
解彼安浑身一震，心室的空气好像迅速被抽空了，拿筷子的手也跟着抖了抖。
这个声音……
解彼安僵硬地低着头，迟迟没有抬起来，只是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剑上。直到对面的男子在桌上扔了些碎银，起身离开。
解彼安颤抖着撂下了筷子，缓缓挺直腰板，同时抬起了头。
那人竟不见了踪影！
解彼安犹豫片刻，抓起剑追了出去。
街上商铺林立，行人熙攘，解彼安远远看到一抹黑色人影，他在人群中费力地穿梭，拼命地追寻，那人显然是在有意无意地引领他，既不完全消失，也并不让他能够靠近。
他远远看着那高大的背影，他曾无数次看着这背影，惶惶地等着对方转过身来，用充满恶意目光和恶毒的言语将他的凌迟。现在他紧紧握着他的剑，仿佛那是天地间能够保全他的唯一的屏障。
即便他心里只想逃离这个人，他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
那人一路将解彼安引到了城郊。
城郊一株参天大树下，黑衣男子背对着解彼安站在树下，解彼安抑下心慌，一步步走了过去，但又远远停下，与他始终保持着一段并无意义的距离。
男子转过身来。
他脸上覆着一个黑色的面具，仅露出两片薄情的唇和线条刚毅完美的下颌，但透过面具的孔洞，解彼安分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极魅的吊梢狐狸眼。
解彼安的心被撕扯着。
是他！
范无慑将宽硕的肩抵在树上，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卡住面具的两侧，慢慢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俊颜。
他真的长大了。轮廓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稚，变成了一个冷峻英拔的男人，那副承继自天下第一美人的脸蛋，简直生就一副天人之相，人间哪得几回见。
解彼安倒吸着气，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剑上。
“你还没吃完吧。”比起对面的紧张，范无慑显得淡定自若。
解彼安默默打量着三年未见的人。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他长高了，他有着宽阔了一圈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修长有力的双腿，和在衣袖下伏动的条块状肌肉，他已经完全变成了魔尊时的体态。而他身上那股暗流汹涌、隐而不发的气势，更是令人心惊。
解彼安设想过各种各样的俩人再见的场景，都是剑拔弩张，唯独没有哪一个是这般掺杂着烟火气的。回想当年带着范无慑来蜀山，俩人也挤在这面馆的角落里吃一碗杂酱面，他的小师弟嫌弃这里人多吵杂，但他们还是吃得很高兴。
“你想干什么。”良久，解彼安才问出这一句。其实他的脸上也戴着面具，伪装成平静的面具。
“好久不见。”
“你想干什么。”解彼安握着佩剑的手，因用力过大而关节轻响。
“来见你。”范无慑理所当然地说道。
“然后呢。”
“若我说，我只是想见你呢。”
“你跟踪我。”
范无慑不置可否。
“从什么时候开始。”
范无慑仍旧不回答，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想要用眼神将他仔仔细细描绘一遍，转头拓印在心尖上，不容出半点错漏，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我们一直在找你，只有在你没有得到天机符之前杀了你，才能永绝后患。”
范无慑冷冷一笑：“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动手？”
“你冒然出现在我面前，到底想干什么，说。”
“我说了，想见你。”范无慑嘲弄一笑，“难道还能是想来送死？”
“现在你见到我了，然后呢。”
范无慑抬腿朝他走了过来。
解彼安下意识就想后退，他对这个人的恐惧曾经深刻进骨髓。但他及时控制住了身形，他不能允许自己表现出半点怯懦。
范无慑站定在解彼安面前，盯着他的眼神晦暗难明：“这三年来，你想过我吗。”
解彼安面上显出愠色。这个人一手拿捏着他的心脏，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我可是很想大哥，毕竟……”范无慑再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你拿了我一样东西还没还。”
离得近了，解彼安更感到此人的高大，三年前俩人的身形还相差无多，如今却比他高壮了一圈，给人以无形的压迫。他握紧了拳头：“休得胡说八道。”
“我可没有胡说八道，三年前在浮梦绘，你向我借了勾魂索，至今未还。”
解彼安怒道：“勾魂索是冥府之物，是北阴大帝赐给师尊的魂器，你有什么资格称它是你的？！”
“给我了，就是我的。”范无慑低下头，用一种妄图掠夺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解彼安，“无论是我抢来的还是骗来的，只要到了我手里，就都是我的，勾魂索如此，你也一样。”
解彼安脸色一变：“大言不惭！”
“把勾魂索给我。”范无慑的口吻强横一如往昔，“不要逼我动手。”
解彼安利落地抽出佩剑：“动手吧。”
范无慑冷笑一声：“大哥还是这么不识时务，你是不是忘了，我手中山河社稷图，可以让兰溪镇变成下一个沈氏祖坟。”
解彼安的面色难看至极，他已经猜到范无慑会用附近的村镇威胁他，而他即便知道，也没有应对之策，山河社稷图的威力他已经见识了两次，他摸不清范无慑如今的修为到了什么程度，或许已经与前世相去不远了，否则，范无慑不会来取勾魂索，必然是已经有了可以用山河社稷图撼动东皇钟的底气！
“我不舍得伤你，但你若不听话……你一直都知道不听话是什么后果。”
解彼安眼中弥漫着愤恨：“你只会拿无辜之人威胁我。”
“是啊。”范无慑讥诮道，“说来也是有趣，你这个也在乎，那个也在乎，谁都能用来威胁你，可你唯独不在乎我。”
“……你我之间，多说无益。”
“好一个‘多说无益’。”范无慑伸出手，“把勾魂索给我。”
解彼安抓握着君兰剑，灵力不住地汇入剑身，但看了看远处的兰溪镇，寒声道：“若你使用山河社稷图，就会暴露行踪，何况此处是蜀山脚下，蜀山万名修士倾巢而出，你当如何？”
“在你们抓到我之前，兰溪镇已经没了。”范无慑掌中出现了那古朴的卷轴，卷轴缓缓向一侧展开，在范无慑指尖的轻点下，空白的画卷上浮现了兰溪镇的地图，他眯起危险的眸，盯着解彼安，“如何？”
“住手！”解彼安低吼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早晚还会下地狱！”
范无慑的眼中染上一丝猩红，他狞笑一声：“那我就让地狱自此消失。交出勾魂索，现在。”
解彼安无望地闭了闭眼睛，他将勾魂索召唤出来，颓然扔给了范无慑。
范无慑一把抓住了他的魂器，虽然这把链镰他始终没能用的很好，但这是一把打开阴阳碑的钥匙，他唇角轻扬，凝望着解彼安道：“待我拿到天机符，我会让你再也不能离开我。”

第210章
“就算你拿到勾魂索，你独闯九幽，也只是来送死。”解彼安心想，他回去就调重兵在阴阳碑把手，范无慑没有天机符，还真的敢硬来？
“大哥在乎我的死活吗。”范无慑皮笑肉不笑地说。看着解彼安脸上的防备和敌视，他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回想这张脸上曾有过的温柔笑意，五脏六腑都好像绞在了一起。他们做师兄弟的那短暂的两年，真像一场完全由他编织的美梦，因为只有他才会幻想他们的两情相悦，在那个梦里，他得到了前世不曾得到过的他最渴望的东西——大哥的心甘情愿，都说美梦易碎，这场梦最后果真碎得稀烂，解彼安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对他来说不是梦醒，而是崩塌，他随便捡起一块碎片，都刻着他跨越两世仍然无解又无望的爱恋。
这三年来，人人都以为他藏匿在某个深山老林或隐秘洞府，为了恢复前世的修为而闭关不出，其实他一直在跟踪解彼安。他深知解彼安的能力，所以既不敢太频繁，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克制着蚀骨的相思和狂烈的渴望，远远看上一眼。他只能忍着，他忍过了地狱百年，忍过了重新为人的十几年，他忍人所不能忍，他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他怕自己会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将人强掳回身边，藏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他们两个人，就此度过一生。
可他知道他不能，如果没有见过解彼安含情带怯的眉眼，如果没有被解彼安主动亲吻、拥抱，如果没有那场互许终生的灵肉相交，如果没有得到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心甘情愿”，或许他可以像前世那般疯狂，但现在……
可如今，他又如何寻回那份“心甘情愿”！
“你自己在乎自己的死活吗，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解彼安沉沉说道，“你逃过轮回重新为人，还要重蹈前世的覆辙。”
“我为何要重蹈覆辙，不是因为你吗。”范无慑微微龇起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兽。
“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自己的私欲，不惜搅得人鬼两界不得太平。”
范无慑惨笑一声：“是又如何，哪怕过了百年，你也不准忘了，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所以拿你自己赔给我，是天经地义。”
君兰剑弥漫着摄人的灵压，解彼安强忍着心脏的揪痛，寒声说：“我再不会任你摆布。”
“由、不。得、你。”范无慑的心念异动，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摸解彼安的脸庞。
解彼安心头剧颤，如临大敌，一剑挥出，将范无慑逼出一丈开外。
范无慑手握成拳，偷偷藏在了身后，像极了战败后狼狈逃窜的溃军，他用泛红的眼睛瞪着解彼安：“江取怜已经与祁梦笙联合，你要……保护好自己。”
见范无慑转身欲走，解彼安追问道：“你是不是想趁我们交战的时候进入九幽。”
范无慑偏头看了解彼安一眼：“下次你若再敢一个人四处走动，就别怪我把你关起来。”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御剑离去的背影，哪怕那身影逐渐化作天边一点，最终消失不见，他都久久没有回神。
三年来没有一天不出现在脑海中的人，就这么突兀又强横地重新站在自己面前，说着那些句句锥心的话。其实他也同样希望自己从来不曾恢复前世的记忆，如果没有前世的满目疮痍，没有他们之间理不清、斩不断的爱恨情仇，没有后来发生的所有悲剧，他不至于连当初对范无慑动过的心、陷过的情都不敢回想，这仿佛是一场背叛，他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喜欢上了一个世上最不该喜欢的人，他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背叛了自己。
可惜他无法抹去过去，也无法粉饰千疮百孔的心——
浑浑噩噩地回到点苍峰，解彼安远远看到了八卦台。
宋春归为他们安排的别院非常隐蔽，其实离八卦台尚远，但八卦台像是一块悬浮于山体之外的仙台，只要不是身在点苍峰的背面，都能看见。
解彼安看着那云里雾里的八卦台，不由想起他和范无慑第一次上云嵿时，他一踏上八卦台，就因为触景生情，唤醒了前世的记忆而晕了过去。从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他们要迂回前路，重新面对过去的狼藉。
他想起黄道子留下的那封信，今生真的有希望解开这场看似无解的局吗？
返回别院时，兰吹寒已经赴宴归来。
解彼安脸上的苍茫和紧缩的眉头一看就是有事，兰吹寒赶忙问道：“彼安，怎么了，不会是碰到危险了吧？”
“晚宴可还顺利。”解彼安淡淡问道。
“虚与委蛇。”兰吹寒冷哼一声，“这吴四海确实高杆，难怪在无量派最得人心，不过，李不语让他代掌门之位，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了。要做一派之主，亲疏、手腕、威望，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始终是修为，一力降十会，就算李不语没有儿子，这掌门之位恐怕也是轮不到他。”
“是啊。”
“不过宋春归的挑战亦是不小，他出身贫贱，又是不全之人，性格又不够圆融，除了修为最高，条件可说是李不语四个入室弟子中最差的。但这样也有好处，他会更需要我兰家的扶持。”兰吹寒自顾自说了半天，见解彼安眼神空洞，神情有异，便停了下来，正色道，“彼安，你到底怎么了。”
解彼安看着兰吹寒，平静地说：“兰大哥，我见到范无慑了。”
兰吹寒一惊：“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兰溪镇，他主动在我面前出现的，我怀疑他跟踪了我很久，才会知道我当时是独自一人。”
“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要拿回勾魂索，作为活人，唯有魂器可以打开阴阳碑，进入九幽。他以兰溪镇要挟，我不得不给他。”
“所以他现在可以去鬼界了！”兰吹寒脸色阴沉的吓人。
解彼安点点头：“我去了兰溪镇的城隍庙，托城隍给崔府君带信，派重兵把守阴阳碑。”
兰吹寒倒吸一口气：“他为何这时候来拿勾魂索，难道是已经有了夺回天机符的把握？”
“也许吧，这正是我最担心的。李不语希望我们能做螳螂身后的黄雀，可范无慑亦是想冥府与江取怜交战时进入九幽，如今反倒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我不相信他突然现身，只是为了勾魂索，而且还是在兰溪镇那样人流众多的地方。”兰吹寒眯起一双风流漂亮的眼眸，“他是故意做给赤帝城的眼线看的。”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是，他已经藏了三年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暴露呢？”
兰吹寒看着解彼安，突然叹了一下：“或许是为了……”
“为了什么？”解彼安蹙眉问道。
“为了保护你吧。”
解彼安一怔。
他脑海中回荡着范无慑的那句“想见你”，顿时心悸不止。
“彼安，魔尊唯一致命的弱点，就是你。”兰吹寒顿了顿，有些谨慎地说道，“要想打败他，或利用他对付祁梦笙和江取怜，只有你能办到。”
解彼安沉默良久，道：“祁梦笙轻易不会离开赤帝城，更不可能冒着风险入关，我也不可能去自投罗网，所以，我猜江取怜会亲自来取我的丹，作为他和祁梦笙交换的任何条件，那是我们逐个击破的时机。”
“你可有了计策？”
“若范无慑在跟踪我，那么我可以引他出来，设局先杀了江取怜。”
兰吹寒的目光动了动，他迟疑道：“江取怜本就是鬼，你要如何……杀他？”
解彼安眼中闪烁着冷冽的恨意：“我要将他押回冥府，打入地狱，让他为自己做的恶付出代价，或者打散他的魂魄，让他永生永世不入轮回，彻底消失于天地间。”
兰吹寒微微抿唇，神色复杂难辨。
“兰大哥，我要先回酆都，我见过崔府君后，再设计引出江取怜。这一路，也可以试探范无慑是否在跟踪我。”
兰吹寒起身来到窗前，背对着解彼安望着九天的月，轻轻说了一个“好”字。
“你怎么了？”解彼安察觉到兰吹寒的情绪有些异样。
“……我只是在想，无量派恐怕马上就要迎来一场暴风雨了。”
“掌门更迭，放在哪门哪派，都时有争端，只望不要影响了大局。”
兰吹寒猜的没有错，就在他们离开无量派返回酆都的路上，无量派大师兄吴四海被害的消息传遍了九州，而他的死因，与他的同门师弟孟克非一样——挖单。

第211章
听闻这个消息，兰吹寒立刻传信自己的叔叔，要他带几名衔月阁的长老去蜀山，而他自己也会立刻返回，不需要更多的消息，仅仅是吴四海的死，就足够陷宋春归于危难。如今，吴四海死于苍羽门魔修手中和被宋春归谋杀的说法几乎各占了一半。
“我们前脚刚走，吴四海就死了，看来李不语就是在等我们离开才动手。”解彼安沉着脸，“孟克非的死恐怕也跟他脱不了干系，李不语是不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肆无忌惮了。”
“吃食同修的人丹，是更能增进修为，延年益寿的，吴四海虽然不及宋春归，但到底也是李不语的大弟子，他的丹可是大补。”兰吹寒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趁此机会，嫁祸给宋春归，可以一次除掉两个人，为自己的儿子铺平登上掌门之位的路。”
“这般冷酷阴毒，确实像是李不语的所作所为。”
“李不语真是阴险狡诈。”兰吹寒想到了什么，心有戚戚的模样，“当年他竟想到假死骗你，我听来都觉得背脊发寒。”
解彼安的眼眸暗了下来：“有时我也质疑天道，李不语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竟功成名就，长命百岁。”而他挣扎过，战斗过，却像是落入了泥沼，越是反抗就陷得越快、越深，他并不是不想活，最终却必须得死。
“天道若有迹可循，何致人间多苦难。”兰吹寒叹了一声，“我得赶回无量派，不知道宋兄要面临什么，有我在，李不语总会有所顾忌，不敢随便诬陷他。”
“你尽快去吧。”
“我先送你回酆都。”
“此地离酆都不过百里，御剑很快就到，不必担心我，这里已经是冥府的地界了。”
“好，你自己万事小心。”
与兰吹寒分别后，解彼安本想直接回酆都，但飞到一半，却鬼使神差地转向了浮梦绘——严格来说，是浮梦绘的旧址。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山丘，再不复当年怪诞诡魅的模样，但那山丘下埋着万千骸骨，使此地阴气极重，方圆二十里都无人居住，原本靠浮梦绘营生的普通百姓们，也纷纷搬离此地，另谋出路去了。
解彼安负手立在剑上，自天空向下看去，耳中只有风声和衣料猎猎作响，他却似乎隐隐听到了百年前在这里上演的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思考过，当年的宗子枭，是怀抱着怎样的决心，要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幽冥界。
只为了将他带回人间吗？
解彼安心头一颤，猛地甩了一下脑袋，不愿意再深想，他花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念了数以万遍的净心咒，才让自己不被那个人扰乱心神，他不能再想下去。
回到酆都城后，解彼安从乾坤袋中拿出了钟馗留给他的另外一件魂器，打开了阴阳碑。
他的无穷碧和沛雪剑，至今都还在祁梦笙手里，别样红又被范无慑抢走了，他翻了一遍乾坤袋，竟一时找不出一件趁手的魂兵器，心中对无穷碧更加想念了。
要拿回无穷碧或许并不难，只不过他们对付祁梦笙的那件“杀手锏”，还不能轻易动用。
崔珏已经收到了他托城隍递来的信儿，阴阳碑内外把守着重重阴差，范无慑要想靠勾魂索偷偷潜入九幽，是不可能的。
穿过鬼柳林，解彼安回到了冥府，他马不停蹄地找到崔府君，将这几日内发生的事悉数与其商议，并问起吴四海的人魂是否有被带回冥府。
崔珏翻了翻生死簿，叹道：“此人的魂魄已经被打散了。”
解彼安眸中闪现杀意。李不语为了不让他们有机会审问吴四海的人魂，竟狠毒到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打得魂飞魄散！他不禁想起同样被李不语夺走了轮回转世的机会的沈诗瑶，他母亲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此。
吴四海的死，让解彼安看到了李不语在生命之火即将燃尽时的疯狂，禽兽尚不以同类为食，李不语和祁梦笙却为了续命不择手段，为什么这些恶贯满盈之人，没有现世报呢。
“如果孟克非也是他杀的，那么他肯定不会再犯一样的错误。”
当年他们就是为了调查孟克非的死因，才会去蜀山，进而彻底卷入人间的纷争，李不语这么做，算是斩草除根。
“若不是仙盟还需要他来联合，我真想……”
“他确实时日无多了。”崔珏合上了生死簿，“天师不在了，人间也只有他还尚有号召之力。”
解彼安轻轻吁出一口气，似是想将胸中的厌恶都一并呼出：“不提他了。崔府君，现在既然已经有了他们的下落，我们该主动出击了。”
崔珏点点头：“李不语有一点说得对，要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再找机会将他们逐个击破。”
“我想由我去引出江取怜，如果范无慑如同我猜测的那般跟踪我，他就一定会现身。”
“江取怜极为狡猾，他也知道要对你不利，困难重重，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动手的。”崔珏道，“当我们都认为他或许会找你独自收魂的时机动手时，他多半不会去自投罗网。”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引出他？”
崔珏沉默片刻：“这三年来，我猜测江取怜肯定回过冥府，只是我们没有发现。他可以自由出入九幽的任何地方，而且在九幽，他还能号令无数鬼民，这也就意味着，在这里动手，比在人间对他有优势多了。”
解彼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人很难避开先入为主的陷阱，正如崔珏所说，因为他们和江取怜的一些争端都发生在人间，所以也理所当然以为江取怜会在人间对他下手。江取怜身为鬼王，当然是在幽冥界以自己的真身出现，才能发挥全部的修为。他道：“我们不能让他在九幽动手，那会让冥府大乱，而且，范无慑也进不来。”
“当然，我有一计，可一石二鸟，同时确保你的安全。”

第212章
解彼安想问崔珏究竟有何计策时，崔珏却只扔下一句“带你去个地方”，起身就走。
崔珏带解彼安离开冥府，离开罗酆山，往九幽最荒无人迹的野原飞去。解彼安回头去看那变得越来越小的罗酆山，心生一些微妙的感触。
九幽拥有辽阔无边的疆土，九州有多大，九幽就有多大，九州有多少崇山峻岭、江河湖泊，九幽亦然、人鬼两界，本就是同处一地却在两方空间，就像一枚铜板的两面，正反大有不同，却永远无法分割。人之生与死，寿与殁，也只是生命的不同形态，道理似乎是一样的。
但九幽与九州不同的是，其实占地不过一座罗酆山的冥府，却执掌了整个幽冥界的生杀予夺，功过奖惩，无论是原生的鬼民还是被收来的鬼魂，都要遵循冥府的统治，没有人可以逃脱因果业力、天道轮回。
九幽这样广袤的土地，无数的鬼民，却被高远的九天之上派下的神祇所桎梏，也难怪江取怜会不服冥府的管束和轮回的规则，会说出“九幽是鬼民的九幽”。
他们越飞越远，罗酆山已经在身后消失不见，昏沉的大地上偶有几处血红的火光，但更多的是望不见尽头的黑暗。
解彼安看着崔珏衣袂飘飘的背影，心中不免忐忑。从前钟馗也带他巡视过几次九幽，但并没有走很远，他们身为冥将，主职是将魂魄从人间往鬼界引渡，真正管理九幽和无数鬼民的，是五方鬼帝，他们绝不会无故深入九幽腹地。
“崔府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解彼安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过多久，崔珏悬停在一座鬼村的上方。这座鬼村并不大，被充满瘴气的密林所包裹，此处没有一点鬼火，解彼安增强了视力，向下望去，发现村子竟是空的，而且看来已经废弃了许久。
“这是……”
“这是江取怜出生的村子。”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
九幽的原住民，有普通的鬼，也有穷凶极恶的鬼，一如人间有善恶。普通的鬼民与普通的百姓无异，过着相对平静的生活，而从地狱道和饿鬼道投生的鬼，就是这里的恶。投生地狱道的鬼，虽然凶险无比，但大多活动在深山沼泽等荒凉贫瘠之地，且已经没有了意识，更像是人间的野兽，普通鬼民不会去那些危险地带，真正对他们造成最大威胁的，是饿鬼。
一只饿鬼的投生，甚至能毁掉一个村落、一个城镇。每每有鬼婴降生时，所有鬼民都会严阵以待，一旦发现是饿鬼，就会当场打散他的魂魄。但饿鬼中不乏前世就呼风唤雨的恶人、枭雄，一投生就不好惹，只要最初没能杀死他，之后便难以铲除，因为他吃了越多的鬼，就越强大。
江取怜便是一出生就吃掉了自己的鬼母，之后以整个村落为食，离开出生的村子后，更是在九幽大地上横行，踩着尸堆爬上了鬼王之位。江取怜是鬼王之王，极恶之恶，如今冥府面临的最大危机，也不知江取怜和范无慑，哪个该排第一。
“崔府君为何带我来这里？”
“你在冥府生活了二十多年，极少深入九幽，天师更是喜欢往人间跑，也并不怎么了解九幽。”崔珏负手而立，声音在风中轻扬，“江取怜认为，是冥府操控了九幽，夺走了鬼民的权势和自由，其实冥府是天地人三界的其中一个纽带，平衡着三界的势力，若没有冥府，鬼民会大量流窜向人间，那时两界都不会有安宁。”
“是啊，但江取怜对冥府，或者说是对指派阴司的天界怨念深重。他说他想要的只是投胎为人，但他出身饿鬼道，又没有大的功德，想要投生人道，就是要打破六道轮回的规则。”解彼安沉声道，“他想要的，也许是真正拥有鬼王之王的权势，可以在九幽随心所欲吧。”
崔珏面无表情地说：“天道之行，求的从来不是一人的公正，而是平衡，这种平衡也许会损害一些人，但它维持了三界的太平足足百万年。任何妄图打破平衡的人，都可能引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崔府君说的是。”解彼安在恢复前世的记忆后，毕竟曾经是人皇，对周围的人事物不可避免地开始俯视，但唯独对崔珏，依然如从前一般崇敬，崔珏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在生死簿上添减几笔的书生，他形同一朝之宰相，为冥府的运转、两界的平衡呕心沥血，是冥府不可或缺的人。这样一个人，做的事、说的话，必有其道理，所以解彼安也问出了心中疑问，“崔府君为何带我来这里，对我说这番话？”
“因为江取怜说的那些话，因为你的前世今生，因为你在人间的所见所闻，让你也在质疑天道。”崔珏缓缓转过身来，“当你脸上带着恨意和不平，对我说起李不语的时候，我甚至能听见你的心在咆哮，你想不明白那个所有人都想不明白的事，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恶人得善终。”
解彼安的肩膀有些不堪重负地垂了下去：“您曾说过，轮回是每个人的修行，既要修善，也要修恶，我本来以为自己明白了，可如今我又……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在他还只是解彼安，做一个单纯的冥将时，他曾因一个被虐待致死的孩童而第一次体会到信念的崩塌，因为害死她的正是她的亲生父亲，但那个畜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时他才十四五岁，正是血气方刚，若不是当地的城隍阻拦，他甚至想把那个畜生一起带走。
回到冥府后，他跑到判官府，问崔珏那个畜生的阳寿还有多少年，应该现在就一笔划空，但崔珏不肯告诉他。他自小以崔珏为第二个师父，虽然没有正式拜过，但他如何侍奉钟馗，对崔珏也几乎不差，那是他长那么大第一次顶撞崔珏。他不明白，若是因果业力，善恶有报，为什么一个无辜的、从不曾伤害任何人的孩子，要从一出生起就遭遇百般折磨，仿佛她来这人间走一遭，活活就是为了受苦到死，而与她一起投胎的别的孩子，也许正锦衣玉食，享受父母的万般疼爱，余生平安顺遂，直至寿终正寝。
人和人的命，为什么就差这么多？！
于是崔珏告诉他，轮回转世，是每个人必经的课业，那个孩子这一世就是来修苦难的，下一世或许要修富贵，修平淡，而那孩子的父亲，这一世是来修恶的。只有在无尽的轮回中，在各种各样或善或恶，或甜或苦的考验中，无论出身、经历如何，不为浮世纷扰，在每一场修行中都坚守本心，多行善事，才能修得圆满，超脱轮回。
解彼安当时被说服了，他以为自己这一世就是来修善的，是能攒下功德的，可当他同时拥有了两世的记忆，他看到自己前世的善最后结出的却是恶果，而这恶果还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难以拔除的大树，将他的今生也投下一片硕大的阴影，他无法不迷茫。他知道自己前世无论修的是什么，都失败了，那么这一世呢。
崔珏看着解彼安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你该相信你自己。相信你心中的善念，会影响所有的因果，最终带你走向好的结局，你不能因为前一世的失利，就质疑今生的自己，也不要被江取怜的偏执和疯狂所动摇。”
解彼安抿了抿唇，他想说些什么，张嘴却只是沉默。
“我带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告诉你，江取怜是鬼，而你是人，他是一个在自己的课业里修得一塌糊涂，所以才会被打入饿鬼道的鬼，他心中恶念深重，而你无论经历了多少苦难，依然一念向善。只是人在痛苦和绝望中，想要在崩塌的信仰中寻找新的信仰，这是恶念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所以我必须提醒你。”
解彼安心中大为震撼，他怔愣地望着崔珏，久久不能言。
都说一知半解者寿，全知全能者殇，但像崔珏这样仿佛无所不知的人，还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道心？
“好了，现在我告诉你带你来此处的第二个目的，我那一石二鸟之计。”崔珏低头看着江取怜出生的村落，“江取怜能够自由出入九幽，他自以为是优势，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将他困在九幽，无法再去人间，如此一来，就能将他们分个击破。”

第213章
“中元节快到了，这一天，很多鬼魂要回去探望亲人，酆都结界会在太阳落山的那一刻变得只出不进，又在太阳升起前变得只进不出，这是一年中，酆都结界法力最薄弱的时刻，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崔珏看向日游，“若是江取怜想做什么，挑在这一天最合适，你说呢？”
日游点点头：“每年的中元节都是冥府最忙的时候，要防止有鬼魂趁机作乱，红王多半会在这时候下手。”
“同样的，为了保证秩序，许多阴差会被调派出去，阴阳碑的守卫要大大削减，若范无慑想要混入冥府，很可能也会选在这一天。”崔珏面色有些凝重，“那一天必然要出事，但若我们利用的好，就能将二人一网打尽。”
解彼安忧心道：“他们都曾是冥将，也深知这一点，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出其不意的事来。”
“他们不敢硬来。”崔珏道，“只要你在冥府，定可以确保你安全，彼安，无论发生什么事，中元节那天你都不可以离开冥府，明白吗？”
“好，东皇钟那里……”
“我会去请秦广王把守。”崔珏冷道，“中元节那天，定要集冥将阴差之力，将他们两个都困在幽冥界无法离开。”
日游拱手道：“全凭府君调遣。”
日游离开后，解彼安忍不住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崔府君，日游和夜游当年在赤帝城立有大功，您说要恳请帝君放他们自由，可帝君何时才会出关。”
“这就没有人知道了，帝君上一次出关，还是因为被魔尊惊动了。他们俩人是由帝君亲自惩戒，理应也由帝君赦免，但三年前在赤帝城，我答应他们会为他们求情，此次危机解除后，我就自主主张，先斩后奏，让他们去投胎吧，就算帝君怪罪于我，我也认了。”
如今的解彼安，已经很难真心露出笑容，听到这句话，不禁展颜：“崔府君深明大义，日游和夜游即使有万般过错，五百年来为冥府尽忠尽职，不缺功劳苦劳，也赎清了罪孽，让他们有机会厮守吧。”
崔珏叹道：“是啊，该放过他们了。”
日游和夜游的伉俪情深，让解彼安心生羡慕。哪怕一天之中只能短暂地对视，明明就在身边却只能以书信交谈，但他们始终都陪伴着彼此，不离不弃。为了能够重获自由，接续前生未完的缘分，勤恳为冥府效力了五百年，这是怎样的似海深情。而有些人，哪怕朝夕相处，也是离心离德，同床异梦，更有甚者还要互相欺骗、猜忌、伤害。
解彼安眼前浮现一双又魅又阴冷的吊梢狐狸眼，心中泛起苦涩。
崔珏部署完毕后，解彼安向他禀告一声，就回到了酆都城，他要在兰园等待兰吹寒的消息，他十分关心宋春归究竟能不能化险为夷，以及李不语还能在天命来临之前做出什么。
崔珏现在不准他离开酆都，但在城内还是非常安全的，到处都是巡视的阴差，酆都城是九州大陆上唯一一个人鬼可以共存的地方。
越是临近中元节，解彼安的心越浮躁不安，他除了修行，都闷头扎在兰园里侍弄花草。
这一天，他终于接到了兰吹寒从蜀山传来的信笺，不出他们所料，宋春归成了杀害吴四海的最大嫌疑。以吴四海的修为，无量派本就没几个人能够置他于死地，而宋春归与他一直有嫌隙，在协理无量派机务的三年中，更是大小矛盾不断，暗中早已分出党派，如今李不语日渐衰弱，却迟迟没有指定掌门的继任者，要是李不语突然死了，那么掌门宝座就会顺理成章地由大师兄来继承，宋春归夺权心切、谋杀吴四海的动机十分充分，关键他确有这本领。
不过，宋春归自入门以来，品性有口皆碑，且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一时无法定他的罪，而吴四海被挖丹，也不免让人想起当年同样死于非命、却一直没有抓到凶手的孟克非，很像是同一个窃丹魔修所为，加上人间还晃荡着一个魔尊投胎转世的范无慑，故而也有许多人猜测这两桩命案的凶手都是范无慑。
解彼安便给兰吹寒回信，阐明崔珏的计划，中元节那天，必然需要仙盟的助力，所以这个时候，李不语要知道孰轻孰重，不能向宋春归问罪，他同时附了一张亲笔给李不语的信，要李不语把雷祖宝诰给宋春归，中元节那天来酆都助他们“捉鬼”。
他知道李不语是不可能答应将雷祖宝诰交出去的，但无量派上至长老下至弟子，没有人比宋春归更有能力驭使此宝，他威胁李不语，若中元节这一战败了，他会向范无慑和盘托出全部真相，有山河社稷图在手，魔尊的恨意和怒火足以荡平蜀山。
写完这封信，解彼安另起草稿，修书给远在昆仑赤帝城的一个人——花想容。这封信他会让夜游为他送达，但他仍然不敢保证绝对的安全，所以信中并没有泄露重要的内容，但以他对花想容的了解，在祁梦笙和江取怜结盟后，复仇的火焰正在时时刻刻灼烤着她，她一定会来见自己，。
做完这一切，解彼安心中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愈发强烈了，他回到兰园，半蹲在花圃边，目光落在他的荡山荷上。
兰吹寒以为荡山荷是他祖父的爱物，其实仲名小时候就跟大部分男孩儿一样，对花花草草毫无兴趣，后来才知道，原来荡山荷是他留给仲名的传家之物。但就连仲名也不会知道，这株兰花为什么会成为他唯一一株兰花，而它之所以得以留存，是因为在他娘毁掉兰园的那天，他的小九偷偷藏下了这一株。最令人悲伤的是，小九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有他记得，也只有他明白，小九偷藏下这株荡山荷时，对他是怎样单纯剔透的真心。
虽然他威胁李不语，会向范无慑说出全部的真相，但是，时过境迁，一切悲剧都已无可转圜，他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就算他说了，范无慑会信吗，就算信了，能改变什么吗？
可无论是黄道子还是钟馗，都告诉他，他重生转世，正是为了改变什么……
几日后，解彼安收到了兰吹寒的回信，信中说李不语绝不同意将雷祖宝诰给宋春归，但中元节那天，他会带宋春归一同来酆都，与他们共同御敌。
解彼安想起最后一次见李不语，那副行将就木的老态，恐怕共同御敌是假，趁乱除掉宋春归是真，但只要到了酆都的地盘，又岂会让他轻易得逞。
而再过几日，一年一度的中元节即将到来，百年来，人鬼和睦共处的酆都，即将迎来一场无法估量的风暴。

第214章
解彼安接到花想容的回信后，在约定见面的那一天，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在丑时离开兰园，悄无声息地出了城。酆都城内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少，而各大门派都会在九州上那些重要的城镇和要塞安插眼线，他这么做，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而是花想容的，至少在祁梦笙没有被打败之前，花想容不能出事。
三年未见，花想容在容貌上并无大的变化，但气质却变得阴沉内敛许多，从前她性格泼辣，风风火火，敢在落金乌当着一众纯阳教修士的面公然诘问许之南，遭逢巨变后，她似乎越来越像她的师姐了。
解彼安看到她，心中亦有几分感慨，曾经俩人也你死我活地战过两次，如今却不得不合作，只因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花想容淡淡地看了解彼安一眼：“我特意去浮梦绘的原址看了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个传奇。”
“是啊，一夕之间千变万化，也只有梦了。”
“其实人生也不过一瞬，又何止千变化万。”
解彼安做了个“请”的手势：“飞翎使请坐。”
花想容款款坐下：“我已经不是飞翎使，并不是因为我背叛师门，而是，我心中，飞翎使从来都是我和师姐二人。”
“你对你师姐，真是情深义重。”
花想容的面色未动，但她心中的哀伤在经年之中，已经化入微蹙的黛眉、垂落的羽睫、黯淡的瞳光，在眸色转动间流淌：“师姐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我对她的心意，从不敢宣之于口，我以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解彼安轻轻叹息。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收拢情绪，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放到了桌上：“你要的东西。”
解彼安多少有些惊讶：“你真的相信我？”
“我试过了，你的猜测没有错。”花想容放在桌上的纤纤玉手，慢慢握紧成拳，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恨，秀美的鼻子也因愤怒而皱了起来。
“你拿到这两样东西，费了不少功夫吧。”
“本来没这么容易，但我毕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对赤帝城和苍羽门的一切都了若指掌，而且，我并不是收到你的信之后才筹谋的，是从江取怜来到赤帝城的那一刻起，我就再无所顾忌了。”花想容寒声道，“为了给师姐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
解彼安抓起桌上那把朴素的矩尺，这件法宝，和他渊源可大了，他前世第一次带小九外出游历，俩人遇袭险些丧命，便是着了这公输矩的道，之后与公输矩更有数次交集。他心中一番感慨，又抓起桌上另外一物，掷了出去。
一阵灵光闪烁，巴掌之物猛然变大，最终变成一座巨大的冰封的棺材，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英俊的男子被封在冰棺之中，身边以北斗七星的排布摆放着七盏烛火。
正是程衍之的肉身。
解彼安站在冰棺前，若有所思的目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逡巡过程衍之的脸庞和身体，久久不言。
花想容道：“这个足够威胁她了，她会为了这个进中原吧。”
“只要我们猜的没错，她就一定会来。”解彼安沉声道，“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三人之间的纠葛，会跨越前世今生，对人鬼两界造成如此之大的影响。”
花想容冷笑一声：“我只要江取怜和她死。”
解彼安转过身：“我的魂兵器和剑呢，你既然能偷出冰棺，我的东西也不在话下吧。”
“不错，它们现在也在我手里，但是你想拿回你的魂兵器和剑，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我师姐的转世。”
解彼安并不意外，花想容所做的一切，必然都与云想衣有关。
“然后呢，你要去找她吗。”
“当年是她将孤苦无依的我救回苍羽门，保护我，带我修行，陪我长大，可在最危急的关头，我却没能保护她。”花想容面上浮现怆色，“你想拿回你的东西，就告诉我她在哪里，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我再也不想和她分开。”
解彼安沉吟片刻：“好，我去找崔府君，作为你帮助我们的交换条件，相信他会同意。这几日，你就留在这里，这个地方很安全，如果一旦被发现，你可以从地道逃走，地道的另一头直通浮梦绘。”
“我不会逃走，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
解彼安带着公输矩和程衍之的冰棺回到了兰园，他应该带其回冥府，那里最安全，但这具身体虽然是仅有一息尚存的活死人状态，毕竟还是活着，活人不入幽冥的律法不可轻易触犯，他做事不似钟馗那般随心所欲，打算令一名阴差先向崔珏禀告，得到首肯之后再回去。
回到兰园时，天才刚刚亮，守园的刘氏夫妇刚刚起床，一个在生火做饭，一个在查看花圃的小苗。
“白爷，您回来了，还以为您回冥府了。”刘婶看着解彼安，双手合握在腹前，竟似有一丝紧张。
“我晚些回去，刘婶，熬点清粥，切一些昨天买的卤鹅腿，拌个小青萝卜，去街头买一斤包子，就够了。”解彼安匆匆往屋内走去，虽然刘氏夫妇知道他的身份，但他要召唤阴差，从不会让普通人看到。
“……呃，好。”
解彼安一脚踏过门槛，突然心生一股异样，他停住了脚步，慢慢扭过头去，观察着刘氏夫妇。
刘伯看似在检查新苗，但半个脚掌已经踩进花圃，他养花二十多年，对这片兰园了若指掌，不可能踩到幼苗，刘婶就更奇怪了，往常见到他来，总会很热情地追着问他想吃什么。
解彼安转过身，眼睛在俩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目光深深：“刘伯，刘婶，你们怎么了？”
刘伯身体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刘婶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僵硬。
解彼安的手按在了君兰剑上：“屋里有人？”
刘伯突然打挺一样从地上站了起来，以一种僵硬到怪异的体态往后倒退着走，刘婶也像是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往后退，她面容有几分挣扎的痕迹，像是灵魂被清醒地囚困在一具不受自己控制的躯壳里。
这幅样子解彼安十分熟悉——被上身了。
由于罗酆山是九州之上唯一人鬼共存的地方，这里阴气极重，一个邪祟若是放在他处，稍微有点底子的修士就能有所感应，但在这里不过是海中之水，只要不害人，是不会有人刻意去找的。
而上人身是一个大忌。
解彼安掏出两张黄符，冷道：“哪儿来的不开眼的小鬼，刚在我面前造次。”
刘氏夫妇已经倒退着走到了墙角，然后俩人集体转过身，直愣愣地面起了壁。
解彼安也疑惑了，但凡鬼上人身，总是有事要做、有话要说，又因为身为灵体，无法触碰阳间之物，才需要占用活人的躯壳，这上身的鬼挑选刘氏夫妇，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那又为何要背向自己一言不发？
等了片刻，见俩人依旧一动不动，解彼安以三指夹着两张驱魔符，一步步走了过去。
背后突然传来一股灵压，尽管对方试图隐藏，但还是很快被他察觉了，他猛然回身，两张符扔出的同时，君兰剑出鞘，杀气腾腾，一道银芒灿然划过黎明的昏沉，比此时的天光耀眼了太多。
一抹黑影快速向后闪去，至退到花圃前，才避过一剑劈出的凌厉剑气。
解彼安看着来人，心跳如鼓擂，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向外渗着寒气。
“大哥的剑法似乎更加精进了。”范无慑似笑非笑地模样，“我是说，比起前世。”
“是你干的。”解彼安冷道，“你为什么可以操控上身？你又做了魂牌？”至少前世的魔尊没有用天机符操控阴兵上人的身，魔尊一向不择手段，若是有这个功用，何苦不用，但他从未见过，那么很有可能这是范无慑利用了魂牌之类的法宝。
范无慑晃了晃手中一块黑玉，面上带一抹邪俊的笑：“在赤帝城为召唤雪妖碎掉的那块，是我花了近十年时间做出来的，这一枚则用了两年，且随着这一世我对《天机经》更深入的研究，发现了一些新的玩儿法。比如……”他朝着站在墙根底下面壁的那对夫妇瞥了一眼，他们竟开始缓慢地原地转圈。
解彼安顿时不寒而栗。
如果范无慑自己做出来的法宝都能发挥如此可怕的作用，那么一旦他得到了天机符，就不仅仅可以操控鬼，还可以操控人？！
“你几时混入酆都的，你想干什么。”
“酆都旅人无数，要进来有何难。”范无慑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解彼安，那是一种要将其生吞活剥的贪婪目光，满是毫不掩饰的欲念，“当我掌握了这个术法，我第一个便想要找你试一试，若你能乖乖听我的话，很多事，无论是我想要的东西，还是我想要的人，也许都会简单许多。”
解彼安浑身发寒：“我是冥将无常，什么鬼魂也别想上我的身。”
“大哥，我需要你助我夺回天机符。”范无慑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

第215章
解彼安退至院中，两张黄符飞向刘氏夫妇，降魔符一近身，上他们身的邪祟立刻逃窜而去，夫妻二人跟着昏倒在地。
一股股阴气不断地汇入院中，酆都这个地方，最不缺的便是鬼魂，范无慑自制的魂牌虽远不及天机符厉害，但当附近有大量鬼魂时，几乎是撒豆成兵，当年赤帝城的那群雪妖，死于千年前，依然被范无慑召唤出来为己所用。
君兰剑在解彼安手中闪动着凌厉地银光，灵压随剑气释出，将逼近的阴气扫荡而空，他剑旋如风，气势如虹，一身白衣飒飒，皓洁得令人不敢亵渎，范无慑操控的孤魂野鬼一时都不能靠近。
范无慑的双眸不住追寻着那抹白，越看越是欲念蒸腾。他韬光养晦，藏匿隐忍这些年，无非是为了光明正大地夺回此人。
“范无慑！有种你与我出剑，少弄这些脏东西！”解彼安喝道。
“我出不出剑，你一样输。”范无慑把玩着手中的黑玉魂牌，语带讥诮，“当年我给过你与我对剑的机会，你输了，你不会忘了吧。”
周遭的阴气变得更加深重，七月盛暑，竟让人冷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年是当年。”解彼安一手凌空画符，玉白的手指在眼前抹过，一张符变作多张，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八方散开，灵气与蜂拥上来的阴气狠狠碰撞，解彼安“听到”了鬼魂的哭嚎声。
“呵呵，你自然不会忘，当年你败在我剑下，我将你拖到龙椅上，偿了多年夙愿。”范无慑“啧啧”两声，“那一次，哪怕过去了百年，还是回味无穷。”
解彼安脸色一变，他挥出狠戾的剑招，直取范无慑，剑未至，灵压已经化为无形之刃舔向范无慑的咽喉。
这一剑之起式是青锋剑法，洒脱又轻巧，不奔要害，有几分不急于置敌的随性，可是当欺近时，剑路在刹那间剧变，转为咄咄逼人宗玄剑法，狠辣如毒蛇，朝范无慑的要害咬去。两种风格迥异的剑法原本是不能互通的，在一招之内如此转化更是对剑士的身法、修为、敏捷、悟性、经验、胆识的极致考验，这也是通往人剑合一之境界必经的路。
范无慑略有些惊讶。莫非解彼安已经修至宗玄剑第八重天？比起前世，他达到这个境界至少早了五六年，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以更快的速度达到了曾经的修为，这三年，谁都是枕戈待旦的熬过。
范无慑被迫举起了剑，汀墨半出鞘，两只剑猝然相撞，发出“叮”地一声脆响，那声音清透毓秀，一听就是两把好剑，却将俩人虎口都震裂了。
汀墨彻底出鞘，将解彼安逼退，解彼安冷声道：“你若一心依赖这些邪物法宝，荒废了剑道，必得不偿失。”
“我从未荒废剑道，不过，对付你，用什么手段不重要。”范无慑手中魂牌散发出阵阵黑死气。
解彼安如临大敌，只觉被他打散的阴气以更为汹涌之势从各个方向扑了过来，他张嘴咬破了大拇指的指肚，以己之血画了个最厉害的降魔符，那符箓浮于虚空，笼罩在他头顶，泛出血红色的灵光，以血画符会损耗修士自身的精血，但也会赋予符箓极其强大的效力！
解彼安极少画血符，因为血符会把这些邪祟的魂魄打散，修士以度人为主，冥将以引魂为主，无论一个邪祟有多么凶恶，都应予其去地狱赎罪的机会，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有违道心，亦有损自己的功德。可眼下为了保命，解彼安也别无选择了。
降魔血符开始大杀特杀，残酷镇压着被驱使袭来的鬼魂，解彼安听着那些惨嚎直皱眉头：“范无慑，别再作孽了！”
范无慑阴冷一笑。
解彼安忽觉背后异动，他回头一看，原本昏迷在地的刘氏夫妇，如提线木偶般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降魔血符的杀灭范围。
不好！
降魔符对活人无害，可一旦变成了血符，就六亲不认，对被上了身的活人也毫不留情，刘氏夫妇都是普通百姓，很可能因此送了命。
解彼安咬了咬牙，不得不散去血符，血符弥散的一瞬间，他就感觉身体被一种无形的的力量击穿了，一股力牵拉着他踉跄了几步，他想要稳住身体，却发现身体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却又让他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怪异的体验，他知道自己被上身了。
手指变得松软无力，甚至无法抓握，君兰剑“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范无慑，看着那张惊艳绝伦的俊脸上逐渐扬起一抹阴鸷地笑容。
解彼安拼命想要将体内的东西逼出去，范无慑却眨眼来到他身边，在他心口中画了个灵符。修长的指尖在衣料上比划了几下，最后，轻轻点住了他的心脏，突然低声喃喃道：“好久没这么靠近你了。”
解彼安心头一颤。
范无慑低着头，目光仔细描摹眼前人的一肤一发，像是在观赏品鉴什么稀世珍宝，解彼安却只是用血红的眼睛怒瞪着他他。
范无慑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解彼安的轮廓，最后停在那淡粉的唇上。他迟疑了一下，也只是一下，就用力将其吻住了。
解彼安瞪圆了双目，他不能动弹，却六感俱全地感受着范无慑温凉的唇在他唇上用力研磨吮咬，几小块软肉不停地挤压着彼此，用以传递热度、气息、体液、和渴求之情，湿滑的舌迫不及待地撬开他的牙关，捣入他口中，肆意顶撞扫荡，那份仿佛要冲破肉身宣之于世的占有欲，竟是连口中的寸地都要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
范无慑长臂横过解彼安的后腰，将他拢入自己怀中。
这是三年后俩人第一次贴进彼此，一瞬间好像有无数雷火石在脑中炸响。
解彼安的脸逐渐滚烫。这不是他熟悉的范无慑的身体，记忆中的范无慑，虽初具男人的框架，但仍余几分少年的单薄，而这紧紧将他嵌入怀中的躯体，臂膀坚实有力，胸膛宽厚硬热，这是更久远的记忆中，曾强横地对他为所欲为、做尽世间所有羞耻之事的魔尊宗子枭的身体。
范无慑紧紧 拥着他，唇瓣寻到他的耳畔，轻声道：“我真的很想你，要是你能这样老老实实在我怀中，我又何苦……”
解彼安闭上了眼睛，明明侵入他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味道、声音、触感，他却徒劳地想仅仅通过不视物来隔绝一切。
但下一刻，他不得睁开眼睛，因为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搂住了范无慑的脖子，主动依偎。
范无慑突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往屋内走去。
解彼安气血上涌，脸一阵青一阵红：“你……你还能更无耻吗！”
“我们认识了两辈子，你竟还问出这样的问题，怕是始终没长记性。”范无慑坐在床边，将解彼安抱坐在腿上，两手搂着他的腰，再次含住他绵软的唇，不似方才那阔别三年的吻的急躁，这一次他在细细品尝，慢慢回味。
“范……无慑……够了，你到底想……”解彼安的话在唇舌间含糊咕哝。
“我想要你，现在。”范无慑伸手拔掉了解彼安的发簪，任一头乌发散落在肩背，他的手抚摸得十分温柔，目光却强势地盯进解彼安的眼底，“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宗子枭和范无慑，你更喜欢被谁艹？”
解彼安的头皮都麻了，瞳仁因惊慌而不停地闪烁。
“你要我做你的小九，还是做你的师弟。”范无慑一下下抚弄着解彼安绸缎般的头发，语调堪称温柔。
“滚！”解彼安咬牙道，“我要你放开我。”
范无慑勾唇一笑：“我觉得你都喜欢，对不对？难道你恢复记忆后，就不曾回味过？无极宫内我们夜夜是春宵，你的身体早就离不了我了，嘴上是礼义廉耻，缠着我腰的腿可是一刻不肯松。”
解彼安气得满面通红。
“还有我们做师兄弟的时候，你也亲口说了喜欢我。”范无慑轻抚解彼安的面颊，目光难掩深情，“你说了喜欢我，又岂能反悔，我不准你反悔。”
“你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解彼安面上凝起寒霜，“我们说过的话，历过的难，动过的情，统统不作数。”
“你敢！”范无慑脸色骤变，“你喜欢我，你亲口承诺了一生一世，我说作数就作数。”
解彼安冰冷地看着他。
范无慑欺身将解彼安压倒在床榻上，他的手撑在解彼安的头两侧，四目相接的瞬间，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痛苦挣扎。
爱吗，恨吗。
也爱，也恨。
有多少爱恨横亘在眼前，像一道割锯彼此的深谷，他们拼了命地抗争过，舍生忘死地想要扭转一切，却一再地走向最绝望的因果。
为何如此，本不该如此，可偏偏如此。
拜尽诸天神佛，吾爱不得其所。

第216章
这对视的须臾间足够撕开他们的心，解彼安不堪重负地别过了脸去。
范无慑马上将他的脸扳正，看着他意欲封闭自己的冷漠神色，心中一阵绞痛。
俩人僵持了许久，范无慑小声叫道：“师兄。”
解彼安面色一滞，轻轻咬住了下唇。
“师兄，我是不是长大了。”范无慑拉起解彼安的手，摁在自己硬热的胸膛上，“我说我会长得比你高，比你壮，我说的话可是作数了。”
解彼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过的话，也不要不作数，别把它们收回去。”范无慑低头亲他的鼻尖，“我可以做你的师弟，只要你……”
“够了。”解彼安咬牙道，“你改名换姓欺骗我和师尊，博取我们的信任策划你的阴谋，偷师尊的法宝，他的死你亦难辞其咎！你犯下的过错罄竹难书，事到如今，竟然还想在我面前卖乖，你把我当成什么！”
范无慑眼中的星火熄灭了，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把你当成……”他似乎一时找不到最贴切的答案，而深为苦恼，于是在沉默片刻后，以一个吻倾注自己的情绪。
他们今天有了各种各样的吻，先是急躁和粗蛮的，然后是热情和绵长的，现在这个吻格外地专注，仿佛世间再没有任何事比亲吻他更迫切和重要。
范无慑扯开了他的腰带，大手探入衣襟，在那光洁的肌理上四处点火，在唇舌的掠夺间，范无慑发出低哑的誓言：“我把你当成我的妻子。”
“唔……混蛋，放开我……”解彼安不断地尝试夺回自己的身体，却只是徒劳地在范无慑身下做更加多余地扭动。
“该说你是吃软不吃硬，还是吃硬不吃软呢，我想好好对你，你就偏要惹怒我。”范无慑将那些碍事的衣物逐一剥离解彼安的身体，他的气息变得沉重，浑身血液都不可控地朝下汇涌而去，“想要你。”
那一句霸道的“想要你”犹如巫咒，加之范无慑肆意妄为的唇和手，将解彼安的意识狠狠荡涤。
关于身体的所有记忆一应被唤醒，那些疯狂的、激烈的、放荡的夜，都由彼此交换的温度和体液为证，自肉身一直深刻魂灵，轮回转世，前世今生，依然不能抹除，一经触发，就是排山倒海的袭来，冲破了所有桎梏，呼啸着要填满意识的每一丝罅隙。
一场极度混乱、几乎失控的性事，有险些要重创灵脉那样激烈的抵抗，也有放空一切后无法自抑的沦陷，他们向对方展示的绝不仅仅是无遮无挡的身体，还有千疮百孔却不得不一遍遍自我和供人切开来剖析的心。
他们相拥着堕入悬崖。
——
解彼安醒来后，枕边没有人，只有一束兰花，是从他的兰园里采来的，有些笨拙地搭配了四五个品种，意图分出颜色的层次，不怎么好看，在略懂花艺的人眼里都算浪费了花，但又显示出一股无法忽视的心意。
解彼安不顾身体的酸痛和疲倦，一把抓起那束兰花，气急败坏地想要扔到地上鬼，可又想起它们是自己辛辛苦苦栽培的娇美人儿，撒气也不该撒到它们身上。于是高高举起的手，改为将它们凑到了鼻尖，轻轻一嗅。
清幽淡雅，沁入心脾，他一生挚爱兰花，只觉此花从形到性到气味，无一不是款款君子，他在不谙世事的少年时，爱自比兰花，以其高洁脱俗的品格束约自身。长大之后才明白，他根本配不上这种花，他只是创世之神洒落人间的一枚泥点子，在滚滚红尘中苦苦挣扎。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支撑着坐了起来，从难以启齿之处传来的尴尬的疼痛令他脸色发青，耳根却红透了。他竭力摒除杂念，运气调息，却发现身体里有一个陌生的灵体。
上他身的东西竟然还在他体内！
他从前虽然不知道被上身是什么感觉，但他收过不少上人身的邪祟，那些被害的人无一不是如同偶身般任人摆布，而他不但有自己的意识，身体也能动了，莫非那魂牌还有超乎他想象的能耐？
他气沉丹田，灵压翻涌，只要没有范无慑阻挠，他一定能把那邪祟逼出体外。
“不要乱来。”一道凉凉的声音随着踏入屋内的脚步声同时响起。
解彼安如临大敌地看向范无慑。
范无慑漫步过来，坐在床边，解彼安克制住了退缩的本能，沉默地看着他。
范无慑拿起那束兰花：“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偷摘你园子里的花，你是要骂我的，这个时节能摘哪种花，什么花配在一起好闻又好看，什么花要在什么时候摘下来晾晒或留种，都是有规矩的。”他忍不住笑了笑，“但无论你教我多少遍，我都懒得记，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看这些花花草草。”
解彼安心神微颤。他又怎么会忘记，他的小九还在蹒跚学步时，就被他带到兰园玩耍，往后寒来暑往，那片花园里常年有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他侍弄花，小九在一旁或是玩玩闹闹，或是打坐练剑，那是属于他们兄弟的最好时光。
他从来不曾忘记那些好时光，可叹的是连那些不好的，也都清晰镌刻在记忆中，假使人能只筛出好的记忆，筛掉痛苦和不堪，世间便再不会有悲剧。
范无慑伸出手，抚了抚解彼安被他在激情中咬伤的唇角，淡淡一笑：“你果然是想我的，对不对。”
解彼安回过神来，小九稚嫩的脸与眼前之人重合，他的脸没缘由地烫了起来，他一字一顿道：“寡廉鲜耻。”
“昨夜在我身下放浪形骸的大哥，怎么好意思骂我无耻呢。”范无慑的手移到他的后颈，持握固定住后，快速地亲了他一口。
解彼安的身体一颤，伸手就要推拒。
范无慑一把抓住他的手：“别乱动。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仔细听好了。”
“……”
“明日就是中元节了，相信你们也能猜到，无论是我，还是江取怜，这都是出入冥府的最好时机。我猜，想要挖你的丹，恐怕只是江取怜打出来的幌子，用以隐藏他真正的目的，至少你不会是他唯一的目标，无论他和祁梦笙有何交易，他都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害你。”
“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解彼安沉声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非同小可。”
“那与你有何干。”
“我会始终将你带在身边，江取怜别想靠近你。”
解彼安冷笑：“你真是为了保护我？还是在等冥府倾注兵力对付江取怜时，你好轻松地去到东皇钟。”
“都有。”范无慑的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是眼神略显深沉，“你要带我穿过阴阳碑，带我去找东皇钟。”
“就凭你在我体内埋的邪祟？”
“凭我能帮你打败江取怜。”范无慑的眼神倨傲而凌厉。

第217章
解彼安面色沉沉，像望不进去的一池水：“我不会帮你，因为你满口谎言。我今夜如果不回冥府，崔府君就会起疑，就会派阴差来找我。明日兰大哥也会到酆都。你不放我走，就一定会败露。”
“……你还叫他兰大哥？他是你重孙子。”范无慑恶声恶气地说。
“他是仲名的后人不假，但我又没看着他长大，是他看着我长大。”
“那也不能差了辈份，他知道真相都该跪下叫你一声祖爷爷，你还一口一个‘大哥’，你……”
“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何干。”解彼安打断他。
这句话令范无慑更加恼怒：“‘家事’？你和他的事怎么就成了家事，若是家事，那自然与我有关，我是宗仲名的九叔，兰吹寒就该叫我九爷爷。”
“够了，无论是宗氏，还是兰家，都与你无干。”解彼安冷道，“你再不走，就别想活着离开酆都。”
范无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威胁道：“你再敢说与我无关，我让你到明夜都下不了床。”
“你！”
范无慑观赏着手中俊秀的脸，大哥的面颌修窄，肤若脂玉，温润俊雅，一双眼睛像鹿一样又黑又亮，严肃的时候自有一股尊崇之气势，可一旦笑起来，便如海棠花开，周遭的一切都变作葱茏春日，令人如沐微风。
做他师弟的那三年，享尽他的温柔体贴，两情相悦，真像一场编纂出来的梦。
如今，他又不肯对自己笑了，就像前世那般，毫无保留的给出最好的，再毫不留情的全部收回。
范无慑难掩失望，他阴沉地说：“你信不信我杀了他。”
“凭什么。”解彼安愠怒道。
“凭你与他称兄道弟，我才是你的弟弟。”
“我不想再与你说这些没用的，放我走，还是你要引来阴差？！”
“好啊，我正想会会崔府君。他能如何呢，几笔把我阳寿划尽？”
“崔府君不会滥用生死簿，但他是北阴大帝亲自授任的文判官，在帝君闭关时暂理冥府一切机务，他可以调派冥府所有兵力，无论是你还是江取怜，都别想再逃脱。”
范无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敢问无常仙君，若捉到了江取怜，要如何处置。”
“红王身份特殊，应由十殿阎罗联合审判，定下刑期，投入地狱。”解彼安恨道，“他罪孽深重，必定要入地狱无间，来世或许要投地狱道。”
“那我呢？”范无慑深深望进解彼安的瞳眸深处，“假使捉到了我，你要如何处置？”
解彼安怔了怔，一时无言。
“我从地狱道逃脱，又重生为人，但我这一世可还没害过什么人，你要如何审判我？”范无慑靠近解彼安，用鼻尖轻轻摩挲他的面颊，语带一丝蛊惑，“把我再打回地狱，让我受尽酷刑折磨？”
“……你自有阎罗审判。”
“我想知道你想怎么惩罚我。”范无慑寻到他的唇，浅浅地啜吻，“让我听听你有多恨我，多怨我，你想怎么折磨我，你是希望我被投入地狱道，做个永远失去心智的孤魂野鬼，还是给我个痛快，干脆让我魂飞……”
“够了！”解彼安听不下去了，猛地推开范无慑，“你受到怎样的惩罚，也是你、是你咎由自取！”他没有办法去想这些，因为一旦深想，他很快就会发现，无论想起这个人时有多少的恨，他都从未想过报复。
前世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他岂敢承认，当他知道这个人逃离了地狱道时，他甚至感到欣慰。如果他没有因此失去这世上最重要的师尊，他本可以坦然面对这一世的重逢，哪怕俩人要重走前世的宿命。
毕竟，前世的他做出的最后选择，有几分是为天下，又有几分是为小九，已经无法分辨。
他被道义和情义两厢撕扯，既不能于万众苍生不顾，又不能舍弃他挚爱的弟弟，优柔寡断，进退维谷，作茧自缚。
如此可笑可悲可叹的一生，却还要叫他重来一次。
重来一次，他依然是爱恨两难。
“怎么。”范无慑讥诮道，“是当着我的面不敢说吗，你对我说过多少恶毒的话，还差这几句？”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哑声道：“你若不想死，也不想死后接受最严酷的审判，就该珍惜这偷来的一世，隐姓埋名，别再造孽。”
“那你会跟我走吗，与我一同隐世。”
“不可能。”解彼安生硬地说。
“那么我也不可能。”范无慑目光阴鸷，“我不必东躲西藏，也不必偷偷摸摸，只要我得到天机符，天机符为我得到其余的一切。”
“你得不到。”解彼安的语调平静中带着执拗。
“由不得你。”范无慑站起身，将解彼安横抱而且。
“你又要做什么！”
“赏花。”范无慑抱着解彼安走到兰园，在凉亭坐下，就像前世那般将他的大哥抱坐在腿上，竟似真的要赏花。
石几上有备好的茶点，茶水还飘着丝丝热气，四五样点心全是他爱吃的，其中有两样要跨越酆都城南北。他难堪地被范无慑环着腰，按在腿上无法动弹，他道：“刘叔他们呢？”
“后厨。”范无慑拿起一块点心凑到解彼安唇边，“活得好好的。来，尝一尝。”
“你这是在做什么？”解彼安冷眼瞪着他。
“与你一同赏花，做些爱侣间会做的事。”范无慑坦然道。
“我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若我今日不回冥府……”
范无慑趁机把点心塞进了解彼安张开的嘴里。
解彼安瞪着范无慑，狼狈的吞咽。
范无慑笑出了声来：“我自有主张，你不必操心。”
解彼安心中疑窦丛生。范无慑为何如此淡定，以他现在的能力，绝不可能是整个冥府的对手，这必然是另有阴谋。
但范无慑似乎真的成竹在胸，怡然自得的要赏花，双臂环着解彼安修劲的腰，下巴垫在他的肩上，时不时用嘴唇蹭他的侧颊和脖颈，“给我介绍介绍花吧，我小时候还记得几样，如今全忘光了。”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荡山荷我认得，哼。那株呢，蓝色那株。”
“太阳下山前，我必须返回冥府。”
“我小时候你总给我做各种香囊，薰衣的，驱蚊虫的，安眠的，现在也给我做一个吧。”
“范无慑。”
“嗯。”范无慑应了一声，而后转头含住他的唇，细细密密的亲吻。
解彼安的手抵住范无慑的胸膛，又被握住手按在了腿上。与这具身体越是靠近，他越是能体会到它的高大和强健，那起伏的肌肉和鼓噪的心跳，仿佛将人困在一个温暖坚实的牢笼，想要逃脱，又不想逃脱。

第218章
魔尊的吻总是很绵长，会抱着大哥亲上很久，都还嫌不够，也许在另外一件他要不够的事情上，实在难以克制，所以在亲吻上他体现自己克制的温柔。
但这更像是一种仅在猛兽饱食后才会出现的仁慈。
范无慑把桂花米糕含在口中喂他，用舌尖挤压出一口香甜软糯，在唇齿间弥散开来，这是解彼安最喜欢的一家桂花糕，隔段时间不吃都会想，可他从今往后再忆起这股甜，必然完全换了“风味”，味蕾混杂了专属于这个人的味道，像吃食了什么迷幻药般令人眩晕不已。
解彼安就这样被喂了好几口，还遭到范无慑的调侃：“果然要这样喂你你才会吃得多。”
解彼安抹掉嘴角的蜂浆，低头不语。
“这些糕点味道是不错，但大哥更甜。”范无慑轻轻舔了舔嘴唇，微眯着眼睛，吃饱喝足的模样。
“你想一直在这儿耗着吗。”解彼安看也不看他，“不管你有什么打算，做了什么准备，别小瞧了崔府君。”
“我没有小瞧过崔府君，所以才需要大哥帮忙。”
“你想我怎么帮你，可有计划？若你只是要我带你穿过阴阳碑，那是简单，但一定会被发现。”
范无慑一手支颐，懒懒道：“大哥怎么比我还着急。”
解彼安皱起眉，犹豫再三，说道：“我与花想容约定，只要我取得崔府君的承诺，将她师姐的转世身份告诉她，她就把沛雪和无穷碧还给我，我需要无穷碧对付江取怜。”
“哦，怪不得大哥一直急着想回冥府。”范无慑挑眉道，“那妖女就这么背叛师门了？因为江取怜？”
“江取怜杀了她师姐，她必不能容许祁梦笙再和江取怜合作，一怒之下就叛变了。”
“倒是个性情中人。”范无慑不知想起了什么，口味带些不屑和冷漠，“可她太弱了，再怎么恨又能如何，连手刃敌人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她与我合作。”解彼安自然不会让范无慑知道，花想容给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程衍之的肉身，这也是他急于返回冥府的更重要的原因。这具活死人，极有可能改变整个仙盟的局势，并彻底打败祁梦笙。
“她现在何处，带我去见她。”
“你要做什么？”
“她想要的云想衣的转世，我就可以给她，不必找崔珏，让她立刻把无穷碧还给你。”
解彼安将信将疑。
“你不相信？”范无慑好整以暇看着他，“你到底想不想拿回无穷碧。”
“你要怎么找到云想衣的转世。”
“《天机经》里记载过一个溯魂的阵法，只需云想衣生前一件常用的物件和她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头发，再用鬼魂引路，就能找到她的转世。我没有试过这个阵法，但我有把握。”
“……好吧。”解彼安看了看天色，想要范无慑在天黑前放他回冥府是不可能了，但若能先拿回无穷碧，他可以离开驱散蛰伏在他体内的鬼魂。倘若失败，明日李不语和兰吹寒等仙门世家的代表，都会来酆都参加中元节的盛典，到时候也自会有脱身的良机——
入夜后，解彼安将范无慑带到城郊花想容的藏身处。
花想容见到范无慑，瞬时戒备起来，满眼杀意，下压的掌心冒出丝丝寒气。
范无慑根本未正眼瞧她，只等解彼安说明来意后，才冷道：“崔珏是个死古板，就算答应了你，也不会立刻就告诉你，而且定会与你约法三章，譬如不准打扰已经转世的人云云，我却可以立刻就让你找到她。”
花想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道：“好。”
解彼安盯着花想容：“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他？”
范无慑失笑：“大哥，我在帮你拿回魂器，你却拆我的台，怎么，不想要了？”他嘴角带笑，眼神却始终阴寒。
“正是因为我想拿回我的武器，才不能轻信你。”
“无论如何，我要试试。”花想容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那香囊针脚细密，图案华美，无论是料子还是绣工皆是上乘，但色彩略暗淡，一看就是用了些年头了，她将香囊扔给范无慑，“这香囊和香囊里的头发，就是你需要的，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就把无穷碧给你。”
范无慑抓住香囊，却看向解彼安，露出玩世不恭的痞笑：“我帮大哥拿回武器，大哥要如何谢我？”
解彼安扭头进了屋。
半晌，他感受到屋外传来阵阵灵压，定然是范无慑开始布阵了。还好此处离酆都城尚有些距离，且人烟稀少，不然这样的灵压释放，能很快把人和鬼都引来。
他不想看，便在屋内打坐。可他的心静不下来，忍不住去想那《天机经》里到底还有多少匪夷所思的咒术、阵法。千万年来，研究《天机经》的人可是源源不绝。其中的一些阵法也确实被人实施过，但大多因为太缺德或者太邪恶而被列为禁术。当然，正道修行太苦了，永远不缺想要走这条邪魔歪道的捷径的人，之所以没有人能成大气候、反而都自食了恶果，就是因为没人找到整本兵书最关键的东西——兵符。只有范无慑找到了，所以范无慑不仅仅可以召唤阴兵，对《天机经》中内容的研究和试验，也远超他人。
尚未重得天机符的范无慑，还有多少能耐是他想象不到的？思及此，只令人背脊发寒。
约莫一个时辰后，解彼安感到屋外灵压渐弱，应该是范无慑收了阵法，他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俩人站在院中，一个诡谲的残阵上的灵光正在黯淡下去，花想容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眨不眨地盯着阵眼中的香囊和一缕秀发。
解彼安低声道：“找到了吗？”
范无慑点点头。
花想容快速拭掉泪痕：“焦县离酆都不算很远，等江取怜和祁梦笙死了，我就去找她。”
“你现在就去吧。”解彼安叹道。
“若不能为她报仇，我有何颜面见她。”
“你若执意留下，很可能就见不到她了。”江取怜不说，祁梦笙也必不会放过一个叛徒。
花想容平静地说：“那也是我的命。况且，他们不死，我逃到哪里都逃不脱苍羽门的追捕。”
范无慑道：“无穷碧在何处。”
花想容摊开手，一朵冰凝的雪花漂浮在她玉一般白皙柔润的掌心，“在山里，我在上面留了我的灵识，它会带你们找到。”
解彼安接过那小雪花，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他看着花想容，唇瓣嚅动两下，道：“谢谢。”
花想容转身进了屋。
俩人随着这雪花进了山。
解彼安问道：“你真的找到云想衣的转世了？”
范无慑嘲弄道：“你不相信我？”
“你劣迹般般，我若信你才稀奇。”解彼安冷道。
“那你还想不想要无穷碧。”
解彼安顿住脚步，眼神凌厉：“你真的骗了她？”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目光略带挑衅：“你说呢。”
解彼安瞪着范无慑，胸膛上下伏动着。
“你若觉得亏心，那就下山吧。”范无慑嘲讽道，“可别玷污了你的诚信道义。”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我现下需要无穷碧，事后，我自会请求崔府君，指给她云想衣真正的所在。”
“哈哈哈哈——”范无慑发出一串长笑，“不愧是你，你还是跟从前一般地虚伪，口中全是德行道心，做的却都是无情无义无耻之事。”
解彼安怒瞪着范无慑，气得脸色发青，却一句也不屑于反驳。
“安心吧，我没有骗她。”范无慑轻哼道，“我确实找出了云想衣投生的地方，但她有没有命去找她师姐，也未必由她。”
解彼安已经难以分辨范无慑的话中有几分真假。
“你若不信，尽管去找崔府君。”范无慑冷笑道，“不过，你不是迫不及待要拿回自己的东西吗。”
解彼安不再理会范无慑，循着雪花的指引，很快在山中找到了他的沛雪剑和他自幼就伴在身边的青玉镇魂仗。
解彼安激动地就要上前拿起无穷碧。自逃出赤帝城已经三年，他的魂兵器终于失而复得。对于剑士来说，剑就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他此生身为冥将，还多了这件法宝兵器，同样是他不可或缺的同伴，有了无穷碧，对付江取怜也多了一份大大的胜算。
可惜他还没能触碰到无穷碧，就被范无慑的勾魂索抢先勾走了。
“你……”
范无慑抓住飞来的无穷碧，从头到尾端详一番：“还是这么有灵气。”
“这就是你的目的？夺我的魂兵器？你已经有了勾魂索，还要它何用。”
范无慑嗤笑道：“大哥不要装糊涂，我对它没兴趣，只是现在还不能给你，一旦你得到它，我的魂牌就控制不了你了。”
所有鬼魂都害怕魂兵器，只是修为越高深的越能抵御罢了，若是让无穷碧重返解彼安手中，鬼魂别说俯身了，要靠近他都难。
解彼安倒也并不意外，这个人主动要帮他，又能按什么好心，他冷道：“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范无慑勾唇一笑：“迎接仙盟莅临酆都，共庆中元节。”

第219章
新秋七七，月出河汉斗牛间。天地有中气，第一是中元。
对于酆都人来说，中元节的盛大和隆重，丝毫不亚于新年。
在一片土地，两方空间，他们长期过着人鬼共处的和睦生活，在冥府的管控下，鬼魂不会侵扰活人的生活，活人亦对这看不见的“友邻”心存敬畏。中元节这一天，人间会暂时对鬼魂们开放，令往生者可以回来探视思念之人，太阳落山后，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挂一盏明灯，为亲人指引回家的路。
这也是冥府最忙碌、最紧张的一天。由于太阳落山后，会有限地打开酆都结界，让那些还未投胎的鬼魂回去看望亲人，虽然这一时段的酆都结界只能出不能进，且允许被放回人间的，全都是生平无大恶的鬼魂，但酆都结界处于较薄弱的状态，总有厉鬼怨魂想要浑水摸鱼，潜入人间。冥府百万阴差会在各地巡视，以防止有鬼魂作恶，当然，活人也要尽量闭户不出。
他们之所以笃定魔尊和红鬼王会在中元节发难，正是因为这一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时机。
而李不语和兰吹寒的到来，让酆都城暗流涌动，是山雨欲来之势，就连寻常百姓也感觉到了无形的压迫感，毕竟，中元节是鬼节，仙盟来庆贺哪门子节日。
自三年前赤帝城一战，围绕着魔尊复生、人皇转世、红鬼王、修仙界等诸多传言令九州万民都惶惶难安，仙盟在中元节来到酆都，明显与这些争端有关，往年有不少胆大之人，太阳落山后也敢出门，只为了见识传说中的百鬼夜行，今年却是天还大亮着，已经家家闭户，街上空无一人。
酆都城的城主乃是崔珏在人间的一名掌事，名叫许焕，他天生阴阳眼，可以与鬼魂交谈。冥府理应不干涉人间事，钟馗是个另类，但不代表冥府对人间一无所知、一无所为，各地的城隍就是冥府用以督察人间的。
许焕在城外接待李不语和兰吹寒等人，将他们安顿在驿馆中。
兰吹寒没有见到解彼安，有些意外：“无常呢？”
“哦，白爷马上就到。”许焕道，“在下就不打扰各位，先告退了。”
许焕走后，李不语闭目稳坐于主位上，闷闷地咳嗽了几声。
“师尊……”
宋春归刚要上前询问，李至清就已经弯腰恭顺地问道：“爹，是不是喉咙又不舒服？”
李不语并未睁眼，轻声道：“说过你多少遍。”声音不怒自威。
“唔，师尊。给您温一些梨汤吧。”
“嗯。”
宋春归沉默地站在一旁。
兰吹寒的目光扫过师徒二人，最后深深地看着宋春归，宋春归却回避了他的眼神。
李至清刚走，不寻常的脚步声和气息就走了进来。
李不语睁开眼睛，他的目翳已然十分严重，瞳仁近乎全白，但他仍在那片白雾迷蒙之下，努力去看着眼前的人，只是，无论他怎样增强视力，都无法看清俩人的面目。
“彼安！”兰吹寒腾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佩剑同时出鞘，令他紧张的并非突然出现的解彼安，而是伴在一旁的范无慑。
与李不语下榻同一驿馆的，至少都是各仙门世家长老级的人物，他们瞳孔大震，如临大敌，怎么也没想到，销声匿迹三年之久的魔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范无慑戏谑的目光扫过全屋：“你们的祖父辈，还多少见过些世面，这修仙界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彼安，这是怎么回事。”兰吹寒顿时下了一身的汗。
解彼安找了个椅子款款落坐：“他说要助我们打败江取怜和祁梦笙。”
“他能安什么好心。”宋春归持剑护在李不语身侧，面上毫无惧色，“不过是为了混入幽冥界窃取轩辕天机符。”
闻言，范无慑赏赐了宋春归一个正眼：“拿别人的东西才叫窃，天机符，是本尊的东西。”
宋春归寒声道：“我真后悔当年在浮梦绘没有杀了你。”当他见到范无慑使出宗玄剑法时，他就该意识到这个少年的非同寻常。
“有胆识是好事，但不自量力未免可笑。”范无慑突然摊开掌心，灵光微闪，一枚卷轴出现在手中。
众人不觉后退了一步，各个脸色都变了。
“当年的我，虽然还无法完全驾驭此法宝，但弄死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我当时不想暴露身份。”范无慑把玩着山河社稷图，一双吊梢狐狸眼邪气四溢，扫视众人，“如今，你们已经入了我的牢笼，我可以把整个酆都城活埋。”
解彼安寒声道：“酆都城没了，你也得不到天机符，你到底想怎么样。”
“天色尚早。”范无慑看了看窗外，讽道：“谁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与祁梦笙串通的叛徒。到了时候，你们自然知晓。”
“范无慑，你少故弄玄虚。”兰吹寒厉声道。
范无慑的目光缓缓飘向兰吹寒，眸中凝了一丝杀气：“放肆，论辈分论身份，你在本尊面前算什么东西。”
兰吹寒怒目圆瞪。
解彼安心中咯噔一跳，生怕范无慑对兰吹寒不利：“兰大哥，你我借一步说话。”
“你敢。”范无慑阴恻恻地瞪着他。
解彼安看了他一眼：“你一起来便是。”
一直沉默的李不语迟疑地叫了一声“帝君。”
解彼安淡淡扫了他一眼，往楼上走去。
三人来到兰吹寒的客房，范无慑与兰吹寒几乎是分站在房间的两角。当着范无慑的面儿，俩人有口难言，解彼安只能问起宋春归。
兰吹寒无奈摇头：“如今李不语出入都带着他儿子，冷落宋春归，宋春归也还没能洗清杀害吴四海的嫌疑，但对李不语又十分愚孝……反正，无量派乱糟糟的，仙盟也一样，已经有不少门派见风使舵，要倒戈向祁梦笙了。”
“不会的。”解彼安沉声道，“我不会让祁梦笙得逞。”他不想让范无慑知道他手里已然握有祁梦笙的把柄，可惜他恐怕也找不到机会与兰吹寒互通有无了。
“如今的形势……”兰吹寒看了范无慑一眼，沉声道，“你嘴上说要助我们，最初与红王沆瀣一气的也是你。”
范无慑露出一个称得上残忍的笑：“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与他串通一气，毕竟，你们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此言一出，解彼安大惊，兰吹寒更是脸色煞白一片：“你……你说什么？！”
“兰吹寒，即便是喝了孟婆汤，从前的记忆也不会消失，不过是暂时忘记了，一旦接触到与前世相关的人事物，记忆就会被触发。”范无慑邪笑着看向解彼安，“我说的对吧，大哥。”
解彼安怔怔地看着兰吹寒。
范无慑又刺来一刀：“我不相信这些年来，你一丁点都没想起来。”
兰吹寒颤声道：“你知道什么？你自以为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你知道吗？”范无慑目光凶狠，“还是你不敢知道。”

第220章
兰吹寒一手攥紧了剑鞘，随时准备拔剑，防备的姿势泄露了他心中的忐忑。
“你到底知道什么？是江取怜告诉你的？何时？”解彼安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范无慑欣赏着兰吹寒扭曲的神情，慢条斯理地问：“你想不想知道前世的真相？”
兰吹寒薄唇紧抿，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瞳眸已恢复了清明，他松开了攥得生痛的手，淡漠地说：“不需要。前世已逝，今生我只是衔月阁兰吹寒，而他只是祸乱两界的红衣鬼王，我与他……誓不两立。”
范无慑冷笑：“好一个‘誓不两立’。”他觑了解彼安一眼，“看吧，你们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到底是一脉相承，一样的无情无义。”
解彼安神色复杂地看向兰吹寒，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询问，但兰吹寒却回避了。这个时候，回避更像是此地无银，将解彼安的不安不住地放大，难道，江取怜放弃来之不易的地位，不惜与人鬼两界为敌，与兰吹寒有关？
草蛇灰线，究竟有多少看似无关之事，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跨越时间与空间，是投生转世都不能放下的执着？
解彼安轻声道：“兰大哥，你和江取怜到底……你可有想起什么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没有。”兰吹寒断然否决，他转过脸来，看着解彼安的眼睛道，“彼安，你相信我吗。”
“……”
“我绝不可能串通江取怜，置万众苍生、人鬼两界于不利之地。”
“这一点我相信你。”解彼安正色道，“但是，我知道被前世记忆侵扰是什么滋味儿，如果你真的想起了什么，置之不理绝非长久之计，我或许可以帮你。”
“你不用为我操心，如今唯一重要的，只有阻止他。”兰吹寒睨着范无慑，“无论你想如何挑拨，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在这个世间，彼安最不可能相信的人，永远都是你。”
范无慑的眼中顿时凝起狰狞地杀意：“很好，反正江取怜也不会放过你，我十分想看看，当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会如何。”
解彼安心道，这句话，亦是他想对范无慑说的，只是范无慑究竟有没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以及“会如何”，他已经丝毫不在乎了。
这时，驿馆的前厅传来响动，三人下了楼，见是许焕去而复返，他面色惊惶，急道：“苍羽门！祁梦笙突然带着苍羽门出现在了酆都！”
“比我想象中来得早。”解彼安问道，“红王呢？”
“仍不见红王踪影，二位巡游也没发现红王。”
“你通知崔府君，同时命城中百姓绝不可以离开家门。”解彼安的目光落到李不语身上，“李盟主，与我一同去会会祁梦笙吧。”
李不语平静地说：“帝君，请。”
范无慑在经过李不语身边时，用看死人的眼神扫过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老者，李不语面上无波，手指却在袍袖下悄悄拢紧了。
祁梦笙已经带着苍羽门教众，浩浩荡荡地进了酆都城。她端坐于霜雪鎏金辇轿之上，依然是以冰灵融合肉身，又穿着金镂玉衣，尽管面容比之三年前还要枯朽，但精神并不颓靡。世人皆知她阳寿将近，只是勉强以冰灵维系，哪知她经历几场大战，依然健在，不知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亦或金镂玉衣起了效用，总之，想把她熬死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赤帝城一战，虽然最后被江取怜的一颗火龙蛋搅了局，但仙盟不曾忘记祁梦笙的恐怖，不曾忘记他们险些丧命于昆仑的万丈雪原，还有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同伴。再次面对这个给予他们惨败和惨胜的强大对手，一些心智不坚的修士甚至开始颤栗起来。
解彼安站定在街心，与祁梦笙遥遥相望，他心中百味陈杂，眼眸变得深沉晦暗，难以捉摸。
祁梦笙开门见山地说：“交出来。”
“从昆仑至蜀中，不远万里，看来这‘东西’对你来说，确实是至关重要。”
祁梦笙柳眉一横，额上暴起几道青筋：“交、出、来。”
“我既然敢拿，又怎么可能轻易给你。”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解彼安，不知道俩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身侧的范无慑起初还有些疑惑，但见祁梦笙的神色，突然明白了过来，他低下头，轻声道：“莫非花想容拿走了程衍之的肉身？”
解彼安未予解答，也算默认。
祁梦笙恶狠狠地说：“我一直都想留你性命，但你和那个贱婢，都找死。”
“真的吗？你想留我性命？”解彼安嗤笑一声，“你或许心中尚有一丝愧疚，或许以为自己还顾念昔年交情，但等你真得了我的丹，一定会斩草除根，因为你这个人，从来就不相信情义，更不相信别人的情义。”
祁梦笙危险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不知道朝夕相处的云中君几时变成了红鬼王，也不知道花想容根本不在乎什么飞翎使的地位和未来的掌门之位，她在乎的只有她的师姐。倘若你没有将‘情义’二字看得一文不值，以你的聪明，就不可能想不到她会叛变。因为你薄情寡义，所以利用程衍之的感情，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因为你薄情寡义，为了一己之私，就将那么多人拖入深渊！”解彼安一口气说完后，他的手按在了君兰剑上。
祁梦笙看着解彼安那只将要拔剑的手，目光沉沉，她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才慢慢趋于平静。她颓然垂下了头，半晌，才慢慢抬起。
俩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四目相交的瞬间，一切都已在彼此心中了然。
祁梦笙哑声道：“你想怎么样。”
“交出金镂玉衣，交出你为了在神农鼎炼丹掠夺的各仙门世家的天材地宝，退回昆仑，永远不犯中原。”
祁梦笙沉默片刻，又低低笑了起来：“我筹谋半生，倾尽所有，只为了得到一个完美的肉身，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放弃。你拿走的东西可以威胁我不假，但我手里也有一样东西，我相信你一定也很想要。”
“什么。”
“金箧玉策。”祁梦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解彼安，“不妨想想，倘若我将你前世的一切公诸于众……”
解彼安一僵，头皮阵阵发麻，瞪着祁梦笙的目光如炬。
金箧玉策中载录着有关他的所有，真如祁梦笙所说，无异于将他扒光了游街，世人会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可悲的、可笑的、懦弱的失败者，会知道他与魔尊之间的脏污苟且，更会知道大名宗氏有多少卑劣不堪，一代皇族在消亡百年之后还要被撕毁仅剩的荣誉。
而范无慑也会知道关于前世的真相，他会如何呢，质疑？愧疚？后悔？无论是什么，都会让解彼安感到由衷地厌恶。
不行。他前世种种，绝不该被第三个人知晓。
祁梦笙在解彼安脸上看到了令她满意的答案，她道：“我拿金箧玉策，换你手中之物。”
众人哗然。对于解彼安究竟拿了祁梦笙何物，议论纷纷。
尽管人皇转世的身份已经广为天下人知，金箧玉策对于祁梦笙来说暂时无用了，但到底是一样上古法宝，将来必有其他用处，就这样拿来易物，看来交换的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众人自是分外好奇，却因为对人皇和魔尊的畏惧，不敢问。
李不语已经被祁梦笙的话震得五内忐忑，而兰吹寒一直没有开口询问，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当初钟馗就曾经拿那样东西来换他。一个冰棺换另一个冰棺，除他以外，还有什么能如此牵制祁梦笙。
范无慑以命令的口吻道：“换。”他一直想得到金箧玉策，只是苦无机会。
解彼安不为所动，他正色道：“祁梦笙，我可以与你交换，但不是现在。我为你保守着这样东西，也为你保守着秘密，你若硬来，我就毁了他。今日中元节，你不是我的主要目标，红衣鬼王叛变乃冥府之内务，你别掺和。明天天明以后，如果我们都还活着，你我之间再来从头算这笔账。”
祁梦笙徐徐说出两个字——“也罢。”
“江取怜在何处，你不可能不知道。”解彼安问道。
“你要我不掺和。”祁梦笙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只是今夜之后，你是否还能活着……”
范无慑沉声道：“今夜之后，你是否还能活着？”
祁梦笙感受到范无慑散发出来的灵压，心室一窒：“没有天机符的魔尊，终究差了几步棋，但红王却已经排兵布阵了许久。”
一直没开口的李不语，发出老迈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有我们在，又岂能叫你们轻易得逞。祁梦笙，你从来没赢过，今日也不外乎。”
“我亦从来没输过。”祁梦笙抬起头，看向逐渐沉淀的天，“太阳，就要落山了。”
在场众人，各怀鬼胎。当日暮降临的那一刻，各方势力将为了自己的目的开启一场血腥的盛筵，阴谋、贪婪、杀戮、仇恨，将穿透横跨两界、周回三千里的罗酆山。

第221章
酆都城内陡然刮起一阵阴风。太阳还没彻底西落，盛夏时节，本该是酷热难消，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阴寒，像是看不见的厉鬼穿身而过。风旋盈野，四下阒然，人人都如临大敌，抚剑的抚剑，聚气的聚气， 唯恐有什么脏东西趁人不备，毕竟，这里可是鬼城酆都。
日暮途穷，血色的残阳透染了半边天，不断地压迫向地平，仅剩的天光犹如一个负伤的剑士，苦苦挣扎着发亮，却被放干了最后一滴血，黑暗汹涌而来。
阴风阵阵不绝，扫得满街树叶杂屑乱飞，沙沙沙地声响像一把钝刀在磨肉，一扇扇紧闭的窗棂和门扉被吹得哧哧颤动，那些不甚牢靠的瓦砾亦发出了危机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撕开房屋的屏障，打碎人类的外壳，撕咬那些娇嫩美味的皮肉骨血。
黑暗彻底降临，但这一天的酆都有扑不灭的光。只见金乌西落的刹那，酆都城内的明灯一户连着一户、一盏接着一盏，兀自亮了起来，仿若天人持炬，点燃了一丛星河。
它们是活人留给往生者的引魂灯。灯芯需浸泡牛血七七四十九天，灯油由动物的尸油炼成，白日点火不燃，夜幕降临的那一刻便自己烧起来，又在日出时熄灭，只要将此灯挂在门前，往生的亲人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它的火焰橘红似血，诡谲的红光会将空荡荡的酆都在一夕之间变作阴森的鬼城。
人人都听过关于酆都的中元节的故事，但除了解彼安和范无慑，没有人见过，因为这一天活人不该出门，既是对自身的保护，也是对鬼魂的敬畏。
许多人手中附了灵的武器和法宝都开始微颤，那是对越来越强盛的阴气的警告。
“酆都结界要开了。”解彼安忧心忡忡地低喃道。
范无慑扣住解彼安的肩膀：“带我进去。”
解彼安偏头看着范无慑，明亮的眼眸映照着引魂灯的红光，在瞳仁正中心凝成一滴血，平添了几分邪气，他突然握住了那只手，柔声说：“小九，大哥带你回家吧。”
范无慑浑身剧震，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瞬间，一股巨力狠狠“撞”入范无慑的身体！
范无慑被那一句“小九”搅得心神大乱，他的警觉慢了一步，身体顿时僵直麻木，明明五感健在，却不受自己的控制，这感受很陌生，但他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解彼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被上身了。
能够上他身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普通邪祟，肯定是夜游！夜游极擅此技，当年在赤帝城帮他们逃跑时就用过这招，控制一个修为不俗的苍羽门长老显得游刃有余。
范无慑气沉丹田，灵力喷发而出，顺着灵脉冲击向四肢百骸，就算是夜游，也别想在他身体里作乱！
范无慑的灵力雄浑似海，必能重创夜游的修为，夜游自然不敢在范无慑体内久留，但弹指之间，已足够做许多事。
范无慑在夜游的操控下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解彼安飞龙探云般取走了他手中的无穷碧和山河社稷图。
解彼安一得回无穷碧，就将范无慑埋在自己体内的邪祟逼了出去。
待范无慑恢复过来，解彼安已经将山河社稷图收入了自己的乾坤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但形势已经大大翻转。
范无慑气得脸色青白，眼中恨意斐然：“你当初怎么也不肯叫我一声……你早就计划好了！”
解彼安云淡风轻地说：“兵不厌诈，你我之间，若总是你骗我，未免无趣了。”
范无慑抽剑袭向解彼安：“把山河社稷图还来。”
“山河社稷图，自古以来就是我大名宗氏的传世至宝。”解彼安拔剑抵挡，“你非我宗氏血脉，不配拥有，如今是物归原主。”
“我让你知道，谁是主宰。”
解彼安却不恋战，他拆解了范无慑的几招，不住地后退。
范无慑步步相逼，兰吹寒快若鬼魅，闪现在俩人之间，及时挡下范无慑的一剑。
解彼安有了喘息之机，趁隙用无穷碧打开了阴阳碑的入口：“夜游，走！”
他料范无慑不敢跟着他直闯有无数阴差把守的阴阳碑——便是有山河社稷图在手时也不敢。
他必须返回冥府，像崔府君说的那样，无论是面对范无慑还是江取怜，冥府都比人间安全，他从未担心过自己的生死安危，但他腹内这颗能够酿成大祸的金丹，却绝不能被任何人得到。
正当他要跨过阴阳碑，回到幽冥界时，意外发生了。
祁梦笙突然发难，竟在解彼安面前竖起一道冰墙，她喝道：“你休想将他带回九幽！”
祁梦笙如此焦急并非没有道理。幽冥界的万重阴气对活人的身体有极大的损害，除非是阳气极盛之人，否则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会精神失常或落下终身顽疾。解彼安刚被带回冥府时，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全靠钟馗在天师宫布下的结界才能存活，即便是那样，也要时常返回人间补充阳气。
而程衍之是一个要靠七星续命灯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身体极其脆弱，哪里受得了阴气的侵蚀，万一这口气没保住，在冥府连收魂这个过程都省了。
解彼安本打算马上把程衍之带回天师宫，那样就不会对这具肉身有太大的影响，但祁梦笙不知道。
祁梦笙出手了，仙盟自然不能作壁上观，李不语拔剑而起，一剑将那冰墙从中劈开：“帝君，快走。”尽管李不语能脱胎换骨全靠人丹，但他毕竟有百年修为，又有无数仙丹灵药和蜀山洞府的加持，无论是修为还是剑法，都不愧为一代仙尊，这一剑之威，可半点都不老迈。
然而这一耽搁，范无慑已经追了上来。手中汀墨化作快如影的银光，宗玄剑法的凶狠在他手下一览无遗。解彼安一直都觉得，如此咄咄逼人、穷追猛打的剑法不适合自己，却极适合魔尊，那份急于致人于死地的阴狠毒辣简直与其相辅相成。
解彼安和兰吹寒一同接下范无慑凌厉万分的一剑，君兰剑法的宗源就是解彼安，俩人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一招将范无慑逼退。
范无慑看着俩人一副琴瑟和谐的默契模样，心中妒意丛生。他当然知道他们之间清清白白，都无非分之意，尤其是在他们知晓前世今生的渊源之后。但他的嫉妒不仅仅发自对妻子的占有欲，他也不能容忍他的大哥有别的“兄弟”，这份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并肩作战的兄弟之情，也曾经是他拥有过的最深厚的情义，他和大哥之间任何东西，他都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偏偏他求而不得的，兰吹寒却可以轻易得到！
三人缠斗了几十个回合，一时胜负难分。
阴阳碑内却突然涌出大批阴差，夜游前来解围。
当鬼魂只是零星出现时，活人不借助一些手段是看不见的，可是当大批出现时，阴气的陡然加重打破了阴阳平衡，阴盛阳衰之下，不是幽冥胜似幽冥，鬼也就如阳间之物一般可见了。
不仅阴差暴露在了月光之下，那些回阳间探亲的鬼魂们也无所遁形，他们一身白衣，接踵而来，口中念念有词，在血红色的引魂灯下飘飘荡荡走过，看得人不寒而栗。
面对数不尽的阴差，范无慑抄起魂牌就要驭魂，夜游趁机将解彼安拉入幽冥界，同时关闭了阴阳碑。
解彼安看着耸立于前的巨大的石碑，久久未动。
“无常。”夜游催促道，“府君在等着你。”
“我有些担心……”解彼安担心兰吹寒，他已经数次在范无慑的眼里看到对兰吹寒的杀意，他就这么躲回了幽冥界，兰吹寒怎么办，仙盟的修士们又何遭遇什么。
“我领了两万阴差，可以当一阵子，走吧。”
“我回天师宫，你让崔府君来天师宫找我，跟他说我有必须留在天师宫的理由。”
“府君就在天师宫等你，天师留下的结界能对付红王。”
“走。”
俩人快速返回了天师宫。
薄烛正在门口遥遥相望，一见到他，就眼泪汪汪，好像每一次别离都怕再也无法相见一般。
解彼安匆匆安慰他几句，就进了屋，崔珏正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面上虽不显明显的急躁，但迈步旋踵间皆是踢踢踏踏的不安。
“你可回来了。”崔珏松了一口气，“魔尊果然是一直在跟踪你，还好我让巡游也跟着你。”
“幸好有二位巡游，不然此次不但难以脱困，也不可能拿到这样法宝。”解彼安将山河社稷图拿了出来。
崔珏眼前一亮：“这难道是……”
“不错，是我大名宗氏的山河社稷图。”解彼安感慨道，“终于物归原主了。”当年山河社稷图被盗，宗明赫暴怒不已，虽然此宝已经三代无人能驾驭，但毕竟是祖宗传家的宝贝，就在自己手里丢了，实在是颜面尽失，于是他隐瞒了消息，暗中追查，谁都知道肯定是宗子枭干的，可宗明赫直到死也没能把这传家宝寻回来。到了他继位，心中虽然略有遗憾，但也没再寻了，直到他母亲宗族的祖坟毁在此宝手中，他才后悔当年没将它找回来，他常常想，如果他不放纵宗子枭，宗子枭也许就没有机会变成魔尊。
“是啊，物归原主了。”崔珏有些期待地问，“彼安，你能使用它吗？”
解彼安心中一阵忐忑：“我不知道，我没试过。”
“不妨试试。”
解彼安犹豫了，他怕自己身为人皇，却不能驾驭自己家的传家宝，实在有损颜面，他确实好奇，但又生出微妙的逃避心，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有更重要的事，崔府君，花想容将程衍之的身体交给我了。”
“哦？！”
解彼安放出了冰棺，直将其放大到原本的尺寸，薄烛吓了一跳，嚷嚷着“什么玩意儿”。
崔珏是个读书人，生前死后都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别的冥将可能从阳间带回各种东西，但崔珏几乎只要书，百姓们供奉他的时候烧的也大多是书，所以这世间已经少有他未见闻过的东西，面前之物难得引起了他的好奇。他绕着冰棺走了三圈，摇头又点头，最后一声叹息：“荒诞，真是荒诞。我在冥府几百年，见过人间百态，这样的事也还是从未有过的奇闻。”
解彼安觉得自己原该有许多情绪，可此时却十分淡漠，他已经习惯了面对荒唐和丑恶，他麻木了。
“就将他留在天师宫吧，这里安全，有他在，就能牵制祁梦笙。”
“……祁梦笙以金箧玉策要挟我。”解彼安皱眉道，“我得想办法拿回金箧玉策。”
“让夜游去试试。”
“夜游才偷袭了范无慑，祁梦笙有防备了，况且那是她现在最大的筹码，她一定会十分小心，不会轻易得手的。”
“我会伺机而动。”夜游道。
“多谢巡游。”解彼安拱了拱手，“方才也多亏你出手相助。”
夜游摆摆手。
“我也十分需要金箧玉策。”崔珏凝重道，“恐怕只有金箧玉策才能解开江取怜的最终目的。”
解彼安惊讶道：“府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红王也是天人转世？”
“我只知道三生石上照不出他的前世今生。”崔珏思索道，“但他不像天人转世。天人历劫，极少会误入歧途，大多是无功无过，或如你一般历劫失败，投生人道，再怎么有偏差，也极少会沦落到下三道。”
“那三生石为什么照不出他呢？”
“他来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我回答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人转世，要么是阿修罗转世。”崔珏道，“以他的性情，后者可能性很大。
“阿修罗……”
阿修罗道属六道轮回的上三道，仅次于天道，与天神同样不死不老，超脱轮回，但阿修罗似神又不是神，他们具备神的力量却没有神性，他们没能摆脱人的七情六欲，狂妄，好战，我行我素，亦正亦邪。位列阿修罗的，大多是天资卓越，却修道不修心，修到极致便成了有神力无德性的怪物，他们留在人间唯恐变成祸害，又不被天神所接纳，于是便应运而生了阿修罗道。百万年前那些可以与天神分庭抗礼的地祇们，只有愿意顺应昊天大帝的才能升天，其余大多都去了阿修罗道，阿修罗道像是对这些强大到能撼天动地却不能与天神为伍的人的流放地。但阿修罗本就极其稀少，且轻易不会入轮回，解彼安在冥府生活二十几年，也没见过一个。
“如果他的三生三世真的记载在金箧玉策上，那么他已经看到了。”解彼安凝重道，“其实，我本来想央你想想办法，查到江取怜的过去，也许只有追本溯源，才能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我之前没提，是怕你因为这不合冥府律法而拒绝我。”
崔珏无奈道：“非常之时，施非常之计，为了抓到江取怜，用些手段算什么，实在是查不到罢了。”
“那范无慑是如何知道的……”解彼安自语道，“他不像是故弄玄虚，他肯定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他知道江取怜和兰吹寒前世有很深的渊源，说他们是……”解彼安莫名地有些尴尬，“是苦命鸳鸯。”
崔珏露出讶异的神色：“当真？”
“范无慑和江取怜很可能在这三年间见过，甚至谋划过什么，只是范无慑藏着掖着，有我们猜不到的阴谋，江取怜至今不露面，让我更加担忧。”
“那兰吹寒什么也不知道吗？”
解彼安犹豫片刻：“我觉得，他知道什么，他很可能像我当初那般，被江取怜触发了前世的记忆，这些年不断地想起一些似是而非、虚实难辨的片段。我很担心他。”
“如果我们一时拿不到金箧玉策，那么想要解开江取怜的身世之谜，就只能靠兰吹寒了。”
解彼安的心一沉，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崔府君，有许多人，是不愿意忆起从前的，沦陷于前世的、已经无可挽回的爱恨情仇，是件残忍的事。”
“是很残忍，但是你别忘了，你和魔尊的解，很可能在今生今世。兰吹寒的呢？没有人说得准，但要不要想起来，该由他自己决定。”
解彼安想到压在自己肩上的种种，不堪重负地低下了头。

第222章
谈话间，突然传来一阵地动，虽然很轻微，但几人还是绷紧了心弦。
“有人在攻击酆都结界。”崔珏道，“从外部，应该是范无慑。”
“怕是在声东击西。”夜游道，“就算现在是酆都结界最薄弱的时候，没有天机符，他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破坏结界。”
解彼安点点头：“他手中有勾魂锁，是可以打开阴阳碑的，除了阴阳碑，他没有别的进入幽冥界的办法，此举定然是想削弱阴阳碑的守卫。”
“我去看看。”夜游眨眼间消失了踪影。
“你拿走了山河社稷图，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他无法进入九幽，就暂时构不成威胁。真正让我担心的，是不知在何处、在筹谋什么的红鬼王。”
“派出的阴差全无消息吗？”
崔珏摇头：“正如他所说，九幽是鬼民的九幽，他远比我们熟悉九幽，他有心想藏，这无边无际的疆土，上哪儿找去，看来只能等他自己露面。”
“红宫可有加强守卫？他在红宫里藏了那么多天材地宝，还有地狱的密道。”
“我已经差牛头马面亲自带兵把守，还亲自布下了灵识，他回红宫，我立刻就会知道。”
解彼安不禁思虑：“如今大批鬼魂返回人间，城内又有仙盟与苍羽门对战，如此混乱的时刻，无论他想做什么，都该动手了 。”
崔珏蹙起眉：“除非，他不打算在九幽动手。”
“什么意思？”
“我们猜测他会在中元节这一天作乱，且他身为鬼王，自然是在鬼界能发挥全部的实力，能号令更多的部下，可是，如果我们猜错了呢。”崔珏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此人不能以常理推断，若他也来个声东击西……”
解彼安的心也直往下坠：“当年在赤帝城，他就以城内百姓的安危要挟师尊，如今他也可以故技重施，逼我离开天师宫。”
大地再次震颤，比前次剧烈许多，薄烛害怕地揪住了解彼安的袖子：“白爷，咱们这儿可从来没地动过。”
解彼安握住他的手：“不怕。”
“当年魔尊撕裂酆都结界，与此时相似，应该是魔尊干的，若是江取怜，或许会直接打开鬼门关。”
“打开鬼门关消耗极大，江取怜不会一开始就使出杀手锏吧。”
崔珏道：“我先去看看，彼安，你留在天师宫。”
“我也……”
“你留下！”崔珏喝道，“不要中了他们的计。”
解彼安重重换了一口气：“你小心。”
崔珏最后，地动不时传来，且一波比一波剧烈，好像真的能撼动整个九幽。
但解彼安并不担心结界的安全，有东皇钟镇守，就算是前世的魔尊都未必打得开，无论是范无慑还是江取怜，至多是攻击结界以分散兵力。不过，形势依然很危险，一旦结界动荡，守卫分散，许多本不能去往人间的罪鬼、凶鬼，也可能趁乱混出去作恶，对酆都百姓造成威胁。
天师宫外传来吵杂的声音，解彼安跑到门外，见大批阴差正往阴阳碑的方向赶去。其中有许多阴差并非人形，而是人身兽面，这些阴差专司动物的魂魄，平时根本不管人魂，也不做巡视监督之职，此时却被调派了过来，可见外面一定出了事，守卫不够了。
解彼安拦住一名阴差：“发生什么事了？”
“回白爷，我们刚接到崔府君的命令，有大批恶鬼冤魂趁机穿过结界，去往人间了！”
解彼安只觉眼前一黑，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薄烛看穿他的意图：“白爷，你不会想出去吧，崔府君说了，不准你出去。”
“他们就是为了逼我出去，我不出去，百姓们平白受难。”
薄烛硬将解彼安拉回了屋内：“白爷，你别去，求求你了，你别去。”
“薄烛……”解彼安想要掰开他的手，却发现这孩子手劲儿不小。
薄烛哽咽道：“你别去，我怕你像天师一样回不来了。”
解彼安身躯一颤，他握住薄烛的手，柔声道：“生死有命，不论是怎样的命，我要去面对。”
薄烛泪眼朦胧：“我不想这偌大的天师宫只剩下我。”
“如果，如果我也……”解彼安摸了摸薄烛的脑袋，“你就去投胎吧，崔府君会帮你投个好人家的。”
薄烛拉着解彼安不肯撒手，解彼安安慰几句，便狠下心推开了他。
——
当解彼安赶到阴阳碑，几乎傻了眼。
几丈高的阴阳碑竟被斜着削去了一小半，留一截残垣立在原处，“阴阳碑”三个大字已是不全。而结界也在不住地遭到攻击，许多不该去人间的鬼魂趁机钻了出去，数量庞大，防不胜防，于是大批阴差不得不前往人间追捕。
“谁干的？”解彼安厉声道。他问完之后，自己已经有了答案，能够打开阴阳碑，又能祭出有如此威力的一剑，还能是谁。
阴差颤声道：“是魔尊。”
解彼安手中青玉丈一划，阴阳碑缓缓向一边退开，他眼前映入了一片狼藉的人间。
范无慑感知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冰冷地瞪着解彼安，一双眼睛拉满了血丝。
阴阳碑内外，一面是鬼域，一面是人间，一阴一阳，一死一生，明明相距不远，却又好像隔了无法逾越的天堑，因为真正疏离而遥远的，是彼此的心。
解彼安寒声道：“你让我带你进九幽，来呀，走进来，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天机符。”
“把山河社稷图交出来。”范无慑一步步走向解彼安，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心室上隆隆作响。
“你来抢。”
范无慑一手提剑，一手平举，掌中握着一枚黑玉：“伤了你，也是你自找的。”
“你几时在意过。”解彼安木然与范无慑对视。
黑玉魂牌散发出飘渺的黑死气，范无慑露出森冷的笑：“有东皇钟镇守的酆都结界，确实牢不可破，但它有一个十分薄弱的地方，那就是连接人鬼两界，时时有阴差穿行往来的——阴阳碑。 ”
“凭你手中魂牌，就想打败万千阴差？”
范无慑猛地释出灵压，注入黑玉魂牌，黑死气升腾缭绕，随着邪性的灵压不住地放大，许多离得近的阴差鬼魂竟瞬间变成了他的马前卒，为他抵挡其他阴差的攻击。
解彼安踏出了阴阳碑，提剑刺向范无慑。顶级的剑术再次交锋，势如滚滚洪流，往来交锋而不绝。
与范无慑对剑，绝不能疏忽一丝一毫，可解彼安还是不住地去想，江取怜到底在哪里，究竟想干什么。

第223章
魂灯摇曳，万家闭户，中元节这一天的酆都城内百鬼夜行，但不同于往年的幽森静谧，此时的酆都正陷入一片混战。
自祁梦笙走火入魔的那一天起，九州修仙界就无一宁日，这场战火，终于烧到了寻常百姓家。
解彼安与范无慑过了百招，一时难分胜负。范无慑失去了耐性，催动魂牌控制了大批鬼魂，瞬息间上了几十名修士的身。有了活人这一层屏障，鬼魂对无穷碧的惧怕就会减弱许多，他们调转武器，向解彼安攻来。
众人俱惊，惊于魔尊转世的灵力已深厚至此，可以同时操控如此多的阴魂。回想起此前他说的那些话，定是已经打算好用阴魂操控活人，再加上山河社稷图的加持，入侵幽冥，夺回天机符，恐怕也不是难事。
解彼安不想伤人，于是束手束脚，被逼得不断躲闪，他快速游走于修士之间，用无穷碧将他们体内的邪祟一一赶出去。
范无慑空出手来，再捏一个霹雳决打向结界，空气中隐现灵力的震动，仿若水波纹荡开层层涟漪，最后消失不见，但这震动一直传到脚下，从人间传入鬼界，变成阵阵地动。
每一次结界的动荡，都有恶鬼趁乱混入人间，大批的阴差不得不去满城追捕，冥府的守卫不断被削弱。
解彼安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连阴阳碑处的守卫也将不够，若阴阳碑失守，谁都能自如进入九幽！
倏地，大地再次颤抖，这一回不同往常，脚底震动久久不息，甚至隐有愈发剧烈之势。
起初他们以为还是范无慑在袭击结界，可当那地动逐渐强烈到把这些下盘极为稳健的修士都晃了个趔趄时，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四周的阴气变得愈加浓重，这里明明是阳间，却好像已经容不下活人，森冷的阴气无孔不入弥漫在空气中，便是有灵力护体也感到了窒息般的不适，这种感觉，简直像被扔进了万人尸堆！
“有、有东西。”
“厉鬼！肯定是厉鬼！”
解彼安头皮发麻，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他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握到虎口生痛。没错，是厉鬼，如此强盛的阴气，证明不止一只。而这样强的震荡，显然不是结界波动引起的，是真正来自脚下大地的战栗，很可能来自……罗酆山。
罗酆山何处有厉鬼？答案是——地狱。
解彼安的瞳孔猛地缩紧，恐惧如藤蔓般缠裹着他的脚踝，接着攀附而上，瞬间爬满了全身。君兰剑一剑劈出了七重天之威，逼退了眼前所有敌人，他拔足往阴阳碑跑去：“夜游！崔府君！”
解彼安刚冲过阴阳碑，就遭到了一股庞大的阴气的冲击，那极致深重的怨念令解彼安的心肺胀痛难忍，四肢阵阵地僵麻。
什么样的厉鬼能发出这样的怨气！解彼安收过无数人魂，哪怕是被挖了丹的修士，怨气也不曾如此之深重。
伴随而来的是忽远忽近的哭嚎声，阴森、尖刻、凄厉，仿佛经受了世间无限冤屈又遭千刀万剐之刑，至死不能瞑目。
迎面一道惨白的影子飞速飘了过来，解彼安尚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无穷碧伴着灵压释出强横地一击，这一击是正当时，因为那惨白的影子须臾间已经到了解彼安身前，在他的瞳仁内留下一张稀烂的、扭曲的、血肉模糊的脸，又在真正碰触到他之前被无穷碧打退。
惨嚎声连成片地从幽冥界最深处传来，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伴着海啸般扑涌而来的阴气，解彼安眼睁睁看着无数厉鬼穿过结界，爬向了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这无可挽回的景象，连指尖都泛着寒意。
江取怜打开了地狱之门，放出了幽冥界最强大、最邪恶、最怨念深重的厉鬼！
他们猜到江取怜会在中元节这一天发难，却还是低估了他的疯狂。地狱作为冥府要地，此次自然也有重兵把守，还有连五方鬼帝也不能轻易撼动的结界，但江取怜做了百年的典狱，显然红宫地下的密道并不是他知道的唯一漏洞，为了一己之私，他竟放出了关押在地狱深处的魔物。
这些厉鬼生前无一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在地狱受尽极刑之苦，怨气磅礴如高山大海，若是去到人间，都是能够为祸一方的邪物，此次也不知放出了多少。
崔珏和夜游从九幽深处奔来，面上均是惊恐万状，他们察觉了江取怜的动向，却已经晚了。
解彼安面色如纸，黑黢黢的瞳仁掩藏着深深的绝望：“崔府君，我去收厉鬼，你去请五方鬼帝出山吧。”
崔珏摇头：“早在中元节前，我便请过鬼帝，他们不肯插手‘冥府之内务’。”
“红衣鬼王放出了地狱厉鬼，这哪里是冥府之内务，这是危机人鬼两界安危的大灾祸！”解彼安低吼道。
“你还不懂吗。”崔珏凝重看着他，“五方鬼帝的势力原是在九幽万万里疆土，但冥府的存在夺走了他们对人魂奖惩予夺的权力，让他们除了镇守辖地的鬼民，再无他用，他们是不会在乎人间死伤多少的。百年前若不是帝君出关，号令他们共同抵御魔尊，他们会更乐见多死点人。”
解彼安恨道：“我明白了，或许江取怜之所为，正和他们的心意。”
夜游看着不断爬向人间的厉鬼，怆然道：“要是，天师在就好了。”
解彼安心中一痛，双目逐渐赤红。
崔珏咬牙道：“我绝不能让九幽失守，我去阎罗殿调派更多阴差。”
“夜游，你保护好崔府君。”解彼安抿了抿唇，“我暂时可以顶住。”
“无常……”
解彼安从乾坤袋中拿出了山河社稷图：“崔府君，这是我大名宗氏的至宝，我此前不敢试，是害怕自己无法驾驭，但我要试试。”
崔珏郑重地点点头：“彼安，万加小心。”
解彼安再次穿过阴阳碑，回到了人间，厉鬼的嘶吼，活人的惨叫，兵刃的碰撞，灵符的爆闪，酆都城内人鬼厮杀，尸骸遍地，火光冲天。也许在阴阳碑打开的那一刻起，地狱就已经连通了人间。
范无慑孑然立于飞檐之上，一轮圆月孤悬天际，他的身影叠映于前，黑死气缭绕着他的轮廓，像是神性与魔性矛盾结合的丹青之作，于一片混乱中，他是唯一沉默的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解彼安：“把社稷图给我，我祝你收魂。”
解彼安舒展开修长的手指，山河社稷图悬浮于掌心之上，缓缓地、缓缓地展开了它的画卷。
范无慑的瞳孔猛然收缩。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浑厚的灵力注入社稷图，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见着酆都城的地貌在空白的卷布上一一浮现。
范无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愧是我的大哥，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我宗氏至宝，本就该由我驭使。”解彼安察觉到自己的灵力如溃堤般涌入社稷图，不，应该说，这上古神宝在疯狂吸收他的灵力，他两眼猩红，额上青筋浮现，大吼一声：“乾坤初祖，一画开天——”
这磅礴汹涌的灵力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以备巨变的到来。
画卷只是轻微地抖了抖，酆都城的城邦地貌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改变，但城内所有的引魂灯却突然凭空升起，像是无数萤火同时扑动翅膀，闪烁着血红的光，一点一点连成浩瀚星河，这血腥而残酷的美，必是此生仅见。
范无慑惊讶地看着解彼安，隐隐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解彼安知道自己控制不了社稷图太久，越是复杂的运用，越会快地耗光他的灵力，所以他要以最小的损耗，达到他的目的。
千万盏引魂灯齐聚上空，将整个酆都城映得猩红诡美，月晖彻底失色，黑暗亦退避三舍，世间万物都被渲染得血红，那红又浸入每个人的瞳光深处，与他们脸上的狰狞惊恐相映成趣，一时之间，人鬼难分。
解彼安目光如炬，默默诵念起符咒。
无数引魂灯开始向中心聚合，彼此碰撞、熔融，在不绝于耳的炸裂声中，突然爆发出剧烈的、耀目的红光，那妖芒刺得人纷纷转头闭目，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一时间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红色，而夜空之上，一盏巨大的引魂灯孤悬，沸腾如海的尸油，粗如千年古树的牛血灯芯，熊熊燃烧的火光，可与天月争辉。
解彼安收起山河社稷图，洪声喝道：“黄泉路，魂灯引，万众鬼神，开山劈海，急急如律令——”
巨大的引魂灯红光闪烁，所有的鬼魂，无论是普通的人魂还是凶鬼、厉鬼，都如聆听圣训一般抬起头，注视着上空，那些怨气深重的厉鬼略显犹豫，但还是收到了感召。
一盏引魂灯只能引几率孤魂，但当无数盏融合在一起，就会产生令所有鬼魂都难以抗拒的的力量。
解彼安操控着引魂灯，引魂灯引领着所有的鬼魂，往幽冥界慢慢退去。

第224章
这是中元节的酆都从未有过的景象，长夜漫漫，那些本该从九幽返回人间的鬼魂们，竟又如潮水般向着幽冥界退回。众人均被这奇观所震撼，无人察觉解彼安脸色白得吓人。
他将数以万计的引魂灯凝成了一件法宝，引魂灯无法分辨普通的人魂和厉鬼，所以他操控着这件法宝将酆都城内所有的鬼魂引回黄泉路，这样庞大的灵力的倾泻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几时。
普通的鬼魂已经驯顺地退回九幽，而那些对人的气味极为渴望的、怨念深重的厉鬼，他们的本能在与引魂灯的力量对抗，也不再横冲直撞，大多僵在原地踌躇徘徊，阴差们的鬼叉一逮一个准，将这些不该来到人间的凶灵一个一个地拖回阴曹地府。
解彼安开始感到身体虚软，但眼见着事态正在变得可控，绝不能功亏一篑，他不计后果地继续输出灵力，引魂灯内沸腾的尸油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烛火猩红如血，映照半边夜空，仿佛在九天之上打开了一个鬼门关。
这时，正在接纳无数阴差和鬼魂返回黄泉路的阴阳碑，突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红，完全逆着人流冲了出来，箭矢般射向解彼安。
范无慑身形一闪，下一瞬挡在了解彼安身前，只听“叮”地一声响，长剑横于前，一只孔武有力的鬼爪擒握着银刃，尖利的指甲距离范无慑的咽喉不过寸余，却无法再向前。
江取怜猛地抬起另一只鬼爪，抓向范无慑的天灵盖，范无慑敏捷地向后弹开，剑气同时射了出去。
江取怜鬼气森森地一笑：“我这也算帮了你。”
“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准碰我的人。”范无慑把玩着那黑玉魂牌，“不然你从地狱放出来多少厉鬼，我都让它们咬你。”
“区区一枚仿制的魂牌，不及轩辕天机符万一，你凭什么以为它能操控我的鬼民？”
范无慑露出更甚恶鬼的阴笑：“比起轩辕天机符，它确实差远了，不过，它也不需要操控那么多鬼，能够操控一只足以，你说是吗，红鬼王？”
江取怜愣了愣，怒道：“你想用它操控我？笑话！”
“如果你敢碰他。”范无慑那双极魅的吊梢狐狸眼凶光毕显，“尽可一试！”
没有了社稷图，这枚魂牌就是范无慑最大的依仗，但江取怜仍然不怀疑这个人会为了解彼安倾其所有的疯狂，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绝不能在这里与范无慑纠缠。他红袖一挥，飞向了引魂灯。
解彼安目光一紧，却束手无策。
这时，一道暗影袭来，撞开了江取怜，定睛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夜游。
崔珏带着从阎罗殿新借调来的阴差大军，从阴阳碑走了出来，一时兵立如林，威风凛凛。
江取怜咧嘴一笑：“崔府君，巡游，多日不见啊。”
夜游沉默地望着江取怜，美丽英气的面庞上没有多余的神色，面对难以战胜的敌人，亦从无惧色。
崔珏负手而立，神情一片肃穆，不怒而威：“江取怜，你屡屡作恶，所犯罪行擢发难数，你身为鬼王冥将，几百年间还未看够因果业力的报应？你可想过自己要拿什么偿赎？！”
江取怜发出一串长笑：“崔府君所言极是，我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可我就是比现在恶千倍万倍，也不过就是被投入地狱道，永世不超生。”他的眼眸猩红似血，“我早已身在地狱，你又能奈我何。”
“我送你下真正的地狱。”崔珏广袖一挥，阴差群起，攻向江取怜。
江取怜散发出阵阵鬼气，洪声喊道：“吾之鬼民，吾之将士，随吾一同踏平人间之路！”
那些已经被引魂灯领回幽冥的鬼魂们，惊醒了一部分，在江取怜的召唤下再度返回人间。
解彼安咬紧牙关，向引魂灯注入更多灵力，厉鬼凶灵们开始了挣扎，它们没头苍蝇般在阴阳碑前徘徊，有的逐渐恢复了本能，再度寻着人的气味而去，有的则被阴差的鬼叉一击刺穿了琵琶骨，在惨嚎声中被拖回冥府地狱。
俩人隔空斗法，引魂灯的灯身开始猛烈摇晃，尸油在其中翻江倒海，红烛忽明忽暗。
范无慑凉凉道：“大哥，再这样下去，你的灵力要耗空了。”
解彼安大吼一声，引魂灯再次燃起熊熊烈焰，可它耀目如烟火，短暂也如烟火，随着一下剧烈的暴燃，引魂灯轰地爆炸，巨大的光晕无限膨胀，天际明如白昼，当光晕胀大到极限，又猛地一敛，数不清的火星子自天空雨落，漫天漫地，洋洋洒洒，那是燃烧着的尸油。
那些尸油无论是落到活人身上，还是鬼魂的灵体，都惹来阵阵惨叫，一时鬼哭如鹤唳，酆都城已经化作了人间炼狱。
引魂灯一灭，厉鬼凶灵们摆脱束缚，再次向着活人鲜美的气息而去，阴差亦穷追不放，混战再起。
解彼安以剑杵地，支撑着虚软的身体，面对走近他的范无慑，轻轻龇起了牙。
“没有我，你早被江取怜掏心掏丹了。”范无慑伫足在他面前，伸出手， “把社稷图交出来，别逼我伤你。”
解彼安强自站直了身体，他狠狠咳出一口血，偏头吐掉，然后拔出地上的剑，指向范无慑。此刻的动乱，已经足够范无慑杀入九幽，去找东皇钟，或许范无慑和江取怜自三年前决裂，并未再联手，但俩人都在互相利用对方翻搅天地，颠覆两界，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今冥府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危机，只要他还有一丝气力，就不能把社稷图交出去。
“冥顽不灵。”范无慑忍着怒意，袭向解彼安。
一枚箭矢破空而来，杀气腾腾，直取范无慑的头颅，情急之下，范无慑不得不收招，以强悍而诡异的身法在半空中旋拧躯体，那只箭擦着他的脸划过，空中飞浮起一串血珠。
范无慑两脚稳稳落地，但太阳穴上留下一道粗嘎的血痕，衣领、前襟皆是一片红。
俩人转头一看，只见花想容背生冰翼，手持冰晶长弓，娇颜冷冽，英姿飒沓。俩人都是与花想容交过手的，她的修为较之三年前，可谓是天翻地覆的提升，比起她的师姐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范无慑抹掉溅入眼睛里的血，讥诮道：“不去找你的师姐，回来送死吗。”
“我还未给她报仇，有何颜面去找她。”花想容朝解彼安抬了抬下巴，“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不能杀他。”
“怎么，你怕我骗你？”
“不，我相信你布阵时对我说过的话。”花想容看着范无慑，“我认得你的眼神，你说，‘求而不得，你我是同病相怜’时的眼神，我相信你给我的，是师姐的真实下落。但是他必须活着，他死了，谁来拆穿那个人的真面目。”
“你觉得我会杀他？”
花想容沉默了一下：“你我不同，我为了师姐在所不惜，但你前世已经为了金丹逼死过他。”
“你、找、死。”他两生两世最不能碰触的伤疤，竟被花想容如此轻慢地说出，他心脏绞痛，杀意顿起。
解彼安暗暗握紧了拳头，他冷道：“她所言非虚，是你心虚。”
“住口！你做什么无辜之态，前世的一切恩怨是由你而起，是你先负的我。”
解彼安惨然一笑：“那又如何。”
“你……”
花想容道：“白仙君，我来拖住他，你快去阻止祁梦笙。”

第225章
花想容的话顿时提醒了解彼安，于一片狼藉混乱之中，他已经许久没见兰吹寒等人，人鬼之战围绕阴阳碑展开，而人与人的恶战，又在哪里？
解彼安急问道：“她干了什么？兰吹寒呢，你可看到他？”
“那些从仙盟倒戈向她的门派，都被她召集到了酆都，仙盟大势已去。她会趁乱挖许多人的丹，她一时得不到你的丹，就需要其他高阶修士的人丹来维系肉身，这三年，她就是这么活下来的。”花想容展开那对看似纤细，实则有千钧之力的臂膀，弓弯满月，箭头直指范无慑，“所有人都是她的猎物。”
解彼安见江取怜暂且有崔珏和夜游牵制，便一剑挥退范无慑，强撑着疲乏的身体，朝适才出现天雷的方位跑去。
酆都城内处处伏尸，四下起火，许多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以为人与鬼将始终如一地和平共处，只要让出中元节这一天便足够，却不知道人鬼两界的平衡是因为冥府的存在，无数冥将阴差在酆都、在九州各处履行着冥府的职责，阻止鬼魂作乱，否则，人就会变成鬼的食粮。
今日的酆都，变成了真正的鬼城，它向九州百姓展示了一旦冥府失控的后果，这惨痛的景象终将成为常驻人间的一场噩梦。
跨过半城，解彼安终于找到了他们。
曾经的修仙界以仙盟为一统，以无量派为掌舵人，李不语当之无愧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可眼见着中原修仙界不敌一个关外妖女，仙盟元气大伤，像百年前的大名宗氏一般，几乎要土崩瓦解，那些从前唯无量派马首是瞻的门派，面对纷乱动荡的局势，急着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今日之前，他们还顾忌着无量派等名门大派，但见李不语已是枯木朽株，纯阳教接连失了掌门和镇派之宝，日薄西山，衔月阁虽说年富力强，但到底根基不牢，而苍羽门在祁梦笙的带领下几乎所向披靡，三年来逐渐有了更多拥趸。
解彼安万万没想到，在这人间炼狱之中，会看到如此荒诞讽刺的景象——不少门派竟振振有词地拥护祁梦笙做新的仙盟盟主。
而从前威风八面的盟主李不语，此时已是气息奄奄，仙盟之人死的死，伤的伤，哪怕兰吹寒和宋春归仍然持剑以对，败局却恐怕已经注定。
解彼安看着兰吹寒一身血污，看着忠于仙盟的修士们面带绝望，怒意直冲天灵。李不语固然可恨，但仙盟的存在对于修仙界的百年太平和百姓们的安居乐业功不可没，如今就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他怒视着那些墙头草，低吼道：“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当年依仗仙盟，将我大名宗氏瓜分一空，全都饱了肚腩、壮了家业。如今见苍羽门强盛，从前被你们瞧之不起的旁门左道、关外蛮夷又变成了仙家正统，甚至要推举一个窃丹贼做盟主，简直是寡廉鲜耻！”
这一席话骂得不少人脸热，当即有人跳脚，大声嘲讽道：“要说寡廉鲜耻，谁比得上为了皇位弑弟弑父的空华帝君，你和魔尊皆是人间大灾祸，你们都能投胎为人，可见冥府也不如传说的那般公正。”
“就是，什么因果业力，善恶有报，真有报应，他们早就变成孤魂野鬼了，凭什么还能做人。”
“怕只是为了诓骗我们，难得一回为人，还不如、还不如像祁仙尊这般畅快洒脱，反正只要修为高深，下了地府也不用受到惩罚。”
“对，什么善恶有报，都是骗人的。”
忽明忽暗的火光掩映下，解彼安看到了一双双贪婪的、冷酷的眼眸，他们好像都被厉鬼附了身，为人的人性，修道的道心，皆在这一刻消失，他们随时都要扑上来，茹毛饮血。
兰吹寒吐了一口血唾沫：“彼安，不必再与他们废话，修仙界亡于今日，自此人间无道。”
“大言不惭，凭什么你来定义什么是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
“兰吹寒，你不过投个好胎，靠着祖辈蒙荫才有今日，可知我们小家小业的想要传承下去已是艰难，莫名被卷入这场战斗，我弟弟在赤帝城无辜枉死，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人越说越激动，“谁做仙盟盟主，我们根本不在乎！”
“对，谁能带领修仙界继续繁荣，谁就是新盟主。”
祁梦笙的嘴角擒一抹淡笑，她居高临下地觑着解彼安，赤裸裸地嘲讽着他，她开口道：“百年来，修仙界故步自封，排斥许多更行之有效的修道之法，不过是怕被人分了权。否则，同样靠吃食人丹才脱胎换骨的李盟主，又比我这妖女高尚到哪里去？”
“就是，听说李盟主小时候资质平平，他定是如祁仙尊所说，吃了宗明赫的人丹。”
“对，他也吃人丹！道貌岸然，伪君子！”
李不语捂着心口，鲜血不住地从唇角淌下，他灰白浑浊的瞳仁已经透不出半点光。
面对着此起彼伏的声讨，解彼安心中五味陈杂，他一直都想要报复李不语，让李不语声名扫地，不得善终，毕竟他前世今生的悲剧，大半要归咎于此人，如今他的心愿实现了，他却无暇痛快，因为眼前有一个更为庞大和可恨的敌人，他握紧双拳，浑身颤抖，接着暴喊一声：“够了！”
祁梦笙寒声道：“帝君，李不语害你不浅，莫非你要为他辩解？”
“李不语该死，你更该死。”解彼安狠狠瞪着祁梦笙，恨到几乎咬碎一口牙，“你和李不语，谁才是最虚伪、最歹毒、最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祁梦笙微怔后，又癫狂一笑：“李不语是要下地狱的，而我，是要不死的。”她摊开手，“把他交出来。”
“绝不。”解彼安眼看修仙界已是穷途末路，而冥府也同样岌岌可危，人间，鬼界，岂能同时失守！他再顾不得他的颜面和大名宗氏的体面，他决定孤注一掷，大吼道，“在场诸位，你们当真知道，自己追随的人到底是个什么邪魔怪物吗！”
祁梦笙眯起了眼睛。
解彼安以君兰剑指着祁梦笙，痛，恨，痛恨，使得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用你送我的这把剑杀你，许、之、南。”

第226章
这个曾经誉满修仙界百年、被尊为一代仙尊的名字，此时此刻从人皇转世的口中说出，众人的神色由惊愕变作惊恐。
刚刚摆脱了花想容，追着解彼安而来的范无慑也愣住了。
在祁梦笙那苍老崎岖的面孔上，冰冷的神色如封蜡般凝固，没有人能看穿她的情绪，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她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
兰吹寒瞪着解彼安：“彼安，你、你在说什么？”
解彼安一动不动地望着祁梦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在祁梦笙的躯壳下，是肉身已经死去的纯阳教先掌门许之南的人魂。”
“这怎么……可能……”李不语发出粗哑的声音，接着又猛咳了两下，鸦青色的修士服上遍布血星。
“太荒谬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想要污蔑祁仙尊，连已经仙逝的许仙尊都不放过？”
“什么躯壳，人魂，你莫不是在故弄玄虚。”
解彼安对那些激愤的声音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但惊恐万状的人，尤其是苍羽门的教众，她们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家掌门师尊的变化，只是此前统统归结为走火入魔，可现在呢？
“彼安，说清楚。”兰吹寒看着祁梦笙，他咬紧着后槽牙，面容有几分扭曲。他自小在纯阳教长大，虽不是许之南的入室弟子，但也得到过许之南的教诲和夸赞，许之南德高望重，不仅是纯阳教弟子将其奉若天神，整个修仙界和楚地百姓也对他崇敬有加。
这样的人，与苍羽门妖女有过一段情，已是一生污点，如今解彼安竟说许之南的魂魄在祁梦笙的身体里？！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事情，还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当年，纯阳教助我抓捕到曾偷袭我的窃丹魔修陈星永，用陈星永引出背后的人丹买家，那个人，就是原五蕴门掌门闫枢，也就是陆兆风。”
范无慑的目光黯了下来。
这些响当当的名字都曾经在修仙界的编年史中出现过，绝大多数人听来遥远，但并不陌生，而对于百年前曾亲历过一切的几个人来说，沉重得叫人难以喘息。
“陆兆风布下雷火石陷阱，将纯阳教多人炸死炸伤，其中，同为纯阳教掌门入室弟子的程衍之，就身受重伤，奄奄一息。”解彼安续道，“当年的许之南，应该还是真心赏识他的师弟，不舍得失去这位天资卓越的仙材，加之心中有愧，于是以七星续命灯吊住了程衍之的一条命。外界都以为程衍之重伤不治，早已经死了，其实他一直活着，他变成了一具离不开七星续命灯的活尸。”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足够惊悚，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祁梦笙闭上了眼睛。
解彼安露出一个惨笑：“许之南，我信你当年是真的深为程真人惋惜和愧疚，也是真的只想要他活下去，恐怕你也没有想到，你们之间会变成这样吧。为什么？是因为你无限膨胀的欲望，还是因为你们都爱上了祁梦笙？”
“这……程衍之都是活尸了，这怎么……”
“因为七星续命灯，除了能给将死之人吊命，还有一个外界所不知道的功用，就是可以交换人的人魂。”解彼安猛地看向照闻，“相信你们也听说过吧。”
照闻倒吸一口气，颤抖着点了点头，目光瑟缩地飘向祁梦笙。
“在我做宗天子的十年里，俩人用七星续命灯数次交换人魂，许之南和程衍之，一直在共用许之南的身体。中间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恩怨情仇，祁梦笙想要挖我的金丹，治好程衍之的身体，但她没能得逞。五年前落金乌的那一夜，死在许之南衰老的身体里的，其实是程衍之的人魂。而许之南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与祁梦笙交换了人魂，如今，真正的祁梦笙，其实沉睡在程衍之的活尸里。那具活尸一直被他带在身边，而如今，在我手中。”
众人哗然色变。
“祁梦笙”，或者说真正的许之南，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冷地凝望着解彼安：“你是何时知道的？在赤帝城？”
“不，逃出赤帝城回到冥府后，师尊对程衍之的说辞有许多疑惑之处，将他安置在阎罗殿没有投胎，我去找了他，与他彻夜长谈，逐渐发现他的生平经历漏洞频出，与我所知道的真相大有出入。而人魂是不能撒谎的，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也被蒙蔽了。”解彼安寒声道，“我苦思许久，又想起与你接触的几次，你的神色，你的所为，我们的对话，逐渐有了这个猜测，后又从花想容那里证实了几点，如果你是许之南，许多事都可以解释通了。”
“师尊……”苍羽门的一名长老满脸惧色地仰望着她的掌门，像在祈求一个辩驳。
许之南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猜的不错，可惜晚了些。”
苍羽门教众和纯阳教教众各个神色复杂，这样荒诞的真相，令他们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晚吗？”解彼安淡道，“你欺骗、利用、伤害所有真心待你的人，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许之南目光一凛：“帝君，你不会懂的。”
“为什么这么做？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祁梦笙，你是如何对她的，你将她封在活死人的身体里，以她的名义堕魔、作恶、遗臭万年。”解彼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曾经那么相信你，将你当作我的左膀右臂，前世所有人都背叛了我，我以为至少还有你，你！许之南，你为什么这么做！”
许之南的脸皱了起来，有痛苦，亦有疯狂：“我不过是想要一具……完美的肉身。”
“……完美的肉身。”
“我修习纯阳功法，尽管已达到毕生的巅峰，但代价是永远都不会有后代。”许之南的面容更加扭曲，“我许家是江南巨富，我纯阳教树大根深，原本在我手中能够建立千秋万代的基业，即便我不能，也该由我许家后人发扬光大，可是……可是一旦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了百了，我修不成仙，又传承不了家业，我这一生苦修，到底图了什么？！”
“……”
像是凿开了一口尘封百年的枯井，那些见不得人的不甘和欲望发酵了太久，已经化作浊闷的、污糟的、腐臭的毒气，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不能掩盖。
许之南颤抖着说：“还有梦笙。我对她一往情深，她却喜欢不过是短暂借用我身体的程衍之，为什么？！世人见我好像应有尽有，其实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留下。”
“所以你就同时欺骗了他们。你让程衍之以为自己夺你所爱，一生有愧于你，让他以为祁梦笙是在玩弄操控你们的感情，想要利用你们夺取我的金丹，又让祁梦笙起初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事情败露后，又向她灌输唯有我的金丹才能治愈程衍之的身体，想要借她之手挖我的丹。”人心之阴毒、之险恶，令解彼安毛骨悚然，“许之南，这就是你对她的‘一往情深’？你耽误她一生，到她将死之际，还要利用她的身体、她的名望、她的法宝、她的弟子为你赴汤蹈火，你想取我的金丹炼成绝品人皇，把自己的人魂换回程衍之的身体，就能得到一具根骨俱佳的、年轻的身体，或许绝品人皇还能让你摆脱纯阳功法的束缚，传承子嗣，对吗？”
许之南黯然道：“我对她用情至深，可她……她是那么倔强，她凭什么透过我的身体喜欢上别人？苍羽门能发展壮大至此，我暗中助力颇多，此时为我所用，也是理所应当，待我在程衍之的肉身上起死回生，我自然也会为她找一具年轻完美的躯壳。”
“祁梦笙只会不齿你的所作所为。”解彼安摇着头，神色冷凝如霜，“看来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聪明，只有她看穿了你卑劣的本性和虚伪的人格，所以她宁愿喜欢一个活死人，也永远不会喜欢你。”
许之南目显狰狞：“你说得对，你和她或许是一种人，活在自以为是的幻想中，坚守自以为是的道心，一旦发现残酷的真相，就以为世界在向自己坍塌，其实世界本就那么腌臜糟烂，凭什么你就要自清。”
闻言，解彼安怔了片刻，又喟叹道：“我曾经以为你是潇洒通达之人，可惜你修了一辈子的道，还为世俗功利癫狂，确实是白修了。”在他确定了许之南的所作所为，在他知道，他的前世，从生至死，没有得到一个真心人的时候，他早已经麻木，连伤心愤慨也几乎感受不到。回望往事，他被周遭所有人一起扑上来撕了个粉碎，然后他感到了解脱，他知道自己已经摔进了深渊最底部，再也不能坠下去了。
许之南缓缓摇着头：“子珩，我原本不想害你，可我不甘啊。你我皆凡人，既修不成仙，又何苦脱俗。”
“这世上有一样最质朴的真理，远比修成大道、建功立业还要重要，你知道是什么吗。”解彼安紧握着君兰剑，不禁回想起许之南当初赠剑时的情谊，心中怆然。
“……什么。”
“做个好人。”

第227章
闻言，许之南轻笑几声，那暗哑的嗓音平添许多讥讽的意味：“‘好人’。子珩，你上辈子就毁在了这两个字上，怎么还如此愚钝。你身为人皇，忠孝，情义，责任，脸面，却一样都拿不住，又一样都放不下。对你无情无义之人，你还狠不下心，你可知我当初最看不惯的，就是你的优柔寡断。”
解彼安沉声道：“你说得对，所以我落了个什么下场，是我咎由自取，那你呢？”
“我许之南，这辈子不能像你一样白活。”
解彼安咬住了牙，许之南的一句句嘲讽都让他心如刀割，就算是在故意激怒他，却也刺到了要害。
“其实我也替你不值。”许之南鄙夷地看向李不语，“李不语对你虚与委蛇，害死你爹娘，让你背负杀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你却不能快意恩仇，为了大局着想，不仅要留着他的烂命，连他真正做过什么，都不能公诸于世。”
无量派的人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李不语更是面容灰白，雾蒙蒙的眼中透不出任何思绪。
李质清颤声道：“你、你一再含血喷人，可有证据！你鸠占鹊巢，作恶多端，骗了全天下的人，你说的话半句都不能信！”
“还有他。”许之南的目光飘向了范无慑，“你是如何对他的，他又是如何对你的。”
解彼安的心“咯噔”了一下。
范无慑阴鸷地看着许之南：“我和他之间的事，也轮到你指点。”
“你和他之间的事，怕世上只有我最清楚。”许之南微眯起眼睛，“难道尊上不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吗？”
“……什么真相。”
“许之南！”解彼安喝道，“你要的完美肉身，在我手里，他给不了你。”
“你会还给我吗？”
“你退出酆都，退回昆仑。”
许之南摇了摇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放在眼前细细观摩，“即便是有冰灵和金镂玉衣加持，又有我的纯阳功法护体，但这毕竟不是我的肉身，而且已经衰老到了极限……我此次绝不能无功而返。”
“我也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解彼安不敢想象，如果许之南得到程衍之这具年轻又根骨极佳的纯阳之体，有冰灵加身，还手握金镂玉衣和冰雪珏两样顶级法宝，会变成一个怎样的怪物。
“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许之南看向范无慑，“尊上，金箧玉策里，有所有你想知道的真相，用衍之的肉身来跟我换吧。”
范无慑寒声道：“你凭什么以为我想知道什么真相？”
“你不想吗？”许之南讥诮道，“你不想知道你两生两世都放不下的大哥，到底如何想你吗？”
“许之南！”解彼安怒道，“你再怎么故弄玄虚，我也……”
“荡山荷。”许之南突然念出这三个字。
俩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这名字真美，花也美，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许之南淡道，“可惜尊上竟忘得一干二净。”
“……你在说什么。”范无慑的胸腔鼓噪不止，他不知道许之南将要说什么，他直觉那会大大撼动他的心。
“帝君少时爱兰花，后却将经营数年的兰园荒废，唯独剩下一盆养在寝宫，那是他培育的新品种，取名‘荡山荷’。为何独独留下那一株呢，尊上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解彼安咬牙道：“别说了。”
范无慑飞速追索着他的过往，想要从长达一百多年的繁芜纷乱中找出有关一株兰花的记忆片段，可他在地狱受刑的百年间，仅是维持心智不灭、不疯、不沦丧，已经难于登天，他拼了命记得有关大哥的种种，为此势必丢失了许多不那么紧要的，如今提起“荡山荷”，他还是只能想起那是兰吹寒送的。
“那一株，是当年沈妃毁掉兰园时，你趁着雨夜跑回去，带走了一株完好的。”
范无慑顿时双目圆瞪。
他想起来了，是有这样一株兰花，那是他在一片狼藉的兰园中找到的唯一一株看起来尚能活的，但他怕活不了，又怕被沈诗瑶发现，于是带回了白露阁偷偷养着，想要养活了，养开花了，再拿给大哥，有了这一株，大哥或许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后来……后来他经历了一生中最残酷的背叛，他痛失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他带着刻骨仇恨狼狈地逃离了大名，哪里还会记得什么花。
范无慑僵硬地转过头，怔怔地望着解彼安，瞳光流动间，是呼之欲出的疑问和千回百转的期许。
“是……那一株吗。”范无慑发出了连自己都惊讶的细微的声音。
解彼安冷面冷眼，不为所动。
“荡山荷，是我养的那一株吗，是你留下的唯一一株兰花，后来给了宗仲名，成为衔月阁的传家宝。”范无慑朝解彼安近了一步，逼问道，“是它吗。”
兰吹寒倒吸一口气，不禁感慨造化弄人，百年的轮回兜转，驷之过隙，白云苍狗，这株花的子系竟还是回了原主人手中。
“荡山荷本就是我的花，有什么奇怪。”解彼安感到面皮阵阵紧绷，这段往事之于他，同样是不堪回首，因为他曾经自以为对小九的情义，最后都变成了灼烧他的业火。他回避了范无慑的目光，厉声道，“许之南，程衍之的肉身在冥府，除了我没有人可以染指，你再怎么激他也没有用，照我说的办，否则你到死也别想拿回这具肉身。”
许之南对解彼安的威胁视而不见：“尊上说的不错，就是那株花，你的大哥一直留着它，独独留了它。”他幽幽凝望着范无慑，“你想知道的关于你大哥的一切，你困惑两世而不解的那些问题，都在金箧玉策中。”
范无慑垂下眼帘，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一只持剑，一只握着黑玉魂牌，他抬眼，再次望向解彼安，眼神有肃杀之气。
只那一个侵略意味十足的目光，解彼安就知道范无慑要抢山河社稷图，他尽力想调动丹田内的灵力，却发现之前损耗过大，支撑不了几时了。
兰吹寒也眼尖地发现了范无慑的意图，横剑挡在了解彼安身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酆都城再次震动起来，此次的震动更加猛烈，连部分房屋都开始坍塌崩裂，原本大量鬼魂都被解彼安的引魂灯引回了冥府、被阴差收复，阴气已经减弱，却在此刻再次变得浓郁，像是什么有形之物在迅速地膨胀，遮蔽光，挤压空气，最后只留下惨淡的光晕和令人窒息的压力。
“……是他干的吗。”兰吹寒哑声说。
经历过浮梦绘的消逝的人，对这感觉并不陌生，是江取怜打开了鬼门关。
鬼门关与阴阳碑不同，它是法力极其强大的鬼能随时随地撕开的人鬼两界的空间罅隙，让人间鬼界互通，江取怜身为鬼王之王，便有这样的能耐。打开鬼门关十分凶险，任何擅自打开鬼门关的鬼都会受到冥府的严惩，同时此举会对施法者造成极大的损耗。那些九幽深处的孤魂野鬼，会循着鬼门关爬到人间，它们大多是投生饿鬼道或地狱道的凶鬼，没有心智，只有本能，活人的气味对他们是极大的诱惑，鬼门关一开，人间必遭殃祸。
此时地狱的防守已被江取怜破坏，他再打开鬼门关，九幽最凶恶的魔物都将在他的召唤下来到人间，这里将成为下一个地狱。
很可能是江取怜不敌阴差大军，于是破釜沉舟了。
解彼安顾不上许之南了，拔腿就往阴阳碑的方向跑去。
阴阳碑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已经毁得面目全非，人鬼两界的边界模糊不堪，原本有强大的结界和重兵把守的阴阳碑，此时却是谁都可以自由出入。
遍地伏尸，人的，鬼的，惨不忍睹。
解彼安跨入冥界，看到一片狼藉惨景，鬼柳林里堆满了鬼尸，随着柳叶的飘摇发出阵阵凄厉的啼哭，它们终将成为鬼柳的养分，让这自绝地天通以来就矗立于九幽的鬼树可以永生永世地繁茂下去，相较之下，他们只是弹指一挥间的尘埃。
解彼安感到双腿在发抖，百年前的那场魔尊与北阴大帝的大战，传闻有百万阴兵，他与所有人一样，只在史书上见过，不知当年那一战，是否如今日般可怖。
当解彼安穿过鬼柳林，竟见到一群厉鬼在攻击天师宫的结界。他抽出无穷碧，怒喝着将他们一一打退。他回到天师宫，赶紧把冰棺收了起来，然后又在密室里找到了躲藏起来的薄烛。
见薄烛毫发无伤，解彼安才松了口气，他嘱咐薄烛继续躲在这里，又用所剩不多的灵力多加了一道结界，才不顾薄烛哀求离开了天师宫。
冥府已经陷入一片混战，阴差和凶鬼厉鬼们厮杀不休。解彼安最终在山脚下、红宫外，找到了崔珏和江取怜，不仅夜游和牛头马面都在阵中，就连孟婆都不得不参战。
“崔府君！”解彼安一把剑开辟出一条通路，慢慢退到崔珏身边，“你可有受伤？”
崔珏是文官，修为深厚却不擅武，尽管，他手中判官笔掌握着许多人的生杀寿命。
崔珏惨白着脸，摇了摇头：“外面怎么样了？”
“不好。”解彼安沉声道，“祁梦笙……不，许之南，他正在挖人丹续命。”
“魔尊呢。”
“他……”解彼安心里一惊，若此刻范无慑混入冥府，也无人能阻了吧，可人间鬼界都起火，他已经分身乏术。
江取怜坐镇鬼军之中。他受了不轻的伤，加之打开鬼门关造成的损耗，定然也已是强弩之末，这使得他的神色愈发扭曲和疯狂，隔着无数阴差鬼民，他道：“无常，你可算来了，这一战怎么能少了你，和你的丹。”
“江取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早已说过，我想投胎为人。”江取怜抹掉嘴角殷红的血迹，“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九幽是鬼民的九幽，鬼民的命运，该由鬼民自己决定，而不是什么冥府。冥府，只是九天诸神的走狗。”
崔珏咬牙切齿地说：“你想接管冥府，简直异想天开，不自量力！想想百年前宗子枭的下场，你比得过能号令百万阴兵的魔尊吗？”
“今时不同往日，因为……”江取怜发出一声狂笑，“北阴帝君在百年前受的伤，至今未愈！”
这句话令所有冥将变了脸色。
“你当这个秘密还能藏多久？我知道你去求过五方鬼帝，但他们拒不出战，没有北阴帝君，你一个小小的判官凭什么请动五方鬼帝？”江取怜狞笑，“帝君被魔尊重创，怕是百千年都无法恢复，否则又怎么会连酆都结界都修不好，还要依赖东皇钟。没想到吧，这些，我与五方鬼帝都知晓，倘若冥府一定需要一个帝君，那便留一个闭关养伤的帝君，但冥府不需要判官，不需要冥将，阎罗殿的奖惩判罚，奈何桥尽头的六道轮回，这些都不该遵循什么狗屁天道。九幽要还给鬼民，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来世！”
“江取怜，你彻底疯了！”崔珏嘶声吼道，“冥府主持的六道轮回，令人鬼两界百万年来共睦太平。逆天而行，必降灾祸，你罪行累累，就算真的投生为人了，就能安稳吗，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
“我只知道在冥府继续做这鬼王，成不了仙，也入不了世，索性搅得天翻地覆，让天道为我让道！”
解彼安沉默片刻：“……江取怜，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兰吹寒吗？”
江取怜眼神一凛：“他不配。”
“你想让他想起前世吗，无论前世发生了什么。”
“……”
解彼安还待说什么，突然感觉一股阴气扑向自己，他已经预知到危险，却因灵力不济而没能躲开，熟悉的僵硬感再次袭来，他又被上身了。
乾坤袋被他亲手解下，抛扔给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操控着他的人——范无慑。
解彼安及时逼出了那鬼魂，但他的乾坤袋已经落在了范无慑手里。
众人屏息看着范无慑拿出了山河社稷图，修长的手指来回轻佻地把玩，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当场，最后以一个深沉难明的眼神结束在解彼安身上，他像颁布诏令般：“我要去拿回我的东西了。”

第228章
范无慑御剑腾空，往东皇钟的方向飞去。
江取怜哈哈大笑起来：“今日冥府必亡。”
解彼安也飞身而起，追向范无慑。
矗立在山谷间的金光灿灿的东皇钟已经清晰可见，这古老而强大的法宝，百年来一直守护着酆都结界，如果没有它，魔尊当年对结界的破坏就足够毁了人鬼两界，如果没有它，江取怜撕开的或许就不仅仅只是一道罅隙。
如今钟馗已仙逝，东皇钟无主，只是沉默地留在原地，它一旦被撼动，后果不堪设想。
范无慑款款落地，指尖抚上那温凉的黄铜古钟，轻轻滑过它雕刻的纹理。
解彼安站在不远处，瞳孔猛地收缩，胸膛剧烈起伏着。
“为什么留下那株花。”范无慑微抿了抿唇。
“别动东皇钟。”解彼安深吸一口气，“如果酆都结界被破坏，人间就毁了。”
“为什么留下那株花。”范无慑偏头看着解彼安，直直盯进他瞳眸深处，固执地问道。
“……它活了，我为什么不留下。”
“你做了人皇，本可以将兰花种满无极宫，可你独独留了它一株。”范无慑的目光愈发灼热，“是因为它是我留下的吗。”
解彼安心脏一紧，漠然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宗仲名离宫的时候，你给了他足够开宗立派的财宝、君兰剑以及荡山荷。”范无慑的气息也开始有些絮乱，“这株花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很重要。”
“与你无关。”他不会忘记，身在无极宫的那些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呵护着这株荡山荷，他和小九十几年兄弟情，最后给他留下的不过一株花，在小九杳无音信的十年里，他悉心照料着这株花，一如他曾经悉心照料过他最疼爱的弟弟，这株花成了他仅剩的寄托和念想，若它悠然绽放，也许小九也在人间的某个角落，好好地活着。
即便等了十年，想了十年，他盼来的是一个对他只有满腔恨意的小九，这株花，依然在他心中重逾万金，甚至成了他能念及的、小九给他的最后的情义。
思及此，解彼安的心揪痛得厉害，眼前的这个人，这张脸，让他回想起了太多不堪的往事，如今何苦还要把唯一干干净净的东西也牵扯进他们的龃龉之间。
“与我无关？荡山荷与我无关，还能与谁有关！”
解彼安心道，因为你不配提起它，因为它是我弟弟留给我的。他轻颤着说：“你想证明什么？我告诉你，无论你想听什么，想证明什么，都不会如愿，你我之间，所有的过往都不必再提。此时此刻此地，你敢动东皇钟，就要踏过我的尸首。”
范无慑的瞳孔猛地收缩，胸中怨愤翻涌：“如果我们的过往不值得提，你凭什么还能站在我面前？我凭什么为了你一次次搁置自己的计划？宗子珩，你就是靠着我们少时的那点美好的过往，苟活到现在的。”
“我不想听这些。”解彼安用剑指着范无慑，“这是师尊用命守护过的东皇钟，你休想碰它。”
范无慑定定望着这张他爱极又恨极的无情的脸，只觉心肺间堵着一股躁郁之气，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对我说，留着那株花，是因为你心中始终挂念着我，哪怕是骗我的，我也……也不枉跨过生死轮回，还要与你重逢。”
“与我重逢，就为了骗我和利用我。”解彼安的眸中只有冷意，“别再说了，别再说你对我如何念念不忘如何用情至深了，我觉得恶心。”
范无慑的瞳色一暗，面容顿时变得有几分扭曲和狰狞，他抵御着心室的剧痛，点点头：“无妨，我只要你听话，听话地留在我身边，听话地被我艹，这也是你自己选的。”他摊开手，山河社稷图在他掌心缓缓铺展。
解彼安举剑刺向范无慑。冥府已经快要失守，东皇钟是最后的屏障，谁也不知道山河社稷图能否撬动东皇钟，若东皇钟被挪动后，又会否失去对酆都结界的维系。身为九幽之枢纽，万鬼之朝堂的冥府，今日落到要被攻破的境地，冥府不复，人间何以维存？他唯有拼命阻止范无慑。
范无慑提剑格挡，口中诵念咒语。
“不要动东皇钟！”解彼安大吼道，“若酆都结界破了，人间就完了！”
“待我拿回天机符，百万鬼民也只是我麾下士卒，人鬼两界当在我掌握之内。”范无慑闪过犀利的一剑，旋身回刺，“我要它完，它才能完。”
这座山谷的地貌逐渐在山河社稷图上显现，包括四周布下的重重阵法，而东皇钟如沙盘上的敌军大营，被“钉”在画卷正中央。
山河社稷图灵光阵阵，东皇钟似乎有所感应，黄铜钟身上的图腾也光芒毕现，这些光又逐渐流泻向东皇钟下的阵法，庞大而复杂的符阵像是星罗密布的河流，无数的支流带着浑厚的灵力汇涌向海，它们彼此交融，最后光芒越来越盛，渐成星河。
脚下的大地传来震颤，东皇钟发出低沉的嗡鸣。
解彼安飞身刺出狠辣的一剑，打断了范无慑的灵力释放，东皇钟的光芒马上黯淡下来。范无慑一面与解彼安缠斗，一面要支撑山河社稷图巨大的灵力消耗，也不好过。他的脸庞愈苍白，就愈显妖异俊美。
上古神宝对灵力的需求就像一弯永远填不满的湖，任凭水流湍湍，汇进去也激不起什么涟漪，所以解彼安驭使社稷图时，才有被吸走灵力的错觉，那种感觉会让人从魂灵深处感到恐慌，他不知道范无慑何以支撑这样的灵力消耗，此人的天资，实在叫人望而生畏。
解彼安不计后果地进攻，他知道即便拖延下去也未必能等来援军，大部分阴差都被调派去了对付江取怜和被江取怜放出去的厉鬼。
范无慑被解彼安横扫而来的剑气击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东皇钟，发出“咣”地一声响，手中法宝险些脱手，解彼安不给他喘息之机，长剑凶猛地追着他的咽喉袭来。
解彼安确实不喜宗玄剑法的歹毒狠辣，但这套剑法作为杀招，也确实厉害，难怪能统治修仙界三百年，他灵力已经所剩无多，必须速战速决。
范无慑提剑防卫和闪躲，但社稷图的灵力消耗影响了他的攻守，快一步也慢一步，被君兰剑擦过脖子，一阵火辣辣地痛，不浅的伤口崩裂开来，血花飞溅。他的眼眸寒芒迸射，那一剑若他躲不及，就会被捅穿喉咙，这个人真的想杀他，每一招都是杀招，毫不留情地，想杀他！
范无慑只觉痛彻心扉，恨意难消。他攥紧了手中佩剑，注入灵力，奋起反击，同时山河社稷图再起光芒，画卷上小小的东皇钟跟着晃动起来，而大地为之颤抖。
俩人都已是强弩之末，胜负在此一举。
解彼安目眦欲裂，两生两世，所有的悲愤在这瞬间袭上心头，让他生出想要毁灭一切、终结一切的渴望。这些丑陋的仇恨啊，恩怨啊，罪孽啊，邪恶啊，通通都消失吧，都消失吧！他不顾一切的调动灵力，长剑起式，剑走满月，宗玄剑第八重天，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范无慑。
范无慑被解彼安急于置他于死地的攻势激得怒火攻心，百年来所有的痛苦、绝望、怨恨和不甘都袭上心头，当宗玄剑第八重天起式，那汹涌而来的杀气令他浑身寒毛倒竖，他一瞬间回想起了百年前俩人在无极宫的那一场决战，那一战，他的大哥也是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心思，使出了自己并不能完全驾驭的第八重天。
“宗、子、珩！”意识到解彼安想做什么，范无慑只觉肝肠寸断，他眼中一片腥红，他收拢社稷图，将灵力汇涌入汀墨，他必须破了这一剑，否则俩人都会死。
同样的起式，同样的剑招，同样强横的灵压在天地间狠狠碰撞。
一百年了，当年那场宗玄剑的巅峰对决，毁了大半个正极殿，险些当场要了人皇的性命，这一幕跟当年何其相似，结局是否也会重演？
白光轰闪，炫亮了大半个山谷，巨响之下，庞大的灵压如同一场席卷大地的飓风，飞沙走石，天地苍茫，犹如末日灾祸在此刻降临。
最后，白光渐渐暗去，一切归于平静。
解彼安半跪于地，一手撑着剑，一手捂着心口，嘴角不住喷涌出阵阵鲜血，目光涣散而灰败。
“你当年就败了，今日又败了。”范无慑勉强站在解彼安身前，他身形微晃，亦是受了重伤，“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败军之将，任我宰割。”
解彼安缓缓抬起头，只是这一个动作，竟耗尽他的气力，他张了张嘴，只是留出更多的血，却发不出声音，他所有的情绪，都伴着泪水从眼中流泻而出。
“是你逼我的，为何你一定要逼我伤你。”范无慑抓着山河社稷图，扭头看着高耸的、威严的东皇钟，喃喃道，“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你也不行。”
社稷图的画卷再次铺展。范无慑释出全部灵力，东皇钟庞大的身躯开始了足以撼动天地的颤动。
解彼安绝望地伸出手，徒劳地抓向东皇钟。
师尊，对不起，徒儿没用……

第229章
大地的震颤令解彼安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更难以支撑，他的眼前模糊、晃荡，天旋地转之下，他软倒在地，整个世界跟着横陈颠倒，熟悉的事物以不熟悉的方式重新构建了他的视界，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地荒唐。
可还有什么比真实更加荒唐。
他看着东皇钟射出道道宏光，神圣而古老的钟声自云端传来，一声，一声，其深沉，其悠远，响彻三界，贯穿天地。相信此时此刻，无论是人、鬼、神，都为这恢弘的神力所震慑，同时也会感到由衷地恐惧，因为这是一件上古神宝与另外一件上古神宝的博弈，而这场博弈的结果，将决定人鬼两界的生死存亡。
社稷图的画卷上，那小小的东皇钟亦是金光璀璨，却只是在原地晃动。范无慑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浮现，他发出奋力地嘶吼，狠狠舒展身躯，孤注一掷般释放出所有灵力，一时间，灵压的强横几乎能将人冲倒。
解彼安感到心肺都要被压扁了，口中再次喷涌出鲜血，五脏六腑剧痛难忍，他的意识更加涣散。
终于，东皇钟被撬动了一条缝隙。
若是钟馗尚在，这世上绝无一人、一物可以撼动东皇钟，然而斯人已逝，足够浑厚的灵力加上社稷图的威力，无主的东皇钟终于被范无慑所驭使，哪怕仅仅只是稍微挪动。
解彼安察觉到一股极为强盛的阴气，从东皇钟的方向传来，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绝望布满了瞳眸。
“轩辕天机符，行以吾令，招来！”范无慑大喊道。
一道黑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东皇钟的缝隙里飞了出来，直直飞向范无慑的掌心。
轰地一声巨响，东皇钟再次砸落大地，这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可世间再也回不去从前。
范无慑踉跄几步，手心却紧紧握着那枚温凉的玉符，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内伤、外伤加上灵力几近枯竭，令他同样游走于虚脱的边缘，可他的目光却莹莹发亮，像是饥饿至极的猛兽终于寻到了猎物。
他倒吸了一口气，缓缓摊开颤抖的手，掌心躺着一枚古朴的兵符，长三寸，厚一指，青莹为玉，丹血为文。
纵观上古四大神宝，神农鼎庞然若山，东皇钟可惊动霄汉，而山河社稷图动辄改天换地，只有轩辕天机符看起来最不张扬，最不起眼，可它最阴邪，最疯狂。
天机符莹光闪烁，起初还很微弱，后来越发炫亮，散发出了越来越多的黑死气。范无慑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兴奋之色，遍布大半眼球的红丝颜色竟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黑色，如同植于地底的交错的根系，每一丝脉络都输送着致命的毒。
磅礴澎湃的阴气如万吨雷火石齐齐引爆，轰向四面八方，余威盈野，久久不散。范无慑一身玄衣，又被浓郁的黑死气笼罩，他像一团迷雾，将至暗世界的魔物都凝聚于此，有着吞天噬地的野心。
那团黑死气狠狠一敛，又弥散开来，渲染了大片的天。只见薄雾之中，范无慑踏虚而立，天机符悬于掌心，衣袂翻飞，乌发缭乱，而他巍然不动，只是看着手中能给予他神力的法宝，须臾，仰天长笑。
轩辕天机符，出世！
魔尊，出世！
他在地狱受酷刑百年，他淌过被无数厉鬼拖拽的忘川水，他忍辱负重，韬光养晦，费尽心机筹谋多年，终于夺回了他的法宝，终于拿回了他渴望的力量！自此以后，天大地大，再无人可以阻他，他要一样一样地，把想要的东西重新攥进手中，再不松开。
解彼安撑不住了，他眼前浮现了当年那个被黑死气环绕的堕魔的宗子枭，是宗子枭的仇恨加上天机符对人心智的侵蚀，造就了那个冷酷邪戾的魔尊。而他无能为力，他重活一世，也不过是让过去的一切重演。
倘若天命如此，何苦让他将老路再走一遭！
解彼安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他陷入了黑暗中——
解彼安感觉自己浸泡在温暖中，这温暖唤醒了他僵麻的身体，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范无慑的脸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装得满满的。
解彼安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不知道该将这张脸，当做谁。
但范无慑也并未给他时间思考，他察觉到有灵力在注入体内，帮他修复伤势，他舌根发苦，想必是被喂了疗伤的仙药。他茫茫然看着这张脸，却久久没有回神。
范无慑一扫不久前的虚弱，天机符为他注入的阴气令他恢复如初，而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阴冷。
见解彼安睁开了眼睛，范无慑继续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同时低头亲了亲那光洁的额头。
只是如此轻浅的动作，也令解彼安的身体一抖，仿佛如梦初醒，眼中顿时爬上了惊恐、绝望和抗拒。天机符出世了，曾令整个修仙界暗无天日的魔尊和那上古神宝，真的重临于世了，他苦修多年，在钟馗坟前立下重誓，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
那眼神令范无慑很是不悦，但解彼安伤势不轻，灵脉受损严重，他也不免后悔和心疼：“别害怕。”他的语气堪称温柔，但也足够淡漠，“你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解彼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神愈发空洞。
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令范无慑皱起了眉：“我已经重新夺回天机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不仅仅是你，所有人都将由我来主宰，你也不例外，看来，天命就是如此安排，你注定只属于我。”
“……结界。”解彼安喃喃道。
“放心吧，结界还在，倘若人间乱了，我去统治谁呢。”范无慑顺了顺解彼安汗湿的额发，“大哥，别再犯傻了，从前有一段日子里，你是清醒的，你知道我说话算话。你听话，我会对你好。”
将他打横抱起，御剑升空，灼灼目光盯着遥远的前方，“程衍之的身体，在无极宫吧。”

第230章
藏在天师宫密室里的薄烛，战战兢兢地躲了几个时辰，挨过数次的地动和巨响、沸腾的阴气和灵力的交锋，他知道大事不好，更加不敢出来。幸而天师宫的结界由钟馗亲手布下，历经了一夜的动荡，依然勉强撑住了。
在一阵最为强横的灵力和地动的冲击后，一切仿佛归于了平静，久久都再没有响动。
薄烛依旧胆战心惊，不敢轻易出去，他等着白爷来找他，却害怕白爷不再回来，只能躲在黑暗中偷偷抹眼泪。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天都快亮了，中元节就要结束了，他猜。密室的入口有了动静，他眼前一亮，从地上跳了起来，欣喜地跑了过去。
密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背光站在门口，一袭黑衣，看不清脸，他的身形太过高大健硕，几乎将外面投进来的光切割成不匀称地两束。
薄烛心头一紧，惊恐地倒退了一步，那不是白爷，是……
“出来。”范无慑简短地命令道。
“……黑爷。”薄烛一开始就讨厌这个半路被天师捡回来的外人，这个人狂妄自负，阴冷不近人情，还对白爷有着莫名其妙的独占欲，就好像白爷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所有物，如今薄烛明白，自己确实没看错。
薄烛缩在角落里更加不敢动，带着哭腔说：“白爷呢，你把白爷怎么样了。”
“相见他就出来。”范无慑不耐烦地冷冷道。
薄烛犹豫了一下，他担心解彼安，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躲，只好走了出去。
范无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像提溜一只猫狗般拎了起来。
薄烛吓得瞪圆了眼睛看着范无慑，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这个人，也不过比他略高上两寸，如今怎么长得这般高壮，那双漂亮却阴鸷邪狞的吊梢狐狸眼，那目下无尘、唯我独尊的威赫之势。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曾经以为他认识的黑无常范无慑，而是——魔尊？！
范无慑摊开掌心，有什么东西从薄烛身上钻了出去，飞入他手中。
“你！”薄烛眼看着解彼安叮嘱他守护好的公输矩和程衍之的冰棺被夺走了，急得伸手去抓。
范无慑淡漠地扫了眼掌中的法宝，将薄烛扔在地上，旋踵既走：“跟我来。”
薄烛只得跟了上去，他很快看到受了重伤的解彼安。
“白爷！”薄烛忙跑了过去，解彼安一身白衣已经脏污不堪，尤其是胸前那一片血迹，刺得他眼睛又酸又胀，立刻模糊了。
解彼安缓缓睁开眼睛：“薄烛……”
“白爷，你、你怎么样了。”薄烛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解彼安的手，他没什么修为，探知不到解彼安的内伤，但光看那惨白如纸的脸，也知道伤得不轻。
“程衍之……”解彼安一见到薄烛，率先问的是他最关心的东西。
“在我手里。”范无慑在一旁冷冷地说。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身体显得更加无力，好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副绵软的躯壳。
“白爷，你有没有吃天师留下的仙药啊，有那个，那个什么丸，还有……”薄烛紧张得舌头直打架，解彼安虚弱的样子令他心里难过极了。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受伤，又心疼又愤怒，想到这个人的伤是为了杀他才造成的，一句伤心早已经描绘不了他痛苦的万一，哪怕他已经重新夺回了前世的力量，似乎能控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最想掌握的那个人，依然掌握不了。
一切好像又陷入了死循环。
范无慑握紧拳头，忍住了想要关心的冲动，沉声道：“我已经喂了他最好的仙药，也给他输了灵力。去拿伤药和纱布来，再给他换一套干净的衣服。”
薄烛扭头怒瞪着范无慑：“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为什么还要伤他，他对你那么好。”
范无慑俯视着薄烛，眸中流泻出一丝杀气：“照我说的做，别让我再听到多余的。”
薄烛单薄的肩膀颤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去拿东西了。
薄烛走后，范无慑坐在了床边，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划开解彼安的衣物。相较于解彼安被宗玄剑第八重天的剑气打出来的内伤，外伤相对轻一些，但战斗了一夜，伤口大大小小也有十几处，每剪到血痕附近时，范无慑都会格外轻手轻脚，但还是能看到解彼安疼得额上直渗出汗珠。
“当年无极宫的对决，你就想用这招与我同归于尽，结果如何？”范无慑将浸着血污的碎布条一一扔到脚边，它们原本是一身高洁如玉的白，如今像溅落进了泥地的残花，已经极尽地枯萎。
解彼安沉默地看着范无慑。
“你怎么就不长记性，你在我面前，永远都不会有胜算。”
“那么，前世，你赢了吗。”解彼安忍着痛，状似轻描淡写地说。
范无慑目光一冽，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
解彼安疲倦地垂下了眼帘。
“我没赢，你更是输得一塌糊涂。”范无慑咬了咬牙，“你想这一世也重蹈覆辙吗。”
若非实在笑不出来，范无慑的这个问题，其实是惹人发笑的。他想吗？他拼尽全力，又是个什么下场？
“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解彼安木然地问，“你还要做什么。”
“得到我前世没能得到的东西。”范无慑静静注视着解彼安。
“如今不是百年前，人间有许之南，鬼界有江取怜，你已经不能一手遮天。”
“那就看他们会不会挡我的路了。”范无慑的指腹在解彼安雪白的皮肉之间轻轻滑过，刻意避开了伤口，但见解彼安依然疼得直皱眉头，他的心也揪了起来，他自己伤得也不轻，还是大把地为解彼安渡入灵力疗伤。
这时，薄烛端着脸盆、挂着伤药跑了回来，他紧张地说：“白爷，+天师宫外……”
“闭嘴。”范无慑瞪了薄烛一眼。
薄烛几乎是一下子就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拿出在水中温过的药水，要给解彼安擦拭伤口。
“天师宫外怎么了。”解彼安挣扎着就要起来。
范无慑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先疗伤。”
“外面到底怎么样了，崔府君呢？”解彼安死死瞪着范无慑。
“马上就要天亮了。”范无慑接过薄烛手中的药水，沾湿了棉花，轻轻擦过那些血淋淋的伤。
解彼安疼得浑身僵直。
“崔珏和夜游、日游等冥将都被江取怜囚禁了，五方鬼帝不出手，冥府已没有对抗江取怜的能力。”
解彼安一把扣住了范无慑的手腕，厉声道：“崔府君……”他同时牵动了内伤和外伤，疼得脸都扭曲了。
范无慑干脆点了他的穴位，令他好好躺回床上：“他不会杀崔府君的，他还需要生死簿和判官笔。”
解彼安额上冷汗直流，他还是不敢相信，冥府竟败在江取怜手中，就算是几方势力挑在中元节这一天同时发难，用各种手段攻击、削弱冥府，他还是无法接受江取怜竟然得逞了，他沉声道：“北阴帝君始终不曾出关。”
“他的伤，怕是没有个千百年好不了。”范无慑冷哼一声。耐心擦拭完，他又将药粉洒在伤口上，薄烛与他一同包扎起来。
解彼安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只觉万籁俱焚，他甚至无法抬头面对薄烛，看到薄烛，他就无可避免地想到钟馗，倘若他的师尊在，绝不会叫人间鬼界陷入这般境地。
范无慑起身，看着手中的法宝和冰棺：“马上就要天亮了。”
马上就要天亮了，酆都结界会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变得只进不出，酆都结界会自我修复，如果不再有人攻击结界，那么结界最终会封闭，虽然对于现在的范无慑来说，来去阴阳碑也不再有阻碍，但此时的九幽已经不是冥府的九幽，他要防止江取怜将他困在鬼界。
解彼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要在天亮之前拿着程衍之的肉身去换金箧玉策。
范无慑将已经换了干净衣物的解彼安再次抱了起来：“以后或许不会再回冥府。”
“白爷！”薄烛鼓起勇气挡在了范无慑身前。
解彼安勉强抬起头，轻触薄烛的头发，苦笑道：“薄烛，去投胎吧，不必等了。”师尊，或是他，往后恐怕都等不来了。
薄烛红着眼睛看着他。
范无慑抱着解彼安走出了天师宫。
江取怜的阴兵林立，将天师宫围得水泄不通。
范无慑扫视一番，目光最后落到红衣鬼王身上：“这是为本尊准备的？”
“你若与我争夺阴兵，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江取怜笑了笑。
“冥府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范无慑御剑而起。
“但人间还有我想要的东西。”江取怜直直盯着范无慑。
“我可以让你魂飞魄散，别说人道了，你会消失在三界八荒，再不复存在。”范无慑寒声道，“如果，你敢动我的东西。”
汀墨一剑飞出，带着俩人穿过阴阳碑，回到了人间。

第231章
此时寅时刚过，正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这一夜，亦是酆都城最黑暗的一夜。
凶灵肆虐过的人间，到处是残垣败蜕，满目疮痍，耳中循环往复着悲怮的哭声和火焰的毕毕剥剥。中元节很快就要结束了，天就要亮了，但属于人间的万古长夜，才刚刚开始。
他们在四野狼藉的战场上找到了许之南。
解彼安不知道自己在拆穿了许之南的真面目后，发生了什么，这个人有着苍羽门掌门的外壳，和纯阳教掌门的内里，这两派的修士们当如何自处，而那些倒戈苍羽门的人又将怎样抉择，毕竟他们天天挂在嘴边的道心已经一文不值，在修仙界风雨飘摇、甚至整个人间都危若累卵的时刻，他们本能地倒向更强的一方，似乎也无可厚非。
而此时放眼望去，战场上非死即伤，许之南同样形容狼狈，冰凌灰色的修士服上处处染血，用冰雪珏召唤出来的雪鸮守护在他身旁，像是他仅剩的依仗。
花想容带着大批苍羽门的修士与其对峙，亦有少部分修士选择追随“祁梦笙”，哪怕只是外壳。
而无量派的人所剩无几，只有宋春归还苦苦支撑，保护着奄奄一息的李不语。
兰吹寒则已不知所踪。
范无慑的出现，令所有人都不觉屏住了呼吸。
范无慑将解彼安轻放在一棵树下，解彼安摇头四顾，想要找到兰吹寒而不得，眼神愈发焦急。
“不用看了，他被江取怜带去冥府了。”范无慑冰冷地说。
解彼安一僵：“你说什么，他……带去冥府是什么意思，他还活着吗？”
范无慑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还活着吗！”解彼安拔高了音量，立刻引来胸室的震颤和疼痛。
“死了。”范无慑不耐道。
“……我不信。”
范无慑不再理会他，目光投向了许之南。他拿出了公输矩和程衍之的肉身：“把金箧玉策交给我。”
许之南的目光极尽贪婪地盯着那小小的冰棺，他慢慢抹掉嘴角渗出的血，用苍白的不像话的声音说道：“先把他交给我。”
“好啊。”范无慑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了许之南。
“等等！”当范无慑带着一身黑死气逼近，许之南突然感到心惊肉跳，危险的气息无端袭上他的肌理和神经，他反问道，“尊上真的要给我？”
“是你要与我交换。”
“我是想与尊上交换，可是，尊上如今已经拿回了天机符，重回前世力量的巅峰，我如今伤势严重，你要从我这里取一样东西，倒费不了什么功夫。”
范无慑眯起眼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人老了，但还没糊涂。”许之南抖了抖手中玉策，冷道，“尊上切莫硬来，我可以撕了人皇的那一页。”
“看来你是真活腻歪了。”范无慑戾气暴涨，眸中杀气沸腾。
许之南翻开玉策，枯枝般的手指捻起其中一页：“就这薄薄一页，顷刻间就会在我手中化作齑粉，我劝尊上三思后而行。”
范无慑寒声道：“你敢威胁我。”
“先把东西交给我！”许之南双目充血，身体不停地颤抖，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不能给他，程衍之的身体……”解彼安挣扎着要爬起来。
范无慑勾唇一笑，突然挥手，将冰棺扔向了许之南。
许之南一惊，正待隔空探物，那冰棺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随着抛扔的弧线一步步放大、再放大，最后恢复成了原本的大小，砸向了许之南。
许之南抬手释放灵力，冰棺悬浮于半空中，冰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薄下去。
范无慑的身体箭一般射向许之南。
雪鸮嗥叫着挥动翅膀，拦向范无慑。范无慑一记狠戾的剑气，将那远古异兽暂且逼退，他从雪鸮的翅膀下钻了过去，直袭向许之南。
此时冰棺已经融化了一半，许之南袖袍一挥，将冰棺藏到后方，他抓着玉策飞身而起，躲避范无慑犀利的剑招，。
“把金箧玉策给我！”范无慑低吼道。
“放我一条生路，否则……”
“你没有资格与我讨价还价，但你可以选择给自己留具全尸。”他不可能放过一个害过他大哥的人。
许之南被逼急了，突然摊开手中玉策，“嘶啦”一声，一张轻飘飘的纸，就那样被他撕了下来。
范无慑目眦欲裂：“你敢！”
许之南狰狞地一笑，灵力流转，附着于纸面，金箧玉策中属于解彼安，又或说宗子珩的那一页，飘然飞向虚空，纸面金芒大作，漆黑的天空中突然流光溢彩，就像在夜幕上撕开了一个时空的罅隙，数不清的文字和画面如暴雨般倾盆而下，洋洋洒洒于天地间，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晰地目睹了每一片记忆的陨落。
解彼安看着属于自己前世的记忆就那样赤裸裸地铺洒在所有人面前，如雷贯体，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所有人都僵住了，沉默，令人窒息地沉默。
须臾之间，他们通过一张薄薄的附有神力的纸，窥见了一个人的一生。
从他的第一声啼哭，到他亲口叫出“娘亲”，他三岁开始修行，五岁已经将木剑舞得有模有样，他温和，孝顺，懂事，尽管总也盼不到父君来看看他，但与母妃相依为命，依然天真快乐。
后来他长大了，绝顶天资逐渐显露，长老们对他赞不绝口，他的大伯将他收为入室弟子，他勤勉修行，不敢有一日懈怠。闲暇时，他喜欢种花，喜欢美食美酒，十二岁第一次独自外出游历，就迷上了多姿多彩的大千世界。
他有好多弟妹，但他最疼爱九弟，或许是因为两兄弟的母妃走得近，或许只是难以解释的投缘。他带着九弟修行练剑，照顾九弟的饮食起居，只要他在大名，俩人几乎天天形影不离。
后来，他的九弟也长大了，在他带着第一次出宫的九弟赶往蛟龙会的路上，他们遭到了埋伏，险些丧命他乡。
一切的转折就从这场危机开始。
后来发现的事，那些浮于表面的，有的人亲眼见证过、有的人从史书上读到过，有的人从野史杂谈中听说过，可那些隐于水下的，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哪怕有人亲身经历过，却被一叶障目，被仇恨蒙心，误读了百年之久。
事实的真相，远比他们知道、或自以为知道的更加荒唐、更有扭曲、更加残忍。
迫害，背叛，欺骗，误解，威逼，伤痛，死亡，他们看着宗子珩经历了世上最肮脏、龌龊、不堪的劫难，看着他一心向善，想要保护所有人，却众叛亲离，看着他在命运之海中苦苦挣扎，最终力竭，被无情的涡流拖入万丈深渊，最后以自戕终结一切的下场。
看着他因为自己这颗带着帝王命格的金丹，无论是父母、亲友、爱人，一生没能得到一个真心人，反而人人想要将他挖肠破肚——无论是一开始就露出凶恶的面目，还是带着温情笑脸与他虚与委蛇，亦或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离不开他的九弟。
他们目睹了一场屠杀，屠杀的对象只有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扛了三十年才死。
没有人预备好看到这样的故事，这个男人，与世上所知的空华帝君决然不是一个人。
解彼安浑身脱力地靠在树干上，双目空洞得像被抽走了三魂六魄。前世发生的一切被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他不仅仅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他像是被扒光了皮，羞耻、痛苦到了极致。
金箧玉策所展示的，尽管是一个人的一生，但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弹指间。当所有记忆的碎片随着灵光的熄灭而消失，众人却还沉湎其中，久久无法回神。
比起解彼安，另有一人更像是遭受了千刀万剐之刑。
范无慑立如一樽雕塑，瞳仁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黑漆漆的，什么光都照不进去，什么情绪都会被吞噬殆尽。
他看到了什么，他都看到了什么？！
他所知道的、他所坚信的、他所执着的、他所痛恨的，他为之痛苦和心死的百年，现在金箧玉策告诉他，那些化作利刃插在他心上的、宗子珩桩桩件件的罪状，还有另外一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个人，为了皇位背叛了他，害死了他的娘亲，他颠沛流离十年，受尽人间苦楚，他在地狱服刑百年，尝遍永不停歇的酷刑，和求而不得的相思之痛，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先背叛了他呀！
所以他的怨恨是理所应当的，他的复仇是情有可原的，他对那个人做过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个人咎由自取。
难道不该如此吗！
为什么金箧玉策要给他一个颠覆一切的真相？！
心脏疼得好像要碎了……

第232章
在范无慑濒于崩溃，无暇他顾时，许之南找到了喘息之机，他将包裹程衍之肉身的冰与冰灵糅合而成的冰棺快速融化，同时他大口呼吸着，好像每一下都需要使出全身的力量。
在宗子珩悲剧又屈辱的一生被铺陈殆尽后，在场众人慢慢缓过神来。空华帝君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但他与魔尊之间扭曲的恩怨情仇，也实在太过伤风败俗、不堪入目，这些人大多是正统仙家出身，不论私底下是否多行苟且之事，面上是很重礼义廉耻的，一时对这个人又是同情又是鄙夷。
还有那真正聪明识时务的，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关心别人身世的时候，他们都大祸临头了，靠仙盟仙盟倒，靠妖女妖女也自身难保，如今他们能否活命，活命以后还能不能在修仙界有立锥之地，只取决于一个人。
有那胆大的，立刻高喊道：“李不语，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坏事做绝了。修仙界错看了你百年，你凭什么统领仙盟！”
众人也反应过劲儿来，纷纷调转矛头：“对，李不语才是罪魁祸首，他为了换根骨，为了无量派的前途，坑害了空华帝君，还吃了宁华帝君的人丹，这样的人居然成了仙盟盟主，一代仙尊，简直是修仙界最大的耻辱！”
“无量派能成为天下第一派，靠的就是李不语倒行逆施，为非作恶，若不是大名宗氏垮台，若不是李不语吸了两代人皇的血，无量派能有今天？”
一时间，诘难如万箭齐发，射向同一目标。
自玉策那一页昭示众人，无量派的修士们就异常安静，每个人的神情都极为复杂和难堪。李不语更是面如死灰，麻木而呆滞的模样令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否还活着。
前世真相的曝露，不仅仅会让李不语死无葬身之地，蜀山无量派这个五百年仙门大世家，修仙界的表率和魁首，也可能就此灰飞烟灭。
李质清感到芒刺在背，无论是来自周围的指责，还是范无慑，都让他害怕到了极点，他颤抖着叫道：“爹……”
李不语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他低声道：“春归。”
宋春归僵硬地转过身，看着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师尊，心中百感交集。
“春归，吾儿，托付于你了，无量派，托付于你了。”
就在此时，宋春归身上还背着无量派大师兄吴四海的命案未清，李不语收回了他所有的职权和法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不语想为自己的独子开辟一条通往无量派掌门的路，而此时只有宋春归还在挡路。宋春归自己也明白。
然而形势急转直下，别说李不语，整个无量派都将可能在魔尊的滔天仇恨下被焚为灰烬，此时向宋春归托孤、认他为下任掌门，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春归低下头，暗叹一声，他独臂无法抱拳，只是如往常般躬下身，一字一字坚韧地说道：“徒儿，谨遵，师尊嘱托。”
李不语用那双浑浊的双目，努力地想要看清解彼安，哪怕只是看一眼，再看一眼年少时深深恋慕、求而不得的天人，再看一眼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可他看不清，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的眼中涌出泪水，顺着面上的沟沟壑壑淌下。
他释出雷祖宝诰，那古老的残卷发出阵阵金光，雷声轰动破晓再临的夜空，白光闪耀。
“爹，不要啊！”李质清哭着要扑上去。
宋春归抬剑挡在李质清胸前，眼眸已湿，他缓缓跪了下去。
无量派弟子纷纷跪地。
李不语哽噎道：“帝君，对不起。”
一道白炽天雷从天而降，直直劈向召唤天雷的人。
电光火石之际，细小的银光闪烁，在降临的天雷前十分不起眼，下一瞬，一只长剑将李不语当胸穿过，这只剑带起的巨力将李不语生生提了起来，将他“钉”在了半空中。
天雷扑了个空，李不语被一剑当胸悬挂在半空，这一剑精准地刺穿胸骨的中缝，却未伤到心脏，李不语还活着。
“师尊！”
“爹！”
范无慑张开五指，驭使着自己的佩剑，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一双眼眸浸染着丝丝黑色脉络，他周身黑死气缭绕，乌发无风自动，漫天杀意要化于有形，摧毁世间万物，他让所有人亲眼目睹了一个人，如何成魔。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范无慑诵念着轩辕天机符的符咒，字字铿锵，句句激越，每一声都给人间带来无限攀升的危险和恐惧。
蓦地，一丛接着一丛的黑死气从地底钻了出来，凶鬼恶灵的狰狞面孔裹夹其中，它们饿虎扑食般扑向李不语悬吊的身体，疯狂地撕咬起来，一时血肉飞溅。
独臂剑客毫无犹豫地飞身攻向阴兵。李质清和其他无量派弟子也纷纷拔剑出击，但在万千阴兵面前，他们是如此微弱，他们眼睁睁看着李不语被阴兵撕了个粉碎，不仅仅是他的肉体，还有他的三魂七魄。
仙盟盟主，天下第一大仙门蜀山无量派掌门，一代仙尊李不语，被凶鬼恶灵撕咬得魂飞魄散，再没有轮回转世，再不复天地间。
他机关算尽，偷来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修为和功业，到了最后这一刻，要加倍奉还。
宋春归悲愤地大吼一声，他们被范无慑的阴兵团团围困，苦苦挣扎。
“你们都看到了。”范无慑用那双邪戾的眼眸扫视全场，“每一个人都看到了。是我杀光你们，还是你们自剜双目。”
众人顿时明了，他们最不该“看到”的是什么，可是他们看到了，他们看到了本该只有魔尊一人看过的人皇。
“我、我挖，我挖！”有人求饶道，“魔尊饶我不死！”
“我也挖，魔尊饶命啊！”
“够了。”
一道沉静的声音如一股清流，冲入这一片污浊与吵杂。
范无慑的身体僵住了。他始终不敢回头，他用杀气四溢的眼神罗网了在场每个人的意志，却独独不敢去看那一个人。
“李不语已经死了，放过他们。”解彼安扶着粗粝的树干，挣扎着站了起来。
范无慑的背好像在那一刹那弯曲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接着他的肩膀垂垮了下来，手中的天机符黯淡了灵光，被他召唤出来的阴兵也随之消散了。
范无慑僵硬地转过身，眼神在数度闪躲后，看向了他的大哥。
俩人隔着并不远的距离，却又像隔山隔海，遥遥对望。
解彼安的脸上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漠。
范无慑回想着前世今生发生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曾经对这个人的依赖和爱恋，变成被背叛的痛苦与绝望，于是两生两世，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他、羞辱他、欺骗他、利用他，这仇恨之火，早已将他们少时的情义付诸一炬，自己还一遍遍渴求这个人能回应这扭曲的爱恨。
到了今天，所有事情都无可挽回的今天，却告诉他，他的大哥从未背弃过他，哪怕被他弄得遍体鳞伤，却还想要保护他。
时间不能倒流，因果不可逆转。他犯下的错，要怎么回头？
“大哥。”范无慑这样叫了一声。这一声“大哥”听来，最浓烈的情绪竟是委屈，这委屈从何而来呢，大约是在无尽的痛苦绝望中挣扎了两辈子，终于见到了能够抚慰他的人、能为他驱散黑暗的那束光，又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试图卖乖讨巧来获得原谅，可他也知道自己不配提这两个字，于是“大哥”之后，也没了下文。
而解彼安冷漠如一。

第233章
在那毫无情绪的目光的注视下，范无慑却感到无地自容，他倒吸一口气，已经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魔尊，竟心虚地低喃道：“他们……他们该杀。”
“你敢做，又何惧人知道。”极度的羞辱撕碎了他的羞耻心，这一刻，面对那些针刺一样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刀劈斧凿都感觉不到痛，是要剜他的心，还是剜他的丹，他都不在乎了。
范无慑张着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随着每一次从咽喉到胸腔的共振，解彼安都感到被重创的灵脉在阵阵作痛，所以他也回归了沉默，正片胸室都疼得厉害，疼得他头晕目眩，他顺着树干，又缓缓坐了下去。
范无慑几步走了过来。
解彼安抬起手，掌心冲外，直白地拒绝。
那病态苍白的面容让范无慑揪心极了，他沉声道：“大哥，你灵脉受损，但是……”
“不要叫我大哥。”解彼安的语调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起伏，“永远都别再这么叫我。”
“……你是我大哥。”范无慑坚定地说。
就在所有人被这一系列剧变所震慑，一时不察，许之南竟已经将冰棺完全融化，程衍之年轻而鲜活的肉身暴露在空气中，七星灯微弱的火光环绕，但任凭妖风阵阵也不轻易熄灭。
“许之南，你休想！”花想容张弓，却一时无法越过雪鸮庞大的身体。
“北斗长生无人共，七星伺月渡河汉。”许之南口中念念有词，“七星听令！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他一边念，一边抱起程衍之，一跃跳上雪鸮的背。
许之南每念一星，七星灯依次火焰大盛，最终七只长烛，全部燃起熊熊烈焰，将程衍之的肌理覆上了一层柔和的橘黄，他苍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有了血色。
与此同时，雪鸮展翅升空。
范无慑起身去追，可他早已心乱如麻，略一失神的功夫，那上古异兽已经扑动巨翼，飞出去了好几里，这世上尚没有什么东西能追得上它，而范无慑此时根本无暇他顾，竟就这样让许之南跑了。
花想容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被留在酆都的苍羽门残部，以及那些已经倒戈向苍羽门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不语死了，仙盟几乎是名存实亡，其实早在赤帝城一战后，仙盟就已经注定了衰亡的命运，只不过靠着几大门派勉强维系到了今日，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原本以为可以依靠的苍羽门，发生了更加荒诞的事，从上至下自身难保。这一夜，酆都结界破损，放出了大量凶鬼恶灵，他们身为修道之人，哪怕自己损伤惨重，也必须肩负起降妖除魔的重任，而那红衣鬼王霸占了冥府，还不知道要给人间带来怎样的灾难，一时间，修仙界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幕初开，日出的第一缕光照耀进了大地，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原来也有重见天光的时候，可黑暗并没有被驱散，它留驻在了人间。
中元节结束了，结界封闭了，但留给酆都的一片狼藉，被颠覆的冥府，以及那些流窜到各地的凶鬼恶灵，或将把鬼节变成人间的常态。人们沐浴在初升的日晖下，依然感到彻骨之寒。
脚步声渐近，解彼安看到黑色的衣摆和鞋履出现在视线中。
范无慑重新返回解彼安身边，伸手就要为解彼安注入灵力疗伤。
解彼安毫不犹豫地打开了他的手。
“你的伤势要紧。”范无慑说。
解彼安靠在树干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此时的平静与空白，多么像前世他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呀。虽然，他知道范无慑一定不会让他死。
“大哥。”范无慑近乎执拗地又叫了一声。妄图用这个称谓唤醒一些古早的记忆，早到他们都还天真懵懂，兄友弟恭，早到一切都还没有朝着最丑恶的方向迈步。那个时候的一声“大哥”，只有满腔的信任与情义。
这一声“大哥”早已经变了味儿，从他用恨回报这个人的情深义重的那一刻起。
他确实不配叫这一声“大哥”，可怎么办呢，这或许已是他们之间仅剩的联系，必须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调。
解彼安也不再反驳，他的意识在渐渐模糊，范无慑的面容也在变得模糊，不知是他难以看清，还是根本就不想看清。
一百年了，他也曾经在无数个痛苦绝望的夜晚，希望这个折磨着他的人能够知道事情的真相，也希望有人能发现他被迫背负了不属于自己的罪责，然后还他一个青白。烙印在他魂灵上的一个又一个黥刑，有些他解释过，有些他无法解释，可面对这个人，他一遍又一遍对这个他唯一在意却深深恨着他的人说——“我没有害过你”。
可是这个人不信啊。
所以他放弃了，早在百年前，他已不再解释，也不在乎是否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迟来了百年的真相，对他而言不是解脱，不是抚慰，不是正名，什么也不是。
毫无意义，什么也不是。
解彼安灰败的、空洞的眼神令范无慑感到难言的恐惧，他起誓一般郑重地说：“李不语死了，我会把许之南也挫骨扬灰。所有，所有伤害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闻言，解彼安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到了范无慑身上，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范无慑一瞬间便明白了那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神，在诉说什么，他的心揪痛得厉害，他艰涩地说，“我对你，亦会有交代，但是现在，让我给你疗伤吧。”
解彼安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甚至激不起一丝轻尘。他太累了，他挣扎了太久了，他想休息了。
一股暖流注入体内，痛到阵阵痉挛的五脏六腑，很快得到了抚慰，他身体的微颤慢慢平息了，他无知无觉地，就那样坠入了黑暗。
昏迷前，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这一卷的完结章，好像没有更多内容可以写了
要开启新的一卷小黑的追妻之旅了+
第七卷 黑白无常

第234章
位于中原腹地的大名城，一百多年前，曾经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这里背靠大名山，大名山上有一处洞府，几百年前被宗氏先祖发掘，之后在此开宗立派，成就了统治九州三百年的皇族大名宗氏。
只是，宗氏最后的人皇与魔尊的兄弟阋墙，招致了大名宗氏的覆灭。仙盟趁机瓜分了宗氏的巨大财富，将巍峨华美的无极宫付诸一炬，又将大名山的洞府以结界封禁，不允许任何人擅入。
曾经万众朝圣的大名城，+没了皇族的庇护，又被仙盟视作禁地，自然也跟着彻底没落，百年间，几十万百姓因生计被迫离开故土，还留在大名的也只是艰难度日。
解彼安在刚刚被授任冥将，四处游历时，曾经来过大名，也站在无极宫一望无边的废墟前，幻想过大名宗氏传说中的荣光。没想到他再次回到大名，已是另外一番心境。
当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所处的屋子陈设十分熟悉，他废了不少神，才敢确定，自己在大名山上的行宫里，这是宗氏先祖为了在洞府修行专门修建的，自古以来只有宗室子孙可以使用。
从小到大，他在这行宫里有过许多回忆，可第一个闯入他脑海中的，竟是宗子枭将他带来这里赏雪，俩人度过的极度荒淫的几日。
百年光阴，一纵即逝，前世今生，云雾迷蒙，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头顶的帷帐，恍然觉得自己的投胎转世，不过是一场想要自我救赎的梦，其实他既没有逃，也没有死，更没有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喜欢上伪装了身份的宗子枭。一觉醒来，他还是宗子珩，他仍在行宫，依然困在无法逃避的恩怨中，寻不到一条解脱的路。
他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更希望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只是那些摆设的陈旧，湿凉的气候，还有身上的伤痛，都告诉他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这里虽然还是那个行宫，但人间已换了副头脸，他和宗子枭，已经死去又重生，继续前世的孽缘——
自解彼安醒来后，范无慑几乎时时伴在他身边，却从早到晚，也难得到只言片语或一个眼神的回应。
这个人把自己封闭了起来，筑起一道道高墙阻止外界，尤其是自己的靠近。
酆都城一战后，范无慑没有再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囿于反反复复的噩梦，梦到他和大哥从欢声笑语到刀剑相向，梦到那些充满温柔爱意的眼神转瞬被仇恨填满，梦到大哥如何的忍辱负重而他如何的以怨报德，痛苦和悔恨的记忆循环往复，像是背后穷追不舍的猛兽，怎么也甩不脱。
他知道能够救他的人就在眼前，哪怕碰一碰那雪白的衣角，可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抗拒着他。
此时解彼安坐在凉亭内，目眺郁郁葱葱的大名山，他除了偶尔眨眨眼睛，已经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好像那成片的绿海中当真有什么引他注目的东西。
范无慑也在一旁坐了很久，直到山中旋来阵阵凉风，他轻声说：“大哥，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见解彼安仍是一动不动，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披挂，罩在了解彼安背上，同时轻轻按住那略显消瘦的肩膀：“你还在养伤，不要受寒了。”
解彼安站起身，将披风连同他的手一起甩脱，往屋内走去。
范无慑的心直发紧，他收拢了一番情绪，跟了上去。
解彼安倒掉冷了的茶水，给自己新沏了一壶，然后重新捡起桌上看了一半的书。
范无慑坐在对面，动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俩人共饮一壶，无形中似乎亲近了许多，他捏住手里的茶杯，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清了清嗓子，平静地说：“大哥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也有恨，恨不得杀了我……”范无慑苦笑一下，“你不是真的像看起来这么平静，你不想见我，不想跟我说话，我都明白，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看着解彼安，目光诚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大哥，与我说说话，好不好。”
解彼安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书：“你知道我要听什么。”
“你的伤没好，我不能离开你身边，暂时就不能回酆都打探情况。但是，江取怜不会杀兰吹寒的，也不会动崔府君和薄烛他们，这些人对他都有用。”
“‘有用’。”解彼安淡淡地重复这两个字。
“对，江取怜现在夺了冥府的权，但他想要的显然不只是投个胎，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投胎转世后的安全，全都需要他为自己铺好路，他是要掌控六道轮回的规律，唯有如此，才能超脱轮回。”
解彼安又沉默了。
“江取怜想要做的事，很可能会打破三界平衡，招来无法想象的灭顶之灾。”范无慑直勾勾地盯着解彼安，“你知道能够阻止他的，只有我，对不对。”
“他助你得到天机符，你助他夺取冥府，多亏了你们互相成就，人鬼两界才会大乱，才会有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
“我们各取所需，如今形势已经不同。大哥，你还用得到我，你现在能够依仗的也只有我。”
解彼安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范无慑，只是眼神一如既往地淡漠。
范无慑的心狂跳了几下，他按捺下心绪的波动，沉声道：“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现在，我们能不能谈谈‘我们’？”
“不必。”解彼安起身想走。
范无慑不假思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本能地不准许他离开。
解彼安身形一顿，却没有挣扎，只是神情寡淡地看了范无慑一眼，仿佛前世的情景在重现，当初他们也有过多次一言不合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没有一走了之的权利，他不能回避，这个人会用最能羞辱他的方式给他以教训，让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介阶下囚。正因为经历过太多次，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对待，他都无所谓。
范无慑握着那瘦窄的手腕，却好像握着一根烧火棍，从里到外都让他煎熬，可哪怕烫得他生痛，他也不愿意撒手。他咬了咬牙，慢慢揽住解彼安的腰，让他的大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坐在自己的腿上。
解彼安如木偶般任其摆布，只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粗暴的对待，他反倒有些意外。
范无慑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额头轻抵着他的发际：“大哥，对不起，你听到了吗，对不起。”情绪有泛滥的风险。
解彼安无动于衷。
“其实我动摇过，很多次，从前你向我解释的时候，我无法忘记你对我的好，我本能地想要相信你，可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又被天机符的阴气诱发了心魔……”范无慑的心脏传来阵阵剧痛，这一番剖析对他来说无异于开肠破肚，他颤声道，“我做错很多。”
“我没想到你背负了那么多，我本应该和你一起面对。”
“大哥，我错了。”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或许我也不必说，无论我怎么后悔，过去发生的事，都无法改变。”范无慑轻轻收拢双臂，“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你。大哥，你从小教我修行练剑，教我读书明理，你可不可以教教我，我现在该怎么做。”

第235章
这迟来了太久的悔恨，听在解彼安耳中只觉得讽刺。他已经输掉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了，对范无慑更早已经没有了一星半点的期待，他只想远离，远离范无慑，远离尘世。
只是，尽管他自己已经无药可救，可他心中还有牵挂，还有未完的使命，他要救人，他要救世，这条命惟有燃烬最后一星火，才不枉又来人间走一遭。而范无慑也看出了这一点，无论前世今生，这个人总有足够的筹码要挟他。
“我从小就听你的话。”范无慑把声音放的很轻柔，“你记得吗，有时候我连父君和母妃的话都可以不听，但我听大哥的话，我真的很想回到从前。”
“多久的从前。”解彼安低声道。
范无慑愣了愣。
“最早的时候，我们只是兄弟，后来我成了你的阶下囚，但我们之间再不谈情义，再后来，我们是相知相许的师兄弟，可那不过是一场骗局。”解彼安淡淡扫了范无慑一眼，“你又想我做你的大哥，对你温柔关怀，又想我做你的禁脔，任你为所欲为。看来每一个从前，都不能尽如你意，所以，你想回到哪个从前？”
那种轻慢而无谓的口吻，就好像在谈论与他们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偏偏说出来的话，又字字如剜心利刃，刺得范无慑生痛，他沉吟片刻：“你说得对，哪一个从前我们都回不去，我想和大哥有新的开始。”
解彼安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留给范无慑一个沉默的后背。
“大哥，你知道我有多……”范无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多爱你。这一点，从头至尾没有变过。我什么都能为你做，江取怜，许之南，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你开口。”
“好啊，你去杀了他们，把崔府君和兰大哥救出来。”
“我做到了，大哥当如何呢。”
解彼安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钉在他身后的两道灼灼目光。他沉声道，“这世间的祸乱，本就因你而起，也理应由你去平息。”
“因我而起又如何。”范无慑冷酷地说，“我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也不在乎什么人鬼两界的平衡，我在乎的只有你。”
解彼安转过身来：“你想要的新的开始，就是继续要挟我。”
“我……”范无慑剑眉紧蹙，“不是，我绝不会强迫你，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若不愿意呢。”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范无慑勉强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爱缠着你，当时若不是年纪小，你每次出宫我都想跟着。大哥，至少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知道范无慑在干什么，不停地叫他“大哥”，不停地提起小时候，无非就是想让他心软，毕竟在他心中，小九是不可撼动、不可磨灭的存在，他一力承担下的所有罪责，有多少是为了小九，俩人都心知肚明。
“谁能阻止你呢。”解彼安淡道，“就算你要我的丹，你也尽可以拿去。”
范无慑的脸顿时惨白：“我不要你的丹。我当年确实鬼迷心窍了，其实我是下不去手的，我没想到你会……那是我一生最悔恨的事。”
“那么我就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你有。我只要能每天看到你，就已经满足了。”
“你不会满足的。”解彼安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山景，“你从来不是一个能满足的人，你什么都想要，得不到，你还会去抢。”
范无慑点点头：“始终是大哥最了解我，可大哥是否记得，我曾经没有这么贪婪，我只想和大哥一辈子在一起，大哥若做人皇，我便辅佐你，我若做人皇，也要大哥一生不相离。”他直直望进解彼安的眼睛，“我最想要的，不过一个你。”
解彼安不愿再言语上纠缠，沉默半晌后，道：“你有什么计划，如今冥府已经被江取怜掌控，五方鬼帝作壁上观，他手中还有人质。”
“先设法救出人质，我会摧毁他的鬼民大军。”范无慑倨傲道，“当年北阴大帝在我这里也只不过是惨胜，江取怜区区一个鬼王，我会让他见识天机符的威力。”
“他定会有所准备。”解彼安正色道，“即便我们能顺利救出人质，你也不能像前世那般撕开酆都结界。九州所有百姓都可以是他的人质，我不能冒那样的风险。”
范无慑微微一笑：“我听大哥的。”
解彼安冷冷瞥了他一眼：“许之南可有消息？”
“只知道他并没有回赤帝城，如今哪里都不能容他，他也暂时销声匿迹了。他受了重伤，就算把魂灵换进程衍之的身体，程衍之都还离不开七星灯，他恐怕凶多吉少。”
解彼安摇摇头：“许之南也许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他明明冷酷无情，却表现得有情有义，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他花了百年的时间布下这样缜密的局，只为了让自己在年轻健康的身体上重生，这最后关头，他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
“但他得不到绝品人皇，就无法重生。”
“金箧玉策还在他手中，自古帝王百千人，我应该不会是当今唯一一个拥有帝王命格的修士，只不过修为最高，若他退而求其次，只要找到一个结了丹的，或许也能助他成事。”
范无慑思索道：“要将赤帝城封禁，让他无法靠近神农鼎。我会派人先将赤帝城围了。”
“对。”解彼安道，“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你的伤还没好。”
“已无大碍。”
“不行。”范无慑习惯了掌控，话一说出，又立刻放软了口吻，“大哥，你的灵脉伤得很重，大名山的洞府有助于你疗伤，等你好了，我自会带你离开。”
解彼安觉得有些可笑，毕竟就是范无慑将他打成了重伤，只是他笑不出来。
范无慑却似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小声说：“你现在的身体与前世毕竟差了好几年的修为，八重天并不能随心掌控，我不是有意想伤你。”
“还要多久。”解彼安面无表情地问，“我还要多久才能离开。”
范无慑温言道：“你不要抗拒我给你疗伤，就会快很多。”
“……”
“你今日站了太久，该回床上休息了。”
解彼安迟疑片刻，还是依言返回了寝卧。
他想范无慑定然是故意的，行宫虽然不比无极宫，但也有二三十个房间，范无慑却偏将他安置在前世俩人住的那一间。
他对那张床榻有太多羞耻的记忆，宗子枭以赏雪的名义把他带到这里，其实不过是想找个隐蔽的、无人打扰的地方为所欲为，他一个自三岁就开始习武之人，那几日却被折腾到腿软得走不了了，下了轿辇只能被抱回宫，当时那些亲眼目睹的下人们，背后将如何取笑他，这流言传到宫外、传遍修仙界时又会被怎样添油加醋、不堪入耳，他羞于去想。
每每躺在这里，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可这就是范无慑的目的——逼他回想俩人最“亲密”的记忆。
范无慑扶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虽然是夏日，可山中还是凉，尤其是太阳下山之后。”
解彼安将脸转向床里。
“当然，冬天更冷。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来这里，我总是冷得要和你睡一床被子。”范无慑笑了笑，“后来我不怕冷了，反倒你……”他的笑容戛止，因为他想起了他在玉策上看到的，他终于明白他的大哥为什么会那么怕冷，甚至是怕雪。
因为他曾经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打成重伤，险些冻毙于无边无际的昆仑雪原，后来他被祁梦笙所救，捡回一条命，但对那噬骨之寒的恐惧却已经刻进了魂灵。
而自己在发现他畏冷之后做了什么呢，将他草草裹了皮氅就抱到雪地里侵犯，只因喜欢他在恐惧和寒冷之下能紧紧抱着自己。
范无慑不敢回想自己都对大哥做过什么，他的恶行罄竹难书，每次忆起，都让他生出至深的绝望。
解彼安的下颌线紧绷，嘴唇微抿，一言不发。他显然也想到了一样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解彼安感到身体汇入了暖流，那是范无慑的灵力。
“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冷。”范无慑心痛如绞，“我小的时候，发誓要一辈子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不让任何人给你委屈，可却是我伤你最深。我以后……”
“别说了。”解彼安轻轻地说，“我不想听。”
范无慑的手抖了抖，黯然垂下了眼眸，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听，可是，我不能不说，我怕你忘了，我怕你不在乎了，要是你连小九都不在乎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灵力运转带来的温度在俩人体内循环，他们的身体比平时还要热一些，但他们的心却始终是冷的，因为难以触碰，因为相距太远，因为避而不见。

第236章
有大名山洞府蕴藏的浑厚的灵力，解彼安的伤势每日都有好转，但真正让他忧心的并不是自己的伤，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酆都和更远之外的赤帝城，近的，当然也有，便是范无慑。
范无慑日复一日地要与他提起小时候，提起他们记忆中那些共同经历过的美好，不管他态度如何冷漠，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范无慑想要故意激怒他，就像小时候如果他因为别的事忽略了小九，小九就会故意作闹来惹他注意。
这一日，范无慑外出了几个时辰才回来，这并不寻常，他平时几乎不会离开行宫。
解彼安也犹豫过要不要逃，这行宫除了一些侍仆，没有其他人，范无慑也并未对他限制，但他思考过后，还是没有妄动，他觉得自己逃不出范无慑的势力范围，况且，逃走了又能怎么样。
范无慑推门进屋，他一袭黑衣长剑，身形颀长健硕，面颌刚毅如刀削，瞳眸锋锐而深沉，任谁见了他，也会被那阴邪霸道的气势所震慑，可偏偏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十分违和的东西——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
“大哥，你看我买来了什么。”范无慑献宝一样把油纸包递过去，见解彼安不接，又自己拆开。
解彼安怔了一下。
“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张家铺子的糖油饼。”范无慑掩不住笑意，“张家铺子前几年就不做了，生意不好，张老头老了，女儿嫁人了，我特意打听了他的住处，去他家让他给我做的，我一路御剑飞回来，还热着。”
解彼安冷道：“你没有伤人吧。”
“当然没有。”范无慑面色微变，“我不过买两张饼。”
解彼安看了一眼糖油饼上那一层焦红的糖霜，油汪汪的，香甜的味道扑鼻，着实让人食指大动，大名城里有许多他喜爱的美味，他以为过去了那么久，他已经忘了，其实只需要一点香味，都能勾起所有的回忆。但他还是扭过了脸去：“那就好。”
“大哥，你尝尝吧，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范无慑眼中有几分忐忑的期许，“刚出锅的时候好烫，我揣在怀里，肚子都烫红了。”
解彼安并不打算与粮食过不去，便接过手，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范无慑喜道。
解彼安淡漠地点点头，一边看书，一边吃饼，这糖油饼正是记忆中的味道，薄厚适宜，不会太甜，虽然不如刚出锅时那么酥软，但依然很好吃，还有一天能吃到这一口，他心中也有几分感慨。
范无慑期待更多的回应，却又似乎早料到不会有更多的回应，他眼神有些暗淡，但并不死心：“大哥，我也想尝尝。”
解彼安正要将另一张没动过还给他，范无慑却突然俯下身，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解彼安僵了僵，就见范无慑舔着唇角的糖渣，在极近的距离内脉脉含情地望着自己。
刹那间，时空交替，景物转换，俩人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荆州城。他在夜市上买了一块麻糖，十分香甜美味，想让他的小师弟也尝尝，范无慑就是这样咬在了他咬过的地方，那是第一次，他察觉到范无慑若有若无的暧昧。
后来他倾心相许时，总以为他的小师弟是在与自己的朝夕相处中动了心，如今才明白，这锲而不舍的执念，可以一口气追溯到上辈子。
就在范无慑顺势想要偷一个吻时，解彼安猛地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
范无慑失落地垂下了手：“你吃吧，我不打扰你。”他顿了顿，又说，“大名城落魄了很多，我满城转了转，很多小时候我们去过的地方，都不在了。但我会尽量找回来，你喜欢吃的，喜欢喝的，我都去为你找来。”
“不必。”解彼安冷道，“别做这些没用的。”
“你应该也想念的吧，你一直都喜欢到处游历，赏四方美味，每到一个地方，总要去打听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儿的。”范无慑定定望着解彼安，“你想要的，是那样自在潇洒的人生，我本应是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我本不该相信你会为了皇位害人，可我却被蒙蔽了。大哥，待一切结束了，我们去过你最想过的生活，好不好，天涯海角，我永远陪着你。”
“我早已经不想那些了。”解彼安面无表情地说，“前世的我不想了，今生的我也不想了，我现在只想为师尊报仇，只想让他用命去守护的人间鬼界，回到从前泾渭分明、互不相犯的平衡。”
“我会做到的，为你。”范无慑笃定地说，“你想要的，我都要给你。我会重建无极宫，我会让大名重新繁盛起来，你喜欢的东西，你想去的地方，我都……”
“够了！”解彼安控制不住低吼一声，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他第一次表露出愤怒。就像一座垒砌得严严实实的城堡，突然被凿开了裂缝，被强行压抑着的愤懑一旦泄露出一点点，也是大量的。但他很快又清醒过来，他倒吸一口气，收拢外泄的情绪，转身就要走。
范无慑几步上前，用力扳过了那对薄削的肩膀，他的眼中有清晰地痛苦，他正色道：“大哥，你想骂我，想打我，想恨我，想杀我，尽情地来，别再装作无动于衷了。”
“放开我。”
范无慑慢慢收回了手。
“你是否能让师尊起死回生。”解彼安恶狠狠地盯进范无慑的眼眸。
“……不能。”范无慑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那么我们也永远不能回到从前。”一旦不去压抑，解彼安眼中的怨恨就会流泻而出，“我告诉过你无数次，小九在我心里已经死了，你做什么都没有用，做什么都换不回他，所以别再做这些没用的。”
“他没死。”范无慑的大手按压在胸口，却还是抵不过那剜心的痛，“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就不会这么痛了，我就不会在地狱百年受尽酷刑折磨，都没有一刻能忘了你。”
解彼安的神情再次冰封：“他死了，你杀了他。”
范无慑被突然袭来的绝望压迫着心室，以至于连腰身都微微弯了下去，他的眼眸中爬上几缕黑色的血线，黑死气伴着戾气飘散。在他的精神旷野中，他遭到了最残酷的攻击，一时心魔蠢动，有了两世的经验，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控制天机符阴气的侵蚀，却没想到有一个人，只需要只言片语甚至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失控。
解彼安戒备地看着他。
范无慑握紧双拳，转身大步离去。

第237章
解彼安正在深眠，寝卧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了。他猛地惊醒，抓过身侧的剑，君兰剑半出鞘，横在身前。
但他很快就知道来人是谁了，毕竟是朝夕相处了两世的人，那熟悉的气息尽管混杂了酒味儿，他也能轻易分辨。
“你干什么。”解彼安冷冷地问。
范无慑坐到床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扑鼻而来的酒气，令解彼安皱了皱眉：“你喝多了。”
“不多。”范无慑抓住解彼安的手腕，“走吧。”
“都什么时辰了。”解彼安甩了一下，没甩脱，“放开。”
“大哥，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要看看。”
范无慑平日里阴沉冷峻，不怒自威，哪怕是十几岁的少年时，藏在这年轻躯壳下的毕竟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魂灵，他几乎没有过这样跳脱的时刻。
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平日的范无慑已经让解彼安时时刻刻地防备，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范无慑，让他更加担忧。
解彼安被范无慑半拽半抱地弄下了床，带着他御剑飞离行宫，往大名山深处飞去。
“我找了好久，印象中应该是这个时节会有的。”范无慑迎着风喊道，几个音节被风声吞没，听来断断续续的，但解彼安却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
范无慑循着自己留下的一丝灵识，找到了林中的一片小湖泊，自天上看去，半轮残月清晰地映照在水中，一阵微风拂皱了水面，粼粼的波光反射着清冷的月晖。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湖边飘荡着一片金色的光带，像是将九霄之上的星河也倒映在了人间。
那是成千上万的流萤，以自身发出的微弱的光，汇聚成了这梦幻般的美景。
俩人穿过流萤，落在了湖畔。解彼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点点星火，陷入了回忆中。
这个地方是他最先发现的。
为了保护大名山的洞府，行宫所处的这一峰是不准许外人上来的，他少时对什么都好奇，修行之余，就御剑在山中飞来飞去寻找好玩儿的，于是便发现了这小小的湖泊，也发现了夏日湿热之时，会有大片的流萤汇聚在这水系旁。
他当时就被这景象所震撼，留下灵识后，火速飞回了行宫，把在睡梦中的小九叫醒，带来这里观赏。自那以后，若是夏季来洞府修行，他们时不时都会偷跑来这里玩儿。
记得那时候，他的天资刚刚崭露头角，被父君寄以厚望，要在蛟龙会上为大名宗氏争光，他有父亲赏识，母亲疼爱，弟妹们都对他敬重崇拜，那是他一生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解彼安深陷在一种浓稠的哀思里，无法自拔，就连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亦无所察觉。
范无慑偏头看着解彼安，目光茫然却又不失温柔。在同一片静谧的星空下，他好像也跟着时光的长河回溯到了从前，天上是月亮与星斗，地上有倒影与流萤，天上人间，有且只有他和大哥二人，这仿佛是一场专为他们精心筹划的梦。
那时候，他抓着大哥的手，惊喜地又蹦又跳，兴奋得一夜都没睡好。
如今，他反握着大哥的手，他俯视着大哥沉静的眉眼，想要这一刻绵长隽永，却又生出美梦将醒的恐惧。
解彼安就在那一刻回了神。他惊讶地抬头看了范无慑一眼，然后抽回了手。
范无慑的掌心一空，他攥紧手指，想要阻止热度的流逝。
“以前，我们都会来这儿赏月，赏流萤。”范无慑轻声说，“是你先发现的地方。”
解彼安沉吟片刻：“太晚了，回去吧。”
范无慑再次拉住他的手，“我们以前都会待到天明的。”
“放开。”解彼安皱眉道。
酒气冲上颅顶，伴随而来的还有从解彼安这里不断累积的失意，范无慑脸上发热，手攥得更紧了：“我想天亮了再回去，大哥陪我。”
解彼安心头一震。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范无慑的这句话，竟与当年对他撒娇耍赖时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的口吻霸道专横，同样是无法拒绝，从前他对小九是宠溺与纵容，如今他对范无慑是戒备与畏惧。
范无慑拉着解彼安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下了，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披风，将解彼安裹了起来，然后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解彼安端坐着，身体一刻不敢松懈。
“真美，这么多流萤，跟小时候一样。”范无慑的手握着解彼安薄削的肩头，心中感叹，小时候好像能为他撑起天的男人，为何现在变得这么瘦、这么苍白，让他只想一刻不放地搂在怀里，也想为其奉上世间所有。
可是，他的大哥不要，什么皇位，财富，法宝，他以为大哥看中的那些东西，倒头来只有他当了真，如今大哥不要他能给予的一切，也不要他。
解彼安静静地看着这些金萤流火，犹如漫漫星河揉碎了铺洒人间，无与伦比地浪漫，他轻声咏道：“‘腾空类星霣，拂树若花生。’”
范无慑偏头看着解彼安的眼睛，点点莹亮，细碎的星星仿佛也洒进了他的瞳眸，温柔而专注，动人至极，他气血涌动，浓烈的渴望像要冲破肉身的束缚，扑向它疯狂执念的那个人，他拼命地拖拽住心头的猛兽，拼命地压抑着渴求到恨不能摧毁的欲念，克制再克制地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无限轻柔地吻。
解彼安却浑身紧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如临大敌。
“你不要害怕我。”范无慑的声音深沉暗哑。
“大哥，别这样对我。”那声线又多了几丝颤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出卖我，我以为你害死我娘，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受不了你那样对我。”范无慑抱住了解彼安的肩，额头抵着解彼安的脑袋，“可是我心里始终都有你，只有你，想忘也忘不掉，一百年，两百年，两生两世，永远都忘不掉。”
解彼安心中酸楚难忍。当他看到漫天萤火和这片熟悉的湖泊时，脑海中全是少时的欢声笑语，毕竟刻在心上过，谁又能忘记。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痛，面部可憎的恨，同样无法忘记。
他偏过头去，身体想要逃离，却被肩上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迟来的悔恨一文不值，否则，他的挣扎、痛苦、绝望、失败，也就一文不值了。所以他极抗拒这些预谋好的、为了唤起他从前的记忆而做的事，无论是少时的美味美酒，还是曾去过的地方，都是范无慑企图让他心软的手段，他一直戴着这张麻木的面具，生怕上面出现裂纹，泄露出他愈发难以控制的情绪。
“大哥，跟我说说话。”范无慑低声在他耳边说，“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不要把一切都藏起来，说句话吧，骂我的，恨我的，什么都好，你要说出来。”
解彼安渐渐手握成拳，这段时间压抑着的愤恨，已经愈发难以自控，而范无慑还在紧迫地逼近，再逼近，好像不将他激怒就不罢休。
“我知道你不想看我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也不想看我为自己辩解，那么换你来说，好不好，大哥，师兄，不要不理我。”
范无慑清楚地意识到，曾经那个会辩解、会争执、会反抗的大哥，还在为自己、为他们的情义苦苦争取，还没有完全关上自己的心门，可眼前这个人，麻木的，冰冷的，无谓的，他的心就快要死了。比起恶言相向，竟是冷漠更令人绝望。
“大哥……”
“你想让我说什么？”解彼安扭过头，目光迸射出星火，“有什么话，是我们当年没说尽、没说绝的？”
范无慑凝眸望着解彼安，半晌，才沉声道：“你还喜欢我吗。”
解彼安的瞳仁放大又紧缩，一时愣住了。
“当年在无极宫，就算是我强迫你，就算你对我只有兄弟之情，可我们毕竟做了所有亲密之事，我们夜夜都相拥入……”
“住口！”解彼安低吼道。
范无慑却不肯住口：“相拥入睡。你意乱情迷时也会主动抱着我求欢，我一直都想问你，你有没有动过心。”
“没、有。”解彼安咬牙切齿地说。
“一次也没有吗，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你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一次也没有动过心吗。”
解彼安想要起身。
范无慑好不容易抓到了解彼安的裂缝，岂能就此罢休，他不肯松手：“就算前世没有，这一世，你是真的喜欢我的，对不对？”
解彼安的眼眸逐渐赤红。
“你亲口说过，你也身体力行地做过，你也想过和我天长地久，对不对。”范无慑死死盯进解彼安的眼眸深处，“现在呢，撇开恨，我既是你最疼爱的小九，也是与你共度无数良宵的宗子枭，还是与你并肩作战、相许终身的范无慑，我不相信你对我无动于衷，你还喜欢我吗？”
解彼安用力推开范无慑，他的眼神狼狈又狰狞，他恶狠狠地瞪着范无慑：“你怎么还有脸问出这句话。”
范无慑的脸上是隐忍的痛，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横：“因为这是我在这世上最关心的一件事，我苦苦挣扎了两生两世，也不过是想要你心里有我。”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试图缓解那锥心之痛，他轻颤着说：“那你听好了，没有，前世今生都没有，基于欺骗的喜欢不叫喜欢，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喜欢你，我如今对你只有恨。”
范无慑眼中的光狠狠一敛，就散在了漆黑的瞳仁，像水消失在水中，任何词藻也难以描绘他此刻撕心裂肺的痛，他张了张嘴，眼前有些模糊，表面的平静难以为继，但他还是支撑着，他怪异地笑了一下，不知是为了说给谁听：“我不信。”我不信我这样爱你，你怎么会无动于衷。
解彼安瞪视着他，身体不觉像后倾去。
这闪躲的动作好像一下子拨动了范无慑的某根心弦，他猛地擒住解彼安的肩膀，将其按倒在地，倾身压了下去，却在他们的唇就要粗暴碰撞前，停住了。
俩人的鼻尖抵着鼻尖，距离之近，足够交换彼此的气息，焦灼的、躁动的、悲怆的气息，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那魂灵的入口被无限放大，整个视界都被迫陷入其中，他们看到繁杂的纹理，棕褐色的环，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心，他们从那一圈圈缩紧的瞳光里看到了自己，焦灼的、躁动的、悲怆的自己。
这一刻，痛苦变成了有形有质之物，钻进了彼此的肌理、发肤、骨血，让他们体会到了剥皮抽筋、千刀万剐一般地痛。
为什么呀，为什么会这样痛，为什么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会走到这条无可转圜的绝路？
解彼安大睁着眼睛，泪水悄无声息地滚落。
范无慑眼中的血丝颜色越来越深，最终被蔓延的黑死气所取代，一缕一缕地爬向瞳仁，他双手撑在解彼安的头两侧，高大的身躯轻颤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克制的结果，便是只在那令他极度渴望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解彼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他眼中的黑色藤蔓，前世的记忆翻涌，令他不寒而栗，他轻声说：“你若控制不住心魔，前世的结局很快会重演。”
“我的心魔是你。”范无慑的手轻抚过解彼安的鬓发。
“是天机符的……”
“是你，从来都是你。”范无慑阴恻恻地说，“天机符不能操控我，你可以。”
“心魔由你自己的欲念而生，与我无关。”
“是啊。”范无慑苦笑，“心魔是我自己的心魔，可要控制心魔，除非我能控制你，除非我得到我最想要的——你。否则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失去理智。”
解彼安咬紧了下唇。
范无慑用指腹轻轻抚过解彼安的唇，撬开了他的牙齿：“大哥，在你没有想起前世之前，我们很快乐，那时候我很矛盾，我好想你，好想让你记起我，可我又不想让你记起我，因为你想起来了，我们便再也不可能心无芥蒂的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想起来吗，我宁愿一辈子只做解彼安。”
“是啊，如果你没有想起来，该有多好。如果你忘了我们那些不堪的过往，如果你忘了恨我，该有多好。”
那样他就会看到这个人重新对他笑，对他好，对他说喜欢，所有的怨恨、抗拒、恐惧，都会从这双眼睛里消失，他们会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
“大哥，不如你忘了吧。”范无慑低喃道，“如果你忘了就好了，忘了就好了。”
“……”解彼安分不清范无慑是在对他说，还是在自语，看着范无慑眼中蔓延的黑死气，他心中升起更大的不安。

第238章
那夜之后，范无慑还是照常为解彼安疗伤，挖空心思寻找俩人过去的联系然后送到大哥面前，好像酒醒了，人也就从那求而不得的躁郁中清醒了几分，只是，他看着大哥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意味难明的深沉。
解彼安也无法再单纯地回避从前，因为范无慑不让他回避，会一遍遍地提起他们的过去——任何时候的过去，目的便是让他不能否认与忽视。他对这无能为力又无处可逃的处境感到深深地疲倦，面对范无慑不断地进犯，他只能将更多时间用以修行，这样他的伤也能早点好，早点离开这个充斥了太多浓烈回忆的行宫。
在灵脉能够畅行之后，解彼安提出要回酆都。
范无慑道：“酆都已经今非昔比，我们的魂兵器，很可能已经无法穿过阴阳碑。”
“做了这么多年冥将，我自有别的办法可以回冥府。”解彼安凝重道，“必须先救出兰大哥和崔府君他们，才能将江取怜彻底铲除。”
“你觉得潜入冥府，能救出他们吗？”范无慑道，“兰吹寒是江取怜的前世渊源之人，江取怜的野心，多半与他有关，而崔府君，我猜生死簿对六道轮回的运转有很重要的作用，旁人不说，这两个人，一定被江取怜重兵看守。我们两个活人，本来在冥府就诸行不便，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救人，恐怕行不通。”
解彼安皱眉道：“你有什么计策？”
“冥府要去，但我想，与其冒险救人，不如对江取怜来一招釜底抽薪。”
“怎么个釜底抽薪。”
“我们去偷生死簿。”
“……”解彼安思索片刻，“其实，这段时日，我一直有一个猜想。”
“什么猜想？”
“若你所说，若我是江取怜，这样豁出一切的霸占了冥府，想要投生为人，是不可能简单地往奈何桥尽头的人道里一跳的。他的权势，他的修为，他的记忆，他一样都不想放弃，否则投生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岂不是任人宰割。”
范无慑点点头：“阴修比阳修难上太多，若他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和修为投胎为人，他真的有可能修成大道。”
“如此一来，他就要掌控六道轮回的规则。如今，他几乎等于篡了北阴帝君的权，只要他不喝孟婆汤，便可以带着记忆投胎，但投到哪里呢，如何带上他的几百年修为呢，或者至少给自己投生一副绝顶仙根，同时，还要可以号令他的鬼民大军，保护自己的安全。”解彼安沉声道，“我觉得，一切答案都在生死簿里，但又不完全是生死簿。”
范无慑怔了怔：“你的意思是……”
“崔府君身为文判官，掌管生死簿与判官笔，这一点世人皆知，但是，他手中的生死簿是不全的。早在颛顼氏绝地天通时，昊天大帝就将撰写天神命运的部分从生死簿上撕掉了。”
“金箧玉策。”
“对，为了天神的命运不被他人窥伺和主宰，昊天大帝命东岳大帝将此玉策放入金箧，镇压在泰山。也就是说，生死簿诞生于天道，原本载录了三界万物生灵的命运轮回，连昊天大帝也不能驭使，只能藏起来。要知道六道轮回的终极秘密，需要的是完整的生死簿。”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若果真如此，现在江取怜应该也已经发现这个秘密了，他必须得到许之南手里的金箧玉策。”
“这两个人必然会再次沆瀣一气。”解彼安目射寒芒，“绝不能让生死簿与金箧玉策合体！”
“那么，相比生死簿，玉策显然更好得手，但是许之南藏了起来，我派出去几波人打探他的消息，都不知所踪。”
“许之南的肉身定然已经孱弱至极，躲起来便不好找到。”解彼安犹豫道，“至少生死簿肯定在冥府，很有可能就在红宫，我想，还是先回冥府。若打探到许之南的下落，也要抢在江取怜之前找到他。”
“好，听大哥的。”范无慑凝望着解彼安，那副神情若叫不明真相的人见了，好像真是个乖巧听话的弟弟。
解彼安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回避了范无慑专注的眼神：“我们要去一趟蜀山。”
“去蜀山做什么？”
“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回冥府，就要利用城隍庙，还需要城隍的帮忙，师尊生前与蜀山城隍孙霞真交情最好，我要去找他。此外，我也想知道无量派……宋春归近况如何。”解彼安对无量派的心情很复杂，尽管李不语是万死难辞其咎，但人间修仙界已经大乱，这个时候无量派这根支柱不能倒，他完全可以想象宋春归如今在如何苦苦支撑着无量派、支撑着修仙界，如果修仙界垮了，谁去渡那些被江取怜放出去的邪祟，九州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
“好，我们去蜀山。”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的满面愁色，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大哥，有我在，我一定会为你阻止江取怜。”
解彼安甩开他的手，冷道：“你是在弥补自己做下的恶，不是为了我。”
“在我心里，只是为了你。”范无慑一眨不眨盯着解彼安，“大哥，你知道吗，地狱百年，从我身上一遍又一遍剥掉的，不仅仅是骨肉发肤，还有人性。在我眼中，除了你，世间万物皆为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你……”
“我说的是真的。”范无慑那对黢黑的、深不见底的瞳眸中倒映的仅仅只有解彼安的身影，“大哥可以尽情的利用我，但是不可以离开我，没有你，我宁愿三界灰飞烟灭。”
解彼安握紧了双拳，心室狠狠地震颤。这个人对他的执念似海深，他并非第一天知道，但每每这样直白地暴露在面前，他还是会受到冲击，感到恐惧。
范无慑重新拉住了解彼安的衣袖：“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然后我们就出发。”
俩人御剑飞离了大名山，解彼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越行越远的行宫，他希望永远都不必再回来。
山中云雾渐开，眼前赫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焦黑废墟，解彼安浑身一震，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他来时处于昏迷之中，一醒来就已经在行宫，所以他没有见到无极宫，准确来说，是无极宫的废墟残骸。
当年他和宗子枭双双身死，仙盟瓜分了大名宗氏的三百年基业，李不语一把火，将无极宫烧了个干净，还派人到处捉拿宗氏之人，意图斩草除根，宗氏之人不得不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宗玄剑法最终失传。
世人以为李不语恨宗氏，是因为宗氏害死了他的姑姑李襄桐，实则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心虚胆怯，想要掩盖自己对宗明赫、宗子珩犯下的累累恶行，还有什么比将大名宗氏彻彻底底从九州上抹去，更能让他安心的呢。
曾经恢弘耀世、万众来朝的无极宫，如今只是一片焦土。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解彼安心头窒闷极了，“我不想看。”在他没有恢复前世记忆以前，他游历过许多地方，对大名无极宫的旧址也产生过好奇，虽然李不语设下结界，不准任何人靠近无极宫，但他想离近了、或是从天上看一看，并非难事，可他却从来没有来过，甚至没有靠近过大名城，或许，他本能地就在排斥这里。
“你要去蜀山，怎么走都绕不过它。破除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面对它。”
风载着范无慑的声音飘入耳中。
解彼安看着脚下的残垣断壁，如鲠在喉。
范无慑一剑当先，向着无极宫飞了下去，解彼安没有太多的犹豫，也跟了上去。
他们最终落在了一片荒地上，这里还残存了一堵墙，除此之外，与他处也没什么不同，荒芜，灰败，死气沉沉。
解彼安环视四周，生出一种莫名地熟悉感，也不知这熟悉感是因为他正站在无极宫的旧土上，还是……
“大哥还能认出这里吗？”范无慑轻声说。
解彼安定定看着他。
“我来这里找过很多次，想找到清晖阁，或者白露阁，但是都已经烧没了，反而是这里，因为没什么东西可烧，留存的稍微完整些。”范无慑凝望着解彼安，目光是不假掩饰的深情，“此处是我们的兰园。”
解彼安愣住了。
范无慑走到那堵还算齐整的墙边，用手抹掉厚厚的墙灰，露出一些年代十分久远的、几乎要模糊不可见的痕迹，一道一道地从矮到高，像是利器割出来的。他指着最高的那一道，往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十四岁那年，我这么矮。”
解彼安的眼眶顿时灼烧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模糊了。
那是他在兰园给小九划的长个头的线，一年划两次，戛然止于小九遭逢人生剧变的十四岁。好像他的小九只活到了十四岁，也永远只有那么高、那么稚气的脸。
十年后那个以横扫天下之势回来的魔尊，撕毁了他们所有的情义。
解彼安只觉心痛得快要直不起腰来。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湿润的眼，亦是肝肠寸断，他小声说：“大哥，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一辈子只做小九。”

第239章
解彼安充耳不闻，径直穿过范无慑，走到那堵墙，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斑驳的划痕，这一道接着一道，像是割在他心肉上。他又回头去看眼前的荒草丛生，想象着百年前，这兰园曾经有过的百花争艳的美景，还有花圃间穿梭的一大一小两个雀跃的人影。
谁不怀念从前，回不去罢了。
解彼安慢慢垂下了手，沉声道：“走吧。”
“大哥，你若愿意，我们可以重建无极宫。”
“无极宫有什么值得我留恋？”解彼安反问道。
“……”
“我的家是那个有师尊的地方，哪怕在阴间。”解彼安淡道，“现在没有了。”
“大哥……”
“走。”解彼安毫不犹豫地转身，不再看那些百年回忆的凝结，御剑而起。
范无慑若有所思地看了兰园一眼，也跟了上去。
此去蜀山路远，中途他们要找一个地方落脚休息，范无慑不出意外地又选了个熟悉的地方——古陀镇。
解彼安顿时怒从心头起：“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段记忆有什么值得回想？”
“因为你一直在逃避，你不承认我是小九，我就让你不停地想起来。”范无慑负手而立，看着解彼安的目光温柔又不失强势，“在这里，我们差点死在陈星永手里，你错过了蛟龙会，你一定不会忘。”
“想起又如何。”
“我要你想起你有多在乎我，你为了救我连命也可以不要。”
解彼安目光至寒：“你有什么脸提这个。”
“与我而言，尽管那一天差点丧命，可这一百多年来，我仍时时忆起、时时怀念，因为我知道，那一天，你毫不犹豫要救我，完全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的样子，一定是真的。”范无慑的眼中流泻出哀伤，“我在浪迹九州的十年间，每每遭遇凶险，快要撑不下去时，我总想起那时候的你，我想你当时年纪那么小，独自面对那么多高阶修士，受了那么重的伤，却将我护得周全无恙。你一定很在乎我，很爱我，你对我是有过真心的，只是后来你变了。现在我才明白，你从来没变过，只有你是这世上最真、最好的人，从来没变过。”
解彼安沉默地看着眼前素静古朴的小镇，它已经半点找不到记忆中的样子，可他还是回忆起了许多当年的片段与画面，而范无慑的话，字字戳心。他当然在乎，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那份豁出去性命也要救小九的坚定的心情，其实从未消失，也从未被遗忘，只是被他压制在心底最深处，仿佛它是万斤的雷火石，绝不敢轻易碰触。
然而，他再不想承认，也无法忽视那些记忆，范无慑不厌其烦地带他回忆从前，已经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
解彼安不愿意在古陀镇过夜，但附近也没有其他城镇，他们明天还要赶路，不得不住了下来。
解彼安当晚不出意料地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床幔，而范无慑就坐在一旁的椅子里，闭目浅眠。范无慑不肯开两个客房，说要时时刻刻保护他，防止江取怜偷袭，这借口令人无法驳斥，于是只能这样一个床上、一个床下。
解彼安辗转难眠，便侧过身，借着月光凝视着范无慑，他轻浅地呼吸，同时灵力正在身体里缓慢地运转，修行的同时也能达到休息的目的，那静谧安然的模样真像一副画。
解彼安想了许多，但那些思绪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实质的内容，更多的是一些过去记忆的碎片、细节，可就是这些难以串联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音画，让他在此时此刻，暂时忘却了仇恨与痛苦，只是单纯地看着范无慑，感叹这副超凡脱俗的好样貌。他就在这份久违了的平静中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俩人来到了蜀山。
曾经热闹非凡的兰溪镇，此时变得冷冷清清，外地来客十分稀少，就连原来满街的青衣道士也少了许多。今日的兰溪镇多么像百年前的大名城，随着天下第一教派的没落，背靠它而生的城镇，自然也要跟着沉寂。
俩人略微乔装一番，匆匆吃了饭，等到天彻底黑了，便去了城隍庙。
从酆都被放出来的凶鬼恶灵已经流窜到了九州各处，原本蜀山这个地方人杰地灵，阳气极盛，是没什么邪祟敢轻易靠近的，且这里住着上万名修士，来这里就是找死。但这些凶鬼恶灵又岂是等闲之物，它们不近兰溪镇，却在城郊和山林间作乱，短短一个月之内，已经有三名村民遇害，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于是这段时间，城隍庙的香火异常地旺，供奉的人直到天黑才逐渐散去。
待人都走了，俩人进了城隍庙，解彼安挥手关上了门，手握无穷碧，在活人的世界里看不到的人事物，都出现在了眼前。
“哎呀，小白爷！”蜀山城隍孙霞真，曾经是无量派的一名长老，此人与钟馗一样嗜酒，故而交情不错。
解彼安拱了拱手：“孙长老，好久不见。”
“你怎么……”孙霞真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看向一旁的范无慑，目光顿时变得惊恐，“莫非，他，他就是……”
范无慑摘掉了帽笠，面无表情地看着孙霞真。
在宗天子的时候，孙霞真还只是个无量派的低阶弟子，那场讨伐魔尊的战斗，他连参加的机会都没有，但对于魔尊的恐惧是宗天子时代的人身上的烙印，死了也洗不掉，不怪乎他害怕。
“孙长老不必紧张，他……他也要对付江取怜。其实我们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小白爷呀。”孙霞真重重叹了一口气，眼中顿时含了泪，“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呀，这天下，这天下怎么就乱了呢。”
解彼安沉声道：“说来话长，相信孙长老已经听过不少了。”
孙霞真抹了抹脸：“天师不在了，魔尊重生了，如今竟连冥府都易主了，我啊，是越听越糊涂，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中元节之后，城隍庙可有什么影响？”解彼安眼中有隐痛，何止是孙霞真，他也有很多困惑不解的地方，关于他的两生两世，关于人间鬼界，关于人，他是所有这一切的亲历者、见证者，可他依然看不透。
孙霞真再次喟叹：“要收的魂儿太多了，冥将不来，阴差也不派，无量派又十分动荡，也顾不上这些，就靠我手里这几个阴差，根本忙不过来，苦的还是周遭的百姓啊。”
“我身为无常，此时却不能尽职……”解彼安黯然道，“希望孙长老再撑一段时日，我一定会夺回冥府。”
“冥府此时到底怎么样了？红王真的夺了权？”
“嗯。”
“那、那帝君呢？这么大的动静，帝君怎么可能不出关呢。”
“帝君当年受了重伤，这百年间其实一直在修养，不是不想出关而是出不来。”
“那鬼帝呢？”
“五方鬼帝都不愿意插手冥府之事，这件事，很复杂。”
孙霞真似乎明白了一些：“那崔府君现在何处？”
“在江取怜手里。”解彼安看着孙霞真的眼睛，恳切地说，“孙长老，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必须潜回冥府救人。”
孙霞真点了点头：“小白爷，我明白，再这样下去，天下必乱，要拯救人间鬼界，就靠你了。”他悄悄瞄了一眼范无慑，还是有些畏缩，“三日之后，月圆之夜，是阴气最重之时，那一天，我们合力打开鬼门关，将你们送回冥府。”
“多谢孙长老。”
“不过，我毕竟没有红王那样的功力，我不知道这撕开的口子，会在九幽的什么地方，可能在荒山深涧，可能有毒瘴泥沼，也可能碰到数不清的凶鬼恶灵。而且，九幽那么大，万一那里离冥府有十万八千里，你们都未必能找到冥府，总之，这一趟凶险重重，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放心，我……”
“有我在。”范无慑的声音平平寂寂，却自有一股厚重的力量，“我会护他周全。”
孙霞真下意识抹了抹额上并不存在的汗：“那就好，那就好。”
“那么，我们就等月圆之夜。”解彼安又问，“孙长老，无量派内部如今怎么样了。”
孙霞真顿时满脸愁色：“到什么时候了，李质清还惦念着掌门之位，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质，他撑得起这家业吗！”
这答案倒也不出所料，解彼安决定明日就上山去看看。

第240章
解彼安这次上蜀山，除了想见宋春归之外，还有一件前世未完之事，需要去处理，那就是宗明赫的尸体。
时至今日，千帆过尽，他对宗明赫已经没有了恨。宗明赫一辈子自私薄情，妻儿、兄弟、道义都可以牺牲，却最终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不仅被挖了金丹、含恨而死，死后还被镇压在天罡正极缚魔阵下，遭受百年死生不能的折磨，最后魂飞魄散。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宗明赫已经遭到了报应。
如今这个名字听来就像个陌生人，尽管与他同宗同源，却与那些觊觎他金丹的恶人没什么分别。只是身为宗氏子孙，几百年的家业和声誉都亡于他手，已经令他深为愧疚，将宗明赫的尸身归于宗族的陵园，是他仅能做的告慰列祖列宗的事。
解彼安说出自己的目的后，范无慑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曾经对宗明赫仅剩的两分父子之情，也在看到玉策中大哥的遭遇后，转化成了至深的恨，可以说，前世的一切悲剧都因宗明赫冷酷的贪欲而起，如果他活着，也会死在自己手里。
范无慑冷冷道：“宗氏的列祖列宗，会想看到宗明赫入祖坟吗？”
宗明赫做的那些事，天怒人怨，无情无耻，无论放在哪个大家小户，都是耻辱的存在。
解彼安皱了皱眉，心想宗明赫确实不配入祖坟，但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他毕竟是一代宗天子，将他葬在大名山吧。”
“他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是不是还应该被挫骨扬灰。”解彼安觑了范无慑一眼，“就像你对我娘和沈家祖坟做的那样。”
范无慑心虚地垂眸，气焰顿时暗淡了下去：“大哥……”他想解释什么，却又发现他做过的恶、犯过的错，根本无从辩解。
“走吧。”——
俩人上了云嵿，宋春归到山门处亲自相迎。此前来蜀山，李至清总是很殷勤，重要的客人几乎都由他来招待，但他现在怕是根本不敢出现在俩人面前。
短短一个月不见，宋春归像是苍老了十岁，身形瘦了一圈，头发都有了几缕掺白，眼眶凹陷呈青紫色，看上去十分疲倦，他接手的是家底深厚的天下第一大门派不假，可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的大烂摊子。
宋春归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白仙君。”他看也不看范无慑。
面对这个把前掌门打得魂飞魄散的魔尊，对比一群青衣道士如临大敌的模样，他能做到隐忍不发，已经是最顾全大局的表现。
解彼安斜了范无慑一眼，他本想独身来云嵿，但范无慑不允，非要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宋真人，酆都一别，你看起来不太好。”
宋春归淡道：“白仙君看起来也不太好，这时局，谁能独善其身。”
“是啊。”
“白仙君，请。”
解彼安走了两步，范无慑亦步亦趋地跟着，宋春归终于忍无可忍，冲着范无慑冷冷说道：“过了这道山门，便是我无量派门内之地，你在此留步吧。”
范无慑阴恻恻地看着他：“李不语犯下的过错，我本要你无量派满门偿还，若不是我大哥求了情，你们都不能站在这儿，你想拦，你就拦。”
“师尊有错，但我身为弟子，不能为他报仇已是不孝，又岂能让你大摇大摆地踏进我无量派的地盘。”
“我踏平此处，也是易如反掌。”
宋春归激怒，伸手就要拔剑。
解彼安挥出一道灵压，打偏了他的手肘，冷道：“都什么时候了，李不语这个畜生死有余辜，你现在是无量派的掌门，要拉着所有人给他陪葬吗。”
宋春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双拳握得咯咯响。
“他对你来说，如师如父，可你在他心中究竟算什么，你一点数都没有吗。”解彼安眼前浮现了李不语年轻时那张曲意逢迎的脸，“最初引我们来无量派的，是孟克非的死，但这么多年了，杀他的凶手一直没有查出来，如今还需要查吗？”
宋春归沉默不语。
“罢了，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李不语。请吧。”
酆都城一战后，本就久病的修仙界几乎已经气息奄奄。
宋春归回到无量派后，一面要与李至清拉扯，稳固门内之事，一面又要奔走于其他教派间，希望维系住仙盟，这样才能震慑那些零散的门派，不至于分崩离析，否则，为了洞府、武器、仙药、法宝，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八方割据、互相混战的局面。
然而每个门派都焦头烂额，无量派不用说，其他门派也各有各的灾祸，自顾不暇，于是人间邪祟横行，苦了万千普通百姓。
许之南令纯阳教的处境尴尬至极，他们等于同时失去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掌门、镇派之宝和五百年来建立的声誉，此时不得不缩在落金乌，低调行事。
自赤帝城一战后，衔月阁渐成仙盟中的一枚重要梁柱，可兰吹寒的“死”，令兰自珍大受打击，衔月阁也消沉了下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苍羽门现在自身难保，那些摇摆不定的教派无依无靠，只能静观其变，这也给了无量派重新立威的机会，只不过，宋春归所面对的处境，几乎等于重建仙盟，举步维艰。
这万难的境地之下，解彼安得知，雷祖宝诰竟然在李至清的手里，这也是宋春归至今无法名正言顺成为无量派掌门的原因。
“你要取来有何难。”解彼安皱眉道。
“师兄不给，我宋某人绝不强求。”宋春归平静说道。
解彼安正色道：“没有雷祖宝诰，你就不是无量派掌门，无量派需要掌门，仙盟需要盟主。”
“我一个孤儿，何德何能掌舵无量派，掌舵仙盟。”宋春归摇了摇头，“我只想完成师尊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修仙界需要仙盟，九州也需要仙盟。江取怜从冥府放出去那么多凶鬼恶灵，四处残害百姓，修仙界乱成这样，谁去管？”解彼安严肃地说，“宋真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碍于道义就可以推辞的，你必须把这一盘散沙重新聚拢起来，共同御敌。”
宋春归深深皱起眉。
“是啊，宋师兄，白仙君说得对，掌门师尊将无量派交给你，如今你代行掌门之职，不过差一个雷祖宝诰。”
“仙盟一日无主，就会继续乱下去。”
宋春归这一派的修士和长老，七嘴八舌地劝了起来。
“我……”
“把李至清给我叫来。”解彼安发号施令，尽显人皇威仪。
“白仙君。”宋春归面色凝重，“先容我想想吧。”
解彼安见宋春归为难的样子，也不想逼他太甚，转而道：“我此次来，还有一件事，想必宋真人也能猜到。”
宋春归点点头：“那次验尸之后，就已经封棺，白仙君要打开看看吗？”这段话他说的很是别扭，他们讨论的毕竟是一代宗天子的遗体，却好像去集市买东西开箱验货般，实在诡异。
“不必，你不是李不语，我相信你。”
“是否由我派人送回大名？”
解彼安冲范无慑伸出手：“公输矩。”
范无慑马上拿出公输矩，交到了解彼安手中。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那夜在酆都城发生的事，已经由幸存者添油加醋地传遍了修仙界，魔尊与人皇那段离奇的爱恨纠葛，听得人能惊掉下巴，可耳闻远不如目见，这令人闻风丧胆，能颠覆苍生的魔尊，在解彼安面前竟像个下属般安静又听话。
宋春归屏退左右，将解彼安和范无慑带到了宗明赫的棺木前。
范无慑阴鸷的目光恨不能在上面瞪出窟窿，解彼安却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用公输矩将其缩小，收了起来。
“白仙君，你此次来蜀山，当真只是为了我吗？”宋春归自然不信，所以选在四下无人时才问。
“我们此次来这里，的确还有更重要的事。”
“与红王有关吧？”
“我来找此地的城隍，助我偷偷潜回九幽。”
宋春归了然道：“我能做些什么？”
“确实需要宋真人助力，月圆之夜，城隍要打开鬼门关，到时候需要你派人把手城隍庙，以备万一。”
“没问题。”宋春归犹豫了一下，问道，“白仙君，兰公子他……他真的死了吗？”
“他被江取怜带去了冥府，活人也可以去冥府，他并没有死。”解彼安忧心道，“但他定然被江取怜囚禁了起来，活人长期留在幽冥界，对身体损耗极大。”
“希望你们此次能救出他。有兰公子在，我才有信心重建仙盟，我实在难以服众。”
“宋真人不必妄自菲薄。”
“这并非妄自菲薄。”宋春归沉重地说，“我出身微寒，又是残疾，修仙界最看中家世，千百年来，一直是大仙家们在主导。现在几个大仙家都没落了，衔月阁这个后起之秀就成了砥柱中流，青年一代中，兰公子风头最盛，若有他与我联手，方可能稳住局势。”
解彼安将目光投向峰峦耸翠的蜀山，清晰而笃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救出他。”

第241章
虽然宋春归为解彼安备了客房，但俩人并没有住在云嵿，因为范无慑是半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留宿此处，实在不合适。
于是俩人回到兰溪镇，扮做旅人住进了客栈里。
回到客栈后，解彼安将被缩至掌心大小的棺椁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其实他可以直接收进乾坤袋，乾坤袋只是不能放活物，但大到一辆轿子也能塞进去，只是若将棺材当做物件，与一堆杂物混在一起，未免对死者不敬，可若不放进乾坤袋，带在身上晃来晃去，里面该成什么样子了。
范无慑看了一眼，就猜到了解彼安所想：“放乾坤袋里不就好了。”
“不妥。”
范无慑忍住了对宗明赫的嘲讽，道：“我们去镇上逛一逛，吃个饭，再买个新的乾坤袋，好不好？”
解彼安微微蹙眉，没有回答。他知道范无慑会带他去什么地方——那些能勾起他回忆的地方。
范无慑走到解彼安身前，半蹲下身，一手扶住了他的膝盖，仰头注视着他：“你也饿了吧，这个时间，兰溪镇到处都是好吃的。记得你带我去的那家馆子吗，叫眠月楼？就去那家好不好。”
解彼安别开脸：“不必，就在客栈随便吃点吧。”
“这家客栈的饭菜肯定不好吃，我们去吃你爱吃的，点上一桌菜，要上两壶佳酿。”
“我不爱吃了。”解彼安神情淡漠地看着窗外，“我对吃的，喝的，玩儿的，甚至兰花，都不再感兴趣了，喜欢那些东西，只因年少。”
范无慑心中顿时涌入酸楚：“那大哥现在喜欢什么？你喜欢什么，我都为你找来。”
“我什么也不喜欢。”
范无慑怔怔地看着解彼安黯淡又空洞的目光，这一刻他意识到，这个人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真的什么也不喜欢，什么也不期待了。那个喜爱四处游历，对万物都充满好奇，每次回家都要给他带礼物和新的花种的大哥，那个诚挚地热爱过这人世间的大哥，如今变得暮气沉沉，一双眼眸如蒙尘的宝珠，再也散发不出曾经的光。
是因为他，他把他最爱的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范无慑心如刀割，他一把抓住了解彼安的手，紧紧地握着：“你、你重新喜欢好不好，这一次，不管你喜欢什么，我都会用命去守护，你再也不会失去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喜欢。”
解彼安转过脸来，眉眼之间风平浪静，静得像一幅画：“我也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大哥！”范无慑满眼痛苦，他隐忍着没有流露出怯懦，但从瞳眸到声音，都是在恳求，“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可我想要一个机会，我想要一个能让你重新笑的机会，想要一个我们能相伴到老的机会。我知道除了我，你也不会让别人亲近了，你是害怕一个人的，大哥，我求你了，别再这么抗拒我，我做错的所有事，我都愿意赎罪，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要不到我不会罢休的，永远都不罢休。”
解彼安用力想抽回手，但被范无慑攥得死死的，他神情木然，眼尾却微微红了。
范无慑仰着脖子，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将喉咙暴露在解彼安手边，那是全然的臣服与信任，他明眸闪动，熠熠发光：“大哥，小九错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不要再提这个名字。”解彼安咬牙道。
“我就要提，我是大哥的小九。”范无慑抓着解彼安的手摁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我从前做错了事，只要我认错了，只要我悔改了，你就会原谅我，我这次做错了很多，你别放弃我，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教训我，就是别放弃我。”
“……够了。”
“大哥，我好想你，我好想和你回到从前。”范无慑那双极魅的狐狸眼蒙上了一层水汽，看来实在动人心魄。
下一瞬，解彼安毫不犹豫地用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范无慑偏着头，愣愣地望着地面，玉白的面上逐渐浮现淡红的掌印。
“别装了。”解彼安恶狠狠地说，“做错了，可以狡辩卖乖，我怎么都会原谅你，可你做的是恶，你对我，对天下人做的事，都不可饶恕，你该赎罪的对象也不是我，而是无数无辜的生灵与亡灵！”
范无慑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脸上火辣辣的地方，哪怕是声色俱厉地责难，可他仍觉得高兴，他露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这是大哥第一次主动碰我。”
“你！”
“大哥，我会赎罪的，向你，向天下。我会拨乱反正，平息纷争，让人鬼两界重归平静，我会保护你，和你想要保护的人。”
“等你做到再说吧。”
“我会做到。”范无慑又抓着那只手，凑到唇边轻吻，“我不懂事，大哥再多教教我。”
解彼安用力抽回了手，站起了身。
范无慑也跟着站了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顿时盖过了故意屈居下风营造出来的弱势，让解彼安的神经紧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我说我有一天会长得比你高。”范无慑再次伸出手，见解彼安有所防备，便改为拉住了他的衣角，“但就算我比你高，或是比你厉害了，我也只听你的话。”
解彼安的心猛颤了两下，这番话，他当年曾经听宗子枭用尚未变声的少年音脆脆地对他说过，如今这把声音变得沉稳暗哑，气势迫人，它们更蛮横地钻进耳中，久久不散。
像一个跨越时空来响应的符咒，不停地碰撞他的心弦。
比起那些强迫和进犯，这个人不停地示弱和示好，更让他感到难以招架——
解彼安还是去了镇上，但并没有去眠月楼吃饭，只是随便找了个面摊填填肚子，然后又去买了新的乾坤袋。
将宗明赫的棺椁放进乾坤袋，解彼安感到这件事终于落定了。
俩人还是如往常一般，一个睡床，一个在椅子里禅坐。解彼安已经被迫习惯了与范无慑形影不离，毕竟赶也赶不走。
只是睡到半夜时，解彼安忽觉得脸上有些痒，他在睡梦中发出几声呓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朦胧了不知多久，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猛地转身过去，果然见到范无慑躺在自己身边。
解彼安感到头皮阵阵发麻，一时僵硬着不敢动弹。
范无慑睁开眼睛，竟是坦坦荡荡地说：“大哥，我腰有点疼。”
“滚下去。”解彼安心里直冒火。
“这床榻这么大，我不碰你。”范无慑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滚。”
范无慑慢腾腾地爬了起来，失望地睨了解彼安一眼：“我只是想和大哥一起睡，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说着下了床。
解彼安重新躺了下去，还拿被子蒙住了头。
“别这么闷着。”范无慑轻声说，“我小时候，你总跟我说，这样闷在被子里会长不高。”他沉默片刻，又叹息一声，“像这样的夏季，你都会给我扇风，打蚊子，看我睡安稳了你才会睡，大哥，你为这么对我那么好啊，你的那些好，换谁能忘得掉呢。”
解彼安揪紧了被角，胸中酸楚难忍。

第242章
月圆之夜，是一个月之中阴气最重的一天，民间所有祭拜鬼仙的仪式都会选在这一天进行。
自中元节之后，被江取怜放出去的凶鬼恶灵频频侵扰活人，修仙界又动乱不堪，顾此失彼，百姓们求助无门，于是各地城隍庙的香火突然之间旺盛了起来。在月圆这一天，更是有许多百姓要在太阳下山后去拜城隍。
为安全起见，宋春归派无量派弟子将城隍庙围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百姓们不明所以，以为无量派要做什么大法事，以应对日渐增多的邪祟，前来围观的反而越来越多，根本赶也赶不走。
宋春归放心不下，来亲自镇守。
打开鬼门关是件大事，就算孙霞真一个小小城隍，远没有红鬼王的功力，但撕开一条罅隙依然可能对人间造成巨大的影响，也正因为孙霞真不是鬼王，他对鬼门关的掌控连自己也不甚有把握，打开似乎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开多大，开在哪里，把人送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关上。
这些风险，孙霞真都实诚地跟解彼安一一说了，这种明令犯禁的事，若不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他肯定也不会做。
“孙长老，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们会用魂兵器协助你，尽量控制这个鬼门关，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当地百姓的安全。至于我们会出现在九幽的什么地方，之后又怎么回到人间，你就不必操心了。”
“小白爷，这事儿我从来没干过，我尽力而为吧。”
“多谢。”
太阳下山后，孙霞真在庭院里画了符阵，阵眼上插了一面面鬼幡，地上泼洒了一滩牛血。一切准备妥当，他掐指一算，又皱起了眉。
“孙长老，怎么了？”
“都这个时候了，阳气怎么还这么重。”
范无慑道：“城隍庙外围了很多百姓。”
孙霞真惊讶道：“怎会如此？”
这时，宋春归恰好推开院门走进来：“天已经黑了，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他看不见孙霞真，但见院中布置的一切，神色有一丝担忧。
“已经好了，只是城隍说四周阳气太重了。”解彼安道，“能否驱散百姓？”
“好，不过要费些时候。”宋春归叫来自己的弟子，吩咐了下去。
很快地，他们就听到城隍庙外传来一些响动，无量派弟子在劝百姓们回家，人群逐渐在散去。
孙霞真道：“差不多了，小白爷，你将他请出去吧。”
解彼安看了宋春归一眼，宋春归立刻领会了：“白仙君，你们就在这里进入幽冥界？是否还从这里回来。”
“应该不会从这里回来了，去了九幽后，一切要随机应变，之后也不需要再把守城隍庙。”解彼安道，“多谢宋真人。”
“好，望白仙君保重。”
解彼安正色道：“真人，若我能活着回来，希望看到你已经摆平了‘内务’，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因为无论我们能不能成功，人间都要经历一场漫长的战争，仙盟必须重新立起来，这就要靠你了。”
宋春归顿了顿，似乎也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一定。”
宋春归退了出去，将院门轻轻阖上。
孙霞真开始念咒，同时释放出阴气附着于鬼幡，那些鬼幡像被强风刮过，一面接着一面地立了起来，但院内分明无声也无风。
其实任何一个鬼，都有打开人鬼结界的可能，只要修为足够深厚。在结界上哪怕只是撕开一个小小的缝隙，也需要极大的功力，且一旦被阴差发现，就会遭到惩处，就算是江取怜，在强行打开鬼门关后，也因为消耗太大而必须逃走。
因而这件事对孙霞真来说，几乎是百害无一利，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孙霞真口中念念有词，鬼幡开始无风自动，猎猎飞舞，泼洒过牛血的黑红的土壤，突然开始翻腾起来，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出土的绝非种子枝丫，而是血，凿了血窟窿般，一股股地往外冒，又像被煮沸了似的伴随着升腾的热气和气泡，咕哝作响，同时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令人阵阵反胃。
那片土地仿佛在他们眼前生生地腐烂了。咒阵上妖异的红芒忽明忽暗，冒着血水的土地一点点向内凹陷。
鬼门关就要打开了！
解彼安和范无慑手中的魂兵器都严阵以待，以防最糟糕的情况出现，比如，放出厉鬼。
就在这时，门外起了一阵骚乱声，有人在低声争辩什么，听不真切，但冲突的意味很明显，而薄淡下去的阳气，竟又聚集了起来。
孙霞真吓去一身冷汗：“快把外面那些人赶走，鬼门关已经开了，阳气会把厉鬼引来的。”
范无慑就要去处理，却被解彼安阻止了：“我去，你在这里守着鬼门关。”他怕范无慑不知轻重，伤了人。
走出城隍庙，解彼安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李志清。
他以为李志清根本不敢见他们，生怕自己被“父债子偿”，但见李志清带了这么多人，跑到这里来与宋春归对峙，莫非，是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怎么回事？”解彼安冷冷地看着李志清。
李志清见到解彼安，明显瑟缩了一下：“白、白仙君，还是该叫您帝君……”
“少废话。”解彼安不客气地打断他，对宋春归道，“你们无量派的事，回家关门去解决，鬼门关正在打开，这里不能聚集这么多阳气。”
宋春归脸色铁青，忍着怒意说道：“师兄，你也听到了，并不是我要在城隍庙做法。我们不要耽误了白仙君的大事，先回云嵿吧。”
“原来是白仙君在做法。”李志清的眼珠子转了转，“白仙君莫怪，实在是这段时间，我派几名师兄弟都因除祟而出了事，宋师弟还不停地派人出去。”他冷冷地看向宋春归，“你一下子调派了这么多弟子，我自然以为是碰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
“为民除祟乃是修道之人的本分，红鬼王放出那么多凶鬼恶灵，我无量派乃天下第一大派，岂能视而不见。”
李志清阴阳怪气地说：“我们自然不能置百姓于不顾，面对凶鬼恶灵，偶有牺牲，虽是令人痛心但也无可奈何，可我就想问问宋师弟了，为何这几天接连出事的都是我李家的子侄？怎么就巧的偏偏他们被派去的地方总遇上厉害的邪祟？”
宋春归板着脸道：“师兄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如说直白点。”
“说直白点，就是……”
“够了！”解彼安低喝道，“我刚刚说过的话，别让我再重复一遍。”
李志清讪讪地拱了拱手：“白仙君莫怪。”他睨了宋春归一眼，带人走了。
宋春归叹了口气，低声道：“白仙君，无量派之内，李家的亲故占了半壁江山，所以……我有难处。”
“现在没有人可以帮你。”解彼安沉声道，“李家这对父子究竟怎么样，相信你心里有块明镜，我只劝你放下愚忠愚孝，以大局为重。”说完，他不等宋春归反应，转身回了城隍庙。
鬼门关已经彻底打开，地上一道粗犷的、泛着红光的地缝，四周全是喷涌出来的黑血，像是一张怒张的兽口，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范无慑看了解彼安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目光沉静又笃定，不见一丝一毫的迟疑。
解彼安心室一紧，痛麻袭来。他想起他和范无慑做师兄弟的那几年，每每他们遭逢凶险，范无慑总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别怕，有我在”，并且说到做到，一次次带他化险为夷。于是那个当时还稚气未脱的少年，竟成了他的定心石，好像无论碰到什么灾祸，只要俩人携手并肩，就一定能闯出来。
解彼安移开了目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鬼门关前，范无慑走到他身边，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那样的力道是不容许他松开的。
孙霞真道：“小白爷，您要保重啊。”
“多谢孙长老，我们下去之后，就尽快把鬼门关关上吧。”
“你放心。”
解彼安迈出一步，又顿住了脚步：“孙长老，如果我回不来，望你协助宋春归，他或许是唯一能支撑起修仙界的人了。”
孙霞真喟叹一声：“是。”
俩人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地缝中，从人间，堕入无尽黑暗与血腥的幽冥。

第243章
俩人下落之处，是一片山林。
此地树木高耸，林叶茂密，仅有稀薄的光亮从间隙中落下，但也难以穿透浓稠的灰雾，四周弥漫着血腥与腐臭混杂的气味，被浓雾所滞留氤氲，在潮湿闷热的密林中发酵，如同封闭在一口大缸里，令人作呕至极。
俩人胃里翻江倒海，同时被熏得几乎喘不上气来，面上先是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解彼安扶着树干呕起来。
“这瘴气不知道是多少死尸养出来的，我们尽快离开。”范无慑拿出两颗仙丹，分别喂进俩人嘴里，他们咽下丹药，快速运息，令药性进入灵脉。
死尸长期堆积所产生的瘴气对活物来说都是剧毒，何况这里是死亡的终极地带，俩人此时已经十分不适。
用巾帕遮住口鼻，范无慑道：“如果人鬼两界是不同空间的同一片大陆，那么冥府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距此地往西七百里的酆都。我们就姑且一试，一直往西走吧。”
解彼安抬起头，透过林叶依稀看到一轮血红色的月：“只能如此了。”
他们不知道这密林有多深、多广，这里浓雾重重，无法御剑，还好范无慑有乌骓，否则单是靠两条腿走，他们也许会被活活毒死。
乌骓通灵，辨别方向比他们厉害，且无论跑得多快、冲得多急，都能在能见度极低的密林里闪避开树木土石，跑动起来后，空气有所流动，加上丹药也发挥了作用，俩人终于感到胸腔不那么闷痛了。
待发晕的头脑恢复一丝清明，解彼安才意识到，不知何时他整个人已经被范无慑搂在怀中，他的后背紧贴着那硬热宽厚的胸膛，腰上环着一只有力的铁臂，耳根处不住感觉到范无慑喷薄出来的热气。
解彼安顿时头皮发麻，他抓紧马鞍，就想坐直身体，但范无慑的臂膀纹丝不动。
耳边传来两声暧昧的低笑：“我们以前也是这样骑马的，大哥忘了吗。”
“……放手。”
“乌骓跑得这么快，我若放手，大哥会掉下去的。”
“我来拿缰绳。”
“可以，但我若不拽着缰绳，就会掉下去，那我只能抱紧大哥了。”说着要把缰绳递到解彼安手里。
解彼安气得打开他的手。
范无慑再次收紧臂膀，甚至以手掌按住解彼安的胸口往后推，让俩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放开。”解彼安低声警告。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他似乎能隐隐感觉到范无慑的心跳，
“抱着大哥也不可以吗。”范无慑贴着解彼安的耳朵低吟，“只是这样抱着，不做别的。”
“……”
“是不是大哥一骑上乌骓，就会想起我们一边骑马一边做那个？”
“你闭嘴！”本戳中心事，解彼安恼羞成怒，奋力挣扎起来。
乌骓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趔趄，险些栽倒，解彼安惊呼一声，立刻抓紧马鞍。
范无慑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体，更用力地箍着解彼安：“别动，我都说了会掉下去。”
解彼安咬了咬牙。
“大哥别生气。”范无慑很有些无辜地说，“我知道你不想想起来，可是谁也管不住脑子会想什么，对不对。”
解彼安本已是竭尽所能地避免自己回想当初那一次荒唐至极的性事，范无慑偏偏要故意提起。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堵住范无慑的嘴，或者怎么才能把脑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彻底抹除。
这个混蛋！
“我也一样，不停地想起来。我记得当初是大哥对乌骓好奇，我带你骑了，你又生气。”
“我那时候做了很多混蛋事，还强迫你……可我真的忍不住，我随时随地都想要你。”
“对不起，我以后绝不会再那样对你。”范无慑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解彼安瞥了一眼那只压在胸口的手：“不强迫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只是怕大哥掉下去。”范无慑面不改色地说。
解彼安有火发不出，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小时候便总是因为那些撒娇卖乖而妥协，后来面对魔尊时，更是没有反抗的余地，再后来他们成了师兄弟，这个人凭着对他的了解、依照过去的经验，取长补短，将他耍得团团转。如今也是一样，他不能逃，不能躲，不能回避，永远被逼着正面迎击这些汹涌如潮的感情，永远叫他不知所措。
范无慑紧紧抱着他最爱的大哥，又从侧后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和僵直的背，心中有甜蜜亦有酸楚。没关系，他告诉自己，只要能这样待在一起就足够了，无论再怎么渴求，他也没有资格奢求更多。
只是胸中澎湃的那些欲念，有时强烈到连他自己都会心惊，他知道这跟天机符有关，他从天机符里获取庞大的阴气，代价是他将渐生心魔，起初看来是他在驭使天机符，但他贪得无厌，或难以自控时，天机符可能反过来操控他，就像前世他撕开酆都结界，独闯幽冥，外界皆以为他被北阴大帝所诛，实则他是彻底堕魔后，被天机符反噬而亡。所以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滥用、擅用天机符，可每每能引起他心绪强烈的波动，让蛰伏在他体内的阴气蠢蠢欲动、侵蚀心智的，都与解彼安有关。
所谓心魔，不过是没能填满的欲壑，他心中最深的欲念，一直都是对大哥的求而不得，他很害怕体内的阴气伺机而为，会再次将这欲无限地放大，最终变成不可收拾的侵害。
倘若真有那一天，他宁愿死，也不会再伤害他的大哥。
思及此，范无慑心里堵得厉害，他的渴望和克制在互相推搡，最后，他将手从解彼安的胸口移了下来，但仍然环着那把劲瘦的腰，而解彼安为了能尽快离开这片鬼林子，也只能暂时隐忍。
也不知跑了多久，乌骓突然嘶叫了一声，叫得高亢刺耳。周遭的阴气波动逐渐加剧，瘴气越来越厚重，在重重浓雾背后，竟悬浮几点绿莹莹的萤火，一点接着一点，而后一片接着一片，在乌骓飞速奔跑之下，依然不能将它们甩脱。
那些莹绿的光竟还在异动，仔细分辨，哪里是萤火，分明是一双双鬼目。
解彼安顿时遍体生寒。
“什么东西。”范无慑沉声道。
“厉鬼。”解彼安将马鞍攥得死紧，“那些投生地狱道的厉鬼，比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的还要厉害，它们就是怨气本身。”
前方出现大片绿莹莹的鬼目，在浓雾之中浮动，吊在树上，蹲在在岩石上，爬在地上，数不清的鬼目，数不清的夺命凶灵。
范无慑勒紧缰绳，乌骓在长啸声中停下了四足。
那些厉鬼从浓雾中爬了出来。它们的身体腐烂恶臭，没有一处完好，深陷的眼眶里一对绿得瘆人的眼珠子，毛发稀疏，外露的骨骼黑黢黢的，四肢并用地爬行，几乎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
他们生前无一不是十恶不赦之徒，死后才会遭到最严酷的因果报应——永生永世以这幅样子“活”下去。
不同于解彼安的如临大敌，范无慑平静地近乎深沉，看着那些挂满了树干的厉鬼，他轻声道：“大哥，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逃出地狱，我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解彼安的身体一僵，看着那些烂糟糟的东西，完全无法想、也不敢想，他会变成这样。
“我是心中一直想着你，才没有迷失心智，才能度过忘川水，重新回到你身边。”
解彼安慢慢回过头去，正撞上范无慑深邃的目光，那眼神太过关注、太过执着，像是放出了天罗地网，将他牢牢攫住，让他根本无法回避。他顿了顿：“你不想受到惩罚，就不要作恶。”
“为你，作恶算什么。”范无慑轻勾唇角，“闯幽冥是为了你，去地狱是为了你，重返人间，还是为了你。”
“你咎由自取，别再与我说这些。”解彼安呵斥道。
范无慑却是偏要说，他朗声道：“我从地狱爬回人间，是为了爱你。”
解彼安心头大震，再度转过头去：“现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厉鬼太多了，对付不过来，我们必须逃出去。”
“不必，我可以……”
“不行，不能用天机符。”解彼安阻止他道，“你没有遭遇过厉鬼，不知道他们的厉害，如果你用天机符，一定要释放非常强的阴气才能镇住它们，如此一来，五方鬼帝就会有所察觉，鬼帝很可能已经与江取怜勾结，在我们达成目的之前，不能冒这个险。”
范无慑皱了皱眉，收起天机符，取出了勾魂索，他一手勒紧缰绳：“那就千万别下马，我们杀出去。”
解彼安握紧手中的无穷碧，目光坚毅：“好，杀出去。”
“乌骓，驾！”
乌骓再次甩开四蹄，冲了出去。

第244章
那些厉鬼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灵魂，如一只只虫豸，瞪着莹绿的、贪婪的眼珠子，带着腐臭的烂肉，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爬来。他们身上属于活人的阳气对于这些永生永世堕于黑暗的厉鬼来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这种本能战胜了对魂兵器的恐惧，黑暗争先恐后地向他们围拢。
一番腥风血雨的恶战，他们在乌骓的配合下杀出了一条由腐尸铺就的修罗之路，乌骓发足狂奔，将那群厉鬼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们往西足足跑了几十里，见四周终于重新归于平寂，才敢停下来疗伤。
俩人都有多处受伤，那些从破损处蔓延进血液的尸毒，和打斗时趁机侵入体内的瘴气，在他们体内产生了巨大的毒性。
俩人的面色呈不正常地青灰，瞳孔变成了红褐色，双手轻微地抽搐，疼痛像是潮汐，近一阵退一阵，身体冷得如坠冰窟，折磨人至极。
范无慑一直在护着解彼安，所以受的伤更重、中的毒更深，他身上汗如雨落，表情因隐忍而显出几分狰狞。
他们又各自吃了一颗最顶级的治愈的仙药，这个级别的丹在大仙门也是极其稀罕之物，通常只有在继承人修行之路遇到阻碍时，会服用一颗用以辅助，足见此次中的毒有多厉害。
吞下仙丹后，俩人背靠着背打坐，以灵力运行大小周天，一圈泛着微光的防护结界将他们圈在其中，乌骓沉默地守护在一旁。
三个时辰过后，俩人才一前一后地醒来。毒性暂时被排出了脏器，没有污染心脉，但仍有部分残留在血液，而外表的创口已经溃烂，正渗着黑色的脓血。
“要把这些肉剜掉。”解彼安皱眉看着手臂上的腐肉，从前仅在行尸身上看到的东西，如今就长在自己身体上，叫人又是恶心又是恐惧。
范无慑哑声道：“衣服脱下来，让我看看伤口。”
解彼安看了一眼范无慑身上的血，尽管血液在黑色的衣料上不太显色，但干涸之处已经变得硬挺，反而更扎眼，他迟疑道：“你伤得更重，先清理你的伤口吧。”
“我不碍事，先处理你的。”
“我只有三处罢了，你怕是有多处。”
范无慑微微一笑：“大哥是在担心我吗？”
解彼安愣了愣，有些羞恼：“都什么时候了……”
“又或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脱衣服？”
“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说八道！”解彼安怒道，“事有轻重缓急，我是怕你受伤耽误了我们的正事！”
“那就是担心我。”范无慑温情地看着解彼安，柔声道，“大哥这么关心我的伤势，我好高兴啊。”
“少废话。”解彼安下意识回避了那赤诚的眼神。
“但还是先处理你的。”范无慑抢在解彼安开口前又续道，“我身上的伤多，你若不处理好了，怎么帮我？”
“……好吧。”解彼安硬着头皮脱下了上衣，他的伤一处在手臂，两处都在后背。
这具修劲匀称、白皙如玉的身体，对范无慑一直是致命的诱惑，但此时他哪有风月之心，只是看着那几道狰狞的抓痕，心疼不已。
解彼安抽出匕首，递给了范无慑。
范无慑接过匕首，皱眉看着那伤口，却迟迟不敢动。
解彼安干脆又夺了回来，对准胳膊上的伤，一刀刺入那腐肉。他疼得浑身直抖，还是强撑着快速剜掉了那块肉，直至新血涌出来。
“大哥……”范无慑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将止血药洒在那伤口上，看着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心疼得好像这几刀剜在自己心上。
解彼安用力喘了几口气，把匕首递给范无慑，转过身去，低声催促道：“快点。”
范无慑咬着牙，将刀锋在那背上比划了几下，都舍不得下手。他在地狱百年，见惯了所有超出想象的血腥酷刑，这一点伤本不该激起他心中一丝波澜，可是因为这伤在他最在乎的人身上，他竟在这一刻手软了。
“快啊。”解彼安加重了语气。
范无慑伸出手，沿着解彼安凸起的颈椎一路轻轻抚摸下来，他轻声道：“大哥，忍着点。”他狠了狠心，快速将刀刺入烂肉，沿着伤势一路切割。
解彼安短促地叫了一声，然后就握紧了拳头，不再出声。
范无慑用棉纱捂住那潺潺流血的伤口，殷红的血倒映在他眼中，亦是血色一片，他心中杀意沸腾，仿佛要将整个幽冥界打得粉碎，也难消他的怒火，黑死气趁虚而入，化作血丝的脉络悄悄爬上眼球。
快速上了药，包扎好伤口，解彼安浑身下了一层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弓着腰，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撑着地，慢慢调整着呼吸。
范无慑小心翼翼地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大哥，你疼的话可以喊，可以咬我，可以随意发泄。”他又用一只手环过解彼安的后背，如此他们看起来，就像在拥抱。
解彼安平日很抵触范无慑的靠近，此时却好像耗光了力气，以一种亲近却又克制的姿势倚靠在范无慑怀中，缓慢地调息，等待体力的恢复。
“你还记得在凤鸣湖底的灵宫里，我们被飞翎使偷袭，都受了重伤。”范无慑在解彼安耳边轻缓地说着，“我那时候真的很恨我还没具备前世的力量。其实不止那一次，我们去浮梦绘调查孟克非的人丹下落时，碰到了宋春归，那算是我们第一次遇险，那个时候这具身体太小、也太弱了，若要打败宋春归，势必要暴露身份，但只要是为你，我都在所不惜。”
“……你带我脱险了。”一次又一次。
只是这后半句话解彼安没有说出来，而是咽回了肚子里。他心中多少有些警觉，方才竟然顺着范无慑的思路主动去回想那些他曾经为之心动的回忆。
“因为我发过誓。”范无慑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当你……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发誓会找到你，然后永远寸步不离地保护你。”
解彼安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他知道这个人是咎由自取，可是，是怎样的痛苦和疯狂，才会逼得一个凡人与整个幽冥界为敌，是他的死，让这个人陷入了不顾一切的绝境。只是稍微放开胆量，去体会一下那样的痛，就让他不寒而栗。
解彼安不敢想下去了，他怕自己深入去想象地狱百年的凄苦和恐怖，他怕自己心软。
他忍着痛坐直了身体，淡道：“来吧，到你了。”
范无慑将匕首递给解彼安，微笑道：“我不怕疼，你无需紧张。”
话虽如此，解彼安刚刚尝过那是什么滋味儿，轮到自己下刀的时候，心里也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手起刀落，清理起那些烂肉。
范无慑的身体一抖，很自然地就展开修长有力地臂膀，松松地环住了解彼安的腰。
解彼安顿了顿：“别乱动。”
“不动。”范无慑的声音有一丝轻颤。
解彼安悉数查看范无慑身上的七道抓痕，深深皱起眉，他知道这人几次都是为了护他才中的招，心里又是一番异样的滋味儿。他本就是心细如发、多情善感之人，从前魔尊强迫他时，最终他以性命来收场，可眼前这个范无慑聪明了太多，用的都是他最无法招架的方法，在一点点侵吞他的意志。
解彼安甩了甩脑袋，暗道此时哪能分心。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毅，手起刀落地切割那些腐肉，范无慑偶尔闷哼两声，除此之外，只是手脚并用地贴近解彼安，像是这样就能缓解所有的疼痛，是世上最有效的止血良药。
直到范无慑几乎要抱着他，让他因角度问题而无法下手之后，他才轻斥道：“你这样我怎么清理前胸的。”
“大哥，让我抱一会儿。”范无慑小声说。
“你不是不怕疼吗。”
“因为疼麻木了。在地狱里，日日夜夜都在经历酷刑，疼就成了习惯。”范无慑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其实还是会疼，只是能忍。”
解彼安心脏一紧，看看范无慑身上狰狞的伤口，又看看匕首上滴落的血迹，有种自己捅伤了他的错觉。解彼安的手有些发抖，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口干舌燥，有些磕巴地说：“你疼，可以，喊。”
“好啊。”范无慑收紧双臂，将脸埋进解彼安的颈窝，用一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口吻说，“大哥，小九好疼啊。”
解彼安感到脑中嗡地一声响，心脏一阵痛麻，整个人僵在了当场。
“很疼，大哥给我吹吹吧。”范无慑闭上了眼睛，眼角泛着莹透的泪珠。地狱百年，他在意识混沌时喊过多少次大哥，他太疼了，永无止境地疼，他只想要大哥救救他，可是没有人来救他，最后他就不疼了。没有人在乎的疼痛，要把尖叫藏在心底。
解彼安握紧了匕首，瞪直了双目注视着前方，阻止情绪的外泄。
不，他不是小九，绝不能被他迷惑……

第245章
解彼安缓了好几口气，才能硬着头皮继续清理那些狰狞的创口。
范无慑一直半倚靠在他身上，紧紧揪着他的衣服，疼得狠了会发出粗重地鼻息，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克制着发抖，偶尔小声在他耳边说：“大哥，我疼。”
愤怒和疼痛是注入情绪的毒，黑死气不住地从周身逸出，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黑，仿佛要将白眼仁侵吞。
解彼安后悔了，后悔说出那句“疼就喊出来”，当范无慑真的将疼痛宣之于口，招架不了的反而是自己，他终于忍不住回应：“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这句话里哪怕只有一丝丝抚慰的口吻，也被范无慑抓住了，对他来说，如久旱逢甘露，因为那是这个人许久不曾给予过的温柔。几乎是刹那间，黑死气一敛，他的双目也恢复了清明，千疮百孔的心抹上了一点蜜，他揪紧了手中的衣料，暗自露出一个浅笑，继续哑着嗓子说：“可真的很疼，大哥刚刚也这么疼吗。”
“没有。”
“肯定有。”范无慑将手抚上解彼安的腰眼，“要是都疼在我身上就好了。”
“……你别乱动。”解彼安又清了一处创，“就快好了。”
范无慑闷哼一声：“从前我练功坚持不下去了，大哥也总说很快就到时辰了，结果还有好久，大哥是不是又骗我。”
“没有骗你。”
“那我坚持到最后，大哥会奖励我什么呢。”范无慑语调带笑，“晚上给我做什么好吃的？还是，带我出去玩儿？”
解彼安抿了抿唇，看着范无慑一身是血，高壮的身躯偎在自己怀里发抖，重复着少时那些温暖亲昵的对话，再是全副武装的心此刻也出现了破绽，他听到自己不经思索地答道：“哪天做的不是你爱吃的。”
此言一出，二人均是心头大震。这一句回应，岂不是承认了范无慑就是小九？这看来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对俩人的心境和处境都如惊涛骇浪。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大怮，这一刻，他们好像真的梦回了百年之前，他们好像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一切的丑恶都没有发生，这里也不是死亡之地的幽冥，只是无极宫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
这世上还有什么词，残忍过“从前”。
这算是范无慑处心积虑将解彼安拖到了这一步，他本该欣喜若狂，更该乘胜追击，可他小心翼翼地靠着解彼安，却没有再开口。他生怕这又是一场梦，一丁点声音也恐惊了梦中人。
解彼安也没有再说话，快速地为范无慑清完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范无慑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套新衣服，慢吞吞地往身上套，却表现得很无力，试了几次都穿不上。
解彼安无奈地接过了衣服。
范无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五岁之后，你就要我自己穿衣服了。”
“手抬起来。”解彼安偏着脸不看他。
范无慑挺直了胸板，抬起了一只胳膊，有意无意地以搂抱的姿势放在解彼安的肩膀旁。
俩人靠得很近，自开始互相疗伤起，其实就没有远过，渐渐地，解彼安对这样的距离完全松懈了，以至于到现在才注意到范无慑赤裸的身体几乎将他包围。那被白纱缠绕了多处，也掩不住的如山岳般起伏的肌肉，那宽厚硬实的胸膛和修长有力的臂膀，让解彼安突然之间感觉到了他皮肤的热度，那热度自然也熏蒸着自己。
这具身体解彼安很熟悉，在无极宫那些荒诞淫乱的日子里，解彼安曾无数次与其水乳交融，它的高大健硕极具侵略性，哪怕范无慑装得一脸无害，他也无法遏制地回忆起了无数片段和细节。
解彼安绷直了身体，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地给范无慑套上衣物，范无慑却趁着解彼安系腰带的时候，两臂环绕，将人抱进了怀里。
解彼安僵了僵，冷道：“放开，别让我动手。”
“动手也没关系，能这样抱着大哥，哪怕抱一会儿，什么都没关系。”
“你这样无耻无赖，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你，除了你不变，其他都在变。譬如，我之前只想要能够待在你身边，好好偿赎我犯下的错，后来想要让你想起更多我们的过往，今日你认了我是小九，我就会得寸进尺，想要你……”
“我没有认什么，你的伤不好，会影响我们的行动。”解彼安顿了顿，“如此而已。”
范无慑笑了笑：“你认了，现在反悔也晚了，大哥心里一直有我，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解彼安淡淡扫了他一眼，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暗自使力，擒着他整条胳膊，远离了自己的身体。
此举牵动了伤口，范无慑疼得脸一白，也就放开了解彼安。他难掩失望，但也并不就此放弃：“大哥，你还记得你当初喝下孟婆汤前，说过的话吗。”
解彼安面色微变。他拥有前世今生的记忆，但在冥府发生的事，都是死后的记忆，他自然不知道，可偏偏孟婆告诉了他，告诉他，他选择忘掉一切，前去投胎时，在他作为宗子珩这个人真正终结的那一刻，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最最放不下的人，还是小九。
“若大哥能再给我做一顿饭，我死也甘愿。”
解彼安面显怒意：“闭嘴吧。专心养伤，别耽误了正事。”
“大哥真好。”范无慑定定凝望着解彼安，眼中恨不能满溢深情，“一直都这么好。”
解彼安干脆转过了身去，闭目打坐。
“我再也不会辜负你的好了。”范无慑轻轻地说，重重地诺——
俩人在此修整了一夜，多亏了顶级的仙药和顶级的根骨，他们的身体开始好转。
天明以后，乌骓带着他们继续赶路，终于逃出了那片充满瘴气的密林。
奔驰在苍茫无边的大地上，天上一轮血红的太阳是他们唯一的指引，幽冥界是如此地黑暗、凄冷和荒芜——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地荒芜，无论人鬼，若失去了方向，一定会永远地迷失在此。
所以当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村落的时候，俩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是鬼民的村落。”范无慑遥望着远处，“是否该抓一个鬼民来问问，我们走的方向对不对。”
“很多鬼民出生在幽冥，可能一生都没去过冥府，就算问了他们也未必知道。”
“那就进村问，一个村子总有人知道。”
“这样会打草惊蛇的。”解彼安略一思忖，“先用障眼符到村子附近看看，随机应变吧。”
“好。”
贴上障眼符的人或物，在修为低微者眼中，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般不起眼，只要不做大的动作或发出大的声音，就能蒙混过去。
他们贴着符，运息闭气，将呼吸调整到最轻缓的状态，隐藏自己的活人气息，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鬼村。
鬼村看上去与阳间的村落差不多，只是贫乏得很，屋舍器具都十分简陋，像是流民聚集之地。
鬼民不需要吃喝，自然也不必耕种，但这不代表他们什么都不做，他们要想尽办法“活”下去，除去自身的修行，还要去深山泥沼、荒野密林里冒着风险寻找能够提升修为的药草、灵宝，因为他们虽然可以不吃不喝，不老不死，但实际上，他们是所有厉鬼凶灵、妖魔异兽的粮食。
而其中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就是不知何时会突然降生在身边的从饿鬼道投生的饿鬼。
那些饿鬼月份足了后，就会撕破自己鬼母的肚子爬出来，将鬼母作为第一份果腹之物，然后疯狂地吃食身边的鬼民，吃光了一个村子，会去寻找下一个村子，力量强大了，就会去吃厉鬼、妖魔，还会互相吞噬，最终或者成为粮食，或者成为鬼王。
当一个饿鬼不再饥饿，不再被那仿佛永远无法填满的欲望所操控、折磨时，他的修为必然已经十分了得。
这就是红衣鬼王江取怜几百年来在阴间走过的路。
进了村后，他们很快就有了收获，两个鬼猎人正在讨论哪处森林里发现了大片的灵织草，但有几只厉鬼守着，要组织多少鬼民一同前去。说到那森林的方位时，以冥府作为参照，让他们从言辞中得知自己走对了方向，冥府据此只有半天的路程了。
俩人得到答案，不想耽搁，打算尽快上路，却因一句话而同时驻足。
背后那鬼猎人说：“你听说了吗，把活人投到地狱，可是闻所未闻的。”
“是啊，那这兰吹寒，现在还算得上活人吗？”
解彼安双目圆瞪，猛地转过身去。
鬼猎人一个激灵，感到周围有些不同寻常，但扫视四周，又似乎没什么异样，不禁疑惑地抓了抓脑袋。
“大哥，冷静点。”范无慑轻声说。
解彼安握紧了拳头。
“按理说，活人来了九幽，那自然就是死了，可是吧，天师和无常，那也是活人在阴间来回穿梭，这兰吹寒活着，也不稀奇。可是把活人放到地狱里，那不是活活折磨死了？”
“谁知道呢。红王到底和那兰公子有什么仇怨，那兰公子也不是恶人，本来是不该下地狱的。”
“肯定是前世的恩怨了。”鬼猎人叹了一口气，“管他什么恩怨，别波及到我们就好了。听说人间已经大乱，冥府如今被红王掌控，谁知道是福是祸呀。”
“这就不是咱们小小蚁民该想的，还是商量商量怎么对付那几只厉鬼吧。”
解彼安忍着汹涌的情绪，默默退出了村落，来到较远的地方，才一把撕掉障眼符，狠狠扔在了地上，低吼道：“江取怜这个孽畜，怎么敢这么对兰大哥！”
“大哥，眼下着急也没有办法，江取怜若真的想报复，就不会轻易杀他，我们去救他。”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我怕兰大哥已经……”
“伤了？残了？如今想这些都没有用，他活着就不错了。大哥，你放心，你想去哪里，我都会奉陪。”
“那可是地狱啊。”解彼安喃喃道。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那凝于眉心的担忧，心中一阵酸楚，他勾唇一笑：“大哥若也这样担心我就好了。”
解彼安微怔，沉默了。
“大哥，走吧。”范无慑忍着妒意，“去救他。”——
在经历数日的跋涉后，他们找到了罗酆山，罗酆山还是老样子，高耸不见顶，绵延千里有余。冥府就设立在那山脉中，还有世人所熟知的黄泉路、奈何桥、阎罗殿，以及地狱。
解彼安御剑在冥府上空盘旋，看着脚下熟悉的建筑，尤其是他自幼长大的天师宫，心中闷痛不已。冥府看似并无什么变化，却已被迫改弦更张。他不知道红鬼王统治下的冥府，是否还在履行冥府的责任，阎罗殿审判，孟婆汤，六道轮回，是否也还在照常运转。远远从天上看一眼，好像什么都没变，却已经没有了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大哥，现在冥府都是江取怜的人，我们先扮做阴差混进去看看。”
“嗯。”
“江取怜多半会把生死簿放在红宫。”
“嗯。”
“我知道你担心兰吹寒，但此次我们最重要的目的是先拿到生死簿。”
“我知道。”解彼安叹道，“冥府此时不知是怎样一副光景，或许还能找到人帮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解彼安的乾坤袋里就备有阴差的衣服，俩人换好衣物，戴上鬼面具，再次用闭气大法隐藏了呼吸，装作巡逻的阴差，一路进入了冥府。
表面上看来，冥府运作如常，依然有许多阴差在四处活动，也有魂魄被收回冥府，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没变。
范无慑抓来一个阴差，将傀儡符贴在他身上，向他打探情况。
自酆都城一战后，江取怜彻底掌控了冥府，崔珏、夜游、薄烛以及许多崔珏的旧部，都被囚禁了起来，但日游逃走了，而孟婆则仍然在奈何桥上烹她的汤，似乎谁做主冥府，她全然不受影响。
她能够独善其身，显然是因为她并未参与那场对战，而江取怜也还用得着她。
俩人商议一番，决定冒险找孟婆帮忙。
他们要想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同时偷走生死簿和从地狱里救人，实在是难如登天，而孟婆是唯一有能力帮他们的冥将。只不过，孟婆一向高深莫测，没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为何甘愿就守着那一座桥，日复一日地重复一样的事，却连北阴大帝都对她礼让三分。
只是，他们也担心孟婆像五方鬼帝那样作壁上观，甚或不但不肯帮他们，还把他们卖了。可他们现在也只能一试。
俩人混入阴差送魂魄投胎的队伍，慢慢上了奈何桥，望着桥下猩红色的忘川水，不禁心生感慨。
当他们站在孟婆面前时，孟婆毫无意外之色，只是摆了摆光滑的蛇尾：“还以为你们死了呢，这么晚才回来。”语调调侃中带些冰冷。
“孟曹老。”解彼安一拱手，“我每天都想回来，只是此前在养伤。”
“看你这伤，也没养好。”孟婆一眼看出俩人是受伤未愈，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这是在密林里遭遇了厉鬼。”解彼安沉重地说，“冥府变成如今这样，崔府君和夜游等人都被关着，这不是孟曹老想看到的吧。”
孟婆轻轻用手指掸了掸自己的头蓬，苍老的面孔似乎已经疲于做出一个表情，她道：“那你们知道，红王为什么不关我呢。”
“孟曹老可是与他有什么交易。”解彼安直勾勾盯着孟婆，“若我们现在转身就走，孟曹老会将此事告诉红王吗。”
孟婆发出一串笑声：“看把你吓的，你呀，太不如你师父了。”
“我怎能与师尊比。”
范无慑危险地眯起眼睛：“孟曹老，你再这样避重就轻，我们被发现了，也不会放过你。”
孟婆发出阴恻恻地笑声：“尊上不必撂这些狠话，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呀。”

第246章
解彼安向孟婆询问了冥府的状况。
兰吹寒确实被江取怜投入了地狱，近况无人知晓，而崔珏和夜游则被软禁在了判官府，还包括“天师宫的小仆人”，也就是薄烛。
牛头马面等主理畜生的魂魄，与江取怜利害关系不大，因而没动他们，他们也懂得明哲保身，从前做什么，现在还在做什么，不参与冥府的纷争。十殿阎罗都是文官，麾下阴差大多被江取怜掌控，也无力反抗。
江取怜扶植了一批自己的鬼将旧部来替代从前的冥将，将整个冥府尽收囊中。
解彼安眉心紧拧：“兰吹寒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没有，红王本就是地狱典狱，那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的鬼。”孟婆轻哼一声，“不过，以活人之躯去了地狱，肯定凶多吉少。”
解彼安垂首不语，只是双拳握得发痛。
范无慑道：“江取怜不会杀他的，若要他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所以便折磨他？”解彼安咬了咬牙，“不说那些酷刑，单是阴气对活人的侵蚀，就足够要命了，他撑不了太久。”
“你想救他？”孟婆摇了摇头。
“孟曹老，你能否帮我们查出兰吹寒所在的位置，以及生死簿现在何处。”
“生死簿那么重要的东西，定是由红王随身携带，至于那个活人，我可以试试，不过，若他在无间地狱，你就放弃吧。”
“无间地狱也并非牢不可破。”解彼安意有所指地看了范无慑一眼。
孟婆冷笑：“那是因为尊上有红王襄助，靠他自己，可能离开无间地狱吗？自古以来，就没有任何鬼魂可以逃出无间地狱。”
范无慑阴沉着脸，没有回答。
“红王与尊上互相利用，才冒险将你带出地狱，甚至送去投胎，但兰吹寒对红王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兰吹寒对江取怜的价值，显然不在‘利用’。”范无慑直勾勾地看着孟婆，“你到底能不能帮我们。”
“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们。”
“你为什么帮我们？”范无慑又反问道。
孟婆的蛇尾滑动，发出窣窣的声响：“北阴大帝对我女娲一族有恩。自绝地天通后，先祖被迫回归神位，留在人间的半人半蛇的族人，失去了庇护，又因体内的蛇珠残留神性，被地祇们大肆猎杀，是北阴大帝救了我们一族。在他因伤闭关期间，又岂能令他的冥府沦落野心人之手。”
“孟曹老深明大义，我先谢过了。”解彼安拱了拱手，“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没有高见，你想要高见，该去见崔府君。”
“你可以带我们见他？”解彼安眼前一亮。
“比起生死簿，比起地狱，混入判官府自然要容易一些，不过，不是我带你们去，而是巡游。”
“日游现在在冥府？”
“为了躲避红王的追击，他一直在人鬼两界穿梭，即便回到这里，也一直藏着，他来找过我，我也可以找到他，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孟婆凝视着解彼安，“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天师不在了，或许只有你能挽救这一切。”
解彼安黯然道：“我唯恐辜负师尊的期望。”
“那就别辜负。”孟婆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脊，蛇身也跟着拔起，足足有两人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把你们欠人鬼两界，还上。”——
俩人依孟婆的话，等在通往阎罗殿的第九座狼烟烽火台下。
不远处那宽敞的山道，是通往阎罗殿的路，是黄泉路的延续，时有阴差往来。二人躲在高高的蒿草下，等日游来找他们。
解彼安许久都沉默不言，一手紧握着君兰剑的柄，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还在想兰吹寒吗。”范无慑终是忍不住问道。
解彼安没有答话。
“江取怜不会杀他，他在地狱也不过待了几日，你实在不需这么担心。”范无慑的口吻很是冷漠。
“我担心谁，轮不到你来断定需不需要。”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胸中的嫉妒和不平怎么也压制不住了：“我在无间地狱百年，也不见你担心过我，甚至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解彼安转过脸去，显然不想继续这段对话。
“你心疼他在地狱受刑，怕他凶多吉少，可有哪怕一次想过我，想我那百年是怎么熬过去的！”
解彼安咬了咬牙：“你对我说这番话，是在指责我吗？是我的错吗？”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在担心兰吹寒的同时，总忍不住去想这个人是怎样扛过长达百年的极刑之苦，这颗悬吊在深渊之上的心，好像随时有坠毁的风险，所以他不能再深想。
“……”范无慑如鲠在喉，他的肩膀悄悄塌了一些，他黯然道，“不是。”
“那就别再多言。”别再逼他。
“我只想你关心我一点，一点也好，有从前的万一也好，熬过多少痛苦我都不在乎，但若你也丝毫不在乎……”范无慑垂眸，轻声道，“我实在难过。”
解彼安依旧看着别处，只留给范无慑一个肌肉紧绷的侧脸，还有微微起伏的喉珠。
范无慑的一颗心绞痛不已，这一刻，他很想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哪怕是逼迫这个人说几句安抚他的假话，只要能缓解这锥心之痛。
沉闷的气氛在彼此间流动，打破这一切的，是日游的到来。
日游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他一天之内仅有一半的时间是醒着的，没有了夜游的照顾，他就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做他要做的事，然后在太阳下山之前，给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终日惶惶，加上对妻子的担忧和思念，自然已是精疲力竭。
“无常，你终于回来了，崔府君说你一定会回来救他们。”
解彼安有些惭愧：“我拼了命也会救出他们。”
“我知道通往判官府的密道，可以带你们去见崔府君。不过，这一趟风险很大，若被红王发现了，你们当如何？”
“那便只能战。”范无慑冷笑一声，“短兵相见是下下策，我们想先拿回生死簿和救出人质，但若暴露了，也别无选择。”
“生死簿恐怕很难。我去过红宫的地下藏宝库，没有见到生死簿和判官笔，所以它们定是被红王带在了身边，不过，那毕竟是崔府君的东西，要拿回它们，也许崔府君有办法。”
“快带我们去见崔府君。”
巡游二将的职能便是为崔珏巡视人间、搜集情报，所以他们速度极快，戒心极强，极善隐藏和渗透，虽然判官府有重重守卫和结界，但日游早已经琢磨出了漏洞，也曾潜进去见过崔府君一面。
此次费了一些功夫，但终是将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了进去。
崔珏被囚于自己的寝殿内，终日只能在卧房与书房间活动，神色也明显有些萎靡，只有在见到解彼安的一刻，眼底才有了光亮：“彼安，你可算回来了。”
“崔府君，我来晚了，我、我受了伤，所以……”
“不必解释，我明白。”崔珏看了看一旁的范无慑，淡漠地说，“你处心积虑地拿回了天机符，它给你你想要的了吗？”
范无慑脸色微变，抿唇不语。
“活了两辈子，你还是没明白一个道理，绝对的力量也不能成全一切，但能毁了一切。”
“……我现在明白了。”范无慑偷偷看了解彼安一眼，又垂下眼眸。
崔珏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亡羊补牢，尚不算晚。”
他们互通了彼此的信息，解彼安知道夜游和薄烛也都安好，只是自被囚禁于此后，他们没再见过，是日游分别去探视了他们。
而崔珏在得知兰吹寒被江取怜投入地狱后，愤怒不已：“江取怜屡次逆天犯禁，地狱刑罚都不够他用了。”
“我非常担心兰吹寒，我必须去救他。”
“进地狱救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红宫地下的密道，可以直通地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江取怜封起来。”解彼安叹道，“我们在等孟婆打探出消息，看看兰吹寒到底在哪一层。”
“若是无间地狱……”崔珏欲言又止。
几人都沉默了。若兰吹寒真的在无间地狱，那便是最糟糕的情况。
这也叫人不禁好奇，前世的兰吹寒到底对江取怜做了什么，才叫江取怜恨到将一个活人投入地狱。
范无慑道：“崔府君，兰吹寒的事暂且不说，我们这一趟来，最重要的事，是要拿回生死簿和判官笔，我们猜测，若生死簿与金箧玉策合体，就有可能被江取怜找到掌控六道轮回的秘密。”
崔珏喟叹一声：“确实如此，若让他掌控了六道轮回，别说幽冥，就是人间也会沦陷于他手，甚至……”
“什么？”
“天道和阿修罗道，都可能受到影响。自绝地天通后，人能成仙的唯一出路只有修行，可若六道轮回成为江取怜的工具，往后不必苦练成仙，可直接投生为天人。到那时，三界必乱。”
解彼安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难道，江取怜的野心，远不止地上地下？
“所以必须夺回生死簿。”崔珏道，“我毕竟执掌生死簿千年，我有办法，但还要靠你们。”
“崔府君请讲。”

第247章
“生死簿和判官笔上都有我偷偷种下的灵识，我知道它们在哪儿，只要离得近了，它们就能接受我的召唤，回到我手中。将它们拿回来是很简单的一件事，但如何保住，就是你们的事了。”
“现在它们在冥府吗。”
“不在，江取怜很可能去了人间。”
“拿回生死簿，我们就有了交换你们的筹码。”解彼安迟疑道，“可是兰大哥……”
“彼安，你们先想办法救出那位兰公子吧，他活人之躯，在地狱撑不了多久。救出他后，不必管我们，马上离开幽冥，去寻金箧玉策。”
“我不能把你们留在这儿。”
“你放心，江取怜绝对不会杀我们的，不过是多关一段时间。”崔珏正色道，“但若被他先一步取得金箧玉策，后果不堪设想。”
“崔府君说得对，江取怜也一定在寻找许之南的下落。”范无慑道，“我们必须抢先找到许之南。”
解彼安沉吟片刻：“也好，只是许之南有心躲藏，至今都没有线索。不知花想容现在何处，她一路追踪许之南，或许……”
“可以让日游帮你们，虽然日游只能在白天活动，但他一直以来为我巡视人间，要找人找线索，怕没有谁比他更快了。”
日游超崔珏拱了拱手：“得令。”
“多谢崔府君。”解彼安依旧面色凝重，“崔府君，我们还要去地狱救人，您可有什么办法？”
“我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帮你们。”崔珏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玉牌，“这原是我通行地狱的判官令，但现在江取怜已经执掌冥府，地狱原本就有许多他的部下，如今这判官令遇到阴差还好不好使，我不敢说。不过，它可以通过地狱结界，那结界是北阴帝君所设，必须按照规则方可通行，并非他能操控。”
“好，有此物，只要能避开阴差守卫，我们就可以进入地狱了。”
崔珏摇头叹道：“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进入了地狱，你们如果找到了兰公子，还得想办法带他出来。”
“要离开地狱，需要十殿阎罗的公文。”
“不错，只有刑满之人，阴差拿着十殿阎罗的公文才能释放，你们还要去找秦广王，天师与他交情最好，他定会帮你们。”
解彼安点点头，朝日游拱手：“阎罗殿遍地阴差，还要劳烦巡游为我们带路。”
“放心，我自会带你们见到秦广王殿下。”
“事不宜迟，你们快去吧。”崔珏拍了拍解彼安的肩膀，又看了范无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此间多磨难，但且不可放弃。彼安，天师一直都相信你，你一定会为人鬼两界带来太平。”
解彼安不免惭愧：“我会竭尽所能，不负师尊的期望。”——
在日游的帮助下，他们也成功混入了阎罗殿，找到秦广王。秦广王见到解彼安，便大吐苦水，斥江取怜的种种恶行——无视冥府律法，妄图操控审判和投胎，以此笼络阴差鬼将。十位阎罗中，有的已向江取怜屈服，有的还在周旋，但没有一个敢真正的反抗，否则这阎罗的座位也将不保。
听明解彼安的来意，秦广王马上给他开了一张公文，还将自己的心腹阴差派给解彼安，以便在地狱内接应，只要他们营救兰吹寒时不引起大的骚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地狱。而现在江取怜不在冥府，极有可能去了人间寻许之南，是最好的时机，必须马上行动。
拿到公文后，天也快亮了。
其实九幽幽暗阴沉，昼夜差别并不大，还有着无边无根的永远被禁锢在黑暗中的大片土地，但他们还是决定等入夜了再行动，因为阴差多喜在太阳落山后收魂，到了夜晚冥府会更“热闹”，趁乱好行事。
俩人躲在罗酆山上。
解彼安正仔细地拭着自己的剑，当他用巾帕抹过那锃亮的银刃，在刃身上看到了一双沉静稳重的眼眸，他眨了眨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却读出了连他自己也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对这把君兰剑，一直有着极深的感情。哪怕宗玄剑乃神农鼎铸成，是一代神剑，远不是此剑可比，但他想要一生一世伴随左右的，仍然是君兰剑。
哪怕他用了十年宗玄剑，他却从未觉得那把剑真正属于过他，也许是因为他从内心深处抵触人皇的身份，而君兰剑，不禁出现在他最需要的时刻，还是来自一分真心实意的馈赠——无论许之南后来变成了什么样，他坚信在许之南赠他剑的那一刻，是一片赤诚的。
因而握着这把剑，想到他和许之南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也格外地伤怀。
范无慑运息一周天，调养伤势，睁开眼睛时，就看到解彼安在一遍遍地擦剑，其实那剑已经干净得光可鉴人，实在不必反复擦了。
“大哥。”范无慑轻声唤道。
沉浸在回忆中的解彼安，被叫道第二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嗯？”
“你在想什么？”范无慑看了一眼君兰剑，其实也猜到了。
解彼安低声说，“我当初将他当做信赖的大哥，践祚人皇后，他是我的肱骨之臣。”
范无慑微眯起眼眸：“他该死。”
“我是真的识人不清。”
“此人长袖善舞，城府极深，骗过了所有人，我们不也都被蒙在鼓里。大哥，这不怪你。”
“又何止是他，还有李不语。”解彼安自嘲道，“就连我的娘亲，我们本是世上最亲密之人，我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大哥，这不怪你。”范无慑凝视着解彼安的眼眸，加重了口气，“因为你温厚良善，又身怀巨宝，所以那些人便利用你、欺骗你，那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太恶。”他顿了顿，小声道，“我也是，我也伤害了你，但往后再也不会了。”
解彼安又闷头擦了几下：“我不会再相信你，以及任何人了。”
范无慑心中一痛，却只能自咽这苦果。
太阳落山前，他们重新回到了奈何桥上，与孟婆约定的时间到了，他们来求线索。
孟婆给了他们一个尽管是料想之中，但仍然糟糕透顶的答案——兰吹寒真的在无间地狱。
地狱十八层，上十七层皆是各有各的刑罚，针对不同的罪，比如拔舌地狱是惩罚造了口业之人，枉死地狱是惩罚不珍惜性命、自杀之人，唯有第十八层地狱，乃是大奸大恶之人所处的无间地狱，无间，意为永不停歇的痛苦。
解彼安早有准备，稳着心绪，冷静地询问了关于地狱内的许多问题，他并非第一次去地狱，此前也多次随钟馗去巡视，但他没去过无间地狱，何况此时身份不同，他是要去“劫狱”的。
在做好准备后，俩人与深夜时分来到了位于罗酆山深处的地狱入口。

第248章
与世人在志怪传说中描述的不同，地狱的入口并不是青面獠牙的鬼首，也不是遍布荆棘、血河环绕的城门，更没有什么鬼差罗刹层层把守，它实际是一个火山口。
当他们爬上耸入云霄的罗酆山，山顶是一片无边无涯的、由火山灰质和纵横阡陌的岩浆筑成的平原，这里鬼气森森，寸草不生，那些熔岩最终汇成一股，裹夹着腥臭的血、破碎的残肢和浓重的怨气，顺着高高的罗酆山淌下，汇入忘川水，让每一个落入忘川的鬼魂迅速失去力气、记忆和意志，再难逃出生天。
而在那平原的正中心，有一个平行于地面的巨大的火山口，从天上看，像是凿穿了地心的深洞，里面翻滚着金红色的炽热熔岩，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融成灰烬。
此时，一队阴差正带着受审后要打入地狱的鬼魂，徐徐走向地狱的入口，当他们来到火山口的边沿，就像一小撮锅沿上的蚂蚁，鱼贯跳了下去。
俩人在天上看着，解彼安心中有些发怵。从前与钟馗来地狱巡视，钟馗有天师令，可自由通行地狱，无论是进出，还是在地狱里的活动，他断不会有危险，但今日不比往昔，他们要去的是真正的修罗场，且如果手里的这块令牌不管用，他们就会一头栽进岩浆里，连块骨头都不会留下。
解彼安道：“要入地狱，便要从此处进，阴差手中需同时有阎罗令和公文，令牌用以穿过结界，公文用以送人和提人，否则就到不了真正的地狱，会直接跳进岩浆池。”他顿了顿，又道，“同样的，没有公文和令牌，里面的也没法出来，整个地狱都被岩浆包裹。”他们之所以不能用秦广王的阎罗令，是因为公文可以伪造但令牌不能，一旦失败，会连累秦广王，所以只能冒险用崔珏的令牌，倘若江取怜对崔珏的令牌做了屏蔽，或地狱守卫查验令牌，他们就可能暴露。
等了许久，解彼安没有等来回应，他转过脸去看范无慑，但见范无慑脸色惨白，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地狱入口，瞳仁凸起，轮匝紧绷，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双拳握得咯咯直响，黑死气缭绕身侧，那是遇到致命威胁时的恐惧和戒备。
解彼安心里一紧。这个人是以囚徒的身份进出过此地的，且服刑百年，他才真正了解地狱的可怖。
解彼安没有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望着范无慑，他知道范无慑在与自己的恐惧、以及恐惧诱发的心魔斗争。
良久，黑死气渐退，范无慑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他深深换了一口气，只是面上依旧布满阴霾。他沉声道：“走吧。”
“你……”
“我没事了，无论如何，我不可能让你自己进去。”
“我方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如果崔府君的令牌不管用，我们就会直接跳进岩浆里。”
“不会。”范无慑拿出了山河社稷图，“若真的穿不过结界，我就改变地貌，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解彼安心中稍安，他意识到，无论他多么抗拒范无慑，无论他遭遇的多少凶险磨难其实正是这个人带来的，可他也从不怀疑，这个人有能力让他们化险为夷。
俩人来到地狱入口，地底熔岩翻涌出的热气不断上涌，烧灼着他们的发肤，他们对视一眼，范无慑握住了解彼安的手，解彼安则攥紧了手中的判官令。
一跃而下。
下坠并没有持续很久，眨眼间，他们出现在一个硕大的山洞里，四周变成了火山石堆砌而成的岩壁，他们的双脚也踩上了地面。
粗粝呈蜂巢状的岩壁上嵌着一盏盏魂灯，发出血红色的光亮，岩壁向上延伸，一眼望不见顶，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拱门。这才是地狱真正的入口。
门口的守卫和正在排队进门的阴差同时发现了他们，俩人穿着阴差的衣服，戴着鬼面具，且一直闭息，隐藏了活人的气息，所以这些阴差守卫并未察觉异样。
解彼安虚晃了一下公文，压低嗓音道：“提人。”
“哪个殿？”守卫问道。
“秦广王殿。”
守卫伸手要来拿公文。
公文是真的公文，只是上面的名字是假的，守卫自然无从知晓，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穿过大门，眼前赫然出现一樽铁树，树干由各种机关轴承铆合而成，延展出去的树杈呈伞形展开，一共十八支，每一支下面都悬着一个巨大的骷髅，那些骷髅载着阴差上上下下，全靠铁树顶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小鬼卖力地推动着机关。
俩人走进一个骷髅，小鬼趴在骷髅上，从眼睛的位置探入一个脑袋，看着他们。
“十八层。”解彼安道。
小鬼消失了，很快地，大骷髅载着他们徐徐往下放去。
汹涌地热浪伴随着惨叫声同时钻入耳膜，随着大骷髅的下降，他们正在“路过”地狱的每一层，尽管隔着石壁，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些不间歇的、此起彼伏的、凄厉无比的哭嗥，可能比世上最利的剑更有穿透力，直抵人的魂灵深处，让人体会到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的滋味儿。
解彼安第一次来这里时就想，若让那些作恶的人都来看看因果业力的下场，想必世上的恶人会少了大半。可惜那些人不信，或者即便信，也抵不住欲念的侵蚀。
下降的过程并不很长，但他们却好像历经了漫长的煎熬，那些惨嚎声就像钝刀子磨肉，刺耳得令人浑身发麻，倘若一直这样听下去，定能将人逼疯。
越往下降，温度越高，他们身上已经汗如雨落，甚至皮肤都被熏蒸得发痛。
终于，大骷髅到了底，他们落地了，他们来到了地狱第十八层——无间地狱。
解彼安走了出去，他一回头，却见范无慑还站在骷髅里，甚至不知何时退到了最角落，脸色阴鸷得吓人，就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猛兽，随时准备扑上来搏命。
解彼安的心中猛然一痛，他暗自叹了一声，走到范无慑身边：“我们到了。”
范无慑死死地盯着解彼安，黑色的血丝再次爬进眼眸，戾气随着灵压暴涨，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和敌意。
解彼安知道这骷髅车马上就要升上去了，不能在此耽搁，且他还需要范无慑帮他救出兰吹寒。他干脆一把握住了范无慑的手。
范无慑浑身一震，黑死气在眼中的缠绕瞬间消退了，他茫然又无措地看着解彼安。
“别怕。”解彼安张了张嘴，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
范无慑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而后染上一丝喜悦，他用手指绞住解彼安的手，生怕他反悔似的：“大哥……”
“走吧。”解彼安将范无慑拉了出去，然后松开了手。
范无慑攥紧拳头，想要留住指掌间属于大哥的余温。

第249章
无间地狱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格外心慌。厚厚的火山岩壁，从外阻挡了他们的视线，从内阻挡了正在上演的酷刑，未知更加恐怖，未知便是恐怖本身。
他们走过一段长得望不见尽头的石廊，石壁两侧挂着一排魂灯，烛火摇曳，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幽魅的鬼影，不断地往前路延伸，像是在指引着他们步入无尽的黑暗。
范无慑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最后他不得不停下来，背靠着墙壁，闭目调息。
“你怎么样了？”解彼安担忧地看着他。
范无慑垂着头，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解彼安迟疑地摊开手掌，范无慑一撒手，一件玉符落在了他的掌心。
轩辕天机符！
解彼安大惊失色，仿佛手中不是一块温凉的玉，而是烧得通红的烙铁，它险些将那东西扔出去。
“大哥，听我说。”范无慑抬起头，白眼仁的地方正在被黑死气侵占，“我不能把它放在身上了，这个地方，勾起我许多……回忆，它在引诱我报仇，我怕我失控。”
解彼安颤抖着攥住了天机符：“你如果控制不了，就不要再深入了，在这里等我。”
范无慑摇头：“你对付不了那些‘东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进无间地狱的。”
“你若失控了，岂不适得其反。”解彼安看得出，这一路上，范无慑都在克制自己的恐惧和仇恨，任何人受百年酷刑的折磨，都会变成怨念最深重的厉鬼，尽管范无慑已经转世为人，但刻在魂灵深处的愤怒和怨恨，只要记忆没有磨灭，就不可能消失。重返故地，自然会不停地想起。
范无慑凝望着解彼安，轻轻拉住他的胳膊，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他的拳头，隔着那清晰的骨骼和温暖的肌理，感受天机符的力量，好像有了这一层屏障，天机符的灵压也不那么咄咄逼人了：“大哥，我说过，你是我的心魔，但你也是我的解药。”
“……什么意思。”
范无慑拉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你能诱发我所有邪恶的念想，也能让我得到心灵真正的平静，大哥，我的一切都在你，你明白吗。”
在那样赤诚的、坦荡的、释放出无限深情的目光下，解彼安忍不住想退缩，但范无慑拉着他的手不放，显然在寻求救赎。
解彼安叹道：“你想要我怎么样。”
“我想要你救我。”范无慑颤声说，“只有你能救我。”
“我救不了你，你还没发现吗，前世今生，所有我想拯救的人，我最重要的人，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死了。”解彼安的瞳仁黯淡无光，“但我还是、还是不甘心，只要一息尚存，我总要试试”
“还有我，你还可以拯救我。”范无慑顺势将解彼安抱进怀中，从胸腔处发出沉闷地、微弱地呐喊，“救救我，大哥，这世上只有你能救我。”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一时无所适从。
“你还可以拯救我”，这句话像把剑，直刺进一团混沌浓雾之中，这一处突然漏进来一缕光，哪怕只是十分微弱的光，却依旧顽强地想要把周遭点亮。
“我只要你一点点的好，就够了，像方才那样拉着我的手，若能再对我笑一下……”范无慑感到五脏六腑都撕扯着疼，“我真的好想你，在这里的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若是不想着你，我怎么撑过那一百年。”自踏入无间地狱的那一刻起，所有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究极的痛苦和绝望，都接踵而至，他仿佛又感受到了无间无止的酷刑施加在身体的剧痛，以及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大哥的刻骨相思。太痛了，在这里的每一块记忆的碎片，都含着毒、浸着苦，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生生死死都抛却了，还剩下无尽的折磨。
“大哥，我知道错了，你别恨我了好不好。”他哭着说。
解彼安的眼眶不觉灼烫，鼻腔涌上阵阵酸楚。
或许这一点范无慑是对的，他恐怕真的是自己唯一可以拯救的人，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残酷的因果轮回中，他们二人在施加者和受害者的身份间来回转换，真相如何也许早就不重要了，因为真相没能让任何人得到救赎。
解彼安感受着钳制自己的有力的臂膀，和与这种力量截然相反的依赖，一时百转千肠，什么爱恨情仇，在此刻都纷乱难辨，他只被范无慑的那一句话所吸引——“你还可以拯救我”。
他也需要被拯救，他需要用拯救他人来拯救自己。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这个人，给过他太多刻骨铭心的教训，这些妥协、这些示弱、这些忏悔，是否又是一场有所预谋的矫饰。
他害怕这个人，从魔尊回归的那一天起，在无极宫，在正极殿，在那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中，在往后日日夜夜的互相折磨中，恐惧深植于心，无法拔除。
隔墙一阵索链的拖动声，将他们的意念拉回了现实。
俩人顿时警觉，解彼安推开了范无慑，他掩饰地别过脸去，攥着手中天机符说道：“那便放在我这里。”
“是‘他’……”
“谁？”
范无慑抬起头，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从一只受伤乞求的小兽，变成了残酷的狩猎者。他拉起解彼安，循着声音往前走，很快就转进了一间石屋，四壁上挂满了血淋淋的刑具，这是一间刑室。
刑室里烛火黯淡，只在有限的范围内照出一片光晕，看不见的角落藏匿于黑暗中，但他们都知道，那黑暗中有东西。
铁链再次响动，黑暗中的东西也虚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朝他们靠了过来，伴随着几串铁链拖地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解彼安抽出君兰剑，一眨不眨地看着黑暗中走出了什么庞然大物。
范无慑的目光阴冷至极，双手背在身后，互相绞着手指，发出咯咯地声响。
那是一只鬼，却非普通的鬼，他足足有两人高，极其肥胖，身上的肉一层一层堆叠下来，巨大臃肿的肚子几乎垂到地面，面部更是胖得看不清五官，像是融化了糊成一团，他的脖子、四肢和腰上都绑着大腿粗的铁链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没走一下都发出瘆人的声音。
解彼安隐约猜到眼前的什么东西了。
“带来了？”那大鬼转过粗肥的脖子，寻找着“阴差”旁边的鬼魂，却未果。别看他胖得像座小山，声音却没有臃肿感。
他是地狱处刑官。
说是“官”，其实并无什么真正的职权，他们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在地狱中对服刑者施刑，但只有无间地狱的处刑者配得上一个“官”，其他地狱大多由阴差来轮值。
无间地狱的处刑官，是令鬼魂闻风丧胆的存在，他们不禁修为高深，且长期浸淫在浓郁的怨气下，各个也都残暴嗜血，深谙以酷刑折磨鬼魂之道。
记得钟馗还说过，无间地狱的处刑官都长成了大胖子，因为在他们对那些服刑者挖丹取骨、剥皮抽筋，极尽折磨之后，那些人总能恢复如初，迎接下一轮酷刑。而入无间地狱者，大多都修为高深，才能闯下弥天大祸，从他们身上掉下来的金丹、骨肉，皆是大补，处刑官长年累月吃他们，对修为大有增进，也大多吃成了巨人。
一想到他们变成这幅臃肿的形态，是吃了多少鬼魂的残肢，解彼安就感到反胃。
他冷着脸晃了晃公文：“提人的。”
“提人的跑到刑室干什么。”那处刑官就要退回黑暗中。
范无慑向前一步，突然叫道：“奇摩科，你还记得我吗。”他摘掉了阴差的面具，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奇摩科疑惑地看了范无慑半天，刑室中实在昏暗，他要凑得近了，才终于看清范无慑的面目，他在短暂地怔愣后，突然抖了抖浑身的肥肉，惊恐万状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令整个刑室都跟着震了三震，铁链也发出刺耳的拖行声。
“你……你……”
“我说过我会回来，我说过我会报仇，我说过，我会把你们一点一点撕成碎片。”范无慑周身黑死气缭绕，他笑而露出一口森白利齿，他的眼中酝酿着血腥与残暴，面容狰狞至极！
“我这一身仙骨灵肉，养肥了无间地狱多少处刑官。”范无慑阴戾地瞪着奇摩科，“我要你们全都还回来。”
“我是奉命、奉命！”奇摩科颤声叫道，“尊上，在这无间地狱，我也别无选择啊。”自他们听说百年前的魔尊非但没有投入地狱道，反而重生为人，还重夺轩辕天机符，杀回冥府后，他们就没有一日不担心害怕，而这一天还是来了。
魔尊回来了，当年那个在受刑时狂妄地喊着要如何以牙还牙的魔尊，真的回来了。

第250章
奇摩科挥动肥硕的臂膀，粗长笨重的铁链化作一条灵动的蟒，快速攀咬向范无慑。
范无慑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只听“刷”地一声，汀墨出鞘，剑气横行，昏暗中几点银光闪耀，那条铁蟒就被切断了“脊椎”，在半空中段成数截，咣啷着砸在了地上。
奇摩科狂喊一声，数条铁链齐齐攻向范无慑。
这处刑官吃了不少好仙材，修为不低，但在魔尊面前也只显得无力，一如当初魔尊只剩一缕人魂，在地狱受刑时同样的反抗无力。
汀墨在范无慑手中挽出银森森地剑花，这些铁链再次被斩断，犀利的剑气直逼向奇摩科的身体，奇摩科狼狈抵挡。
解彼安负手立在一旁，他能清晰地看到宗玄剑法的剑路，也就提前看到了奇摩科的下场。
剑气凶狠地咬上了奇摩科粗如柱石的腿，在惨叫声中，那两条腿自最细的踝处被连根切断，他那肉山般的躯体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范无慑足尖轻点，一跃跳上了奇摩科的背。
奇摩科猛地翻身，两手合抱，想把范无慑活活拍扁，范无慑再次跃到了半空，剑花飞舞，只见血肉喷溅间，将那两条臂膀也废了。
奇摩科像一堆烂肉瘫在地上，哭着求道：“尊上，饶了我吧。”
范无慑落到了奇摩科的肚子上，他眼眸低垂，看不清其中的神色，但紧绷的下颌透出一种无声的冷酷。
“尊上，我只是奉命行事，是他们、他们看中你一身仙骨灵肉。”
“我会找到他们的。”范无慑持剑在奇摩科的肚皮上快速画了一个阵。
那个阵解彼安并不陌生，正是曾经在点苍峰镇压宗明赫的天罡正极缚魔阵，此阵能令鬼魂永远困在痛苦折磨中。
但将此阵直接布于鬼魂身上，怕是只有精研《黄帝阴符天机经》的魔尊干得出来，不知会否有更可怕的效用，但见奇摩科猛烈挣扎，绝望哀嚎，答案不言而喻。
魔尊的复仇，便是将当初在地狱受刑时的无间痛苦，还报到施刑者身上。
范无慑收了剑，低着头对解彼安道：“走吧。”
解彼安挡在了范无慑身前：“抬头看我。”
范无慑的肩颈线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那双魅惑的吊梢狐狸眼中，果然蔓延着黑血的脉络。
“我们不是来报仇的。”解彼安沉声道，“你想报仇，待解决了江取怜，谁还能阻你，你现在不能被心魔控制。”
“嗯。”范无慑看也不看在地上挣扎的那摊烂肉，拉着解彼安走出刑室，关上了石门。他贴壁站着，调整着呼吸，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良久，才道：“后面可能碰到许多行刑官，我会尽量克制。”
“你必须克制。”解彼安加重了语气。
范无慑拿起面具，在罩在脸上之前，又看向解彼安，他脸色苍白，双目却是浓黑，“只有你可以阻止我，看你愿不愿意。”
“你休要拿这个胁迫我。”解彼安恼道。
范无慑戴上了面具，却难掩唇角一丝浅笑：“大哥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会不择手段的。”
“你……”
“我们走吧。”
无间地狱竟是由一间间大小不一的刑室组成，难怪他们听不到如其他地狱的惨叫声，每间刑室都像一个密闭的石头罐子，将正在上演的血腥残酷暂时封存。此地的安静只让人更加心慌，他们要如何在这遍布的刑室中找到兰吹寒？
解彼安随手推开一间，一股汹涌的热浪将他逼退了好几步。无间地狱处于火山心脏，灼热难忍，他们用灵力护体才能咬牙坚持，但这间刑室的热气已经化为有形的利器，只要再往前几步，就可能融掉他们一层皮。
“大哥，不要进去。”
范无慑阻止不及，解彼安画了个冰符护体，强撑着走了进去。刑室中是一池沸腾的岩浆，正咕咚咕咚地冒着气泡，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浸泡在岩浆中，躯干四肢只剩白骨，浮于熔岩表面的仅有一颗头颅，面皮像融化的蜡烛耷拉到脖颈，“他”大张着嘴，似是在惨叫，可喉管已经被岩浆溶没了，因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解彼安被范无慑拽了出来，狠狠合上了石门。他大口喘着气，还没有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里有几百间刑室，每一间都是不同的刑。”范无慑阴沉地说。
解彼安一把揪住了范无慑的衣领，瞪着他，目眦欲裂。
“……大哥。”
“你、你也……”解彼安想到方才见到的那个人魂，被扔在岩浆池里不断腐蚀、烧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无法想象的剧痛和绝望，就是无间地狱的囚徒要经历的？
他并非不知道地狱刑罚的可怖，那是惩戒作恶之人的手段，是每个恶人应受的因果报应，可真正亲眼所见，还是被这样的残酷所震撼，最让他痛苦和恐惧的是，如此清晰地、无可回避地看到了宗子枭曾经在这里受过怎样的折磨。
“当然，我们终日在不同的刑室内受刑，所有的刑，我都尝过。”范无慑轻轻握住了解彼安的手，哪怕是回忆起了最不堪的过往，仿佛现在就能切肤感受到剧烈的痛，可仅仅是因为这个人表现出了一丝对他的关怀，还主动抓住了他的衣服，他就奇迹般地保持了平静。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范无慑，望着这张他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用丹青妙笔分毫不差勾勒的脸，小九稚气未脱的笑脸与其重影出现，他无法克制地想象这张脸变成那个熔岩池里人不人鬼不鬼，连一声疼都喊不出来的东西。心脏泛起细细密密地刺痛，这刺痛逐渐扩大、逐渐加深，逐渐像要捣碎他的脏腑。
小九，他的小九，这样疼过……
地狱百年，短短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范无慑见解彼安面色惨白如纸，身体也有些虚软，以为他被熔岩产生的热伤到了，忙扶住他的腰：“大哥，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解彼安摇着头，他该如何回答，说他竟在心疼小九吗？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
“你不要再随便打开刑室，寒窑，毒瘴，虿盆，火海，这些都可能伤到你，就算是那些看似普通的刑室，进去之后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我们不能一间间去找。”
解彼安又点头，只是面色还是没缓过来。
“大哥，你到底怎么了？”范无慑轻轻捏着他的下颌，令他抬起脸来，想从那双挣扎痛苦的瞳眸中看到答案。
解彼安推开了他，勉强收拢情绪，哑声道：“我没事。”
“……”
“是否可以抓一个处刑官，逼问兰大哥的下落。”
“我想不是什么处刑官都知道，太冒失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范无慑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愈发阴鸷：“有一个处刑官，是江取怜的心腹，他一定知道。”
解彼安迟疑道：“那个处刑官与你……”
“是我最想挫骨扬灰的那一个。”范无慑狠戾地说。

第251章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不加掩饰的杀意，着实担忧他若见到那个处刑官会失控，比刚才见到奇摩科时更加失控，但为了找到兰吹寒，似乎也别无他法了。解彼安悄悄摸了摸怀中的天机符，心中稍定，至少天机符在自己手中，范无慑总不至于把整个地狱给毁了。
“要怎么找到那个处刑官？”
“去他最喜欢的那间刑室。”
听到“刑室”二字，解彼安的心一沉，他还没从方才所见的画面中缓过来。
“他喜欢血腥。比起其他处刑官换着花样折磨囚徒，他喜欢单纯的血腥。”范无慑攥紧了手中的剑。
“如果兰大哥在他手中……”
“或许吧，但只要江取怜不想让兰吹寒死，就不会上极端的刑具，因为活人的肉身不能无限复原。”
解彼安的脑中却有了一些极端的联想，他打了个寒战：“走吧，尽快。”
俩人在星罗棋布的刑室中穿梭，偶然碰到处刑官或阴差，也凭着一身装扮轻易蒙混了过去，越往深处走，刑室就越大，火焰熔岩的热度熏得人呼吸困难，一个活人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修为深厚者，恐怕也撑不过一日。
范无慑最终在一间巨大的刑室前停驻了脚步，这里的石壁长长地延展向两侧，一眼望不见头，石门高耸，重逾万斤，火山岩壁上蜂巢状的无数孔洞，像一只只不怀好意的眼睛，铺满了四面八方的每一面墙，置身其中，有种要被那邪恶的目光洞穿的错觉，令人背脊寒凉。
范无慑将手贴上了石门，他回头看了解彼安一眼，尽管脸上覆着鬼面具，也挡不住他锋锐的目光，它们落在解彼安的脸上，好像在质询什么。
解彼安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我准备好了。”
那厚重的石门被轻易推开了一条可供通行的缝隙，他们还未来得及踏进去，里面的东西——热浪、惨叫、呼喝、血腥、腐臭、怨气，已经扑涌了出来，几乎要将人淹没冲倒。
眼前是一个旷达的洞穴，以九龙石柱支撑，九根龙柱三三排布，作为阵基与地上的巨型法阵相辅相成，那法阵之庞大繁杂是解彼安此生仅见，阵枢深如沟渠，无数符箓形成的图腾像树叶的脉络，与作为躯干的阵枢紧密相连，它们实际是血河的干流与支流，腥臭的血液在其中流淌，最终汇向九龙阵中间的那根最粗的黑龙盘龙柱，黑龙柱下是一片血池，是为此阵的阵眼。
每一根龙柱上，都绑着不止一个人魂，大大小小的处刑官在对他们剥皮抽筋、剐肉剔骨，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入九龙血阵。
解彼安毛骨悚然。那热气混杂着浓郁的腥臭，令他腹中翻江倒海。
范无慑倒吸一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进去。
洞穴的正西方向，有一火山岩堆砌而成的宝座，宝座上半躺着一个，不，一尊肉山。
奇摩科也不过两人高，而这肉山当真像一座小山丘，身体肥硕得惊人，一层层赤裸的、白花花的肉直堆叠到地上，更甚者，他有六只臂膀，散发出与其体型完全匹配的深重的阴气。一群小鬼正围在他身侧，给他擦着身体。
此等修为又岂会是普通的处刑官，分明是一个鬼王，解彼安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他是传说中江取怜麾下一员大将——白鬼王。
而对于范无慑来说，他是无间地狱统领所有处刑官的处刑长。
二人走到肉山宝座前。
“来者何意。”白鬼王莫尚存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阴差来此，不是送人就是提人，他们没有押人来，那自然就是来提人的。
“提人。”范无慑率先开口，声量明明不大，却清晰地传递至石洞的每一个角落。
莫尚存察觉到不对，这样的内力绝非普通阴差能拥有，他抬起了脖子，仔细看向二人，肥肉间的细缝里勉强可见一对眼睛，却犀利又明亮：“据我所知，近日并无人刑满。”他皱了皱鼻子，发出一声疑惑地鼻息。
“提人。”范无慑看着莫尚存的目光堪称凶残，只不过被面具稍作遮掩，否则仅是这样的眼神，已经足够威赫万鬼。
莫尚存心念一动：“不对，是活人的味道！”
石洞内的处刑官纷纷惊讶地看了过来。
范无慑摘掉面具，随手一抛，就掉入了血池中。
“……是你。”莫尚存那堆砌肥肉的脸上原本已不该出现表情，可偏偏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紧绷，他旋即大笑，“是你，真的是你，尊上好本事，竟然真的回来了。”
“说到自然做到。”
“打我听说尊上重生为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定会回来找我们。”莫尚存阴笑道，“我在无间地狱千年，从未有人去而复返，也不辜负你当年那番狂妄豪言。”他的目光落到解彼安身上，“那么这位，想必就是空华帝君的转世了。”
解彼安也摘掉了面具，冷冷地看着莫尚存。
“帝君虽是第一次见我，我对帝君却十分熟悉，简直像是老朋友了。”莫尚存桀桀怪笑，“毕竟这魔尊在无间地狱受刑的百年间，嘴里翻来覆去的可全是你。”
范无慑的灵压暴涨，目光如炬，黑死气顿时在周身缭绕开来。
“无慑。”解彼安低声叫道。
这一声呼唤勉强帮范无慑压制了汹涌的仇恨，但他的双拳依然攥得咯咯响。
“尊上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呼喊求救的吗。”莫尚存“啧啧”两声，“可惜你的大哥，从始至终也不曾来救你。”
解彼安的呼吸变得急促。
范无慑发出森冷的、切齿的声音：“莫尚存，我回来了，你就要变成他们了。”
他们，指的是那些正在受刑的罪鬼。
莫尚存狞笑道：“无间地狱是我的地盘，我在这里亲眼见着你像个新生稚儿般任我宰割，你觉得我会怕你吗。”
“你会。”范无慑的剑刃出鞘。
莫尚存身上的肥肉抖了抖，六臂同时戒备地抬了起来：“你不会是专程回来找我们报仇吧。”
“兰吹寒在哪里。”解彼安喝道。
“哈哈哈，果然是为了那个活人。”莫尚存冷道，“红王命我好生‘招待’他，我岂敢抗命。”
“你对他做了什么！”解彼安厉声道，“他现在何处！”
“他自然就在此处，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找到了。”
解彼安也抽出了剑：“看你有没有本事藏他！”
“别急。”莫尚存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我还想与尊上，好好叙、叙、旧。”他一手随便抓了一只身边的小鬼，对着那惊恐万状的小鬼吹了口气，就扔到了范无慑和解彼安面前。
只见那小鬼的骨骼面容快速发生了变化，竟在眨眼间，变成了范无慑的模样，只是他蓬头垢面，长发散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不知道挨了多少刀，鲜血淋淋，就那样摇摇欲坠地跪在俩人面前。
解彼安惊得后退了一步。范无慑低头看着眼前的“自己”，眸中悄然爬上黑死气。
“好疼……”那小鬼变作的范无慑，不，准确来说，是宗子枭，发出低哑的呻吟，“好疼，大哥。”他抬起头，含泪的双眼望向解彼安，眸中写满了恐惧和哀求。
解彼安浑身大震，瞳孔紧缩，像是有人瞬间扼住了咽喉，他既无法发声，也难以喘息，他生出逃离此地的冲动，两只脚却生了根似的难以动弹。
“大哥，好疼啊，小九好疼啊……”“宗子枭”不住哀嚎，“大哥，救救我啊，求你救救我，大哥！”
解彼安再次踉跄后退，仿佛眼前的东西会吃人，会掏出他的心脏，一口一口地啃噬干净。
莫尚存又抓起两个小鬼扔了下来，一个变作熔岩池中的宗子枭，已经被融得不成人形，大张着嘴干嗥，却发不出声音，一个变作被火焚烧的宗子枭，乌黑焦臭的一团，在熊熊烈焰中发出撕心裂肺地呼喊：“大哥，大哥，救我——”
解彼安目眦尽裂，五脏六腑像被扯出了腹腔，又一刀一刀地切成碎片。
那三只小鬼在莫尚存的操控下变幻着形态，重现宗子枭在无间地狱百年间遭遇过的酷刑。
“大哥，救我，我错了，我好疼，大哥——”
“大哥，救救小九，救我——”
“大哥，大哥，大哥，救救我——”
“啊啊啊啊啊——”解彼安抱头嘶吼，无法承受他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那一声声“大哥，救我”像永不停歇的诅咒，将他的意志彻底击垮了，小九在向他求救，他的小九在求救啊，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从不曾听到、从不曾出现。
小九一定很疼，一定很害怕，一定很绝望，可他从不曾出现，于是一时，一天，一年，十年，百年，他的小九就这样挨过了无间地狱的一百年。
浸透了痛苦与绝望的、血淋淋的一百年。
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为什么他无能为力！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折磨他和他最爱的人！

第252章
范无慑一剑挥出，将那几只小鬼撕了个粉碎，剑气未平，径直冲向莫尚存。
莫尚存发出阵阵狂笑，六臂齐动，抓起无数小鬼扔向范无慑，每一只都变化成宗子枭的模样，血腥的、残缺的、扭曲的、不成人形的，它们就像一颗接着一颗的雷火石，炸开了俩人的心理结界，那是他们都无法面对的残酷过往。
剑气再次改道，范无慑飞速穿梭于这些幻象之中，扫荡着一个个不堪的记忆片段，眼前留下一道道弥散着黑死气的残影。
莫尚存这座肉山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向范无慑，六臂同时抓了过来，他的动作并不快，略显笨重，但却将范无慑的退路全部封死，像两瓣正在闭合的巨大的蚌肉，要将误入的小泥沙攮裹其中。
银光乍现，在昏暗的石洞中如闪耀的流星，飞速划过，长长的拖尾却是一串血珠，莫尚存的一臂自臂弯处裂开一条长长的血道。
解彼安一剑即中，落足在了莫尚存的膝盖弯上，又借力弹向莫尚存的脸，君兰剑直取那长长的肉缝里的眼珠子。他眼中含怨带恨，杀气滚沸，释放出来的灵压都带着滔天的怒火。一只巨掌从头顶拍了下来，解彼安不退反进，长剑狠狠刺向掌心，而这只手同样不闪不避，竟任凭君兰剑将其刺穿，并合拢五指，抓向解彼安。
解彼安的身体一下子被拥进了层层叠叠的肥肉里，他狠狠咬破手指，在那掌心快速画了一个火焰咒，就在自己要被肥肉生生挤压时，掌心猛然起火，这只手掌吃痛地松了开来。
另外一边，范无慑祭出数道剑气，劈砍向那肉山，几乎招招中地，却没能起到什么作用，若将其比作城墙，这定是世间第一金城汤池，那足以摧金断铁的剑气，碰上绵软肥厚的肉，是砍也砍不透，刺也刺不深。
俩人在那肉山中穿梭往来，由于视线不断被遮蔽，几次乱了方向。
莫尚存一声令下，所有的处刑官都围攻上来，将他们的前路和退路都一一封锁，莫尚存怪笑道：“尊上怎么不用天机符？只要用了那天机符，怕是连我也要乖乖听你的话。”
范无慑的瞳仁愈发漆黑，黑死气已经将他缠绕，他的剑越来越狠，速度越来越快，莫尚存的身体已是血流如注，却就是不见明显颓势。
“不要上他的当。”解彼安低吼道，“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诱你使用天机符！”
地狱如此多的厉鬼，简直是范无慑的点兵营，若在此使用天机符，势必会加速阴气对范无慑的侵蚀，一旦他在此失控，地狱都可能被毁掉。不仅救不出兰吹寒，连他们也可能葬身火山。
“尊上，既然今时今日便是我莫尚存的终结，不妨让我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上古神宝吧。”莫尚存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脚下跟着地动山摇，阵眼中血浪荡漾，一时无数残肢枯骨浮出血池，又随着波浪的平息而再次隐没，谁也不知道那血池究竟有多深，里面到底藏了多少邪物，于是也无人注意到，一道不起眼的白影从莫尚存的腋下飞了出去。
范无慑寒声道：“你，不配天机符。”他与解彼安对视一眼，突然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解彼安一愣，神色变得十分复杂。而后他踩着莫尚存的肚子就攀了上去，汀墨上被注入的灵压已经令那银刃泛出阵阵绿芒，宗玄剑狠辣的剑式尽数释放，凶悍地攻向莫尚存巨大如车的头颅。
解彼安紧随其后，从另外一侧蹬上这座肉山，看似是要与范无慑从左右夹击，但剑路却突然在半空中改道，扑向了范无慑的后背。
几乎是同一须臾间，一道白影射向范无慑的背心，与解彼安的剑气正面相接。
一声惨叫，那道白影陨落，又被莫尚存的臂膀及时接住，可紧挨着的另一只胳膊却像是被一枚巨大的铡刀碾过，连骨带肉地被齐齐切断。
轰隆一声，那只胳膊落了地。
循着惨叫声望去，肉山上站着一个干瘦、赤裸的男子，他通体苍白，身上不余一根毛发，凸起的两只眼球呈青灰色，他虽然瘦，却是一身紧实的精肉，肌肉的线条起伏有致，条块分明，单是看着也觉得硬邦邦的，而他，有六只手臂。
“果然，这才是你的本体。”范无慑唇角轻扬，笑得邪佞又乖戾，“千年来吃食的仙骨灵肉，被你精炼出这么一具灵体，难怪不舍得离开无间地狱。”
解彼安心中五味陈杂，方才范无慑对他比的手势，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暗号，自古陀镇遭伏后，他们在练剑时就发明了许多暗号用来互相配合，那个手势的意思是“我做饵”。
莫尚存捂住一只断臂，低笑道：“我不舍得离开无间地狱，并不只是贪恋每日的进补，我最喜欢的，便是折磨你们这些生前不可一世之人。驭使两样上古神宝，以一己之力撕开酆都结界，重创北阴大帝，险些一统人鬼两界的魔尊又如何，还不是要在这无间酷刑下像个稚儿般哭着喊着要大哥？哈哈哈哈哈——”
解彼安手腕轻颤，甩掉剑身上垂落的血珠，而后缓缓提肩展臂，锋刃再次指向莫尚存。
“我的大哥，他来了。”范无慑寒声道，“你的死期，也到了。”
二人齐发难，两道银刃同晖，箭一般射向了莫尚存。
莫尚存的肉盾率先动作，剩下的五只臂膀同时横扫过来。
混战再起。
莫尚存的本体轻盈敏捷，又同时操控着笨重却强悍的肉盾，不时以奇袭、偷袭的方式出现在俩人身侧，在这样完美的攻守配合下，他们一时抓不住莫尚存。
而莫尚存也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准备好了赴死，在将俩人引开之后，他在肉盾的掩护下一路滑落到九龙阵上，往石门的方向逃去。
范无慑冷笑一声，手中突然握着山河社稷图，画轴舒展，石洞的一切在其上都清晰可见，莫尚存眼前的石门突然被抹没了缝隙，彻底连成一片，再无出路。
莫尚存愣了愣，只觉背后杀意汹涌，一回身，解彼安凌厉的剑气夹杂着灵压凶猛而至。
在剑气的撕咬下，莫尚存的五只胳膊都被齐根斩断，他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而背后那座白花花、肉筋筋的肉山也跟着轰然倒塌。
范无慑收了社稷图，解彼安收了剑，俩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彼此，胸膛用力起伏，气息絮乱，心中更是乱如麻。
范无慑周身的黑死气忽浓忽淡，眼神明明灭灭，他好像在压抑，又好像在释放。
解彼安大口喘着气，沉声道：“无慑，冷静下来。”
范无慑嘴唇轻抿，眼神有一丝挣扎，他眸中的黑血脉络还是没有退，但他答道：“好。”
莫尚存跪在地上，身上血流如注，却依旧哈哈大笑，笑得阴邪又狂妄：“真是令人感动，那终日在酷刑折磨下哭喊着‘大哥，救我’的毛头小子，还真把你这大哥盼来了。可惜啊，是他救了你吗？他那么恨你，巴不得你死，又怎么会救你呢？如果没有红王将你带出无间地狱，你现在就是蛰伏在九幽万万里密林泥沼里的一个没有心智的孤魂野鬼！”
解彼安咬紧后槽牙，他想反驳，却想不出一句辩驳之词。
范无慑一步步走到了莫尚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回到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处刑官是奇摩科，你想知道他的下场吗，你想知道你们的下场吗？”
莫尚存冷冷一笑。
“我在他身上刻了一个天罡正极缚魔阵。”
莫尚存的身体抖了抖，但依旧面不改色。
“而你，自然有更好的。”范无慑用剑锋挑起莫尚存的下巴，“那个活人在哪里。”
“我说与不说，有何分别？”莫尚存阴笑道，“我不说，你们永远也找不到他。”
“你不说也无妨。”范无慑拿出勾魂索，甩出的链镰精准地刺穿了莫尚存的琵琶骨，将他拖向血池中的黑龙柱。
“等等。”解彼安拦了下来，“我们必须先找到兰大哥，你别忘了这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莫尚存疼得脸庞扭曲，仍怪笑不止：“你看啊，你的好大哥，你的救世主，这么着急忙慌地跑到人鬼两界最凶险之所在，却不是为了救你，哈哈哈哈哈，你呼唤了一百年，他来了，却不是为你，不是为你，哈哈哈哈哈哈——”
“……”范无慑的面色愈发阴鸷。
“你闭嘴！”解彼安沉声道，“把我交给他，无穷碧能让他说话。”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兰吹寒。”范无慑低下头，重复了一遍。
“当然。”解彼安皱眉道，“难道你忘了。”
“为什么呢。”
“什么？”
范无慑又缓缓抬起头，目光阴鸷，黑血丝正延伸向瞳仁正中心：“兰吹寒不过在地狱呆了几天，你就迫不及待来救他，而我，我在此受刑整整一百年，一百年啊！”
“无慑，你清醒点！别受了他的蛊惑！”
“你都看到了，你看到我有多痛，你看到我一直在等你来救我，大哥，你看到了。”范无慑的目光有些飘忽，“可你此行的目的，居然不是为我，+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救我吗？！”

第253章
范无慑浑身散发出来的阴气令解彼安寒毛倒竖，方才莫尚存的那些变形幻术，不仅仅让他肝肠寸断，对范无慑更是极大的刺激，如果不是因为天机符在自己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解彼安这时才发现，天机符正在自己怀中微微发热，好像在响应着什么感召，他伸手摸了一下，不禁心惊肉跳。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挡在范无慑面前，用那一把沉稳的嗓音再次说道：“无慑，我需要你克制自己，我需要你清醒过来，他一直在不择手段地激怒你，你已经不是无间地狱的囚徒，你不必受他控制。”
范无慑的眼神明显在挣扎。
莫尚存在一旁添油加醋：“你的好大哥只不过在利用你，他哪里顾及你的死活，他只是想救那位兰公子。”
解彼安一剑扫出，莫尚存的左脸自嘴角至耳根处被豁开一条血沟，他的身体用力抽搐两下，在疼痛的刺激下面容愈发扭曲，还在不怕死地笑。
若不是还要从他口中问出兰吹寒的下落，解彼安会直接割他舌头。
范无慑凝望着解彼安，那目光明明是抗拒的、冷漠的、戒备的，但又像在渴求什么。他眉心紧锁，沉吟半晌，朝解彼安伸出一只手，哑声道：“天机符。”
见解彼安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加重了口吻：“天机符，给我！”
“天机符是你交到我手中的，就是为了避免你被仇恨和愤怒所操控，诱发心魔。”解彼安直视着范无慑，目光坦荡又透彻，“你记得吗。”
“给、我！”范无慑的面容逐渐扭曲。
“我不能给你。”解彼安再次想要伸手捂住那枚玉牌。
但胸口的位置突然烧起来一般地烫，解彼安痛叫一声，天机符竟然冲破了衣料的束缚，嗖地一下飞回了范无慑手中。
如火上浇油，范无慑周身的黑死气如黑色烈焰般熊熊燃烧。
解彼安急道：“无慑！”
范无慑拖着莫尚存，飞跃到了黑龙柱下，用嵌在龙柱上的刑具将莫尚存绑缚起来，他伸出手指，抚摸龙柱上图腾的沟沟壑壑，那些深褐色的痕迹，都是上面流过的血，他又低头，看着所有血液正是汇向他脚下的血池。
这个以血池为阵眼的九龙阵，正是为镇压幽冥界最强横的怨气所生，否则那些在无间地狱受无间之苦的厉鬼们，冲天怨气早将整个冥府毁于一旦。
而这身为阵眼之上的黑龙柱，总会留给最厉害的那些鬼魂。
范无慑的目光扫过那些无处可逃、战战兢兢的处刑官：“过来。”
几名处刑官依言来到黑龙柱下，他们自然知道范无慑想做什么。
范无慑退到一旁，阴笑道：“动手啊。”
那些处刑官并不含糊，以对付囚徒的手段给莫尚存上刑。
剥皮、剔骨、剐肉、放血，那些最原始、最血腥、最残酷的无间酷刑，带来了无间痛苦，莫尚存的惨叫声回荡在石洞内，一声未平，一声又起，余音绕柱，久久不绝。
范无慑发出畅快至极的笑声。
解彼安看着那血淋淋的场面，只觉背脊发寒，他几次想开口提醒范无慑，他们需要莫尚存供出兰吹寒的下落，可看着这愈发癫狂、沉溺在报仇的快感里的范无慑，他怕真的提了，只会适得其反，令范无慑更加失控。
可任凭范无慑这样下去，他会把无间地狱所有的处刑官都挫骨扬灰。
解彼安走到范无慑身后，范无慑半侧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你想救那个姓兰的，我这是在帮你。”
“既然如此，便让他喘口气说话。”
范无慑看了一眼肢体快要被剐成白骨的莫尚存，微微一笑：“无间地狱的刑罚千百种花样，但你说你最喜欢这简单直白的，只有这样，血池才能源源不息。如何，喜欢吗？”
莫尚存只顾惨嚎。
范无慑挥手制止了处刑官。
几名处刑官驯顺地停手，退到一边。
莫尚存浑身是血，嘴角流涎，头颅以下都找不到一块好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恢复如初，因为他不是活人，他不能死，他的身体是灵体而非真正的肉体，他会像所有进入这里的囚徒一般，不断以完好的身躯承受日复一日的折磨。
此时，他得到了间歇的喘息之机，也终于能从剧痛中找回一丝神智。
解彼安忙追问道：“兰吹寒在何处，说出来。”
莫尚存吃力地冷哼了一下。
“你不说，就要一直在此受刑，你能撑到几时？”
“……说了……他也不会……放过我……”
解彼安握紧剑柄：“你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好，你要他……亲口应承……”莫尚存艰难地说，“发誓。”
范无慑觑了解彼安一眼：“不可能。”
解彼安急道：“我们是来救人的。”
“却不是来救我的。”范无慑嗤笑一声，“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莫尚存闷笑几声：“果然……”
突然，莫尚存汇聚阴力，身体发肤以极快的速度变化，包括那些血肉模糊的残肢，他就在俩人目光堂堂之下，变成了——宗子枭。
解彼安感到眼前赤红一片，那惨不忍睹的伤、刺眼至极的血，还有痛到麻木失神的脸，统统变成了宗子枭。而这个比方才莫尚存用小鬼变出来的那些还要真，因为那些伤都还新鲜温热，那些痛苦哀嚎都还清晰在耳。
范无慑死死盯着被绑在黑龙柱上千刀万剐的自己，瞳孔逐渐放大，黑死气几乎侵占白眼仁，让他的眼中只剩下无望无底的黑。他低吼一声，天机符上的血色符箓若隐若现，红光莹烁。
“无慑，不要！”解彼安高声喊道。
石洞内的所有处刑官都整齐划一地转向范无慑的方向，像是被提线操控般，下一瞬，他们狂叫着撕扯抓挠起自己的皮肉，抠出自己的眼球，拽出自己的舌头，血肉模糊亦不停手，在惨叫中将自己撕成碎肉块。
那场面血腥可怖至极，哪怕是自幼在冥府长大的解彼安也无法再看下去。
莫尚存疯狂地大笑，他学着范无慑的口吻喊道：“大哥，来救我啊，大哥怎么还不来救我，哈哈哈哈哈——”
范无慑抱住了脑袋，发出野兽般地嘶吼。
整个石洞开始剧烈摇晃，天机符的威力正在向这件刑室外扩散，很快就会波及到整个地狱十八层。
解彼安一个健步冲向范无慑，范无慑发现了他的靠近，下意识要回击，却又被一股更倔强、坚定的意志压抑了下去，于是便任凭解彼安一把抱住了自己。
范无慑眼中闪过讶异之色，世界也安静了。
解彼安紧紧抱着怀中人，胸口不住起伏着，他在赌范无慑没有真正失去理智，否则刚才他有丧命的风险。
范无慑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是我，你知道是我，对吗。”
范无慑的嘴唇微微嚅动，却没有回答。
“我是来救兰吹寒的，也是来救你的。”说出这句话，压在解彼安心头的巨石似乎也有所松动，他也终于得以喘息，得以正视范无慑的罪与赎。
半晌，范无慑道：“……你来救我。”
“对，我来救你。”解彼安的眼中流泻出哀伤，“你前世犯下的错，已在此偿还，但你还有一块自我被囚禁于此，今日我来带你离开。”
“大哥……来救我。”范无慑颤声道。
解彼安收紧臂膀，他语调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厚重无比：“大哥来救你。”
范无慑目光莹烁，隐有泪花，眼中的黑死气在动摇。

第254章
记忆的碎片如浮光掠影，在眼前频现，它们或近或远，或浓或淡，或圆或缺，突然一层水汽朦胧，那些画面被掩映其后，好像隔了一层怎么也穿不透的浓雾，变得灰蒙蒙、湿淋淋、冰冷冷，愈发虚幻，愈发触不可及。
好的时候，他们亲密无间，可以与对方交付生死，坏的时候，他们恨对方入骨，极尽所能地互相伤害，纠缠了两生两世，这一笔烂账，竟是怎么也算不清了。
命运的畸变一次次将他们生拽到一起，无形的因果层层绑缚，他们好像无法分离，只能在心之方寸间博弈，最后总是两败俱伤。
“大哥……来救我了……”范无慑喃喃低语，那种飘忽的口吻像是梦呓，连他自己也不敢轻信。
“我在。”解彼安紧紧抱着范无慑的肩膀，如此紧密的黏合在一起，连他也被黑死气缠绕着，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勃发的阴气给予他脏腑的冲击，像某种无形无味，却又无孔不入的毒，让人的魂灵变成了滋生恐惧和仇恨的温床，若是原本心中就布满阴暗的人，更容易被千百倍的激发出来。
解彼安暗自心惊。就算范无慑的目的不单纯，但到底是在帮自己，倘若任其被心魔操控，只会随性而为、随欲妄为，很快就会变成，不，变回真正的魔尊，他绝不能让那个魔尊再回来。
范无慑抬起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解彼安，气势渐弱，但仍是充满不安和怀疑：“……真的是你？大哥，是你吗？”
“是我，你仔细看看，真的是我。”
范无慑没有放手，身体略微后倾，深深凝视着解彼安，好像要从那五官的缝隙中找到破绽，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因其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小声说：“我又做梦了，我老是做这个梦，梦到你来救我了。”
解彼安心如刀割：“不是梦，现在这个不是梦。”范无慑在无间地狱所历经的一切确是罪有应得，这个人前世今生累犯的罪孽足够承担世上最严酷的刑罚和报应，可即便知道这个道理，也不能阻止他心疼，他的心要疼碎了，因为他见过天真纯良、干干净净的小九。没有人天生有罪。
“我马上就会疼醒，然后你就会消失，一次又一次。”范无慑抬起手，缓缓抚上解彼安的脸，眼中的黑死气稍退。
“这次不是梦，我也不会消失。”解彼安握住了范无慑的手，用力握着，“你好好看着我，看着大哥，你不用再受刑，也不必被一物件操控。”
范无慑用目光一遍遍描摹解彼安的脸庞，反复确认他究竟是不是另外一场折磨人的梦，直到这刻骨相思的人没有消失，直到确认指尖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才颤抖着开口：“大哥，真的是你。”
解彼安哑声道，“小九，大哥来救你了。”
前世做长皇子时，他将“大哥”二字看得极重，长兄如父，弟妹们尊他为长兄，他必要做出表率，若不能护得弟妹周全，何以担得起一声“大哥”。结果他的弟妹们死的死、流亡的流亡，最最重视珍爱的幺弟，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可如今他还有一次机会救他的九弟，他伸出去的手，也能将自己拽出深渊。
范无慑僵了僵，眼泪突然簌簌落下，珠洒玉盘，粒粒有声，砸在手背上、衣襟上、地上、有心上的心上，这莹透的泪濯污扬清，将眼中邪恶的黑色脉络冲刷了个干净，他的眼睛恢复了黑白分明，亮如天上星斗。
有力的臂膀死死将解彼安箍入怀中，将要灭顶之人抱住浮木，又岂会撒手，他呜咽不止，像个孩童般不住地叫着“大哥”，一声一声，好像要将百年的痛苦和委屈都一并倾倒出来：“我一直在等你，大哥，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在黑暗中，在绝路处，在深渊底，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拯救自己，他一直在等他的大哥。
“我来了，大哥来晚了，但是我来了。”解彼安闭目垂泪，凝玉般的面颊上书写着跨越百年的沧桑与悲怆，可当他睁开眼，瞳光莹烁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范无慑的情绪逐渐平复，他松开将解彼安勒得生痛的臂膀，转头看向被绑在黑龙柱上、一团糟烂的莫尚存。
奄奄一息的莫尚存，自然无法支撑变形术很久，此时已经恢复了自己的模样，鲜血碎肉顺着龙柱流淌进地上的沟渠，最终汇入血池中。他看着俩人，还想做出讽刺的样子，可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力气。
范无慑将法宝都收进乾坤袋，抽剑抵住莫尚存的喉咙：“说吧，他在哪里，我给你个痛快。”
“你……发誓。”
“我发誓……”
“以你大哥……发誓……”莫尚存虚弱地开口。
范无慑阴冷地看着他，顿了片刻，道：“我以我大哥发誓，你把兰吹寒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解彼安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掩饰地低下头，抹掉脸上的泪。
莫尚存勉力抬起头，看向那些躲在他的宝座下瑟瑟发抖的小鬼们：“去……把那活人，带来。”
范无慑用社稷图解开石洞大门的封锁，小鬼们领命就要去。
“等等。”范无慑冷冷看着那些小鬼，“这刑室里发生的事，你们若敢声张，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挂到龙柱上。”
小鬼们慌忙摆手磕头告饶，范无慑这才放他们出去。
范无慑转而看向解彼安，前一刻的狠戾顿时消失无踪，脸上带一点踌躇，带一点窘迫，带一点邀功，眼神闪烁了一下。
解彼安面色平静地说：“你做得对。”
范无慑仍像少时获得大哥的夸奖那般欣喜，终年的危险生活，早已让他喜形掩于色，唯独在这个人面前，他总是会暴露出真实的一面。
过了没多久，几个小鬼抬着一个蓬头垢面、形容枯槁的人走了进来。
“兰大哥！”解彼安跑了过去，一时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人会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天下第一公子兰吹寒。
兰吹寒身上并无明显外伤，至少不见一滴血，但他瘦得惊人，双颊深深凹陷，衣衫鬓发均是脏臭不已，他睁着眼睛，眼里却没有任何人与物，双目浑浊灰暗，死气沉沉，好像透不出一丝光。
“兰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解彼安甚至不敢轻易碰触兰吹寒，生怕稍一使力就会折断那些一层皮包着的骨头，兰吹寒灰败的眼神更是令他心惊，一个人究竟要遭受怎样的折磨，才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范无慑若有所思地看着兰吹寒。
解彼安将灵力注入兰吹寒体内，一一检查他的脏腑和灵脉，发现它们十分虚弱，但也并没有明显的损伤，他焦心地问道：“兰大哥，你还认识我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一直被关在‘心魇之室’。”范无慑瞪着莫尚存，虽是问题，口吻却是肯定的。
“是红王关他进去。”
“什么是‘心魇之室’。”解彼安急道。
“无间地狱的一间刑室，能让人不停地看到最痛苦的记忆，反反复复地看。”范无慑的眼神晦暗不已，“那曾是我最害怕的一刑。”他被逼着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大哥在自己怀中死去，若不是莫尚存嗜血，不爱这些诛心的把戏，他是不可能熬过百年还保有心智的。
“最痛苦的记忆……”解彼安心中闷痛，已然从范无慑突然扭曲的面容上猜出他看到了什么，可是兰吹寒看到了什么？兰吹寒天资卓绝、养尊处优，若不是天下大乱，本该一生顺风顺水，能有什么痛苦的记忆？除非……
“江取怜让他看的，应该是前世的记忆。”范无慑看着活死人一般的兰吹寒，“心魇之室能摧毁人的意志，若是长期待在里面，要么疯魔，要么，就会变成这样。”
解彼安心里难受极了，他看向莫尚存：“你让他看了什么？”
莫尚存吐出涌到咽喉的血：“并非，我让他看什么……心魇，投射的是他自己的……记忆……”
“江取怜就一直将他关在里面？他说过什么吗？”
“你要问他……”莫尚存断续地喘着气，“杀了……我，杀了我……”
范无慑眯起眼睛，心有不甘，但他被迫拿大哥发了誓，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丁点的忌讳，只要涉及到大哥，他也不能不在意，他甩出勾魂索，链镰直刺入莫尚存的胸口，灵光闪耀，莫尚存发出凄厉地惨叫，身体出现道道皲裂，缝隙中流泻出最后的光亮，而后轰然碎成齑粉。
莫尚存在魂兵器的攻击下魂飞魄散，从此再不复于天地间。
解彼安要抱起兰吹寒，却被范无慑接了过去：“走吧。”
俩人走出石洞后，范无慑再次用社稷图将这刑室的石门封锁，如此一来，外界短时间内不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等江取怜回来，已经不知是几时了。
他们坐着骷髅车，原路返回，秦广王的心腹也适时出来接应，他们以一纸公文和崔珏的判官令，成功将兰吹寒从地狱带了出去。
离开地狱后，解彼安原是想若江取怜没有回来，他们就去设法救出崔珏等人，而且他们此行最大的目的——生死簿也还没有得手，理应等江取怜回来，但兰吹寒的情况不容乐观，如此虚弱的肉体不能继续留在幽冥。权衡之下，他们决定先回人间。
从幽冥界返回人间，可比进来难多了。最稳健的出路自然是从阴阳碑出去，但阴阳碑不是他们闭息装死人就能蒙混过关的，阴阳碑是连接人鬼两界的关卡，为防止活人乱入，生来便具有鉴别生死的能力，谁也伪装不了，何况他们还带着一个无法自理的兰吹寒，思来想去，只能硬闯，可如今他们还不能打草惊蛇。
最后，又是日游帮了他们。
日游几百年来在人鬼两界巡视，与夜游一同，是崔珏观察世界的两只“眼睛”，这期间，他发现了许多结界的裂缝。那些裂缝有些是因特殊地貌和磁场天然形成，有些是因有过大战而灵力、怨念波动过大，损坏了结界形成，有的则是居心叵测的人或鬼使了什么手段撕开的。这些裂缝大多时候会造成孤魂野鬼流荡人间，祸害百姓，也有少部分人类会借这缝隙前往罗酆山阴修，因为幽冥界的罗酆山汇聚着极为庞大的灵气，是人间任何的洞府都望尘莫及的。
而巡游的任务便是发现一切有违冥府律法之事，上报崔珏，崔珏再秉公办案，譬如那些裂缝，就要不停地去修补，而趁隙牟利的人与鬼，也要被捉拿惩处。可有些天然形成的缝隙，补了几次还是会漏，那些地方除了巡游，几乎不再有谁知道。
日游便为他们找到了这样一处缝隙，稍作攻击，就再次裂了开来。
解彼安再次谢过日游，并与他商定好下一步的行动——安顿好兰吹寒，去找金箧玉策，然后回冥府打败江取怜，救出崔珏等人，这亦是需要日游向崔珏转达的。
俩人带着兰吹寒，从那裂缝里爬回了人间。
结界的另一头居然是在水底，虽然他们都识水性，但兰吹寒却无法闭气，任凭湖水透进他的身体。
俩人连拖带拽地尽快将兰吹寒拉上了水面，兰吹寒已经喝了好几口水，失去了知觉。
上了岸，解彼安将兰吹寒平放于地，用力按压胸壁，数十下之后，兰吹寒才猛地呛出水来，他不停地咳嗽，瘦骨嶙峋的胸脯起伏得那样剧烈，让人担心他会不会把胸骨都咳断了。
但在这番刺激下，他也似乎“醒”了过来。
解彼安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背，轻唤道：“兰大哥，你好些没有？”
兰吹寒慢慢地转动脖子看向解彼安，目光茫然又黯淡。
“你还记得我吗？”解彼安担忧地看着他，“你还……记得什么？”
兰吹寒虚弱地倒在地上，像离了水的鱼一般，瘫软着呼吸，仿佛呼吸是他唯一仅能做到的事。
“他这些天，恐怕滴水未进。”解彼安沉声道，“就算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但也扛不住在辟谷之时还要对抗心魇，若是普通人，早活活饿死了。”
“江取怜这样折磨他，看来真是有深仇大恨。”范无慑道。
解彼安喟叹一声：“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这裂缝所在的位置，竟在大西边，更靠近关外，此地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已有些许不同，俩人尽管是在天黑之后才入的城，但穿戴一看就是外地人，也不免引起一些注意。
他们找了最近的客栈住下了，兰吹寒的情况极糟，应先安顿下来，保住命脉，调理基础，然后再回中原，去纯阳教修养。
解彼安喂了兰吹寒一颗顶级仙药，俩人同时往他体内注入灵力，修复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足足五个时辰后，兰吹寒的呼吸才顺畅一些，面上也有了些许红润，但依然是半梦半醒的模样。
解彼安命店小二熬了一碗粥，把肉撕成细条撒进去，然后一口一口地喂他。
兰吹寒却仿佛丧失了进食的能力，连那颗仙药都是掰碎了硬塞进去的，这一碗粥就怎么都喂不下了。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不厌其烦的模样，自己先烦了，在兰吹寒背上贴了张傀儡符，命他张嘴吃饭。
解彼安刚想反对，见兰吹寒真的开始吃了，只能依此下策了。
将兰吹寒安顿好后，俩人已是身心俱疲。潜入冥府的这三天，是极为紧张戒备的三天，连眼都没有时间合，更遑论吃喝。范无慑在兰吹寒的客房布下结界，将解彼安连哄带拽的弄到了隔壁的客房。
“大哥，你也需要吃饭睡觉了。”
解彼安扶额坐在桌前，愁容满面：“我知道，你先让我静一静”
“……大哥是累了，还是不想面对我？”
解彼安抬眼看向范无慑，疲倦地说：“若我说，都有呢。”
“若是累了，你便休息，若是不想面对我，我也不急，来日方长，你总不能一直逃避。”
“行了，你出去吧。”
“你睡你的，我在地上睡。”范无慑熟门熟路地拿出铺盖，放到了地上。
“……”
范无慑躺下后，又盯着解彼安，用眼神催促他赶紧去休息。
解彼安只得和衣躺上了床，但心中纷乱如麻，又如何能安然闭上眼睛：“兰大哥还能好起来吗，我们从哪里入手去寻许之南，还有生死簿，也不知江取怜是否已经回了冥府。”
“大哥，这些难题并非一朝一夕能有答案，你太累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无论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范无慑的这一番话莫名有些令人心安的力量。解彼安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帷帐，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在无间地狱发生的一切，有他的迫不得已，这段经历改变了什么，但没能完全改变，以至于逃出生天后，他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面对范无慑。
有些事，一觉醒来不会有答案，穿越生死也不一定会有答案，答案，始终需要他不断地去追寻。

第255章
兰吹寒虽然醒来，且暂无性命之虞，但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不说话，也对解彼安的关心不理不睬。
解彼安叹道：“他这个样子，我怎么敢让兰阁主知道。”
“他活着对衔月阁就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他还能康复吗。”
“不好说。”范无慑摇摇头，“经历过心魇的大多心智受损，在无间地狱里经受的是身心的双重折磨，所以即便从那里离开，多半也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他是活人，并不是只有一缕人魂的鬼，而且，他待得时间也不长。”比起地狱中动辄十年几十年的刑期，区区几日听起来确实不算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们帮不了他，要带他去纯阳教，他有纯阳功法的底子，那里又汇聚了修仙界最好的医师，或许能救他。”
解彼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神情木然的兰吹寒，心中窒闷不已。
“纯阳教还在九州各地设有分舵，或许可以助我们找到许之南。”
“好。”解彼安点点头，“我们启程去纯阳教。”
兰吹寒的身体显然受不了御剑飞行，于是他们租了一辆马车，山高路远，必然要耽搁不少时间——
路上几日，范无慑都没有提起在无间地狱发生的事，这让解彼安多少松了口气，但还是有意无意地回避。他仍然不知道俩人该如何相处，他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对范无慑横眉冷对，从他亲口叫出“小九”的那一刻起，从他强烈的想要“拯救”那一刻起，可也无法抹平过去的疮痍。他真正想要的应该是远离，彻彻底底的远离，可如今俩人的命运又被绑在一起。
范无慑在马车外透气，解彼安就在车厢内喂兰吹寒吃药。兰吹寒的身体在他们的调理下好了许多，但精神依旧没有回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封闭在了这具躯壳里，外界根本触碰不到。
解彼安也照例与他说话，叫他的名字，试图能引起他的一点注意，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荆州，照闻亲自将他们迎进落金乌。
与无量派的萧条无独有偶，纯阳教亦是呈现日渐衰弱的颓势，再看看不知该何去何从、恐怕这辈子都不敢踏入中原的苍羽门，昔日的三大门派皆是日薄西山，仙盟也早已名存实亡，修仙界到了这幅光景，比起百年前魔尊的时代还要惨淡，最可怕的是，灾祸还没有结束，这可能还不是最坏的结局。
照闻听了兰吹寒的情况，马上派人去江南给衔月阁送信，同时召来纯阳教的三名长老为兰吹寒诊治，这三名长老都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神医，由于修习纯阳功法，他们不仅仅精通药石针法，还能以纯阳功法为人疗伤去疾，两相结合，什么疑难杂症到他们手里也至少可以缓解。
但听完解彼安的描述，又仔细为兰吹寒诊了心脉、探了灵脉后，三位长老都陷入了沉默，不时地抚须摇头，就是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一屋子人都等着他们。
最后，三位长老十分默契地一起聚到了角落里，小声商讨起来。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三人才讨论完。
陈长老拱了拱手：“便由我来说吧。”
“长老请。”
“此等病因，过于离奇，说实话，老夫几人从未遇见过，不过这症状，倒是与失魂症颇为相似。”
所谓失魂症，就是人在受到过度惊吓或经历大喜大悲时，魂魄离了壳，通常要找修士做法，将那一缕魂魄找回来，但若是离体时间太长，就算找回来，可能也要变成了傻子，民间得失魂症最多的情况，多与邪祟有关。
但是，对于一名修仙者，尤其是兰吹寒这般已逾长老级修为的修士来说，除非遭遇什么极端的情况或攻击，不可能失魂，而兰吹寒恰恰就经历了闻所未闻之事——以活人之躯被打入无间地狱。
“失魂症。”解彼安沉重地说，“那他是真的失了魂吗？”
“并没有，他三魂六魄健在，肉身也无大碍，无间地狱的阴气确实损害了他的身体，他又多日不吃不喝，才会变得这么虚弱，但这些损伤都会痊愈，可是他的病症，是真的不好对付。”
“既然他并没有失魂，那该怎么办？”
“我们推测……”陈长老轻抚长须，与其他两位长老对视后，道，“那‘心魇之室’的名字取得贴切，我们推测，他是被魇住了。”
“作何讲？”
“魇这个字，引申自噩梦，传说中有种鬼叫魇鬼，专出现在人梦里，趁睡魇人，令人‘气不得伸’，比如很多人身在梦中，却醒不过来，便是这魇鬼作祟。不过魇鬼通常很弱小，只是吸人一点精气，最终人在挣扎下还是会醒来。”
解彼安点点头：“我知道魇鬼。”
“兰公子并非有魇鬼附身，只是他的症状很像被魇住了，在心魇之室受的刑，让他沉睡在最痛苦的记忆的噩梦里，醒不过来。”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我明白了，长老的意思是，要想醒来，只能靠他自己。”
陈长老点点头：“人越是疲倦虚弱时，越容易被魇鬼附身，同样的，兰公子在无间地狱浸淫阴气，身体虚弱，加之那刑又过于残酷，所以他被魇住了。我们能帮他的，是为他调养肉身，让他恢复体力，同时不停地唤他，与他说话，但真正要醒过来，还是要靠他自己的意志。”
“他需要一些刺激。”范无慑抱臂依靠在门边，他有意远离所有人，因为他知道这帮人都害怕他的靠近，但他高大的身躯依然造成不可忽视的威压，“光是说话不行，得说到点子上，他因什么被魇住，就要拿那些记忆去刺激他。”
“这……”
范无慑冷道：“我受过心魇之刑，我说有用就有用。”
“是，应是如此。”陈长老忙点头。
“可是我们要拿什么刺激他。”解彼安皱眉道，“没人知道他前世经历了什么，或许他的记忆在金箧玉策里。”
“我知道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江取怜前世的名字。”范无慑轻觑了兰吹寒一眼，“应该有用。”——
解彼安坐在金乌湖边，面冲波光粼粼的湖水，背靠一株千年香樟，低头擦拭着自己的剑。
他闲暇时总爱擦剑，哪怕已经擦得光可鉴人，也还是会反反复复地擦。从前闲暇时爱种花，如今一园子兰花，恐怕早已荒废，唯有手中这把君兰剑可以稍作慰藉。
巨大的香樟树散发出阵阵辛辣的气味，不住地扑入鼻息。他从前很讨厌这味道，他自幼爱花，终日生活在清新沁雅的花香中，怎么能忍受这样古怪的味道，且樟木的气味是有毒的，寻常百姓家防虫也只是取用一点，可不见谁把香樟木种在住的地方。
唯有纯阳教，唯有落金乌。
但这种说法有失偏颇，并非是性情古板古怪的纯阳教修士喜欢把香樟树种在住的地方，而是这片土地本就有这一株千年古树，同时，还有天下所有修士趋之若鹜的洞府，所以，纯阳教先祖不得不在此定居，且一丝一毫也不敢坏此地的风水，这棵树自然也就成了纯阳教的圣物。
后来，纯阳教修士发现这香樟树的气味虽然难闻，但却十分提神醒脑，对修为有益。
解彼安因思绪纷乱，特意来到这树下坐了一会儿，果然被熏得愈发清醒，得以梳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照闻告诉他，不仅仅是他们在寻找许之南的下落，酆都城一战后，纯阳教就发动了所有力量去寻许之南，为了拿回纯阳教至宝金镂玉衣，而有线报称，许之南可能从未离开过蜀地，甚至在蜀山一带出没过。
依许之南当时的状况，确实也跑不远的样子，所以他很可能真的没走远，自然也不可能不远万里跑回赤帝城，毕竟苍羽门也不会放过他。
他们打算等衔月阁主兰自若赶来纯阳教后，就启程返回蜀地，在纯阳教修士的配合下搜捕许之南。
从许之南手中抢金箧玉策，自然是比从江取怜手中抢生死簿要简单得多。
待拿到其一，才能对付江取怜。
正思索着，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不用回头，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一双脚停在了他身侧，头顶传来一道动人的嗓音：“大哥，你在想什么。”那声音明明是低沉的、甚至带一点沙哑的，肃杀之时能听得人毛骨悚然，可仅是换了腔调，就有一种厚重的温柔。
解彼安没有回答，只是把剑举起来，做着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将白帕从底部一路抹到剑锋。
“我猜猜。”范无慑在解彼安身边坐了下来，“你在想兰吹寒，在想许之南，在想崔府君和薄烛，在想江取怜。”
“嗯。”
“把兰吹寒交给他爹，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他变成这样并非你的错，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他会好起来的。”解彼安淡道。
“许之南，我们也会找到的。”
“嗯。”
“其他人，正待我们去一个一个地解决，你此时多想也没用。”
“你究竟想说什么。”解彼安放下了剑。
范无慑眨了眨眼睛：“你有想我吗？”

第256章
解彼安别过脸去不看他：“我在这樟树下醒醒脑。”
范无慑也靠在了树干上，他皱了皱鼻子：“真难闻，小时候你都在我衣柜里放一种香包，虽然不如兰花那么香，但比这好闻多了。”
“里面有檀香和薄荷。”
“嗯，你给我用的香，防虫的、熏衣的、安神的、沐浴的，味道都不一样。”范无慑浅笑着说，“都很好闻。”
一阵微风拂来，吹皱了平静的湖面，旋过这颗千年古树，将香樟的气味冲淡些许，似乎不再那样刺鼻。此时九天之上，金乌西落，黄灿灿、金闪闪的一轮火球，余晖依然烧得炽烈，在烟波荡漾的湖面洒下层层叠叠的华光，像是沸了一湖鎏金。这湖很大、很广阔，它的岸仿佛与地平缝合，在肉眼难以企及的远方，当夕阳自正西垂暮，从此看去，它轰轰烈烈地坠入了湖中。
落金乌由此得名。
此番壮美之景象，令二人一时都失了声。
直至太阳完全落了山，解彼安才缓缓开口：“你还分得出来，我以为你只识香臭。”
范无慑喜道：“我分得出来，虽然我不记那些香的名字，但是大哥衣食起居的所有味道，我都记得。”
解彼安放下手中巾帕，将剑收入鞘中。
范无慑下意识挺直了腰，他预感到解彼安要对自己说什么。
解彼安果然转过脸来，平静地看着范无慑：“如果我们能打败江取怜，让人鬼两界恢复平静，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和你在一起。”范无慑毫不犹豫地说，“你想去哪里，你想做什么，便也是我心之所向。”
“我是说，天机符。”
范无慑微怔。
“一切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处理天机符。”
“大哥……”
“将天机符留在身边，它就会不停歇地侵蚀你的意志，诱发你的心魔，这次在无间地狱里，你险些就失控。”
范无慑沉声道：“无间地狱里的情况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不会轻易变成那样。”
“但你每一次使用天机符，阴气都会不断地侵入你的身体，你靠着它变得越来越强大，却也越来越冷酷。”解彼安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前世的你就那样变成了魔尊。”
“前世的我之所以变成魔尊，是因为你……”范无慑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经历了那些。可现在我们的误会已经不在了，我不会再变成那样。”
“可你心中的愤怒和仇恨，永远不会消失，你亲口对我说过，无间地狱百年，让你已经不再有人性。”解彼安黯然道，“你的脾性我了解，你自小争强好胜，一直都有问鼎修仙界的野心。诚然，没有哪个修士不想登峰造极，不想得道成仙，但是你所拥有的力量，太邪恶太强大了，你控制不住欲望，就会被欲望反噬。”
范无慑静默片刻，声音低哑：“那么大哥希望我如何。”
“我希望你在江取怜死后，封印天机符，然后把山河社稷图还给我。”
范无慑沉默了。
“你应该明白，倘若江取怜败了，许之南也死了，这世上最大的威胁就成了你。人鬼两界需要回归平衡，不需要另外一个霸主。”
“你也知道他们会将我当做最大的威胁，倘若我封印天机符，何以自保。”
“以你的修为，在任何人面前自保都不成问题，反过来想，若你没有天机符，你便不会是那个威胁。”
“大哥未免天真了。”范无慑的口吻变得冰冷，“他们怕我，就算我已经转世重生，他们依然怕我，恐惧会滋生恨，天机符尚能威慑他们，若是没有天机符……你还要我把社稷图也给你，他们绝无可能放过我。”
解彼安徐徐说道：“你这一世造的孽不少，就算有人要向你寻仇，也是无可厚非。一切结束后，你不要再造因果，找一处山灵水秀的地方潜心修道，了此余生吧。”
范无慑轻吁一口气：“好，若大哥愿与我归隐，我可以放弃一切。”
“无慑，我们回不去了。”解彼安站起身，缓步走到了湖边，只留给范无慑一个决然的背影，“无论是做师兄弟，还是兄弟，还是……还是道侣，都无可能，我们之间最好的归宿，是此生不复相见。”
“胡、说。”范无慑咬牙道，“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离开你，你明知道我有多需要你。”
“若你强留我在身边，时间久了，便会因怨生恨，到时候，我们只是再回到从前的困境。”解彼安转过身来，“无慑，我可以放下对你的恨，但我无法原谅你，我们也无法回到从前。”
范无慑深深地望着解彼安，他想从那双平静的眉眼中看出情绪的漏洞，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让他连一丝一毫可以攻入的破绽都找不到，他沉默良久，也许是失望了太多次，心再痛，也没有太大的起伏了，他苦笑一声：“大哥，你现在就跟我说这些？你不等到卸了磨再杀驴吗？”
“你可以拿江取怜威胁我，毕竟正如你说，除了你，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若你强留我，我也逃不掉。”解彼安用一种讲道理的、可以称之为耐心的口吻说道，“但我也说了，我无法原谅你，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你如何能控制自己膨胀的欲望，若我们重蹈前世覆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就是我的意义。”范无慑笑了笑，眸中浸染哀伤，“你要我封印天机符，交出社稷图，可以，拿你来换，只要你把你自己给我，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解彼安缓缓低下了头。
范无慑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的发际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不会再问，我做什么你才会原谅我，我会站在你身边，为你打败所有的敌人，扫清所有的障碍，为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解彼安喟叹一声。
“我不会拿江取怜的事要挟你，我现在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你既然认了我是小九，就不可以反悔。”
“我不反悔。”
“那么，大哥可以给我做一顿饭吗。”
“做饭？”
“你在奈何桥上，喝下孟婆汤前，你说，你此生最大的遗憾是……”
“别说了。”解彼安忽觉得有些气短，不想把这句话听完，但他没有半分怀疑孟婆的说辞，试想前世的他，到了意识将要覆灭、即将迎来新生的那一刻，心中恐怕并非欣喜，而是不舍，到那一刻，爱恨情仇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一定会毫无犹豫地凸显出来。
后悔没给离家多年归来的弟弟做一顿饭，那样简单的、纯粹的遗憾。
“你现在给我做，好吗。”范无慑伸手轻抚解彼安耳边的碎发，“不要留下这遗憾，我真的很想再吃一顿大哥做的饭，这亦是我百年来的愿望。”
解彼安回避道：“现在不是时候。”
“大哥这是答应我了吗？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时不时向你讨的。”
“你真是……”
范无慑笑道：“我说过，我会得寸进尺，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和你在一起，我们之间最好的归宿，绝不是此生不复相见，而是恩爱度此余生，我会拼了命对你好的。”
解彼安抵着范无慑的胸口将他推开，范无慑却反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膛，那一下一下炽烈跳跃的心脏，像铿锵有力的誓言。
解彼安抬起头，正撞上范无慑坚毅笃定的双眸，这双眼睛，从少年时起，就是这样蕴含着对他的势在必得，可惜他那时候不明白，如今他明白了这个人虽死无悔的坚定，他无法不为之震撼。

第257章
衔月阁主兰自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落金乌，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刻，不禁老泪纵横。
兰吹寒在纯阳教长老的调养下，身体恢复得很快，毕竟他有纯阳功法的底子，而纯阳功法最善强化肉身。比起刚被救出时骨瘦嶙峋的样子，他现在也只是略显苍白、消瘦，甚至为他那天人之姿平添几分病态的、脆弱的、空灵的美。
只是身体虽在恢复，魂灵却还被封闭着，心魇之殇，比肉身的损坏要棘手得多。
听完兰吹寒的经历，兰自若又恨又心痛：“我现在真后悔当年为他用神农鼎铸剑，若他不去赤帝城，就不会认识红鬼王。”
“若他和红鬼王真的是前世恩怨，无论你们去不去，江取怜都会去找他的。”
“至少不会是以友人的身份接近他。”兰自若红着眼睛说，“+修仙界多不与关外人交好，但他从不在意苍羽门之人亦正亦邪的调性，常与云中君书信往来，还几次将那孽畜邀请到衔月阁，若非如此，我儿又怎么会对其没有防备！”
“人心叵测，何况是鬼。”解彼安安慰道，“兰阁主不必自责，现在他至少活着回来了，要想办法将他的心魇治好。”
自从兰自若知道解彼安的身份后，对他就十分敬畏，毕竟严格按照辈分来说，解彼安是他的祖父，兰自若拱手道：“多谢帝君救回小儿，可这心魇，连几位长老都束手无策，该如何救他啊。”
“要治根，恐怕还是要知道他们前世的恩怨，所以我们要去寻许之南、寻金箧玉策。眼下，能试的只有一个办法。”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有一个名字，或许能刺激他，尝试唤醒他。”
“什么名字？”
“阿匀。”
“‘阿匀’？”兰自若皱眉想了一下，“我没听过，那是何人？”
“是与前世相关的一个人，可能与他有较深的渊源。”解彼安避重就轻地回答，他不能直接说出兰吹寒和江取怜前世是一对怨侣，否则不仅兰自若受不了这个打击，也会坏了兰吹寒和兰家在修仙界的声名。
兰自若尽管疑惑，但对解彼安还是深信不疑：“我明白了，我会尝试的。”
照闻道：“帝君是否就要前往蜀地？”
“对，可有更新的消息？”
“暂时没有，但师尊应该从未离开过蜀地，我派修士已经锁定了大概的位置。”照闻叹了口气，神色十分难过，“师尊他……无论如何，望金镂玉衣能够物归原位，否则我纯阳教数百年基业，何以为继啊。”
解彼安正色道：“失去镇派之宝，确实是件大事，但一个门派安身立命的根本，应该是独门功法、忠心上进的弟子和坚定不移的道心，不必太过迷信一件法宝。”
“帝君说得对，只是如今我派弟子心灰意冷，急需一些事来振奋人心。”照闻深深躬身，“有劳帝君了。”
解彼安回礼：“尽力而为。”
临走前，解彼安又去探望了兰吹寒，他对兰吹寒说了一些鼓励的话，虽然不知道这如木偶般的天下第一公子，是否听了进去。
随后，俩人离开落金乌，御剑前往蜀地。他们计划先去距离蜀山百里的一座小城，那里有纯阳教的一个分舵，正是这个分舵的弟子寻到了许之南的踪迹。
他们抵达这个叫做沂州的小城，与纯阳教分舵接头后，发现这里背靠的还是蜀山山系，虽然距离无量派所在的点苍峰很远。而许之南正在山中，也就是说，自酆都城一战后，许之南其实是逃进了无量派的地盘。
不过，以无量派自顾不暇的乱象，是不可能有余力监察巡视属地的。
纯阳教的几名弟子虽然发现了许之南的踪迹，但框定的范围着实不小，不过，他们有一个可以寻到许之南的方法。
“吃肉？”解彼安错愕地反问。
沂州掌舵的大师兄舒华说道：“对，师尊若要疗伤，需要吃大量的肉。请听晚辈解释，我们修习纯阳功法，是无限地淬炼肉身，在修炼的过程中，会有几个阶段。未结丹前，肉身会不断趋近凡人所能达到的最强壮的状态，每天都要吃很多，尤其是肉;结丹后，有了灵基，几日不吃不喝也不会死，甚至会有意修炼辟谷;但要从初阶向高阶修炼，又要不停地消耗体力，于是还是要吃多;待修炼成高阶修士后，由于修为增长变得十分缓慢，对食物便又没有了太多需求;而最后，就是长老们和师尊在向纯阳教的终极奥义——不灭天火攻关时，又需要消耗大量的肉。别的宗师闭关修行时，大多辟谷，唯独我们纯阳教，每日吃下的肉比四五个人还多。”
“可是，许之南没有突破不灭天火。”传说中这纯阳教的终极奥义能让修炼者如凤凰涅槃，置之死地而后生，倘若许之南真的突破了不灭天火，还需要与天下人为敌吗。
“是的，但师尊的修为无限临界了，同时，师尊现在受伤了，我派修士受伤时，也需要大量进食来补充力量，师尊的肉身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魂魄仍然可以发挥一部分纯阳功法，这个时候，如果他在别人的身体里，需要用纯阳功法来疗伤，他就一定需要大量进食，而肉是最便利最有能量的。”
“你的意思是，哪里不正常的消耗了大量的肉，比如很多野物死亡，他就有可能在哪里。”
舒华点点头：“正是，我们也是通过这一点发现了师尊的踪迹。师尊一天少不得吃下一整只野猪？”
“把你能调动的都派出去。”范无慑微眯起眼睛，“把许之南给我找出来。”
纯阳教在此地的分舵，不过区区二十多人，自然是不够的，他们又雇佣了当地的猎户，与他们一起进山寻找异常死亡的野物。
猎户们熟悉地形，当天晚上就有了发现，在东南山坳的一处密林里，在方圆十里的范围内，发现了几具骸骨，猎户们一眼辨认出是三只野猪和两只鹿。猎户们打了猎物，大多要拉下山，毕竟那是他们养家糊口的东西，就算要吃，也只是吃食一小部分果腹，但这几只野物被吃得基本只剩下骨架了，而且不是猛兽咬的，是刀剔出来的。
纯阳教修士用他们特有的音波向四周探索开来，这种外人听不见的音波能帮他们模糊地找到同修。
但他们没能找到许之南，反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从密林中款款走出一个窈窕倩影，与之娇小的体型反差极大的，是她背后的一把大弓，她正是追踪许之南而去的花想容。
她容貌倩丽，神情清冷，愈发地像她的师姐，她冷冷扫了众人一眼：“来晚了，他已经跑了。”
解彼安失望地蹙起眉：“你一直在跟着他？跟到了这里？”
花想容平静地说：“断断续续吧，反正他一直没能甩脱我，我也不敢冒近，毕竟，就算他受了伤，我也不是他的对手，我一直在等待时机。”
“那你等来了吗。”
“我等来了你们。”花想容的眼睛亮了亮，“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那他现在去哪里了，快去追上啊。”解彼安急道。
“他去蜀山了。”
“什么？”
“你们还不知道，无量派出事了吗？”

第258章
“无量派？可是宋春归出事了？”
“算是吧。”
“出什么事了，你又怎么会知道，这跟许之南又有什么关系。”解彼安接连问道。
“李质清逼迫宋春归离开无量派，宋春归虽然厉害，但无量派毕竟是李家的家业，那帮姓李的哪里能容一个出身微寒的残废坐上掌门宝座，且雷祖宝诰也在李质清手里，如今僵持不下。李质清邀请各门派去无量派主持公道，他的理由是，无量派掌门不仅仅事关无量派，更是仙盟的盟主，理应由各大门派一同选出。”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有诈。”
李质清这个举动实在让人捉摸不透，此人资质平平，除了是李不语的儿子，在修仙界毫无威信，在无量派内部还能靠着宗族势力与宋春归争一争，若真的放到修仙界，尤其是在李不语声名狼藉死去后，谁不对他避之恐不及？
况且，说无量派掌门就等于仙盟盟主，也是强词夺理，在许之南还用祁梦笙的身体为非作歹、苍羽门如日中天而修仙界日渐衰落的那几年，许多教派是有意要倒戈向苍羽门的，如今苍羽门也完蛋了，那么假使这快要凉透了的仙盟能够起死回生，假使还能选出一位盟主，从家世、地位、财富、天资、修为、声名等多方面考虑，也该是兰吹寒。
在兰吹寒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宋春归可以做差强人意之选，毕竟同辈中除了兰吹寒，也没人能出其右了，总之，怎么数都轮不到李质清。
李质清天资虽然不行，但脑袋瓜精明得很，又岂会不知道，这就让他的行为显得极为诡谲，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许之南也前往蜀山，这其中必然隐藏着什么阴谋。
花想容又道：“我不知道许之南为什么去蜀山，但必然跟此事有些关系，我担心……”她深深蹙起眉，“我也说不清，但我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解彼安思忖片刻：“如今唯有跟去看看了，那些门派，还真的应了李质清的邀约？”
“多是想在两派交锋时觅些小利吧，毕竟，不管哪方最终主掌无量派，也都少不了其他门派的支持。”
范无慑问道：“你在追踪许之南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江取怜的踪迹？”
花想容的面色更加阴冷：“我感受过很强的阴气的残留，但不确定是他，也不知道他具体是何时出现的。”
让一个没有魂兵器的活人去留意鬼王的踪迹，确实是不大可能的，不过，江取怜来人间一定是为了金箧玉策，他们能追踪到许之南，江取怜理应也能，就看谁能抢先一步得到玉策了。
解彼安望着葱葱茏茏的远山：“去云嵿。”——
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赴点苍峰。
此次他们依然做了伪装，扮成应李至清邀约而来云嵿看热闹的修士，一来不惊动许之南，二来也是想看看李至清究竟要干什么。
他们下榻在兰溪镇的一间客栈里，自无量派动乱以来，兰溪镇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
到了兰溪镇，他们听到了更匪夷所思的消息，李至清在兰溪镇摆了个擂台，要与宋春归一决高下，争夺掌门之位？！
如今所有人都觉得李至清不是疯了就是脑子坏了，以为手里有雷祖宝诰就能打败孤悟剑宋春归？
曾经青年一辈中，被众人公认最有可能问鼎修仙界的，便是宋春归和兰吹寒，俩人皆是天资超绝，后天又极为勤勉，尤其是宋春归的经历十分传奇。以他的出身，能够被高坐云端的仙盟盟主垂青，需要何等耀眼的能力，而他身为剑客，却是独臂，缺失一臂，会严重影响身体的平衡，要知道刀剑往来之际，毫厘之差也可能要命，他需要下多少非人的苦功夫克服这么大的残缺，居然还能出类拔萃，成为天下第一门派未来掌门的人选。
且宋春归秉性端正，为人磊落，多少非世家出身的修士皆以他为楷模。
根本没有人相信，李至清会是宋春归的对手，哪怕他有雷祖宝诰。就算李至清脑子不“清”了，难道李家的宗亲就不阻止他去自取其辱吗？
三人稍事休整，就去看了看那擂台，前来看热闹的自然不止他们，人群中议论纷纷，都在嘲笑李至清不自量力，也有感慨他们李家过河拆桥的，多为宋春归感到不值。但无论如何，大家都对这场比武十分期待。
解彼安皱眉端详了一会儿那擂台，作为一个临时搭建起来、且能预见必然会被破坏的东西，它做得未免太过精细华丽，而且形状也说不出的古怪。大多擂台都是四四方方的，但这个擂台呈正圆形，托起擂台的脚架被一圈红色帷帐遮挡，绕擂台一圈镶嵌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个巨大的青铜神兽，各个面容狰狞，杀气腾腾。
“李至清到底想干什么。”解彼安越看越觉得此事不简单。
“定然是有什么阴谋，而且一定是针对宋春归的。我倒也好奇，难道他以为凭些旁门左道，就能打败宋春归？”范无慑嗤之以鼻，他是跟宋春归交过手的，此人的修为和剑术皆是名副其实。
“不要小瞧了他，他可是李不语的儿子。”解彼安目光一冷，前世今生，他吃了李不语多少苦头，李不语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甘心自己的家业流落外人之手，宋春归再厉害，也有可能吃暗亏。
花想容点点头：“没错，况且，若许之南和江取怜也来到这里，事情就更复杂了。”
“大哥，我们先回客栈休息吧，明日擂台之上，该暴露的都会暴露。”
“好吧。”解彼安再次忧心忡忡地看了那怪异的擂台一眼，转身离开。
返回客栈的途中，还听到几个手艺人在议论李志清买光了城里所有的青铜，解彼安回想起那四个青铜神兽，总觉得这擂台怕是有什么说法，但在周围并没有发现任何符阵，就更让人不解了。
总不至于大费周章，只为了装饰吧——
半夜睡觉时，依然是解彼安睡床，范无慑睡地，他倒也不是没有厚颜无耻地往床上凑，但几次都被踢下床，只好作罢。
今日之所见让解彼安又失眠了，这种明知是阴谋却束手无措的感觉，就像眼前有一层浓雾，它就在那里，可怎么也拨不开、挥不散、躲不掉，而他们必须走进去。
“大哥。”范无慑轻声问，“是不是睡不着？”
“嗯，我担心宋春归。”
“我瞧他命挺硬，没事的。”
“他是个好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对李不语的愚忠愚孝。”解彼安说完这句话，心中又不免难过，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明知她错，还是难以割舍，李不语对于宋春归来说，又何尝不是如师如父呢。
“所以才称作好人。”范无慑翻过身，借着月光打量着床上的解彼安，尽管只能看到月晖镀在他轮廓的银白，也是令人怦然心动的美。
解彼安轻叹一声。
“大哥睡不着，我给你唱歌吧。”
“什么？”
范无慑轻咳一声，然后哼出了一首曲子，他嗓音低哑惑人，但此时声线别别扭扭：“是这样唱吗，词儿我却忘了。”
解彼安的脸上突然有些发烫，嘀咕道：“跑调了。”他小时候用来哄娃娃的摇篮曲，如今那“娃娃”长大了，竟唱来哄他了，让他实在有几分羞恼。
范无慑低笑道：“那大哥唱给我听，我也睡不着。”
黑暗中，解彼安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炽热的视线，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范无慑：“念几遍安神咒，自然入眠。”
范无慑又哼了起来，似乎在费劲地找着调，因而听来更加别扭，但在万籁俱寂的这个深夜，自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解彼安闭上了眼睛，他没有阻止范无慑，也没有念安神咒，而是跟着那七扭八歪的曲子，在内心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百年前的仲夏夜，轻罗帐摇曳，兰香幽然，一把扇子带来柔和温凉的风，大哥柔声细语地唱着摇篮曲，哄着年幼的弟弟，最后兄弟俩一起安安稳稳地坠入甜梦。
解彼安的眼角渗出一颗晶莹地泪。
俩人在这份宁静中一同睡着了——
解彼安睁开眼睛，身体一扫多日来的疲倦，十分地放松和舒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绅、襟、袖、摆皆绣有重瓣兰花，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衣裳，是他母妃亲手为他缝制。
他抬起头，看到眼前出现一扇门，门缝间滚动着金灿灿的光。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闪白的光亮让他不得不捂住眼睛，待他再睁开，只见眼前出现一片兰花的海洋，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珍稀品种，姹紫嫣红，繁盛似锦，沁雅的香气扑入鼻息，直教人美醉了。
兰花丛中，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他身形高大挺拔，一头乌发如最昂贵的丝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解彼安脱口而出：“小九。”毫无防备地，他就这样叫了出来，他的心咯噔了一下，却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
黑衣男子转过身来，一双极美、极魅的吊梢狐狸眼，倾倒众生的绝色容颜，他笑了，饱含深情地回了一句：“大哥。”
哈哈哈忘了说，红王是受(#^。^#)

第259章
俩人穿过花海，向彼此走来，随风摇曳的花株像列阵齐整的依仗，温驯地为他们让出一条斑斓缱绻的路。
一切都梦幻又迷离。
当小九温热的唇吻上解彼安，解彼安的呼吸变得像花瓣吐息般轻浅却认真，他的心跳快得吓人，他想问问小九，你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吃饱饭，明明小九看起来是好端端的，搂着他腰的手臂也依旧有力，可他就觉得小九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因为他从那对深情的眼眸中看到了黯然地悲愁。
但他没有办法开口，那吻太过炽烈，柔韧的舌头在他口腔内大肆扫荡，霸占他的一呼一吸，像生要掠走些什么才肯罢休，他的大脑持续升温，身体连同思绪都跟着发烫。
转眼间，他被压倒在一望无际的花海中，馥郁的兰花香沁入鼻息、沁入肌理、沁入魂灵，他像喝了美酒般陶醉不已，高大而温厚的躯体覆在他身上，热吻再次落下，在面颊和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滚烫的印记。
解彼安的一身白衣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他的胸膛赤裸贴着小九的胸膛，那样坚硬，那样宽厚，热，哪里都热，纠缠的躯体释放出能将人融化的热。脑子乱成了一团，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好像他们不该如此，又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大哥，你……”小九的声音低哑，仿佛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却又有一种火山喷发前沉闷的躁动。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和小九做这样的事，他的身体为什么这么热，当他的脑中闪现这些疑问，马上又会被身体所涌现的愉悦所抹去，周身感知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都是他喜欢的——兰花，香气，还有他最爱的人，这岂不是人间天堂？
他抱住那宽厚有力的肩膀，小声唤道：“小九。”
小九因这一声而得到了鼓励，他的吻在解彼安瓷白的皮肤上流连，轻咬住那微凸的喉结又用力吸吮，一手握住了解彼安绵软的性器，拢在大手间揉弄把玩。
“唔……”解彼安不住低喘，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越是完美的时刻越让人患得患失，他感受到这里的不真实，可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停止。
“大哥也摸摸我的。”小九拉着解彼安的手放到自己的性器上，“你摸摸看，是不是变大了很多。”
解彼安握住那半硬起来的肉棒，甚至能感觉到阳筋在自己手心弹动，那高热的、滑腻的、粗大的触感令他的脸颊都烧了起来。
小九一边套弄着解彼安的性器，一边将自己的往大哥的掌心拱，解彼安尝试着撸动了两下，就立刻收到了一串压抑的粗喘作为回馈，他紧张地松开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小九一口咬住解彼安的乳首，轻轻碾磨，像是在抗议，他又将俩人的阳物都握在手中，反复磨蹭着，惹得解彼安战栗不止，喉咙里逸出阵阵低吟。
酥麻的刺激不住侵袭，解彼安徜徉在这以芳香、爱意和美好构建的小千世界里，身心全然的放松，很快就射了出来。
当身体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短暂的清明，他听到有些杂乱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层层城墙，递入他耳中，已经模糊难辨，可周围分明是一片花田旷野。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虽然种满了兰花，是他理想中的仙境，可他没有来过这里，他的兰园也没有这么大，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小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真实的吗？
不对，不对，他们不该在这里。
探入他后臀的冰凉的手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才发现自己正以双腿大张的羞耻姿势躺在小九身下，他面红耳赤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大腿却被小九用膝盖顶着无法合拢，他急道：“小九，这里好像不对劲，你、你放开我。”
“这个时候，还叫我放开你。”小九的嗓音暗哑而深沉，沾了大哥浊液的手指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臀缝间，“太晚了。”
“啊……”解彼安浑身紧绷，久违的异物感唤起了他许多回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令人发疯的快感，一股脑地涌入他本就茫然的意识中，挤占了他将将抓住的那一丝清明。
修长的手指在湿润的蜜穴中快速顶弄，凭着对这具身体的熟悉，小九循着那敏感点猛戳了两下，惹得解彼安尖叫了一声，大脑再次陷入浑噩。
“现在还叫我放开你吗？大哥嘴上不肯说，但身体一定很想我，对不对？”小九一边玩弄那已经湿淋淋的肉洞，一边舔吻解彼安的唇，叹息着，“大哥好香。”
“唔呃……小九……”解彼安不住在那宽厚的怀抱中颤抖，他感到那粗硬的肉刃抵着他的臀，像要出鞘的利剑，他记得被这东西捅穿的“下场”，他会哭，会发疯，会求饶，所以他颤抖，因为害怕，因为亢奋。
“我插进去了。”小九咬着解彼安的耳垂，那一根粗长的物件昂扬着顶入他紧致的肉穴，“我天天都想肏你，我知道，在你面前我要老实一点，可是你控制不了我想什么，我也控制不了，我想……”他趁着解彼安吸气的时候，狠狠插入了半根。
解彼安低叫两声，又咬住下唇，肠壁不自觉地收缩，紧紧咬着那肉刃，他所熟悉的快感正在翻江倒海地回归，他的身体竟这样适应、这样渴求，他羞耻得恨不能就此消失。
小九倒吸一口气，爽得头皮都要炸开一般，他原是想要温柔以待，此时兽性却略占上风，令他只想箍着这一把修窄的腰肢，尽情地操弄。
事实他也这样做了。他几乎把解彼安的双腿折到胸前，腰肢快速耸动，在那嫩红蜜穴中凶狠抽插，急切得像一头饥饿的猛兽，而身下就是他赖以生存的猎物。
解彼安被干得吟叫连连，他乌发散乱，嘴唇殷红似血，小鹿般黑黢黢的眼睛水汽氤氲，嫩白的皮肤被染上一层薄红，是人间极致的美景。
小九两眼猩红，狂猛地操弄着他最爱的大哥，他知道这绝美的幻象背后藏着致命的危险，可他不在乎，这春宵一度是他做梦也在渴求的，谁也别想阻止他占有这个人。
茫茫花海中，纵情缠绵的两个人早已忘却了天地，所念、所触、所听、所感的，只有彼此。
客栈的客房内，素色的帷幔掉在地上，与被抛扔掉的衣物混作一团，床褥一片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臊味，在门窗紧闭的情况下，熏蒸出淫糜浪荡的气息。
两具修长的身体赤裸相拥，他们颤抖着、喘息着，一身细汗，像两条被捞上岸的鱼。
解彼安瞪大了双目，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白墙，如梦初醒，突然奋力挣扎，猛地推开了范无慑。
过于激烈的动作牵扯了下身，他疼得半卧在床上，乌发汗湿地贴在面颊上，更衬得一张脸煞白，再见他胸口遍布的青紫痕迹，和腿间的狼藉，像是被欺负得恨了，湿润的眼眸看来楚楚可怜。
范无慑凝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解彼安打开那只手，咬牙切齿地说：“你下了幻术。”
“不是，我不擅幻术。”范无慑道，“是江取怜。”
“我已经察觉到了，我本可以醒过来，是你……”
“是我。”范无慑不加掩饰地说，“我不愿意醒来。”
“你！”解彼安想着梦中发生的一切，全部对照到现实，不禁羞愤难忍，“你怎么能……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这是一个会让人进入自己构想的美梦的幻术，和从前中的幻术不一样，因为越是美好的场景，越会让人放松警惕，不愿意戳破，若是有危险，或者他意图攻击我们，我们反而会很快察觉到并醒来，如此一来，他就达不到他的目的了。”
“什么目的？！”
“我猜，可能是花想容。”
解彼安一怔，马上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下了床。
范无慑想要扶他，被他吼了一句“别碰我”，只得失望地收回了手。
解彼安捡起衣物，却发现它们已经被撕坏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又羞耻得无法面对，只得硬着头皮从乾坤袋中拿出新的衣裳换好，踩着发软的脚步跑到隔壁房间。
他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便干脆破门而入，客房的窗户大敞，床褥有使用过的痕迹，但屋内已经空无一人。他走到床边摸了摸，分明还有一点余温。
“别去了，追不上的。”范无慑一边整理衣物，一边走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门，对着正要跳窗而出的解彼安说道。
解彼安回头瞪着他，气得两眼通红，他也知道追不上，他其实也并没有保护花想容的义务，但江取怜掳走她，必然是为了什么邪恶的目的，一想到他们是因为什么而着了道，他就怒火冲天。他气范无慑，但他更气的是自己。
“大哥，别生气了。”范无慑柔声安抚道，“都是我的错。”
“在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为了私欲让江取怜得逞！”
范无慑慢腾腾地系上腰带，同时信步朝解彼安走来：“大哥在幻术中看到了什么？”
解彼安僵了僵，不觉后退了一步。而他正站在窗边，并没有多少空间后退，只能眼看着范无慑站定在自己面前，无可回避。
“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梦。”范无慑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梦里你与我朝夕相伴，恩爱无比，我花了两辈子，拼尽性命也想要得到的一切，就在刚刚那个梦里，我明知道是幻术，也不舍得醒来。”那双眼眸中的笑意不觉染上一层哀愁，“那么大哥看到了什么？为什么愿意与我缠绵？”
这也许是解彼安碰到过的最尖锐的问题，却是用最温柔的口吻问出，他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脑中混乱不堪，面皮不住地发烫，想到幻术中自己营造出来的所有，那展示的就是他魂灵最深处的美梦，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承认的——美梦。
“大哥也梦到我了，对吧，你也梦到和我在一起，无论我在你梦里是谁，是小九，是宗子枭还是范无慑，你都想和我在一起。”范无慑一眨不眨地盯着解彼安的眼睛，不准他逃避，“你最美的梦里，是我。”
解彼安咬牙道：“不是，那不过是、是幻术在作祟。”他穿过范无慑，往门口走去，“我去找花想容。”
背后一阵风，解彼安猛然回身，却被范无慑压在了门板上，咣地一声，像一记钟声在俩人发烫的脑袋上敲响。
“你不敢承认，我来说。”范无慑死盯着解彼安的瞳眸，声音微微地发颤，“你喜欢我。”

第260章
解彼安恼羞成怒：“滚开。”
“你不敢回答，还是不能否认？”
“我不……不可能。”解彼安发现自己甚至连“喜欢”两个字都难以启齿。
“为什么不可能，我们做师兄弟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与我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你还记得喜欢我的感觉吗？刚才有想起来吗？”
解彼安一把揪住了范无慑的衣领，狠声道：“你不要趁人之危。”
“自小大哥就教育我，做人要诚实，要坦荡。”范无慑淡淡一笑，“大哥现在反倒在撒谎，在逃避。”
解彼安急得眼睛都红了：“你休再胡说八道，放开我！”
“那你回答我。”范无慑将解彼安钉在自己两臂之间，眼神充满了强横的侵略性，大有不下城池不收兵的气势。
这些日子以来，范无慑在他面前十分谨慎克制，称得上百依百顺，这也让他一时忽略了，眼前之人有多么凶恶和危险。
他不该因为猛兽的示弱而放松警惕。
他揪着范无慑前襟的手改为抵着那硬实的胸膛，防止俩人的距离进一步靠近，他瞪着范无慑：“毫无意义。”
“什么叫毫无意义？”
“我说过，我们不会回到从前，更遑论什么‘喜欢’。”
“你还是在逃避，我要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答案，你是不是还喜欢我。”范无慑擒住了解彼安的手腕，“回答我。”
解彼安想反驳，却没有底气开口，他怕自己一旦回答了，无论是真话还是假话，都会不可控制地泄露他的软弱，喜欢与否，又如何呢，他们之间最不值得提及的便是“喜欢”，“喜欢”就像飘在泥沼上的一朵兰花，它再美、再纯净，也已经葬身污泥。
“回答我啊！”范无慑的眼睛有些发红。
解彼安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寒声道：“放开。”
“你喜欢我。”范无慑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令人揪心不已。
“放开！”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不敢撒谎，也不敢承认。承认喜欢我很难吗，我爱你爱到两生两世都放不下，你连喜欢我都不肯承认？！”
“我不喜欢你！”解彼安低吼一声，眼底突然沁了一丝水汽，他像是拼命缩回巢窠的雏鸟，后背无路可退，就微微拢起肩膀，只为了能够远离眼前的威胁，他咬着牙说，“我不想……喜欢你。”
范无慑狠狠将人抱进怀里，他忍着心脏的剧痛，哑声说道：“没关系，大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但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总有一天，你不会因为喜欢我而有负疚感。”
解彼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俩人在兰溪镇城内外搜寻江取怜的踪迹，虽然不算一无所获，但这些线索只能说明江取怜来过，由于他修为高深，并不像普通的鬼那样可以轻易被魂兵器探到，因而除非他们离得很近，否则几乎不可能找到他。
一番耽搁，半天时间就过去了，晌午过后，便是宋春归和李至清比武的时辰。
这时辰选得也着实奇怪，夏日盛暑，不早点比，不晚点比，非要挑下午最热最晒的档口，奈何众人对这场比武太过好奇，都不愿错过这热闹，只好顶着烈日汇聚向擂台处，这可肥了那些叫卖冰棍儿扇子的小贩。
俩人花大价钱买到了旁边酒楼二楼的两张椅子，可以坐在窗边喝着冰梅子汤，只是这里一张椅子也要价不菲，所以那四方桌边还坐着好几个人，都抻长了脖子往下看。
“这擂台看着是挺奇怪，那四只铜兽，听说把城里的铜都买光了，图什么呀。”
“谁知道呢，不过这李公子一直就好排场。”
“好排场好到这玩意儿上？”那人嗤之以鼻，“他能是孤悟剑的对手？到时候弄这么个漂漂亮亮的擂台专门上次丢丑？啧啧，看来他脑子是真有病。”
俩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擂台，心头均是升起一丝异样，他们实在想不出这李至清到底想干什么，这擂台是否另有什么玄机，不会是指望擂台上有一些机关来偷袭宋春归之类的吧？那未免太愚蠢了。
人群中传来骚动，宋春归与李至清分别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宋春归还是一如既往地稳重冷峻，而李至清看来似乎也并不紧张，好像并不担心自己将要对战修仙界顶级的剑客。
俩人跳上擂台，宋春归躬身道：“师兄。”
李至清也回了礼，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句“师弟”。
宋春归正色道：“师兄，我今日来，并非是同意与你决斗，而是想当着修仙界诸位道友及无量派各位长老和弟子的面，将我们之间的事做一个了结。”
李至清皮笑肉不笑道：“咱们难得想到一处去，我也想做个了结。”
“师兄，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利弊，我已经摊开来翻过去地与你说过无数遍，不必再赘言，。我最不想看到的，便是无量派的内斗，但我也必须继承师尊的遗志，将无量派发扬光大，所以……”宋春归环伺四周，目光如鹰隼般坚毅而犀利，“师兄，我要继任无量派掌门，请把雷祖宝诰交给我。”
此言一出，场面一度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春归此前出于各种顾虑，不愿公开与李至清争夺掌门之位，仍是以代掌门的身份打理门派内外的事务，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宣称自己要做掌门，也是第一次向李至清要雷祖宝诰。
李至清冷笑一声：“不装了？此前扭扭捏捏的，不就是希望我主动让贤，成全你忠孝正派的好名声，否则，‘师父刚死徒弟就夺家产’，这样的话传出去，可叫天下人齿冷。”
宋春归目光阴鸷不已：“师兄不要太过分了，无量派是师尊临终前托付于我，以师兄的天资和修为，确实不足以撑起这天下第一门派，何况此时人鬼两界动乱，重建仙盟，任重道远，我宋春归要坐这位子，绝不为私欲，只为挽救苍生于水火，往后若师兄的子嗣大有作为，我自当让贤。”
“师弟从来都是这么一副淡泊名利，一心修道的模样，可惜，要说这世上有人不觊觎我李家庞大的基业，有人信吗？你若真如你所说，我做掌门，你做我的得力干将，又有何不妥？我李至清再不济，也是同辈中的翘楚，我又比你差了多少！”李至清说到最后，眼中流泄出怨毒，每一块抖动的肌肉都写着不甘。
那一刻，解彼安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李不语，当他们都还是翩翩少年时，蛟龙会上宗子枭毫不留情地打败了李不语，那个时候，恶毒的仇恨的种子就已经深种于心，往后他们都成了翻搅风云的大人物，当年的那些不甘和愤恨，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师兄，我不让位，并非因为你的修为。”宋春归眯起眼睛，“你若非要我说明白，我就要问问你，孟克非孟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金丹，又进了谁的肚子。”
众人哗然。
李至清的眸中升腾起杀意，他面不改色地说：“你查了那么久查不出来，你问我？
怎么，你还想诬陷我？”
他虽然看起来镇定，但围观的人的目光已经像下刀子一样刺向了他。宋春归问出这句话，便无人怀疑孟克非的死与李至清无关了，毕竟，李不语靠吃食人丹脱胎换骨，最终位列仙尊，李至清身为他的独子，会放过这改命的捷径吗。
何况孟克非与李至清是同门同修，同修的人丹吃起来事半功倍。
宋春归摇了摇头：“师兄，今日你设这擂台，言明只要我打败你，就不再为难我，对吗。”
“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相信你不会食言。”宋春归抽出了剑，“师兄若用雷祖宝诰，小心别伤了周围的人。”
李至清却不急着拔剑：“宋春归，你既然拔了剑，便是为了掌门之位与我兵刃相向了，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对得起我爹，你的师父吗？”
宋春归脸色一变，他的下颌紧绷，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显然在克制什么。
李至清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回到宋春归身上：“你说得再是天花乱坠，你表现得再是道貌岸然，你都是一个死了师父就争家产的孽徒。”
“住口！”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李至清不愧是李不语的儿子，他是打不过宋春归，但他句句诛心啊。
“宋春归，宋师弟。”李至清露出毒蛇般的微笑，“你又顾及名节，又舍不下无量派掌门的荣华富贵，师兄倒有一个主意，让你可以两全其美。”
宋春归咬了咬牙：“李至清，趁我还认你这个师兄，休要再血口喷人。”
“怎么，你不认我这个师兄，是要杀了我吗？”
“我不会杀你，你也是师尊临终前嘱托于我的。”宋春归厉声道，“拔剑吧，你我的争端，就此了结！”
“可以，你师兄我，不缺成人之美，我说了，我让你两全，只要，你还我李家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至清眯起眼睛，目光阴毒：“你的修为。”

第261章
“宋春归，你如今仙途坦荡，风光无限，马上还要执掌天下第一门派，可还记得自己当年不过是个食不果腹，流落街头的残废？”
宋春归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没爹没娘，无家可归，还断了一臂，连同样混迹街头的孤儿都瞧不起你，你四处乞讨，跟野狗抢食，捡残羹冷炙充饥，要不是我爹刚好路过，一时善念将你救起，并带回了无量派，教你读书识字，教你修道练剑，你早就饿死病死了，还会有你今天？”
宋春归倒吸一口气，他眼圈微微泛红：“师兄说得对，没有师尊，就没有我的今天，师尊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恩，我一生也报答不完。”
“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李至清面目狰狞，“跟他的独子争夺家业？！”
“师兄，你要我说多少遍，我绝不染指李家家业，可你担不起无量派的大任。”
李至清讥讽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的宋春归，可惜，你找再多道貌岸然的借口，大家心里也都有一面明镜。你的一切都是我李家给的，现在你要我把无量派的掌门之位给你，可以，但你要把我李家给你的东西还回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至清抽出剑，锋刃指向了宋春归的丹田处，阴冷地说：“把你的修为还给我李家。”
周围一阵骚动，这李至清未免太恶毒了，竟是想要宋春归的金丹？
宋春归的身体站得笔挺，于是胸膛的起伏就格外明显，他面色紧绷，但几次深呼吸已经泄露了他的愤怒。
“怎么了，你不是想报答我爹对你的恩情吗，你从我李家得了这么多，我要的不过是你的修为，不过分吧，况且，这也是我爹的意思。”
宋春归瞳孔收缩，直勾勾地盯着李至清，一只手将剑柄握得咯咯作响。
宋春归那一派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李师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要宋师兄的金丹？难道你想和师尊一样做窃丹魔修？！”
“不得对师尊不敬。”宋春归轻声喝止。
“宋师兄，他要你的金丹啊！”
“还什么敬不敬。”人群中有人嗤之以鼻，“李不语是个窃丹魔修，还有人不知道吗，怎么，他敢做，别人不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李公子也想靠人丹脱胎换骨了？”
“非也，我只不过是讨要回属于我李家的东西。他宋春归能有今日，全赖我们李家当初可怜他，救了他一条命，如今他要抢我李家基业，我自认确实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我要他把他的修为还给我李家！”李至清似是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嘴上虽然是否认，但他想干什么，已经毋庸置疑。
人群中非议声不断，纷纷感慨人鬼两界的动荡导致世风日下，堂堂第一仙门世家的大公子，居然公然想吃人丹，自李不语声名狼藉后，他难道也破罐子破摔了？
解彼安难掩厌恶的神情：“真不愧是父子俩。”
范无慑冷哼道：“他动这嘴皮子有什么用，他依然不是宋春归的对手。”
“未必，宋春归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被道义所负累。”
“难道他还真的会为了几句话把丹交出去？”
解彼安皱起眉，看着宋春归铁青的面色，一时忧心不已。
宋春归垂眸不语，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李至清：“师兄，你说，这也是师尊的意思。”
“对。我爹培养你们，都是为了今后好好辅佐我，你倒好，鸠占鹊巢，我爹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岂能容你？！”
宋春归眼中闪过隐痛，他颤声道：“孟师兄，大师兄，皆被挖丹而死，倘若……师尊健在，我也会步他们后尘吗。”
李至清厉声道：“你敢污蔑我爹，我爹吃宗明赫的丹，那是为了报仇，宗明赫人面兽心，罪有应得。孟克非和大师兄的死，我还猜与你有关呢，尤其是大师兄，他死了，更没有人能争得过你了。”
宋春归却似是充耳不闻，他双目空洞，喃喃说道：“师尊养我，只是为了我的丹吗。”
解彼安猛然攥紧了拳头，他看着宋春归脸上的痛楚，仿佛看到了一百年前的自己，当他得知亲生父亲想要挖他的丹，那种万念俱焚的绝望。他记得，他曾经生起过将丹剖给宗明赫的想法，绝非出于愚孝，而是想用这种方式与其两清，彻底斩断父子之情。
他不觉站了起来，两手扶着窗棂，紧张地看着宋春归。突然，一只大手罩在了他的手上，轻轻握着。
范无慑压低嗓音：“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宗明赫不值得你难过，都过去了，现在没有人可以动你的金丹。”
“他确实不值得我难过，但他是我爹。”解彼安轻声说，“我少时那样勤奋地修行，不过想要得到他的一句赏识。”
范无慑想起他在大哥记忆中看到的那一幕幕，只觉心疼不已，他的大哥那么好，却一再地被伤害，若没有宗明赫，他们之间断不会因为那么多的误会而积重难返。
此时的宋春归，心境可比当初的宗子珩，其实种种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只是他不愿意相信，非要等到李至清亲口说出来，才彻底撕开了他自己粉饰出的借口。
“我爹养你，是为了让你辅佐我。”李至清冷哼一声，一步步逼近宋春归，“你背信弃义，鸠占鹊巢，满口仁义道德，其实不忠不孝。你要是真的想报答我爹，就把我李家赐予你的修为还给我！”
“宋师兄，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一名弟子叫道，“我们无量派还是不是名门正派，竟逼着人挖丹？”
李至清指着那人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你受我李家恩惠，却拥护外姓，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李至清，你、你疯了。你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本事做无量派掌门，就凭一己私欲，让我派陷入无意义的内斗。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李至清邪笑一声，几步逼到了宋春归面前，俩人之间不过一剑的距离：“如何啊师弟，你都要把我李家的无量派拿走了，我也要你一样东西，让你尝尝这切肤之痛，不过分吧。”
宋春归静静看着李志清，瞳仁黑亮而缄默，流淌着难言的情绪，良久，他道：“好。”
“宋师兄！”
“宋真人，万万不可啊。”
“宋真人，切莫被他蛊惑！”
“我答应你，我把师尊给我的修为，还给你。”宋春归似乎心灰意冷，一字一句平静地说，“不过，不是现在，人鬼两界还未恢复太平，我宋春归尚可尽一份心力。我发誓，待除掉红鬼王，我会将我的金丹，和无量派掌门之位，都还给师兄，我自隐居山野，再不出江湖。”
这一番话气度非凡，竟无人怀疑他这誓言的真伪，如此更令人唏嘘不已。
李至清发出一串低笑：“师弟真叫人刮目相看，可惜啊可惜，你等不到那一天，因为你的丹，我现、在、就、要。”
宋春归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那对黑眼仁中映照出的李至清，阴邪、诡魅、危险，一股庞大的灵压毫无征兆地原地爆发，他顿觉毛骨悚然，本能地要防守。
身为人间顶级的剑客，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他离李至清实在太近了，而这变故又来得太突然，他只觉腹腔一麻，接着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难以动弹。
伴随着惊呼声和喷溅而出的血，他低下头，看到一只粗粝的鬼手，穿透了他的肚子，挖走了他毕生修炼而成的那枚金灿灿的丹。
解彼安目眦尽裂：“江取怜——”
“李至清”的身体顿时碎做齑粉，那不过是一具偶身，而那妖邪的红衣鬼王，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江取怜血淋淋的鬼爪中，正握着那枚被血肉浸泡的金丹，他睨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宋春归，轻蔑一笑：“愚蠢。”
解彼安和范无慑同时翻窗而出，冲向擂台。
江取怜抬头看了俩人一眼，毫无意外，他抬起脚，狠狠跺在擂台上，整个擂台分崩离析，木板、木框、帷幔，纷纷碎裂，却露出了被帷幔遮盖的它的本来面目。

第262章
擂台之下，竟是一个深坑，坑内浸了一池金黄色的油，上面浮着一层幽绿色的火焰，正安静地燃烧着。
宋春归眼看就要掉进坑里。
俩人冲上前去，无量派的弟子也要去救人，却都被突如其来的结界所阻挡。就在宋春归要落入油池，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红铜色的锁链飞了过去，瞬间缠住了他的腰身，将他从结界中拽了出来。
范无慑将宋春归救出后，转手交给了一旁的纯阳教弟子，宋春归的腹部血流如注，脸白得像一张纸，众人七手八脚地为他注入灵力。
解彼安面色凝重地看向“擂台”。深坑里的火苗足有半丈高，直烧到了擂台，但它既不热，也没有烧坏任何阳间的东西，因为它是用尸油烧出来的鬼火。
深坑之上围了一圈青铜墙，连接着四只铜兽，上面刻满了符箓和图腾，当帷幔和木板还在时，它被伪装成一个擂台，可失去了遮掩，它分明像是……像是一个微缩的神农鼎。
而江取怜布下的结界，强大无比，活物勿进，只有魂兵器能穿透。
“这是什么东西！”解彼安颤声道。
江取怜踏虚而立，一身红衣妖娆飞舞，他一撒手，宋春归的金丹就掉进了尸油池。
“这是个阴炉。”范无慑寒声道，“虽然也是炼丹炉，却是用尸油淬火，炼出来的丹比普通炼丹炉厉害得多，也快得多。它将这炉仿成神农鼎的样子，我猜，里面恐怕也有神农鼎的碎片，以及炼人丹需要的所有基材。”
“他在这里仿了一个神农鼎？！”
江取怜笑道：“你以为普天之下，只有魔尊会钻研《阴符经》吗。”
“江取怜，你想干什么！”
“还用问吗，炼丹啊。”江取怜看着尸油池咕哝咕哝地冒着泡，“许之南得不到你的丹，只好退而求其次，寻找其他的已经结丹的帝王命格，巧了，这宋春归便是一个，但他天生残疾，命格比你差多了，加上这阴炉也远远不比神农鼎，所以这枚人丹成不了绝品人皇，但也会是世间最好的仙药，足以让许之南起死回生了。”
“你是为了金箧玉策。”
“当然，这是他手中仅剩的筹码。”江取怜狰狞地瞪着解彼安，“我一时疏忽，让你们救走了兰吹寒，但只要我得到玉策，我就能掌握因果轮回的规律，到那时，呵呵。”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范无慑阴声道。
“你想在这里用天机符吗？”江取怜放肆大笑，“兰溪镇十几万百姓，你在这里与我用阴兵作战？”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这李至清广邀修士前来见证他和宋春归的比武，分明是他和江取怜、许之南串通好的一场鸿门宴。只有李至清能在兰溪镇一手遮天，避人耳目地修造这么一个阴炉，也只有李至清知道如何三言两语破掉宋春归的心防，而他邀请来的各仙门的修士们，将见证他李至清才是无量派掌门的唯一人选，否则，恐怕都走不出蜀山的地界。
简直阴毒至极。
而许之南要人丹，江取怜要玉策，自是一拍即合，若被他们得逞，人鬼两界就同时沦陷了。
尸油池中，鬼火突然爆燃，一颗土褐色的仙丹从火焰中升起，那是凝结了宋春归毕生修为而成的绝顶仙药。
江取怜伸手隔空一探，那人丹却并未飞入他的鬼爪，只见整个尸油池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人丹也跟着飞了出去。
只见范无慑手执社稷图，将整个阴炉纳入掌控，人丹也朝着范无慑飞来。
江取怜的身体化作一团红雾，原地消失，化作一抹猩红卷向人丹。
解彼安飞身一跃，利剑刺出，强横的灵压将江取怜逼退。
就在范无慑马上要抓住那枚人丹时，破空之音响起，一只箭矢嗖地划过，快若流星闪电，擦着那人丹飞掠，四周的气流顿时发生剧变，轻飘飘的仙丹也跟着飞了出去。
那团红雾急速飘向了仙丹，当江取怜化作实形，他的鬼爪已经牢牢抓住了人丹。
“花想容！”解彼安看着不远处的花想容，只见她眼神犀利而冷峻，尽管样貌微变，气势却与此前截然不同，他沉声道，“你是许之南。”
许之南的嘴角轻牵，冷冷一笑。
江取怜再次化形，将花想容的身体卷入红雾中，向远方飞去。
解彼安和范无慑御剑而起，飞身追去，还有许多修士鱼贯跟上，但许之南却在半空中召唤出了雪鸮，雪鸮的速度世间无人能匹敌，他们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之南再一次从他们面前逃脱。
解彼安愤怒地低吼一声，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凸起。
范无慑看着雪鸮消失的方向，满面阴鸷。
“那么多尸油，我们怎么会察觉不到。”解彼安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人的尸油，是牲口的。”
“还有江取怜，他居然能完全隐藏自己的阴气。”解彼安气得在原地旋了个身，“还有那阴炉，四个铜兽与神农鼎上的一模一样，我们怎么会没想到，我……”
范无慑沉声安抚道，“世上大多丹炉都有四神兽，李至清大张旗鼓，把所有的注意都引到了宋春归身上，我们难免疏忽。”
解彼安慢慢垂下了头，眼中仍布满懊悔。
“大哥。”范无慑轻轻捏了一下解彼安的肩膀，“我在花想容身上偷偷留了灵识。”
“什么？何时？”
“来这里的路上。”范无慑道，“从我再见到她，我就觉得不对劲儿。”
“你的意思是，她内里早就已经是许之南了？”
“不，许之南不敢用她的躯壳来见我们，他知道我们一定能拆穿，但花想容一路追踪许之南，我不相信许之南没发现，那为什么他不除掉花想容？”
“他的身体，没有把握制服花想容。”
“这只是其一。”
解彼安沉吟片刻，恍然道：“难道，他想把花想容的身体留给祁梦笙！”
范无慑点点头：“他自身难保，便有意让花想容跟踪他，但又不给其偷袭的机会，是为了等时机成熟，他可以抛弃祁梦笙衰老的身体，将自己换到程衍之的体内，但祁梦笙的魂灵怎么办，他需要一具女性的身体，还有谁比花想容更合适。”
解彼安只觉背脊发寒：“难道，他就不担心祁梦笙报复他？”
“担心，但是……”范无慑面无表情地说，“他对祁梦笙，也有过真心，不甘于就这样无疾而终。”
求而不得非强求，这样的执念，他比谁都懂。

第263章
俩人先返回了兰溪镇，宋春归一派与李至清一派正在对峙，但李至清十分狡猾，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多半是躲在云嵿。如此一来，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他也可以找个牵强的借口，统统推到红鬼王头上，而绝大多数人并不敢质疑他，因为他将要成为无量派掌门。
他怕的是解彼安二人。
解彼安和范无慑一回来，李家的人就退了，他们将宋春归带出去了城，暂时安顿在一户农家院。
要去云嵿杀了李至清很简单，但宋春归这个样子，若李至清死了，无量派必乱，这里住着上万名修士，必须先稳住局势，否则遭殃的就是周围的百姓。
解彼安打算最后再收拾李至清。
“宋真人的伤势如何？”解彼安站在床边，看看脸白如纸的宋春归，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纯阳教长老，担忧地问道。
宋春归的伤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治疗，但他毕竟被挖了丹，连内脏也被江取怜的鬼爪带出了一些，能保住命已是不易。
“性命无碍，只是……”长老收回把脉的手，摇头叹气。
对于一个修士，尤其是天资高绝、年纪轻轻已达宗师级修为的修士而言，失去了金丹，就是要命啊。
倘若宋春归醒来，要如何面对自己一生心血化为乌有的残酷事实？
解彼安叹道：“宋真人在此处也不安全，李至清肯定要斩草除根，不如，将他暂时送去衔月阁，他和兰公子交好，他们可以一起养伤，衔月阁定会尽心保护他、照顾他。”
一名无量派弟子走了过来，朝解彼安拱了拱手，含泪道：“多谢白仙君襄助，就算宋师兄失去了修为，我等也愿意永远追随他，我们定会将他平安送到衔月阁。”
一名无量派长老问道：“不知白仙君接下来有何打算？许之南得到了人丹，定能脱胎换骨，他又与红鬼王沆瀣一气，岂不是人间鬼界都要遭殃。”
解彼安看向范无慑：“他去了哪里？”
“西北，很可能是要出关。”
“赤帝城？他想统领苍羽门？”
“他现在有了年轻健康的身体，有苍羽门的镇派法宝，还有花想容这个掌门继承人，当然不会放过这股力量，就算苍羽门内有几个人反对，也会被他灭口的。”
解彼安深深蹙起眉。
“不止如此。”范无慑眸中凝着寒冰，“他手里还有纯阳教的至宝，他本就是纯阳教掌门。”
解彼安一惊，旁边几名纯阳教的长老和弟子也慌了：“你……”他们始终是害怕范无慑，“你”完之后，又不敢直接与范无慑对话了。
“我们得赶去纯阳教，否则照闻等人就危险了！”解彼安说完之后，又垂首沉默了半晌，最后才低声道，“不行，九幽的危机，远大于人间。”
“没错，江取怜已经得到了生死簿和金箧玉策，他会返回冥府，逼崔府君助他掌握六道轮回的秘密，一旦他得逞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解彼安握紧拳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定要阻止他。”他明白，这一次便是最后一战。他看向众人：“诸位，如今的处境，相信大家都已明了，倘若我们失败了，人鬼两界必将堕入万劫不复，我们要去打败江取怜，望你们能聚集起修仙界最后的力量，阻止许之南独霸人间。”
众人面面相觑，以修仙界现在的惨淡光景，要如何对抗涅槃重生的许之南。
解彼安心中失望不已，可他也能明白这些人的畏缩，放眼修仙界，还有谁能力挽狂澜，主持大局？
“许之南若做了仙盟盟主，修仙界就要变成互食人丹的修罗场。”范无慑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威胁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
“尊上说得有理，只是就凭我们……”
“若是宋师兄没有、没有变成这样，他定会带领我们对抗妖邪，可如今……”一群无量派修士都是悲怮不已。
“白……仙君……”
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惊讶地转头，见宋春归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宋师兄！”
“师兄，师兄醒了！”
众人手足无措，神色紧张，像是急于隐藏什么，生怕宋春归发现自己丢了重要的东西一般，尽管看来滑稽，却又实在令人揪心。
但宋春归却出奇地平静，他看着解彼安，无力地眨了眨眼睛。
解彼安连忙走到窗边：“真人，你现在……”他该说什么？问“你还好吗”，分明是一句废话。
宋春归的嘴唇呈青白色，两眼涣散，却又十分努力地聚起光，他气若游丝地说：“你……放心……我、身兼重任……莫、莫不敢忘。”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宋春归，一时为之震撼。眼前之人失去了修仙者最重要的金丹，但道心却早已经长进了血肉骨髓，修道修心，谁又能说他失去了“修为”？
解彼安轻轻握住宋春归的手，郑重地说：“真人，人间就托付给你了。”他起身朝宋春归作揖，而后转身离去。
范无慑追着解彼安出了门，见他肩膀用力起伏着，便在一旁默默陪伴。
半晌，解彼安转过脸来，目光坚毅而清明：“无慑，把山河社稷图还给我。”
范无慑静静凝望着他。
“它是我宗氏传家之宝，我可以驭使它。”
“大哥，我不给你，不是贪图这件法宝，而是怕你为它耗光灵力，反置自己于险境。上古神宝对灵力的需求不是我们肉体凡胎可以承受的，我也是靠天机符注入的阴气才能维持那样高的消耗。”
“我知道后果，我试过，但我需要它。”解彼安直视范无慑的眼睛，“我需要可以对抗他们的力量。”他加重了语气，“给我。”
范无慑轻轻一叹，他走近几步，将山河社稷图放进了解彼安手中，但没有松手：“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范无慑调笑道：“这回不是要你以身相许，别这个表情。”
解彼安羞恼道：“都什么时候了，说正事。”
“大哥，答应我，不要再扔下我一个人。”
解彼安怔了怔，接着鼻头便是一酸。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范无慑松开了手，解彼安低头看着手中古朴的卷轴，那不起眼的外形，丝毫不像是能够移山倒海的神物。
“大哥，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谁？我们现在哪里还有时间，必须尽快回酆都。”
“这个人你一定要见，我本不想现在告诉你，但是……”范无慑扫了一眼社稷图，“虽然你答应了我，我还是不放心，我要你有更多的不去以死相博的理由。”
解彼安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跟我走吧，很重要。”
范无慑御剑升空，解彼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天黑前，俩人来到了一个小村庄，这里远离城镇，安静质朴，村子里仅有几户人家。
解彼安更加疑惑了：“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这地方横看竖看，不像有什么重要人物。
范无慑径直走向村尾的一户人家，解彼安只好跟上。
眼前是一户普普通通的农舍，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烟，阵阵饭香飘入鼻息，院子里，几个孩童正在玩闹，一个耄耋老人坐在躺椅里看着他们。
那老人大约视力不好，没有发现他们，但孩童们都看到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神仙一般尊贵漂亮、衣着不凡的两个人，都吓得呆住了。
老人察觉到了不对，喊了几声。
解彼安的目光扫过那几名孩童，心中莫名有些异样。
一个农妇很快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滴油的锅铲：“怎么了这是，这……”她瞪大眼睛看着俩人，一时不知所措。这俩人一看就是仙人，他们这样的穷乡僻野，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修道之人，何况还是这般天人之姿。
“无慑，你到底带我来看谁。”解彼安的声音微微发颤，他预感到了什么。
范无慑指着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儿，问那农妇：“这孩子叫什么。”
农妇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慌忙道：“回、回仙君，这孩子随天师之名，名叫正南。”
解彼安的心口一痛。
钟馗去世之后，百姓们大怮，自觉为他守孝七日，之后几年出生的男孩儿，许多都取名叫正南。
解彼安看着那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脸蛋的男童。正南，这个孩子也叫正南。他看向范无慑，用眼神发出质询，眼前却微微模糊了。
范无慑点了点头，轻声道：“是他。”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知道你一定想找他，只是不敢问崔府君罢了。”
“……”
“二位仙君，不知驾临寒舍，有什么……”农妇紧张地搓着围裙。
范无慑指了指正南：“这孩子有仙骨，我要收他为徒。”
“无慑！”解彼安怒道，“你不要这样草率。”
“怎么，大哥不想吗。”
“我……”
那农妇却两眼放光，像是天上掉了座金山，她激动地跪了下来：“这、这是真的吗？仙君，这，咱们家从来就没有出过仙人，我这幺儿，当真有仙骨？”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哪怕能够入仙门为弟子，也足够光宗耀祖，要是小有所成，结了丹，那便是一家子都跟着“飞升”了。
“当真。”
农妇连忙磕了个头，又把正南拽过来：“快，给仙君磕头。”
正南懵懂地被母亲拽着跪到了地上。
解彼安一个健步冲上去，将正南抱了起来：“不可。”
正南一点都不怕生，用脏乎乎的小手揪住了解彼安的头发，一咧嘴，笑了起来。
解彼安眼眶一热，心中轻唤道，师尊。

第264章
解彼安给那农妇留了一袋金子，嘱咐她千万不要声张，照顾好正南，待他们办完事，就回来接人。
农妇笑得合不拢嘴，千恩万谢后，抱着正南，对着依依不舍的解彼安挥了挥小手，哄道：“来，叫声师父。”
正南懵懵懂懂地吧唧着小嘴，黑亮的眼眸里写满了天真和好奇。
“不必。”解彼安仔仔细细又看了正南一眼，留了一句“保重”，狠心转身离开。
那农妇还在哄自己的孩子，在他们将要踏出院子时，解彼安听到一声嫩生生的“师呼”。
解彼安心头一震，鼻腔顿时涌上酸涩，他强压下现在就带正南离开的冲动，大步走出了院子。
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一定会……
“大哥。”范无慑跟了一路，见解彼安越走越快，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
解彼安顿住脚步，然后猛地旋身，用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范无慑：“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范无慑淡淡一笑：“我自作主张的，也不止一件两件了，你与我生气实在不值得，还气坏了自己。”
“混账！”解彼安怒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你不应该就这么随随便便的去找师尊的转世，你这样乱造因果，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难道你不觉得，这就是注定的因果吗，师尊将你养育成人，现在反过来你养他，这样的因果轮回不是皆大欢喜吗。”
“强词夺理，没有人知道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未来是不可知的。”
“正因未来不可知，才要做现在就对的事，大哥很想再见师尊，对吗。”
解彼安黯然道，“不是以这种方式。”
“大哥，我确实无法让师尊起死回生，但这一世，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们。”
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沉默良久，又道：“这件事，没有更多人知道了吧？”
“没有，你放心，我在他身上留了灵识，寻常的鬼怪不敢近他身，他在这里很安全。”
“那就好，倘若我们回不来，那袋金子也足够他一生丰衣足食了。”
“我们肯定会回来。”范无慑笃定地说，“大哥，等一切结束了，我们一起来接他。”
范无慑的这句话，之于解彼安来说，是一个无法反驳、无法拒绝的承诺，因为这其中包含着的他的师尊，同时也包含了范无慑，这样的说法实在狡猾，他若应承，便像是应承了俩人要“一起”。
解彼安瞥了范无慑一眼，眼含怒意，却又无可奈何：“这件事，暂时当做从未发生，别再耽搁了，去酆都。”
“你不可能当做没发生。”范无慑看向远处那一缕炊烟，“你知道有人在等着你去接他，你现在多了一个必须平安的理由。”
解彼安长吁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俩人重回罗酆山，在天上先看到了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他们正拖家带口离开酆都的百姓们。
“他们在逃离酆都……”
酆都城的百姓们世代生活在这座鬼城，皆因为他们可以与往生者和平共处、互不相犯，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但江取怜打破了平衡。若非生计难以维系，没有人愿意离开赖以生存的土地，可想而知酆都城的情况有多糟糕。
酆都城上空被巨大的乌云所笼罩，浓重的阴气隔着几里地就能感受到，仿若有实之物，张牙舞爪地迎面扑来，令人毛骨悚然。离得近了，他们看到满城都是孤魂野鬼，酆都城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鬼城。
城中心漂浮着一团神秘的黑雾，里面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洞，连接着另外一个难以想象的时空，而解彼安一眼就猜出，那分明是原来的阴阳碑——江取怜令阴阳碑大开，人鬼皆可自由出入两界。倘若人间鬼界再无阻隔，九州岂不成了鬼怪的狩猎场？！
解彼安面色铁青，想到钟馗若看到这一幕，会是多么痛心，他的心也跟着狠狠揪了起来。
俩人径直进了城，江取怜一定在等他们。
见到二人，万鬼自觉避让，除却他们前世的身份，俩人仍是手握魂兵器的无常仙。
俩人来到阴阳碑前，解彼安看着眼前的迷雾，真想一剑劈开这混沌，令两界桥路各归，恢复到从前的平衡与平静。
迷雾中传来低笑声，一抹猩红的身影幽然闪现。江取怜那一双阴邪而美丽的凤目扫过：“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你还想看到谁。”范无慑冷道，“兰吹寒吗。”
提到这个名字，江取怜微眯起双眼，音调不觉抬高了：“他？怕是已经废了吧。”
解彼安冷道：“江取怜，你已经拿到了生死簿和金箧玉策，你现在想干什么。”
江取怜笑道，“明知故问，我筹谋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只是还需崔府君助我一臂之力，可惜，他不太配合。”
“你把崔府君怎么样了？”
“我对崔府君一直礼遇有加，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江取怜寒声道，“不过，他若误我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他。”
“崔府君不可能帮你，你就是把他打得魂飞魄散，他也不可能助纣为虐。”
“是啊，崔府君坚贞不屈，我确实奈何不了他，可他是世上最熟悉生死簿的人，只有他知道如何将玉策与生死簿结合，也只有他知道判官笔的用法，所以，必须让他听话。”江取怜用那只与他苍白却艳丽的脸蛋截然不符的粗粝的鬼爪，把玩着自己的长发，“于是我想到，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乖乖听话。”
范无慑冷笑道：“你想让我用天机符操控崔珏。”
“呵呵，毕竟，鬼仙也是鬼嘛。”
“你也是鬼。”范无慑瞳眸深沉，躁动的灵压像暗流汹涌的海，谁也不知道被压抑的水面下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浪。
“……”江取怜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鬼爪缓缓在空气中松握了几下，“是啊，但你想用天机符对付我？我倒好奇，是你先操控我呢，还是天机符先操控你？”
“不必好奇，你很快就会尝到。”
江取怜冷哼一声：“可惜，我手里还有你大哥在乎的人质，你们还不是要听我的。”
“你做梦。”解彼安怒道。
“我从来不做梦，我曾经做过梦，结果坠入了万劫不复……”江取怜凉凉说道，“后来嘛，投生饿鬼道就是一场噩梦，我又何须入梦。”
“投生饿鬼道，必然是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是你活该。”
“我活该？”江取怜面显狰狞，“那凭什么背信弃义的人却可以投生为人呢？”
解彼安厉声道：“这是你和兰吹寒的前世恩怨，你们自行了结便是，为何要为人鬼两界带来这样的灾祸！”
“因为六道轮回的存在就是天神对三界的独裁与操控，凭什么我们没有出生在天道，就不能成仙，也不配与天神为伍？！。”江取怜阴龇起獠牙，“我不服，我要打破它。”

第265章
“江取怜，我听够了你这些疯言疯语，什么因结什么果，你做了什么才沦落饿鬼道，你心知肚明。六道轮回的存在是为惩恶扬善，你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就算有人对不起你，也不是天道！”解彼安怒喝道。
江取怜哈哈大笑：“说得倒也不无道理，可我不仅要兰吹寒付出代价，也偏要天道偿我，倘若不能，拉上你们陪葬，地狱之路也不至于太孤单。”
“你的所作所为，三界皆不能容。让我见崔府君！”
“呵呵，好啊，崔府君也很想见你们。”江取怜红袖一甩，转身钻进了一团迷雾中。
俩人紧随其后，穿过了阴阳碑，再次回到了幽冥界。
走过黄泉路，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鬼柳，四下无风，细瘦的柳枝却柔柔地飘摇，如丝如发，如缎如絮，每一条都仿若住着一缕幽魂，林中不时传来凄凄惨惨的鬼泣声，荡漾在柳叶间，像是疏忽撞入密林的蝶，苍苍惶惶也找不到出路，这被血色沃土滋养出的阴森幽暗的鬼柳林，凡是擅闯者，都会迷失其中，最后化作它的养分。
此时，崔珏、薄烛、日游和夜游，都被鬼柳的柳絮紧紧缠缚着躯干和四肢，悬吊在半空中。林中成排站着无数鬼将，沉默如一，只等他们的王一声令下，就会化作凶残的利器。
江取怜坐在一根拇指粗的树枝上，红衣飘飘，似笑非笑，轻巧地像一只路过歇息的渡鸦。
“小白爷。”薄烛泪眼汪汪地看着解彼安。
“别怕，薄烛，我来救你了。”解彼安说着言不由衷的安抚之词，实际心中毫无把握。
范无慑悄悄捏了一下解彼安的掌心：“江取怜，你要的只是崔府君，不如把其他人放了吧，要挟我们，他一个就够了。”
“留他们还有用处，待我弄明白六道轮回的秘密，就先拿他们试一试罢。”江取怜低笑道，“说不定投了什么好胎，你们反倒要感激我。”
“别妄想了。”崔珏冷道，“我崔某绝不会助纣为虐，你是要杀要剐要我魂飞魄散还是入无间地狱，尽管来吧。”
“崔府君，你当现在还是你掌控他人司命的时候吗？”
“我从不曾掌控他人之司命，不过是以生死簿为器，代天道而行之，世间万物之生死凋敝、兴衰荣枯，皆有其规律，这规律哪怕是天神亦不能参悟，若滥用生死簿，必将遭到报应。”
“别再唠叨了，这些陈词滥调我早听腻了，你看看我。”江取怜摊开双臂，狂笑两声，“我还怕报应？”
崔珏摇了摇头：“回头是岸。”他看向解彼安，平静地说，“你不需要救我们，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解彼安狠狠握紧了佩剑。
“崔府君宁死不屈，实在令人佩服。从前我以为你是假正经，手中握着生杀奖惩之大权，怎么可能样样都奉公守律，没想到你几百年如一日，竟然真的从不曾用生死簿徇过私。这冥府之中，你和钟天师都是我真心佩服之人，虽然你们处处碍我的事。”江取怜嘲弄地说，“你和钟天师都生于人道，虽都曾是肉体凡胎，但比那帮高高在上、视万物为蝼蚁草芥的天神高尚得多。他们为了自己的神位不被动摇，为了浩荡的灵气不被他人染指，绝地天通，用六道轮回肆意玩弄万物生灵，唯有遵循他们的道，才有可能成为他们的一员，可凭什么他们决定什么是‘道’？！要说‘助纣为虐’，那也是你助他们。”
“江取怜，无人决定什么是‘道’，修道至道，也绝非只有一途，每个人要修的道，只在自己心中，唯有你真正参悟的那一天才会明了。”崔珏沉声道，“你究竟要错到什么地步，才肯放下执念，你恨的不是天道，你恨的只是那一个神。”
江取怜的瞳孔一缩，眼中凝一丝煞气：“你看了。”
“我为何不看，我又不像你那样胆怯，连看也不敢看。”
范无慑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看了玉策上他和兰吹寒的前世。”但更觉有趣的是，听俩人的对话，江取怜却没看？
“胆怯？”江取怜目光愈狠戾，“我何来胆怯？我不过是担心一时激愤，将他弄死了，岂不便宜了他。”
“你害怕重温前世发生的一切，害怕看到那个卑微的、别扭的、无能为力的自己，你仰望着一个天神，但天神对你视若无……唔呃……”鬼柳猛然收紧，崔珏发出一声痛叫。
江取怜阴恻恻地说道：“好看吗？你目睹过那么多人的一生，这个故事，是否格外有趣？”
崔珏咬了咬牙，续道：“现在形势逆转了，天神变成了凡人，而你成了鬼王，他终于不会再无视你，也不能再轻易打败你，你蓄意接近他，可以与他称兄道弟，可以共度良宵，还可以将他投入无间地狱受百般折磨。”
江取怜狞笑道：“是啊，很有趣吧，他从来没有‘看到’我，但现在他必须‘看到’我。痛快，太痛快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早已经超脱轮回的天神，为何会堕落为凡人？”
“自然是来历劫。”江取怜嗤笑道，“还有什么能令天神屈尊于人道轮回呢。可惜，无论他历的什么劫，他都不会成功，因为我会把他拖进地狱。”
崔珏厉声道：“你何不亲眼看看，他历的究竟是什么劫？”
江取怜怔了怔，又露出古怪地笑：“他在心魇之室，必然已经想起了所有，我定会亲口问问他，他在那里看到了什么，是否还记得当初如何对我，他来人间历的又是什么劫，有没有料到有一天，目下无人的天神会被我踩在脚下。”
崔珏摇了摇头，轻蔑一笑：“江取怜，你窝囊至极，你不敢亲眼看看兰吹寒的生平，你就那么害怕，从他的视角看到那个卑贱渺小的自己？！”
江取怜一伸手，鬼柳缠缚着崔珏将其送到了他面前，那纤纤白玉指瞬间化作粗粝的鬼爪，狠狠扣住了崔珏的脖子。
“江取怜！”解彼安低吼道，“你杀了崔府君，就前功尽弃了。”
崔珏直视着江取怜，目光若古井无波，却又仿佛有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你懂什么。”江取怜喃喃低语，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在崔府君心脏的位置划了一圈，“你懂什么。”
“江取怜，你冷静下来，你不是想知道六道轮回的秘密吗，只有崔府君能帮你。”解彼安的心脏鼓噪极了，但他的声音却刻意压得平和，因为他知道江取怜发怒了。江取怜是饿鬼，哪怕已经修炼至再不会感到饥饿，成了万鬼王之王，但身为鬼的暴躁嗜血的本性已经刻印进魂灵，一旦被激怒，就会失去理智，只剩下吞噬和毁灭的本能。
范无慑手握天机符，口中念念有词，伺机待发。
“你有心吗？”江取怜指着崔珏的心脏，似笑非笑，“你有，但天神没有。现在他变成了凡人，他也有心了，我真想掏出来看看，再尝尝那味道，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并无不同，只是你不敢看。”崔珏嘲笑道，“懦夫，难怪他漠视你，难怪他从来不把你放在眼里。”
江取怜双目赤红，鬼爪一点点收紧，猎猎飞扬的乌发像一面战旗，昭示着他的怒意。
范无慑手中玉符突然发光，整个鬼柳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横扫，那些绑缚着他们的柳叶突然绵软地松落。
一道凌厉万分的剑气直取江取怜的头颅，它来自君兰剑。
江取怜一惊，瞬间恢复了冷静，才明白过来崔珏在故意激怒自己，给范无慑默默操控鬼柳的时机！
薄烛和巡游夫妇都掉到了地上，崔珏还被江取怜捏着脖子提在半空，但随之而来的剑气逼得江取怜松开了手，后撤闪躲。
那一剑削掉了成片的树干，纵深可达十数丈远，威力可见一斑。
范无慑飞身上去抓住了崔珏。
江取怜的面容狰狞不已，他一声令下，黑压压的数不清的阴兵鬼将像是瞬间被唤醒的木偶，朝他们杀来。
“魔尊，让我领教领教你的天机符吧，此地有数不尽的阴兵可供你我差遣，只不过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心甘情愿听命于我，而你……”江取怜大笑道，“你只能以自己为代价，换取天机符的强大力量，最后是我败于你手，还是你重蹈前世覆辙，被天机符反噬？！”
范无慑不屑道：“废话真多。”
适才还乖训得像江取怜的猫一般的鬼柳林，突然调转矛头，袭向江取怜的大军。一时间柳条乱舞，如魔似幻，鬼将阴兵的喊杀声响彻林间，震荡了整个幽冥。

第266章
六百年前
自绝地天通以来，人鬼神三界分立，各自为治，而天神地位最为尊崇，不仅享用着日月之精华炼化的取之不竭的灵气，还超脱了六道轮回，长生不老。
但鲜为人知的是，天界并非天神独享，免受轮回之苦的，也并非只有天神，在九天之上的蛮荒之地，生活着一群无神位的“神”，他们生死好斗，亦正亦邪，他们的原身可能是人、是鬼、是妖、要魔、是异兽，他们都是拥有与天神匹敌之力量的地祇，也是造成绝地天通的罪魁祸首。人间装不下他们，天上又不容他们，昊天大帝为三界之太平，不得不“诏安”，与他们共享九天，他们被称为——阿修罗。
阿修罗虽有神力，但与正统的天神相比，犹如草莽，天神从不屑与阿修罗为伍，阿修罗亦厌弃天神的道貌岸然。双方常有争斗，但只要不起大范围的冲突，波及人间，便可以自由了结恩怨。
有一天，柘罗神山上突然出现了一群妖兽，引得天神与阿修罗纷纷前往狩猎。
有着一头红发的阿修罗少年，十分自负地与同伴打赌谁先得到猎物，他在苍茫的雪地里疾驰，他的发火红如骄阳。
就在他要猎下今日第一只妖兽时，却眼睁睁看着有人抢了他的先。
那是一个天神。穿一身湖蓝色的华服，有着穷尽丹青之妙亦难以描绘的俊颜，就连飘动的发丝都闪着淡淡地金光，圣洁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轻而易举地收服了妖兽。
“你干什么！”红发少年回过神来，怒骂道，“敢抢我的猎物！”
天神置若罔闻，手捏灵诀，口中念念有词，将那妖兽度化。
红发少年跑了过去：“你听到没有，这是我的猎物，你也想跟我比试吗。”
天神依旧看也不看他，只是平静说道：“它们会酿成灾祸，不是你们的狩猎游戏。”
度化了那妖兽，天神转身离去。
“你站住，你抢了我的猎物就想这么走了。”红发少年化作一道残影，拦在了天神身前，放肆地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你们这幅无喜无悲的死德行，看着真丧气。”
天神并未理会他，兀自越过他，飘然离去。
红发少年怒火中烧，灵力凝于掌心，下一瞬，一个火球打向了天神的背心。
天神头也没回，只是背在身后的指尖稍动，就令火球偏离了方向，将雪地烧出了一片焦黑。
“快滚，别让我再看到你！”少年骂道。
少年的几个同伴闻声赶来。
“阿云，你猎到了？哼，又是你小子拔得头筹。”
“不是我。”阿云气鼓鼓地说，“我碰到一个天神，他抢了我的猎物，还说什么这不是我们的游戏，呸，晦气。”
“是哪一个天神啊？你们没打起来吧？长老告诫我们……”
“我管那些死老头子说什么，还好他跑得快，不然我一定打他。”阿云甩了甩火红的头发，“是一个，唔，蓝衣服的，长得还挺好看，但可能是个瞎子，看都不看我。”
“蓝衣服？不会是兰江吧，我刚才也看到他了，他好像是专门来猎妖的。”
“那是谁？”
“据说很厉害，天神的事，我们也懒得打听，反正，应该很厉害。”
“厉害个屁，抢我追累了的猎物。”
“阿云，他抢了你猎物，你也去抢他的，不能给我们阿修罗丢人。”同伴义愤道。
“对，好不容易碰到好玩儿的，谁让他们来捣乱。”
阿云重重“哼”了一声，想着必要找机会挽回这个面子。
但他也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早，就在当日，当他追踪到了另外一只妖兽，又一次被兰江抢了先。
阿云火冒三丈，阿修罗多脾气暴躁易怒，他还要加个“更”字，低吼一声就扑了上去：“你是找死！”
兰江终于瞥了那红发少年一眼，广袖一甩，灵压汹涌如海，将他狠狠撞飞了。
阿云摔进雪地里，咳了两口血，马上爬了起来，他双目赤红，已经完全被激怒了：“我、要、杀、了、你。”他再次飞扑了上去。
阿云生于阿修罗道，并非绝地天通时的那一群地祇，而是他们的后代，他虽然年轻，但一身修为在同辈之中是为翘楚，从小到大，鲜有败绩，却不想在这里，他连近兰江的身都做不到，一败涂地。
兰江云淡风轻见将他打倒，也并不理会，又去度化妖兽。
阿云气得要吐血——实际受的伤也确实吐了血，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狠狠道：“你这个混蛋……你叫兰江是吗，你听好了，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一切！”
兰江继续度化妖兽。
“你、你别以为你多厉害，我狩猎了一天，已经十分疲倦，他日再战，我一定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你是瞎还是聋，你听到没有！”
“你给我听仔细了，我叫阿云，火烧云的云，我是一个将来有一天会杀了你的阿修罗，你给我记好了！”
兰江虫充耳不闻，度化完妖兽，调头就走。
阿云气得简直头顶要冒烟了：“王八蛋，贱人，孽畜，白痴，你听到没有，我骂你你也听不到吗，你不会生气吗，你是不是修仙修成了傻子，我叫阿云，把你爷爷我的名字记清楚了，阿云，阿云，阿云！”
我叫阿云，你要记得，我叫阿云。
兰江头也没回，但眼前似乎闪过一抹火红的残影。
自那以后，这个有着火红头发的少年，就成了兰江眼前的常客。孜孜不倦地向他挑战，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有时候还会因为输了掉眼泪，但绝不承认自己在哭，只会骂得更凶、更难听。
渐渐地，阿云发现自己最为痛恨的，并不是战败，而是被漠视。每一次，每一次，他们的对决——阿云单方面坚持为对决，兰江都极少拿正眼看他，仿佛他与路边的一棵野草，滑掠而过的一只飞禽，天上变换浮动的云和地上不断褪去的天光，又或路上一块绊脚的石头，都无任何区别，天神挥一挥手，都做乌有。
他自然不会知道，在成神的过程中，七情六欲已经被一样一样地修没了，兰江的周遭已不再有浓烈之事物，比如红色，红色真是一种刺眼的东西，让人想要忘掉都很难。

第267章
整个天宫都知道兰江正被一只红头发的小阿修罗纠缠。天神与阿修罗的切磋、争斗是时有发生的，但像这样单方面的、力量悬殊的挑战，却是闻所未闻，既不聪明，又无意义，至少天神们都不懂他想干什么。
阿云不想干什么，他就是闲，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生命，当然要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他的性格火爆又执拗，彻底跟兰江较上了劲，他要打败兰江，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不再空若无物，而是出现汹涌的情绪。
所以缠着兰江成了阿云的乐趣。
兰江在一棵雾凇下打坐，聆听这静谧山谷中空灵婉转的鸟啼，阿云就跳到树上，把满树挂银的白雪震落，洒了兰江全身。
兰江在湖边垂钓，阿云就脱光了跳进水里翻搅波浪，大呼小叫，把所有鱼儿都吓跑。
兰江在与同伴修行论道，阿云就在一旁唱歌喝酒捣乱，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在不远处撒尿。
这样一番作乱，兰江的同伴都快忍无可忍了，兰江表面上不为所动，只是在阿云又跟动手时，下手比之前都狠了些，打得阿云吱哇乱叫。
可就在这样的战斗往来中，阿云的修为突飞猛进，渐渐地竟能与兰江过上几招了。
阿云眼见着自己接下了兰江的攻击，兴奋难耐：“这招我早记住了，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你还想来？”
话音未落，阿云就被一击拍飞了出去，他滚落在沙地里，吃了一嘴的土，一身一脸灰扑扑的，实在狼狈，他翻身坐起，大骂道：“你居然来阴的，这招以前怎么没用过。”
兰江拂了拂袖：“你又当这是儿戏？”
阿云眼睛一亮，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哟，今天又跟我说话了？这是你跟我说的第四句话。”
兰江转身离去。
阿云看着他依旧冷漠的背影，难掩失望，高声叫道：“你不就是瞧不起我是阿修罗吗！你们自诩高贵，其实比我们又好到哪里去？你们有的我们都有！当初可是昊天大帝为了止战主动要与我们分享九天圣土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兰江消失后，阿云一怒之下毁掉了半亩树林，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要让兰江“看到”他，他要让兰江看着他，就像他总是无法自控地看着兰江——
长久地、专注地看着一个人，必然会看出些问题来。
阿云知道兰江是很好看的，那高贵的、不染凡尘的气度只属于被仰望的神明，他仿佛连头发丝儿都泛着圣光。阿云有时候就只是待在兰江旁边，不捣蛋，不咋呼，只是专注地看着兰江，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想怎么使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样看着兰江，只是因为兰江真的很好看。
红发的少年阿修罗，有一颗简单的大脑，总是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是什么就做什么，他看着那个好看的天神，今天不想捣乱了，或者说，换个法子捣乱，他想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然后……摸一摸那张白若凝脂的脸。
兰江以为又是他惯常的偷袭，将他扔了出去。
阿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大骂兰江，却又为自己的弱小愈发不甘心——
不久后，九天上传来一个好消息，星曜神君种的仙桃迎来百年一次的大丰收，邀请各路天神和阿修罗前来桃谷赴宴，共品仙桃。
这星曜神君原身为桃花妖，出身不如人族高贵，也就不同其他天神那般排斥阿修罗，他喜爱广交朋友，神位又颇高，这邀约一呼百应，许多人都闻讯前往。
有这吃仙桃的好事儿，阿云自然不会错过，与他的伙伴大摇大摆地前往。他一到了桃谷，就开始四处寻觅兰江的身影。
“阿云，你找什么呢。”
“他还能找什么，肯定找他那位神仙。”
“哦，又是那兰江，你为何成天要缠着他。”
“关你屁事。”阿云心不在焉地回道，继续四处看。
“虽说不管我们的事，但丢的却是我们阿修罗的脸。”另一个阿修罗少年讽刺道，“现在谁不知道你对一个天神纠缠不休，还屡屡战败，简直丢尽了我们的脸。”
阿云慢慢转过脸去，瞪着对方，目光凶狠：“你再说一遍？”
“阿云，算了吧。”
“我说，你丢我们阿修罗的脸，你那样追着一个天神屁股后面跑，该不会是想和他双修吧。”
此言一出，几人忍不住哄笑出声。
阿云隔空删了那少年一耳光，同时笑着呲起獠牙：“我今天就把你扒光了挂在桃树上，看看是谁丢阿修罗的脸。”他猛然扑向那少年，那少年也怒骂着攻了过来。
同伴们纷纷挡在俩人中间劝架，一时乱成一团。
桃谷中已经来了百名天神和阿修罗，均向他们侧目。
“好了好了别打了，别害我们吃不成仙桃！”
“你们两个要打回去打，不要害我们一起被长老骂。”
正当他们撕来扯去时，阿云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因为他的视界中出现了那一抹熟悉的蔚蓝，还有那张惯常无情无欲的脸。
兰江看到了他们，但也只是看到了，目光甚至没有在阿云身上多停留须臾，就径直往桃谷内走去。
“看吧，人家根本看都不会看你，视你如蝼蚁草芥！”
阿云被戳中痛楚，顿时恼羞成怒，再次与其对打起来，这次还下了狠手。
这时，一声暴喝，犹如雷动，来自阿修罗的一位长老，将几名少年都震慑住了。
“要打滚出去打，不要扰了星曜神君的宴会。”长老骂道。
阿云“呸”了一声：“谁稀罕什么破桃子。”
“那你别吃，赶紧滚。”
“我想吃就吃，我想走才走。”阿云本来真的想走，又被这句话激了回来，调头往里走去。
走到宴会厅，阿云一眼就看到了兰江，他心中暗骂一句“他妈的”，大摇大摆地走到兰江面前，看那架势，还想坐在兰江旁边，可惜已经没有了位置。
“又是你。”一个兰江的天神友人不屑道，“像个疯癫的猴子。”
“还不给你猴爷爷让座。”阿云一脚踢在了他的铺垫上。
那天神一怒：“我不与稚子一般见识，但你不要得寸进尺。”
阿云不屑地哼了一声，看向兰江，失望地发现兰江居然还是无视他。
“我倒好奇，你这小阿修罗打不过兰江，又整日对他纠缠不休，究竟想干什么？”
另一个天神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想……”阿云看着兰江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气闷，抱着一股哪怕激怒他也好过他无动于衷的邪念，大声说道，“我想和他双修。”

第268章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一群人脸上青红不定，大约从未见过、听过这样不知羞耻的狂言。
天神与阿修罗虽同享九天，但他们之间的区别，便类似正统王族诏安了揭竿起义的草寇，给其一隅安身之地已经是恩赐，两方永远不可能真正的相融。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阿修罗少年，无论是此前对一个天神的纠缠不休，还是此刻的大言不惭，都不免要遭人耻笑。
但阿云不在乎旁人的目光，他随性惯了，他对着那些用异样目光觑他的人，挑衅的扬了扬下巴，可当他看向兰江的时候，却怔住了。
兰江终于看向了他，目光不似往日般或淡漠或游散，而是真正凝眸望着他一个人，那瞳仁深邃漆黑，透不进光，因而其中的情绪也显得晦暗难明。
阿云看不懂那样的眼神和那样的表情，因为兰江总是如一尊金光闪闪、法相庄严的雕像，从未给过他除了漠视以外的东西，但这一次明显是不一样的，他觉得，兰江生气了。
就算是生气那也是不同与往日的，阿云为自己能激怒兰江而有些洋洋得意，可是他又想到，兰江的怒意是否也跟其他人一样，来自于对他阿修罗身份的不屑，觉得他大言不惭的两个字“双修”，根本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其实他连双修具体要干什么都不大清楚，但他知道那代表着非常亲密的关系。身为天神，是不愿意与一个阿修罗亲密的。思及此，阿云莫名地难受了起来，心口又堵又闷，他将此也归结为愤怒，愤怒于兰江的愤怒。
他恶狠狠地瞪向兰江，眼如铜铃，鼻翼翕张，攥着拳头似乎随时要发难，但更像是嚣张的小兽在捍卫自己的领地与尊严。
兰江看着阿云，那张脸蛋美得张狂，那头红发热情似火，那双眼睛里闪耀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像是厚重的乌云被从中劈开，降下的一缕天光，在沉闷的一成不变的大地上照射出发亮的标记，让人不禁好奇，此地究竟蕴藏了什么宝藏，才能召唤神芒的降临——他就是那被照亮的地方，可只有他知道，此地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洞和虚无。
他的修行就是一场洗去人性，回归神性的过程，抛却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一样样剥离魂灵上的负赘，然后轻装上阵，自如、通达、彻悟，最后得道成仙。所以他不懂阿云整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是为了什么，他也回应不了什么，他的心是一片死寂的湖，任凭外面狂风骤雨，他自平静如故。
但阿云刚才清晰明了地说了自己的目的：想与他双修。
他努力回想了一番与这个小阿修罗从相识到如今发生的种种，那头红发实在刺眼，那双眼眸实在明亮，他的心湖落了颗小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比阿云那日跳进水里荡起的浪花，要小的多得多。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小阿修罗想要探究如此空虚又无趣的湖，这里没有丰美的水草，也没有肥硕的游鱼，下了这么大的力气，也只是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他从前没有接触过阿修罗，只知他们性烈、好斗、总惹事生非，阿云也是如此，可阿云……阿云与他大大地不同，他回应不了这样直率又热烈的生命力。
耳边传来一串嘲讽的笑声，一名天神拍桌俯仰，很是浮夸：“你？你想和兰江双修？你一个阿修罗？哈哈哈哈哈——”
那轻贱的口味，像是阿修罗是什么腌臜污秽之物，哪怕一起被提及也十分晦气，他们避之不及。
阿云本就为兰江的态度难受，此时火从脏腑起，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指着那天神叫骂道：“我想和谁双修，关你屁事，反正没人看得上你这肥头大耳还没有神位的神棍！”
“大胆，你敢如此放肆！”那天神确实没有还没有神位，被戳中痛楚，气得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一个低贱的阿修罗，妄想与有神位的天神双修，你想得倒是没，不知羞耻！”
阿云一脚踢翻了酒桌，一头红发无风自动，双目饱含杀气：“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就杀了你给大伙助助兴。”他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几名在场的阿修罗也不堪受辱，一同攻向那胖神仙。
一场缠斗就此展开，众人还未回过神来，顷刻间，宴会厅已经被毁了一半。
“住手！”
几名天神与阿修罗同时前来阻拦，但双方本就积怨已久，一进入战场，莫名地从劝阻变成了亲自动手，于是战局逐渐扩大，好好的一场仙桃宴，彻底被毁了。
直到正在外面迎客的星曜神君闻讯赶来，大发神威，才阻止了这场混战。
阿云被长老踩在地上怒斥，他背心到胸口像是压着万斤巨石，但他对头顶的骂声充耳不闻，只是于一片影影绰绰中，寻到那个依然稳坐于蒲垫上的天神，高贵、静谧、碧蓝，如一弯湖水，可惜无波无澜，谁也不能在其心中兴出半点风浪。他浑身都疼，但眼睛尤其疼，酸胀得好像要炸开了。
是不是无论他做什么，这个人都对他无动于衷。他是不是也太吃饱了撑的，非要得到一个眼神，一点回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蠢事，很蠢很蠢——
阿云被长老绑回了家，关了禁闭。但没过多久，又被放了出来，并非是重获自由了，而是星曜神君一怒之下将此事告到了天宫，百年才结一次的仙桃被毁了七十二颗，他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天宫要拿阿云审问，长老们也知道是阿云有错在先，这一场闹剧从头至尾都是阿云惹出的祸端，只好将他送去了天宫。
主刑的神官邀来多位当时在场的天神，一同质询，阿云就站在他们中间，听着那些天神一句一句对他恶行的控诉，他只冷眼看着一言不发的兰江。
“兰江，你倒是说句话啊，他一直纠缠骚扰的可是你，这次仙桃宴的事，也是他因为你闯下的祸。”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兰江。
兰江的羽睫微颤，沉默良久，道：“与我何干。”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那冰冷的话语，阿云还是感到心脏揪成一团的痛。在被关禁闭的日夜里，他反复思考，想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他模模糊糊地猜到了一点，那大概是一种他不懂的、也从未有人教过他的东西。他懒得动脑，想不明白，不想也罢，或许他早已经想明白并且说了出来，就是那句“双修”吧。他想要靠近兰江，贴得很近的那种靠近。
可是这一切对兰江来说，都是“与我何干”，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纠缠，他在仰望，他在冒进，从来与兰江无关。
他是真的蠢，只会一根筋的肆意妄为、惹事生非，让兰江也像那些天神一样，厌恶他，瞧不起他，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再多的指责和非难，在阿云耳朵里都不过是叽叽喳喳的废话，可兰江一句“与我何干”，就等于定了他的罪。
他确实被定了罪，他毁了星曜神君的仙桃宴，要被鞭刑一百下，再关进天狱一百年。
阿云听到自己的判决，破口大骂，但无人理会他。不知是出于惯性，亦或是本能，他竟然又看向了兰江，他明知道兰江给予他的只会是漠视，可他们毕竟在几年的时间里频繁地接触过——哪怕是他一厢情愿，兰江会否良心发现，为他哪怕说一句话？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兰江最后展示给他的，依然是无动于衷。其实他早已料到，竟然还没有死心？
他死心了。
那一百下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了天狱的一间牢房里，久久都没有动弹。
好疼啊，从来就没这么疼过……那鞭子取自神藤的枝条，专用来对付神仙，虽然不致命，但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他在空寂的、沉默的牢房里，忍受着剧痛对意志的侵蚀，但更让他痛苦的，是百年的刑期，百年虽然不长，可对于崇尚自由的阿修罗来说，是最大的酷刑。
他知道错了，他不该毁了星曜神君的仙桃宴，可那不就是一些桃子吗，至于抽他那么疼的鞭子、还要关他一百年吗。他知道错了，他不该缠着一个天神，那个天神从不理会他，将他视作无物，是他一厢情愿，是他犯贱，是他妄想。
他知道错了，好疼啊，这里好安静啊，他很想回家。
身边传来轻手轻脚的声音，接着，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了他身边，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狱卒，一手做“嘘”，一手指了指他身边。
他又费力地低头，看到一个小瓷罐。他忍着痛拿起瓷罐，打开来，清凉的芳香扑鼻，一闻就是绝顶好的仙药。一定是长老想办法贿赂了狱卒，给他送来的。
他艰难地爬起身，慢腾腾地给自己擦药，仙药所到之处，立刻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剧痛，他也止住了眼泪。
他要逃出去，他绝不可能在这里待上一百年，只要逃回阿修罗的蛮荒之地，天宫的人就不可能抓得到他，他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久而久之，天宫也就忘了。
他必须逃出去。

第269章
在天狱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天狱中也有几名获罪的阿修罗，但更多的是被镇压于此的邪魔妖兽，它虽然叫天狱，但关押的却没有一个是天人。他听说过幽冥界有地狱，是三界最阴邪恐怖之所在，这个地方，大概就是天上的地狱。
因为得罪了天神，阿云在天狱的日子自然不好过。他被关在最阴暗潮湿的牢房，动辄得咎，缺水少粮，时常被拖去斗兽场与妖兽对战，为狱卒们取乐，稍有反抗就会被关进水牢或受一顿刑罚，吃尽了苦头。
他的灵力被封，再是愤怒屈辱也无法反抗，他从小到大随性不羁，何曾受过这样的罪，每一天都懊悔、痛苦不已。他也时常想到兰江，其实他一点都不想想起那个人，可他控制不住，他想自己遭受的这一切，会否在兰江心中都没有留下一丝丝痕迹，就像兰江说的，“与我何干。”
痛得多了，心也就麻木了，他对兰江那曾经烧得非常炽烈的执念，早已冷去了许多。
他在天狱中结识了几名阿修罗的同伴，与他的遭遇大体相同，阿修罗这样性烈的族类，不堪其辱的早已经自散魂魄，剩下的也只能苦苦支撑。这些狱卒已经是天宫中地位最底下的天人，除了典狱都没有神位，可越是如此，他们越是以欺辱阿修罗为乐，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比对出他们的优越。
当然，这些狱卒也并不全该死，那个被长老贿赂，第一天给他送仙药的狱卒何免，就在暗中帮过他数次，可惜何免职权有限，也不能让他好过太多，令他忍辱求生的是逃出这里的渴望和对那些狱卒复仇的欲望，他要活下去，至少要比那些狱卒活得久。
他开始策划逃狱，而何免极尽所能地帮他，他渐渐觉得何免比他想象中有能耐得多，总能办成一些他觉得难度极大的事，或给他偷送进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不是何免的功劳，那就是长老的，看来长老们也一直没有放弃他。
有一次，他试探着说自己想吃天山上的雪莓，必须是纯白没有红斑、把毛刺拔得干干净净的，结果何免真的给他带了来。他当时就想，何免除了人微言轻，无法阻止其他狱卒折磨他，几乎是成了他有求必应的仆人。
当他这么厚着脸皮开玩笑时，何免沉默了。阿云以为他生气了，又与他打趣：“开个玩笑嘛，生什么气，你说我是你的仆人也行，我们阿修罗从不在意什么称谓、地位。”
“我们是……朋友吧。”在沉默过后，何免很认真地说。
“唔。”阿云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这个词很新鲜，新鲜在阿修罗与天人，居然能称作“朋友”，可他们现在确实是站在一起的同伴。阿云笑了笑，“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好的天人，我们是朋友了。”
经过一百多天的筹划，阿云部署好了他的越狱大计。何免会给他找来助他冲破灵力封锁的仙丹和一套可以伪装成狱卒的衣服，然后帮他放一把小火，制造混乱，让他趁机逃脱。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提前一天服下仙药，花了八个时辰冲开了灵脉，接到暗号的何免用天火点燃了柴房，当然，伪造成了意外失火。狱卒们叫嚷着去灭火，但天火不是普通的火，遇水非但不灭，反而会越燃越烈，只能以灵力封堵，慢慢熄灭。
阿云恢复修为后，轻易破开了牢房，穿着狱卒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可他重获自由后，却没有立刻逃走，他想将他的阿修罗同伴也放出去，因为他越狱了，那些阿修罗留在这里，只会遭到更严酷的对待，他实在没办法就这么一走了之。
想了想，他又偷偷折返回去，见那柴房的火已经快要扑灭，他必须制造更大一点的混乱，才能将所有狱卒都调离牢房。于是他偷偷取了一点天火，去了水牢。
他在天狱的期间，多次被投入水牢，受尽折磨，他恨透了这个地方，就此一把火烧了，岂不大大地解恨，而且天火遇水会烧得更厉害，那些狱卒可有的忙了。
在水牢放了火，火势瞬间汹涌，他跑出水牢，大喊大叫，将所有狱卒引来此处，自己则遣回牢房，去救他的那些阿修罗同伴。
几名阿修罗被他一一放出牢房，数人结伴向天狱外逃去。
就在此时，一声轰隆，一柱火光，有什么东西原地起爆，在泼天大火和巨响中，半个天狱在顷刻间化作了废墟。
水牢爆炸了！
阿云呆滞地看着熊熊大火和滚滚浓雾，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闯大祸了。
他听到狱卒的惨叫声在爆燃的大火里显得那样微弱无力，他看到无数邪魔妖兽破笼而出，四散逃窜。
“阿云，快走。”一个阿修罗拽了拽他，急道，“快逃吧！”
“我……”阿云突然想到了什么，“何免，我要去找他，万一他也去救火了怎么办！”他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如果何免也在水牢中，此时恐怕难以逃出生天。
“你疯了，他要是没去自然好好的，他要是去了，你回去也于事无补，快跑吧！”那阿修罗脸色煞白地看着被毁了大半的天狱，想着那些被烧死的狱卒和被放跑的邪魔妖兽，这弥天大祸，若他们再被抓到，绝不是挨些鞭子、服刑百十年那么简单，等待他们的一定是最残酷的下场。
阿云凝望着那熏天大火，眉心拧成了一团，他的红发早在终日的折磨下失去了光彩，但又在烈火的映衬下被粉饰了一层虚假的生机，一如他现在所拥有的脆弱不堪的自由。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后悔了什么。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自己从未在那无边无垠的白雪上，遇到那个叫做兰江的天神，为其一眼惊艳、一见倾心，此后种种愚蠢的行径，他自欺欺人地不愿意面对早已经赤裸的真相。
如今他被迫面对了自己的心，但除了徒增痛苦外，再没有了意义了，而所有他种下的因结出的恶果，都将由他独自承担。
而那个时候，尽管他面对自己闯下的大祸，心中早有准备，却也根本想象不出，自己将为这一切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而这代价，又将如何扭曲了所有人的命运。

第270章
范无慑操控的鬼柳与江取怜的阴兵鬼将在黄泉之路上拉开了一场凶残而浩大的战争，亿万条柳枝化作歃血的灵蛇，抽击、缠绞着林中的敌人，血色的沃土中更是伸出一条条粗粝的根系，将他们无情地拖拽进地底，成为自己的养分。
一时间，凄厉地鬼泣声响彻幽冥，像针一样刺入鼓膜，令人毛骨悚然。
江取怜与解彼安已经过了百余招，方才崔珏的话不仅激怒了他，也扰乱了他的心智，让他被迫回想起了他最不愿意重温的记忆。
他无法面对自己曾经的愚蠢，更无法接受他穷尽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反倒落得被打入饿鬼道的下场。
他永远都记得当他吃掉了万千厉鬼，终于修有所成，成为鬼王的那一刻，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潜入阎罗殿，翻找当年审判他的卷宗。他想知道，他前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遭受这样的惩罚，他吃掉了自己的母亲、同伴、追随者，当他感到饥饿的时候他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地败于食欲、败于本能。几百年来，他像个随时发疯的牲口，无数次清醒过后，发现自己将那些腐臭烂肉塞了满嘴满腹，又或他在乎的人被他啃得只剩下残肢枯骨。
当他看到卷宗上寥寥几页的载录，他在那巨大的刺激下想起了前世的所有，原来他所遭受的一切，他从一个超脱轮回、长生不老的阿修罗堕落成畜生不如的饿鬼，不过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高不可攀的、从不曾正眼看过他的天神，原来他蓄意而为的最大的恶，不过是砸烂了七十二颗仙桃。
那一刻，比起恨，他更觉得可悲、可笑，他固然愚蠢，但也轮不到他人来摆布自己的命运，真正应该被砸烂的，是天神的绝对地位，是天宫用以统治三界的生杀奖惩之手段——六道轮回，凭什么天人享有特权，凭什么他要做饿鬼，凭什么六道轮回将万众生灵划出高低优劣，凭什么仅仅因为他是阿修罗，兰江甚至不愿意看他一眼。
彼时埋下的仇恨的种子，经历两世的血泪浇灌，终成参天大树，它的根系是深植入魂灵的毒，唯有血腥、杀戮和复仇，才能缓解毒发时的刺骨之痛。
当他在赤帝城见到兰吹寒时，尽管这个兰吹寒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尽管这个兰吹寒风流潇洒又爱笑，一点不清高冷漠，尽管这个兰吹寒只是个肉体凡胎，传闻少时还体弱多病，险些夭折，但他仍然一眼就确定，兰吹寒就是兰江的转世，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难以形容那一刻汹涌的情绪，他至今仍然记得那浑身颤栗的感觉，本是来看个热闹的他，不加思索地当场上了一个人的身，那个人是苍羽门掌门祁梦笙的二弟子，负责接待前来赤帝城用神农鼎铸剑的兰家人，名字中也带一个云字——云中君。只为了兰吹寒对他笑盈盈地抱拳，凝眸望着他，唤他一句“云兄”。
他前世所想所图，也不过是那目下无人的天神，能认真地看着他，叫出他的名字，如此卑微又可怜的愿望却湮灭在了数不尽的痛苦折磨中，早已经扭曲的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如今这个兰江的转世，尽管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尽管已经是一具肉体凡胎，既不敢漠视他，也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年纪都比他小，可他还是想要从这个人身上得到些什么，以弥补他不曾得到的那些。于是他在人间的身份彻底变成了云中君，那十年间，他一面部署着他的大计，一面蓄意接近兰吹寒。
他终于如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许许多多因他而起的情绪，喜悦的、敬佩的、专注的、迷醉的、动情的，面对着这个眼中充满了他的兰吹寒，他的魂灵被从中劈成了两半，一半沉溺，一半愤怒。
他愤怒于兰吹寒不是真正的兰江，他得到的也不是，他愤怒于自己竟对一个替代品也难以割舍，他愤怒于六百年过去了，他还是放不下。
他心中兴起一个念头，他要让兰吹寒想起来，他不知道兰吹寒因何被贬为凡人，但这个人必须想起来。他要让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天神，想起前世是如何对他，再亲眼看着他怎样颠覆三界六道，怎样逆转俩人之间的高低优劣，怎样复仇雪耻。
兰吹寒必须想起来，所以，他将其扔进了心魇之室，只要不断地重复最强烈最痛苦的记忆，兰吹寒就会在巨大的刺激下恢复前世的记忆。他会让兰吹寒亲眼看看，他如何统治幽冥，如何执掌六道轮回。
他的计划虽有阻碍，但一切也正在朝他谋划的方向发展，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任何人！
在几度失神的时候，江取怜被解彼安连伤了三剑，他强自镇定心绪，可崔珏那一番言语的刺激杀伤力极大，已经让他处于发狂的边缘。他虽然修鬼道大有所成，但一日不成仙，就一日改变不了他饿鬼的本质，他已经脱离了低等的饥饿感的操控，成为鬼王后，更是有两百年不曾失控过，一旦失控，他就会回归最原始的本能欲望——吃，所以他决不能失控。
他身形一晃，化作诡谲的红雾，在解彼安周身弥散开来，解彼安警觉地在那红雾中旋身防守，在察觉到杀气的波动的瞬间，一剑此处，出剑的方向果然有一只硕大的鬼爪狠狠地抓了过来。
俩人错身而过，解彼安的肩膀被鬼爪扫过，火辣辣地疼。他连忙捏了个解毒的诀，但还是眼见着那伤口在尸毒的作用下迅速发黑发臭。
江取怜伸出一截舌头，轻轻舔过沾血的指尖：“你的血是甜的，味道不错。想必你的心、你的丹，也一定很可口。”
“有那个本事就来取。”解彼安横剑于前，冷笑道，“我看你只会虚张声势，实则懦弱胆怯，你和兰吹寒纠缠两世，你竟连他的前世都不敢看，真是可悲。”
解彼安也发现了不断刺激江取怜，能扰乱他的心智，而最能刺激这个红衣鬼王的，就是兰吹寒了。
江取怜的眼眸愈发赤红：“那你呢，你又有多少勇气面对过去？当你发现自己的前世是无奈、无能、无用，且一败涂地之后？”
“我不想面对，但我还是面对了。“解彼安用同样的口吻反问，“那你呢？”
“若你们不把兰吹寒救走，我本该从他嘴里听到他的前世，他会解释、会狡辩，还是会忏悔？无论如何，他都会为他的前世付出代价。”
“他不会，因为他从心魇之室出来后，心魇却在他心里，他现在像一具行尸走肉。”解彼安冷道，“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江取怜神色微动，又嘲讽地哼笑一声：“那也是他活该。”
解彼安不再与他废话，眼见着蜂拥而来的阴兵鬼将越来越多，范无慑正一人操控着鬼柳抵御千军万马，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拖下去对他们最不利，他从乾坤袋中取出了山河社稷图：“江取怜，受死吧。”

第271章
江取怜踏虚而立，环觑整片鬼柳林，这凶残而狼藉的战场已经埋葬了数不清的鬼魂，而突然得到了大量养分的鬼柳，尽管枝干成片成片的受损，红色沃土里碾落无数残破的柳条，但它的主干却愈发强壮，不停地催生新的枝条。
鬼将们发现了鬼柳可以不断再生，于是转而攻击它的主干，两方均损伤惨重。
江取怜轻轻闭目，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瞳仁猩红明亮，红衣乌发无风自舞，像地狱业火在燃烧，他引颈望天，对着悬于九万里高空上的血月发出一声高亢的嗥叫，那叫声尖锐、凄厉、阴邪，仿佛能把人头皮都掀起来，它们远播九幽大地，传递向高山湍流、密林蛮荒。
红衣鬼王发出了他最终的召唤。
越来越的鬼民和部将从九幽深处汇集向冥府，即便是当年魔尊与北阴大帝的一战，也不曾召集如此多的鬼，因为他们不是被天机符操控，也不是任职于冥府的冥差，而是受到万鬼王之王的感召，来为他们的王拼死一战。
从九幽大地的四面八方涌来的鬼潮，令解彼安连呼吸都变得谨小慎微，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社稷图，又看向正在孤军奋战的范无慑，他知道范无慑不仅仅是在以一人之力对抗万千鬼魂，同时也在对抗天机符对其心智的侵蚀。这一战，恐怕比百年前的酆都大战还要残酷。
他们就是人间鬼界最后的防线，若他们败了，江取怜这个疯子一定会做出祸及三界的恶，他们必须打败江取怜！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手中卷轴慢慢展开，空白的素绢上慢慢浮现出冥府周遭的地形地貌，他的灵力也大把大把地灌注其中。
“大哥。”范无慑喊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解彼安遥遥望了范无慑一眼，及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红唇轻启，低声念道：“乾坤初祖，一画开天。”
轰隆巨响，地动山摇，巍峨高耸的罗酆山也在微微颤动，一道道石墙拔土而出，竟围绕着冥府竖起了一座城墙！那城墙由粗粝的土石堆砌而成，高丈余，绵延数里，迎着九幽大地，抵挡蝗虫般袭来的鬼民大军。
这惊人的一幕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震撼，他们自然知道上古绅神宝能做到什么，却低估了解彼安能做到什么，这一举大大改变了方圆数里的地貌，这样的灵力消耗岂是肉体凡胎可以承受？！
解彼安感到灵力如泄洪般流出体外，奔涌向山河社稷图，他支撑不了太久，但他一定会支撑到自己的极限。
范无慑看着解彼安瞬间苍白的脸，焦心不已，他沉声道，“大哥，我会速战速决。”
江取怜大笑道：“你就不怕把自己那颗宝贝金丹榨干了？这样浪费，不如给我吃了。”
解彼安看着鬼民大军暂时被阻拦在城墙之外，他知道这堵墙撑不了太久，要速战速决，就要擒贼擒王。
范无慑操控着鬼柳袭向江取怜，那百十条柳枝不断地伸长、变粗，最后化作一条条灵龙，从各个方向攻来。
江取怜的两只鬼爪交叉一划，几十条柳枝在他眼前断成了数截，但还有从背后的下方袭来的，步步紧逼，不留空隙，他的一只脚被柳枝缠绕，身体被拖向地面。
江取怜划断了脚上的柳枝，化作一团红雾躲向后方，但他马上就感觉到背心一股犀利地杀气，不做多想，他凌空翻身，旋即背部剧痛，他的身体直直栽向地面。
君兰剑上浮动着一串血珠，早已在鬼柳背后伺机而动的解彼安，给了江取怜一记重剑，倘若他手里是他师尊的青锋剑那样的魂兵器，这一剑很可能让江取怜彻底失去反抗之能。
江取怜滚落在地，范无慑操控着鬼柳追来，疯狂地缠绕他的腰身、四肢，他断了这头，那头却又循着他的身体攀上来，最终，他被鬼柳一圈圈地缠缚，红衣绿叶，竟别有一番不合时宜的诗意。
解彼安气喘吁吁，灵力的消耗已经开始让他感到疲倦，而往远处望去，越来越多的鬼民正在翻过社稷图凭空生造出的城墙，向他们的鬼王涌来。
范无慑亦不好过，操控这一株鬼柳，竟不亚于操控千军万马，他的瞳仁已经爬满了黑血脉络，黑死气像一团雾将他围绕，他靠着意志力压抑着心魔，可他越战消耗越大，消耗越大就越依赖天机符，也就越接近沦陷，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肆意疯魔的宗子枭，他要让大哥安心。
江取怜被鬼柳高高吊起，解彼安须臾都不敢耽搁，拿出无穷碧，直取江取怜的天灵盖。他为这一击倾注了大量的灵力，只要以魂兵器痛击鬼魂的天灵盖，轻则重伤，转世也是个残废，重则魂飞魄散。
江取怜奋力挣扎，一声暴喊，缠缚着他的鬼柳刹那间碎成了千万片，他化作一团红雾，在镇魂仗落下的前一刻逃了出去。
解彼安身形微晃，感到身体疲倦而虚浮，他的灵力耗得太多、太快，他或许只剩下一次重击的机会了。
他看向范无慑，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暗号，两世的默契让他们立刻读懂了对方所想，并且天衣无缝地配合。
亿万只柳条齐齐轻抖，发出不绝于耳地簌簌声响，困在密林中的阴兵鬼将们无法逃出生天，与鬼柳殊死搏斗，而鬼柳的主干中生出几只新鲜的枝干，枝干上的所有柳条同时向上空生长，一条又一条，在天空中织就一张天罗地网，专为捕猎那飘忽诡谲的红衣鬼王。
江取怜不停地在鬼柳中穿梭、逃窜，鬼爪所及之处斩落柳枝无数，硬是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中给自己杀出了一条路。
但这条路的前方，还有解彼安在等着。
君兰剑的剑气横扫而来，袭向江取怜的要害，江取怜的速度快若闪电，竟在鬼柳中飞速穿行，利用解彼安的剑气斩断柳条无数，但他也并非全身而退，身上又中了两剑。鲜血淌在红衣上，浑然一体，乍一眼似乎看不出他伤得轻重，但愈发阴沉的面目和迟缓的身法，已经显出他的颓势。
范无慑和解彼安穷追猛打，誓要速战速决。
江取怜被鬼柳追得上天入地，他的鬼民大军又被城墙挡在外面无法来援，等于同时迎击两样上古神宝，纵有数百年修为，也难挽败局。一步不慎，他被鬼柳缠住了脚踝，只这一下延迟，鬼柳就铺天盖地地袭来，眨眼间就再次将他狠狠缠缚，而他已经没有力气挣脱。
解彼安也同样已是强弩之末，用发抖地手紧握着无穷碧，轻叱一声，飞身而起，迎着红衣鬼王阴鸷凶狠、写满仇恨与不甘的目光，砸向他的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叮”地一声脆响，无穷碧被一只闪耀着森冷银光的长剑拦了下来。
解彼安眼前有些发花，一时竟看不清来人的面目，但他还是通过衣着认出了对方：“兰大哥？！”
挡下无穷碧致命一击的人，正是兰吹寒。
江取怜惊诧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兰吹寒的背影。
兰吹寒身长体硕、目光清明，哪还有刚从地狱被救出来时那形容枯槁的模样，俨然是全盛时的天下第一公子，只是，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深沉而清冷。
解彼安回过神来，怒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兰吹寒没有回头看江取怜，尽管他能感觉到背后灼热的视线，他沉声道：“彼安，让我来处置他。”
“你要怎么处置他？”解彼安寒声道，“他只有两个归宿，第一，魂飞魄散，第二，下地狱。”
“我与他，还有未完之事。”
“你们之间有何恩怨情仇，都不是你救他的理由。”解彼安咬牙道，“他害死我师尊，害死无数人，害得人鬼两界大乱，他必须死。”
江取怜低低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在演哪一出？兰吹寒，或者我该叫你兰江？”
兰吹寒身形一顿，却依然没有回身。
“怎么，都过去六百年了，你我都已经转世，你还是不看我？是不屑，是不想，还是不敢？”
“……”兰吹寒缓缓转过身去，他凝眸望向江取怜，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哈哈哈哈哈……好看吗？我们这幅样子，好看吗？”
兰吹寒低声道：“你又是何苦。”
“‘何苦’？我也想知道，我是何苦。江取怜死死盯着兰吹寒的眼睛，“那你呢，你今日救我，是为了什么，总不会就因为睡过我吧。”
兰吹寒轻叹一声：“我不想你变成这个样子，不要一错再错了。”
江取怜继续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愈发癫狂，笑出了满眶的泪水滑落，身上的血不住地渗出将他层层缠绕的鬼柳，染红了翠绿的柳枝，也染红了他的双眼，他的面容逐渐扭曲，双目腥红一片，他突然大吼一声，阴气暴涨，缠身的鬼柳这一次竟被震碎做齑粉，他重获自由的那一瞬间，就猛地扑向了兰吹寒。
兰吹寒明明可以闪躲，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这避险的本能，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任凭江取怜将他扑倒在地，张嘴咬住了他的脖颈，并狠狠撕下了一片肉！
剧痛迅速蔓延全身，但这也比不上心室的绞痛，兰吹寒双目酸胀，在些许模糊的视界里，他看到了江取怜那猩红的双眼和狰狞扭曲的脸，还有如野兽见到猎物时迸发的最原始的饥饿。
饿鬼的本我在江取怜体内苏醒，他失控了，他疯狂地撕开兰吹寒的衣物，利齿穿透那白皙的皮肉，淌下殷红的鲜血。
解彼安拼尽最后的力气，袭向江取怜。
兰吹寒却紧紧抱住正在吃他的江取怜，忍着剧痛飞身而起，退向远处。
范无慑没有再追，他对江取怜的下场不感兴趣，同时他也已经自顾不暇，阴气大肆入侵他的体内，他的瞳仁正在失去最后一点白。
“兰吹寒，你不要命了吗！”解彼安气急攻心，可他已经无力再战。社稷图上的地形地貌消失了，但城墙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已经有许多鬼民翻越了城墙，逼近冥府。而范无慑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他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不要过来。”兰吹寒的脸惨白一片，巨大的疼痛侵蚀了他的神智，让他有短暂的恍惚，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艰难地抬起手，抚上了江取怜浓黑的长发，颤声叫道，“阿云。”
这一句“阿云”仿佛有什么魔力，竟让一个只剩下本能欲望的饿鬼怔住了。他嘴里还含着半片新鲜的肉，却停止了对兰吹寒的撕咬。
“我不是没有看到你，我不是不想看你，我也记得你的名字。”兰吹寒的声音依旧在发着抖，“只是，前世的我，修的是清心净欲之道，早已经没有了七情六欲，我无法回应你。”
江取怜猩红的双眼满是挣扎，他的理智在与饿鬼的本能抗争，像一股清流与浊流的汇战，究竟是它洗去它的污浊，还是它玷污它的清澈，不到最后一刻，胜负难料。
在他数百年的修行中，只有不断提升的修为令他能够扼制饥饿，可一旦他真的饿了，一旦他失控了，在吃饱之前，断无清醒的可能。然而，这一声阿云，竟在紊乱的欲念中死死揪住了他的一丝神智。
“阿云，我从来不想看到你变成这样，真正的你，不是这样的。你堕入饿鬼道，我亦有罪。”兰吹寒看着怔愣的江取怜，伸出手，抚向他的面颊，“够了，别再作恶。”
江取怜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眼中的癫狂在慢慢褪去，他嘴角还沾着兰吹寒的鲜血和碎肉，他像是由鲜血融合而成，红的炽烈，红的刺眼，那妖异阴邪的美，令人畏惧又令人着迷。他的红，有一半源自自己的血，尽管他只是灵体，可也已经千疮百孔，在失去欲念的支撑后，他的身体倒了下去。
兰吹寒抱住了他，心中满是悲怆。他前世曾为天神，却仍然无法参悟天道，否则他就不会苦思不解、上下求索，为何他们要经受这样的命运。
“我不相信你。”江取怜咳出一口血，艰难地说，“你瞧不起我，你厌弃我，你曾说……我的一切，与你何干。”
兰吹寒黯然道：“我从不曾瞧不起你，从不曾厌弃你。”那个唯一搅动他心湖的少年，早已经住在了他心底。
“你……咳咳……”江取怜恨道，“我变成了这样，我变成了，饿鬼，你可知道什么是饿鬼，那是什么都吃的畜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变成饿鬼。”
兰吹寒深深低下了头，似是无法面对江取怜的诘问。
“那你为何不问问，他为什么会变成凡人。”崔珏一步步走了过来，看这俩人，不免唏嘘，“倘若不是他，你原本要被打入地狱道。”

第272章
江取怜怔了怔：“你说……什么？”
崔珏看着江取怜的眼神，无喜无怒，是一种从九天之上俯瞰万物的悲悯，他缓缓说道：“你炸毁天狱，烧死了十六名狱卒，使得百余只邪魔妖兽越狱而出，它们大多下到了凡间，为祸一方。你罪孽深重，本该被打入地狱道或畜生道，连神智与记忆都不复拥有。但天神兰江用千年修为和神位，换了你去饿鬼道，他自己则被贬为凡人，永世不能成仙。”
江取怜如石像般僵了许久，唯有眸中微亮的瞳光还带一丝生气，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崔珏方才说的话，明明是浅显易懂的，他还是需要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去理解，因为他无法相信他听到的。
“你恨他无心无情，前世甚至得不到他的一个眼神、一片衣角，却不知道他为你舍弃了多少，你在天狱受苦，他化身狱卒护你，你闯下大祸，他用修为和神位保你。结果让你修成鬼道，又来害人无数。”崔珏的眼神越来越犀利，口吻也尖锐起来，“江取怜，你值得吗？”
兰吹寒的头颅不堪重负地低垂着，眼神中流泻着难言的哀伤。当初他以为投入饿鬼道，总好过地狱道和畜生道，那已经是下下选中的上上策，却没想到那个恣意张扬、意气风发的红发少年，变成了如今这个暴戾阴邪的鬼王。
当初的阿云虽然行事乖张，但心念仍是向善，即便闯下大祸，却并非蓄意为之。可如今的江取怜，一颗心已经在仇恨和嗜血的毒液中浸泡了几百年，视生灵若蝼蚁，随意践踏，视冥府为天神的犬马，处心积虑要颠覆一切，他疯魔，他癫狂，他凶残，他十恶不赦，他是一个真正的鬼，他是万鬼王之王。
正因为见过阿云那任性却单纯的模样，兰吹寒才为眼前的江取怜痛心不已，若他知道他当初的选择，会让那个阿修罗少年变成鬼王，会给人鬼两界带来这样的灾祸，他情愿亲手将其魂魄打碎，一了百了。
可如今大错已经铸成，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江取怜缓过神来，用仅剩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兰吹寒，他匍匐在地，吃力地摇着头：“不可能。”那赤红的眼眸在崔珏和兰吹寒之间逡巡，“他何曾正眼看过我一次？他会为了我舍弃修为和神位？哈哈哈荒谬！”
“你不信，翻开金箧玉策，一看便知。”崔珏沉声道，“你连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你活在自怨自艾的幻想里，害怕真相会让你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毫无意义，害人害己！”
“闭嘴！”江取怜恶狠狠地瞪着崔珏，“你不过是天宫的走狗。你没有做过阿修罗，你也没有做过饿鬼，你生为人杰，死为鬼仙，所有人都尊重你，你根本不会明白我经历过什么。”
“我不必明白，那是你自己的命，可你连自己的命，都不敢去看看全貌吗？”
江取怜手握成拳，眼神几次闪动，终于与兰吹寒的相撞，他扭曲的五官写满了内心的挣扎，眼中流泻出的除了恨，还有惊慌无措，好像在询问，又好像在逃避。
兰吹寒轻声说：“阿云，把生死簿和玉策，还给崔府君吧，你看或不看，都已经不重要，但你不要再错下去了。”
江取怜沉默良久，用微弱蚊呐的声音问道，“是真的吗？”
“……”
“他说的，是真的吗？”江取怜死死盯着兰吹寒的眼睛，那双眼睛坚毅中又带着难以形容的温柔，他第一眼在赤帝城看到还是少年的兰吹寒，不仅仅是回想起了兰江的容貌，更是回想了这双漂亮的眼睛，只是他们透露出的情绪有天壤之别。他几乎没有迟疑，就想要靠近，想要亲密，想要据为己有，所有他从兰江那里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他认为兰吹寒能给他。兰吹寒也确实给了他，但却太晚了，他已经变成了鬼，无可救赎。
兰吹寒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有看到你，有记住你的名字。”这一世他是个风流多情的贵公子，逢场作戏的好话他张口就能来，此时面对江取怜的询问，他明明该用一副巧舌说出更动听的话，但他却说不出口，兰江记忆的回归并非让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是两方记忆融合后，他确实不再只是兰吹寒了，在面对江取怜时，他只能克制又认真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几乎就是兰江能够给予的最真诚的回应。
江取怜的心锥刺般地剧痛，眼前渐渐模糊了：“那个狱卒，真的是你？”
“嗯。”
“你真的……真的为了我……”江取怜的声音渐渐哽咽，“我不信，你明明说过‘与我何干’，你明明对我无动于衷！”
兰吹寒黯然道：“我放弃修为和神位，成为凡人，便能重新得到身为凡人的七情六欲，我想，倘若有一天，倘若我们缘分未尽，还能在来世重逢，我就可以……回应你。”
江取怜倒吸一口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你当真这么蠢吗？若你愿意化身狱卒来助我，若你愿意为我放弃神位，便已经是‘回应’，我前世所图，也不过是离你近一点，哪怕你表露出半点，半点对我的在意，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兰吹寒缓缓伸出手，抚上江取怜的面颊，柔声道：“阿云，对不起。只是，前世的兰江，他连道歉都做不到，其实他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他做不到。”
江取怜的泪水不住滑落，却又发出了悲切的笑声：“可笑，为什么现在要让我知道这些？为什么你要救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下地狱、让我做牲畜，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做饿鬼！”
“我想让你有一次重来的机会，若沦落地狱道或畜生道，就什么都没有了。”
“重来的机会，哈哈哈哈。”江取怜又哭又笑，“你可知道我吃过什么？我什么都吃。出生时，村里人发现一个饿鬼降生了，要将我杀死在襁褓中，我娘不舍得，带我跑了，我们东躲西藏，相依为命，可当我实在找不到吃的，饥饿难忍时，我吃了她，我吃了我娘，我吃过我的同伴，我忠心的下属，还有深涧密林中一堆腐骨烂肉的厉鬼，这就是饿鬼！我不能重来，我要怎么重来！”
兰吹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江取怜低笑不止，泪水也不止，他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身躯摇晃着，努力维持着红衣鬼王的威严：“告诉我，你在心魇之室看到了什么？”

第273章
“看到了你，看到你在天狱受的苦，还有你被贬入幽冥后，可能遭到的酷刑折磨。”兰吹寒沉声道，“你想报复我，便只冲我来吧，这恩怨由你我始，也该由你我终。”
江取怜含泪望着兰吹寒，湿润的眼眸中写满了痛苦的挣扎：“我也想做人，若我不是阿修罗，也不是饿鬼，只是个人，我们会不会……”
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相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可他最后并没有问出口，这样的假设除了徒增凄苦，还能有什么作用？他问不出口。
兰吹寒伸出手，掌心朝上，声音微微哽咽：“阿云，把生死簿还给崔府君。”
“还给他，然后呢？”江取怜似哭似笑，“还给他，我就要去无间地狱。”
兰吹寒惨笑道：“我陪你，你做不成人了，但我可以陪你做鬼。结束这一切吧。”
“我不想做鬼。”江取怜喃喃道，“我不想做鬼。”
“阿云……”
江取怜幽幽地看着兰吹寒：“你还不记不记得，我从前的模样？”
“记得，你的头发火红，你的眼睛又大又亮……”
“对，我有一头红色的头发，在我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前，我就爱穿红衣，又特别讨厌蓝色。”江取怜一声苦笑，“可我在赤帝城第一次见到你，还是一眼认出了你，还是想要靠近你。你说要与我结成道侣的时候，我好高兴，好得意，我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这一世就这样过吧，就这样陪你到老，但我恨意难消，我受过的折磨，又岂能就这么算了？！”
“一切由我而起，你想报仇，我任你宰割。”兰吹寒看向远方，越来越多的鬼翻过了城墙，涌入冥府，他急道，“不要再牵连无辜了！”
解彼安的丹田已近干涸，他看着黑压压的鬼潮，攥着社稷图的手猛然收紧。此时连接人间和鬼界的阴阳碑大开，如果不能把这些鬼魂阻挡在黄泉路，他们就会流入九州，人间已经无法再经受这样的冲击了，那要死多少人啊。
“大哥，把社稷图给我。”
解彼安看向范无慑，看着他双目黢黑，黑血脉络几乎爬满了眼白，暴戾的阴气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恍然间，解彼安觉得自己看到了前世的魔尊宗子枭，刻骨的仇恨加之天机符阴气的侵蚀，彻底诱发了心魔，让他变得阴毒而冷血，复仇的欲望和对力量的渴望最终毁灭了一切，包括他自己。
范无慑再不能被天机符蚕食心智。
解彼安摇头：“无慑，你也答应过我，你会控制住自己。”
“我可以，把社稷图给我。”眼看着鬼潮越逼越近，范无慑沉声道，“大哥，没有别的办法了。”
解彼安倒吸一口气，调动起最后的灵力。
“不行！”范无慑厉声道，“你现在承受不了这样的灵力消耗，会把自己掏空的！”
江取怜也沉默地看着远方，那些被解彼安拔起的城墙阻拦的大军，已经翻过障碍，涌入了冥府，其中大多受到他召唤的孤魂野鬼，并无意识与思考，他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就像饿狼扑向羔羊，只剩下进食的本能，已经不会再听命于他。
江取怜突然感到很累，好像他六百年来从未合眼，心中有一根弦，一直紧紧地、紧紧地绷着，逼迫他踽踽向前，逼迫他殚精竭虑，只为颠覆这个他痛恨的世界。可今日，这根弦崩断了，原来他想要的早已经得到。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深深的疲倦。
江取怜转过脸来，看向兰吹寒，努力牵动嘴角，笑了一下：“若我们都只是凡人，该多好，你不理我，我也会一直缠着你，缠一辈子，也很快就过去了。”
兰吹寒的泪水滑落：“我一定会回应你，会看着你，会记得你的名字，会答应与你双修，你这样又凶又任性，我只能一辈子都听你的。”
水雾的视界已然模糊了兰吹寒的俊脸，江取怜用力抹掉了眼泪，又用力看着兰吹寒，像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那样看着，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了生死簿和玉策，扔给了崔珏，他扬了扬下巴，倨傲道：“吾之善恶对错，不劳冥府判决。只有我能审判我自己。”他决绝转身，冲向了鬼魂大军。
“阿云！”
江取怜发出一声高亢的鬼嗥，双手化作鬼爪，红衣狂舞，如一团火焰般砸向了地面。轰隆一声巨响，大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的深壑，纵贯数里，将黄泉路从中劈成了两截，深壑发出橘红色的火光，热浪升腾而起。
孤魂野鬼大军如落石般成片地掉了下去。
他打开了直通无间地狱的鬼门关！
江取怜的阴气狂盛如浪，奔涌向四面八方，所到之处令人如坠冰窟，他将鬼门关撕得越来越大，将他亲自召唤来的万千厉鬼，又亲手带回地狱。
江取怜看着深渊里翻滚的熔岩，那火红的光热让他生出一种奇妙的归属感，仿佛在无声地召唤他，他回过头来，飞舞的乌发被地狱业火披上了鲜亮的红光，他冲着兰吹寒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秀美的脸在这一刻洗去了阴邪，竟透出几分天真。
恍惚间，兰吹寒再次看到了那个单纯任性的红发阿修罗少年。
“好好做人吧，无情无欲便了无生趣，永恒的寿命也只是负累，做个凡人多好啊。”江取怜笑着说，“兰江，别忘了我。”他转身跳入了鬼门关。
“阿云——”兰吹寒目眦尽裂，他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
“兰大哥！”解彼安拔足去追，却来不及抓住兰吹寒的一片衣角。
兰吹寒随着江取怜堕入了无间地狱，一红一蓝，像两只翩跹的蝶，缠绵着飞向深深的深渊，最后湮灭在了滚滚熔岩中。
鬼门关这张大地上咧开的巨口，也随之闭合。
解彼安伏在地上，脏腑抽搐着，喉咙里滚动着苦闷的悲鸣。兰吹寒之于他，既是挚友，又是仲名的后代、君兰剑的继承人，看着兰吹寒陨落，他痛彻心扉。
崔珏看着手中的生死簿，眉心紧锁，瞳光也随之黯淡。
江取怜一消失，他的阴兵鬼将也作鸟兽散，鬼柳林再次恢复了死静，只是树下的残肢和血河，还有阴风吹过时那凄厉的鬼泣声，见证了这里刚刚结束的一场恶战。
范无慑身躯摇晃，踉跄两步后，半跪在了地上。
“无慑！”解彼安跑了过来，有力的双臂扶住了他。
范无慑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仁几乎变得全黑，额上青筋暴凸，汗水顺着面颊狂流，凌乱的额发平添几分狼狈，他就像是被上了身，在与体内看不见的力量抗争。
“无慑，无慑，你看着我。”解彼安轻拍着范无慑的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看着我。”
范无慑抬头看着解彼安，但黑死气盘踞的双眼不停地闪烁，他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人，他的嘴唇嚅动着：“……大哥？”
“我是大哥。”解彼安捧着范无慑的脸，忍着心痛，强自镇定着说，“小九，你还认不认得大哥。”
“认得。”
“那你听不听大哥的话。”解彼安鼻头一酸，有落泪的冲动。
“……听？”范无慑的声音透出一丝迟疑，瞳眸再次挣扎起来。
“听大哥的话，清醒过来。”
“……”
解彼安伸出手，握住了范无慑的手，并缓缓地掰开他的手指：“你把天机符给我，好不好。”操控那棵万年鬼柳消耗了难以想象的灵力，那些灵力都是范无慑从天机符里借来的，代价也是巨大的，他知道范无慑距离再次入魔只差临渊一脚，绝对不能再使用天机符了！
范无慑猛地攥紧了手，目露凶光，却又被什么遏制着没有发作，只是咬牙道：“你干什么。”
“如果你被一件法宝操控，那即便你的肉身自由了，你的魂灵也没有离开地狱。”解彼安轻轻抚摸着范无慑的面颊，哽噎着说，“小九，是大哥无能，前世没能救你，这一世我绝对不会放弃，我来救你了，我带你回家。”
范无慑怔怔地望着解彼安，眼神是迟疑的。
“你不再需要天机符了，把它给我，我想要你清醒地回到我身边。”解彼安再次握住范无慑的手，目光坚定、强大又温柔。
“‘回家’？”
“对，回家，你离开家太久了，大哥还没有给你做一顿好吃的。”解彼安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小九，跟大哥回家吧。”
“‘回家’……”范无慑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如清泉般洗涤眼中的污浊，只是黑死气还在挣扎。
解彼安轻轻抚摸他的手指，他含泪道：“你不需要这样东西，我们的家也不需要这样东西，放弃它吧，不要再被仇恨和欲望拖拽住，丧失了本心。”
一番角力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演，范无慑奋力遏制着体内的暴戾和冲动。
解彼安将他抱进了怀中，一手仍握着他的手，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般轻声说着：“听大哥的话，我们回家。”
大哥的怀抱不如儿时那样宽厚，甚至略显单薄，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幽兰香，依然是这世上最温暖、最安心的所在。
范无慑的泪水不住地淌下，眼前的灰暗逐渐消散，如拨云见日。他的手也终于松动了，解彼安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拿走了天机符。
范无慑软倒在解彼安怀中，脱力般闭上了眼睛，鼻翼翕张，疲倦地喘息着。
解彼安那颗悬吊的心轻轻落地，他长吁一口气，心痛地抚着范无慑的头发。
崔珏道：“彼安，冥府就交给我们吧，你们现在必须返回人间了，还有危机尚未解除。”他翻看着生死簿，眉心久久不曾舒展开，“我看不到许之南的结局，因为他的肉身已死，魂灵却在别人体内活着，这样的情况我从未见过，连生死簿也难以验证，不过，根据一些纯阳教弟子的阳寿变化，许之南现在应该就在落金乌。回去吧，送他来冥府承担他应承担的因果业力吧。”
解彼安点点头，扶着范无慑站了起来。
“小白爷。”薄烛走了过来，泪眼汪汪地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解彼安摸了摸他的头，“一定能。”
“可是，你打得过那个人间的魔头吗？”
解彼安笃定地说：“邪不压正，人间必将回归太平。”
“好，我等你，等你回来，亲自送我去投胎。”
“一言为定！”解彼安扶着范无慑，御剑而起，飞向阴阳碑。他转头看来路，看着破败的冥府，一片狼藉的鬼柳林和被从中劈开的黄泉路，心中满是苍茫。他回过头，眼中只剩下坚毅。
穿过阴阳碑，他们回到了人间。解彼安看着残破疮痍、空无一人的酆都城，想着这里曾经热闹非凡、人鬼和睦的景象，心中更添悲凉。
他带着范无慑朝落金乌的方向飞了一段，体力和灵力均已不支，只好落地休息。
范无慑的意识起初昏昏沉沉，休息过后，才稍事清醒，但依然虚弱：“大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落金乌。”解彼安令他靠在自己身上，喂他喝水，“崔府君说，许之南在落金乌，他如我们所料，要回去掌控纯阳教。”
“许之南已经吃了宋春归的人丹，得到了程衍之的肉身，又有冰灵和两大法宝护体，他现在的修为，世间无人能敌。”范无慑叹了一声，“我们现在损耗过大，绝不是他的对手。”
“除非……”
“不行，你绝对不能再使用天机符，你一旦入魔，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解彼安轻轻咬着下唇，“我们能打败他，我们兄弟联手，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范无慑微微一笑：“有大哥这句话，出生入死我也甘愿。”
解彼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们等下……”
“大哥，谢谢你来救我。”范无慑抓住解彼安的手，与其十指相扣。
“……我来晚了。”
“你没有放弃我，便一点都不晚，我一直在等你，终于等来你带我回家。”
解彼安回握住了那只温厚有力的大手，他的心被注入一股强劲的力量，正如他参悟的那般，他要靠救赎别人来救赎自己，这才是他真正的重生。
这一刻，就像漫漫长夜终于熬到了天明。

第274章
俩人修养一夜，解彼安的灵力略有恢复，而范无慑的损耗比他大得多，只是勉强支撑，但他们仍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荆州。
荆州纯阳教这个曾经代表着恪己、高洁、正统，吸引天下修士无数的宝地，此时让解彼安心中充满伤怀。一是想到少年时曾经最敬重的大哥，原来表里不一、作恶多端，二是想到兰吹寒曾在这里度过童年，从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长成名动天下的翩翩公子，最终却消失在了无间地狱的滚滚熔岩中。仅是落金乌这三个字，已经让他痛彻心扉。
“大哥，你在想兰吹寒吧。”范无慑瞄了解彼安一眼，见他眸中凝着化不开的悲怮。
“他为了江取怜，抛下了这一世的一切。”解彼安深深拧起眉毛，“他怎么能……”他的话一旦出口，必然是怨怼，所以他忍住了，但却忍不下胸中翻涌的愤恨和痛心。他恨极了江取怜，恨江取怜害死他师尊，害死兰吹寒，害死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可兰吹寒却随其赴死，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大哥，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兰吹寒这样做，那必然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
“对，江取怜罪孽难赎，倘若打入地狱道，必是永永远远受无间之折磨，如今才是一了百了。我们看到的江取怜，只是一个厉鬼，但在兰吹寒眼里……”范无慑轻叹一声，“兰吹寒见过他曾经的模样，放不下的。”
解彼安沉默了，胸中淤堵得厉害，“情”之一字，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让人疯狂至此，可反观他和范无慑，又何尝不是迈不过这道坎，换做他，又能有什么更高明的选择。
言谈间，俩人进了荆州城，这里萧条落寂，所有商户和家宅都紧闭房门，街上别说人了，连看家护院的狗都看不到几条，曾经的荆州是怎样的繁茂热闹，如今像是被什么妖魔吸干了魂儿。这样的荆州，并不叫他们意外，浮梦绘、酆都城、兰溪镇，哪个曾经不是人声鼎沸、往来如织。
修仙界似乎真的气数将尽。这样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即便是江取怜已殁，即便是打败了许之南，又有谁能重振旗鼓，带领修仙界建立新的秩序，肃清流窜至九州各地的孤魂野鬼，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人间？
一切的一切都让人心生绝望。
当他们来到落金乌，许之南不出意外地早已在山门前等候，他身边站着诸多纯阳教长老与修士，却不见他的入室弟子照闻。
如今的许之南，有着年轻俊朗的、属于他师弟程衍之的躯壳，程衍之在受伤前，早已是高阶修士，即便对肉身的淬炼远比不上巅峰时的一代仙尊许之南，但也是铜墙铁壁，加上宋春归的人丹帮助他们的灵肉完全融合，修复了程衍之的伤，他又有冰灵和金镂玉衣的双重铠甲，这具肉身之强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就算是钟馗还活着，恐怕也没有把握一击击破。
解彼安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模糊的记忆中寻觅到了三三两两与程衍之有关的画面，印象中，这是个沉默寡言，但十分可靠的男人，对他的师兄敬重有加，年纪轻轻却天资不俗，将来必是大有可为。可惜时运不济，着了陆兆风的道，不仅被雷火石炸成重伤，还被挖走了金丹，成了一个需要靠法宝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最后更是被许之南利用殆尽，魂灵到死都还不知道自己师兄的真面目，还误会了心爱的女人，而身体，则被鸠占鹊巢，成了许之南返老还童的容器。
这是何其悲剧的一生。
许之南见到二人，表面虽是淡定，但身体已经进入了防备的状态，浑身肌肉紧绷，眼神更是死死盯着二人，不放过他们的一举一动。
“许之南，你终于还是得偿所愿了。”解彼安冰冷地说，“接下来呢，你还想害谁，你还想做什么恶？”
“自然是做我纯阳教掌门该做的，将我派发扬光大，铸就千秋万代的基业。”许之南说道。
“你有何脸面面对你的弟子？”解彼安咬了咬牙，“你不仅违背了纯阳教的教义，丧失了道心，就连人性都没有了。”
“子珩，你说这些，已然毫无意义。”许之南平静地说，“弱肉强食，才是三界运转真正的规矩，否则凭什么天人可以独享九天，和长生不老之寿，而我们就要反反复复受轮回之苦呢？我活了一百多年，换了三具肉身，什么教义，什么道心，有些事情我想通了，有些事情，我不在乎了。”
“我们修道之人，必是先修心修德，你却失心失德，在仙途之上已经彻底迷失，还以为凭着武力就能令天下人信服？！”
“呵，不然呢？”许之南环顾四周，“你们出现在我面前，那便是江取怜败了，可你们这虚弱的模样，要用什么打败我？是会挖空你灵脉的社稷图，还是随时可能反噬他的天机符吗？我即山巅，群峦便只以我为峰，我说这道怎么修，就要怎么修。”
“你大错特错。”解彼安厉声道，“失道寡助，没有人会真心追随你，没有人会真的助你建立永世的基业，曾经愿意信任你、追随你、辅助你的人，他们都去哪儿了？程衍之被你占了躯壳，你的大弟子照闻呢？祁梦笙呢？”
许之南冷哼一声：“照闻是个平庸的废物，要我将这偌大的基业交给一个庸才，我如何甘心？倘若不是我的弟子中，一个中用的都没有，或许我也不会执念至此。至于祁梦笙……”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就像无尽雪原中出现的一团星火，到底是有了一丝温度，他道，“她是个聪明人，自然也会做出明智的选择，对吗。”
一个婀娜的倩影，从一群高大的纯阳教修士背后走了出来，那正是当初在兰溪镇被江取怜掳走的花想容，但也正如他们所料，花想容的内里，已经被祁梦笙所取代。
祁梦笙的双目冷漠而空洞，像是将整个大千世界投进去，也无法填满。
“祁梦笙……”解彼安深吸一口气，“我们多少也算故人，好久不见了。”
范无慑微眯起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祁梦笙，嘲弄道：“你当初敢与我争锋，如今竟会屈服于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东西。”
祁梦笙沉默地扫了范无慑一眼，又看了看解彼安，而后移开了目光，那神色不该归结为单纯的逃避，而是——无话可说。
一百多年了，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谁又能在当时的乱局之下，想到百年之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而这重逢最讽刺的地方，就是他们又都回到了当年的困局，毫无长进，甚至比百年前还糟糕，此情此景，确实是无话可说。
许之南很自然地拉住了祁梦笙的手，露出一丝难掩得意的笑：“多亏了宋真人的丹，不愧是人皇转世之人的丹，不禁修复了这具肉身所有的伤，包括被挖走的金丹，也助我突破了纯阳教至高境界——不灭天火，我再也不必受纯阳功法的制约，可以留下自己的后代，将我许家的纯阳教代代传下去，哈哈哈哈哈——”

第275章
“纯阳教不是你许家的，九州也不会是你许家的。”解彼安拔剑指向许之南，“百年之前，你我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这把你亲手赠与我的剑，我会用来对着你。”
许之南慢慢地看了一眼君兰剑，眸中似有几分触动，稍纵即逝，他淡淡一笑：“子珩，我对你，一直是顾念旧情的，你却一再地阻扰我。当初你做宗天子，我也曾尽心尽力辅佐，如今风水轮转，我要做天下之主，你就难以容忍了？”
“不必拿这种话激我，你明知道我不在乎什么天子人皇，我不能容忍的，是一个窃丹贼妄图窃夺天下。”
许之南讽刺地笑了笑：“古往今来，得国正者，不过汉明，可那又如何呢？真正的明主，在乎于能否让天下太平，这九州在我手中，我一定做的比你好，再结合我许家的财富和纯阳教的基业，定能重振修仙界，荡涤阴邪，让百姓安居乐业。”
“无耻。”解彼安气得发抖，“九州之祸，你占了一半，江取怜虽恶，却也不曾妄图以正义之名标榜自己，你还不如一只鬼。”
许之南脸色微变，旋即又笑了：“这一番话说的不错，可惜，不会有更多人听到了。”他轻叹一声，“子珩，做个了结吧。”
解彼安和范无慑同时持剑攻向了许之南，许之南两手空空地迎了上来，却只是扫出一掌，掌风之威力就令俩人不得不退避。
许之南负手而立，身板挺得笔直：“拿出法宝吧，否则，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解彼安并非不想用社稷图，而是不能用，且不说他灵力不济，这一战也并不适宜改变地形地貌，至少这不会是决胜的关键，因为他们的敌人，只是一个人，权衡之下，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武器，只有手中的剑。
而范无慑更是不能再使用天机符，不能为了消灭一个魔头，而去唤醒另外一个。
解彼安给范无慑比了个只有他们之间能看懂的战术手势，踏虚而起，长剑直取许之南的面门。
范无慑则快速绕到其后背，配合解彼安前后夹击。
许之南虽然自认已有非凡之能，但面对着人间最顶级的剑客，哪怕周身硬如铜墙铁壁，仍然不敢掉以轻心，纯阳功法以肉身为器，他看似赤手空拳去接刀剑，实则招招式式，都攻守兼备，快速周旋在俩人之间。
一众纯阳教弟子在一旁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这是许之南的私人恩怨，并不敢轻易加入战局。而祁梦笙始终面色阴沉，目光随着三人而动，似乎在审视什么。
前一世解彼安与许之南也切磋过几次，虽然碍于君臣之礼，许之南有所谦让，但仍能探出他的修为，与自己难分伯仲。可眼前这个人，其实力已然问鼎九州，突破不灭天火之境界后，肉身更是近乎于神，再加上冰灵与金镂玉衣的双重铠甲，不仅速度快得惊人，即便中了他们的剑，竟也毫发无伤！
刺出的剑竟然无法穿破他的皮肉，这对二人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许之南抚掉衣料的碎片：“我说了，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我想杀你们，方才便有机会。”
“那你为何不下手。”范无慑冷笑，“害怕天机符吗。”
“我若怕天机符，便不会亲自来见你们，倘若我过不了这一关，自然也无法统御天下。”许之南微微一笑，“何况，真正害怕天机符的，是你们。”
解彼安调动灵力倾注君兰剑，他寒声道：“你应该害怕的，只有亏心之人，才需要害怕。”
范无慑看向解彼安，目光有几分挣扎，解彼安朝他摇了摇头。
他们再度袭向许之南，许之南腹背受敌，与二人缠斗，仍显游刃有余，他的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即便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封锁了他的退路，他也可以靠着刀枪不入的肉身安全退出，并趁隙打了范无慑一掌。
这一掌当真有巨石当胸的威力，范无慑的身体倒飞出数丈，口中喷洒出鲜血，铺落在地上，看来触目惊心。
解彼安回护到范无慑身边，将他扶起。俩人在与江取怜一战中，都各有损伤，且灵力消耗极大，此时都已近山穷水尽。
而许之南的强大，远超他们的想象。
“凭你们两个……”许之南冷笑，“为何只剩你们了？或许修仙界都会顺势而为，只有你们顽固不化。”
解彼安握紧了剑柄，沉声道：“不止我们。”他环视纯阳教的弟子们，“这个人，还是你们要追溯的掌门吗？纯阳教的教义，岂能容许一个连自己人都不放过的窃丹贼做掌舵人，你们各个修有所成，此时道心何在？”
纯阳教众人皆目光闪烁、沉默不语。
许之南阴恻恻地说：“他们皆是我的徒子徒孙，你竟妄想策动他们？可笑！”
“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你的徒弟。”解彼安的目光最后落在祁梦笙身上，“祁仙尊，这个人害死了你爱的人，又霸占他的躯壳。你甘愿如此吗？”
祁梦笙冷冷地看着解彼安，未发一言。
许之南顿时怒急攻心：“你越是如此，越显无能，拿出上古神宝与我决一死战吧，否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范无慑慢慢拉开解彼安的手，自己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他一字一顿阴声道：“不容你嚣张。”他五指一伸，天机符受到感召，从解彼安身上飞入了他掌中。
“无慑！”
“大哥，我相信你可以把我从黑暗中拉回来，无论多少次。”范无慑冲他微微一笑，灵力潺潺流入天机符。
许之南如临大敌，也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来吧，让我看看你们区区二人，还能做什么垂死挣扎。”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持重的声音在山门外响起：“他们并非孤军奋战。”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
众人诧异地回头，只见来人坐在轮椅中，一身鸦青色道服，独臂，面色苍白冷峻，却不失威仪，正是已经被挖去了金丹，此生再无缘仙途的宋春归。而其后是更多修士，源源不断地往山门走来。

第276章
“……宋真人？”解彼安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被照进了一道光。
许之南微怔，任他如何也不会想到，已经被他挖走了金丹、毁掉了毕生修为的宋春归，还敢出现在自己面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且看起来竟是已经重振旗鼓，甚至带来这么多人再次与他对抗。
一个连丹都没有的凡人，凭什么？！
“宋真人，你的身体怎么样了？”解彼安见宋春归短短数日瘦了一大圈，即便有上好的仙药，那被挖丹的伤口必然也不能完全恢复。
宋春归摆手制止为他推轮椅的弟子，用他唯一的一只手，持剑拄地，缓缓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看着曾经名震修仙界的孤悟剑宋春归，此刻连靠自己站起来都勉强。
他的身形几次摇晃，在众人的担忧中，终于站直了。
宋春归对解彼安点头致意，淡然道：“白仙君，我没了金丹，身体尚虚弱，但会好起来的。”他面带倦容，目光却格外清明，那并非是装饰出来的云淡风轻，也并未隐藏失意和落寞，可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坦荡而通达的，仿佛在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疗愈重伤的过程，痛苦归痛苦，刚强归刚强。
解彼安一时竟是无言。此时他无法不想象，倘若换做自己被挖走了金丹，一生苦修不但化作乌有，还要做恶人的垫脚石，他能不能再站起来？
这世上有几人能再站起来。
宋春归徐徐道：“诸位不必太为我伤怀，我宋某生来就是不全之人，可即便不全，也不妨碍我成人。如今没了金丹，是无缘仙途了，但我仍可修道，仍可舞剑，仍可为天下先。道在心中，不在丹田。”
“好一句‘道在心中，不在丹田’，宋真人的豁达令吾等敬佩。”解彼安心中敬意顿生，他此前对宋春归的想法很是矛盾，尽管知晓此人的为人，却恼怒于其对李不语的愚忠愚孝，如今想来，只有宋春归这样从头至尾贯彻本心之人，也才真的守得住道心，哪怕失去了所有修为，仍然可以说出这样一番大气恢宏的话。
“宋师兄，所有人都是追随你而来的。”一位无量派修士诚挚地说道，“我们修道之人，总把‘修道先修心’挂在嘴边，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只在乎灵力多寡、剑法高低，修心，早成了一句空话。但你没了金丹，也没有自暴自弃，还要带着伤去游说各路仙门散修，共同对抗窃丹贼，这才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天行大道。”
“说得对。”一个散修站了出来，“我这一生最不服两件事，其一，修仙界被所谓的名门正统所把控，什么都要讲究个出身，其二，任人不唯贤、不唯善，只唯修为高低，有多少门阀子弟是草包，又有多少天资卓越者无心无德。这修仙界，早就烂透了，此时当破立重生。”
“对，宋真人失了金丹，但道在心中，这天下绝不能落入窃丹贼之手！”
众人发出齐声呼喝，看着许之南的眼神，尽管有畏惧，却不失坚毅。
许之南环视众人，怒极反笑：“好，很好，倘若诸位不愿意与我重塑修仙界，我自不好勉强，便送诸位去幽冥，想必那里的动乱刚结束，百废待兴，你们能派上用场。”
宋春归“唰”地一声拔出了剑：“白仙君他们并非孤军奋战，今日修仙界就要正本清源，铲除你这颗毒瘤！”大批修士涌上落金乌。
许之南对着纯阳教弟子发号施令：“杀了他们。”
众弟子或迟疑、或瑟缩，他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一时都没有人先动作。
许之南厉声道：“杀了他们！”他大手一挥，穿在身上的金镂玉衣发出阵阵金光，他的身体随之膨胀，最终变作一个金甲巨人，迎向了冲上落金乌的修士。
纯阳教弟子中有部分追随许之南去应战，但更多人却是按兵不动，似乎在等他们先分出一个胜负。
一场大战在落金乌正式打响。
以解彼安和范无慑为阵，十几名剑士齐齐对许之南发起猛攻，从各个角度突袭他的关节、动脉等要害，但许之南的身体坚不可摧，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他像一个驱赶蚊虫的人，将包围着他攻击的修士一个一个地击破。
经过几番大战，此时还愿意来对抗许之南的，皆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被许之南逼退，也很快又冲上来，靠人数之众，令其应接不暇。
而那些纯阳教弟子中，确有愿意追随许之南的，但从人数上也能看出他已尽失人心，更多的人，是在等待投向胜利的那一方，所以此一战，尽管是在他纯阳教的老巢，却更像是他在孤军奋战。
但许之南的厉害远超众人的想象，他与众剑客激烈缠斗的同时，还能召唤雪鸮，纯阳教的火系功法和苍羽门的冰系功法，本是极度相克，当初他能使用寒冰术法，是因为他用的是祁梦笙的身体，如今他换到了一具纯阳功法的身体里，竟然还能操控苍羽门的法宝，足见其修为之深厚。
尽管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战局却再一次向许之南倾斜，讨伐者伤亡惨重，而许之南仅仅是受了些皮外伤，他的身体就是一座真正的金城汤池，坚不可摧。
众人死的死、伤的伤，看着这毫无破绽的金甲巨人，只道哪怕战斗至生命的尽头，也难挽败局。从许之南占用祁梦笙的身体，为非作歹的那一刻起，几番讨伐、几番交战，他们其实从未真正赢过这个人。
难道就要如此了吗？难道修仙界，就要落入一个窃丹贼之手了吗。
解彼安抹掉嘴角的血，不计后果地挖空丹田，将灵力注入佩剑，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的一剑。
突然，有什么东西飞出了他的乾坤袋，他下意识地去抓，却扑了个空，猛然转头，见那天机符已经被范无慑握在手中，正散发着诡谲的黑死气。
“你……”
范无慑的眼眸迅速熏黑：“何苦浪费这时间，让我来速战速决吧。”
解彼安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瞳眸中满是痛苦挣扎，他颤声道：“无慑，倘若经此一役，你心魔顿生，这次我会……带你一起走。”
范无慑勾唇笑了笑：“一言为定。”
“不必。”一道清冷的声音注入混杂的战场，像一股冰川山谷中吹来的凉风，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只凝晶般的箭矢，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射向了许之南的太阳穴。
许之南已突破不灭天火，即便体型变得如此巨大，速度依旧快得惊人，他明明可以躲过，但他没有，她竟放纵那支箭射中了自己，似乎只为向所有人展示他的身体毫无破绽，并从那一张张脸上的绝望，来攫取胜利的快感。
那只冰箭只有半个剪头刺入了许之南的皮肉，就再不能深入了。
许之南居高临下地看向射出这一箭的祁梦笙，慢慢地拔掉那支箭，扔到了她脚边，他的目光更为阴鸷寒冷。
祁梦笙仰头看着他，声音平平寂寂，却有山雨欲来之势：“到此为止吧。”

第277章
“梦笙，别再做没有意义的事。”许之南的口吻充满警告的意味，“我对你的包容胜过所有人，你的要求我一再让步，你还要我如何？”
“我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祁梦笙轻轻叹了一声，“许之南，去你该去的地方，让衍之的身体，也去他该去的地方吧。”
许之南瞳孔猛烈收缩，旋即又笑了笑：“你舍得吗？你当年都未见过衍之真正的模样，我纯阳教的高阶弟子，哪个不是玉树临风，你只看到过他被七星灯围绕，气息奄奄的病态。”他挺直了腰身，“你看，这才是衍之。”
“可你不是他，你不是程衍之。”祁梦笙目光渐渐湿润了，“你先后用我和他的身体作恶，这一具空壳若不属于我们，又有何意义。”
“我不是他？”许之南暗暗握紧双拳，“是啊，我不是他，你为何没有早点发现我不是他？可我和他究竟有什么区别？我们同吃同住同门长大，练一样的功法，修一样的道，我家世比他显赫天资比他高，我是师尊钦定的纯阳教下一任掌门，我与你相识早于他，爱上你早于他，他都已经半死不活了，你却透过我的身体喜欢他？！”许之南的字字句句皆是不甘，哪怕过去了一百多年，重新提及，还是浸满了血与泪。
“你说的这些，唯有一句是错的，你们修的，绝不是一样的道。”祁梦笙含泪道，“衍之善良，磊落，忠诚，对你尊敬有加，到死都相信你，他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这个大师兄，可你却将他利用殆尽，让他带着你苍老的肉身去死，留下这具躯壳供你重生。”
“倘若不是我，他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许之南低吼道，“我也曾将他当做最亲近的兄弟，所以才不顾师尊反对，用七星灯给他吊命，才将自己的身体借给他，愿与他共享人生，可他是如何回报我的？他抢走我最爱的女人，他辜负了我，你们一起背叛了我！”
祁梦笙咬牙道：“我从未背叛过你，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是他，是你迷惑了我，若不是我发现你们的性格有异，你就会骗我一辈子。”
许之南的面容渐趋狰狞：“那你要我如何做？把我的女人让给他，把我的身体让给他，送你们百年好合吗！”
“我不属于你，他的身体，也不属于你。”祁梦笙眼中盘旋的泪珠次第滑落，但那些雾一般的泪水挡不住她眼中的光，她咬着嘴唇，背脊仍挺得笔直，“其实我也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一辈子，总好过看你变成这样，还连累我昆仑子民，祸及天下人。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就由我来结束吧。”
“你想如何呢？”许之南似哭似笑，“杀我？以你现在的修为？就算你有杀我的能力，你舍得吗？”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讽刺地说，“你舍得他吗？”
“我不舍过，可是……”祁梦笙苦笑着落泪，“皮下三寸皆白骨，我又何必不舍一具躯壳，他已经不在了，我不能让你利用他的身体继续作恶了。”
“没错，他死了，彻彻底底的死了，若你还要执迷不悟，我或许不舍得杀你，但我可以让你的苍羽门下去陪他。”
祁梦笙轻轻摇了摇头：“许之南，你机关算尽，为自己重塑了一副坚不可摧的肉身，可你终究只是个凡人，哪怕突破了不灭天火，你也只是个凡人，你不是没有破绽。”
许之南放肆大笑：“破绽？我的破绽在何处？”他环视四周，当目光扫到范无慑时，面色微变，“这世上，唯有天机符可与我一战，但若天机符唤醒他的心魔，就算我死了，你们也别想从这人间炼狱里解脱，两害相权，他还不如我。”
范无慑轻蔑道：“先杀了你再说。”
“你的破绽，在你心里。”祁梦笙的眉眼间凝了一层哀愁，“许之南，你以为你完全得到了衍之的身体，你以为你涅槃重生了，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不同的灵魂和身体，根本无法真正的融合，所以你那样迫切的需要顶级人丹，不仅仅是为了换一具年轻的身体，更是为了能够真正稳固地放置自己的三魂六魄。”
许之南微眯起了眼睛。
“我为何知道？因为我被你放进过衍之的身体，如今又被你放入了容儿的身体，以七星续命灯置换灵肉，对双方都是极大的损害，除非能够真正地融合。如今看来，宋春归的人丹助你达成了这个目的。”
“当然，否则我何苦大费周章。”许之南凝眸望着祁梦笙，其中的情绪说不清爱恨，“我也会为你寻一颗上好的人丹，让你的魂灵和这具身体……”
“我不是你，你也不是程衍之。”祁梦笙的目光变得阴冷狠辣，她一字一字，掷地有声，“许之南，你害了衍之，害了我，害了苍羽门，今日，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的美梦，在将要达成前破碎。”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血符。
许之南心中一惊：“你想做什么？”
修士用的符中，以自身的血撰写的血符法力最强，同样的符箓，用朱砂和用血，法力差了十倍不止，而血符亦会对修士造成损害，因而非是要命关头，绝不轻易使用。
这张血符早已写好，那么祁梦笙就是早有预谋。
只见那血符在祁梦笙注入的灵力下，其上的符文发出血色的光芒，众人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张招魂符。招魂符是人人都会写的禁术，修士们年幼时就在上学到过，它比招魂阵威力略轻，胜在一个人就可以随时发动，但招魂已经故去的人的魂灵，有违道法，也会造出因果业力，被修仙界明令禁止。
凡是禁术，必会反噬施术者本身，只是轻重有所不同，譬如当年的魔尊宗子珩，便是遭到了天机符的反噬。而祁梦笙不仅发动禁术，还用血符，定会对其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也因此，许之南感到了恐惧。
祁梦笙口中默念着符咒，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那张招魂血符，灵力狂泄而出，那符咒箭一般飞向了许之南，她喊道：“程衍之，魂兮归来——”

第278章
许之南满面阴沉，他冷哼一声，掌风一扫，那张黄符就像被卷进了旋风中，瞬间被撕扯成了碎片。可血色的符箓却并未因此而消失，幽森的红芒在虚空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适才还明亮的天光，突然就暗沉了下来。
这招魂符恐怕倾注了祁梦笙此刻能调动的所有灵力。
“祁梦笙，你疯了吗，江取怜告诉我，程衍之早已经转世，就算你能召回来一个残缺的地魂，又有何用！”
人死后，三魂之中，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要被引去幽冥，转世投胎，地魂的心智、记忆、修为都是不全的，唯一的“作用”就是含有执念或怨念的，可能会变成邪祟。
“究竟有何用，不妨试试。”祁梦笙低叱一声，灵压沸腾，她的眼中闪烁着无比坚毅的光芒。
许之南心中莫名慌乱起来，他干脆也咬破手指，凌空画了一个禁符，这禁符是个万用符，只要施术者足够强大，可以破坏任何咒术和阵法，那禁符浑身裹着绿芒，向招魂符杀去。两种符咒在半空中碰撞、较量，倘若是正当年的一代仙尊祁梦笙，定然有和现在的许之南过招的实力，但花想容的身体相较之下太弱了，招魂符眼看就落了下风。
解彼安眼前灵光一闪：“无慑，换魂兵器！”
范无慑立刻领会。魂兵器对魂灵的作用远远大于肉身，正如祁梦笙所说，许之南的魂灵在程衍之的身体里，并不牢靠，哪怕吃了顶级的人丹，还突破了不灭天火，但从许之南的反应就能看出，不同的灵与肉还是没能完全地融合，这时候，如果这具身体真正的魂被召唤了回来，一定会对许之南造成极大的影响，所以许之南才会祭出血符应对。
而这个时候用魂兵器攻击许之南的魂灵，必是对他的重击，既然突破不了他铜墙铁壁的肉身，那就从内将他击溃！
许之南脸色骤变，他也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目的了。
俩人换上魂兵器，飞身而起，攻向许之南的面门和背心，这是最容易对一个人的魂灵产生打击的两个部位，普通人中了招几乎都会魂灵出窍，许之南现在是巨人之身，可攻击的范围非常大，且速度迟缓许多，这城池堡垒般坚硬又庞大的身躯原本可御刀枪，此时却反而成了他的劣势。
勾魂索一下子缠上了金镂玉衣的缝隙，范无慑顺着他的身体几步登高，跳上了他的肩膀。许之南伸手去抓范无慑，解彼安已经举着无穷碧狠狠袭向他的后背。
察觉到背后的杀气，许之南不得不转身回护，逼退解彼安，因为魂兵器不是刀剑，他不敢生接。
在这攻势凶猛的前后夹击下，许之南又被自己的血符吸取大量灵力，应付起来顿时捉襟见肘。
范无慑躲开许之南的一击，几番跳跃来到了他的肩头，链镰直袭向他的眉心。
许之南怒喝一手，金甲巨人的大手抓向了范无慑，速度依然快得惊人，若是被这只手抓住，毫无疑问会被捏碎。
范无慑再度翻身而起，绕向他的后颈，再度将许之南的注意力引向自己，解彼安趁此时机，再度攻了上来，他向无穷碧渡入大量的灵力，一个青色咒印在半空中成型，伴随着无穷碧的奋力一挥，正中之南的背心。那咒印在许之南的身上显得十分小巧，却爆发出了极其强大的威力。
许之南痛叫一声，巨大的身体竟踉跄几步，短暂但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是魂灵在震荡！
这一击对许之南虽称不上重创，但能够切实的伤到他已是不易，而他面上浮现的痛苦也证明了这一击的效用。
原来已经快要被禁符压制的招魂符，因许之南受伤而再次强横起来，血色光芒大作，一股忽如其来的阴风贴着地盘旋，卷起落叶碎石无数。
祁梦笙再次清晰地大喊招魂的名字：“程、衍、之！”
许之南的面色愈发惨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突然放缓了所有的动作，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面上的肌肉抽动着、颤抖着，原本英俊的五官此时扭曲得吓人。
见状，祁梦笙的眼泪再次滚落，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道：“衍之，是你吗。”
许之南没有动，所有人也不敢动，混乱的战场像是瞬间结了冰，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空气中传来幽幽一声叹。
“衍之……”祁梦笙哭道，“是你吗。”
许之南的身体不住颤抖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他体内争斗，他的头颅垂了下去，两只手不停地想要抓紧，他嘴唇嚅动着，发出模糊地声音。
“程衍之！”祁梦笙大吼一声。
许之南的身体再次震颤，而后迅速缩小，变回了正常的模样，他踉跄几步，后背抵在了一颗香樟树上，又缓缓抬起头，看向祁梦笙的那一刻，眼泪就落了下来：“你……是你……吗……”
“是我。”祁梦笙只觉心痛如绞。
“梦……笙……”程衍之的地魂，在百年后，重新回归了自己的身体。
众人都为之震撼。
祁梦笙泪如泉涌：“这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你。”
“……对不起。”程衍之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他在用自己孤零零的地魂对抗许之南的三魂六魄，而他也在许之南的记忆中，看到了一切，他眼中淌下痛苦而绝望的泪，“我以为……师兄骗了我，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衍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祁梦笙哭道，“是我无能，没有阻止他。”
程衍之摇着头，痛苦地呢喃：“师兄，为何如此……”
“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师兄了，这一百年，发生了太多事，我们走得太远，没有路能回头。”祁梦笙慢慢走到了程衍之面前，她伸出双手，想要拥抱却又不敢的模样令人痛心不已，最后，她只是轻轻捧起了程衍之的脸，“衍之，你我相爱一场，却从未以彼此真正的模样相见，从前我不在意你只是一个活死人，如今我也不在乎你只剩下一缕残魂，你始终在我心里。”
程衍之僵了僵，猛然一把抱住了祁梦笙，这是他第一次用他自己的身体抱住最爱的女子，可这一次却轮到她住在了别人的身体里，这一场跨越百年的苦恋，甚至从头到尾都不会有片刻圆满之时。他泪如雨下：“梦笙，对不起，若非我情不自禁，我们三人都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祁梦笙也紧紧回抱：“衍之，不论对错了，不论了，我们现在要阻止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好……唔……”程衍之的身体再次抽搐，他抱着祁梦笙的双臂突然箍紧，力道之大，像是要将祁梦笙嵌入自己的身体，他喉咙里滚动着古怪的声音，神色也变幻莫测，从这张脸上，众人竟然看出了属于许之南的表情。
祁梦笙忍着痛叫道：“衍之，阻止他，阻止他！”
“梦笙，来世……再见。”程衍之狂吼一声，狠狠推开了祁梦笙。
那具金刚不坏、刀枪不入的身体，突然显出道道皲裂，裂缝中放射出刺眼的金光，辉耀了昏沉的天空，程衍之的身体就像一颗将要爆炸的雷火石，他发出凄厉地惨叫。
“祁梦笙——”那是许之南最后的嘶吼，充满了绝望、痛苦与不甘。
轰地一声，这具身体在瞬间爆燃，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祁梦笙怔怔地望着这团火，高温熏干了她的泪水，瞳眸中映照出的金光，明明是最灿烂的颜色，但她分明给人一种将要绝世的凄冷和孤独。
那团火起初烧得热烈而盛大，仿佛能焚尽万物，可最终也归于寂寥，隐没了光亮，冷却了温度，最后的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天地间。
空落落的金镂玉衣掉在了地上。
众人看着这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这原本是纯阳功法的究极招式——不灭天火，用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突破此境界，无论在什么状态下，都能涅槃重生，等于以凡人之躯拥有了永恒的寿命，但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活活烧死。程衍之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也战胜了许之南。
从此，这世上不再有程衍之，也不再有许之南。
机关算尽，功败垂成，这场跨越百年的阴谋与骗局，在这一刻终结。

第279章
那一天，金乌湖上映照出一片残阳似血，满目疮痍都将伴着日落隐没在黑暗中，但终会有人清扫战场，修补狼藉，疗愈痛苦的伤痕，待到旭日东升，一切又将光风霁月，欣欣向荣。
早晚会有那一天。
但现在，他们都还处在漫漫长夜中，他们就是那群打扫战场的人。
许之南死后，纯阳教虽然重新拿回了金镂玉衣，但他们振兴门派的路还长得很，而其他门派也各有各的苦处。
重建仙盟的重任落在了宋春归身上，纵观修仙界，除了他，竟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领袖，而这最被寄予厚望的未来仙尊，却是一个失去了金丹、此生再无缘仙途的人。
只是，当他带着一众修士前来落金乌讨伐许之南，当他心系天下胜于己身，当他不卑不亢地靠自己站起来，说出那句“道在心中，不在丹田”，那一刻，他已经修成了大道，又何须在意灵力多寡，剑法高低。
大半无量派的弟子拥戴他，曾经被世家门阀的规则排除在外的小门小派或散仙拥戴他，那些多年来见证过他不畏生死、对抗妖邪的仙门世家的长老、宗亲们，虽然都有些放不下身段，但也心服口服。
于是在众人的见证下，宋春归在落金乌被举为仙盟盟主，简单的一顿酒，成了人间修仙界未来的开篇。
宋春归将返回无量派，处置李至清，夺回掌门之位，往后将用一生的时间，让修仙界复苏，让人间重回太平。
而祁梦笙则会回昆仑，她的弟子、她的子民，都在等着她，临行前，她宣布苍羽门将退出仙盟，且没有她的允许，关内与关外不再互通。
她带走的，只有她苍羽门的法宝，和终身不再踏足中原这片伤心地的决心。
解彼安和范无慑的伤势都不轻，暂在落金乌修养。
范无慑在对抗江取怜时，吸收了天机符大量的阴气，距离诱发心魔恐怕只差临门一脚，他在修养的日子里，一点点用灵力将阴气逼出体外，因而这段时间都颇虚弱。
尤其是看到解彼安时，会变得格外虚弱，几乎连吃饭也要喂。
解彼安看着范无慑一脸无奈和无辜，手指紧紧攥着勺子，分辨不出他是真的自己吃不了饭，还是装的。
“大哥，没关系，我也不饿。”范无慑说着就低下头去。
“好了，吃吧，不饿也要吃。”解彼安暗叹一声，将勺子递到他嘴边，“这样伤才好得快。”
范无慑也不客气，心安理得地吃着大哥亲手做、又亲手喂的饭：“大哥做的饭是世上最好吃的。”
“那就多吃点。”解彼安捕捉到范无慑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也没有拆穿。
吃完饭，解彼安要去收拾碗筷，范无慑一手拉住他的手，一手接过托盘放到了一边：“不急，陪我坐会儿。”
“放久了不好洗，我先去……”
“大哥别再躲着我了，没用的。”范无慑的大手包着解彼安的手，温言道，“都这么久了，你再怎么躲，我都会一直追着你，是不是？”
解彼安轻叹一声：“我现在只希望你快点养好伤，然后……”
“然后如何？”
“然后我们回冥府，将天机符封印。”解彼安直直地望着范无慑的眼睛，“像你当初答应我那样。”
“我答应过你，一切结束后，我会将天机符封印。”范无慑深情地说，“那你答应我的呢？”
“……”
“我们去接回师尊的转世，我们三个在一起，永不分离，好不好。”
解彼安沉吟片刻，他直视范无慑，没有逃避：“无慑，我仍然不知道怎样自然的面对你，我心里有些东西，它消不掉。”
“我明白，你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我用这一辈子补偿你，只要我们不分开，一切都会好的。”范无慑轻轻勾起解彼安的下巴，“大哥不舍得与我分开，对不对。”
解彼安眨了眨眼睛，又闪烁着撇开目光。
“大哥不舍得，从今往后，也再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分开我们。”
解彼安抿了抿唇：“你要听大哥的话。”
“我听。”
“你这一世做的恶，要尽心尽力去偿还，要一生行善事。”
“我还。”
“你还要……”
范无慑倾身吻住了解彼安的唇，柔柔的、软软的、沉溺的、虔诚的、满怀爱意地吻着。
解彼安微怔后，眼中有几分挣扎，但终是没有推开。
这一吻，深情得仿佛能消融昆仑的万里雪原，连彼此交换的轻喘，都是坚冰破碎的声响——
范无慑伤好后，俩人离开落金乌，返回酆都城。
阴阳碑已经被修好，但城内依旧没有人，亦没有鬼，已经离开此地逃命的百姓，不敢轻易回来，哪怕阴差已经将城里城外肃清，但那些被江取怜放出去的冤魂厉鬼，还需要遍布九州的万千修士共同去度化，这将是往后仙盟最大的责任，任重道远。
他们返回了冥府，在崔珏的坐镇之下，冥府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秩序，而跟在他身边的人变成了薄烛。
“日游和夜游，我已经亲自送他们去投胎了。”崔珏含笑道，“我特意为他们选了同城的两户世交，都是富贵良善的人家，他们会结下娃娃亲，一生恩爱到白头。”
解彼安由衷地欣喜：“太好了，他们赎清了罪孽，又立有大功，这是他们应得的。”
“是啊，五百年的不离不弃，有情人终成眷属。”崔珏感慨道。
“那你呢？”解彼安看向薄烛，“是不是也该去投胎了？”
薄烛是解彼安在黄泉路上捡来的一个小鬼，他被阴差押解着要去阎罗殿，他嚷嚷着想要做鬼，不愿意做人，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卧床不起，被家人嫌弃为累赘，这薄烛之名，是他自己给自己改的，暗讽自己命比微弱的烛火。他十三岁夭折，做了鬼，反倒第一次能站起来走路，竟比做人还痛快。
解彼安一时心软，将他带回了天师宫，但也一直劝导他去投胎，他这一生未作恶，定会投个好人家。
薄烛笑了笑：“小白爷，我决定，还是不投胎了，我活着的时候，日日是痛苦煎熬，我何苦又去那多灾多难的人世间走一遭？我想留在崔府君身边，这样你回冥府的时候，我还能见到你。”
解彼安张嘴想劝，但看着薄烛亮晶晶的眼睛，心中相信了他是真的更喜欢冥府，轻叹一声后，点了点头：“也好。”
崔珏问道：“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解彼安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崔珏，他们要收养钟馗的转世的事，倒是可以像钟馗那样，某一天突然把孩子带回冥府，来个先斩后奏，让崔珏无可奈何只好接受。思及此，解彼安忍不住笑了：“崔府君，我们此次回来，是要把天机符重新放回东皇钟，将它封印起来。”
崔珏点头赞赏道：“很好。”
“之后……”解彼安看了范无慑一眼，“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早已疲惫不堪，很想寻一处秘境去避世，安度此生。但我不能放任那些冤魂厉鬼祸害百姓，我是无常，往后也当履行无常之职责，直到人鬼两界恢复到从前的太平。”
范无慑毫不犹豫地说道：“无常有黑白，大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珏皱眉看了范无慑一眼，轻咳一声道：“有彼安管束你，我姑且放心，我相信，倘若你再为非作歹，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解彼安笃定地说。
范无慑撇了撇嘴，又勾唇笑了。
从判官府出来，俩人没有耽搁，飞向了东皇钟。
俩人站在巍峨的东皇钟前，强烈地感受到它的强大和庄严，这毫无疑问是唯一能够封印天机符这上古邪物的所在，这也应该是天机符最好的归宿。
范无慑看着手里的玉符，心中百感交集。将这神宝封印，要说没有不甘愿，定然是假的，他生来天资高绝，雄性的野心在知道自己拥有强横的潜能后，便开始无限地膨胀，他渴望力量，追逐力量，倘若不是为了解彼安，哪怕山崩地裂，三界毁灭，他都不会将天机符交出去。
但他现在确实不需要天机符了，因为他拥有大哥这件事，才是他最盛大的力量来源。
他看着解彼安的眼睛，将天机符亲手送了出去。
解彼安点了点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而后驭使社稷图，将东皇钟翘起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将天机符重新封印。
当东皇钟轰然落地，发出古老而神圣的闷响，俩人的心仿佛都从高悬的天空被轻轻缓缓地放到了地上。
范无慑朝解彼安眨了眨眼睛：“大哥，我听话吗。”
“嗯。”
“因为我爱你。”
解彼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闹了个红脸，他支吾道：“你……”
范无慑拉起解彼安的手：“从今往后，你就是世上唯一拥有上古神宝的人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永远陪着你。”
解彼安怔怔地望着范无慑，这张熟悉的、贯穿他前世今生的面孔，让他在这一刹那回想起了过去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喜的，悲的，好的，恶的，他见过这张脸最天真依赖的模样，最邪恶暴戾的模样，最坚贞深情的模样，以及最绝望恐惧的模样，所有不一样的面目，组成了他这一生最爱的人。无论是小九，是宗子枭，还是范无慑，他从未放下，他永远都放不下。
于是他们追着从黑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穿过了这漫长的风雨。
解彼安转过脸来，看着眼前古朴的东皇钟，伸手抚摸它厚重的铜身和深刻的图腾，闭上眼，仿佛听到九霄之外传来能劈开混沌世界的巨响，就像师尊对他的谆谆教诲。
他的心为之一振，他睁开眼睛，对范无慑露出一个清风霁月的笑容：“好。”恍然间，一园兰花盛放，他还是那个花丛中温柔英朗、玉树临风的大皇子。
范无慑握紧他的手，只觉心脏悸动，鼻腔莫名地酸楚，能在这张脸上再次看到这样的笑容，他百年来受过的所有苦痛煎熬，都成了他的心甘情愿。

第280章 (完结)
半年后
“正南，不要跑那么快。”
一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晃荡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连蹦带跳地穿过花丛，扑向了正在侍弄花株的人。
解彼安一把抱住了钟正南，一大一小同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师尊。”钟正南嫩生生地叫道，“好热呀。”
“你这样跑来跑去，流了一身汗，不热才怪呢。”解彼安用两臂夹着他，擦掉了手中的泥土，才抱起他，转身进屋，给他倒了杯水。
孩子接过水，咕咚咕咚地喝。
“慢点，别呛着，你这孩子，怎么做什么事都毛毛躁躁的，跟……”解彼安的话到嘴边，不禁失笑，这孩子是师尊的转世，与师尊性情相仿，也不稀奇的。
“再来一杯。”孩子一抹嘴，递给解彼安。
解彼安见他的小模样，又是忍不住想笑，怎么和师尊当初馋酒的样子这么像呢，师尊小时候，也能把水喝出酒的豪迈？
这时，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范无慑拎着一块猪肉，两斤白酒，还有一篮子菜走了进来：“大哥，我回来了。”
“让你买的都买好了吗。”
“都买好了。”
解彼安接过手来，检查了一下：“这酆都的逍遥酿是师尊最爱喝的，再做几个师尊爱吃的菜。”
此时，他们正在酆都的兰园。
将天机符封印后，他们便开始肃清酆都内外的鬼魂，几个月时间就将许多背井离乡的百姓们接了回来，这些时日以来，全城百姓都在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
当初被毁了大半的兰园，也种满了各色兰花，他想到自己前世没有重建在无极宫的兰园，因为那时他纵然已经身为人皇，想把兰花种满整个大名城也轻而易举，但他那时早已心灰意冷。如今亲手重建了酆都的兰园，不仅了却了一个心愿，也让他察觉到自己那冰封已久的天然的心性，在一点一点地复苏。
今天，是钟馗的忌日。他们打算祭拜完钟馗，就带着钟正南上路，酆都已经回归安稳，还有冥府坐镇，他们要去云游四方，降魔除祟。
范无慑揉了一下钟正南的脑袋：“我不在，你听师尊的话了吗？”
“听了，师叔有没有给我带糖人呀？”
“还想天天吃糖？”范无慑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小皮球，“去玩儿去。”
孩子抱着小皮球，兴奋地跑了出去。
解彼安还在琢磨着做几个菜，突然腰身一紧，被范无慑从背后搂进了怀里。
“你别闹。”解彼安有些紧张，回头去找钟正南，生怕孩子看到什么，不过范无慑平日放肆惯了，要看到恐怕也不是第一次。
“外边玩儿呢，别管他。”范无慑热腾腾地唇贴上解彼安的脖颈，“才一个时辰不见大哥，就好想，这可怎么办呀。”
“又胡扯。”
“才没有胡扯呢。你看我们，每天又要修行，又要带孩子，又要除祟，又要种花，留给我们独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范无慑用额头顶了顶解彼安的面颊，不满地说。
“这就是胡扯，我们天天都在一起。”解彼安拍拍他的手，“好了好了，放开我吧，那东坡肉要炖好久的。”
范无慑凑近解彼安的脸，撒娇道：“大哥亲亲我。”
解彼安暗笑，在范无慑的唇上啜了一下。
“大哥说说我不在的一个时辰都做了什么，我可一点都不想错过。”
“我移了几株花，施了肥，过几天咱们走了，兰园要交给刘婶打理，我还有点不放心。”
“我们时常回来便是。”范无慑还是腻腻歪歪地亲解彼安的脸，“大哥好香，本来也很想，每次在花园里待一会儿，就更香。”
“你熏衣熏被和沐浴，用的东西与我一样，身上的味道也与我相差无几。”
“那不一样，大哥就是格外地香，我从小就最喜欢。”范无慑低笑道，“你怪我爱咬你，还不是因为大哥太好闻了，让我想一口一口吃了。”
“行了，别说这种……”解彼安脸上发烫，他受不了范无慑整日骚话不离嘴，要是脱了衣服，还会更加荒唐离谱，他掐了一把范无慑的手，“赶紧放开，我要做饭了。”
范无慑这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我帮大哥打下手。”
“好，把肉清理一下。”
从前在无极宫，解彼安做饭的时候，小九也爱围着锅台，不，其实是围着大哥转，每每说要打下手，都是为了偷吃，如今小九长大了，偷吃是要偷吃的，干活儿也是真的干活儿，俩人一起洗手作羹汤，这其中香甜的又岂止是饭菜，还有浸了人间烟火气的浓情蜜意——
他们带上热腾腾的酒菜，抱着钟正南，去祭拜钟馗。
钟馗的坟前始终干净整洁，有一位曾受过钟馗恩惠的修士，自愿做了守墓人。几里地之外的天师祠堂，从早到晚已经有数万百姓前去祭拜，这真正的长眠之处是不让外人知道的。
解彼安摆好酒菜，焚上香，带着范无慑和钟正南一起跪下了。
“正南，这是师祖，是师尊的师尊，往后每年，师尊都要带你来祭拜师祖，躺若有一天师尊老得走不动了，你也要代师尊来，记住了吗。”
钟正南还不认得墓碑上的字，连这里躺着的是什么人也不明白，只是听话地点头：“徒儿记住了。”
解彼安深深叩头：“师尊，徒儿来看您了。”
范无慑也磕头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师尊，徒儿的罪过当用余生偿赎，师尊在天可鉴。”
解彼安满上三杯酒，陪钟馗喝了起来，又将往日发生的种种，一一倾诉，说到伤怀之处，也不免落泪。他真的很想师尊，纵观他的两生两世，只有钟馗是从头至尾真心待他、无条件只为他好，钟馗之于他，亦师亦父，填补了他前世巨大的缺憾，又给予今生的他一身本领和坚持下去的信仰。
钟正南见状，伸出小手去抹解彼安的眼泪，用软嫩的小嗓子安慰道：“师尊，别哭呀。”
解彼安的心被大大触动，他将孩子拥入怀中，顿时生出一股力量，他轻声道：“师尊，希望徒儿没有让您失望。”
范无慑柔声道：“大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徒弟，师尊一定为你骄傲。”
解彼安看着静静立在面前的墓碑，以及乖巧窝在怀中的孩子，心中生出无限的柔软与无限的坚定，他微笑道：“师尊，徒儿当用一生去降魔除祟，护佑百姓，守卫人鬼两界的稳定太平，就像您做的那样。”他看向范无慑，“师弟也会帮我。”
范无慑拉住他的手：“对。”
解彼安郑重而笃定地说：“待正南长大了，会把这使命代代相传。往后百千万年，世人都还会祭拜、供奉天师钟馗。”
从今往后，世间不再有人皇和魔尊，那些或阴暗恐怖、或绮丽传奇的故事，都渐渐湮灭在了时光里，只有一黑一白无常二仙，终年神游于九州，降魔除祟，度化厉鬼冤魂，令生与死泾渭分明，互敬而不互扰，令善恶皆有报，人人敬畏于因果业力。
故事有终，人生且长。
——全书完——

